《追我很不简单》 楔子 “小──玉──小──玉──” 楼下传来的叫唤使书桌前的少女微乎其微地僵了僵,纤白的手指翻过课本的一页,她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丝毫没有回应的打算。 没听到。 她什么都没听到。 只要打死不出声,那个讨厌鬼自然会消失。 可惜,室内的宁静在几秒后被打破。 “姊。”一名模样清秀、脸圆圆的男孩探头入房,约莫十二、三岁。“对面的阿阳哥哥找你。” “我不在。”少女语气冷凝,头也没抬。 “可是……”男孩显得为难。阿阳哥哥昨天才把最新的任天堂卡匣送给他,现在要他去骗他,他会良心不安。 可是爸妈不在家,他又不能强迫姊姊下楼,更不能逼著她笑脸迎人。 “不然就跟他说我在看书,没空。”少女望向弟弟,声音的温度上升一咪咪。 “噢……好吧。”男孩勉强答道。 少女看著再度关上的房门,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不耐。 真讨厌,那家伙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老爱来烦她? 她的恶运始于两星期前──是的,恶运,遇到那个讨厌鬼,除了恶运当头之外她想不出任何更贴切的字眼。 那是个刚考完一连串小考的傍晚,她在社区前的公车站牌下了车,手里拿的是刚从租书店租来的武侠小说。在公车上她已经看了十几页,下车后也不打算中断阅读,反正从社区入口到家门口的这段林荫小道她从小走到大,对路上有几个坑洞也一清二楚,闭著眼睛都不可能出错。 这片位于市郊的宁静社区约有十多年历史,社区内百分之八十是格局相似的双并式住宅,其余百分之二十则为较大的独栋透天厝。当然,银行里存款比较多的住大房子,像她家那样靠普通薪水度日的家庭,则住在跟别人分享一道墙的两层楼小房子。 太阳还未下山,天色依旧明亮,她肩上挂著书包,缓缓地走著,两眼专注在小说上。《陆小凤传奇》里那个最漂亮的老板娘正要出场,她没看过古龙的这个系列,所以看得格外认真,也没注意自己正经过社区内的小型篮球场。 “啊!小心头!” 一声既响亮又急切的喊叫忽地响起,可是不叫还好,一叫之下反而让她停下脚步,反射性地抬头,一个灰白色的不知名物体以疯狂的高速飞来,接著她眼前一黑── 啪! 正中红心。 她跌坐在地上,书包掉了,小说也掉了,眼前顿时一片金星,额心热辣辣,痛痛麻麻的。 “同学,你没事吧?” 一个陌生少年出现在她面前,她眨了眨眼、甩了甩头,好不容易晕眩感消失,却又随即一阵眼花。 亮紫色的短袖运动衫上是个大大的鲜黄色漩涡,松垮的鲜艳上衣下是一条长及膝盖的萤光绿短裤,裤管处是亮橙色的滚边……这人是马戏团出来的吗? “对不起,我刚刚踢得猛了一点,会不会很痛?”见她额上浮现浅浅红印,少年歉疚地探向她的痛处,她本能地往后一缩,躲开那只又脏又黑的手。 她讨厌被男生碰到,尤其是浑身汗臭的男生。 他的手转了方向,伸向她的肘,想拉她起来,结果马上被拍开。 “我自己会站起来。”她寒著脸,站起身,捡起自己的东西,这时才瞧见滚到路旁的那颗足球,也就是刚刚砸在她额上的元凶。 什么叫“祸从天降”,她算是体会到了。 少年收起两度落空的手,道:“哇,同学,你的反射神经不错耶。” 反射神经好会被天外飞来的球砸到吗?她横他一眼,迳自往家门的方向走去。 “同学同学!”男孩捡起球赶上她,晒成牛女乃巧克力色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我叫项朝阳,不是方向的向而是项羽的项,你叫什么名字?” 谁跟他是同学?又不认识,装什么熟? “我不是你同学。”她抱著小说背著书包,步履连顿都没顿一下。 “明天开始就是了。”他的嘴咧得更大,指了指她那印著校名的书包。“我明天就要到菁华国中报到,我们家今天还忙著搬家,就搬到前面那栋白色的房子,你住哪一户?” 她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瞧见忙里忙外的搬家公司人员。很不幸地,那栋白色的透天厝就在她家对面,但她抿紧了唇,不予回应,反而加快了脚步。 “这个社区真不赖,还有个小球场,可惜不是足球场,足球是我的最爱,阿根廷的马拉度纳是我最崇拜的人,我觉得现在那些新进的球员没一个比得上他……” 必她什么事?她不理他。 “同学,你喜欢看足球吗?” “不要叫我‘同学’。”她生硬地丢出话,感觉耐性正受到考验。这家伙是听不懂国语吗? “那你把名字告诉我。”也不知是真的缺少神经还是脸皮厚到刀枪不入,他依然笑嘻嘻,牙齿白得让人想一拳挥过去,好看看能打落几颗。 她不喜欢这个男生,不仅仅是因为那小丑似的鲜艳装扮,也因为那抹刺目的灿烂笑容,他给人的感觉好缤纷、好亮眼,也好……讨厌。 苞她认识的同年纪男生截然不同。 学校里的男生个个瘦瘦弱弱的,像是几乎要被书包压垮,白衬衫与黑裤子的制服仿佛成了他们永久的装扮,即使在笑起来时,神情也是惨白的,毫无颜色可言。 不只是男生,女生也是如此,每个人都只想著念书、考试和升学。 他们这个年纪的人都是这样,大家都活在升学的压力中,凭什么这个聒噪又爱装熟的家伙能笑得那么缤纷灿烂、无忧无虑? 见她迟迟不说话,他跳到她面前,贼贼的眼睛溜下她的脖子,她猜到他的意图,想也没想地拿小说挡住绣在胸前的名字,可惜还是迟了。 “钱良玉。”他开心得像捡到钱。“跟我一样是二年级,真巧!” 巧个鬼!她面无表情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小玉,我就叫你小玉好了,我爸妈都叫我阿阳,你要那样叫我也可以。” 小玉她最痛恨这种恶心的匿称,又不是西瓜! “不准叫我小玉。”眼角隐隐抽搐,她的耐心正式告竭,冷声又补充:“什么都不准叫我,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以后在路上见到也别跟我说话。” 语毕,她疾步走向钱宅,掏出钥匙开了门,迅速把他关在门外,可惜门板不够厚,讨人厌的声音仍是穿透了门板。 “原来你就住我家对面啊。”少年在外头喊道,听起来还是很愉快。“晚点我跟我爸妈会过来打招呼。” 丙然,当晚晚餐过后,新搬来的项家夫妇就带著儿子登门拜访、敦亲睦邻,从那天起,项朝阳便三不五时来烦她。 就像现在。 一粒小石子打中玻璃窗,钱良玉脸上闪过嫌恶,她走到窗边,如预期地看见楼下那张几乎成了她的梦靥的笑脸。 “小玉,跟我去踢踢球,天气这么好,不要老是窝在家里看书。”项朝阳挥手朝她喊道。 唰!钱良玉拉上窗帘。 想了下,她走向门口,手一伸,干脆连房门也锁上。 回到书桌前坐下,她却发现看书的情绪早被破坏殆尽,只剩满月复的暴躁。 这个惹人嫌的项朝阳到底要烦她烦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世界这么大,他偏偏得搬到她家对面,还跟她上同一所学校? 为什么他像只打不死的蟑螂似的老爱缠著她? 接著的几年当中,类似的疑问总是不时在钱良玉的脑中冒出来,后来她几乎要习惯生活中有著这个甩也甩不掉的烦人精。 直到她要升高三的那年,老天爷似乎终于听见了可怜少女的祈祷。 那个暑假,项家搬走了,搬到遥远的西班牙……一个她只在地理课本上读过的国度。 她终于如愿以偿,再次得到期盼已久的清静。 只是有许多次,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伫足在社区的篮球场边,瞪著空空的场地发呆。 她以为……她以为她听见有人在篮球场上踢足球…… 第一章 巴伦西亚,西班牙的第三大城。 一提到这座濒临地中海的城市,人人首先想到的是香甜多汁的柳橙和起源于此地的西班牙平锅烩饭pae,然而巴伦西亚也是个结合过去与现代的美丽都市,除了悠久的历史可追溯到西元前一百三十八年,近年来的巴伦西亚更因一座由当地建筑师santiagoctrava所设计,前卫、大胆的艺术科学城而驰名国际。 在这个夏末的午后,来自各国的游客正在壮观的科学城内忙著拍照,而都市另一端的旧城区内,一如惯例,大多数商家暂时关上店门,或是回家吃饭并小睡一下,或是与同事、朋友在露天座位上放松地享用餐点和咖啡,在一片生气盎然中,又散发著属于南欧特有的慵懒气息。 然而,并不是人人都有福气享受这番悠闲的景致。 城郊一所私人医院的单人病房中,一名男子正躺在病床上,头上缠著层层绷带,脸上有著青黑的瘀肿,一手包著纱布,一手打著点滴,左腿还打著厚厚的石膏悬吊在半空中。 男子静静地望著窗外的蓝天白云,略显憔悴的脸上瞧不出在想些什么。 敲门声响起,他转过头,应声让访客进门。 来人是个短小精干、唇上蓄著小胡子的壮年西班牙男人,一头黑色短发鬈得足以跟非洲人媲美。 “项,你……感觉怎么样?”鬈发男人放下一袋水果,麦色的脸上写满了小心翼翼,像是怕说错话。 “很好啊。”项朝阳咧嘴一笑,道:“小命还在,身上也没少掉哪个部位。” “嗯。”鬈发男人僵硬地点个头,神情仍是不大自然。“警方已经抓到那个肇事的司机,结果发现他是因为喝多了,也没看见前面的红灯──” “抓到就好了。”项朝阳挥手打断他。“免得那家伙又危害到别人。” 见他不想再提车祸的事,鬈发男人谨慎地改口道:“我打电话跟马德里的一个骨科权威聊过你的情况,他说如果骨头愈合的情形良好,加上一段时间的复健,你还是可以像常人一样运动……”他顿了下,接著道:“就算你要继续踢球也不是不可能。” “山谬,最后一句话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吧?”项朝阳看著自己的经纪人,笑出声。他早和医生详谈过,很清楚在胫骨严重骨折加上膝盖软骨裂伤的情况下,他的职业球员生涯是非得提前结束不可,他的复原能力再好,也不可能恢复到原先的踢球水准。 山谬的老脸微红。安慰人实在不是他的强项。 说起来项朝阳的运气也真背,三天前的一个晚上,他刚走出一家餐厅不久,就在街角处被一辆超速又闯红灯的轿车撞了,肇事者逃之夭夭,幸好目击的路人立刻报警叫救护车,及时把他送到医院急救,命是捡回来了,但一条腿却受到重创。 他才二十八岁,是西班牙甲组巴伦西亚队里唯一的一名亚洲球员,也是队上的先发中场,可是因为这场倒楣的意外,大好的前途因此断送,实在让人不得不扼腕。 “老天,山谬,你一定要摆出那种表情吗?本来就已经不帅了,现在又这样愁眉苦脸,当心吓坏路上的小孩。”项朝阳自床畔拿起麦克笔,递出。“要不要在我腿上签个名?” 山谬一愣,这时才瞧见白色石膏上那些五颜六色的签名。“队上那些人来过了?” 项朝阳点头,一脸得意。“怎样?酷吧?要是拿到网路上拍卖一定可以捞到一笔不小的数目。”笔在石膏上点了点,他咧嘴道:“虽然没有球迷认得你的大名,不过看在我们的交情分上,我留了地方给你签名留念。” 山谬瞪著他,忽地恼火了起来。 “人都伤成这样了,你他妈的怎么还笑得出来?!”这家伙的神经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穷难过?亏他还战战兢兢的,怕伤到他的感觉,难道他不知道那双腿就是足球员最宝贵的资产? 一抹黯然飞快掠过黑眸,但项朝阳旋即恢复神色,微微地牵动嘴角。 “不笑,难道你要我哭吗?”他沉静地看著经纪人兼好友,轻缓道:“山谬,我还活著。” 山谬怔住,一时无法言语。是啊……他还活著。 说到底,生命最重要,不是吗? 山谬张口欲言,却被门上的两次轻敲阻止,这时有人推门进来。 “嗨,玛莎。”项朝阳对护士打招呼。“几个钟头不见,你好像比我记忆中的又漂亮了一些。” 护士只是冷哼了一声,面无表情道:“这里是医院,你们太吵了。”虽然她说的是“你们”,森寒的目光却直直向山谬射去,显然听见了他之前的大嗓门。 山谬登时感到背脊凉飕飕的。这个梳著包包头、神情平板、目光冷冰冰的护士,让他想起小时候教会学校里那个最严厉、外号老巫婆的修女。 项朝阳忍不住窃笑,在护士替他换点滴时又变得深情款款。“玛莎亲爱的,嫁给我吧,自从认识你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以前的世界多么缺乏阳光,请别再次狠心地拒绝我,否则我一定会死掉。” “除非地狱结冰。”护士的声音平板无起伏,手上的动作快速而毫不温柔。 “玛莎,再考虑考虑吧。”项朝阳夸张哀求。“别看我现在这副病恹恹的模样,其实我平时是很英俊潇洒的。” “就算你是菲利普王子,答案也一样。” “你们西班牙王室的王子哪有我帅!”项朝阳大声抗议。“我可是亲眼看过他本人耶!” 护士只酷酷扫他一眼,转身离开病房,没人见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那抹笑意。 山谬瞠目瞪著闭上的房门。项朝阳向来很有女人缘,而他偶尔也会跟她们无伤大雅地调情,不过他这次的眼光……也太离谱了吧! 这个叫玛莎的护士少说有四十好几,身材又干又扁也就算了,那副表情还足以冻死人哪! “项,我看我还是另外替你找个特别护士好了。”山谬决定道,至少该找个既有爱心又赏心悦目的辣妹护士。 “不用,我喜欢玛莎。” “你喜欢那个比死鱼还冷的护士?!”山谬怪叫,光是想像那个冷血护士替人扎针的画面就让他头皮发麻。“也许我该叫医生再替你检查一下脑袋。”说不定这场意外毁掉的不只是他的腿。 项朝阳笑而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以前认识一个气质跟玛莎很像的小女孩,她的脾气又冷又倔又古怪,不爱笑,也从来就没给过我好脸色看……” “听起来就很不可爱……”山谬咕哝道。 项朝阳微怔,随即失笑。“是啊,真的一点都不可爱,可是不知怎么地,我就是很喜欢接近她,明明知道自己会令她生气,还是忍不住想去招惹她,一开始多少是因为好玩,但是到了后来……”他转向窗外,视线飘得很远、很远。“后来我发现,我宁愿她生气,也不要她像对待别人那样冷淡对我。” 山谬没接话,完全搞不懂为什么病床上的这位仁兄会突然说起陈年往事,然而项朝阳接下来的话,更是教他一头雾水。 “那晚,我被车撞到的时候,并没有马上失去知觉。当时我躺在路上,以为自己这下真的玩完了,我几乎可以看见死神在向我招手,可是很奇怪,在那短短的几分钟内,我的神智却比平时清明百倍,然后那个女孩的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他顿了顿,转过头,明澈的眼神落在山谬身上。 “我看见我跟她初次见面的时候,清晰得就像前一天才发生过一样。” 山谬的嘴张了又合,不知该说什么,并开始认真考虑要医生检查项朝阳的脑袋。这家伙难道真的被撞成白痴了? “进入职业足坛一直是我的目标,而我也达成了。”项朝阳缓缓道。“可是经过这次意外,我发现足球并不是生命中的唯一,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会让人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生命……你懂我的意思吗?” 山谬不由得毛骨悚然,此时的诡异感比先前见到那个冷血护士犹有过之。 两个大男人在一间病房里讨论人生的真谛简直怪透了,更何况对象还是项朝阳哪! 他认识的项朝阳一向嘻皮笑脸,脸皮比城墙还厚,神经比大炮还粗啊! 山谬不自在到极点,火速转移话题。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打算?”山谬的视线落在那只石膏腿上,顾不得自己的问题有多突兀。 项朝阳只是微微敛眸,没说话,俊脸上同时出现一种跟他完全不搭的安详,山谬努力忽视心中涌现的怪异感,立刻启动专业的思考能力。 身为经纪人,他知道项朝阳的年薪有多高,这些年他替他做的投资也赚进不少钞票,再加上丰厚的保险赔偿,项朝阳在银行帐户里的数目绝对足以让他过三辈子不愁吃穿。但是钱总是不嫌多,而除了球技之外,外型出色、人缘极佳的项朝阳身上绝对有其他值得挖掘的潜能。 “你可以考虑当教练,就像大部分退休的球员,以你的资历,我相信不少球队会愿意雇用你。或者你也可以跟电视公司签约,担任固定的球赛解说员,这个选择对你应该也不难,毕竟你曾当过几次实况转播的特别来宾。”山谬实际的天性抬头,迅速列出了几个可能性。 “另一条路则是当运动商品的代言人,以前就有好几家公司表示过他们的兴趣,我知道你不爱跟媒体打交道,不过──” “山谬。”项朝阳出声打断他,平静问道:“你猜我为什么突然跟你提起那个女孩?” 山谬呆了几秒,乌黑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你该不会是……” “是。”简洁有力的回答粉碎了他的希望。 “圣母玛莉亚……”山谬喃喃地在胸前画了十字,然后跳脚大吼:“你疯了吗?!你的前途在西班牙!在欧洲!你一定是脑袋有毛病,才会想要为了一个几百年前认识的小女生回台湾!我甚至没听过那个小岛有职业足球队!” “你太大声了。”项朝阳好心提醒,却得到一个瞪视作为回报。 “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那个女孩早就结婚生子了?说不定人家早就忘了你是谁!只因为你在昏迷之前不小心想到她,就误以为她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会不会浪漫过头?!”这简直是神经病才会做的事。 “有没有意义,等我见到她就知道了。” “项,你要考虑清楚。”山谬苦口婆心,试著把理智灌回那颗亚洲脑袋里。“在台湾八成没人认识你,而你在这里有知名度,就算不再踢球也有其他的发展空间,如果你想要,甚至可以跟ljungberg一样去拍那个见鬼的内裤广告!” “我一向认为我的比他的好看。”项朝阳哈哈笑,知道山谬对那个知名瑞典球员替卡文.克莱拍内裤广告的举动一直很不以为然。 “我是认真的!”山谬又恼了。迟早会给这家伙气死! “我也是。”项朝阳轻声道,唇畔仍挂著一抹浅笑,眼中却有著不容置疑的坚决。“而且我说的不只是我的。” ***bbs.***bbs.***bbs.*** 两年后 傍晚时分,一批批穿著制服的莘莘学子涌出私立集英高中的大门,有些急著搭公车回家吃饭,有些则匆忙地赶到各个补习班继续上课。偌大的校园内,只剩下为数不多、忙著社团活动的学生干部,和一些在操场上练习射门的足球队员。 离操场不远的树荫下,两个男人正注视著这支足球校队。童山濯濯、略微发福的矮个子中年男人便是大家都认得的校长,但他身边那个身材高挑精瘦的年轻男子则是张陌生脸孔。 看著场上那十几个汗流浃背的男孩,年轻男子眼中掠过不为人知的怜悯。 “我们的足球队平时在操场上练球,不过一星期一次,他们会到百龄足球场练习。”校长解释。“你知道,学校的面积不够大,无法设足球场。” “我了解。”项朝阳点头,据他观察,场地绝对不是这个球队的主要问题。 “那么你……觉得本校校队的水准怎么样?”校长忍不住问道。 惨不忍睹!这是项朝阳心中第一个反应。 运球方式错误百出,蛮力有余而巧劲不足,守门员虽然够高壮却迟钝得像河马……总而言之,欧洲随便一支小学球队都可以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 但是对著校长那张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老脸,项朝阳把所有评语都咽回月复中,决定昧著良心说话。 “还可以。”他试著含蓄,看见校长放松之后又补充道:“不过……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校长终究不是笨蛋,多少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并坦白道:“不瞒你说,这几年来本校足球队一蹶不振,高中联赛几乎年年垫底,理事长和我都一直在想办法重振这个校队,只是总找不到合适的教练人才,直到现在。” 或许他们需要的不是教练,而是魔术师。 不过项朝阳再次保留自己的意见,只谦和说:“我尽力而为。” 校长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两个经过的女学生阻断了他。 “校长好。”女学生说,然而眼睛却瞟向陌生的英俊男子。 校长点了点头,看著学生离开,又看向身旁的年轻人,后者穿著贴身、印著某种乱七八糟字样的黄色t恤和破了好几个洞的深红色牛仔裤,腰间系的那条棕色皮带有著比巴掌还大的金属扣环……不只装扮花稍,他身上也散发著某种过于耀眼的特质,整体上给人一种相当强烈的视觉效果,像个时时引人注目的发光体。 换作是平时,他绝不会赞同有这样一个光鲜男子为人师表,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一来项朝阳是理事长亲自推荐的体育老师兼足球队教练人选,再来就是,他实在也看腻了别校校长取笑集英足球队的嘴脸,一口气再也忍不下去。 只要这个新来的体育老师能让他们的足球队翻身,让他能在其他校长面前抬头挺胸,就算他穿著裙子来上班,他也不会有意见。 此时,项朝阳认为自己看够了足球校队,于是对校长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自己到处逛逛,认识一下新环境。” 校长点头。“我明天会把你正式介绍给校队认识,当然,还有本校其他的教职人员。” 项朝阳眼中闪过一抹光,对校长说:“那么明天见。” 校长离开后,项朝阳独自在校园内漫步,打量著周遭的环境,偶尔遇上学生们好奇的注目,他会大方、友善地朝他们笑,男学生的反应是一脸困惑,女学生则腼觍害羞地掉开视线,不过他可以听见她们在他背后的窃窃私语。 啊,青春真是美好!项朝阳心情愉快地继续闲晃。这所学校虽然没有正规足球场,不过似乎经费不少,占地宽广,每栋建筑看来都很新颖,各项设施也都齐全,更重要的是……“她”,就在此处任教。 他花了两年的时间复健,以及处理在西班牙的事务,同时也雇人打听到她的下落,在这期间,他发现自己对当初的决定非但没有热度消退的迹象,反而与日俱增。 明天,他将再次见到她,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校园尽头的围墙附近,围墙前除了一排修整有型的花圃之外,还种植了好几棵高大的尤加利树,树木旁是一栋不起眼的铁皮小屋。 八成是工具间或某种储藏室,项朝阳猜测。 他转身正要离开,却听见一阵人声,像是从小屋后面传来的。他迟疑片刻,收回跨出的脚步,朝著声音的来源走去。 ***bbs.***bbs.***bbs.*** 集英高中在台北市所有的私立高中之间向来有著极佳的风评,校规严谨,升学率超群,师资优良,校内学生的素质也比多数同类型的学校要高上不少。 然而,即使是最优秀的学府,也免不了出现几个令全校师生头痛的问题人物。 眼前的三个女学生便是例子。她们的头发染成五颜六色,耳环、鼻环、眉环什么都有,青春的脸上化了浓妆,学生裙在经过“改良”之后,长度只勉强到大腿一半。 “少管闲事。”说话的少女是当中最高的,也许将近一百七十五公分,看起来是三人的头头。她松开娇小女老师的衣领,瞪著一身黑衣的女人,目露凶光。 别以为她爱管。钱良玉微微撇嘴,不打算对这句没营养的警告作出任何回应。 偶尔,她会到校园这个静僻的角落发发呆、想想事情,不巧今天却碰上了太妹学生威胁老师的场面。根据她听见的对话内容,起因是太妹学生历史段考考零分,抱鸭蛋,但是显然她认为出席考试已经是给老师天大的面子,至少该得到及格分数,所以太妹学生决定来堵任课的温老师,好好地与师长“沟通”一番。 若非小太妹像是要对“弱小动物”型的温老师动手,她才懒得管! 这就是国家未来的主人翁,民族的幼苗,满脑子稻草,连猜选择题都猜不中半题,只晓得逞勇斗狠。 “温老师,你还好吧?”钱良玉瞥向才上任几星期的新同事,淡淡问。 稍早差点被学生甩耳光,温老师两眼含泪、粉脸惨白,发抖的娇弱身躯紧靠著小屋的墙,看起来像是快晕倒了,但还是勇敢地点头,细细应了一声:“嗯。” “那好,你有纸笔吗?” 温老师一愣,可是钱良玉面无表情的脸让她不敢多问。 “有、有……”温老师赶紧从掉在地上的包包里翻出钱良玉要的东西,茫然地站在一旁。 带头太妹眯起眼睛,把注意力转移到钱良玉身上。“不关你的事,识相的话就闪远一点。” “二年十六班的邱晓芬……”钱良玉看了她胸前的学号、名字一眼,冷凝的目光又扫向两旁的跟班女生。“林淑贞、张美丽……服装仪容不符规定,各记警告一次,温老师,你写下来了吗?” 温老师傻了好几秒,随即振笔疾书。“我、我记下了……” “你算哪根葱!妈的!以为记警告我就怕你啊!”带头太妹向钱良玉逼近。她转学过来不到一学期,并不认得这个黑衣老师,但两个跟班女生却显得有些迟疑。 “态度傲慢,藐视师长,口出秽言……温老师,邱同学加大过一支。” “老大……”跟班女生甲出声,但带头太妹充耳不闻,恶狠狠的脸上写满威胁。 “臭三八!你记我大过试试看!我会让你在这学校混不下去!” “执迷不悟,不知悔改,变本加厉。”钱良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平静道:“温老师,再加一支大过。” “钱老师……”温老师吃了一惊,不安的手又开始发抖。一下子两支大过会不会太严苛了? “请你把我说的记下来,温老师。”平平的语调中有种震慑人的威严,温老师连忙动笔。 “x!贱人!”太妹两眼喷火。“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谁?” 呿!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斗不过人就搬出老爸。 “你都不知道你爸是谁,我怎么会知道。”钱良玉漠然回视她,不痛也不痒。 “你──”太妹正式暴走,一把揪起钱良玉的衣领。“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温老师惊恐地倒抽一口气,结结巴巴地说:“同、同学……没、没有必要使用暴力……如、如果你有什么学习上的困难,我可以帮你,我、我可以在放学后给你个别辅导──” “你住嘴!晚点再跟你算帐!”太妹一吼,温老师的眼眶立刻又红了。 钱良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冷觑著比她高了六、七公分的太妹学生,像是看著某种低等爬虫类。 “你想的话就动手好了,我保证你明天就得再办一次转学。”钱良玉声音不大,说话速度也不快,可是冷硬如冰雹,两个喽啰女生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你敢!” “老大……她、她真的敢……”跟班女生甲插嘴,有些唯唯诺诺。“她就是学校人称‘黑无常’,别号‘鬼见愁’的钱老师,是、是个狠咖……记过从不手软,比总教官还冷血。” “是真的……”跟班女生乙怕她不信似的,也随著强调。“听说前任校长的儿子两年前就是因为她被退学的,后来连校长都被气得辞职,有人说只要犯在她手上,就算你爸是总统她都不鸟──” “你们给我闭嘴!”带头太妹恶狠狠地瞪了同伴一眼,阴鸷的眸光回到钱良玉身上,手仍抓著她的衣领,却无更进一步的举动,仿佛在考虑什么。 钱良玉知道这个恶名昭彰的小太妹已经换了好几所学校,集英高中的入学许可是她老爸用人脉和一间新的视听教室换来的,若是不到一学期又得转学,恐怕有钱老爸真的会把女儿登报作废。 钱良玉泰然地等著,心里明白小太妹正用那花生米大小的脑力衡量著眼前状况。小太妹或许习惯欺压软弱、怕事的师长,可惜她这次找错对象了。 必于她的传言只有部分是事实,当初那个校长公子的确因为旷课过多、考试屡屡作弊而被她连记三大过退学,不过前校长的离职,却是学校理事会在考量过他任期内的成绩之后才投票决定的。 她只是懒得向不知情的人解释。 终于,带头太妹松开手。“你别太嚣张,今天暂时先放过你,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讨回这笔帐!” “我好害怕。” 没听出钱良玉的讥讽,带头太妹只是补瞪了她一眼,愤恨地领著跟班离去。 温老师吓得腿软,憋了好久的一口气这才吐出。 钱良玉顺了顺领子上的绉折,把地上的包包拾起交还同事。 温老师余悸犹存,双目含泪,双唇颤抖,看著钱良玉的目光既是敬畏又是崇拜。钱老师好勇敢、好有魄力…… 罢到这所学校不久,她就听过这位钱老师的名声。据说她是学校最好的英文教师,也是王牌班导,由她带的班级在学测中总是拿到最高成绩。 但是她也听其他老师说,钱老师总是一身不祥的黑,骑重型机车上班,个性孤僻、古怪,平时对所有同事都只维持著最基本的礼貌,冷淡到极点,连校长都拿她没辙。 然而经过刚刚的事件,她觉得钱老师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并非想像中那般难以亲近。 “谢、谢谢你……钱老师。”温老师手贴著仍急跳的心,秀丽的脸上既友好又感激。“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没想到我们学校里也有不良少女,我第一次遇到这种学生,吓死我了……”温老师不断道谢。 剑拔弩张的情势过去,不远的树干后面,颀长男人绷紧的肌肉也松懈下来。 项朝阳忍不住弯起嘴角,染上浓浓笑意的眼眸留连在那抹纤瘦、挺直的黑色身影上。 久违多年,除了颈后那一束简单俐落的乌黑长发,她没变多少,细细的眉,淡淡的唇色,一双丹凤眼明明应该是秀气的,可是清冷的眸光却透著一种夹带著傲气的固执,而那张淡漠、略显苍白的脸庞仍是习惯性地隐藏住所有的情绪…… 直到今天见到人,他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是想念她的。 ***bbs.***bbs.***bbs.*** 懊死!她果然迟到了! 钱良玉瞥了瞥表,把摩托车停进教职员专用的停车场,熄火,摘下安全帽。 从起床后眼皮就猛跳著,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她1000c.c的心爱座骑被某个不肖人士戳破了轮胎,而今早,上班的路上因一起交通事故而导致大塞车,也造成了她少有的迟到。 然而,某种直觉告诉她,大塞车并非她眼皮直跳的原因。 少迷信了!她甩甩头,甩掉可笑的联想。 这时一抹艳红攫住她的视线。一辆红色的保时捷911carrera就停在不远的车棚下,在诸多中规中矩的小轿车中显得格外突兀。 是谁那么招摇?秀眉轻颦,钱良玉多看了那辆华丽跑车一眼,想不出学校员工中有谁的品味这么奢华、张狂,大概是某个把车停错地方的有钱家长。 反正不关她的事,她拿起背包,迅速走向位于教学大楼第二层的教师办公室。 今天会来一个新的体育老师,依校长的说法,对方是振兴集英足球校队的“秘密武器”,老家伙还从头到尾神秘兮兮,好像这个身兼教练职位的新老师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真是笑死人。 她不看足球,不过大家都知道集英高中样样强,就是足球校队烂到极点,没有一个体育老师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若非学校理事长是足球迷,这支年年惨败的队伍早在八百年前就解散了。 依她看,这个新来的教练若不是穷途末路找不到工作,就是个脑袋不清楚的白痴。 须臾,她到达办公室,甫踏进门就看见那个被好几个同事围住的陌生背影。 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袭来,她止住脚步,没再往前半寸。 那人一半的坐在办公桌上,一条腿粗率地伸展到地面,上身穿的是件鲜橘子色的针织线衫,衣料通风透气得让人几乎看见底下的肉,下半身是条雪白的低腰牛仔裤,臀侧还垂著一条亮晶晶、功能不明的金属链子,大大的脚上套著比上衣还闪亮的橘色puma。 印象中,她只曾认识一个敢穿得这么骚包、比孔雀还醒目的男人…… 想太多!钱良玉耻笑自己,可是眼皮却不受控制地狂跳。 “钱老师。”校长首先发现她。“来见见我们的新任足球教练。” 闻言,陌生人缓缓回过头,像是炫耀白牙似地咧嘴而笑。 “小玉,好久不见,想我吗?” 钱良玉当场呆若木鸡,在众目睽睽下,震惊得连嘴巴都合不起来。 第二章 柄中,是个既奇妙又令人尴尬的生命阶段。 这个年龄的男生通常在喉问已经出现“亚当的苹果”,童稚的嗓音也逐渐发生变化;而女生的胸部则开始隆起,并有了一月一次、属于女性的私密烦恼。 这些少年男女有个共通处,他们开始强烈意识到男女生之间的不同,对另一个性别既感到无比好奇,同时又对自身的变化感到羞涩、难堪。 然而并非人人如此,仍有极少部分的国中生属于异类。 这极少部分的人口又分为两种:其中一种排斥异性,认为男生(或女生)是种讨厌的生物,最好从地球上消失;另一种则是迟钝晚熟型,看待同侪只凭直觉和本能,对性别之分懵懵懂懂、糊里糊涂,以为男女生的差别只在于小便的方式。 钱良玉属于前者;项朝阳则不幸地属于后者。 当这两种异类不小心凑在一起时,结果通常是不太令人愉快的……至少对钱良玉来说是如此。 比方说这天放学后── 钱良玉排在队伍最后,看著前头的同校同学一一上了公车,其中也包括了她极力避开的人物。 很好,项朝阳没瞧见她,他跟那票男生统统跑到公车最后面的座位,等她上车后,她会留在前方,这样就可以避免跟讨厌鬼打照面……没错,就这么办! 打定主意,钱良玉上了车。公车上的位子已被坐满,她手握著头顶上的拉环,站在司机身后不远处,两眼盯著窗外,不愿往后多移一步。 走道上还隔了不少站著的学生,项朝阳应该不会注意到她。 但是公车开动后不到一分钟,她的希望就破灭了。 “小玉!”后排座位传来的叫喊使她僵了下。“到后面来坐!” 没听见,她什么都没听见。钱良玉目不斜视,决定当聋子。 “小玉!到后面来,我的位子给你坐!”项朝阳以为她没听见,加大了嗓门。 “项朝阳,你在叫哪一个女生?叫得那么亲热~~”一个男生问。 “是你女朋友喔?对她那么好……”另一个男生格格笑。钱良玉咬牙,拒绝转头。 “死小胖!她是我邻居啦!把你的大移过去一点给她坐!”项朝阳一掌挥向同伴的猪头,没发现同车的学生已经竖起耳朵,因他的大嗓门而发出窃笑。 当然,有更多人开始东张西望,好奇他口中的“小玉”是何方神圣。 坐在钱良玉跟前的一名妇人转头,看了看后方那个黝黑俊俏的男孩,视线又拉回到身边站著的女孩,看到她制服上绣的名字,好心道:“这位同学,你朋友好像在叫你。” “那不是我朋友。”钱良玉努力保持面无表情,握在拉环上的手已经紧得指节泛白。“我不认识他。” 她要宰了那家伙!钱良玉气得快内伤。她最讨厌引人注意,在学校也总是独来独往,情愿当个没没无闻的小角色,可是这下可好,她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全车二、三十双同校学生的眼睛都盯著她看,还不包括别校的人,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 全、都、是、项、朝、阳、害、的! “小玉。”不知死活的项朝阳勇往直前、排除万难,从车尾挤到车头,总算来到她身旁。“我刚刚叫你你都没听到吗?我在后面给你留了位子。” “你──闭──嘴。”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我只是想──”项朝阳及时住口,因为钱良玉脸色铁青,森寒的眸光像把刀,仿佛想将他切成一块一块然后喂小狈。 他左顾右看了下,这才发现公车上大部分的人都朝他们行注目礼。 有什么好看的?!浓眉微蹙,他明智地保持安静,却也没回到后面的座位,只是陪钱良玉站著,虽然她根本不理他。 十几分钟后,他们下了车,钱良玉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继续把他当隐形人。 “小玉,你在生气吗?”他追上她。 何止生气!她简直想杀人! 不过她不屑跟他说话,跟这种厚脸皮的家伙完全讲不通,只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只是想说二十分钟的车程满久的,你大概会站得很累,所以才想把座位让给你嘛……”项朝阳很无辜,不懂自己何罪之有。 钱良玉猝然止步,清秀的脸蛋绷得比灌太多气的足球还紧。“以后不准──我强调,不、准在公车上叫我!不、准在公车上跟我说话!” “打招呼也不行?” “不行!” 项朝阳不解地搔搔头,但还是笑道:“好啦,那我会等到下了公车,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跟你讲话。” 这还差不──不对!钱良玉及时警觉,小脸再度罩上寒霜。 “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要跟我讲话,我跟你又不熟。”她只是很不幸住在他家对面而已! “别这么气嘛,小玉。”项朝阳又露出那种令阳光失色、令钱良玉火大的灿烂笑容。“既然你会不好意思,以后搭公车的时候我就假装跟你不熟就是了。” 看吧看吧看吧!她就知道跟这个讨厌鬼无法沟通! 他们本、来、就、不、熟、好、吗! 钱良玉索性紧闭著嘴,拒绝回应。跟项朝阳说话无疑是浪费口水,白白耗损脑细胞。 ***独家制作***bbs.*** “姊,我们数学老师出的作业好难喔,好几题我都算不出来……”钱良伟苦著脸,来到姊姊的小房间求助。 “你有没有在读书啊?”钱良玉翻了翻眼,语气却是宠溺多过责备。“拿过来我看看。”这个小她两岁、才小学六年级的弟弟温驯、可爱,一点都不像其他那些讨厌的男生,只是对功课方面不太拿手。 钱良伟拿著作业簿,才刚在姊姊的书桌旁坐下,便听见楼下的妈妈在叫他们。 “良伟、良玉,吃饭了。” “好!”钱良伟迫不及待大声应道。只要能晚点做功课什么都好,要不是凶巴巴的数学老师会打人,他才不想写作业咧! 钱良玉了解弟弟,只是暗自叹气,跟他一道下了楼。 一到饭厅,她就瞧见一道五颜六色的身影。 “你来我家干么?”钱良玉板起脸孔,睨著已经换上鲜艳运动衫的不速之客。 “良玉,你怎么这么没礼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家的小孩一点家教也没有。”钱母端著一盘青菜出现,略圆的脸上出现严厉的线条。 钱良玉蠕了蠕唇,像是想抗议,可最后还是垂下眸,不再作声。 项朝阳赶紧解释。“今天晚上我爸妈有应酬,我正要出去买晚餐的时候遇到钱妈妈,钱妈妈就叫我过来一起吃。” 钱良玉看都不看他,随著弟弟落坐,项朝阳在她旁边一坐下,碍于母亲在场,她只能隐忍著不发作。 钱母眉头微皱,随即转向项朝阳,和善道:“阿阳,别客气,尽量吃,菜多的是,你钱伯伯临时说要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谢谢钱妈妈。”项朝阳绽开笑,老实不客气地开始大快朵颐。 “钱妈妈,这糖醋排骨做得真赞,我妈就没这手艺,每次不是太酸就是太甜,我家餐桌上出现这道菜的时候,我爸都会偷偷塞零用钱叫我多吃一点,免得他自己遭殃。” “糖醋排骨很简单的,下次我把食谱写给你妈妈。”钱母乐得眉开眼笑,觉得这个男孩真是讨人喜欢,不只模样长得好、有朝气,嘴巴甜又有礼貌,项家有个这样的儿子真是好福气。 谄媚!狈腿!钱良玉眼角抽动,心里忍不住暗骂。 “良伟,你也是,多吃一点,你太瘦了,要补一补。”钱母挟起一块鸡腿肉放到儿子碗中,又替他挟了鱼肉。 “妈!碗装不下了啦!” 项朝阳眨了眨眼睛,有点难以相信,钱小弟虽然有点矮,可是明明就白白胖胖的,他怎么看都觉得该补充营养的是身上没几两肉的小玉,钱妈妈的视力是不是有问题? 他瞥向钱良玉,却发现她只是低头缓缓进食,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她的存在,至少钱妈妈就好像没看见她。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她的沉静却让他感到闷闷的,跟踢球时胸口不小心被球打到的感觉很像。 未加思索,他挟起一块排骨放到她碗中。“小玉,你也多吃点。” 钱良玉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地说:“我讨厌糖醋排骨。”更别提这块排骨还是用他的筷子挟的,不卫生! 钱母脸色一变,厉声道:“不喜欢就不要吃,没人逼你。” 钱良玉微乎其微地瑟缩了下,把头垂得更低。 惨!项朝阳暗暗喊糟。看来他的鸡婆又惹麻烦了…… “钱妈妈,我没先问过就乱挟菜,是我不对。” “妈,你帮我装汤好不好?”钱良伟也感到气氛不对,赶紧递上碗。 不知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还是因为有外人在场,钱母的脸色缓和下来。 项朝阳瞄著身侧一语不发的钱良玉,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扩大,食欲也消了大半。她好静、好静,一点都不像几星期来总是摆脸色给他看的女孩…… “良伟。”钱母替儿子盛了一碗竹笋汤,转移了注意力。“社区里的王妈妈跟我说她家阿明有去补英语会话,你要不要也一起去上课?” “嗄?”钱良伟瞠目,哀叫:“妈,我不要啦~~”那样他哪还有时间打电动啊? “可是妈怕你升国中之后会跟不上同学的程度。”钱母好言相劝。 “我不想去补习,你让姊姊去好了,她一直想补英文。”心无城府的男孩望向钱良玉,童稚的眼中有著期盼、有著支持。“姊,你跟妈说啊。” 钱良玉咬了咬唇,低声说:“还好,也不是非补不可……” 钱母看了女儿一眼,没多理会,只是继续对儿子说:“良伟,你姊姊不一样,她是女生,以后会嫁到别人家,你是男孩子,是我们家的命根子,要多读一点书,将来才能替钱家增光,我跟你爸就你这么个儿子,你要争气点。” 项朝阳听得目瞪口呆。 他不笨,真的不笨,只不过平常除了足球之外鲜少关心其他事,可是此时他留意到钱妈妈的话很奇怪,奇怪到他想假装没听见都不行。 男生跟女生有差那么多吗?不就是一个有小鸡鸡一个没有?他读幼稚园的时候就知道了! 项朝阳转向钱良玉,她仍是默默地吃饭,一点特别的反应都没有,一个领悟蓦地击中他。她……肯定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 忽然间,他发现自己有点讨厌起这个一直对他很不错的钱妈妈。 “可是妈,喜欢读书的是姊姊,又不是我。” 钱母正要说些什么,项朝阳却忍不住插嘴。 “钱妈妈,我外公过世前常说我妈是他的骄傲,我两个舅舅都没她聪明,所以我觉得女儿不见得会比儿子差。”他老妈可是最高分考进外交部的强者呢,连同一单位、职位较高的老爸当年都没那么厉害! 一抹讶异掠过清瘦的面容,钱良玉飞快地扫他一眼,但很快恢复先前的漠然神色,而钱母,似乎不想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只是牵强地扯动一下嘴角。 “我吃饱了。”钱良玉忽地站了起来,拿起碗筷转身就走。 “记得把厨房里的垃圾拿到外面去。”钱母朝她的背影喊道,回头便开始碎碎念。“真是……也不晓得是遗传到谁的个性,小小年纪就那么阴沈,老板著一张脸,一点都不活泼,别人家的女儿哪个不是乖巧又贴心……” “妈……”钱良伟受不了地叫道。 “良伟来,多吃点青菜。”钱母继续替儿子布菜,同时对项朝阳说:“阿阳,让你见笑了,那丫头从小脾气就差,我这做妈的想管教也不知道该怎么管教起。” 那是因为你眼里只有宝贝儿子! 但是钱妈妈是长辈,爸妈总告诉他要尊敬长辈……钱妈妈是长辈……是长辈……所以项朝阳努力咽下到口的话。 “钱妈妈,谢谢你的晚餐,我去看小玉需不需要帮忙。”他放下碗筷,在自己顶撞长辈之前离开餐桌。 项朝阳没在垃圾桶旁看见钱良玉,而是在钱宅墙边的树下找到她。那是一棵尤加利树,差不多跟钱家房子一般高,从钱良玉房间的窗子,几乎伸手就能碰到树的枝叶。 钱良玉瘦瘦的身子站得直挺挺的,头略低著,微微地侧向一边,看似正研究著树根,不过项朝阳觉得她只是在发呆。 他想走近她,可是脚步却莫名地定在原地。 几步之外有盏路灯,柔柔的灯光洒在她身上,让她原就有些苍白的皮肤显得近乎透明,她一动也不动,那么地不真实、那么地孤寂,仿佛随时都可能消失在夜色当中。 初次见到她,他就奇怪她为什么都不笑,一张清瘦的脸蛋绷得紧紧的,毫不友善,不管是声音或眼神都跟冰块一样冷,像是警告所有人不准接近。他从来没在同龄玩伴脸上见过那种神情,偏偏不知怎地,每次看到她,他就兴高采烈地巴上去,想跟她做朋友。 这种情形让他觉得自己很像人家所说的“贱骨头”,可是他就是忍不住。 痴迷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那小巧的耳壳往下浏览,齐耳的乌黑头发下是一截雪白的脖子,像易碎的白玉,平滑、细致……项朝阳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下,突如其来地跳快了一拍。 朋友们的脖子个个晒得粗粗、黑黑的,总是沾著汗水,有些人连耳朵后的污垢都没洗干净,没有一个像她的那样洁白、纤细,像一不小心就会折断…… 是所有的女生都这样吗,还是只有小玉如此? 这辈子他头一次细想,也许,除了尿尿的方式,男生和女生真的还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看什么看?”钱良玉发现他,脸色立刻凛了起来。 考倒他了……项朝阳搔搔头,其实也不明白自己干么瞪著她发呆。 “小玉……”他想起来意,诚心道:“对不起,刚刚害你被你妈妈骂。” “走开。”钱良玉丢出两字,把头转开,不再睬他。经验显示,跟这种缺乏脑细胞的人讲话会害自己得内伤。 项朝阳当然没那么听话,反而用那双灿星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瞅著她。“还有,你不要太难过了好吗?” “谁说我在难过!”她想也没想地顶回去,可是话一出口就很后悔。可恶!明明打定主意不要理睬这个讨厌鬼,为什么一遇上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项朝阳又抓了抓头发,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其实我想钱妈妈也不是故意要用那种语气说话,你不必太放在心上,也许……她只是不擅长表达自己……我想你跟你弟弟她一样疼,你……你不要想太多。”真要命,这个善意的谎言比骗老妈说她做的糖醋排骨好吃还困难多了! 他是在安慰她吗?心头微微一震,钱良玉有片刻的怔愣。 妈妈的重男轻女,是她早已知道的事实,而寡言、温和的爸爸虽然不会明显地偏爱弟弟,可是在妈妈挑她毛病时,总是选择沉默以对,因为他不想跟妈妈起争执。 家里跟她最亲的只有弟弟,可是一方面良伟年纪小还不太懂事,一方面她也不希望自己的怨言造成姊弟间的隔阂,所以,她一直把心中的不平隐藏起来,假装她一点也不在乎。 没想到,这个脑细胞短缺兼厚脸皮的臭男生居然看得出她的心情…… 她回视著那张被阳光晒得很黑的脸孔,胸口像是有什么轻轻地扫过,起了细细小小、难以名状的骚动,感觉很奇特、很陌生,让她顿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而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莫名的悸动。 何况对方还是这个讨人厌的项朝阳,一想到自己的私密情绪被他察觉,心上便不由得有些恼怒,和更多的难堪。 钱良玉再次板起脸孔,沉声道:“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你什么都不知道,少自作聪明。” 语毕,她头也不回地进屋去。 项朝阳呆杵在树下,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在校园里看见一只脚在流血的流浪狗。当时他想也没想,立刻跑到保健室跟护士阿姨讨了绷带跟药水,鸡婆地要帮小狈疗伤,结果伤没疗成,反而被小狈咬了一口,后来还挨了粗粗的一管狂犬病预防针。 护士阿姨对他说,小狈因为痛,所以会攻击任何企图接近它的人。 这一刻,项朝阳忍不住猜测,是不是人也会这样? 胸口的那股窒闷又回来了,他真是搞不懂为什么。 一直到好几年后,项朝阳才知道,原来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叫做心疼。 第三章 钱良玉以为,虽然发生了那次丢脸的“公车事件”,但既然之后搭车时项朝阳没有再找她说话,应该也不会有太多人知道他们两人相识。 但是她错了。 书上说“红颜祸水”,但事实证明,一个像项朝阳这样的男生,才是大大的祸害。 这天,午休之后是音乐课,班上几乎所有同学都已经前往另一栋楼的音乐教室,钱良玉对音乐课兴趣缺缺,总要拖到最后一刻才离开教室,教室里只剩她和少数几个比她更会拖的同学,因为她们都知道,音乐老师才是迟到最久的人。 “钱良玉。” 坐在窗边的钱良玉从书本中抬头。喊她的人是班长,据说是全二年级最漂亮的女生,也是所有老师最爱的模范学生。 “什么事?” “放学后我跟几个同学要留下来做壁报,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我不会画图。”真是怪了,她跟这个班长同班一年多,总共说不到三句话,加上她既非负责干部,又没有任何美术才华,壁报比赛关她什么事? “没关系。”班长嫣然巧笑,却带有一种纡尊降贵的意味。“还是有其他事情你可以帮上忙,像是想主题、贴壁报等等。” 是吗?可是她不想。 “我没空。”回家看书比打入班长的小团体有意思多了。 班长的笑容微微僵硬,像是不习惯这种毫不婉转的拒绝。“那……那我就不勉强了。” “嗯。”钱良玉随口应了声,动手收拾书本打算去上音乐课,却发现漂亮班长还是站在她桌边。 “听说……你跟五班那个转学生满熟的。”菁华国中采男女分班,不过显然此制度并未阻碍班长对异性的兴趣 “什么转学生?”她怎么不知道她跟哪个转学生很熟? “就是那个项朝阳。” 钱良玉恍悟,原来她的人缘突然好起来是有原因的。 “我跟他不熟。” “可是有人看到他每次都在公车上替你占位子,还说你们在交往,每天放学后他都陪你走回家。” 交往个大头啦!就一次公车上的丢脸事也被传成这样,谁会喜欢那个惹人嫌的家伙! “‘有人’看错了。”钱良玉微微加重语气,字字清晰。“他住我家对面,只是同路而已,马路不是我家开的,我不能限制他走哪条路回家。”她以为她爱跟他走同一条路吗?烦都烦死了! “你们……真的没在交往?” “骗你我又没糖吃。”钱良玉用一种死鱼眼神斜睨著班长,却看到她似乎变得有点高兴。真不晓得在高兴什么,莫名其妙! “那既然你们是邻居……你知不知道他平常最喜欢什么东西?” “不知道。”钱良玉对她突如其来的讨好脸色视若无睹。除了没上课时喜欢穿得花不溜丢、把一颗蠢球踢来踢去之外,那家伙最喜欢的就是替她找麻烦。 “他有没有什么偶像?爱听什么音乐?喜欢吃什么?”班长不放弃。 他的偶像是一个黑黑丑丑矮矮的阿根廷球员,爱听吵死人的“枪与玫瑰”和那个不知道是叫“ram”还是“rem”的乐团,至于食物,只要是能吃的他都吃,跟猪一样……想到这个,钱良玉就忍不住鄙夷地撇嘴。 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当然不是她去问来的,而是项朝阳每天在回家路上都聒噪不休,跟在她后说这说那,除非她真的耳聋,否则想不听见都不行。 不过她才不会跟班长透露这些,免得人家误以为她和项朝阳有多要好。 “我说了,我跟他不熟,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他。”不近人情的口气把班长的笑颜敲出裂缝,但她仍不死心。 “那……如果我写信,你能不能帮我转交给他?” 真是够了喔── “班长,你知不知道校门对面有一家叫做‘邮局’的机构?只要写上住址、贴张邮票,里面就有人会把你的信送到。”钱良玉觑著她,口吻像对待幼稚园大班的小朋友。 终于,班长明白自己碰上一根又硬又尖的特大号钉子,漂亮的脸蛋霎时一阵青一阵白。“你不肯帮忙就算了,不必用这种讽刺的语气说话!”她可是人见人爱、最受欢迎的班长呢! 看来她得罪人了……钱良玉看著愤然离去的身影,脸上倒是没有一丝后悔,她的人缘本来就不怎么好,也不差班长一个。 只是没想到美美的班长居然会喜欢那个姓项的讨厌鬼,真是有够不长眼。 钱良玉暗自嗤之以鼻,断然扫开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 她只是不爽被人当成免费信差罢了,一定是,她才不在乎有没有人喜欢项朝阳。 可是事实证明,不长眼的女生还真不少。 继班长之后,每过一段时间,总有几个“听说她和项朝阳很熟”的女生找上钱良玉,要她帮忙转送信件、礼物、巧克力等等。 钱良玉依旧一视同仁、铁面无私、冷面无情,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所有眼睛有毛病的怀春少女。 也因此,钱良玉在女同学之间得到了“心眼小”、“嘴巴坏”、“难相处”、“超级跩”等评语,尽避她早知道自己人缘差,但这些背地里的议论仍使她不舒服,也让她的国中生活更加惨澹。 反观项朝阳,也不知是神经太大条还是怎样,根本没把诸多女生的爱慕放在心上,依旧每天快快乐乐地踢著他的足球,欢欢喜喜地骚扰著钱良玉,直到国中毕业。 ***独家制作***bbs.*** 斑中放榜的这天,是钱良玉有生以来最高兴的日子,因为她和项朝阳考上了不同的学校,她快乐得想放鞭炮。 终于不用跟那家伙同校,多么美好的开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项朝阳仍然住在她家对面,下课时她仍不免跟他搭到同一班公车,他仍是三不五时地烦著她。 不过钱良玉的高一新生生涯大致上来说是顺利的,班上没有人把她当作那个“跟项朝阳很熟的女生”,也没人会在背后恶意地说她坏话,她甚至交上了朋友,江木兰和郑飞燕──两个勇气可嘉、没被她的冷脸吓走的同班同学。 在这所男女合校、男女分班的高中里,钱良玉度过了平静的几个月,直到一天── “钱、钱同学……”一道迟疑的娇柔嗓音叫住了正要离开学校的钱良玉。 钱良玉转头,瞧见一个同是一年级的女孩,个子很娇小,眼睛大大、睫毛长长,像尊可爱的瓷女圭女圭,怯生生的表情也容易让人心生怜惜。 钱良玉确定她不在自己班上。 “我认识你吗?”钱良玉的语气是习惯性的冷冽,女孩缩了下脖子,犹如受惊的小白兔。 “不、不认识……我、我是六班的林、林晓慧……”小白兔女生结巴起来,可是拒绝退却。“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钱良玉心中警铃响起,类似的情况在她国中时发生过无数次。 “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一个东西拿给胜利高中的项朝阳?我班上一个跟你同国中的同学说你跟他很熟……”小白兔女生一鼓作气把话说完,女敕女敕的脸蛋已经快滴出血来。 丙然又是项朝阳!那家伙招蜂引蝶的本事居然已经扩展到她的学校来了?! 钱良玉的脸色更沈,小白兔女生紧张得又结巴了。 “这、这些饼干是、是我昨晚烤的……”她拿出藏在身后的精美小纸袋,钱良玉甚至可以闻到手工饼干的香气。“请、请你帮我转交给项、项朝阳……袋、袋子里还有一张卡片……” “你干么不自己拿给他?” “我、我不敢……”小白兔女生细声说,然后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钱良玉,模样很是楚楚可怜。“拜托你,钱同学……请你帮我把饼干交给他好吗?” 换作其他时候,钱良玉早就丢下一句“不干”转身走开,可是她发现,面对眼前嘴唇发抖、快要哭出来的女同学,她的心肠硬不起来。难道这种“弱小动物”型的女生就是她的罩门? 项朝阳,你真是个举世无双的大祸害! 钱良玉心中暗骂,嘴里很不甘愿地对小白兔女生说:“就这一次,下回要送东西自己去找他。” “好的好的!我知道。谢谢你、谢谢你!” 钱良玉注视著那张喜出望外、雀跃万分的脸庞,小白兔女生真是娇俏又可爱,她看著看著,不知怎地,心情变差了。 ***独家制作***bbs.*** 钱良玉和项朝阳陆续下了公车,依照惯例,公车一开走,项朝阳便跟上来与她并行。他把手中的足球抛到地上,边走边踢著。 钱良玉对他的举止早已习惯……不,更确切地说,是早已“麻木”了。相识两年多,她早认清身旁这个男生不只脸皮厚得刀枪不入,还足以媲美甩都甩不掉的牛皮糖,打也打不死的蟑螂。 她没忘小白兔女生的请托,把手中的小纸袋递出。 “给你。” 项朝阳一愣,把球踩在脚下。“这是什么?” “手工饼干。” “你做的?!”项朝阳又惊又喜。他知道女生上家政课时会做些小点心,可是小玉每次都把成品拿去喂已经很营养的钱小弟,从来没他的分。噢,好感动~~小玉终究还是关心── “想太多。”无情的三个字粉碎了他的喜悦。“我学校一个女生托我转交的。” “喔。”项朝阳闷闷地应了一声,但是饥饿感很快地取代失望,他拿出袋子里包得美美的纸盒,动手就要拆缎带,连看都没看一眼纸袋里的卡片。 “喂!你干么?”来不及细想,钱良玉冲口制止。 他顿住。“吃饼干啊。” “你知不知道这饼干代表什么意义?”她忽地有些恼,瞧他那副饿鬼样,好像就算袋子里是老鼠药也照吃不误。 “不是送给我吃的吗?” 白痴!钱良玉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没办法,这个粗神经的项朝阳总是有办法逼得她情绪失控。 “饼干是一个喜欢你的女生烤的,除非你也对她有意思,不然你不该随便接受她送的东西。”在她的观念里,如果不喜欢对方,就不该接受礼物,即使只是吃的。起码不该像项朝阳这么随便,来者不拒。 “不能吃喔?”项朝阳咽了咽口水。他肚子很饿耶~~而且学校里女生送过他好多次家政课作品,他每次都嘛照单全收。 “不是不能吃,可是你至少该知道是谁送的,为什么送,说不定人家以为你接受礼物就表示你也接受她喜欢你,如果──”钱良玉骤然住嘴,忽地生起自己的气来。她干么跟他浪费唇舌?他接不接受关她什么事? “真麻烦……”项朝阳只是翻了翻眼,没留意她的异样。“那我还是不要吃好了。” 钱良玉忽然又没那么生气了,用漠不关心的语调说:“反正我把东西给你了,接不接受是你的事。” “那饼干怎么办?”闻起来很好吃的样子,真是可惜了。 “自己拿去退。”钱良玉扭头就走,不甩他。 “我又不认识那个女生。” “袋子里的卡片一定有写。”就算卡片不具名也不是她的问题。 “等一下啦,小玉!”项朝阳把纸盒塞回袋子,顾不得脚下那颗球,急忙追上钱良玉,想也没想地拉住她的手。 钱良玉错愕,一时没反应过来,接著杏眼圆睁。他、他、他居然敢拉她的手! 她立刻要甩开他的手,可是项朝阳反射性地握得更紧。“你帮我把饼干拿去还好不好?” “放开我!”一股奇特的燥热爬上双颊,她火了。“拉拉扯扯很难看欸!” “啊!”意识到自己的孟浪,项朝阳赶紧收手。 社区管理员正好骑著小机车经过,是个中年男人。“阿阳,又惹人家生气喔?呵呵……少年人不要成天只顾著谈情说爱,书要多念一点啦!”两年多来总是见到项家小子跟这个不太爱搭理人的钱家女儿走在一起,早就看习惯了。 机车噗噗噗地走远,钱良玉却又惊又窘又怒。 谈情说爱?谈情说爱?!有生以来首次,她想大声尖叫。 不过她当然没有,强烈的自尊不允许她做出那么丢脸的事,所以她毫不迟疑地举步离开。 项朝阳愣了片刻才回神,看了看那挺直的背影,却又想起丢在路边的足球,他回头捡起球,跑步追上钱良玉,这次不敢拉她了,虽然他觉得她的手细细的、凉凉的,握起来的感觉很不错。 “对不起啦,小玉,我力气大,刚刚把你的手捏太重了。”她的脸绷得好紧,他猜想她是因为手被他捏疼而不高兴。 “不要跟我说话。” 项朝阳打个轻颤。如果冰箱会说话,声音的温度一定就像小玉现在这样。他想她一定很生气,他最好还是别再提拉手这件事。 他低头看看手中的饼干,好像也不是好话题,然后他看看另一手抱著的足球……对了!他有件事差点忘了跟她说。 “小玉,后天我们球队在百龄球场有场校际赛,你要不要来看?”他讨好地笑,试图化解她的怒气。 他还敢说!钱良玉简直快抽筋,她猝然止步,一双凤眼寒光四射,苍白的脸庞像是罩著薄霜。 “项朝阳,叫你那票爱慕者去看你的蠢球赛,不要来烦我。”她瞪著他,怒到极点。“全、世、界、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项朝阳脸上的笑容冻结,眼中闪过的神情让钱良玉想立刻收回自己的话,可是她只是咬住了唇瓣。 “我知道了。”他僵硬地点头,相识以来第一次,主动转身离开。 钱良玉怔怔地伫立在原地,心中的懊悔汹涌得几乎将她淹没。 这样最好!她努力告诉自己。这样他以后再也不会来烦她了。 接下来足足三天,钱良玉都没有见到项朝阳,她应该觉得高兴,可是她没有。 直到三天后,当他又出现在同一班公车上,故态复萌地又在下车后跟到她身侧时,她心坎上那股沉甸甸的重压才奇迹似地消失。 ***独家制作***bbs.*** 斑二下学期,钱良玉终究还是看了生平第一场足球赛。 若以为她是去为项朝阳加油就大错特错了,她会到场,是因为死党之一江木兰爱凑热闹,硬拉著她去,另一名好友郑飞燕陪父母吃喜酒去了,逃过一劫。 那是她的学校对胜利高中的校际赛,所以说起来项朝阳的球队,算是敌方。 这个周日天气晴朗、艳阳高照,钱良玉的爸妈带著钱小弟到中部探亲,她骑著家里的老旧5,载著江木兰来到球场。 她会骑机车,也喜欢骑,可是跟多数高中生一样没驾照,平常只有妈妈叫她到附近商店买东西时才有机会骑爸爸的旧机车,今天她能骑上半个钟头到百龄球场,也算是被逼著来看球的补偿,她也很幸运,没被警察抓。 钱良玉停好车,跟著好友进球场。观众席上大概就三、四百人,两校学生居多,她们在第一排坐下,就在自家校队的支持阵营中央。 球赛开始没多久,江木兰就亢奋起来了,嗓门比啦啦队员还大。 “射门啊!白痴!那么近了还不射!”江木兰手舞足蹈。“不公平啦!裁判!你眼睛长哪儿去了!那是我们的球啦!” 钱良玉对足球赛没兴趣,只是古怪地睨著江木兰,似是到今天才发现死党这么容易激动,这么恐怖。 嘶吼了一会儿,江木兰口渴,拿起带来的矿泉水猛灌。 “你懂规则喔?”钱良玉好奇,因为好友的体育成绩奇烂无比。 “只要把球踢进对方球门就能得一分。”江木兰抹了抹嘴,眼睛仍盯著球场。 “废话,那我也知道。”钱良玉翻白眼。 “啊──”江木兰忽地大叫,把钱良玉吓了一跳。“猪头!你们是怎么防守的?!看紧那个十号、十号啦!不会跑快一点喔!啊──就跟你们讲那个十号最危险啦!” 敌营中突然爆出一阵欢呼,胜利高中得一分,江木兰再度抓狂,咒骂连连,这下子连钱良玉也不禁好奇敌队的“十号”是何方神圣。 清冷的视线在场中搜寻,她找到那个“十号”,仔细一看,不由得愣住。 居然是项朝阳! 她以为他顶多是个候补球员……不能怪她瞧扁他,实在是他平时那些白痴行径让人很难相信他有多厉害,所以她没预期在球场上看到他,以为他八成在哪个角落坐冷板凳。 “……那个十号中场是胜利的队长,今年二年级,不过听说他一上高一不久就被选上队长了,真的很强,很多人说他毕业之后会直接进国家代表队,我们要赢很难喔……”附近有个男生对同伴发表意见,引来江木兰一个瞪眼。 “你们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好吗!呿!” 钱良玉沉默不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著项朝阳。 他穿著白色球衣,却是整个球场上最耀眼的人,仿佛所有的阳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专注、熟练地运球,尽全力地奔跑,甚至有时指挥著队友,汗水在那张黝黑的脸上闪闪发亮,却远比不过他浑身那股发光的神采。 她只见过他在社区球场上独自练球,从来不知道他在真正的球赛中,竟是这副模样,那么认真,那么……夺人心魂。 她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甚至连比数也不清楚,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直到隐约听见哨子声,才知道中场休息时间到了。 球场上的项朝阳没有马上退下,他站在阳光下,目光扫视过观众席,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他看见了钱良玉,汗水淋漓的脸上似乎显得惊喜,他举手挥了挥,露出一个几百公尺外都无法错认的特大号笑容。 钱良玉的心跳蓦地停住,连呼吸都忘了,胸口像是有什么在发酵,有点甜、有点酸,把她的心撑得鼓鼓的。然后她看到项朝阳跑到场边跟队友集合。 “良玉,那个杀千刀的十号是在向你打招呼吗?”江木兰狐疑地凑近,敌我意识浓得很。 钱良玉回神,连忙否认。“才不是……” 江木兰似乎不太相信,不过附近几个同班同学找她说话,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钱良玉小小地松了口气,心脏却依旧怦怦猛跳。 球赛最后以三比零的成绩结束,胜利高中轻易获胜。虽然项朝阳只踢进了其中一球,另外两分却也是在他的传球助攻下得到的。 “我们的守门员太烂了啦……” “那个十号中场实在太强,挡都挡不住……” “我觉得裁判有点不公平说……” 这厢,钱良玉周遭一片唉声叹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其中最火爆的来自她身畔。 “我们找人去堵那个胜利高中的十号,盖布袋揍一揍!顺便打断那两条狗腿!”江木兰过于投入,情绪仍旧激昂万分。 钱良玉仿效旁人,站起来伸展四肢,同时明智地保持沉默,只是猜测死党何时才会恢复正常。 忽然间,大伙儿静了下来,钱良玉觉得奇怪,跟著所有人的视线转向球场,很快地,她发现了原因,眼皮开始不祥地直跳。 不得了──敌营主将居然不知死活地朝他们走来!他想干么?炫耀吗?示威吗? 众人瞪大眼睛,不住猜测,看著让自家校队吃瘪的家伙轻而易举地攀上观众席,大大方方地经过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败方啦啦队,最后,站定在一个女生面前。 “那是我们班的,叫钱良玉……”有人很鸡婆、很小声地提供资讯。 “她跟那个十号好像认识欸……”又有人低声回应。 钱良玉像尊石像,粉脸发白,双唇紧抿,森寒的目光直射向项朝阳,无声而用力地警告他不可轻举妄动。 不准在这么多人面前跟我打招呼,绝对不准!快假装你不认识我,快点走开,走开走开走开……这是钱良玉眼中放出的讯息。 项朝阳看著她,眸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接著他咧嘴一笑,然后展开双臂……像只大熊似地抱住她。 “小玉,好高兴你终于来看我踢球了。” 所有观众同时倒抽一口气。 “厚~~良玉,原来你是敌方派来的奸细。”江木兰哇啦啦地大叫。“你怎么不早说你跟他认识?太不够朋友了!” 钱良玉什么都听不见。她震惊,她晕眩,她喉咙发干,她几乎要窒息,鼻腔间充斥著项朝阳的汗味,皮肤也被他的汗水沾湿,他的体温好高、好热,如一簇猛烈的火焰,好像要将她烧成灰烬。 终于,项朝阳松开双臂,突来的新鲜氧气刺激了钱良玉的脑袋,带回了她的神智。 “项──朝──阳──”钱良玉咬牙切齿,白皙的脸上交错著好几种颜色。“我要宰了──” “啊!小玉,我得回队上了,晚点再跟你聊。”无视于她的怒火,他转身要走,却又想到什么似地停顿。 项朝阳再次转向她,然后在几百只眼睛面前,月兑下那件印著十号的运动衫。 “送你。”他粲然笑道。“我还有好几件,别担心。” 臂众再度猛然抽气,看著他把上衣塞到钱良玉手中,光著上身跳下观众席,跑回自己队上。 太劲爆了──这个胜利高中队长的个人秀简直比球赛还刺激! “听说剧烈运动后分泌的肾上腺素会让人特别兴奋、激动,好像是真的说……”观众中有个声音喃喃道。 “那个十号有好几块月复肌耶……”另一个声音说。 “那个叫钱良玉的女生是不是他的女朋友啊?”又有人问,听起来又羡慕又嫉妒。 话题中的女主角可就没这么陶醉了…… 钱良玉瞪著手中那件湿淋淋、满是汗水的运动衫,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不消说,她又因此成名,这次名声甚至扩及两所学校。 不出两天,项朝阳“月兑衣献女友”的惊人事迹便传遍校园各处,钱良玉再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一件她极度痛恨的事。 为此,钱良玉足足有三星期不跟项朝阳说话,对他唯一的反应只是瞪眼,以及更多的瞪眼。 钱良玉从未料想到,几星期后某天,她年轻的生命中会出现意想不到的转折。 而这个生命中的意外转折,使她在校园里的名声问题,显得微不足道。 第四章 这晚,钱良玉坐在书桌前挑灯夜读,准备次日的小考。 门上响起极其细微的轻敲,钱良伟推门而入,轻而迅速地关上门。 “干么鬼鬼祟祟的?做贼啊?”钱良玉扬起眉。 “姊,爸的摩托车钥匙是不是在你这?”钱良伟放低音量,似乎怕吵醒已入睡的父母。 “干么问?” “我要用一下车,一下下就好。” “不行。”钱良玉想也没想地回绝。良伟跟她一样会骑车,可是妈妈只有在偶尔拗不过他的恳求时才让他骑到附近的商店,其他时候都是趁爸妈不在,他才敢骑远一点。 “妈知道会不高兴。” “妈就是爱大惊小敝,我班上每个人都嘛骑车趴趴走。”良伟觉得很受不了,他都国三了,妈妈还是把他当小孩子,这也不准那也不准。 “不行,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钱良伟迟疑了下,说:“我同学跟我借的笔记没还,我想去跟他拿。” “晚上十一点多?你几时变得那么用功?”钱良玉一点都不信,她太了解弟弟了。“从实招来。” 钱良伟知道骗不过姊姊,考虑了好半晌才坦白道:“我……我喜欢的一个女生明天生日啦,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在十二点的时候跟她说生日快乐,把礼物给她……你不要跟妈说喔。”要是妈妈知道他在追女生,一定会抓狂。 钱良玉愣住,没料到会是这种答案。她的小弟居然已经有了喜欢的女生! 她讶异地看著他,良伟跟小时候没两样,皮肤白白的,脸圆圆的,这几年是长高了些没错,但还是比她矮上一、两公分,不像那个项朝阳,仿佛餐餐吃肥料似的,本来只跟她差不多高,现在竟然超过她足足半个头,甚至比项伯伯还高…… 可恶!她想那个讨厌鬼做什么!那种四肢发达的男生怎能跟她弟弟相比! 回过神,钱良玉对弟弟说:“你明天再去找那个女生不是一样?” “不一样啦,我想当第一个祝她生日快乐的人,姊,我……我真的很喜欢她。” 看见弟弟情窦初开、脸红红的模样,钱良玉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怪异,但是她的理智仍在。“还是不行,要是妈知道我把钥匙给你,我会被骂。”而且她不放心他在半夜偷偷溜出家门。 “拜托啦……姊,我只要去一下下就好,她家离我们家很近,骑车不用十分钟就到了,我保证马上回来。” “都已经这么晚了,人家说不定早睡了,而且你现在去找她,就不怕给她爸妈看见?” “她朋友跟我说她爸妈出国去了,而且她也没那么早睡。”他早就打听好了,现在就欠交通工具。“姊,拜托拜托拜托……我一个钟头内一定回来,爸妈绝对不会发现。” 钱良玉知道自己对弟弟就是无法硬起心肠,每次都这样。 “一个钟头太久了,你把礼物给她就马上回来。”她刻意板著脸又嘱咐。“骑车不要骑太快,安全帽要戴。” “没问题!”钱良伟高兴得咧大了嘴。“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下不为例。”钱良玉打开抽屉,把机车钥匙交给他。“快去快回,一到家就把钥匙还来,我等你。” 钱良伟兴高采烈却不忘小心翼翼地离开,几分钟后,钱良玉听到房子前传来的隐隐摩托车声,不过只有短短片刻,不至于吵醒睡在后侧卧房的父母。 钱良玉的目光重新回到课本上,但很快发现她难以定下心来念书,事实是,她开始有些后悔把车钥匙给良伟了。良伟信任她,总是把不想让爸妈知道的事告诉她,她喜欢这类两人共享的小秘密,因为这样使她觉得跟弟弟很亲近,而他们的感情也的确很好。 但是她就是不喜欢他在三更半夜出门,万一他遇上坏人怎么办?或是给警察抓到他无照骑车呢? 真讨厌……她烦躁地合上书本,决定等良伟回来再继续温书,不过她会先好好地骂他一顿。 然而,她一直没等到自己的弟弟归来。 在漫长的数小时中,她懊悔、生气、担忧、坐立难安,明明眼皮已经沉重得睁不开,可是又不敢上床,即使最后浓重的睡意战胜了她的意志,她也是趴在书桌上睡睡醒醒,耳朵竖得高高的,怕错过了车声。 她想叫醒爸妈,对他们据实以告,可是又怕良伟怪她出卖他,也怕妈妈责备她,怪她没照顾好弟弟。 直到凌晨五点半左右,尖锐的电话铃声响遍整栋房子,钱良玉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想,一定是良伟打回来的,她应该松了口气,但是她没有,反而感到一股没来由的恐慌掐住她的心脏,就像恶魔的手。 几分钟后她就知道,那是一通来自地狱的电话。 ***bbs.***bbs.***bbs.*** 这是一场恶梦,她不断告诉自己。 钱良玉痴愣地站在这个处处都是白墙壁的冰冷走廊上,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可怕的地方。 一个穿著白袍的男人和两个警察正跟她的爸妈说话。 他们说,良伟在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到了。 他们说,良伟没戴安全帽,头部受到重击,即使他们已经尽全力抢救,仍是无能为力。 他们说,他们很遗憾…… 他们都是骗子!大骗子!良伟只是出门一下下,很快就回家,他保证过的……他向她保证过的…… 钱良玉想大叫,可是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医生,你弄错了,那不是我儿子……”钱母紧揪著医师的袖子,声音颤抖,两眼瞠到一种骇人的大小。“死掉的不是我儿子,你们都弄错了……我家良伟还在家里睡觉……” “秀枝,你冷静点……”钱父哽咽,硬是把妻子拉开。“医师已经尽力了,这是命啊……”泪水从那张平凡的老脸上滑下。 “都是你!都是你的错!”钱母完全失去理智,边挣扎边嘶喊著:“你为什么要教他骑车?你为什么要给他骑那辆老爷车?为什么要让他骑车出门?你说啊!你说啊!” “我没有──” “妈,钥匙是我给良伟的。”钱良玉终于开口,可是她不确定有没有人听见,因为那个声音遥远得不像她的。 “你说什么?”钱母骤然转头。“你再说一次?” “车钥匙一直在我那里,是我给他──” 啪! 钱良玉的话尾被狠狠的一巴掌打掉,纤瘦的身子整个跌坐在地上。 “秀枝!”钱父抱住妻子,嗓音粗嗄,钱良玉在父亲脸上看见伤痛跟谴责。 “是你!”钱母歇斯底里地吼道:“是你害死良伟!就是你!现在你弟弟死了,你高兴了吧?!作孽啊!我怎么会养出你这种女儿?老天爷,为什么祢要这样惩罚我?真是作孽啊──” “妈……” “不要叫我!我没你这种女儿!” “秀枝!别说了!” “钱太太……”医生和警察同时喊出声,死亡这种事,资历再深的人都不可能习惯。 钱良玉缓缓爬起身,感受不到一丝疼痛,一步一步地,她退到墙边,她必须靠住某种东西,否则她站不直身子。 “我儿子啊……还我的儿子来……他才十五岁……还我的儿子来啊……” 钱良玉看著母亲声嘶力竭,父亲泣不成声,可是她觉得自己好像是麻木的,什么都感觉不到。渐渐地,所有的声音愈来愈远,直到她再也听不见。 她靠著冰冷的墙,双手环绕著自己,一动也不动,仿佛是个旁观者,灵魂已离开了身体飘到天花板上,正冷眼往下看著这一切…… 妈妈恨她。从那双怨毒的眼睛里,她知道妈妈恨她,可是妈妈说的没错,是她害死了良伟。 如果不是她……良伟不会死。 是她,害死了唯一的弟弟。 ***bbs.***bbs.***bbs.*** 钱良伟下葬之后,钱家所有亲朋好友都回到钱宅,聚集在客厅、前院中。 由于某种项朝阳搞不清楚的忌讳,他没有跟父母一起到殡仪馆,但是仪式结束后,他也跟著来到钱宅。这天,他穿上除了学校制服之外,唯一的一套白衬衫与黑裤子。 痛失爱子的钱妈妈正痛哭流涕,钱伯伯跟一票亲戚在一旁安慰、平抚,项朝阳四处搜寻,却始终不见钱良玉的踪影。 他已经有数日没见到她,向来开明的爸妈反常地禁止他过来打扰邻居,他们认为钱家需要几天独处,需要时间适应失去亲人的痛。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只是想看看小玉,想确定她没事。 他对于钱小弟的意外身亡很难过,夜里也偷偷地哭了几回,可是他更担心的是小玉,他知道她有多么疼爱弟弟,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一定很大。 他总认为,死掉的人就是死了,不会再有什么感觉,真正承受哀伤跟痛苦的是活著的人。只要想到小玉伤心欲绝,他的胸口就闷痛。 趁著没人注意,项朝阳溜上了钱宅二楼,来到钱良玉的房间前。 他谨慎地敲了两下门,轻轻喊道:“小玉,你在里面吗?” 房内没有回应,他又叫了一声,结果仍是相同。 可是他的直觉告诉他,她就在里面。他伸手旋了下门把,门没锁,他决定进入。 房里有些暗,日光被厚厚的窗帘挡去大半,他只曾从屋外朝窗子丢小石子,从未进入过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橱柜和一张附著架子的书桌。一抹瘦瘦的身影就落在床和书桌之间的地板上,沉默得犹如家具的一部分,项朝阳觉得胸口又紧了紧。 房里的气氛令他难受,他带上门,直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驱走满室的阴暗。 这样好多了,他想。他转过身,瞧仔细了钱良玉,震愕地杵在原地。 她就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墙,两手抱著膝盖,细细瘦瘦的手背上看得见青色的血管,原就苍白的脸庞没有一丁点血色,两边眼眶下,是淡紫色的阴影。 她一动也不动,只是木然地注视著前方,而那双眼睛,空洞得让人心惊。 她看起来比死人还像个死人。 活了十七年多,项朝阳首次尝到心如刀割的滋味。 “小玉……”他喊她,可是她仍旧没反应。 他小心翼翼地在她身畔坐下,好想伸手把她揽入怀中,可是他不敢,她像个玻璃做的女圭女圭,没有生命,没有灵魂,一碰就会碎。 他陪她静静地坐著,很无措、很沮丧,长辈们常常说他嘴巴甜、很会说话,但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是个笨蛋,嘴巴好拙,想不出该说什么安慰她。 楼下的钱妈妈哭得天地变色,小玉却只是沉默地坐著,安静得教人害怕。 她为什么不哭?要是她哭,至少他可以替她拿面纸,而不是像个没用的笨蛋,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一向很怕女生哭哭啼啼,可这时,他宁愿小玉能痛哭一场,能把情绪发泄出来,而不是把自己缩在某种壳子里。她这种样子不健康、不对劲、不自然,也让他很不安。 “小玉,你想哭就哭,别憋在心里好不好?”他劝诱,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柔语调。 她缓缓转头,仿佛现在才意识到项朝阳的存在,那双黑幽幽的眼眸让他联想到森林里迷路的无助小动物,她看了他几秒,再次别过脸。 “我……哭不出来。”她垂首,更加抱紧膝盖,低低浅浅的声音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应该要哭,可是我哭不出来,刚刚在葬礼上也一样……也许我真的很冷血……也许我是受到诅咒,因为我害死了良伟……所以老天罚我没有眼泪……” 项朝阳觉得心脏好像又被划了一刀,好痛。小玉从来没用这么柔顺的口吻跟他说过话,说他犯贱也好,不过他真的宁愿她像平日一样摆脸色给他看,而不是像这样了无生气,令人心疼。 “那是个意外,跟你没有关系。”他听到钱伯伯跟他爸妈之间的对话,大概知道事情经过。 她置若罔闻,自顾自地道:“如果我没给他钥匙,良伟不会骑车出门……是我害死他的,就是我……我偶尔会偷偷嫉妒他,因为妈妈总是对他偏心,可是我从来没有希望他死,我真的没有……但是我还是害死了他……” “那是个意外。”项朝阳试著告诉她。“如果真要怪谁,也该怪那个闯红灯的司机,不是你的错。” “你不懂……如果我没答应让他骑车出去,他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我,他现在还会活著……我比他更常骑车,该死的人是我……” “不要这样说!”她的不断自责让项朝阳既挫败又忍不住恼怒。她为什么要那么顽固?为什么都说不听? “你怎么不说如果良伟懂事一点,他就不会半夜出门被车撞?”他知道不该批评死者,可是他真的无法忍受她继续钻牛角尖。“你怎么不说如果良伟负责任一点戴上安全帽,他就不会重伤不治?” 钱良玉的身子猛地一震,双眸在瞬间燃起怒火。 “不准你说他坏话!”她一气之下伸手推他,可是推也推不动。“你走开!谁让你进我房间的?!” 项朝阳脸上出现了超乎年龄的强硬与固执,接著道:“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如果’有用吗?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你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推不开他,她索性用打的。“不用你来管我家的事!宾出去,滚出我的房间!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你走开!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懂……”她从来不曾使过暴力,可是她停不下来。 鼻感纤细的双手打起人来其实很痛,但是项朝阳咬牙忍了下来,任她打。痛归痛,她的怒火却带给他莫名的心安,至少她不再把所有的伤痛锁在体内。 她捶著打著骂著,直到筋疲力喝,当她落下第一滴泪水时,项朝阳不假思索地将她揽入怀里。 “哭吧,小玉……尽量哭……”他紧紧环住她,漠视她的挣扎。 “我好讨厌你……”她甩不开他的铁臂,终于放弃,把脸蛋埋在他的肩窝,泣不成声。“我好讨厌你……为什么你要说那些话……为什么你总要惹我生气……良伟他……他……呜……” 项朝阳鼻酸,眼眶跟著红了,却如释重负。“我知道我浑蛋,老是让你发火……以后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好不好?” 她放声痛哭,倾倒出多日来积郁的所有伤痛,项朝阳轻拍著单薄得不堪一击的背,任她把鼻涕眼泪抹在雪白的衬衫上。 “乖,哭出来就没事了……哭出来就没事了……” 他不断地轻声哄著,过了不晓得多久,剧烈颤抖的纤弱双肩缓和了下来,原本的哭声也转为低低的啜泣。 然后,事情不知怎么地就发生了…… 他不是故意的,项朝阳发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渐渐意识到,怀中的人是个女孩,她的颈间香香的,有种非常干净甜美的气息,那两团软软的、女生特有的突出部位紧紧地抵著他的胸膛,让他想忽视都忽视不了,反而全身热了起来。 这跟不久前球场上那个兴奋又带点恶作剧性质的拥抱截然不同。老天,他的生理反应居然选在这种场合蠢蠢欲动! 他有些心慌地松开她,想用衣袖替她抹眼泪,可是当他对上那张惹人心怜的苍白脸庞时,又忘了原先的打算。她真是漂亮,眉毛漂亮,眼睛漂亮,鼻子漂亮,还有那两片粉粉女敕女敕的嘴唇……更是漂亮得让他想尝尝味道。 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丙然,她的唇软软的、香香的,比他想像中的更甜蜜。项朝阳闭上眼睛,继续沉醉在那种美好的触感中,可是不到两秒,他发现自己已经被推开,然后── 啪! “你干么又打我?!”他捂著脸,这次忍不住大叫出声,忿忿不平地瞪著已经爬起身、跳到几尺以外的钱良玉。 “你还敢问!你还敢问!”她暴跳如雷、激动不已,泪痕犹在的粉颊红得快滴出血来,却不知是出于羞赧还是出于狂怒。 “不就是亲一下而已咩……”项朝阳站起身,既委屈又有些意犹未尽。 钱良玉差点气晕,而这一次,她成功地把他扫地出门。 ***bbs.***bbs.***bbs.*** 世界并未因一名少年的骤逝而停止运转,生活照样得继续。 在数天丧假后,钱良玉重新回到学校,又开始念书、考试,像所有快升高三的学生一样,为大学联考冲刺。 撇开失去亲人的不幸,她的日子与从前并无不同,除了她正对项朝阳生气。当然,这并非什么新闻,只是这次她的怒火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想到那天的事,钱良玉就忍不住一阵暴躁,双颊不争气地又开始发热。 有那么短暂的片刻,她曾感激项朝阳提供了一副让她哭泣的肩膀,可是他后来恶劣的行为马上就抹杀了那一丁点谢意。 那家伙居然偷走了她的初吻! 仿佛出气似的,钱良玉踢开路面上的一颗小石子,背著书包继续朝家门走去。 天色已暗,晚餐时间也过了,这一个月来,她总是早早出门上学,下课后又在图书馆待到关门时间才回家,一方面是想避开项朝阳,一方面却是害怕回到那栋弥漫著浓重哀伤的房子里。 她的母亲已经不再跟她说话,而她的父亲,则把自己隐藏在忙碌的工作以及沉默的盔甲之后,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住在一座冰冷的坟墓中,处处是死亡的阴影。 钱良玉缓缓地拉开步伐,这时,一阵啪哒啪哒的声响传来,她不必看就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她还是抬头。项朝阳正在篮球场的灯光下踢球。 她微微一顿,决定当作没看见他。 但是他看见她了。“小玉!” 项朝阳跑到她面前,钱良玉一脸漠然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她可不打算这么快原谅他! “小玉!”他急忙拦住她。“我一直在等你,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若非她故意不用正眼瞧他,她会看见那张黝黑的脸上罕见的郑重。“让开,你挡到我了。” 项朝阳没移动。“我要搬家了。” “什么?”钱良玉怔住,她一定是听错了……他不是要来跟她道歉的吗? “我爸被调派到西班牙,我妈跟我会一起过去。”项朝阳抓了抓头发,显得有些懊恼。“这是前阵子就决定好的,可是你家出了事,后来你又不理我,我一直没机会说……”他迟疑著,坦白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 钱良玉错愕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要搬家了……不是搬到台中,不是搬到高雄,而是搬到西班牙……她只有在地理课本上读过那个国家呀! 她吞咽了下,强作镇定,她从来不知道问个问题竟是如此困难。 “什么时候?” “学期一结束就走,我爸妈想尽早过去熟悉环境。” 可是再过两星期就放暑假了。 他怎么可以搬家?他怎么可以丢下她一个人?! 强大的恐慌毫无预警地袭来,又快又猛,连她自己都被心中激烈的反应吓到了。 看到她的脸色发白,项朝阳试著解释道:“我也不想搬家,可是我爸妈不肯让我一个人留下来,而且……”他顿了顿,俊挺的脸上出现歉疚。“而且他们答应我,一到西班牙之后就让我参加正规的足球俱乐部,那是我实现梦想的机会。” 又是足球!她不要听! 一股毫无道理的愤怒油然生起,但是钱良玉拒绝显露出来,于是她选择用冷漠武装自己。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她轻嗤。“又不关我的事。” “别难过。”相识数年,他已经学会判断她的情绪。“我会给你写信,一有机会就会回来看你。” “谁说我难过?别自以为是,我高兴都来不及,你愈早离开愈好,省得一天到晚来烦我。”没错!她告诉自己,这个讨厌鬼,缠人精就要搬走了,她应该放鞭炮庆祝才对。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对,不是。”她固执地忽视他脸上那种受伤的表情,不带感情地又说:“其实在你搬来的第一天我就希望你搬走,老天有眼,现在我的愿望终于达成了,我应该到庙里上香还愿才对。”她不知道自己是著了什么魔,恶毒的话语就是成串地冒出来。“谁管你是搬到西班牙还是北极,我只希望你这个厚脸皮的家伙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看到他的脸色终于变了,钱良玉却一点胜利的感觉也没有。她的心里有愤怒、有沮丧,还有许许多多她无法辨认的纷乱情绪,独独不见一丝喜悦。 为什么会这样?终于得回清静的日子,她应该感到高兴的,不是吗? 不愿多想,她绕过他,把他丢在夜色之中。 “小玉!”这声叫唤差点让她停下脚步,但是她没有。 “我会想你的!”项朝阳对她的背影喊道。 钱良玉没回头,反而加快步伐,几乎跑了起来,没人发现,她的眼睛其实刺痛著。 项家离开的那天,钱良玉以温习功课的理由待在朋友家里,一直到翌日中午才回到社区。 到家之前,她在篮球场边呆站了将近半小时。 第五章 他回来做什么? 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集英高中,还成了体育老师? 他不是应该在那个斗牛国踢球吗? 钱良玉坐在讲桌后,疑问像泡泡一样在脑子里不断冒出。 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好像是几百万年以前的事了,那是她在大学联考前夕收到的一张明信片,上头只有简单的几句祝她联考顺利的话,后来她搬家了,也就没再收过任何从西班牙来的邮件。 当然不是她在意这回事,事实上,她一点都不在乎项朝阳到底是在欧洲还是在大洋洲,所以她从来没回过他从西班牙寄来的任何信件。后来频繁的信件变成久久一次的明信片,她也毫不关心,一点都不。 那家伙只是她遥远记忆中的一小部分,非常非常小……而且是极不愉快的部分,她绝对不会任他扰乱她现在的生活,即使她不幸地跟他在同一所学校工作,更不幸地跟他共用一间办公室。 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敏感小女生,她冷静、成熟、理智,要应付那个惹人嫌的家伙绝对绰绰有余。 钱良玉陷在思潮中,神色愈来愈阴郁,却没发现讲台下的四十五双眼睛正集中在她身上。 “老师……”一个迟疑的声音喊道,却在好几秒后才得到注意。 “什么?”钱良玉抬头看向那个当班长的男孩,她是这个高三班级的导师。 “我们把题目做完了。”十分钟前就做完了,只是没人敢吵这个冷面班导而已。 “把考卷交出来你们就可以下课了。”这是她每天放学前给学生的英文小考。教室里的男孩女孩面面相觑,没人动。 “有问题吗?” 没问题。所有学生赶紧收拾起书包,很有默契地保持安静。 忽然,一个不合作的声音冒出来。“老师,你忘了出作业。” 四十几双眼睛立刻寻找害群之马,想用目光杀死那个大嘴巴。 钱良玉想了想,道:“把今天教的两首短诗背起来,明天默写。” “厚~~狗腿强,你别那么多嘴会死是吗!”有人忍不住低骂,其他学生则怨声连天。 “就是咩──” “怎么?不够是吗?”钱良玉轻扯嘴角,却一点笑意也没有,所有学生开始头皮发麻。“那么就加一篇两百字的短文,要用到‘usedto’和‘tobeusedto’两种句型,主题不限。” 妈呀~~众人在心中哀嚎,却没人敢再出声。大家都知道他们班导是学校里的狠角色,连校长都得让她三分,惹不起的。 学生们识相地交出考卷,然后开始收拾书包,钱良玉带著考卷离开教室,没有直接回教师办公室,反而去了图书馆。 她花了一个多钟头改完考卷,然后才不慌不忙地朝办公室走去,在她抵达时,其他老师几乎已经走光了。 很好,看来那家伙也已经下班了…… 可是当她来到停车场时,才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项朝阳正跨坐在她心爱的ducati机车上。 “漂亮的宝贝。”项朝阳一手放在握把上,一手轻抚著黑亮的车身。 “下来。”钱良玉眼角抽动,声音足以冻死人。那辆二手的复古型ducati是她的心头肉,目前仍在分期付款中,谁碰它谁就跟她有仇,要是项朝阳刮坏车身的烤漆,她会把他的皮刮下来。 “小玉,你真冷淡。”项朝阳笑著轻斥,尊臀连动都没动。“这么久不见,我本来想说第一天上班,你会带我熟悉一下环境顺便叙叙旧的,没想到你从早上离开办公室就没再出现,害我只好在这里等你。要是我神经纤细一点,还真会以为你在躲我。” 她只是懒得跟他纠缠不清而已。不过钱良玉不屑多说,只想尽快讨回自己的爱车。“请你从我的机车上下来。” 他朝她伸展双臂,咧开嘴。“除非你先给我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她只想把鞋子砸到那张笑容灿烂的脸上。 “还是一点都不热情。”他叹息著收回手,认真看著她。“我想念你,这么多年来,你有没有想过我?” 心蓦地跳漏一拍,但是她保持漠然无表情。“对不起,先生,请问你哪位?我们见过吗?” “啧、啧……”项朝阳摇头,神情却是愉快的。“你总是知道该怎么伤我的心。” “你不知道我离开台湾那天有多难过。”他接著道。“整个社区的人都来向我们道别,独独你不在场,我就是无法相信你连句再见都不给我。后来我又给你写了几百封信,结果你狠心到连一封都没回。” “胡说八道,明明就只有十几封,后来还变成明信──”钱良玉猝然住嘴,只想马上咬掉自己的舌头。可恶,她中计了! 他又露出那种让她想一巴掌打掉的笑容。“承认吧,你一直都没忘记我。” 冷静,保持冷静……钱良玉提醒自己,暗自深呼吸,直到她能控制情绪。 “请你马上离开我的车子,我没时间跟你闲扯。”尤其是这种会害她内伤的无聊对话。 这回他耸耸肩,从重型机车上跨了下来。钱良玉正要松口气,却发现他迈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呼吸顿时大乱。 钱良玉懊恼地发现,她严重地低估了敌方。 现在在她面前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十七岁男孩,他似乎比以前高大许多,稚气不再,浑身散发著一种令她感到备受威胁的侵略性,像个陌生人。 当然,他仍是那么厚脸皮,仍是那么招摇,可是也同时多了几分世故男人的自信与狡猾,似乎有些难以捉模,也令她穷于应付。 她一点都不喜欢他的改变,更不喜欢自己心中那种慌乱,无措的感觉。 “告诉我,小玉。”项朝阳俯视著她,眼底有著关切。“我听以前社区的邻居说,钱伯伯在你考上大学之后就把房子卖了,带著钱妈妈搬回台中娘家,从那时候起你就独自留在台北,这些年来,你过得可好?” 钱良玉胸口揪紧,费尽全力才没让自己躲开他的目光。 她的母亲怨恨她,甚至无法忍受跟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她的父亲认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终于决定搬到台中乡下,把她留在台北念大学。这十多年来,除了父亲偶尔会打电话告知他们的近况之外,她母亲从没跟她说过话。 这么令人难堪的事实真相,教她如何说得出口? “我的生活相当令人满意,不劳费心。”钱良玉语调平板地又说:“现在请你别再挡著我,我还有事。”她无法在那道审视的眸光下佯装太久,只能逃开。 “最后一件事。” “什么?”她警戒地看著他。 “听其他老师说,你好像特别偏爱黑衣服,可是我觉得你要是穿别的颜色会更好看。”项朝阳笑咪咪,不觉得自己的话题大转弯有何不妥,钱良玉却呆了下。 第一天上班就学人家八卦!她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不是每个人都爱打扮得像只孔雀。” “你不觉得我穿得很帅吗?我今天是特地为你打扮的耶!”项朝阳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下一秒却忽地低头凑近她,把她惊得又往后退一大步。 他、他、他居然朝她眨眼睛、抛媚眼!这家伙到底在西班牙学到些什么?! “听说孔雀开屏的目的是求偶。” “那你发春找错对象了。”即使心跳如擂鼓,钱良玉还是回了他一个冷眼。 “我猜那表示你不愿跟我共进晚餐。”他又笑了。“明天见,小玉。” 项朝阳挥了下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停车位。 丙然不出她所料,那辆特骚包的大红色保时捷就是他的。 看看他,连走路方式都痞痞的、懒懒的,跟高中时那种活蹦乱跳的模样截然不同。 钱良玉轻蔑地撇了撇嘴,取出安全帽戴上,跨上自己的爱车便骑向后校门。 项朝阳坐进车内,望著那疾驰而去的黑色身影,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 他记得小玉从前就讨厌穿鲜艳的衣服,总是一身素素净净的,但是从头到脚的黑、日复一日的黑,未免太过,她什么时候开始对黑色产生这种强烈的偏爱? 项朝阳向来不爱黑色,因为在他看来…… 黑,是种哀悼的颜色。 ***bbs.***bbs.***bbs.*** 集英高中共有三间大型的教师办公室,其中一间,在近两星期来,出现前所未有的热络气氛。 像是舞台上的焦点,所有的好戏都在这间办公室里上演。 戏剧的主角,是刚从欧洲归国不久的项朝阳老师,和一向淡漠、低调的钱良玉老师。 谤据诸多目击者表示,教体育的项老师正积极追求教英文的钱老师,怎奈郎有意、妹无情,无论项老师如何示好,钱老师就是冷脸以对、无动于衷。 例子有:项老师送花,鲜花直接进了垃圾桶,众女老师看了都心疼;项老师送巧克力,巧克力马上落在工友伯伯手上,便宜了他那肥大的肚子;项老师请客上高级法国餐厅,结果钱老师替他邀请了全办公室的同事,自己却芳踪杳然。 起初有人质疑,学校里不乏年轻、单身的女老师,何以英俊、爽朗的项老师独独钟情钱老师?虽然身材苗条、五官秀气的钱老师堪称清秀佳人一个,但那一身不祥的黑色及生人勿近的阴郁气质,实在教人不敢领教。 后来谜底揭晓,大伙儿才知道这两位其实是青梅竹马,感情有著多年的深厚基础,尽避眼下情况看起来不像,但事情的表象有时候是会骗人的。 这是项老师说的。 至于钱老师那方的说法……呃……目前为止没人敢问,那利刃似的眼神、寒霜似的脸色,绝对足以吓退任何想挖八卦内幕的好奇人士。 校方向来禁止学生们在校园内公然交往,然而对教职人员却没有这方面的规定,何况项、钱两位一个是理事长亲自推荐的球队教练,一个是王牌班导,校长也就决定睁只眼闭只眼。 既然校长没说话,其他老师则尽情享受这项少有的消遣,将之当作闲暇时的娱乐,毕竟天天替学生改作业、出考题,并不是一件非常有趣的工作。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抱持著这种事不关己、纯粹看好戏的心态,任教职不到两个月的温老师就是一例。 这天下午,上课铃声响过几分钟后,钱良玉带著一叠教材姗姗走出办公室。 “钱老师。” 钱良玉回头,发现同事温老师赶了上来。 “你要带社团吗?”温老师问。这堂是社团活动,不少老师也兼任务社团的指导老师。 “没,我要到图书馆。”钱良玉淡淡回答。她不带社团活动,常趁这堂空档准备教材或是改学生作业。 “是吗?”温老师脸一亮,道:“我也要到图书馆找资料,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苞她一起走?要不要顺便小手拉小手? 钱良玉认为温老师的说话方式有点幼稚又有点可笑,不过她还是点头。基本上,她并不讨厌这个温老师,即使她从未对外承认,但是像这种娇小温驯、我见犹怜的“弱小动物”型女性,向来容易使她心软,她的好友之一郑飞燕,就是属于这一类。 “钱老师,上回真多亏你了,我一直想找机会好好谢谢你。”温老师的声音软绵绵的,听起来既诚恳又悦耳。 “没什么大不了的。”钱良玉想起那个好逞凶斗狠的小太妹,便问:“那个学生后来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没有,我只是替那班代课两星期,原来请假的林老师已经回来了。” 钱良玉颔首,没再多问。林老师是个资深的教员,自有一套办法应付顽劣学生,她不会去管闲事。 图书馆在校园另一端,她们得先经过操场,但是温老师脚步小、走得慢,钱良玉也只好陪她缓慢地走著。 “钱老师……”温老师欲言又止,像是怕自己太过唐突,却又抑制不了好奇心。“听说你跟新来的项老师是青梅竹马,是……是真的吗?” “假的。”钱良玉答得又冷又硬,毫不迟疑。 “可……可是项老师亲口这样说的,他说你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他胡说八道,我跟他只是碰巧当了几年邻居。”这样哪算什么青梅竹马。 “可是我觉得项老师真的喜欢你……” 胸口蓦地一窒,钱良玉忽然有些烦躁。 “那是恶作剧,他以前就常常替我惹麻烦。”说到这事她就一肚子火,都三十岁的人了,那家伙还是劣根性不改,自己喜欢引人注意就算了,偏偏老爱将她一道拖下水,现在连她也成了同事间的八卦焦点。 “钱老师,你……不喜欢项老师吗?” “你会喜欢蟑螂吗?”还是一只打不死的蟑螂。 蟑螂跟项老师有关系吗?温老师一愣,正想开口询问,却被操场上传来的吆喝声转移了注意力。由于温老师停下来观看,钱良玉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操场上搭起了临时球门,话题男主角项朝阳正在操练足球校队,嗓门中气十足。 “mierda!王嘉明,你在射小鸟是不是?球踢那么高做什么?!” “张志豪,有胆就给我再慢一点!carajo!我阿嬷都跑得比你快,你丢不丢人啊?!” “教练,你说的那几个外国字是脏话吗?可不可以教我?”一名队员显然非常有求知欲。 “那是激励的字眼,我堂堂一个教练怎么可能骂脏话!废话那么多,去给我再做五十个仰卧起坐!” 每句话都清晰地飘到钱、温两位女老师耳中。 骗鬼!钱良玉撇嘴,很肯定那两个字等同于英文里用s和f开头的脏话。她以前在大学的一个室友就是西班牙文系的,她听过这两字无数次。 场上的项朝阳仍不改孔雀本色,身穿绿色迷彩无袖上衣,其下是肉桂色的亮面运动长裤,头上还包了一条粉红色的头巾,圣诞树也没他夸张,真是败给他了! 不再注意那身花稍打扮,钱良玉看著项朝阳走向球门,对守门的男孩解释一些技巧,她的眉头疑惑地微蹙,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以前的项朝阳从来不会用这种悠悠哉哉、慢吞吞的方式走路。一个人的走路姿势真的会改变那么多吗? “我从来没遇到过像项老师这么耀眼、朝气蓬勃的人,而且他好开朗、好友善。” “嗯。”钱良玉没仔细听温老师说了什么,她的视线还停留在项朝阳移动的方式。 “我想他的毅力一定很惊人。”温老师接著道:“看他平常走路的样子,一点都看不出他出过那场意外,当时的复健一定是难以想像的辛苦。” 钱良玉迅速转过头。“你在说什么?什么意外?” 温老师惊讶地睁大水眸。“项老师没告诉过你吗?我以为他跟你那么熟,应该会──” “什么意外?”钱良玉打断她,语气略显不耐。 “项老师在两年前出过一场严重的车祸,幸好抢救及时,不过他的腿开过刀,从此退出西班牙的足坛。” 他出过车祸?!胸口猛地一阵抽痛,钱良玉觉得像是有人突然绞住她的心脏。 她又看向操场上那抹色彩缤纷的顽长身影,终于明白项朝阳为什么会用那种看似慵懒的方式走路。他是为了掩饰曾经受创的那条腿。 他为什么只字未提? 钱良玉迅速藏起心中的激荡,向温老师提出另一个疑问。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温老师的脸立刻红了。 “我、我对项老师有点好奇……所以找了懂西班牙文的朋友查了当地的网站,发现了一些两年前的旧新闻,不过只看到关于车祸和退出球队的事,他退出之后好像就消失了,没有其他资料……” 看著温老师扭扭捏捏的姿态,钱良玉顿时领悟── “你喜欢他。”这句话是事实陈述而非问句。 “没、没有……”温老师几乎跳了起来。“我、我不是……我真的没有……我、我只是……只是……”她结结巴巴,最后还是颓然放弃。“我……钱老师,你……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钱良玉无法回答,这种问题完全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我……我在第一次见到项老师时……就对他有强烈的好感……”温老师鼓起勇气坦白。 钱良玉看著她,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老师很漂亮,那抹羞怯的红晕更是使那原就精致的容貌显得娇艳欲滴,连她看了都觉得温老师楚楚可人,她想,大部分男性也会有同感……包括项朝阳。 “钱老师……你不会介意吧?”温老师踌躇道:“既然你不喜欢他……” “当然不会。”钱良玉迅速说道,却觉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喉头。 “那就好。”温老师如释重负,旋即又迟疑地问:“那……那么你可不可以帮我?” 多么似曾相识的情况……钱良玉觉得有些不舒服,好像被什么堵住胸口似的。 “抱歉,我不擅长牵红线,而且我跟他真的没你想得那么熟。”她说的部分是事实,这个成年后的项朝阳,令她模不透。 “对不起……”温老师急忙陪不是,很是惭愧。“是我强人所难,我太厚脸皮了。” “你不必自责,我只是实话实说。”钱良玉淡淡道。 一阵尴尬的沉默降临,钱良玉把目光投向那个罪魁祸首,心中有些不悦。 警察应该把这种男性祸水抓去关才对,免得危害人间! 仿佛感受到她的视线,项朝阳回过头,立刻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当著众人的面,热情地抛出一个飞吻。 飞吻?他居然送飞吻给她! 钱良玉瞠目,气恼至极,想也没想地举起一手,抓住那个虚无的飞吻,丢在地上,用力抬脚踩了踩。 项朝阳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即捧著心口,做出伤痛欲绝的扭曲表情,钱良玉瞪了他一眼,拔腿就走。 所有的足球队员笑成一团、东倒西歪。 “教练,你把错老师了啦~~” “嘿咩,我给‘黑无常’教过,她会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教练,你小心点别被她记大过喔,三个大过你就出局了!” “很好笑厚……”项朝阳恢复俊容,也跟著笑。“统统给我去跑三圈操场。” 男孩们的笑声立刻被惨叫取代。 温老师站在原地,神色不禁黯然。她从头到尾都在钱老师身旁,可是项老师……一直没看见她。 第六章 这阵子,集英高中可风光了。 他们拿到全国英语演讲比赛第一名,在高中数学科展中拿到亚军,在辩论比赛中得到季军,最最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足球校队终于不再是笑柄,以第一场比赛与对手拉平、第二场险胜一分的成绩,一雪历年来的耻辱。虽然在得胜的那场赛事中,结果略有瞎猫碰上死耗子之嫌,不过只要会逮耗子就是好猫,没人理会那一分是如何得来的。 所以现任校长最近抬头挺胸,走路有风,成天笑呵呵,活像中了大乐透。 然而除了心情特好的校长和相关人士之外,集英校园内的学生也处于一种少见的亢奋状态中。 因为一年一度的园游会到了。 园游会这天,校园内处处可见气球、彩带、海报,以及各式各样的摊位,空气中除了种种食物的香味之外,还充满著年轻、欢乐的人声,热闹极了。 钱良玉所带的三年七班,设计了丢水球和塔罗牌算命两种游戏,皆是低成本、利润大的生意。全班学生分成两批,一部分在教室里掌管丢水球,另一部分则高举著“铁口直断”的布条在操场边摆摊拉客,招摇撞骗。 玩过丢水球的人都知道,游戏的重头戏在师长当标靶的时候,因为可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完全正大光明,所以有先见之明的教师们,会在这天多准备一套替换的衣物。 不过钱良玉没有这项困扰。 她带过的班级不只一次举办丢水球,而她也向来尊重传统,总会当个几分钟的靶子,只不过,从她任教到现在,还没有学生敢往她身上扔水球。 此时,钱良玉正干干爽爽地站在讲台上,一身黑衣,双手环胸,白皙的脸上仍是一副冻死人的表情,毫无温度的目光睥睨著全场,活像个地狱来的使者,别说是认得她的学生,就连经过的校外人士也决定绕道而行。 “没人要丢吗?”她的语调平静,台下学生却觉得凉飕飕,无人出声。 教室内一片冷场,钱良玉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手表,决定两分钟一到就走人。 “哇,我以前最爱玩丢水球了!”愉快的男中音半路杀出来,钱良玉微乎其微地僵了下,学生们却像见到救星一样大吁一口气,心中直喊谢天谢地。 项朝阳穿著一件印满罂粟花的t恤,手里拿著一支吃到一半的猪血糕,大摇大摆地从教室后门晃了进来。 “项老师,你要不要丢水球?”一个胆子较大的女生问,心想只要不是他们丢的水球,班导算帐就不会算到他们头上。 “当然要。”项朝阳三两口解决掉食物,把竹签丢到垃圾桶。“有什么特别的规则吗?” “只要站在白线后面,朝目标丢就行了,标靶只能在讲台的范围内移动。”解释的是个当康乐股长的男孩,他又补充道:“一个水球十元。” 项朝阳乐了。“给我五个水球。” 生意上门,哪有不做的道理?康乐股长立刻把装水球的水桶提过来。 “等一下。”钱良玉冷冷出声,脑中已有应付的办法。“如果项老师想玩的话,我们得用教师特别价,一球一千块。”哼,就不信这样他还敢玩! 同学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只见项老师状似苦恼地搓了搓下巴,然后掏出皮夹。 “这是五个水球。”唰唰唰唰唰!他抽出五张千元大钞塞给康乐股长,同学们张大了嘴巴,钱良玉则脸色微变。 卯死啦~~康乐股长两眼发光,马上露出奸商的笑容。“老师,我们可以替你装大一点的水球,有没有兴趣?” “这个就够分量了。”项朝阳好笑地拿起一个水球,在手上轻轻地抛了抛,笑容在看向钱良玉时变得有些不怀好意。 钱良玉强作镇定,丹凤眼警戒地微眯,咻咻地射出冰冷的威胁:你不敢。 项朝阳收到讯息,笑容扩大,用发亮的黑眸回应道:噢,我当然敢。 他马上用行动证明。 啪!一个水球在离钱良玉不远的黑板上炸开,水滴溅上了她的衬衫,即使怀疑项朝阳是故意错失目标,她可一点也不领情。 钱良玉怒视著他。她的骄傲使她不屑于临阵退却,她的自尊也不允许她四处逃窜,然后第二个和第三个水球落在她头顶上方,把她的头发和肩膀都弄湿了。 “项老师,你的准头好差,我们班导连动都没动咧!”同学们逐渐轻松起来,像是突然发现他们的冷面班导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你们懂什么?这叫怜香惜玉啊!”项朝阳把剩下的两球又浪费在黑板上,把学生逗得哈哈大笑。 “项老师,你也上台去好了,让我们示范正确的丢水球!” “那有什么问题。”项朝阳二话不说地上了讲台,正抹掉脸上水分的钱良玉凶巴巴地横了他一眼,转身要离开,却被他拉住了。 “放手!”她低斥,觉得今天在学生面前已经丢够了脸。 “小玉,你不会是想临阵月兑逃吧?真令人失望啊。”项朝阳笑咪咪地看著她,嘴里对台下喊道:“同学们,今天是你们的幸运日,买一送一,我跟钱老师一块儿让你们砸。” 钱良玉气结,可是学生们的欢呼却又让她感到好笑又新奇。她不是那种能跟学生们打成一片的老师,也从不认为有此必要,但这时,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就在她怔忡时,一个水球飞了过来,项朝阳反应奇快,一个转身将她拉到身前,让水球打在他的背上。 钱良玉正要抗议,然而水球接二连三地炮轰著他们,她根本来不及出声,只有任他拉著躲避炮弹,耳中同时听见满室的欢笑。 “小玉,看来你的人缘真的需要加强了。”项朝阳意思意思地躲了一阵后,干脆把她整个人护在胸前,用身体挡住教室后方投来的水球。 “项老师,你又在怜香惜玉喔?” “笨!那叫英雄救美啦,哈哈哈!”说话的学生又欢欢喜喜地射出更多的水制飞弹。 躁热缓缓爬上双颊,钱良玉想要挣月兑他的怀抱,但他以更快的速度收紧铁臂。 “别跑,小玉,就这一次就好,我都算不清有多少年了……” 轻柔的嗓音在她耳畔低诉著教人迷惑的话,早已遭殃的衣料湿湿凉凉地黏在她背上,但是他身上放射出的高温却跟太阳一般热,一时之间,钱良玉不由得恍惚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拥著她…… 很遥远的感觉,却又说不出地熟悉。 “啊!”小腿上突然一阵微疼,她回神,看见脚边的破气球。“是谁偷袭?” 项朝阳松开手,环顾四周,轻笑。“看来他们玩疯了。” 钱良玉放眼看去,这才发现教室早已乱成一片,学生们正彼此攻击,展开水球大战,似乎完全忘了他们,刚刚她只是不小心被流弹打中罢了。 “我们快溜。”趁著大混乱,项朝阳拉了她的手就走。 钱良玉被项朝阳带到停车场,看著他从跑车里拿出一叠衣物,少有情绪起伏的脸庞闪过惊恐。 “这是干么?” “我们得把湿衣服换掉,不然会感冒。”身为经常流汗的运动员,他有在车厢里放两套换洗衣物的好习惯。 “你知不知道只有台客会穿这么花的衣服?”钱良玉偏低的嗓音透著嫌弃。 项朝阳一脸受辱。“我哪里‘台’?!我以前可上过好几次男性时尚杂志的封面呐!” “西班牙人的品味有问题。” 他佯怒地瞪她一眼。“真伤人,走啦,去换衣服。” “我不要穿你的衣服。” 项朝阳翻动眼珠。“大小姐,衣服是新的,小的没穿过,你身上湿透了,除非你想明天请病假,否则就请你委屈一点,暂时忍耐我的品味。”他的衣服随便也比她的漂亮好不好。 “还不是你害──哈啾!”一阵凉风吹来,钱良玉打了个喷嚏。 “看吧。” 钱良玉咬著唇,想了想,终于不甘愿地说:“我要穿那件蓝色的运动服,花衬衫你自己留著穿。”蓝的勉强接受,花的休想。 “我还怕你跟我抢哩……”项朝阳低声嘀咕,又说:“走吧,去保健室换。” “干么不去厕所换?” “我才不要!”这下换项朝阳有意见了。“今天学校有那么多人出入,厕所多臭你知道吗?”尤其是男厕,门都没有! 钱良玉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可惜学校里没有更衣室,学生上体育课前都是在厕所里换衣服,在今天这种处处都是人的情况下,保健室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没有人先占用的话。 他们运气不错,保健室里只有一个正在吃水饺的护理老师。徐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欧巴桑,项朝阳只用了几句话就让她欣然出借空间,带著食物暂时离开。 钱良玉发现,项朝阳才刚来集英高中不久,就已经上上下下混熟了,今天以前,她甚至想不起来这个护理老师姓什么。 项朝阳关上门,拉上百叶窗,把运动服交给钱良玉。 保健室里有两张病床,病床边有著确保隐私用的白色长布帘。 “你到布帘后面换。” 废话。“不然我还换给你看吗?” “你要的话我也不反对。”他嘻嘻笑,马上得到一个白眼。 “不准偷看。” 钱良玉密密实实地拉起布帘,取下绑头发的橡皮圈,开始月兑衣服,同时庆幸棉质内衣裤没湿,不过反正她宁死也不会月兑掉它们。 “嘿,小玉,有个问题。”布帘外传来项朝阳的嗓音和细微的换衣声。 “什么?” “你穿的内衣裤也是黑色的吗?”他很好奇,真的很好奇。 钱良玉噎了下,动作顿住。 “干么问?!”话一出口,她就巴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么脑残的话居然是她说的,她一定是被水球砸坏脑袋了。 “我猜一定是黑色的,虽然我不怎么欣赏你那些乌漆抹黑的衣服,不过倒很喜欢黑色内衣,尤其是带蕾丝的。” 色胚!低级!钱良玉暗骂,但紧抿著唇,拒绝随他起舞。 “打个商量好了,你出来给我看一下你的内在美,我给你看我的豹纹内裤。”外面的声音相当正经,仿佛他要求的只是两人交换名片。 “变态!”明知他是故意的,钱良玉还是忍不住骂道。 可是同时,清冷的眸中却有著瞬间即逝的笑意。 豹纹内裤?该死的骚包孔雀男…… “真的不考虑?我可不随便露屁屁给人看,是你我才愿意喔。” 一种奇异的亲匿在空气中流转,忽然间,钱良玉意识到他们不再是懵懵懂懂的十七岁孩子,而是一个成熟男人和一个成熟女人。这份领悟,让她的心田悸动、呼吸不顺,她慌了,决定改变话题,于是说出心底的疑问。 “为什么不说你出过车祸?”她系紧运动裤腰间的绳子。已经换好衣服,上衣太大,袖子太长,裤管也得反折两次,不过她没在意。她在病床上坐下,还未打算出去。不知为何,隔著帘子说话让她比较自在。 外头的寂静有点长,过了好一会儿,项朝阳才道:“原来你也听说了。”他用轻松的口吻说:“我从没刻意隐瞒,不过这种意外也没什么好宣传的。” “你的脑袋是怎么长的,连车都不会开?”她不是故意要这么刻薄,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嘴。 “我当时没开车,只是运气不太好,走在路上的时候不小心被车子碰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才不信他只是被车子“碰了一下”,他的轻描淡写瞒不过她。 “你的腿伤有多严重?” 他又沉默了几秒,接著戏谑道:“天哪,小玉,这是你第一次主动问起我的事,如果你再这么质问下去,会让我觉得你真的在关心我呢!” 钱良玉一愣,冷哼道:“少臭美!” 即使没与他面对面,她也知道他故意转移话题,她就是知道。 随即这种洞察力又令她不由得恼怒。她从小就讨厌他,为什么还会产生这种熟稔的了解,好像她跟他有多亲近似的? 可是无论如何,她就是非弄清楚不可,她也说不上来原因。 “不能再踢球也无所谓吗?”她记得他对这项运动的热情。 “你就是不肯放弃是吗?”她似乎听见他轻叹一声。“职业生涯结束的确令人沮丧,不过有人说上帝关上一道门的同时会另外开一扇窗,那场车祸让我看见自己的窗子,我发现生命里还有其他重要的东西……也许更重要。” “像是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半晌才用一种别有深意的语调缓慢道:“你说呢?” 钱良玉的心跳又莫名乱了调。 “你认为我为什么会回台湾?”他又问。 像是有什么轻轻掠过心头,但是她不愿去深究,拒绝去深究。 “我怎么会知道!”她难掩暴躁。可恶,他总是轻而易举地引出她的坏脾气。“你衣服换好了没?我要出去了。” “好了。”项朝阳没再追问。 钱良玉拿起湿衣裤,拉开布帘,看见项朝阳拿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大毛巾走向她。 “你做什么?” “你的头发还湿湿的,我替你擦一擦。” “不必,我自己来。” “你别老是用那种防坏人的眼神看我好吗?”项朝阳语气无奈,却不由分说地将毛巾罩在她头上,大手又揉又擦。“不要那么别扭,我只是要帮你弄干头发。” “我说不必──啊,你动作真粗鲁!”钱良玉在毛巾底下骂著。“你把我的头发弄乱了!” “不要乱动。”项朝阳窃笑,被她这种罕见的小女人娇嗔逗乐了,他想她绝对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可爱。 “项朝阳!我知道你是故──” “啊!”门口传来的惊呼打断她的话。“对不起!” 钱良玉闻声几乎跳了起来,火速摆月兑头上的毛巾,与项朝阳拉开两大步的距离,不自在地用手理了理头发。 “对、对不起……”温老师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慌张。“我、我应该先敲门的……我以为徐老师在这儿,抱歉打扰到你们了……”漂亮的大眼睛接著落在钱良玉身上的蓝色运动服,先是有些讶异,然后黯了下来。 “没那回事。”项朝阳耸耸肩,语气和善。 但是钱良玉就没那么冷静了,当她对上那双含幽带怨的水眸时,一种强烈的心虚和罪恶感袭上心头。 老天……她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竟然跟著项朝阳陪小孩子玩丢水球,又跟他窝在保健室里扯了一大堆没营养的话,她明明是讨厌他的呀! 喜欢他的是温老师,不是她…… “项老师。”温老师转向项朝阳,粉颊隐隐生晕。“我班上的学生设了小吃摊,东西做得还不错……你……你愿不愿意来捧捧场?” “好啊。”项朝阳爽快极了。“小玉,你肚子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东西。” 白痴!钱良玉留意到温老师脸上闪过的失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但是那股罪恶感又加深了。 “我还有事要做。”她随口找了借口,用一种既疏离又冷淡的声音对项朝阳说:“项老师,谢谢你借我的衣服,我会洗好还给你。” 不等任何人开口,钱良玉头也不回地离开保健室。 项朝阳剑眉微蹙,俊挺的五官显得有些懊恼。 这是怎么回事?小玉怎么突然间又不理他了? 好不容易他才让她稍微卸下平日的防备,不久前她甚至跟他拌嘴、耍别扭,害他偷偷高兴了一阵,以为事情终于有所进展…… “mierda!”项朝阳把毛巾丢在一旁,忍不住咒骂,自始至终,都没注意到另一双爱慕的眼睛。 第七章 星期天下午,钱良玉整理完小鲍寓,正准备放松自己、看看书,门铃却响了。 “温老师?” “你好。”温老师露出一个甜美而羞怯的笑容。“抱歉我这么冒冒失失地就来了,我在教师通讯录上看到你的住址,发现你住得离我满近的,所以想说过来拜访一下,希望没打扰到你。” “没有。”钱良玉仍是意外不已。她跟同事从来就没有什么私底下的往来,而她也很清楚自己在别人眼中有多孤僻。 “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请进。”不是她故意无礼,而是除了两位好友之外,她从未有过别的访客,一时之间不太习惯。 温老师带了一盒甜点,钱良玉向她道谢,问:“你要喝点什么吗?” “开水就好了,谢谢。”温老师环视了极简约、以黑白色系为主的小巧公寓,在两人沙发上坐下。“你家好前卫、好时髦。” “还好。”钱良玉轻扯唇角,她的好友木兰可没同感,不过木兰的品味有问题,她家里粉红色氾滥,而且到处都是kitty大头猫的图样,有够恶心。 “温老师,你找我有事吗?”她决定开门见山。 温老师脸微红,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没什么事……只是我才从南部搬来不久,在这里又没什么朋友,我只是想说……想说来找你聊聊天,说不定你哪时候有空,我们还可以一起逛个街、喝个咖啡什么的……” 原来是因为孤单,钱良玉领悟。温老师才二十五岁左右,一个像她这么腼觍、娇弱的单身女子要在台北生活的确有点辛苦。 “我不是很爱逛街,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改天我们可以去喝个咖啡。”她很少这么和颜悦色说话,可是一遇上这种“弱小动物”型的女性就是容易心软。 “是吗?那太好了!”温老师面露喜色。“良玉姊……我可以叫你良玉姊吗?现在不是上班时间,我希望你也能叫我晓茹。” “欸。”钱良玉开始冒冷汗。老天,进展得真快…… 温老师接著说:“我的养父母一直不赞成我来台北工作,他们希望我就待在台南,找个镇上的男孩结婚生子,当个家庭主妇,你知道,有些老一辈的人就是比较传统。” 尽避觉得温老师交浅言深,钱良玉还是忍不住被勾起好奇心。“养父母?” 温老师不自在地笑笑。“我是个孤儿,三岁的时候被我现在的父母收养,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一股同情油然而生,钱良玉不知该说什么。 “良玉姊,你的家人呢?他们是不是也爱管东管西的?” 她的父母跟她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往来。 “我爸妈向来不太管我。”钱良玉勉强牵动嘴角,她没有轻易跟人坦露私事的习惯。 “真好,好自由……”温老师羡慕道。“我的养父母就我一个小孩,他们就只能管我。良玉姊,你有兄弟姊妹吗?” 这个问题像张阴暗的大网罩下,钱良玉顿时几乎窒息,不,她仍是无法谈到这件事……她就是没办法…… 门铃这时响起,犹如溺水的人看见救生圈,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去看谁来了。” 钱良玉冲到门边,开了门,却愣住。 “嗨!小玉,我──”项朝阳敛起笑容,皱起眉头。“怎么回事?你怎么脸色那么差?”他关切地用指节端起她的下巴,但手立刻被拍开。 “别乱碰!”钱良玉低斥,在深呼吸之后,她控制住情绪波动,板起脸孔。“你来干么?” 他端详了她好一会儿,确定她安然无恙之后又不满道:“你这地方怎么没装个视讯对讲机什么的,要是坏人来怎么办?”这栋老旧的三层楼建筑他怎么看都觉得不安全。 “已经来了。”她悻悻然白他一眼。每次遇上他准没好事,比遭小偷还倒楣。 项朝阳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展颜微笑。“你不请我进门吗?” “我很忙,再见。”钱良玉正想甩上门,背后却传来温老师软软的嗓音。 “你好,项老师。” 项朝阳的视线越过钱良玉的头顶,略微讶异。“啊,温老师,你也在这儿。” “我来找良玉姊聊天。”柔软声音里有著掩不住的欣喜。 钱良玉无奈,只好让项朝阳进门。该死!她家几时变成公众的聊天场所? “啧、啧……你这地方怎么只有黑与白,一点色彩都没有?”项朝阳打量著整齐如展示间的小鲍寓,发表看法。 “没人请你来。” 项朝阳似乎患有选择性的重听,迳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袋。“我有两张佛朗明哥舞表演的门票,今晚在台北国家戏剧院,你想不想去看?我们可以在开演前先一起吃个晚餐。” 钱良玉差点吐血。他为什么总是能旁若无人地为所欲为?温老师就在一旁,他不知道她的处境有多尴尬吗? 不,他当然不知道,这家伙的神经向来粗得令人发指。 “抱歉,没空。”即使她对这项西班牙国粹之一的舞蹈非常感兴趣,也绝不屈服。 “别这样嘛,小玉。”项朝阳哄诱道:“这个舞团是已故的rafagur创立的,他可是二十世纪末最伟大的佛朗明哥编舞大师,今晚演的是他编的〈卡门〉,你真的不想去看看?” “没兴趣。”她在电视上看过佛朗明哥,这种舞蹈是力与美的组合,使她看得深深著迷,但是她死都不会对他承认。 “我、我知道那个舞团……”温老师娇软、迟疑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们之前来过台湾两次,我……我一直想去看都没买到票。” 钱良玉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期盼,顿时喉咙发干,胸口闷堵得紧。 “干脆让温老师跟你去看表演,免得浪费了票。”她不带感情地告诉项朝阳,看见他笑容消失,下颚绷紧。 她别开眼,拿起挂在墙上的钥匙,只想尽速远离两位不请自来的访客。 “我跟朋友还有约,现在得出门了,两位慢走。”她的语气一点都不客气,但是她知道温老师不会介意。至于项朝阳的感受……她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鲍寓建筑外,钱良玉跨上自己的机车,头也不回地骑走,把项朝阳和温老师两人抛在身后。 项朝阳望著那迅速远离的身影,黑眸沉了下来。 他既生气又挫败,他不明白小玉为何要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知道该怎么更接近她一点。她好像在自己周遭筑起了一道高高厚厚的围墙,禁止任何人进入,每当他想办法敲下一块砖,她就迅速地补上两块石头,教他头痛不已、束手无策。 他不相信她对他没感觉。如果没感觉,她不会在他拥抱她时软化,即使只是短暂的片刻;如果没感觉,她不会在他稍微刺激之下就发脾气,事后又懊恼自己情绪失控……他了解她的个性,也许比她自己更了解。 可恶!她为什么要那么顽固?为什么就不能坦率一点? “项老师……”见项朝阳俊颜紧绷,一直闷不吭声,温老师呐呐开口。“对不起……我、我没想到良玉姊会有那种反应,希望没造成你的困扰……” 项朝阳这才记起身旁还有人在。“别放在心上,不关你的事。” “其实项老师……”温老师鼓起勇气又说:“如、如果你真的找不到伴跟你去看表演,我、我很乐意陪你去……” 项朝阳心头一惊。温老师的脸颊红晕,神情羞涩,一双大大的眼睛正瞅著他。 他对此种眼神并不陌生,这位娇小,漂亮的年轻女老师对他有好感。 霎时,一个疑虑闪过脑际── 园游会那天,温老师一出现,小玉的态度便冷了下来,今天她又要他带温老师去看表演。 是他多心吗?还是小玉想把他跟温老师送作堆? mierda!最好不要给他发现是真的,不然他真的、真的会很火大! “温老师。”他把信封袋放到她手上,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这两张门票都是最前排的座位,我相信你一定会有朋友想陪你去,其实我以前就看过好几次这个舞团的演出,今天本来是想带小玉去观赏,既然她不去,票对我就没什么意义了。” 抱歉,他对温老师没兴趣,他只想跟他的小玉去看舞。 项朝阳转身走开,留下眼眶发红、芳心破碎的温老师。 ***独家制作***bbs.*** “嗨,顾老头。” “良玉。”顾正棠微微颔首,修养到家,侧身让钱良玉进门。没办法,这个黑衣女是准老婆的挚友,再怎么难听的绰号他也得忍受。 “良玉,你来得正好。”江木兰挺著八个月的大肚子走到客厅。“我正在帮宝宝想名字。” “木兰,你怎么下床了?”顾正棠性格却略显严肃的脸上出现担忧。 “别那么大惊小敝,医生早就说过我可以适当地走动走动。”江木兰在怀孕初期差点流产,为了安胎,在床上足足躺了好几个月,现在胎儿的状况已经稳定。 “如果你不想躺床上,躺在沙发上也行。”顾正棠叨念著,又向钱良玉求助。“你帮我说说她。” “老婆是你的,孩子也是你的,自己想办法。”钱良玉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正棠,我口渴,你去帮我和良玉拿果汁好不好?”木兰甜甜地要求,顾正棠立刻领命,钱良玉看了忍不住想发笑。这个顾老头,完全被吃得死死的。 钱良玉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情形,可是今天看著容光焕发的江木兰,和对她呵疼至极的顾正棠,忽然间,她觉得有一丝羡慕。 另一个好友郑飞燕在前阵子结婚了,江木兰和顾正棠则预计在孩子出生后步入礼堂,独自生活的,就只剩下她。 她不需要伴侣,也不怕单身一辈子,她早已习惯一个人的日子,有足够能力照顾自己,不需要依赖任何人,可是尽避如此,看见姊妹淘个个有了归属,她仍是不免感到淡淡的怅然。 “发什么呆?”江木兰拉著钱良玉在沙发上坐下,问:“你不是说要在家放松、休息,怎么又改变主意了?”她早上打过电话给钱良玉,邀她过来串门子。 想到这件事,钱良玉的心情指数陡降。 “心烦,决定出门走走。” “烦什么?”江木兰挑眉,很好奇。 彼正棠这时送饮料过来,关切而谨慎地看了孕妇一眼,像是确定小孩不会突然破肚而出之后才离开,体贴地把客厅留给女士们谈心。 “你在烦什么啦?”江木兰追问,笑眯了眼。“不会是跟项朝阳有关吧?” “你干么那么亢奋?”钱良玉斜眼看她。孕妇都这么诡异吗? “我猜对了齁?”江木兰很得意,接著极力怂恿。“说说看他又干了什么事啊~~”她对当年那个“月兑衣献女友”,把良玉气得脸色青白交错的项朝阳先生,印象可深了。 “早知道就不要告诉你那家伙回来了。”钱良玉很后悔,后悔这几星期来常常向好友抱怨项朝阳在学校里替她惹的麻烦,现在可好,在家待产、闲得发慌的木兰把她的苦难当娱乐,哼,误交损友。 “别这样嘛,说一下项朝阳又怎么惹你了。” “不想说。”钱良玉把心一横,不说就是不说。其实她也真的不知道能说什么,项朝阳想去看舞蹈表演,她不想跟他去,于是把机会给了暗恋他的温老师,如此而已。 按理说,她应该为摆月兑掉那家伙而开心,可是她偏偏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反而烦闷得要死,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要跟木兰说什么? 现在,项朝阳应该跟温老师在某个地方消磨时间吧……然后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上剧院……谁知道之后还有什么节目……说不定他们会上夜店,说不定项朝阳会用那辆骚包车载温老师去看星星,说不定…… 江木兰轻啜著果汁,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好友。哇噻!真精彩~~良玉的脸上居然一下子出现这么多种表情,一下子皱眉、一下子抿嘴、一下子咬唇,反反覆覆,变幻莫测,要不是怕良玉真的翻脸,她还真想叫正棠出来一起观赏,免得他老说良玉像个冷面女杀手。 吧得好啊!项朝阳,也只有你能让钱良玉这么反常。 钱良玉终于回神,“你干么盯著我看?” “没有哇。”江木兰非常无辜地眨了眨眼,试探地说:“既然那个项朝阳喜欢你,你就给他追就好了嘛。” “他只是喜欢害我,喜欢替我找麻烦。”那人从小就是这样,恶习不改。 “是喔,大老远从西班牙回来害你……用鲜花砸死你、用巧克力噎死你、请你去餐厅吃饭再顺便毒死你……你说的没错,他一定用心险恶、居心叵测、狼心狗肺、人面兽心──” “你说够了吗?”钱良玉射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江木兰聪明地闭嘴。“不管怎样,我讨厌那家伙。” “你真讨厌他,还是你认为你讨厌他?” “你今天是哪根筋不对?怎么老跟我唱反调?”钱良玉气闷。太好了,不只项朝阳爱惹她发火,现在连木兰都卯起来激怒她。 江木兰浅叹口气,认真道:“良玉,我只是希望你幸福,我跟飞燕都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我希望你也能有个人跟你分享你的生活。” “我对现在的日子很满意。”钱良玉放缓了语调,知道好友是出自真诚的关心。“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有伴侣、有家庭的生活,我喜欢自己一个人。” 木兰怕寂寞,所以为自己找到了顾正棠,但是她不同,从很多年以前,她就接受自己终将一个人的事实,她早已习惯寂寞。 “你不是要替宝宝取名字?想到哪些了?”钱良玉知道她改变话题的方式很拙劣,但是她不想继续先前的讨论。 江木兰也很配合,不再穷追猛打。 “你觉得顾凯蒂怎么样?”她的宝宝是女儿,几个月前就知道了。 “你女儿将来会恨死你。”这女人中毒太深,居然连小孩都要用那只大头猫的名字。 “那顾甜甜呢?跟我们小时候看的卡通一样,又可爱又好记。” 钱良玉翻白眼。“你能想像你女儿到五十岁都还叫甜甜吗?” “顾梦柔?诗情画意又浪漫。” “我死都不会收一个叫梦柔的干女儿。”太琼瑶了。 “好吧,顾情儿?” “儿?你要在你女儿的名字里放个‘儿’?!”钱良玉瞪著眼睛,终于爆笑出声。“你干脆就叫她‘顾女儿’好啦,顾正棠的女儿,没人会搞错──” 江木兰也跟著大笑。 终于,两个女人笑够了,钱良玉从沙发上起来。 “不跟你扯了,我要回去了。”钱良玉顿了下,又说:“多谢,我现在心情好多了。”她知道木兰在试著逗她开心,为此,她由衷感激。 “良玉,别错过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别让自己后悔。” 钱良玉一怔,含混地点个头,离开江木兰的家。 江木兰坐在沙发上,抚著肚子,沉思的脸上出现一抹忧愁。 “木兰,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顾正棠从书房出来,一发现爱人脸色不对劲,马上疾奔到她身侧。 “没有,我没事,我只是担心良玉。” 彼正棠松了口气,随即不解。在他看来,那个冷面黑衣女很独立、很能照顾自己,实在看不出她哪里需要人担心。 江木兰浅浅一笑。“你不懂,我从高一就认识良玉,她一直都很敏感,也很固执……高二下学期,她唯一的弟弟在一场车祸中死了,我不知道详细情形,只知道那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大,因为从那以后她便绝口不提她弟弟,而且就我知道,她有很多年没跟她爸妈来往了……” 江木兰躺进顾正棠怀中,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继续道:“虽然我们是最亲近的朋友,可是良玉总是保留了一部分的自己,有些事情她就是埋藏在心底不向任何人透露。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她在硬撑,撑著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包袱……我只希望,有个人能帮她卸下那个包袱,否则她永远不会真正的快乐……” 彼正棠静默不语,这种事,他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安静地聆听。 第八章 “h!项。” 项朝阳一听见那声西班牙文的“哈啰”就知道来电者是谁。 “h,山谬。”项朝阳在皮沙发上坐下,左腿架在脚凳上,把电话夹在脖子间,然后把热敷垫压在膝盖上。即使已经过了两年多,他这个开过刀的膝盖仍会不时隐隐酸痛,需要热敷。 他现在正在不久前买下的公寓中,公寓位于一栋高级大厦的顶楼,从大型的落地窗往外看,可将台北市夜景尽收眼底。 “最近过得怎样?小姐追到手了吗?” “唉……”项朝阳郁卒地长叹。他这个前任经纪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开口就戳他痛处。花了这么多心血,他也只有很纯情地拥抱过小玉一次而已,想更进一步却苦无机会,教他怎能不哀怨? “不会吧……都已经三个月了欸,依你过去的纪录,三个月足够把上三个超级美女,又把她们统统甩掉哩!” “我几时那样做过?mierda!你不要随便抹黑我的名声好吗!”他可是很洁身自爱的,算算过去十年中,他只交往过两个女友,虽然两次都只维持几个月就结束,可也都是和平分手。说起来,他的感情生活比修道的苦行僧还空白啊! 山谬嘿嘿笑。“要不要我传授你几招啊?” “不必,照你过去苦追贝莲七年的辉煌历史,我看还是算了。”贝莲是山谬的妻子,两人现在已育有一子一女。 “谁说我苦追过她?明明就是她追我……”山谬哇啦啦地更正有损自己名声的说法,企图扭转形象。项朝阳调整坐姿,又移了移膝上的热敷垫,随便他去讲,反正同样的故事已经听过几万遍,他都会背了。 灿星似的眼眸移向窗外。今夜的天空,在厚厚云层的掩盖下,是种深暗的灰,项朝阳的眸光跟著沉下。 对于钱良玉,他已经不再有把握,她的屡屡抗拒,已经打击到他原有的自信。 难道说,他真的回来得太迟? 十七岁时,他是个有满腔梦想、抱负的孩子,一心只想成为职业足球员,所以得知自己将搬到西班牙时,第一反应是兴奋的,然后才是对小玉的不舍。那时他是多么单纯又愚蠢啊,哪里分辨得出什么是爱?只知道他喜欢她、心疼她,胜过对其他任何人,想到要离开她就难过得紧,但是为了实现梦想,他最终还是走了。 罢到西班牙时,他一有空就给她写信,她从没回过,接著他渐渐忙碌起来,得兼顾学业和足球,信件变成明信片,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动笔。 距离和时间是无情的现实,他跟她,从此成为两条平行线,各自在世界的两端成长。 他从未遗忘过她,却只是将她搁在年少时期的记忆盒子里,当作怀旧时的美丽过去。 项朝阳不知道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是否还是会离开,也不知道如果没那场车祸,自己是否会回来找她,但是在他的观念里,这种“如果”是毫无意义的。时间无法重来,这就是人生。 重要的是,他回来了,在第一眼见到她时,过去对她的那份怜惜、那份喜爱,尽数涌上心头,甚至更强烈、更鲜明,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他甚至怀疑自己怎能远走那么多年而未被思念淹没。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的缘分,是她。 想来也真有点可笑,绕了这么一大圈,他才弄明白,原来在他还是个不懂爱的懵懂少年时,他就已经爱上她。 只希望,他的领悟,没有来得太迟。 “项!项!我说了那么久,你有没有在听哪?”山谬的大嗓门几乎刺痛他的耳膜。 “有啊,是贝莲倒追你,不是你追她。”项朝阳敷衍道。 “谁还在跟你说那个!”山谬暴吼,快呕血。“我说的是更要紧的事!马拉格的经理打过电话给我,他们想知道你对总教练的位子有没有兴趣。” 来自西班牙南部同名城市的马拉格队,目前是乙组的球队,任何一个能把他们推上甲组的教练,身价将水涨船高,项朝阳和山谬都知道这点。 “山谬,你已经不再替我工作了。”项朝阳温和提醒老友。 “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我认为这是个非常好的机会,他们开出的价码也够高,你不用急著决定,答应我你会认真考虑考虑。” 他不会,但是他不会立刻争辩,山谬是出自好意。 “好。”项朝阳应道。“我会再给你电话。” “那还差不多。”山谬听起来还算满意。 “替我向贝莲和孩子们问好。” 项朝阳收了线,把热敷垫丢在茶几上,继续对著窗外出神。 ***bbs.***bbs.***bbs.*** “张老师,小玉离开学校了吗?”项朝阳一进入办公室就询问办公桌在钱良玉隔壁的国文女老师,也不觉得自己用的匿称有何不妥。 他刚刚上完一堂体育课,从体育教材室回来时,发现那辆黑色的ducati机车并不在平时的车位上。 下午还不到四点,平常礼拜五的这个时候小玉应该会在办公室里。 “我不清楚欸。”张老师摇头。“我也才刚回办公室。” “钱老师喔……”一个男老师好心告知。“我大概一个多小时前看她拿著包包走了。” “她有事请假啦!”从隔壁办公室前来串门子的教务主任听见众人的对话,插话道。 “请假?她有说是什么事吗?”项朝阳拧眉。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 “她只说家里有点事。”教务主任想了想,又说:“我记得去年这一天她也提早下班……前年好像也是……大前年……啊!”他拍了一下光秃秃的脑袋。“好像除了遇上假日,钱老师年年都会在这天早退,都是我帮她调的课。” 项朝阳沉吟片刻,视线落在墙上的日历,若有所思。 他记得这个日子…… 如果他没猜错,他知道她现在在何处。 “主任,我下一堂有社团,麻烦你替我找人代,我有事先走。” “啊!不行啦!你都没事先讲,剩下几分钟就打铃了,你叫我去哪里找人代课?!”待教务主任把话说完,项朝阳人也已经离开了办公室。 ***bbs.***bbs.***bbs.*** 云层厚厚的,天色阴阴的,今天整日都是这样,像是要下雨又没下,空气闷热得窒人,但是钱良玉没什么感觉。 她仍是一身黑衣黑裤,略显苍白的脸上不见一滴汗水,乍看之下似乎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丹凤眼在不经意间泄漏了孺慕之情。 她伫立在一棵树后,遥望著墓碑前的两抹身影良久,不敢上前。 今天是良伟的忌日,她总是特地等到快傍晚才来扫墓,好确保不会撞见父母,怎料今天他们出现得比她还晚,在她清扫过墓地、上完香之后才瞧见他们出现在墓园的另一个入口,于是她躲了起来。 母亲不会想见到她,她心里很清楚。良伟死后,母亲便常犯病痛,身体不是特别好,她不想惹她生气。 从抖动的背影,她知道母亲仍在啜泣,父亲轻拍著她的肩膀,弯身说了什么,然后她拭了拭眼角,在父亲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似乎准备离开。 钱良玉的目光追随著他们,就在她以为他们会走开时,他们转过头,她心中一震,对上了两双眼睛。即使隔了一段距离,母亲的眼神仍冰冷得足以让她却步。然后母亲转身,钱良玉的心沉到谷底。 她早知会如此,为什么胸口仍会痛?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父亲直直地朝她走来,她紧张地握紧双拳。 “良玉……你……好吗?” 钱良玉一时哑然,仿佛喉头被什么梗住了,只能僵硬地点头。 案亲老了,两鬓出现白发,就连身高也缩水了,甚至比她还矮上几公分。 “你过得好就好……”他面露欣慰,迟疑著又说:“你……别再给我们寄钱了,我跟你妈不需要,你一个人住外面开销比较大,把钱留著自己用知道吗?” “爸……”是不是妈不愿意接受?她想问,可是问不出口。 “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你妈还在等我。”钱父顿了顿,又说:“有空的话……来看看我们,我会试著开导你妈。” 她会受欢迎吗?钱良玉望向远处那个曾经丰腴、现在却已枯萎的妇人,心中苦涩。母亲甚至不愿正眼看她。 眼角瞥见了什么,钱父的视线越过女儿肩头看向她身后,苍老的脸上出现一抹讶异,随即,皱纹围绕的眼睛闪过释然,他微乎其微地点个头,然后转身走了。 项朝阳安静地目送著钱家夫妇离去,他来到墓园已有一会儿,足以看见钱良玉和父母之间的巨大裂缝,尤其是和她的母亲。 怎么会这样?他以为过了这么久,当初的伤痛已经淡去,钱家父母会把所有的爱灌注在唯一的孩子身上,为什么事情看起来完全相反? 钱妈妈难道不知道,从小,小玉就渴望著她的关爱吗? 视线回到面前的纤瘦身影,她背著他,站得直挺挺的,项朝阳想到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她也是这样孤寂地伫立在她家旁边的那棵尤加利树下,看起来坚强、倨傲,但是他知道,其实她脆弱得一折就断。 她这个模样,令他心碎。 “小玉。”怕惊吓到她,项朝阳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她没动,但是他相信她听见了。 他绕到她面前,伸臂,将她揽入怀中,对他来说,这个举动天经地义,想都不必想。 他感觉她的身子僵硬著,没有挣扎,却也没有接受,一缕浅浅的失落卷过心头,但是无妨,只要她没有推开他就好。 只要她不将他排拒在外,怎么样都好。 然而,他还是失望了。不多久,钱良玉从他的怀抱挣月兑,转过身,看也不看他。 “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不要跟著我。”她走开前说,声音里没有平常那种针对他的怒气,可是也毫无温度,仿佛他只是个碍事的路人甲。 他要是完全听她的话,那就真该死了! 他不会去吵她,但是他会陪著她。 钱良玉走出墓园,项朝阳保持著两、三公尺的距离,走在她身后。 她跨上机车骑驶而去,他跳上自己的跑车尾随在后。 天色愈来愈暗,项朝阳一路跟著她,同时庆幸自己的视力绝佳,驾驶技术不差,没把人跟丢。当他们回到市区时,已是夜晚。 项朝阳有些不安,她没有往自己的公寓骑去,而是过了一条又一条的街,然后转入一条巷子。他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是她显然很清楚自己的去向。 然后他看见她在一家酒吧前停好车,收起安全帽,走进那扇不甚起眼的门。 项朝阳把车子挤进路边的一个空位。不是没看见那个“禁止停车”的标志,但是管他的,要罚就让他们罚,他才不在乎。 他走进酒吧,酒吧里顾客不少,大概都是一些下班后来此消磨时间、放松一下的上班族男女。 项朝阳毫不费力地在吧台边搜寻到那抹黑色的身影,他迟疑了下,走到角落的一张小圆桌旁坐下。从这个角落,他可以捕捉到她的一举一动。 但是她什么举动也没有,只是沉默地坐在高脚椅上,沉默地看著酒保送来的饮料,似乎对周遭所有的一切都毫无所觉。 “先生,请问要喝点什么吗?”见到帅哥,女侍者的声音亲切,服务迅速,笑靥如花。 “琴汤尼,谢谢。”项朝阳随口道,视线一直定在远处的吧台。 钱良玉连碰都没有碰她那杯饮料,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睛注视著它,仿佛看著冰块在杯里渐渐融化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但是他知道她的心思并不在饮料上。 他有种感觉,她年年如此,像是进行著某种不为人知的仪式。 项朝阳的不安加深。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有些顾客离开了,有些新的客人陆续上门,人们来来去去,像是能感受到那股冰冷、阴郁的气息似的,没有人在她附近坐下。那一身黑,是有点吓人。 黑,是种哀悼的颜色…… 这个想法闪过脑际,项朝阳忽地被一个领悟劈中── 她在默哀。 饼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自弟弟的死亡阴影中走出来,从来没有摆月兑那股莫名其妙的罪恶感,她只是把所有情绪藏得更深、更隐密。 日复一日的黑色,表示她无时无刻不在哀悼…… 老天……他怎么白目到现在才看出这一点? 这些年来,她到底是怎么过的? 在震愕之间,他看见她一口饮尽那杯早就不冰的饮料,付了钱,起身走出酒吧。 项朝阳连忙站起来,差点打翻那杯不知何时送到的酒,他扔下一张足以支付好几杯酒的钞票,立刻追出门,门外已下起毛毛细雨。 “小玉!”他喊道,早把不要吵她的决定抛到九霄云外。 钱良玉已经坐在机车上,一见是他,脸上温度骤降到零下。 “我不是叫你不要跟著我吗?” “小玉,别这样折磨自己,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把手放在机车握把上,温声劝道。 钱良玉脸一白。“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戴上安全帽,拍开他的手,发动引擎,飙走。 项朝阳追了几步,想起自己的车,马上钻进跑车内,踩下油门,继续追。 膝盖传来隐隐的酸痛,夭寿喔……他这条破腿实在不适合再从事这种你追我跑的耐力运动。 雨势愈来愈大,透过来回摆动的雨刷,项朝阳尽全力跟上那辆黑色摩托车。 看见她飞快地在车阵中穿梭,左躲右闪,项朝阳多次被骇得心脏几乎停止,瞥了眼车速,俊脸立刻发白。老天……她以为她在演飞车电影吗?! 他简直吓破了胆,又不敢催油门追太紧,她一定知道他在追她,他怕她卯起来飙得更快,真把小命搞丢。 他也只是个倒楣的过气球员,不是特技演员,无法飙到她前面来个大甩尾,英勇无比、胆识过人地拦下她。 carajo!台湾的交通警察死哪儿去了,没人能阻止那女人吗?! 终于,在一阵心惊胆跳、冷汗直流之后,黑色机车进入静僻小巷。那是钱良玉的住处。她在老旧建筑前停好车,摘下安全帽,项朝阳也在几秒后抵达。 他下车,砰地一声甩上车门,大步朝她走去。 “你他妈的不要命了吗?!”他气急败坏,头顶冒烟,连粗话都出口了。 “请你不要再缠著我,这样让我很困扰。” 冷冷冰冰的语调彻底激怒了他,项朝阳这辈子从没这么生气过。 “这就是你惩罚自己的方式?!”他厉声问。“让自己过得像行尸走肉?飙起车来连命都不要?哀悼一个亡魂哀悼到老?你以为这样你弟弟就会回来吗?” “住口!”钱良玉脸色大变,声音透著压抑的愤怒。 项朝阳却不打算闭嘴。瞧她这样扼杀自己的灵魂,他的心很痛啊! “他死了!你听见了吗?你弟弟已经死了!死了十三年!”他揪住她的双臂,只想狠狠地摇醒她。“可是你还活著!你到底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他不是你害死的,你明白吗?!” “你闭嘴!”她忍无可忍地爆发,吼了回去。“你什么都不懂!大家都知道是我害死他的!没有人会原谅我!我要怎么原谅自己?!”她的眼睛红了,雨滴打在那张苍白的脸庞上,沿著面颊滑下,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他们对峙著,胸口因激动而起伏不定,两人都全身湿透,但没人移动。 然后项朝阳的火气突然消了,因为他看见一个被困在过去的十七岁女孩,敏感、易受伤,让他的心淌血。 “你说的‘大家’……是指你母亲吗?” 突来的温柔完全击溃她的防备,钱良玉泪眼模糊地望著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能够看穿一切,为什么他总能理解她的痛、她的伤。 “她永远不会原谅我……”她哽咽,嗓音破碎,封锁在心中多年的苦楚像是突然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儿倾泄出来。“她永远不会原谅我……她从来不爱我,爸爸也不管我……只有良伟爱我……可是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爱你,小玉。”项朝阳把摇摇欲坠的单薄身躯拥在胸前,紧紧地。“你爸妈不爱你没关系,让我爱你好吗?我会把他们的分统统补上,由我来爱你。” 不等她有所回应,他吻住她。 钱良玉震惊莫名,因为他的话,也因为他的吻。 她想推开他,可是他的唇好温柔、好小心,仿佛她是世界上最值得宝贝的人,他的胸膛也好热、好烫,把她冷得发抖的身子都煨暖了,她从来没有过这种备受珍视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继续用冷漠武装自己,累得不想抗拒如此醉人的柔情,就这一次,她想感受这种被人捧在手心疼著宠著的感觉,她想体会,什么叫做被爱。 钱良玉缓缓地、试探地回吻他,吸吮著那两片性感的唇。她的全身渐渐发热,脑子也微微晕眩,但是她觉得不够,她还想要更多。所以当他的吻深入到她的唇瓣之内时,她毫不迟疑地回应,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迫切,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渴求。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可是没人留意。 这时,项朝阳不得不喊停,他撤离自己,俊容微红,胸口的起伏比跑完马拉松还剧烈。 “小玉,我们现在在你的公寓外面。”不是“里面”,再继续下去,他可能会把她压在跑车车盖上,然后他们会因为妨害风化被逮捕。 钱良玉两眼迷蒙、双唇微启,向来冷漠的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迷糊。项朝阳暗自申吟,觉得她可爱得让他想一口吞了。 但是他不能,也不该这么做,至少不是在她如此脆弱的时候。正人君子不会在她情绪不稳的情况下占有她。 “现在进屋里去,洗个热水澡,好好地睡一觉。”他轻推了她一把,不料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臂。 “别走,证明你爱我。” 他猛地一震,回眸瞪著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坚定地点头,眼神一扫迷蒙,闪闪发亮,闪烁著一个女王决定宠幸臣子的尊贵与邪魅,无比挑衅,无比诱人。 好吧,他就是贱骨头,抗拒不了女王的命令,去他的正人君子! “不准你后悔。” “我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她扬高下巴,傲气过人。 “把钥匙给我。”他接下她给的钥匙,拉著她上到建筑的第二层楼,然后开门,锁门。 “不准你后悔。”他抵著墙,把她困在胸前,用炽热的唇封住她的嘴…… 第九章 她没有后悔。 但是那只是性,汗水淋漓、无与伦比的性。 钱良玉一醒来就这么告诉自己。 她侧首看向身边的人。他仍熟睡著,这是她首度近瞧他的模样,他的睫毛不特别长,却相当浓密,轮廓俊挺,算不上漂亮,却也挑不出瑕疵,皮肤像牛女乃巧克力,有种非常阳光的色泽,当他不睁开那双晶亮、狡黠的眼睛时,看起来是如此年轻、无害。 她想伸手触模他,但随即对自己皱了皱眉,她怎么好像贪恋起他的容貌?这一点都不像她。 轻轻地移开压在腰间的手臂,她尽可能无声无息地下了床,赤脚避开散落四处的衣物,包括那条三角形的豹纹──不,据他说那是虎斑内裤,豹纹内裤拿去洗了,跟他的红色丁字裤和迷彩四角裤一起。 真不晓得她为什么会记得这种无聊的片段…… 小心地推开衣橱的门,她取出一套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 从浴室的镜子里,她看见一个彻夜放纵过的女人,全身的肌肤满是淡粉红的印记。她生来肤白,所以那些欢爱的痕迹显得特别清楚。忆及昨夜的放荡,耳根不禁又热了热。 她踏进浴白,开了莲蓬头调好水温,热水哗啦啦地冲刷著身体,却冲不掉体内的那团混乱。一夜之间,她的平静生活似乎全然失控,而她厌恶这种难以掌握的感觉。 他说他爱她…… 但是那又如何?她又不爱他,相反地,她讨厌他讨厌得要死,不是吗? 你是真讨厌他,还是你认为你讨厌他?这个问题毫无预警地浮现。 钱良玉心烦意乱地抹了一把脸,拒绝去想江木兰说过的话。 她硬是压下内心的烦躁,把沐浴乳在身上抹了一遍,又把浑身上下冲个干净。 她已经独自过了十几年,自给自足,很满意目前的生活,她不需要爱情,她有两个亲如姊妹的朋友,她爱她们,她们也爱她,这样就够了。 她不需要有个老是惹她生气的男人介入她的生活,她不怕偶尔的寂寞,事实上,她拥抱寂寞。 钱良玉踏出浴白,拭干身体后穿上衣服,心中已冷静许多。 事情很简单,她昨天情绪失控,一时冲动,加上身为一个三十岁的熟女,有生理需求再自然也不过,所以她跟他上了床,有了一夜,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又不是天底下第一个跟人发生一夜的女人。 对,就是如此! 只是性而已。 钱良玉走出浴室,颀长、结实的男性美背映入眼帘,项朝阳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赤果著上身,绉巴巴的牛仔裤随意地裹著那双长腿,钱良玉知道他的左腿上有手术留下的淡淡疤痕,她昨晚发现的。 项朝阳吹著口哨,在她的衣橱前忙碌,似乎心情很──等等!她的衣橱?! 钱良玉定眼一看,大惊失色。 “你在干么?”她冲了过去,发现地上堆了一堆自己的衣服。 “你洗好啦?”他对她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原来你有起床气,一大早会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可是太轻描淡写了,钱良玉感到体内的怒气正急遽攀升。 “你把我的衣服丢在地上干什么?”她一把抢下他手中的另一件衬衫。“谁准你乱翻我的衣橱?” “我起来的时候看见衣橱开著。”项朝阳的表情很无辜,好脾气地解释。“里面都是黑衣服,我就想趁你洗澡的时候把它清一清,黑衣服真的不适合你,还是丢了好。”说著,他又从橱子里抽出一条黑裤子。 “你给我住手!”钱良玉又把裤子抢过来。“不准再碰我的东西!” “不用心疼啦,今天不上班,我带你去采购,包准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听说101大楼和那个什么京华城有不少精品,我们去买个够,你不必担心花费,我早就想过过宠女朋友的瘾。” 女朋友?! 体内的一根弦绷断,钱良玉所有的焦躁不安在瞬间涌上,转化成更多的怒火。 “项朝阳,你给我听好,我跟你睡了一个晚上,并不代表我就是你的女朋友,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不是你的女朋友,也不想当你的女朋友!” 他的笑容逝去,脸色一沉。“你后悔了?”虽说是问句,但是肯定的成分居多。 “你说过你不会后悔。” “我没有后悔。”他的指控语气几乎让钱良玉退缩,但是一瞧见地上的衣服,又让她强硬了起来。“昨晚只是性,没有其他任何意义,也没给你任何权利干涉我的生活。” “只是性?”项朝阳声音紧绷,俊脸上乌云密布。“对你来说昨晚只是性?”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钱良玉别开头,把手上衣服挂回橱子里。 “有本事你就对著我再说一次!”项朝阳火大了。 经他一吼,钱良玉的怒气再度上升。“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到底还想怎样?这些黑衣服是我的,我爱穿什么就穿什么,那是我的自由,你没有任何权利把它们丢掉,更没有权利介入我的生活!” “你称这叫生活?!”他愤怒地指著地上那堆衣服。“这不叫生活,这叫自我折磨!我该死地有每一分权利把你从黑衣服里拖出来,必要的话,我会放把火把它们烧个精光!” 钱良玉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 “你有什么权利,嗯?当我不得不面对恨我的母亲、软弱的父亲时,你在哪里?当我一个人被留在台北、夜夜怀疑自己的存在价值时,你又在哪里?从你离开的那一天,你就丧失了所有的权利!”钱良玉惊骇地咬住唇。直到嘶声吼出一切,她才知道自己当年有多么在意他的离去……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从没忘怀当时那种遭到背弃的感觉。 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的指责对他不公平,可是她就是无法控制住情绪。 项朝阳错愕万分,俊脸上有著懊悔,有著惭愧。 “小玉,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我当初伤你伤得这么深……”他伸手想碰她,她却后退了一步,大手失望地垂下。 “原谅我,好吗?”他轻声恳求。“现在我回来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让我照顾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她顽强地摇头,决然道:“我现在一个人过得很好,如果你真心想对我好,那么请你别再打扰我,还我原来平静的日子。” 项朝阳像是月复部突然挨了一拳,脸上血色尽失。 “我回来得……太迟了吗?” 咬牙忍住胸口的疼痛,钱良玉谎称:“你不必把我刚刚说的话放在心上,那只是小孩子奇怪的依赖心理,早已过去,现在我们都是成人了,各有各的日子要过,我并不需要你。” 黑眸里掠过痛楚,项朝阳再开口时,声音苦涩无比。 “小玉,我就问你这最后一次,你真的希望我从你的生活中消失?” 她觉得喉咙仿佛被某只邪恶的手掐住,发不出声音,然而她咬牙,把心一横,毅然点头。 “好吧。”项朝阳费力挤出一个扭曲的笑。“既然如此,我会如你所愿,你放心,我不会再来烦你。adios,miamor。”再见,我的爱。 他捡起昨晚丢在地上的桃红色t恤,走出她的公寓。 钱良玉瘫坐在地上,想哭,却哭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她跳了起来,火箭似地冲到门边。 一定是项朝阳回来了! 以前不管她如何用话刺伤他,他总会回头找她── 钱良玉火速开了门,看清门外的访客时,强烈的失望几乎让她灭顶。 “早安,良玉姊,你昨天请假,我只是过来看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钱良玉看著娇怯笑著的温老师,忽然对她再一次的不请自来觉得很反感。 “我只是去办一点私事。”她冷淡道,没有请她进门的打算。 “我刚刚在巷口的时候,看到一辆红色跑车开出去。”温老师试探地看著钱良玉,轻笑著说:“看起来有点像项老师的车,不过我想我八成是看错了。” 他真的走了……钱良玉心一沉,脸色更加好看不到哪里去。 “的确是他。” 温老师似乎被她直截了当的回答打击到了,漂亮的脸上写满了遭朋友背叛的神情。“他这么早就来找──” “抱歉,温老师。”钱良玉疏冷地打断她。“如果你想知道项朝阳的事,自己去问他,你喜欢他是你的事,我无法为你的感情负责。”她不是笨蛋,不会看不出温老师对自己示好的用意。 温老师的脸色变了变,笑容已经很勉强。 “我人有点不舒服,不送了。”钱良玉关上门,把温老师阻隔在门外。 她知道自己刚刚得罪了温老师,但是她顾不了那么多,她已经够心烦,何必去管一个只想利用她的人? 同一时间,项朝阳回到自己的公寓,心灰意冷。 他真是自大、愚蠢得可以! 为什么以为在经过这么多年后,只要他回来,小玉就会欢欢喜喜、高高兴兴地投入他怀抱? 老天……她真是他所遇过最倔强、最难搞的女人,可偏偏他就是爱惨了她,也只有她,才能伤得了他。 他被甩得干净彻底、毫无尊严,好,算她狠── 项朝阳瘫在沙发上,自嘲地笑,可是心里好苦。看来她是真不爱他。 就算不爱他也无妨,他爱她就够了,可是她连机会都不给他…… “carajo!项朝阳,你他妈真的是贱到骨子里了!”他忍不住骂,连自己都替自己觉得丢脸。 眼角瞥见闪动的红光,答录机上有留言,他没精打采地按下按键。 “h!是我山谬。项,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人家经理正等著答案,你回来之后打个电话给我……噢,对,小姐追到手了吗?呵呵呵……追不到的话,贝莲要替你介绍美女,记得打电话给我。” 项朝阳又吐出一大串不堪入耳的脏话。 他沮丧地抓乱了头发,走到窗边,看著台北市的水泥丛林,灰灰的天空……说实在的,他真的有点想念西班牙的蓝天白云,还有那蔚蓝、美丽的地中海。 在窗边伫立了许久,心中也有了决定,他回到沙发旁,拿起电话拨了山谬的号码。现在西班牙大约是凌晨三点,不过山谬不会介意的,顶多问候一下他妈妈。 电话接通,果然,山谬咒骂了几句,项朝阳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他,两人又谈了约二十分钟,然后项朝阳收线。 接下来,他又拨了另一组号码,这次是国内电话。 “喂,小舅,我是阿阳,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他的这位舅舅,正好是集英高中的理事长,也就是当初助他得到体育老师职位的幕后黑手,不过学校里没人知情。 苞舅舅谈完,也被念了一顿,项朝阳再次收线。 现在,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得做,这是他早该为她做的…… 项朝阳找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当初他雇人调查钱良玉下落的报告,他取出资料,找到了需要的地址。 ***bbs.***bbs.***bbs.*** 星期一,办公室里的老师聚集在一起,分享著最新八卦,好几名听众甚至特地从隔壁办公室来打探消息。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早上校长跟理事长在谈话时,教务主任亲耳听到的,然后教务主任又跟我说。” “啊……”一名女老师不太敢相信。“才三个多月欸,没见过哪个老师这么快就离职呢……” “真的挺可惜的,他人缘很好,学生都很喜欢他,很少看过那么受学生欢迎的老师……” “我想一定跟钱老师月兑不了关系,他追她追得那么努力,结果咧,现在却突然辞职,我看一定是失恋了啦……” “说起来那个钱老师真是铁石心肠,要是我年轻个二十岁,这么赞的男人我一定卯起来倒追~~”一个较年长的地理老师说。 “别说了。”一个男老师低声警告。“钱老师来了!” 钱良玉抱著一叠考卷走进办公室,忽然觉得怪怪的,她眉头轻蹙。刚刚进门前明明听见办公室里颇热闹的,怎么现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不过疑惑只维持了一下下,她对这些闲聊八卦向来不感兴趣。 她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埋头改了几份考卷,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个无人的座位。 项朝阳带球队到花莲比赛去了,要去两天,这个消息是她今早无意间听见的,她认为这对她是好消息,因为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从星期六那天他离开她的公寓后,她便没再见过他…… 在她说了那些话后,不知道他是不是会恨她,永远不再理她? 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发呆,钱良玉赶紧回神。 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这是她要的结果,不是吗? 钱良玉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专心改考卷。 “钱老师。”资深的地理老师来到她桌前,决定告知她听来的最新情报。“项老师要辞职了,你知道吗?” “什么?”来不及阻止自己,她月兑口道。 地理老师的目光带著谴责,像是认定她是罪魁祸首。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竖起耳朵,想知道“负心女”钱老师的反应。 “教务主任早上听到理事长说的,项老师已经提出辞呈,只教课教到学期结束,暑假一到他就会回西班牙。” 他又要去西班牙了?!他又要离开了?! 她只是叫他别再烦她,没有要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钱良玉的胃一阵纠结,握著红笔的手连指节都泛白,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保持住脸上的冷静,她绝对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失态。 她看著地理老师,目光平稳,声音清清冷冷。 “为什么要特地告诉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众人倒抽一口气。厚~~有够冷血! “抱歉,我还有考卷要改。”钱良玉低下头,继续看考卷,把地理老师气得半死。 只是没人发现,几乎有半个钟头,钱良玉都没移动过批分数的红笔。 第十章 夕阳西斜,学校里大部分学生都已离开学校,温老师忧郁地走向侧校门,准备搭车回家。 昨天听说项老师要离职,教她怎能不忧郁? 大家都说项老师是因为情路受挫才辞职,因为钱老师不要他。 她实在不懂钱老师有什么好的,人又不是特别漂亮,个性又阴阳怪气的,为什么项老师就是那么死心眼? 本来她也觉得钱老师人还不错,毕竟她救过她,可是后来她发现钱老师很自私,明明不喜欢项老师又不肯帮她,亏她还想尽办法跟钱老师打好关系,结果她无情得很,上星期六还赏她闭门羹,真是有够差劲! “温老师!温老师!”一个女学生跑了过来,是一张陌生的脸孔。 “同学,怎么了?”温老师猜她是别班的学生。 “老师,你可不可以帮帮我?”学生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有话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弄丢了我班上的班费,我很确定掉在哪里,可是一直找不到,老师你可不可以帮忙我一起找?” “掉在哪里?” “跟我来。”学生拉著她走,温老师觉得学生挺可怜,也没拒绝。 不一会儿,温老师发现自己正接近那个让她恶梦连连的铁皮屋,她本能地抗拒,但是女学生揪紧了她的手。 “就在后面的草丛里,老师你帮我找一找。”学生焦急的语气让她不忍。 她们来到铁皮屋后方,温老师发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太迟,三个比她高大不少的女生围了上来。 “还记得我吗,温老师?”带头的女生约有一七五公分,没穿制服,温老师腿都吓软了。那是前阵子威胁过她的太妹学生。 几天前才听说太妹学生因校内吸烟被总教官记了第三支大过。 “你、你、你……不是被退学了吗?”温老师结巴,背脊几乎贴上铁皮屋的墙,悲惨地发现刚刚骗她来的学生已经开溜。 “是啊……”太妹眯起双眼,目露凶光。她最近可堵烂得要死,被退学又被家里老头海削一顿,连零用钱都大幅减少,一切都是拜学校的老师、教官所赐。 “我也不想为难你。”太妹走近,一根木棍在掌心拍呀拍,笑得极为奸邪。“只要你告诉我那个姓钱的黑衣女住哪里,我就放你一马。” 集英高中为确保教师隐私,向来不对学生公开教师们的住址,教师通讯录也只有教职人员才有,太妹找不出钱良玉的住址,决定从胆小如鼠的软柿子温老师身上下手。 “让、让你退学的是总教官……你找钱老师做什么?”尽避快哭了,温老师还是鼓起勇气问。 “我最堵烂的就是她!”事实是,总教官是个高头大马的男人,而且听说家里几个兄弟都是警察,她惹不起。此外,比起总教官,她更恨那个黑衣女,恨她一下子连记她两支大过,也恨她那种冷傲、嚣张的态度。 “快把她的住址给我。”到时她会叫混道上的男友带人去教训那个黑衣女。 “我、我、我不能……”温老师连声音都发抖,听起来一点都不坚决。 “不说是吧?那么我会找人划花你的脸,你,然后再把你卖去做鸡。”太妹恶狠狠地威胁。 如果温老师不是那么胆小,她会发现太妹的话很像黑社会港片里的对白,可是她快吓死了,哪注意那么多。 况且……况且她也觉得钱老师的态度很差,需要改进,需要学著谦和些。 选择就在那一念之间。 “如、如果我告诉你钱老师的住址……你会放过我?” “我说会就会,你怎么那么啰唆?快说!” 出于自保的本能,以及女人的嫉妒心,温老师供出了钱良玉的住址。 ***bbs.***bbs.***bbs.*** 晚间十点半。 钱良玉手中拎著购物袋,走在回公寓的路上。稍早,她发现家里的洗发精和牙膏都已经用完,于是决定到便利商店购买这些生活必需品。商店只在三条街外,所以她没骑车,把这段路当散步。 这一带向来安静,住户不多,仅有的一些店家也早已关门,晚上九点以后少有人车往来,所以当她听见轰隆隆的车声时,本能地顿下脚步,转过头,刺眼的车灯让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就是她!”一个女声喊道。 三辆摩托车在钱良玉周遭停了下来,将她团团围住。 车上骑士一一下车,钱良玉警戒地看著他们,对方总共是三个阿飞型青年和一个坐在后座的高个儿女孩。 钱良玉立刻认出那个被她记了两支大过的小太妹,听说几天前才被退学。 看来小太妹寻仇来了。 “听说你很跩喔,老师~~”一个穿著超“台”夏威夷衫的粗壮青年逼近她,口臭熏得她皱眉。 “你们想怎么样?”钱良玉冷眼看著他们,只有她知道自己的手心正微微冒汗。对方来意不善,而且人数比较多。 “也没想怎样,不过你惹我马子不爽,老子想替她讨回这笔帐。”这次说话的人瘦得像竹竿,脸长得像猴子。 如果不是情形不妙,钱良玉真想叫小太妹去配副眼镜,找到这种男朋友,眼睛肯定有毛病。 “阿彪!不要跟她啰嗦那么多,快给她一点教训!”小太妹命令男友。 钱良玉出其不意地把购物袋摔到阿彪脸上,正想趁这空档逃跑,怎料她身后的第三个男子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她痛得泪水几乎涌出。 “x!死贱人!鼻子都被你打歪了!”阿彪揉著脸,火冒三丈,一巴掌甩在钱良玉脸上。 颊上热辣辣的,钱良玉的倔性子也被激了起来,她生来吃软不吃硬。 “反正本来就不帅。”她轻蔑地冷笑。 “妈的!烂货!”阿彪的手又举了起来,钱良玉咬紧牙关,闭上眼,准备承受另一个耳光。 “啊呀!”痛呼,来自阿彪。 钱良玉讶异地睁眼,阿彪正在流鼻血,这下鼻子真的歪了。 揍他的是项朝阳!钱良玉又惊又喜。 “小玉,你没事吧?”项朝阳问著,揪住阿彪的衣领,给他一个球场上常用的头捶,阿彪头昏眼花地跌在地上。 “我没──唔!”钱良玉闷哼一声,擒住她的男子又用力地扯了下她的头发。钱良玉真的火大了,抬起脚跟,使劲往下一踩。 “靠!我的脚!”背后的男人松手,跳脚,痛得唉唉叫。 粗壮青年扑向项朝阳,两人打成一团,钱良玉心焦如焚,想帮忙又不知从何帮起,这时眼角捕捉到地上的动静,那个叫阿彪的猴子脸正从地上爬起来,神情阴狠地瞪著项朝阳,像是已恼羞成怒。 他手上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下,钱良玉仔细一瞧,魂飞魄散。 那是一把瑞士小刀。 “小心!他有刀!”她对项朝阳大喊。 “阿彪!”呆站在一旁的小太妹也吓坏了。 但是已经太迟,项朝阳刚一拳把粗壮青年打得倒退好几步,来不及转身,阿彪扑上前,把刀戳进他的腰后,抽出,项朝阳的身体剧烈地一震,痛哼一声。 钱良玉觉得那把刀像戳在她身上,她想也没想地冲到项朝阳身边。 其他人都傻了,连阿彪也呆呆拿著沾血的小刀,像是完全不敢置信。 然后小太妹歇斯底里地尖叫:“啊──阿彪,你杀死他了!你杀死他了啦!啊──我只要你教训她而已!你干么杀人?!你杀死他了啦!我们会被抓──” “闭嘴!”钱良玉用身体支撑著项朝阳,狂乱怒吼:“快叫救护车!” 小太妹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张著嘴巴。 而几个阿飞都是“俗仔”,惹出麻烦便只想溜之大吉,他们迅速跳上车,小太妹也被男友拉上摩托车,所有人一个跑得比一个快,钱良玉恨得只想杀人。 “你好凶……”项朝阳虚弱地笑道。 “你别说话!”她想凶他,可是气势无影无踪。“你有带手机吗?” 他吃力地从牛仔裤里掏出手机,她一把抢过,迅速拨号,叫了救护车,收好手机,找到他的伤处。 伤口在他背后腰上几公分的地方,靠右侧,天蓝色的衬衫已被染成红红的一片,钱良玉感到一阵胃酸涌上喉间,但是她努力压下反胃的感觉。 “你可以走吗?”她问。项朝阳点头,她把他扶到电线杆旁,让他靠著水泥柱。 “别担心,死不了……”他扯动嘴角,但是剧痛使他的笑容有些扭曲。 “你白痴吗?!”她嗄哑地吼他,嗓音颤抖著。“有手机怎么不先报警?逞什么英雄!” “我看到他们打你,一时没想那么多……”他伸手轻抚著她红肿的面颊,又心疼又关切。“还很痛吗?” 受伤的是他呀!钱良玉望著那有些苍白的脸,摇了摇头,眼眶刺痛了起来。 “那些人是冲著我来的……”她不禁哽咽,悔恨交加。“如果不是我得罪了那个小太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小玉。”项朝阳凛起脸色。“不是你的错,是那些混混自己不学好,你不能总把罪怪在自己头上,他们就算不找你的碴,也会找借口找其他人的麻烦。” 可是他不是其他人啊! 钱良玉心中立刻反驳,视线又落在他的伤口上。那抹刺眼的暗红正逐渐扩大,他仍在流血,救护车怎么还没到? 她好担心,好害怕,就像弟弟骑车离家的那一夜,她失措、慌乱,冰冷的恐惧窜过全身,令她浑身发抖。万一项朝阳流血太多怎么办?万一那些穿白袍的医生又告诉她他们无能为力怎么办? 万一…… 如果项朝阳出了什么事,她也不想活── 眼眸倏地大睁,钱良玉震惊莫名,被脑中浮现的念头吓了一跳。 老天……她从来不知道他对她竟然是如此重要…… “别哭啊……”项朝阳轻拂去她颊上的泪水,发现她的神情不对劲。“怎么了?” “没什么。”钱良玉摇头,暂时甩开这个突来的领悟,他的伤势更紧急。眼看著他的脸色愈来愈惨白,血愈流愈多,她等不下去了! “你的车呢?我载你去医院。”她不敢骑机车,他看起来仿佛随时会晕厥。 “我直接从火车站搭捷运过来,没开车。”项朝阳歉然道。他才刚从花莲回来,一跟球队分开就来找她了。“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你,我已经辞职了,以后你不用担心会再看到我……” 钱良玉的心顿时沉到谷底。是啊,她成功地赶走他了…… 尽避昨日就知道他会离开,听他亲口说出仍是一大打击。 救护车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愁绪,两分钟后,他们已在前往医院途中。 一路上,钱良玉紧紧地握著项朝阳的手,心中不断地对上天恳求道: 拜托,请别让她失去他…… 拜托,请让他的伤势无碍…… 拜托,请让他尽快复原…… 拜托,请别让他离开她…… 因为她需要他…… 因为她爱他。 ***bbs.***bbs.***bbs.*** 钱良玉停在病房外,裹足不前。 项朝阳受伤已是前一晚的事,所幸他的伤口不深,没伤及内脏,在急救治疗之后,已无大碍,只需住院两、三天,而整件事也已经报警处理。 她在医院里待到大半夜,最后在项朝阳的坚持之下才回公寓休息。今早,她先到学校一趟,交代了事情经过,又替自己和项朝阳请了假,才又来到医院。 只是现在,她忽然有些却步,心中忐忑著。 如果她开口,他是否会为她留在台湾? 她有那个权利要求吗?在她对他如此绝情之后? 他会愿意吗?他还要她吗?他……还爱她吗? 钱良玉到天明都未合眼。这些疑问在脑中盘旋不去,在几番挣扎后,她决定放手一搏。 然而尽避决心已下,真正付诸实行却不容易,她害怕听见不想听的答案。 深吸了一口气,钱良玉赶跑心中的怯懦,走进病房。 “小玉,你来啦。”项朝阳一见是她,立刻露出微笑。他正靠著床头坐著,方正的下巴上有著隐隐的淡青色胡渣,看起来有点落魄,不过气色不错。 “你吃过早餐了吗?”话一出口,钱良玉才发现这个开场白有多蹩脚,都已经十点多了。 “早吃过了,来,过来这边坐。”他指著床边的椅子,等到钱良玉走近坐下,那两道剑眉却拧了起来。“你没睡好吗?怎么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睡得很安稳。”钱良玉撒谎,趁著勇气尚未消退,接著道:“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她咬了咬唇瓣,下定决心道:“你……是不是非得去西班牙不可?” 他微怔,然后陷入沉默,钱良玉的心凉了半截。 丙然,他已决定离开…… “那里有个不错的工作机会。”项朝阳终于出声。 “你在这里也有工作,难道你不喜欢在集英带球队?”她不愿太快放弃。 “我在这里工作得很开心。”他勾唇微笑,却笑得有些无奈。“但是我要是继续待在这里,会忍不住去烦你,你不会喜欢那样。” “我不会介意!”她冲口道,耳根子却不争气地热了。 黑亮的眼眸注视著她,有些莫测难辨,他又有好半晌不说话,钱良玉感到空前的紧张,又同时气恼自己。 可恶!她怎么表现得像个情窦初开的愚蠢小女生?! “小玉,你是在要求我留下来吗?”他轻问,温和的嗓音却没泄漏任何想法。 “如果……如果我是呢?”他会留下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心中七上八下。他为什么不直接回答“好”或“不好”? “为什么你想要我留下来?” 钱良玉咬牙,即使对她百般困难,她仍是愿意放段。 “我……我不希望你离开。” “为什么?”项朝阳再次追问,似乎对答案不是特别满意,钱良玉却被问得有些恼了。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这样还不够吗?”她口气直冲,心中十足别扭。他不知道这对她有多困难吗?她又不习惯把那些恶心的告白挂在嘴上。 她不高兴地看著项朝阳,却见他蓦地咧嘴笑了,是他惯有的那种很灿烂、又有点欠扁的笑容。 “够!当然够!”他看起来开心极了,只差没跳起来大声欢呼。 她怔住,原先的焦躁烟消云散。“所以……你不走了?” 项朝阳顿了顿,看起来很故意。“你亲我一下我就不走。” 压在心头的大石块顿时落了地,强烈的喜悦和释然同时袭上,她甚至来不及答话,就被他拉到身前,封住了嘴。 温暖的唇在她嘴上辗转吸吮,钱良玉不多久便全身发软,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任他将火热的舌探入口中,并忘情地回应他的撩拨、引诱。 “咳、咳……” 唇舌交缠的两人沉浸在情人的嬉戏中,对外界的干扰毫无所觉。 “咳、咳、咳……咳!” 加重的咳声窜入耳膜,钱良玉猛然惊觉──他们正在医院病房里,记得连房门都没关呢! 理智在瞬间回笼,她几乎跳了起来,回头一看,见到房内多出来的访客时,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那是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身材瘦高,神情严肃……一个她认得的人。 “理、理事长……”钱良玉难得地脸红了,对这个几年前录用她的男人,她向来有著三分敬重。这下脸可丢大了…… “钱老师,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跟项老师谈谈。”理事长的脸色有点难看,想必对刚刚见到的激情戏码很有意见。 钱良玉汗颜,同时又不禁讶异,她不久前才通知学校,看来理事长应该是一接到消息就赶来了。不过她没多问,顺从地点头,临走前瞥了眼项朝阳,后者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有点不知死活。 “我到楼下餐厅买点东西。”钱良玉拿起包包,走到门口。 理事长一直等到她离开后才转向床上的伤患。 “还有力气跟女人亲热,看来你也没伤得多严重。”硬邦邦的声音让项朝阳缩了缩脖子。 “嗨,小舅。” “你还敢笑!”理事长可不吃他那套。“不像话!追女人追到横著进医院,你还有什么把戏不敢用?!” “冤枉啊,小舅~~我又没计划这件事。”项朝阳的眉毛拱成一个“八”字,露出小媳妇的表情。“我还没勇到演出这种苦肉计啦!被刀捅到很痛的咧~~” “你活该。”骂归骂,理事长的表情逐渐缓和下来。“那现在是怎样?假辞职的戏码取消了?我看你跟钱老师的进展挺神速。” 项朝阳当作没听见最后那句讥讽,笑得可开心了。“是啊,她已经开口要我留下来。”唉,为了逼小玉表露真心,他可真是绞尽了脑汁,下了猛药,辛苦呀! “真是胡闹,把我都拖下水。”理事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也不知道你那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要是钱老师到最后都没开口留你,你怎么办?真的飞去西班牙?” “是啊。”项朝阳厚脸皮地笑著。“我会去看爸妈,几个礼拜后再回来,然后你会再给我这个二度失业的可怜人一个工作机会。”然后他会再接再厉,继续追小玉。 “乱七八糟……”理事长叹气,拿他没辙了。“真搞不懂你爸妈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儿子,我有点同情钱老师了,被你缠上甩都甩不掉……” 门外,钱良玉没再继续听下去,只是静静地转身走开。 她离开病房没几步就折返,打算问项朝阳和理事长是否想要什么冷饮,不料却听见了项朝阳和理──不,他舅舅之间的对话。 原来他并没有真正打算辞职,只是故意藉此刺激她,那么刚刚在她好不容易开口要求他留下来的时候,他表现出来的态度都是装的,实际上心里乐翻了……那个可恶的家伙! 钱良玉暗骂,然而粉唇却不由自主地勾起。 她该生气的,可是她发现自己气不起来,反而觉得胸口被一种甜甜的滋味充得满满的。为了她,他也算煞费苦心了…… 她不知道若是没有发生昨晚的攻击事件,她是否会及时发现自己对他的感觉,也许迟早还是会的,因为她实在无法想像再一次跟他分开。 一阵熟悉的铃声打断了钱良玉的冥想,那是她的手机,她想起自己在医院,于是迅速取出手机按下通话键,并快步走到户外的停车场。 “喂?” “良玉……”电话中是个略显苍老的男声。 “爸?”钱良玉好惊讶,没想到来电的竟是父亲。 “良玉,你这个周末有空吗?” “嗯。”她简短应了声,不明白他为何问,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那好,我跟你妈想……想上台北看看你……” 钱良玉这下子真的呆住了。他们想来看她? “爸,你刚刚说……”她忽然觉得说话有些困难。“你……跟妈要来看我?” 电话里先是一阵叹息,然后钱父的声音似乎充满了懊悔。“良玉,我跟你妈对不起你……我们都只想著自己失去了儿子,却从来没想过你也失去了弟弟,是我们错了……” 钱良玉捂住嘴,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要不是阿阳把我们说了一顿,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这些年来吃了多少苦。” 阿阳?钱良玉再次错愕。“项朝阳去找过你们?” “是啊,他上星期六特地开车下来。” 星期六……不就是她把他赶跑那天?他居然还为了她去找她父母…… “他说的没错,我跟你妈一直都放不下死去的良伟,却忘了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你是我们剩下的唯一血脉了,不该受到这种待遇,是爸爸没用,老是怕你妈受刺激,不敢跟她争论,任她钻牛角尖了十几年。” “那现在妈她……”她原谅她了吗?钱良玉迟疑著,不敢问。 “你也知道你妈有多顽固,要她想通可能还得花一点时间,不过我想那是迟早的事……”钱父这时轻笑一声。“还是阿阳有办法,他跟你妈说,你一定不介意将来第一个儿子姓钱,如果她继续没理由地责怪你,这辈子就别想抱到姓钱的孙子。” 儿子?!亏他想得出来……钱良玉又好气又好笑,她要从哪里变出儿子来? “良玉啊,那孩子对你很有心,你要好好待人家。” “我知道。” 钱良玉收线后,心中激荡不已,只觉得幸福得想哭。 她知道母亲不会在一夜之间原谅她,也知道她那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柢固,但是没关系,只要有了一个开始,相信未来的情况会渐渐转变。 一切都是因为项朝阳…… 他呀……真是个厚脸皮的家伙,可是教她怎能不爱他? 这一刻,她确定,就算昨夜他没有受伤,她也会发现自己对他的爱意。 尾声 “不要这样拉拉扯扯的,我们现在在学校,很难看欸。” “牵个手而已有什么关系……”项朝阳再一次拉起钱良玉的手,然后再一次被掰开。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学校里,我们就只是同事的关系。” “可是明明每个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啊。”他很不解也很委屈,觉得自己像见不得光的地下情夫。 钱良玉猛翻白眼。有种人就是完全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走到哪里都爱引人注目,讲都讲不通。 懒得再跟他争辩,钱良玉走向教学大楼,把一脸哀怨的男友抛在身后。 一路上,不少学生睁大眼睛瞪著她,她知道原因,但是她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当他们统统都是石头。 当她进入办公室时,所有教职人员瞠目结舌,室内一片静默,她仍是一派冷静、若无其事,直到身后的男人放大嗓门── “怎么样?美吧?赞吧?我帮她选的洋装喔!你们觉得怎么样?小玉是不是很漂亮?”项朝阳邀功似地询问所有呆若木鸡的同事。 众人目不转睛地瞪著钱良玉,一时之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身穿浅紫色连身洋装,乌黑长发披落在肩头,肤白、纤瘦的她,乍看之下像个风姿绰约、飘逸动人的翩翩美女……除了那号破坏整体感觉的表情。 嗯,是钱老师没错,那张冷冷淡淡的脸庞,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只是……很不习惯哪…… “我跟你们说,我家小玉穿什么都好看,我本来想跟她穿情侣装,可是她害臊,会不好意思……” “项老师,那件洋装在哪里买的?”一个女老师率先回神,问道。 “就在101二楼的那家叫什么来著……我想想……” “项老师,你跟钱老师什么时候结婚?”有人又问。 “项老师,我一直想问你,你那头发在哪里剪的?”一名男老师也凑上前,很快地,众人将项朝阳围住。 钱良玉在办公桌前坐下,努力压下想拿头撞墙的冲动。爱上这种有著孔雀性格、招摇爱现到极点的男人,她认了,真的认了…… “钱老师。”娇软的嗓音在办公桌前响起,钱良玉抬头,看见了温老师。 “你……你今天很漂亮。” 钱良玉一愣,略微僵硬地点个头。“谢谢。” 在项朝阳受伤后的第三天,温老师曾向他们道歉,坦承是她给了小太妹住址,但事情已经发生,他们也不想再追究谁该负责任。 钱良玉只知道一点,她也许永远都不会与温老师成为真正的朋友。 “钱老师。”温老师迟疑著又说:“项老师是个很好的人,我祝你们幸福。” 钱良玉的视线移到办公室另一端,看见项朝阳仍在跟同事东家长西家短,淡漠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是的,跟这个赶都赶不走的家伙在一起,她想,她会幸福。 全书完 编注: ※关于江木兰与顾正棠的爱情故事,请看橘子说498好女生不寂寞之一《爱你有点辛苦》。 后记 啊……终于写完了!呼! 必于这本书男主角的职业设定,开稿前我曾跟欧吉桑提过,身为足球疯的他马上兴趣就来了。 “踢什么位置?” “中场,跟席丹一样。” “哪一队?” “巴伦西亚。” “哪国人?” “台湾啊。” 他静默良久,想笑又不敢笑。“你要不要干脆写个有超能力的男主角,像什么超人、蜘蛛人那类的,说不定还会比较有可信度。” 哇咧~~真想一脚踹过去。 好吧,我知道国内的足球水准有待提升,害我看世界杯足球赛的时候又羡慕又嫉妒,人家非洲好几个国家都上电视了,什么时候才能换我为自己国家的球队摇旗呐喊啊? 所以请不要对我的男主角职业有意见,就当作是小小作者为了满足小小幻想所作的美梦吧。 ***独家制作***bbs.*** 写稿期间,发生了一件让人很圈叉的事。 我家遭小偷了。 那天早晨,欧吉桑在楼上刷牙洗脸,我照例先下楼煮咖啡、弄早餐,结果惊骇地发现通往院子的后门被撬开了,一楼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搬光,包括欧吉桑工作用的两台笔电和我的钱包等物品。 幸好电视机因为是旧型的,太笨重,还留在原地,否则欧吉桑若是连足球赛都没得看,一定会哭死~~ 财物方面的损失是次要,最心痛的是电脑里存的那些私人的资料和相片,还有我皮夹里的身分证和几张无法复制的照片,想到这些对我极有价值却对他人毫无用处的东西可能被人随意丢进垃圾桶,心里就是一整个郁卒。 隐私被陌生人侵犯的感觉很糟糕,我猜想,可能像内衣裤被偷,让人又不爽又心里发毛。 发现遭窃之后我们立刻报警,这是我首次跟英国警察打交道。 报警后约两、三个钟头,一位犯罪现场调查小组的先生上门了。 哇~~英国版的csi!虽然时机不太对,我心中还是起了一簇小小的兴奋火花。 结果这位长相派头、喷了浓郁古龙水的先生东模模西看看,五分钟后说:“抱歉,没有能采用的指纹。” 我有点小失望,还以为他会像电视上那样,搬出一大堆酷酷的工具,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也许这种闯空门的案子对他来说太小case了,我看他连带来的工具箱好像都没开启过,亏我还小心翼翼,在他出现之前什么都不敢碰,就怕扰乱犯罪现场,看来我在电视上学来的谨慎是多余的。 “你是不是在德国住饼?”csi先生突然问。 我愣了下。“是啊,你怎么知道?” 他有点得意地笑道:“因为你讲英文有德国口音。” “是喔……”我勉强跟著笑,感觉额上开始冒黑线。 哇咧~~最好我的“德国口音”跟窃案有关啦~~ 我连德文都没学会几句,哪里来的德国口音?! 送走这位天才先生之后,又来了一位警察。 问了一大堆问题,作了三、四页的书面报告,不过我严重怀疑这长长的一串报告真的有用处,因为已经过了好几个星期,一点失物的下落也没有,唉。 遭小偷是有后遗症的,自那天后,欧吉桑跟我就变得杯弓蛇影、疑神疑鬼、草木皆兵,这对我向来看重的睡眠品质非常有害。 正确一点说,妨害我睡眠的是身边的欧吉桑。 连续n多个夜晚,欧吉桑总会在半夜突然惊醒,很不人道地连我也一起惊醒。 “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他说,然后会拿著扁钻到楼下巡视一圈。不要怀疑,他真的认为一支小扁钻可以打跑小偷。 然后在某个夜里,他又从床上跳起来,当然,顺便叫醒我。 “断电了。”他说话那种危急的语气害我不醒都被吓醒了。 我看著他,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某人潜入我们的住处,偷偷地切断电源。 我真的很想对天哀号。 其实连我都搞不太清楚总电源开关在哪里,小偷能找到我也很佩服,再说那么大费周章干么?劫财?已经没什么东西好偷了;劫色?那小偷眼睛有问题。 二十分钟后,电又回来了。 这就是遭过一次小偷,又看太多电视的结果。 人会变成神经病。 暂时说到这了,希望各位还喜欢这本书,下回见。 同系列小说阅读: 好女生不寂寞1:追我很不简单 好女生不寂寞1:爱你有点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