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真纯情》 楔子 自动门滑开,一名身着整套深色西装、手拎皮质公文包的年轻男子进入“奕扬信息”的大厅,原先的交谈声自然而然地停顿下来。 这家以开发商用软件为主的公司规模并不算大,但凭着数套深受不少中、小企业欢迎的应用软件以及专业而周到的服务,“奕扬”在成立的五年当中,员工总数已从最初的六人,增加到现在的三十二名,营业额也一年比一年高涨。 信息业在景气低迷,又竞争激烈的今日,这种成长速度足以令许多同行眼红不已。 罢进门的男子便是“奕扬信息”的创办人花拓。 “总经理,早。”服务台后方的总机小姐和另一名女性职员异口同声地说道。 花拓仅朝她们微微颔首,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迈步而过。 若非绝对必要,他不会和任何一位女性员工交谈。 “老板真英俊啊……”新来的职员林小姐望着颀长挺拔的背影不由自主地轻轻叹息。 “是啊,简直英俊得邪──恶。”在公司已有两年的总机拉长了语调附和,若有所思地看了林小姐一眼,觉得有责任教育一下菜鸟级同事。 “妳是新来的,对我们老板所知不多,不过我告诉妳,他可是恶名昭彰的公子一个,被他玩弄过的女人没有上百也有好几打。” “真的吗?”林小姐收回爱慕的视线,瞪大了镜片后的小眼睛。 “妳年纪轻,又刚入社会,不懂得看人。”总机一脸世故地说:“先不提我们老板那一长串的纪录,人家说相随心生,光是从那副长相就可以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又长又密的睫毛、会放电的桃花眼、要笑不笑的漂亮嘴唇、单边的酒窝,加上那头带点波浪的头发和媲美模特儿的体格……所有风流种该有的特征他都有……妳见过他真正笑的时候吗?” 林小姐摇摇头。 “我告诉妳,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嘴微微地斜向一边,正好强调了那个酒窝,而且看起来连眼睛和眉毛都带着笑。那副性感又带点邪气的模样,简直是迷死人不偿命,连我这个结婚十几年,小孩都已经上小学的老女人都忍不住心跳加快,别说是妳们这种涉世不深的年轻女孩了!” “可是那也不能证明他就是个公子啊!”林小姐心直口快地说。 “当然是有事实根据我才敢这样说的!”权威受到质疑的总机有些不高兴。“大概一年前我们这里有个会计,一个很端庄、很圣洁的小姐,结果有天……” “发生了什么事?”菜鸟职员很尽责地问。 “有天下班后,老板引诱了她。” “妳怎么知道?” “巡逻的警卫正好撞见两个人衣冠不整地在茶水间里胡搞。”总机小姐提出人证增加事情的可信度。“隔天那个会计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辞掉了工作,问她是怎么回事,她也不肯说,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得很。” “天哪……”林小姐张大了嘴巴。 “不只是那件事。”总机显然对她的反应感到满意,于是点点头。“几个月之后,一个看起来像在风化场所工作的女人居然直接跑来公司闹,口口声声嚷着要割腕,总经理一看到她就连忙把她带进办公室,两人谈了好久之后,那个女人才不甘不愿地离开。” “他们说了什么?” “没人知道。”总机耸耸肩。“不过这种事还能怎么办?一定是用钱摆平嘛……” 林小姐受教地点头。 “还有啊……”总机说到兴头上,决定再多吐露一些关于老板的内幕。“据说总经理对女人的胃口奇大,可以说是老少咸宜、大小通吃呢!” “啊?” “业务部的小江有次在街上正好看见总经理和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贵妇走进一家六星级饭店,那个看起来既时髦又有钱的老女人,一脸幸福地挽着他的手臂,两人的样子亲密得要命。” 林小姐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也难怪总经理平时绝口不提自己的私事……”总机小姐补充说明:“换作是我,也不会想把这么糜烂的私生活公诸于世。” “有这样的老板,公司里的女职员不会担心吗?”林小姐略带不安地问道。 “其实也还好。”总机善良地安抚新同事。“这里的待遇好、福利好,再加上自从去年的会计事件发生之后,除非必要,总经理很少跟女性员工交谈。他八成是学到不该把魔爪伸向自己的下属了吧!” 林小姐松了口气,觉得初出社会的自己,在今早学到宝贵的一课── 以后嫁人时眼睛要放亮点,像总经理那样的公子是绝对、绝对不能列入考虑的。 第一章 一抹桃红色的纤细身影翩然下楼。 “早,姑婆。”花拓边说边摆好早餐,缀着荷叶边的粉蓝色围裙在那十足阳刚的体型上说有多怪异就有多怪异。 “阿拓,今天不上班啊?”花似蝶微感诧异地看着侄孙。 “从今天开始,我休两星期的假。”他这个当老板的人,已经有三年都没休过假,现在就算卯起来休个半年,也没人敢有意见。 “早就跟你说过了,年轻人本来就该及时行乐,把黄金岁月都花在办公桌前简直是浪费生命。”风韵犹存的老妇人在餐桌旁坐下。 “总得有人赚钱养家……”花拓忍不住嘀咕。 若不是他努力“浪费生命”,谁来付那数家spa、健身房,以及各大信用卡公司每个月月底寄来的厚厚一迭账单?她以为shopping时用的钞票是从树上长出来的吗?花家的祖产可没丰厚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程度啊! 这位打扮比二十五岁女人还时髦、行为没有一丝长者风范的六十二岁姑婆是他爷爷最小的妹妹,也是他在世上仅剩的亲人。自花拓七岁那年父母在一次旅游意外中双双过世之后,她便接下了抚养他的工作,多年来,两人的感情形同母子,但由于花似蝶的思想观念一向新潮、开放,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有时更像忘年之交。 “妳又要出门啊?”花拓月兑下围裙,坐下时瞥了眼那身昂贵、入时的桃红色套装。 尽避年纪已过六十,花似蝶的身材和皮肤却保养得出乎意料的好。根据旁人的看法,她的背影身段像三十,脸蛋则像个不到五十的中年美妇人。 花似蝶娇笑了一声。“我有约会。你呢,放假第一天有什么计划?” “我打算在家看看书、练练琴,晚点再出去遛遛狗。”花拓尽量表现得淡然无谓,但语气仍不免有一点酸溜溜的。 守寡多年的姑婆有张美丽的脸庞,自他懂事起她的追求者便源源不断,其中有许多还正式求过婚,只是她乐得享受单身以及一再换情人的自由,从没有再婚的打算。 反观他,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三十岁男人,在放假的第一天居然连个喝咖啡谈心的好对象都没有──想起来还真教人吐血。 或许连姑婆的性生活都比他美满…… 一阵恶寒猝不及防地袭来,他不敢再继续猜测下去。当对方是曾替自己把屎把尿过的亲人时,那种想象还真有点恐怖。 “说起狗,那只呆狗跑哪儿去了?”她又问。 “牠叫『船长』,不叫呆狗。”狗主人出声捍卫自己的宠物。“我放牠到后院里去了。” “船长”是只独眼狗,半年前的某个早晨,花拓出门跑步,到家后才发现这只受过伤的流浪狗一路跟着他跑回来,他心一软就将牠留了下来。 尽避花似蝶嘴里常取笑小狈不怎么漂亮的外貌和不怎么高的智商,花拓有好几次瞥见她在餐桌底下偷偷把食物喂给“船长”,所以他知道她其实并不讨厌牠。 “难怪屋里这么安静。”花似蝶喃喃道。 她开始享用早餐,花拓则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着早报。 “阿拓,你都三十了,也该给自己找个好女孩,花家不能无后。”花似蝶缓缓地切着法式煎吐司,头也没抬地又说。 花拓的一口咖啡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 向来藐视传统、挑战礼俗的姑婆居然没来由地蹦出这种话! 他拿餐巾擦了擦脸。“我又不是花家唯一一个没结婚、没小孩的人。” “兔崽子!”风情万种的高龄美女斜了他一眼,连骂人的声音听起来也颇优雅。“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没大没小!就算有人肯入赘,你姑婆我这把年纪还生得出来吗?现在我们家要延续香火也只能靠你。” 花拓再啜饮一口咖啡,只不过原本滋味香醇的液体在滑入喉咙时已变得有些苦涩。 “妳以为我不想找个理想对象吗?”他闷声说道:“可是又有哪个端庄贤淑的良家妇女会把我这种爱流连花丛、又对女人始乱终弃的『浪荡子』列入考虑?” “那些只是误会,你没跟人解释过吗?” “怎么解释啊,召开员工大会?还是发电子邮件给所有认得我的人?我都还没反应过来,谣言就已经传遍整栋大厦,现在连别家公司的女职员看到我都露出提防的神色,好像只要跟我一起搭电梯就会被辣手摧花似的!” “这么惨?”花似蝶强憋着笑,努力露出同情的模样。 “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倒霉事也就算了,偏偏我又长了这张脸,这下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自己这副尊容引来的偏见原就已经够多了,连续几个误会更是从此巩固他的“花名”,使他一辈子翻不了身! “你那张脸有什么不对?”深知他心结的花似蝶略带谴责地看着他。“长得又高又帅,我一向认为我们花家生得最俊的就是你,个性好又多才多艺,这种男人哪个女人不要?” “我是不介意长得帅,可偏偏我帅得一副既不可靠又不专情的模样,有哪个正经的女人会想要跟我扯上关系?现在的女孩子都很实际,除了稳定的工作之外,她们还要求男人要敦厚、老实。我自认是个敦厚、老实的男人,可是我的这张脸却看起来完全相反。” 花拓哀怨地看了娇艳却不失高贵的姑婆一眼,心中愈想愈不是滋味。 不知道他前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花家的浪荡血统明明就都集中在眼前的花蝴蝶身上,却偏偏把浪荡的长相遗传给了他! 长得比别人英俊并不该死,要命的是他长了一副公子的模样。 生得像花心大萝卜是他的错吗? 不仅如此,好死不死地他还姓花! 他其实是个很单纯、很居家的好男人,不单琴棋书画样样懂一点,连家事他也一把罩。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讽刺的笑话吗? “总会有独具慧眼的女孩看透你的外表,瞧见你的真心。” “这句话我高中时就听过了。”当他像三岁小孩那么好骗吗? “别这么郁卒嘛!”花似蝶充满母性地拍拍他的手背。“这样好了,我早点回来,晚上带你出去吃饭。” “不必了!”花拓想也没想地回绝。“上次跟妳去那什么六星级饭店吃饭,被人看作是妳包养的小白脸,我可记得一清二楚!”想到这事,心中更不爽了。 泵婆那爱在外头装年轻、装小鸟依人的怪癖已经令人够难堪了,当她把白金卡拿出来坚持要付帐时,旁人所投来的异色目光更是逼得他几乎想振臂高吼── 她是他姑婆!她刷的那张卡是他给她办的,账单也是他付的! “别人要误会我们在约会我也没办法,谁教我看起来年轻嘛!” “吃饭不好好吃,还玩什么杨过和小龙女……”变态! 眼见侄孙的心情没有好转的趋势,花似蝶聪明地假装看了看腕表。 “我得出门了,你慢慢用早餐吧!” 拿起fendi的小手提包,她走到门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似的又停了下来。 “阿拓,既然你没什么重要的事,把客房整理一下,明天你黎爷爷的孙女儿就要到了。” 两道飞扬的剑眉迅速警戒地拢起。 “什么黎爷爷?”这个黎爷爷的孙女跟他家客房又有啥关系? “就是我那个住在日内瓦的老朋友,你忘了吗?上次我跟他通电话的时候,他提到想把一直跟他住在一起的孙女儿送回台湾散心。我告诉他,她可以住我们这儿,我们会照顾她。” “妳怎么到现在才说?!”他是想起了姑婆有这么一号朋友,不过下半段话可是头一次听到! “我之前没跟你提过吗?我还以为我早告诉过你了。” “妳没有。”他斩钉截铁地再加证实。 “你现在不就知道了吗……”花似蝶赶紧笑了笑,然后若有其事地轻呼:“唉呀,我真的要迟到了,晚上见!” “等一下!泵──” 花拓气闷地瞪着关上的大门。 并非他介意家中有客人,只是姑婆那轻率又不负责任的态度令他懊恼,而对这位访客的一无所知也使他感到一丝不肯定。 这位孙女儿的年纪多大?要住多久?个性如何?他该去接机吗? 要是她不喜欢跟他们住,怎么办? 万一……万一她跟许多女人一样,也认为他是恶狼一匹怎么办? 花拓无奈地摇摇头,一肚子的疑问也只有等到那只花蝴蝶从外头疯回来后才能问清楚。 也不知道姑婆在想什么……这么大方地答应要照顾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他们照顾得了她吗? 花拓浅尝了口鱼翅羹,对味道还算满意,然后将杓子放在一边。 几个钟头前,近年来视厨房油烟为美容大敌的花似蝶,在接机和烹煮晚餐两件任务之间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前者,花拓只得认命地在家做菜为客人接风洗尘。 泵婆常夸他手艺好,不枉她花了那么多心血教导,但他常怀疑她教他下厨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日后有人可以奴役、使唤。 前门开启的声音传入耳中,他走出厨房准备迎接客人,却又在见到尾随着姑婆进门的娇小人影时,难掩诧异地杵在原地。 有没有搞错? 泵婆说,黎家孙女国中一毕业就出国,在国外已经待了不少年。 虽说他没有真正猜测过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孩的模样,但多少预期见到的是个外型成熟、带点外国味的小姐,而不是……绝不是…… “阿拓,你愣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过来跟人打声招呼!”花似蝶娇斥。 花拓回过神,赶紧迎上前,同时很含蓄、很保守地扯了扯唇角,尽量露出一个较“正派”的表情,以免太过狂放的笑容把人家吓到了。 “宇净吗?妳好,我是花拓,一路上旅途还愉快吧?”他及时想起昨夜从姑婆那边挖出来的基本数据,一面不着痕迹地打量她。 她穿着再普通也不过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脂粉未施,面色是那种少见阳光的白皙,又黑又直的长发垂在肩头,额前浓密的刘海几乎把两道形状清晰的细眉给遮盖了。这绝不是张难看的脸孔,只是她看来…… 年纪好小。 黎宇净缓缓抬头,一双墨黑的眸子逗留在他脸上,眼底不见一丝情绪波动,彷佛只是在默默观察。 剎那间,花拓感到心脏在胸中没来由地撞了一下。 那对眼睛在小巧的鹅蛋脸上显得有那么一点过大,但目光异常澄澈,有种彷佛从未受到凡尘污染的纯净。这个比喻很怪,但的确是他在这一瞬间所得到的印象。 她没开口,仅仅轻点个头,动作之细微只需一眨眼就可能错过。 是怕生吧……花拓在心中猜测。 “宇净,妳先去打个电话给妳爷爷报平安,我想他一定在等着,电话就在沙发旁。”花似蝶又说。 “好。”黎宇净顺从地走向她所指的地方,将花氏祖孙留在身后。 “你看她是不是很可爱?像个瓷女圭女圭似的……”花似蝶低声对侄孙说。 “『未成年』的瓷女圭女圭!”花拓想也没想地纠正,说出心中憋了好一会儿的疑问。“姑婆,妳会不会是接错人了?” “说什么傻话!我还牺牲色相地高举着写了她名字的纸板站了半个钟头,怎么可能弄错!”举着那张丑丑的硬纸板很丢脸的! “可妳不是说她已经二十二岁了?怎么看起来像个国中生?”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花似蝶白了他一眼。“有些人就是长得比实际年龄年轻,我不也看起来像个不到五十的美女?” “那还不是大把大把的钞票养出──啊呀,痛!”耳朵冷不防地被拧住,在婬威之下,花拓连话都不敢说完。 “就算你姑婆我天生丽质,也需要后天保养。懂不懂啊?”不肖子孙!大逆不道,连长辈的底细也敢抖出来! “爷爷想跟妳说话。”轻轻的一句话插入花氏祖孙间的“情感交流”,黎宇净不知何时已回到他们身旁。 花似蝶立刻释放花拓的可怜耳朵,笑容可亲地接下她递来的无线电话,变脸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阿拓,到我车上把宇净的行李拿下来。”花似蝶吩咐之后就拿着电话走进厨房,显然欲寻求完全的隐私。 “好。”花拓一脸委屈地揉着痛处,一转头又撞上了那双清灵的眸子。 矛盾的男人,黎宇净不由得想。 他的容貌让她联想到传奇故事中的风流剑客唐璜,个子很高,肌肉看来也挺发达。然而,在那看似颇具侵略性的外表下,却又隐约散发着一种与他的样子相违的细腻特质──一种温和的善意。 小鹿似的明亮眼瞳凝望着他,她久久不发一语,似乎全然不觉得说话是人与人沟通的必要条件。 四目对视了好半晌,花拓败北。 “我……我去拿妳的行李。”他笨笨地重复姑婆的话,同时又暗骂自己没用。好歹他也是家信息公司的负责人,研发新软件和作出商业决策对他来说都不特别困难,可是当这个半大不小的沈静女孩,用那双如深潭的眼睛瞅着他时,他却变得有些手忙脚乱。 这不是没用是什么? 花拓转身走到门外,黎宇净则无声地跟随在侧。 “宇净,妳不必──” 一大团毛茸茸的不知名物体突然从某个角落冲了出来,打断了花拓的话,也多少驱走了原先的窝囊,俊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这是我们家的另一名成员,牠叫『船长』。” “船长”在黎宇净面前坐下,高度几乎到她的腰部,大嘴里衔着一颗黄色网球,口水不断从嘴角滴下,仅剩的一只狗眼则亮晶晶地盯着这张新面孔。 黎宇净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这只朝她猛摇尾巴的杂色长毛狗。她并不怕狗,只是从没养过动物,不太确定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眼罩。”她没头没脑地吐出两字。 “呃?”花拓一下子没法跟上她的思路,呆了好一会儿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当初给狗取名时,他联想到童话故事中戴着一只眼罩的独眼海盗船长,但叫“海盗”不太好听,于是他决定叫牠“船长”。没人问过他这个名字的由来,没想到这女孩立刻就猜出来了。 不过,她说话还真不是普通的简洁。 “没错,给牠戴上眼罩的话就像海盗船长了。”把握住这个伸出友谊之手的机会,他接着又说:“也不知道牠是怎么受伤的,我第一次见到牠的时候牠就是这个样子了。” 在解释之余,他注意到那张一直没有什么表情变换的脸蛋,终于流露出一点似是兴趣的神色,尽避细微,却足以使他精神一振,决定以逗弄爱犬的绝招来取悦访客。 他拿出大狗口中的球,轻轻往前一抛。“妳看,牠会把球捡回来。” 丙然,“船长”立刻向前冲,不出几秒便把球叼了回来。 “妳试试看。”他取出球,把它塞入黎宇净手中。 她看了看手中的网球,又看了看身旁这个不知为何变得很兴奋的男人,似是考虑了一下才把球丢出去。 那颗网球黏答答的,有点脏。 “船长”不负所望地朝目标疾奔,很快地又咬着球回到她面前,眼巴巴地像是等待着另一个表现机会。花拓察觉到她那白皙的面颊抽动了一下,他把那当作笑容,心中不免一阵骄傲。 痹狗狗…… 不枉他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训练牠这项“特技”,现在总算遇到懂得赏识灵犬的伯乐,真令人欣慰! “好笨。”这样乐此不疲地来来回回跑,岂非不太聪明? “……”得意的笑容消失。 她有必要这么直接吗? 场面撑不下去了,他只好用同一句话填补空白。“我……去拿妳的行李。” 然后他有点窝囊地走向那辆跟姑婆一样花俏的跑车,打开了后车厢。 “就这些?”他看着那只中型行李箱,不禁略感讶异。 女人的行李不都很多吗? “对。” 花拓不疑有他地取出行李箱,却没想到箱子倏地一沈,若非反应快速地握紧把手,他的脚趾头恐怕就遭殃了。 天哪……里面装了什么?砖头吗? “如果太重了,我可以自己来。”淡淡的陈述中没有任何藐视的意味,但听在花拓耳里就大大不同了。 “当然不会!箱子轻得很、轻得很!”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容许一名小女生质疑他的体能! 他只是没料到行李会比外表看起来重得多,又不是提不动!从小被灌输的骑士风范加上天生的男性自尊,就算是行李重达一百公斤,他也会咬牙扛起来。 黎宇净没再说话,转身朝房子走去。 在门阶上短暂地驻足,她仰头淡淡地扫了眼这栋陌生的两层楼别墅,白净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爸爸的家、妈妈的家、爷爷的家、学校的宿舍,现在是这对花姓祖孙的家…… 只是房子型式不同,摆设不同,换了张睡觉的床── 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 并没有差别。 望着那道荏弱、瘦小的背影,花拓顿时产生一种模不着头绪的无力感。 这个女孩有点怪异。 原来以为她怕生、害羞,可是似乎又不像那么一回事;明明两人是同一个人种,说的也是同样的语言,可是她又给人一种像是来自异次元空间的感觉。 彷佛,她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彷佛,一切都事不关己。 还有……别的女性看见他时,通常是种又爱又恨的目光,爱他的英俊,又恨他的“浪荡”。偏偏这女孩注视他的模样就像只是在观察一件没见过的物品,虽然他痛恨自己这副长相常引来的误解,可是被当作一样“东西”看待,实在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他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不是“东西”啊…… “汪!汪!” 花拓看向“船长”,颊部肌肉开始微微抽搐。 网球已被抛在一旁,牠正追逐着自己的尾巴,在原地绕着圈子奔跑,似乎以为尾巴在跑给牠追。 难道真给那女孩说对了,他的爱犬在脑力方面有某种障碍? 第二章 厨房中── “希望那孩子不会给你们添太多麻烦……” “哪儿的话,道远哥。”花似蝶一敛平时的轻佻,语气中多了体贴和知心。“阿拓跟我高兴都来不及了,何况宇净又是个那么乖巧可人的孩子。” “恐怕是太乖巧了……”电话的彼端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一开始,我以为她嫌我一个老人沈闷,所以把她送到寄宿学校念高中,想藉此让她跟同年纪的孩子打成一片;可是现在她都已经二十二了,从来没看过她跟哪个女孩或男孩走得比较近。我不认为她有什么心理方面的问题,只是觉得她不够……”黎道远顿下来思索着用词。 “不够开朗、不够活泼。”花似蝶替他接了下去。 “是啊,妳也注意到了?” “嗯。” “她从来不主动要求什么,也从来不使性子,连这回我要她单独回台湾找你们,即使对你们完全陌生,她也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她跟我住了好些年,可是坦白说,我一点都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黎道远顿了一下。“有的时候,我觉得她好像把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 花似蝶默不作声地聆听。 “这孩子是我唯一的孙女,她要什么,我就会尽一切能力给她。可是除了成天埋首在书本中之外,她好像什么都不想要,也不关心。” “道远哥,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太担心。”花似蝶出言安慰。“宇净只是需要有个人开导开导她。”她家就有个正在休假的最佳人选。 “妳好福气,有个感情好又肯上进的侄孙陪在身边,哪像我那个连对自己亲生女儿都不闻不问的不肖子……”黎道远没说下去,却掩不住语气中对家门不幸的感慨,花似蝶也明智地不对此话题发表意见。 “似蝶,”他接着又说。“妳我快四十年的交情了,这么问我也不怕冒犯,妳真的认为阿拓能帮那孩子吗?” 花似蝶自信地笑了。“我家阿拓虽然长了副桃花相,骨子里却是老派的绅士一个,不仅耐性过人,心思也细,宇净和他相处一阵子多少会有点益处。” “可是他也有自己的事业要忙,不是吗?” “他最近正好休假,空得很、空得很。”呵呵!人算不如天算。 “是吗……有机会我倒想见见这个妳一手教出来的小伙子。” “会有机会的。” 直觉告诉她,机会……或许很快就会来临。 日内瓦湖畔── 结束通讯后,黎道远将电话递给一旁的管家,阅尽沧桑的双眼投向落地窗外的水面,即使坐在轮椅上,笔直的上身仍显露出不屈不挠的坚毅。 湖光潋滟,远处停泊的几艘私人帆船在昏黄的月色中随波轻摇,景色如画。如此一个静谧的夜晚,很容易使一个老人伤感。 黎道远浅叹了口气。 他和已去的老伴两人奋斗了大半辈子累积财富,为的也只是要让黎家后代子孙有好日子过,却没想到独生子竟是个不孝不慈之人。他已临风烛残年,对独子的失望早褪为麻木,然而,正值花样年华又得不到父爱的孙女儿却使他心疼。 既然不能指望儿子,他这个为人祖父的,也该为她的将来打算…… “老爷,夜深了,您该睡了。”管家忍不住开口提醒。 “嗯。” 避家熟练地推动轮椅,没瞧见黎道远脸上那种像是作了重大决定的神情。 “老姜,明天早上替我打电话把nc找来。” “好的,老爷。”老姜毫不迟疑地回答。如果说他对雇主突然想见律师感到一丝好奇,多年的专业经验也使他隐藏得很好。 餐桌上从烧饼油条、煎饺、稀饭到吐司、玉米片、燕麦片各式早餐应有尽有。 除去“船长”不算,身为花公馆中唯一的男性──又称苦力兼奴隶,花拓一大早就出门买了足够喂饱一支棒球队的早点。 没办法,楼上那个谜样的客人喜欢吃什么,他一点概念也没有。 忆起昨晚的晚餐,两道剑眉困惑地拢在一块儿。 她只挟离她最近的菜,垂首安静地吃着,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把桌上的各种菜色一一换到她面前,也没引起她什么反应,彷佛浑然不觉入口的东西有所不同。 当他和姑婆试着将她拉入对话时,她也仅在被问到问题时答话,用字一贯地简洁。接下来他和姑婆开始拌嘴,到后来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那绝对算得上一种特异功能……一种让自己隐形的特异功能。 “你不觉得她真的有点怪吗?” “汪!”早就吃饱喝足的“船长”趴在地上,意思意思地应了一声,连头也懒得抬。 花拓两眼一翻。太好了,他居然已经沦落到对狗谈心的地步!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他一转头便见到了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形。 “姑婆,今天怎么起得那么早?”怪了,坚持睡足美容觉的姑婆,平时不到日上三竿是绝不会起床的,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那只小小的lv随身行李箱引起了注意,桃花眼警戒地瞇细。 “妳……妳不会是要出远门吧?”姑婆是他知道的女人当中,出游时行李最简便的一个,但在返家时,箱子至少会多出四、五只。 “没啊,只是去日本玩玩。”花似蝶巧笑倩兮,彷佛日本就在自家隔壁。 “什么?!”花拓大叫。“妳怎么不早说?” “咦?我没说过吗?我还以为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花似蝶一脸的无辜,然后哀怨地叹了口气。“真是岁月不饶人啊……你姑婆我这把年纪,想要不痴呆都不行……” 又来了。花拓忍不住恨得牙痒痒的。 别人可能还会被老太婆唬过去,可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女人有多精。每次干了什么坏事被他逮着时,她就演出这种老人痴呆的戏码,偏偏他根本拿她没辙。 “姑婆!妳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小声点,宇净可能还在睡觉,别把人家吵醒了。” “原来妳还记得我们有客人!”她还有脸提。“妳这么一走,我要拿她怎么办?”人不是她邀回来玩的吗? “乖,小拓拓。”她慈爱地唤着他孩童时期的昵称。“我知道你心地最好,人又负责,绝对会好好地照顾我们可爱的小妹妹。” “姑婆!”他龇牙咧嘴地瞪着她。“她已经二十二岁了,不是小妹妹!甭男寡女的住在一个屋檐下,妳就不怕我把她吃了?到时看妳要怎么跟她家人交代!” 花似蝶怔了半秒,突然笑得花枝乱颤。 “阿拓,你真可爱……”缀着一大颗红宝石的葱指轻轻拂去眼角那不存在的泪水,然后她收敛起笑声。不能笑、不能笑,皱纹会变多。 “不是我故意要掀你的底,不过要相信一个按时捐钱给孤儿院、会扶老太太过街、又收养了只流浪狗的男人会去占一个女孩子的便宜实在很难。” “妳……”花拓快把牙根咬断了。为什么他会跟这女人有血缘关系? “别把好好的一张脸弄得这么难看。”保养得宜的纤纤素手轻拍了两下扭曲的面颊。“反正你正在休假,又没约会,闲着也是闲着,好好地招待我们的客人吧!” “妳什么时候回来?”俊脸绷得媲美雕像,一句话像是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 花似蝶侧首思索。“听说最近日本的百货公司正在打折……我也不知道我会待多久……” “姑婆!”又一阵暴吼。 “啊,我快赶不上飞机了!泵婆会给你带礼物回来。bye!” 砰!又一次,花拓的怒气被大门阻绝。 熊熊烈焰从两只桃花眼中射出,几乎要把五公分厚的门板烧穿,但随即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深深的绝望。 啊,他不要休假了…… 凶手是谁? 是谁把他推下去的? 黎宇净小口小口地吃着稀饭,脑中细细回想小说中的情节。 “宇净,这家做的蛋饼味道很不错。”一个小盘子被推到地面前。 是酒保吗?还是那个前任女朋友?也有可能是── “要不然就试试烧饼油条,配豆浆很不错。” 迪伦探长受了重伤,凶手很快又要找下一名受害者,他── “我想说妳在国外住久了,或许会想念中式早餐,如果真的不喜欢,这儿还有面包和果酱。” 同一个声音再度打断黎宇净的思潮,两道秀气的眉毛轻轻一蹙。 对面的男人有点吵。 她不是已经吃着稀饭了吗?一个人能有几张嘴? “宇净……”花拓又开口,声音中多了几分迟疑。一直等到她抬头看他,他才说下去。 “那个……我姑婆出门去了。” 她直视着他,脸上一片平静。 “她现在正往机场的路上。”以为她没听懂他的话,花拓又补充:“她要去日本。” 她的双眼眨也不眨,毫无表示。 他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他的姑婆去日本跟她有什么关系吗? “那表示现在只有妳跟我。”花拓进一步强调:“从现在开始,房子里只有妳跟我,没有别人。” 他等了半天没得到响应。她是木头吗? 终于,黎宇净有了动作。 她低下头继续吃粥。 迪伦探长的助手有些可疑,也许出卖探长的就是── 花拓好脾气地重申。“姑婆去了日本,『船长』不是人,妳跟我变成孤男寡女共处一个屋檐下。” “嗯。”黎宇净简短地应了一声,一丝不耐掠过心头。 为什么他要不停地打断她的思考?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同一件事,不累吗? 花拓瞪着她。“嗯”?他说得口干舌燥,她却只有一声“嗯”? 难道她一点警戒心也没有? 不行、不行,他得让她了解事情的严重性。 “妳爷爷跟我姑婆虽然是老朋友,可是我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妳对我一点都不了解,知人知面不知心,对于一个个子比妳大很多,又几乎全然陌生的男人,妳应该有点提防心。” “好。”希望这个回答可以堵住他的嘴。 花拓傻住。 就一个淡淡的“好”字?她到底是怎么安然长到二十多岁的?还是她根本就不是在地球长大的? 脑子一转,他决心吓吓她,让她了解人心有多么险恶。 “妳不知道,其实我在外面的名声很差,是个公认的浪荡子,大家都知道被我摧残的女人有好几打,妳只要在我工作的大厦里随便抓个人来问就能证实。”他刻意用上不怀好意的口吻。至于面部表情,太简单了,凭他的长相,只要嘴角往上一勾,看起来就够邪气了。 很好,她终于又抬头了。 “每个男人血液中都有潜伏的兽性,而我的兽性指数又比一般男人高。现在妳正在我的屋檐底下,屋里没其它人可以保护妳,难道妳就不怕我露出野兽的原形,对妳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很奇怪,他就是想把她激出一点情绪反应,即使是恐惧,也比无动于衷好。 任何一种情绪,都比无动于衷好…… 黎宇净无声地端详着他,一丝不解在清澈而无杂质的眸中飞掠而过。 这个名叫花拓的男人明明有着仁慈的天性,从他对待他姑婆和那只独眼狗的方式就很明显了。他装出这副大野狼的模样是想骗谁? 如果她不担心跟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又何必在意? 被她这么一注视,花拓的耳根莫名其妙地微微发热,还得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克制住闪躲那道视线的冲动。 怎么搞的?无论怎么看,她都像个小妹妹,为什么那双小鹿般纯净的眼睛盯着他看时,他会乱了方寸? “你会吗?”见他表演得挺辛苦,她配合地问道。 “会什么?” “对我做出可怕的事。” “当然不会!”花拓嘴巴还没合上,就发现自己破功了。 短短的一个问题,使他所有的努力付诸流水。花拓像个破皮球般泄气,随手抓了片吐司就往嘴里塞,黎宇净则垂首继续吃粥,再度神游。 餐桌上陷入一片沈寂。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 有人又沈不住气了。 “妳去过故宫博物院吗?”根据经验,他知道指望她主动打开话匣子倒不如指望母鸡生金蛋,所以他这个要尽地主之谊的地主只得自立自强。 “去过。” 又来了。为什么这男人不能像其它人那样,留给她一点宁静呢? “阳明山呢?” “去过。”去过好几次了。 “中正纪念堂?”愈来愈没创意的提议,连他自己都觉得汗颜。 这……真的不能怪他,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出门游玩,此刻真想不出来应该带她上哪儿去。工作之余,能在家里放松、喘口气就该偷笑了,还观光咧! “去过。”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去过了。 “妳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放弃提议,直接问。 “没有。”她也干脆利落。 花拓差点没当场口吐白沫。 除了长他两个辈分的疯狂姑婆之外,这是他头一次对另一个人感到如此力不从心……对方还是个看起来像国中生的女孩。 而她根本不必费什么唇舌就办到了。 他埋头猛灌咖啡,彷佛如此可以冲掉一肚子的窝囊。 “我待在这里看书。”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决定解除他的困境。 “看书?”虽然讶于她主动开口,但更困惑于她所说的话。“大老远从瑞士回台湾,妳要在屋里看书?妳不是回来玩的吗?” “爷爷希望我来。”彷佛这解释了一切。 “所以妳就来了?”花拓愈听愈迷糊。 “住在哪里,对我来说都一样。”她缓缓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显然认为礼貌性的餐桌交谈已经足够,抛下一句话便走向楼梯。 花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正拾级而上的娇小身影,别无分号的浪子脸显得怔忡。 她有份异于其它人的纯真气质,直来直往、毫无心机,就像个孩子似的。然而,与这股气质并存的,却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淡漠,就是这种淡漠,令人不安…… 令他不安。 住在哪里,对她来说都一样…… 这算哪门子的回答啊? 吧净而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按着琴键,花拓显得心不在焉。 八岁时,姑婆不知中了什么邪,异想天开地决定要把他培养成钢琴王子,于是一边摆着糖果哄骗,一边供着家法恐吓,逼得他不得不乖乖地跟请来的老师学艺。这一学就学了十多年,钢琴王子没当成,却也拿到了国际检定考试的五级资格,并且真让他弹出了对音乐的喜爱。 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很难把精神集中在黑白相间的键盘上。 他的本性很居家,平时在工作之余,除了打打球、跑跑步之外,其它的消遣则不外乎在家中弹点钢琴、阅读,祥和的宁静对他来说向来是种享受。 然而,当房子里多了一位明明存在、却又与他相对无言的访客时,这种宁静就成了折磨。 “总不能就这样把她去在家里……”无助的眼瞥向天花板,像是想藉此透视隐身在楼上房间的怪客在做些什么。 一方面,陪着那女孩在家一起发霉,似乎有违待客之道;另一方面,她那除了书本之外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态度也令他感到困扰。 为什么?他也说不清。 “我觉得她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汪!” “你也有同感吗?” “汪!汪!” “就知道你不笨……”果然还是灵犬一只,好贴心,好令人欣慰,不枉他每天辛勤地喂些好料给牠吃。 靶动够了,花拓想起了一件可以打发时间的事。他抽出乐谱中夹着的一张白纸,纸上略显凌乱的豆芽菜占了半页,看得出几经涂改的迹象。 这是他最新发展出的才艺──作曲自娱。 死者脸上的神情令人大惑不解,嘴角那抹恬淡而明显的微笑犹如窥见天堂般幸福而满足。 “犹如窥见天堂般幸福而满足……”黎宇净无声地重复小说章节里的最后一句话,鹅蛋脸上写满了投入。 mi──do──re── 清脆的琴声窜入耳膜。 黎宇净只顿了下手指便翻了书页,充耳不闻地开始阅读下一章。 fa──re──so──fa── 清亮的音符再度敲击着她的专注,固执得令人懊恼。 没听见……她什么都没听见。明眸很努力地集中在下一行文字。 mi──do──re─── 魔音依旧穿脑。 琴声停停顿顿,弹奏者似乎正搜索着下一个音符,不熟悉的曲调听来有些生涩,但不难听。 “他好吵……”察觉到自己正对着同一行文字发呆,粉唇轻轻一抿。 楼下的男人,就连不说话时也要干扰她的安宁。 她终于放下书本,走向楼梯口,赤果的脚丫子在光可鉴人的原木地板上不发一丝声响,静悄悄的动作只是出于多年养成的习惯。 原先的些许不悦,在见着“噪音”的始作俑者时,缓缓褪去。 她在楼梯顶端坐下。 什么样的人,才叫好看? 老实说,她不清楚,也从未细想过。 她经常观察人的面貌,然而对她来说,不同的脸孔只是为了方便区分不同的个体,至于是美是丑,她从不在乎。 但,此时此刻,她无法移开视线。 他一手按着琴键,一手持笔在纸张上涂抹,一绺微鬈的黑发硬是不听话地落在额前,总是似笑非笑的脸颊上酒窝若隐若现,散发着淡淡的落拓味道,眉宇间则是种她从没见过的专注。 这一刻,她难以移开视线…… 第三章 “宇净。”花拓礼貌地轻敲两下半开的门。经过另一次相对无语、大眼瞪小眼的早餐,他决定今日要带她出门走走。 就算只是闲晃、压马路也行。 等了半天,门内没有任何动静,于是他走进了客房。 “隐形得真彻底……”他扫了眼空无一人的房间,正打算到别处寻人时,目光却被梳妆台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小小的桌面上没有任何女孩子用的瓶瓶罐罐,只有成堆的书本。 难怪她的行李箱重得跟什么似的。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 只是好奇,绝对、绝对不是想探人隐私。 “维若妮卡决定要死……”他逐字翻译出这本英文小说的书名。虽然没看过这位巴西作家的作品,但听过他的大名。 “『鲜血中的永恒』、『死亡的诱惑』、『甜美的自我了结』……”这几个作家他则连听都没听过,不过书名可真令人毛骨悚然。 剩下的几本是法文小说,他看不懂书名,但从阴森森的封面看来,八成也不是什么颂扬世界光明灿烂的作品。 突然,一股不安从脚底升起。她读的都是这种书吗? 放下书本,他急急再度寻人。 她在阳台上。 “原来妳在这里……”花拓面露微笑,心底偷偷松了口气。 黎宇净没回头,只是在艳阳下眺望着远方。简单的白色无袖上衣和卡其短裤使她的背影看来格外荏弱,也格外惹人怜惜,不过那双腿倒挺白女敕、漂亮的…… 花拓惊恐地甩甩头,用力甩去心中突然萌生的婬邪念头。 想到哪里去了?!无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她都像个小妹妹,他可没有恋童癖! 他清了清嗓子。“在看什么?” “那些大楼。”她据实回答,晶莹的目光仍停留在远处的高楼大厦。 花拓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忽然灵机一动。 对啊!猪脑袋!他怎么没想到101大楼? 她这么久没回台湾,一定没逛过这栋号称世界最高的大楼。 “一个人要是从十三楼的高度掉下来,坠地前会是什么感觉?”透着些微稚气的嗓音又响起。 黎宇净随即一怔,对自己的话感到讶异。她并不习惯说出脑中的想法,但此时表达心思却显得再自然也不过。 她似乎被身后的男人传染到多话的毛病了。 “啊?”花拓一时又跟丢了她的思路,只傻傻地说:“那个人八成也没机会说出他的感──”他赫然住嘴,眼睛瞪得老大,颈背上的寒毛登时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这……绝对不是正常人会有的谈话内容! 看着那颗小小的黑色头颅像是正认真思考般地歪向一边,先前瞧见的那些书名在剎那间重回他的脑海。 她、她、她……该不会有“那种”倾向吧? 彷佛察觉出异样,黎宇净转过身子面对他,如画的柳眉困惑地拧了拧。 “你的脸好白。” “是……是吗?”他胡乱地抹去额上的冷汗。“大概是天气太热了。” 好吧!101大楼就此出局。 他发誓他不是个神经质的人,可是这个女孩的逻辑非常人能理解,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 幸好、幸好他家只有两层楼高。 “天气这么好,我们出门走走吧!”他已经打定主意,今天就算使强,他也得把她拖离那些书本! “你刚刚才说太热了。” “现在不会了。”不给她反对的机会,他接着信口开河。“而且我请了人今天来家里大扫除,妳也无法在房子里看书。” “我可以在院子里看。” “还有工人要来整理院子……前院后院都有。” “『船长』也得出门吗?” 花拓愣了几秒。她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多话? “那个……牠留在家里监督工人……对!监督工人。”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花拓很聪明地转身回到屋里。 那种孩子似的坦然目光,很容易让人心虚。 就这样,黎宇净懵懵懂懂地跟着花拓来到市里的一处闹区。大街上的人群熙来攘往,这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则缓缓地走着。 “宇净,日内瓦有像台北市这样的人潮吗?” 她自习惯性的冥思中回过神来,侧着头想了片刻。 “不清楚。” “呃?妳不是住在日内瓦吗?”桃花脸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我跟爷爷住郊区。” “原来如此。”理工科出身的花拓自行演绎了被省略的那句“很少去市中心”。 交谈到此中止。 除了街头的喧嚣和往来的汽车之外,一片冷场。 饼了一会儿,某人又开始没话找话说。 “幸亏现在多了捷运系统,对这里的交通多少有点改善,不过空气污染还是满严重的,尤其台北又是个盆地……” 一个行色匆匆、走路不看路的西装男人迎面而来,花拓敏捷地闪了闪身子,又继续说道:“我没去过瑞士,可是看过不少照片,去过的朋友也都说那里环境很优美……” 天地良心,他平时真的不是个聒噪的男人,可是身旁的女孩实在太过被动,他要是不主动说点什么,迟早会被闷死。 否则十万八千里以外的瑞士到底是山明水秀还是鸟语花香又关他什么事! “我觉得台湾最主要的问题是人口太密集了,人一多,不但车子多,连垃圾也多了起来,原本再怎么漂亮的小岛也禁不起这种摧残……”喋喋不休持续着。 “……宇净,妳有没有想过回台湾定居?”他最后问道。 咦,人呢? 他连忙转身,焦急的双眼在人群中搜索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黎宇净早已落后一大截。娇小的人影正旁若无人、心不在焉地漫步,浑身彷佛笼罩在一层静谧无声的云雾之中。 不必想就知道她又神游去了。 他几个大步往回走,想也没想地拉起她的手。“还以为把妳弄丢了……” 黎宇净如梦初醒地抬头。 “你不必牵着我,我自己会走。” “像妳这种走法,迟早会被人撞到,要不然就是被车子辗过。”管家公再度发挥唠叨本事。 她迟疑了好一会儿,却没将手缩回。 “妳的手怎么冷冷的?”不给她机会回到那个冥想世界,他接着问。 “天生这样。” “可能是血液循环不好。”他放慢脚步配合她,努力不去注意掌中带着凉意的柔软触感。“不过比较浪漫的说法是,手冷的人,心是热的。” 她微微一怔,认真地问道:“那么手热的人呢?” “这个……”自作孽,谁叫他没事要冒出这种鬼话。“呃……那只是浪漫的说法,没有什么科学根据,妳听听就好,不用当真。” “喔。”清湛的眸子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 隐约记得多年前,爷爷也曾这么拉过她的手。同样温暖的掌心,从爷爷那儿,她感受到长者的关爱,而这个相识不过两天的男人,却意外地使她安心,使她觉得备受呵护。 现在,心口彷佛真的开始微微发热…… “花拓……”她轻喊。 他倏地停住脚步,惊讶得忘了走路,害得她也只能跟着杵在路中央。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叫他的名字。他还以为她根本忘了他姓啥名啥咧! “我想去个地方。”她说。 花拓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听起来居然无比顺耳,喜的是她竟然有想去的地方……或者是相反过来? “什么地方?”现在就算她想下地狱,他也会心甘情愿地奉陪。 她定定地望着他。“酒吧。” “酒吧?”他不自觉地张着嘴。“怎么会想去那种地方?” 好吧,他承认他是个老古板,但他就是无法把看似与世隔绝的她和出入份子复杂的夜店两者联想在一起。 “好奇。” 然后没有下文。花拓发觉自己已经愈来愈习惯了。 现在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他有点惭愧地想。 虽然他长了一副夜夜笙歌、醉生梦死的浪荡样,可是,他还真不知道哪里有适合带清纯女孩去的夜店。 “总……总经理好。”服务台后的总机看着突然出现的老板,目瞪口呆。 老板今天只穿着轻便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平日梳理整齐的头发凌乱地散落,显得有点狂野,那副风流不羁的模样比平时更具杀伤力。 不过,令她目瞪口呆的不是老板的打扮,也不是他的突然现身,而是他正牵着的一名少女。 “嗯。”花拓连看也没看她一眼便穿过大厅。 在走廊上,他拦下另一名员工。“叶副总人呢?” 黎宇净好奇地看了花拓一眼,无法理解为什么他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自己的下属如此冷淡,甚至有些难以亲近。 “他刚开完会,现在应该在办公室里。”男子说道。 花拓越过他,偕着黎宇净走向目的地,直接推门而入,丝毫没留意到追随着他们的多道视线。 接着,所有的眼睛互相看了看,得到同样的结论── 老板真够狠的……居然连这么清纯的民族幼苗也不放过啊! 突然闯入的访客令计算机屏幕后的男人抬起头,即使惊讶,也未展现在那张透着浓浓书卷气的脸上。 “你就真是天生的劳碌命吗?才休假没几天就跑回来了。还是你担心公司被我玩垮了?”叶抒笙嘴角扬起,无论是嗓音或笑容皆温润如水。 “有事找你。”花拓对着同窗兼死党兼下属兼公司的代理负责人蹙了下眉头,觉得那张书生脸怎么看怎么碍眼。 据说,这个姓叶的以压倒性的高票当选鲍司女职员心目中的“钻石单身汉”,硬是把他这个明明比较帅却不幸声名狼藉的“公子”踢到角落纳凉。 没人比他更清楚,叶抒笙其实是人面兽心,标准的衣冠禽兽,除了精得像鬼似的之外,作假和保密的功夫更是超凡人圣。 “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叶抒笙优雅地起身,这时才注意到房里沉默的第三者。“好漂亮的妹妹……不介绍一下吗?” 花拓立刻心生警戒地瞇起眼睛。 “用你那张书生脸去骗其它人。”他本能地把黎宇净拉到身后。“别想打她的主意。” 不等叶抒笙接话,他又觉得不安,于是拉着自己的“被监护人”走到门口。 “宇净,妳先到外面等我,我不会花太久时间。” 叶“书生”脸上的笑意加深。这可新鲜了…… 他不是不知道花拓的好人个性,不过这么明显又强烈的保护欲倒是头一遭。 手掌忽然失去温暖,黎宇净稍微闪了神,然后她点个头,顺从地离开。 花拓把门带上。 “啊……美少女教计划,我还真看错你了。”尽避满脑子婬秽,白面书生还是一派斯文。 “她是我家一个世交的孙女。”花拓懒得多作解释。“我来是想问你,有哪家夜店比较『干净』,格调也比较高的?”一记凌厉的眼神同时射出。 意思是:你只要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其它一概不关你的事。 收到警告,叶抒笙也知道适可而止,不敢多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迭花花绿绿的卡片,全来自台北市各大夜店,数目多到令人叹为观止。 “『sexbomb』……不适合,可是小姐身材不是盖的……”光听名字就知道,不符要求。“『extreme』的饮料很真材实料,只是出入的同性恋居多……『treasureind』的气氛很赞,不过你最好挑角落一点的位置,以免帮派火并的时候不小心被刀捅到……”他如数家珍地边念边淘汰卡片,花拓也听得面色愈来愈黑。 原来这个负责跟客户交际应酬的副总经理都拿着公司经费上这种地方。 “『mermaids』还不错。”叶抒笙笑咪咪地夹住一张粉红色的商家名片。 花拓正要伸手,突然觉得这家店有点耳熟。记忆重现,他露出一个没啥笑意的微笑,原就俊得邪气的脸庞多了几分森寒。 “我知道这家店。”浪子脸逼近白面书生。“上回来公司嚷着要割腕的女人就在那里工作。你不错嘛……哄得人家小姐甘愿为你殉情不说,留的居然还是我的名片!甜头你来尝,黑锅我来背,真方便不是吗?你不提我都忘了。” “呵呵……忘了好、忘了好!”叶抒笙偷偷地往后挪,急中生智地喊道:“有了!有家『blue』很不错,是pianobar,服务和格调都一流!” 像寻找救生圈似的,白面书生赶紧挖出一张印有地址的靛色卡片递给花拓。 “你确定这家够高尚?” “绝对高尚!”高尚得让他只去一次就再也不想光顾了。 花拓把卡片塞进口袋,俊脸上的戾气却未消。“很好,现在我们再来谈谈那尾要割腕的美人鱼……放心,只要两分钟就够了。” 喀啦、喀啦扳指节的声音让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冷汗直冒,他赶紧打出另一张在紧要关头使用的保命牌。 “对了,我还替你打听到有关你心上人的资料。” “心上人?我哪有什么心上──”声音连拳头一块儿顿住。花拓想起了同大厦里那位他颇有好感,却因为自己的恶名而迟迟不敢追求的女郎。 “没错,七楼那家广告公司的气质美女。”叶抒笙不动声色地再退了两步,声音也恢复了原先的温柔。“别说你没有每次遇上就多看人家好几眼。” “好吧,给你个机会将功折罪。” “她叫赵欣怡,二十六岁,s大毕业,单身,没有男朋友。” “你怎么知道她没男朋友?”花拓放下拳头。 “从她要好的同事那里探来的。”叶抒笙调整了领带,又好奇地问:“不过我们这大楼里的漂亮女人也不算少,你怎么偏偏就注意到她?” “我又不像某只猪哥,只要是母的、活的就行!”花拓鄙夷地瞪他一眼。“我有我理想的类型,对择偶这件事可是很认真的。” “敢问大哥的理想对象是啥样?下次小弟好替您多加留意。” 花拓没理会死党语气中的戏谑,一本正经地说:“除了相貌和气质不俗之外,还要成熟、端庄、温柔,在家时能相夫教子,出了门又大方得体。” “换句话说就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大家闺秀型。”叶抒笙理解地点头,似真似假地又说:“不过生命从来就不按理想运作,我看刚刚那位妹妹就挺可爱的,尤其你们两个小手拉小手的模样,看起来还真甜蜜得羡慕死人,你确定不要再考虑考虑?” 胸口没来由地打了个突,花拓莫名地感到暴躁。“她只是暂时在我家作客的客人,我有责任照顾她,你别想歪了!” “啊!同处一个屋檐下……”叶抒笙双手环胸,露出一个在花拓看来很刺眼的笑容。“我亲爱的朋友,你可别不小心擦枪走火。” “不想明天回家吃自己的话,就马上给我滚回去工作!少开这种下流的玩笑!”花拓阴沈地瞪他一眼,大步走向门口。 门再度关上后,叶抒笙的嘴巴咧得更大。 “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准备好了。” 闻言,花拓从杂志中抬起头来,这一瞧,却让他差点从椅子上跌下。 “妳……妳要穿这样出门?!” 黎宇净低头检查身上的天空蓝小洋装,雪纺纱的布料上什么特别的花样也没有,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副大惊小敝的模样。 原本她只带了几套轻便的上衣、裤子和一双球鞋,其它的都是最近迷上的悬疑侦探小说,打开行李箱后才发现家里的佣人还是偷偷塞了件“比较象样”的衣服,以及相搭配的高跟凉鞋。整套行头是两年前爷爷送的礼物,她只在他的生日时穿过一次。 今晚要上夜店,她只是猜想裙子会比短裤、球鞋更合适些。 “这样穿不好吗?”她是真的感到不解。 “不是不好,只是……”只是太好了!他皱起了眉头。 那件线条简单、剪裁合身的小洋装把她细致的曲线都突显了出来。她看起来既像个高贵的小鲍主,又像个不染尘俗的小精灵,好纯洁、好稚女敕……好……引人犯罪,连他都── stop!stop!他赶紧甩开脑中的邪念。 她是姑婆的朋友的孙女,是个短期间受他照顾的小妹妹! 对,就是小妹妹! 黎宇净望着他,眼中盛着淡淡的困惑。 “我只是担心妳会冷。”桃花眼落在那的藕白肩头。那两条肩带实在是细得不象话!“妳没有别的洋装吗?” 她摇头。“我不冷,外面至少有三十度。” “有些店里的冷气特别强,妳还是穿件外套好了。”他怀着希望建让。 “我没带外套来台湾。” “……”想到外头不晓得有多少婬棍会对她虎视眈眈,他心里就觉得很不舒服。 “姑婆的外套妳应该能穿,不过她的衣服太花俏、太招摇了……”他喃喃说着,忽然灵机一动。“有了!妳等我一下。” 咚、咚、咚。他跑上二楼。 咚、咚、咚。他带着一件长袖衬衫再出现。 一只手……两只手,没等她来得及反应,他便不由分说地把她用白色亚麻衬衫包了起来,完全不理会衬衫下襬几乎到达她的膝盖,两只袖子不仅盖住她的指尖,还长长地垂下。 现在的小鲍主,看起来像个唱歌仔戏的。 “我……不想穿。”黎宇净秀眉微蹙。一辈子没跟人争论过,连一句简单的不愿都显得生硬。 “这是台湾最新流行的穿法,也比较好看。”抗议驳回。花拓细心地将过长的袖子反折了好几次,她只能呆呆地站着任人摆布。 他边搓着下巴边端详着她,像是在思索什么似的,接着拉起衬衫的下襬,在她的腰间打了个结,然后才满意地点个头。 “妳穿这件衬衫比我自己穿好看多了。”服装大师一脸沾沾自喜。 黎宇净樱唇微启,到口的二度抗议竟因这句话而消失无踪。 是他的衣服…… 那是种既奇怪又带点陌生的感觉,像是心底某种沈睡已久的东西,正缓缓地苏醒…… 少有情绪起伏的白皙小脸,竟出现短暂的茫然。 第四章 装潢富丽而不失高雅的bar里,灯光晕黄柔和,轻柔而低缓的钢琴伴着女歌手的深情吟唱,为颇具欧洲宫廷风味的“blue”更添了一股浪漫唯美的气氛。 穿着制服的女服务生把饮料送到角落的小桌,不着痕迹地又瞄了下那位似乎尚未成年的娇小女孩。由于店里出入的大多是事业有成、出手阔绰的顾客,她早学会了服务至上,至于其它的,就睁只眼闭只眼。 “谢谢。”花拓的嘴角往上一勾,风流倜傥的笑容令服务生不禁芳心一荡,顿时把原有的猜疑抛在脑后。 明知这类男人是罪恶的化身,她离开时,双颊依旧有些发热。 花拓给自己点了杯加冰的威士忌,至于黎宇净,她还是那副什么都可以的淡然,于是他很鸡婆又有点自作主张地替她点了含有丰富维他命c的柳橙汁。 下意识里,就是不想让她沾上任何不好的东西,即使只是对身体无害的一点点酒精。 黎宇净垂首吸了口果汁,没对饮料表示任何意见。 “喜欢这家店吗?”他问。 她缓缓地环视四周没有作答,目光落在钢琴师身上,昨天听到的曲子不期然地重回脑海。她记得花拓弹奏过的音符,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记得。 “他的钢琴弹得比你好。”她面容沈静,答非所问。怪的是,花拓居然莫名其妙地跟上了她的思考模式。 “我学的是古典钢琴跟爵士钢琴──”他想也没想地开口辩驳,又突然住口。“妳怎么知道我弹琴?” “我昨天听到你弹。” “那个只是闲着没事编着玩的曲子,不能算。何况我是一边弹一边想接下来的调子,所以才会断断续续。”尽避知道她只是实话实说,没有一丁点藐视的意思,他还是觉得有必要说明自己真正的实力。“我有国际检定的五级证书,加上一些教学训练,我还可以当钢琴老师。”厉害吧? “喔。”她表示听见了。 “……” 花拓无力地喝下一大口威士忌,补回自己浪费掉的口水。他在发什么神经?居然开始炫耀自己的才艺! 她才出现两天,他就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走样。先是变得跟老太婆一样聒噪不休,然后开始习惯跟她鸡同鸭讲,现在……现在还暗自希望从那张明明很单纯,却又难以捉模的脸庞上得到一点崇拜。 真是──快给自己打败了! 气质过人的女歌手这时唱起了一首英文老歌,漂亮的丹凤眼应情境需求凝视着身旁演奏的钢琴师,似是在诉说着心中无限情意,无论是优美的歌声或是表演者营造出来的气氛都── “好无趣。”黎宇净简单扼要地对这家店下了个评论。 “夜店本来就不怎么有趣。”花拓敷衍地应道,心中巴不得尽快回家。他本来就不是夜猫子,平时这个时候他早上床睡觉了。 “小说里的夜店不是这样。”她扫了眼周围的顾客,每个人都轻声细语的,跟想象差太多了。 “小说?”他恍然大悟。“妳对夜店好奇就是为了小说里的描述?” 她认真地点头。最近看的一系列小说都出现了这样的场景,所以她想看看真正的夜店是什么模样。 “要是书里说跳楼很好玩,妳是不是也要试试看?”本来就觉得她看的书不健康了,他月兑口问道。 她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纯真的水眸中写着疑问,似是不解为何有人会问这种不可思议的问题。“你不能分辨现实和小说的区别吗?” “我……”他猛呛了下,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十足十的智障。“算了,当我没说……”两人的对话为何会演变成这样,他一点概念也没有。 他一口饮尽威士忌,觉得自己恢复正常智商之后才又开口。“既然对夜店好奇,在瑞士时为什么没想到要找人带妳去见识一下?” 日内瓦好歹是个国际知名的城市,想必夜生活也丰富,何必在台北找? 黎宇净一时答不出来。 好奇心一直都存在,但她从未想过要求周围的人为她做任何事,即使是关心她的爷爷。但不知怎么地,面对花拓时,心里想的、要的,就这么轻易地出口了…… 她无法解释为什么。 “不知道。”她得不出结论,只能据实以告。 花拓并不特别在意这个回答,真正困扰他的是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妳宁愿成天看书,把自己和其它人隔绝开来?”桃花眼密切地注视着她。花拓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关心,但是他的确在乎。 她哑然。困惑的色彩在那双小鹿眼睛中扩散,她像个被问到深奥问题的孩子似的偏头思考着,那张白皙的小脸显得有点无助、迷茫,却流露出更多令人心疼的脆弱。 花拓忽然感到胸口一窒,开始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 “因为……”像是寻到合适的字眼,她终于说道:“只有书本里的世界才是持久的。” 因为,只有书本里的世界才是持久的。 一直到两人走在街上,这句话仍占满了花拓的思绪。 不知是她的表达能力太差,还是他的理解力有待加强,他就是想不通这句话的意思。到底什么样的环境会养出这样一个女孩? “宇净,妳的家里还有──”花拓转向身侧,语音赫然中断。 咦?她怎么又不见了? 一回头,就瞧见那抹浅色的身影正驻足在一条巷子口,似乎正被巷弄中的某种东西深深吸引住。花拓几个大步朝她走去,准备“捡”回这位不但脑子喜欢漫游,连人也经常搞失踪的“被监护人”。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巷子。 “妳走错路了。”他赶上她。 “前面有家酒吧。” 花拓抬头,果然见到一个不甚起眼的小招牌,上头仅仅写了pub三个英文字母。再凝神一听,重金属摇宾音乐隐隐传出。 “连个名字都没有,又在这种暗巷里,八成不是什么正当场所。” “去看看。”小巧的脚迈着执着的步伐,花拓只能跟着走。 “宇净,”他不放弃地对她晓以大义。“台湾的治安不比欧洲,妳翻翻报纸的社会版就知道,很多夜店有什么摇头丸那类的毒品泛滥,要不然就是黑帮份子出入,有些地方真的不能去,妳懂吗?” 她止住脚步,仰头望着他,大大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信赖。 “你会保护我。” 花拓怔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在瞬间长高了好几尺,并且顶天立地,无所不能。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还保护不了一名柔弱女子吗? “花拓……我们进去好吗?” 她不是在撒娇,花拓明白,他甚至怀疑她知不知道怎么撒娇,可是他偏偏、偏偏就是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尤其是当她用那种青苹果似的嗓音喊着他的名字时,他只感到骨头软绵绵,心里甜滋滋。 “好……好吧!不过我们只待一下下……”他再三强调。“一下下就出来。” 沉重的黑色铁门一拉开,震天价响的音乐和浓浓的烟味就像急欲逃月兑潘多拉之盒的罪恶般扑面而来。门里门外,两片天地。 花拓此时后悔也来不及,黎宇净已从他腋下穿过,径自走进人群。 在弥漫的烟雾之下,这家pub虽然不算太拥挤,却座无虚席,比起这里热闹、活泼的气氛,高雅的“blue”像是老人的安养院。 黎宇净走到吧台,对自己一身小淑女的装扮所引来的目光浑然不觉,花拓只能紧跟在后,有苦难言。 酒保是个满脸大胡子、看不出年纪的男人,粗壮臂上的肌肉贲张,肩上的刺青几乎延伸到手腕。 “喝什么?”粗得像砂纸的声音摆明了此处只卖酒,不卖服务。 一片吵杂中,花拓不得不大声说:“威士忌加冰块,给她一杯柳──” “一样的。”黎宇净插入。 大胡子这时才留意到矮了众人一大截的女孩,牛眼一般大的眼珠子改瞪着她。“小妹妹,我这里不卖酒给未成年少女,警察临检被抓到的话,我的生意还用做吗!” 黎宇净定定地回视他,神情一派平静,只微微提高了嗓门。“我二十二岁,一九八三年二月七日出生,你要看身分证还是护照?” 一旁的花拓暗自喊糟。她根本没带皮包,身上的衣服也没任何口袋,哪儿来的身分证、护照?要命的是,她一点也不退缩! 她的无所畏惧反而让酒保一时无言以对。 大胡子上方的牛眼和小鹿眼像是比赛似的对瞪着,谁也没理花拓,吧台旁其它的客人也开始好奇这场无声的战役谁胜谁败。 饼了不知多久……砰!一杯威士忌重重地落在黎宇净面前。 斗大的牛眼落败,众人跌破眼镜。 若不是酒保一脸横肉,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样,花拓真想拍拍他的肩头,以过来人的身分安慰两句。他知道那双小鹿眼睛的威力有多大。 围在吧台四周的顾客看完了戏,纷纷转回属于自己的交谈圈子,花拓看见一张空出来的高脚凳,体贴地搬来椅子,让黎宇净坐在上头。 她秀气地啜了一小口烈酒,双眸将小舞池中疯狂摆动的男女,以及各个角落的客人尽收眼底,瓷女圭女圭般的小脸上有着虽浅淡,却不容错认的新奇。 花拓看着她,却未察觉自己的眼神变柔了。 饼了几分钟,桃花脸上逐渐浮现一种压抑的表情,但他什么也没说。 然后又过了几分钟,那种压抑的表情愈来愈明显。 “宇净……我去上个洗手间,马上回来。”再忍下去,恐怕会出人命。 她点点头。只见花拓跨出半步,又不放心地回头。 “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乱跑,绝对不要接受陌生人买给妳的饮料;记住要时时留意自己的饮料,如果让别人的手碰过,绝对不要再喝;有人来跟妳搭讪的话,不管他说什么,就是不要理他……”明明膀胱快爆炸的人,却还是有办法不停地碎碎念。 “你说话的时间,足够上两次厕所了。”无辜的大眼看着他,语气非常客观、公正。 花拓闭上嘴,接着又添了一句:“我马上回来。” 事实证明,他真的不该去上厕所。 花拓走出洗手间,正觉得解放之后浑身舒畅,却在走廊上被人拦截下来。 “hey,sexy!wanttodance?” 低沈诱人的嗓音来自一位身材健美、衣着性感的金发美女,任何一个男人接到这种女人的邀请,都会觉得是天上掉下来的艳福,不可错失的超级桃花。 只不过,花拓百分之两百确定自己刚刚在男用厕所里跟“她”打过照面。 “no,thanks.i''vegopany.”他尽可能礼貌地回答,但全身泛起的鸡皮疙瘩还是令他打了个寒颤。 妈呀!这是什么世界? “oh…eon……”“美女”的纤纤玉指攀上了他的手肘,笑得既娇媚又暧昧。“youlooklikearealbadboy.i''msurewearegonnahavefun.” 坏男孩?!又是这张浪荡脸惹的祸! 花拓正感欲哭无泪,却看见吧台的方向有了更多的麻烦。顾不得怜香惜玉,他把金发往旁边一推,急忙朝黎宇净走去。“ipreferrealwomen!” “小美眉,一个人来吗?”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壮汉接近黎宇净,猥亵的脸上简直就标着“绝非善类”四个大字。“阿叔请妳喝杯饮料好不好?” 谨记着花拓的指示,黎宇净只扫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怎么不理人勒?”男人凑得更近,黎宇净不得不微微向后倾。“一个人喝酒多无聊,来陪阿叔喝两杯嘛……” 扑面而来的浓浓酒气使她蛾眉轻蹙,小脸上不见畏惧,只有淡淡的嫌恶。 “你好臭。” “美眉一定香多了……”男人咧开嘴,露出色彩缤纷、参差不齐的牙齿,同时朝白皙的脸蛋伸出手。 “先生,请放尊重点。”花拓及时赶到,把的魔爪扣在半空中。 便宜没占成,男人转向这个不知死活、坏他好事的家伙,猥亵的脸变得狰狞,一股蛮力甩开花拓的掌握。周围的人不仅识时务也似乎颇具经验地空出地方充当战场,闪到一旁看戏。 “妈的!你算哪根葱?老子泡美眉关你屁事!”他一把揪住花拓的领口,对那张俊脸愈看愈火大。 花拓清了清嗓子,试着以文明的态度解决麻烦。基本上,他是个相当爱好和平的男人。“小姐是跟我一起的,我们马上要离开了。” 可惜,流氓如果讲道理就不叫流氓了。 “xxxx!看你这副贱长相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吧么?只准你玩幼齿的,别人就碰不得?妈的!老子偏要跟你马子爽一爽!怎样?想干架吗?别以为你长得比别人高,老子就怕了你!” 黎宇净认真地看了看脑满肠肥的男人,又看了看身材较高、较结实的花拓,一时觉得不忍,粉女敕的手指戳了下花衬衫,两个男人同时转向她。 “你打不过他。”秉持着一贯的诚实,她中肯地对流氓兼说。 花拓的脸顿时黑了半边。 短短的一句话已经替他直接下了战帖,这下不打都不行了。 “xxx的!今天要是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老子就甭混了!” 丙然,男人一拳往桃花脸上招呼过去,花拓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嘴里喊道:“宇净!站远点!” 黎宇净乖乖地服从,同时无法理解为什么花衬衫男人不肯听她的劝。 男人双眼充血,又扑了上来,花拓身子一侧,反应极快地回了一记右勾拳,对方月复部吃痛,一个重心不稳,肥大的往后重重一跌,模样狼狈不已。 “靠!阿屁、臭头、鸟蛋!”他对围观的人群大叫。“你们死人哪?还不给我全部一起上!” “老大……”一个不知是“阿屁”还是“臭头”还是“乌蛋”的瘦小混混战战兢兢地出现。“我……我们今天没带家伙……” 被唤作“老大”的男人几乎气得脑溢血。“我xxx!你们断手断脚啊!没家伙不会用拳头!” “对厚……”这个不知是“阿屁”还是“臭头”还是“鸟蛋”的混混于是招来另外两个伙伴。 花拓一看不妙,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算一算还有八只手,白痴才会留下来逞英雄。 “宇净!”他拉起兀自思索着某种深奥问题的娇小人儿,大喊:“跑!” 然后两人夺门而出。 “追啊!你们这些饭桶!”“老大”先生气得跳脚,从吧台上抄起一个玻璃瓶,领先冲向门口,结果……砰! 他莫名其妙地跌了个狗吃屎,煞车不及的“阿屁”、“臭头”和“鸟蛋”一个个像迭罗汉似的压在他身上,众人面面相觑,只听见最底层传来一连串不清不楚的咒骂。“xxx的!你们哪个不要命的王八把脚伸出来?老子要砍了那条狗腿!” 几个眼尖的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混在群众里看热闹的大胡子酒保,但凶恶的牛眼朝他们一瞪,大伙儿便乖乖地噤声,装作啥都没看见。 第五章 “我想那些人不会追来了。” 花拓停下脚步,放眼四顾,除了远处依稀可闻的车声,周围只有沈睡中的公寓建筑和几盏孤独的街灯。刚刚只顾着逃命,也没仔细认路,看来他们是跑进住宅区了。 做人不能太好奇,他正要好好地告诫黎宇净这个道理,说教的打算却在看见她的模样时烟消云散。她的呼吸因奔跑而显得有些急促,即使在夜色中,他也能看出那张苍白的脸蛋已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有生气,也更加……动人。 桃花眼愣愣地盯着她好半晌,直到那双清灵的眸子浮现疑问时,他才猛然警觉自己的痴呆样,赶紧别开脸。 般什么!身旁的女孩不仅年纪轻,也绝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型,他怎么像呆子一样瞪着人家,彷佛八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 他左顾右看,开始寻找交通工具。由于知道今晚会喝酒,他并没有开车出门。 “平时出租车满街跑,真需要的时候又连个影子都没有……”心里有鬼的人显然不太用大脑。 “现在是凌晨两点,这里是住宅区。”她指出。 习惯成自然,花拓自动闭嘴,反正在她面前当白痴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模了模上衣的口袋,又模了模裤袋,脸色一变。 “我的手机掉了。”八成是刚刚打架时搞丢的……这下要怎么叫车啊? 不过懊恼归懊恼,他要是回那家酒吧找手机,恐怕花家的列祖列宗都会被白目子孙气得在坟墓里翻身。 花拓再度四处张望,几步之外出现的一具公共电话,燃起了桃花眼中的希望之光。“妳等一下,我打电话叫出租车。” “台湾的电话都不需要话筒吗?”黎宇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有种又开了眼界的感觉。原来宝岛这么先进。 “呃?”花拓一时没理解,定晴一看,公共电话的话筒早已被人联机拔起,尸体也不知去向,俊脸登时大黑。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种破坏公物的不肖人士,如果不判他个五十年牢饭,实在对不起纳税人! “电话坏了。”他干巴巴地说道。“我们得走到大一点的马路才可能拦到出租车,妳走得动吗?” “可以。” 他想也没想地牵起凉凉软软的小手,彷佛天经地义。 不出几步路,便听见黎宇净低呼了一声。 “怎么了?”他本能地停下。 “断了……”她垂头看着银白色的细皮带凉鞋,右脚的一吋半鞋跟显然禁不起稍早的奔跑而阵亡。 花拓留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两道剑眉对着细致的小脚拧了起来。在路灯下,皮带摩擦出来的痕迹显而易见。 “怎么不告诉我妳的脚快磨破皮了?” “路还是要走。”说不说,有差别吗? 败给她了……花拓心中暗叹,再次怀疑她是怎么安然长大的。 他转身,弯下腰。“我背妳。” 望着他的背,黎宇净默然。 在遥远的记忆中,另一个人也曾用同样宽阔的背部对着她,原本以为不再在乎的心,蓦地隐隐泛疼。 不,不一样。那个人的背影代表着冷漠,而花拓的背影却象征着温暖。 “没关系,我背得动,妳只管爬上──”语音未落,一双柔荑便搭上他的肩头。属于男人的大手反射性地托起身侧的双腿,然后猛地冻住,连小指头都不敢移动半分。 他犯了个天大的错误,一个花家列祖列宗若知道了,肯定让他只想再死一次的错误。 她穿的是中长度的圆裙,但他敢用脑袋打赌,现在两手模到的东西绝对不是裙子的布料…… 松手也不是,不松手也不是。 那不是他的手,那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没有停留在那又细又女敕的膝盖内侧……他开始自我催眠。 “我太重了吗?”她无辜地问道,如兰的气息呵着他的耳际,撩得他浑身都不对劲。 “不、不会。”花拓暗自饮泣。“妳……妳说话的时候可不可以把头转向另一边?我……耳朵怕痒。”心里很痒啊! 他是个正人君子没错,不过是个肉做的正人君子,不是石头做的! “喔。”她偏过头,脸向外地靠在他肩头上,敛目沈思,显然对另一人的挣扎毫无所觉。 他的体温比她高,身上除了在酒吧里沾染上的烟味,还有股清新的味道,她不确定那是香皂还是古龙水,只知道一种淡淡的满足正在胸口慢慢沈淀。 如果这种感觉称得上快乐,那么她想,她此时是快乐的。 重迭的两道影子,在路灯下缓缓前进,花拓努力地漠视紧贴在背上的娇躯,并严正地提醒自己── 要记住,她二十二岁了,自然也长出了所有女性都有的胸部,这是人体构造的一部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要记住,她“才”二十二岁,算起来刚成年没多久,不管她的皮肤有多细致,身体有多柔软,他都应该拿她当妹妹看待。 “妹妹背着洋女圭女圭,走到花园来看花,女圭女圭哭了叫妈妈……”他无声地唱着童谣,坚强地抵御心中的邪思歪念。不过,洋女圭女圭为什么会哭?他会不会是记错词了? 算了算了!他放弃想不通的古怪歌词,把注意力转移。 “宇净,除了爷爷之外,妳还有哪些家人?”那个不负责任的败家姑婆什么也没说就把人丢下,说起来他还真的对她的背景一无所知。 到底她是在哪种环境长大的? “爸爸,和妈妈。” 原来她的父母健在,“所以你们全家都移民到瑞士了?” “爸爸住台北。” 花拓差点绊倒。那她回台湾怎么会住到他家来? 他正要询问,又留意到她话里漏掉的一号人物。“妳妈妈呢?” “住洛杉矶。” 花拓已经有些晕头转向。“妳爷爷住日内瓦,爸爸住台北,妈妈住洛杉矶,妳国中毕业以前住在台湾,是这样吗?” “对。”黎氏回答,简明扼要。 “所以妳搬到瑞士之前是跟爸爸住?” “一半跟爸爸,一半跟妈妈。” 花拓两眼翻白。照这种方式问下去,肯定到明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决定使用比较符合科学精神的办法: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妳的父母在妳几岁的时候离婚?”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六岁。” 宾果! “他们分开后,妳就轮流住在两个地方,后来妳母亲决定移居美国,可是又无法带妳一起过去,因为妳父亲拥有监护权。到了妳国中毕业,妳的爷爷就把妳接到瑞士念书,我说的对不对?”推论很大胆,又无法解释她跟她父亲之间的关系,但一时之间他也做不出更好的臆测。 花拓感觉背上的身子僵了一僵,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全对。”她徐徐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一丝感情。“妈妈跟她的新丈夫要去美国时,没有想过要带我去。”她顿了一顿。“爷爷接我去瑞士,是因为爸爸又结婚了,他和那个阿姨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她一直只是个多余的孩子。父母打从一开始便是不得已地奉子成婚,离异后会轮流照管她数年,则是在爷爷的坚持之下所达成的协议,并非他们愿意。 当时她年纪虽小,却不聋不盲。 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花拓心中没有丝毫谜团破解、茅塞顿开的喜悦。相反地,她那种单纯陈述事实的语气像根尖针,刺得他胸口作痛。 住在哪里,对我来说都一样。她说过的话蓦地浮现脑中。 原来她已习惯被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 周围的环境一直在变,难怪她会紧紧攀附住书本中的持久。 何况,现实生活中的人会伤人,故事中的人物却不会…… “不要再问了。” “好。”花拓点头。她的语气如平时一般平淡,但他听出了背后的一丝央求。 她是在乎的吧…… 寂静弥漫在夏夜的空气中,粉女敕的面颊仍偎在他肩上,两人分别沈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花拓……”黎宇净突然开口。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为什么你在公司里是另一个样子?” “什么样子?” 她沉默片刻,像是在思索着用词。“你对你公司的人……有点不好。” 这个疑问一直存留在她心里。他是个很好的人,但她不明白何以他一进他的公司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冷淡得不像花拓。 “我哪有对他们不好!”他不假思索地抗议。“我给的待遇比其它同业高,年终奖金多一个月,员工的假期比照外商公司,连吃尾牙的餐厅都选得比别人高级。”像他这么好的老板要上哪儿找! “你一直对他们绷着脸。” 花拓不免讶异,还以为她的心思都流浪到某个不知名的世界,没想到她竟会观察到这种事。 “我……”她以为他喜欢摆出一张像被人倒了会的冷脸吗? “宇净,妳觉得我长得很花心吗?”他未答反问。虽然早知道她看他的眼光与别人相异,他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她的看法。 “对。” 花拓脸一垮。她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诚实? “我公司里的人也认为我这张脸就是生来勾引女人用的。”说到这个,他就满肚子辛酸。“本来我对员工也很和善,不希望让他们觉得我有老板的架子。然后有天,我随口夸了会计小姐的新发型好看,又不小心对她多笑了一下,结果……”经验太过惨痛,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恐怖。 “结果怎么了?”黎宇净轻声催促,正听得津津有味。 “第二天下班后,我像平时一样先到茶水间弄杯咖啡,打算留下来把一些文件看完,没想到会计小姐居然等在那里,一看见我就开始宽衣解带,要把她的第一次献给我,还说什么她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把我吓得半死……”想到那位道貌岸然、打扮保守的会计,在古板的套装之下竟穿着黑色蕾丝的吊带袜,一阵恶寒就从脚底窜起。 “当然,我拒绝了她的献身,一个巡逻的警卫刚好在她哭得唏哩哗啦的时候经过,从那不齿的眼神,我马上知道他咬定我就是罪魁祸首,可是人家小姐已经够羞愧了,我也不可能把事实告诉他。隔天会计就辞职了,可是各种谣言也不胫而走。”唉!血泪交织,一言难尽。 好不容易保住了贞操,名声却在一夜之间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会计以为我对她笑是为了勾引她,而她也很乐意被勾引。说穿了,就是我这张脸惹的祸。”他愈说心里愈不平衡。“别人的微笑叫做平易近人、善良可亲,我的微笑却叫做风流成性、玩世不恭。” 玩世不恭?应该是老天不公啦! 肩上忽然传来一阵像是喉咙发出的怪声,花拓倏地止步,扭过头睨着那颗黑色的头颅,一道浓眉扬了起来。 “宇净,妳在偷笑吗?”他看不见她的脸,也觉得难以置信,不过那个声音真的很可疑。 “对。”有问必答的老实头承认。 然后一小串轻轻的、浅浅的笑声扬起,有着久旱逢甘霖的珍贵,也有着雨滴的纯净无瑕。 他细细地将短暂而陌生的笑声收藏在记忆里,心,彷佛要融化了。 她不常笑吧…… “真高兴本人的悲惨际遇还能娱乐大众……”他意思意思地嘀咕两句之后继续往前走,原先的忿忿不平已褪。 片刻之后,她说:“一个人对自己的容貌别无选择。” “没错、没错!”于我心有戚戚焉啊! “如果你问心无愧,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误解?” “我……”他一时答不上来,一直认为她不擅言词,她却能说得他哑口无言。“宇净,现实社会比妳想象的复杂许多,人跟人之间的相处也不是那么简单……”他只能这么回答。 她转过头,凝视着那愈来愈熟悉的脸部侧影。 “我看不出有什么复杂的。如果老是介意别人对你的看法,生活不就变得很辛苦?”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反驳又不知该从何启齿。 到底该说她太过天真、不懂人情世故呢?还是该说她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彻? “你就是你,花拓,一个很好的人,不管长的是什么样子,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而且……”她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我想我喜欢你的长相。” 他怔了。 总是压在心头上的介意,因这简单却真诚的几句话,突然失去了重量。 类似的话,姑婆也说过,但这个相识不过几天的女孩,却在他胸口注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时,原本搭在肩上的两只纤细手臂环绕住他的颈项,她似乎想借力调整姿势。对一个男人来说,这无疑是种折磨,紧贴着背上的软玉温香再度考验着花拓的定力。 “别动来动去。”他微侧过头,语气有点可怜兮兮。 “嗯。”她很听话地不再扭动。 他松了口气,迈出两步之后却又赫然止住,像受到重大惊吓似的瞪大双眼。 罢刚……好像有什么东西刷过脸颊,温温的、软软的,就像── 不会吧……可是那种触感又真的很像是……那……那个…… 他觉得自己连脑子都要结巴了! 她、她亲了他,可能吗? 会不会是她不小心碰到他的脸颊,纯属意外? 还是因为他色欲熏心,开始产生幻觉? 所有的猜测、挣扎皆无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找出答案。 “宇净,刚才妳是不是有……有碰到我的脸?”他斟酌着字眼,总不能不要脸地问“妳有没有偷亲我”吧! “没有。” “喔。”就他对她的了解,她不撒谎。 没有就没有,他干么要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失望…… 她把头靠回他肩上,向着街景的小巧脸庞显得若有所思。她无法解释自己的举动,也不确定为什么要否认,两者都是凭直觉所做出的反应。 不过她发现,原来说谎并不难。 “花拓……” “嗯?” “我今晚玩得很高兴。”这是真心话。“谢谢。” 他垂眸注视着随着人身移动的影子,朝一边扬起的唇角突显了那个迷人的酒窝,唯一与这张狂放而性感的俊容不协调的,是那双桃花眼底盛着的无尽温柔。 “不客气。” 一具完好的公共电话出现在几步之外,两人都彷佛未曾注意。 他不介意再多背她一会儿。 她则贪恋着那温暖、厚实的背。 即使在都市的水泥丛林间,仲夏的夜晚仍不减其魔力。这一夜,两缕灵魂间的牵系,难断。 第六章 柄二的时候,姑婆曾差他到商店替她买卫生棉,替他结帐的人是店主的女儿,好死不死地也正好是他的同校同学,当时他只觉得很想死,要不然化成泡沫消失在空气中也行。 长久以来,他一直认为那是这辈子最丢脸的一次经历,但是他错了……还有比那更糟的。 比方说,到租书店租书。 租书没什么稀奇,但一个身材高大、生着一双勾魂桃花眼的三十岁男人租了十来本以美少女画像为封面的言情小说就很引人侧目了。 稍早在花宅里,黎宇净又遁回房里看书,花拓灵光一闪,想起公司里的一些女职员和工读生常在休息时间捧着看的爱情小说,于是他以买东西为借口,决定出门找些一般女孩看的“正常”读物给她换换口味。 即使不再认为她有什么自我毁灭的倾向,他还是希望她能看些内容光明美好的书籍。虽然他对这些包装漂亮的言情小说没什么概念,不过既然女性读者这么多,应该也算得上是健康又富娱乐性的书籍。 只不过,这个带着一丝“洗脑”嫌疑的计划显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容易。 瘪台后面坐着年过五旬的店老板,面无表情地着手登记的工作,但小小的眼睛不时自老花眼镜的上方睨着这个刚加入会员的顾客,每输入一本小说的数据,就瞟他一眼,如此反复了好多次。 “这些是我妹妹要看的……”花拓一直告诫自己别去在乎旁人的目光,但那批判的眼神,摆明了认定他如非变态,就是居心不良,所以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嗯哼。”店老板干脆用鼻孔回应。骗肖喔!八成是想从小说里学些招式去拐无知少女! “她生病待在家里,所以我来替她借些──” “下礼拜三以前还书。” 平板无情的语气硬生生地截断他,花拓只能闭上嘴,一脸忍辱负重。 终于,动作慢吞吞的店老板完成一切租书手续,花拓提着一整袋的小说,快步逃离这种令人难堪的场面。 “啊!”女性的惊呼响起,接下来则是物品啪啦落地的声音。 流年不利,灾星高照,花拓一走出书店便撞上了人。 “啊!抱歉、抱……赵小姐?!”在错愕之间,辗转得来的芳名月兑口而出。 翦翦水眸一抬,赵欣怡也显得讶异。“花先生……” 花拓倒是不意外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对自己的恶名远播,他很有自知之明。桃花眼这时往下一看,那种只想当场暴毙的感觉又回来了。 印着美少女画像的小说正散落一地,一双双水汪汪的明眸像是在等着看他如何丢人现眼。 赵欣怡又低呼了一声。“我的书……” 呃,她的书? 花拓这时才发现装书的纸袋还好端端地在自己手中,偷偷地松了一大口气,连忙发挥骑士精神,蹲子帮着捡东西。 “妳也住这一带?”两人都站直之后,花拓问道。 “对。”赵欣怡含蓄地点头。“今天休假,所以我来归还上礼拜借的书。” 娇女敕的双颊染上了薄薄的一层红晕,乌黑长发和那一袭浅粉连身长裙的组合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飘逸感。花拓着迷地看着眼前抱着书本、柔美似水的气质美女,觉得她简直就是他心目中理想情人的化身。 “那还真巧,我今天刚成为这家店的会员。赵小姐……”他欲言又止。 “嗯?” 令人心动的美眸含羞带怯地望着他,花拓想开口约她,随即又打了退堂鼓。既然她认得他,一定也听过关于他这个“浪荡子”的传闻,如果他现在孟浪地相邀,不仅可能自取其辱,恐怕连将来的机会都断送了。 迟疑之后,他说:“不耽误妳的时间了,我先走一步。” “好……”长长的睫毛垂下,适时掩去了眼中那抹失望。 她对这位在同一栋大厦上班、既风流又倜傥的花总经理早已芳心暗许,只是碍于女性的矜持,平时也只敢偷偷地注意。没想到他居然喊得出自己的姓名,分明就是对她有意,显然已经向别人打听过她,可是为什么他不采取行动? 难道这是对她心意的一种试探? “花先生……”她鼓起勇气轻喊,花拓立刻止步回首。 “我……如果你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喝杯咖啡,作为道歉。” “道歉?”他一脸不解。道什么歉?她有对不起他吗? “是我不好,走路不看路才会撞到了你。” 咦?不是他撞上她的吗?何况他皮厚肉粗,对这种小意外根本就不痛不痒。 “不是妳的错,要道歉也应该是我,是我走路横冲直──”花拓惊讶地打住,瞧见那张娇颜上逐渐加深的红霞,终于读懂了她想传达的讯息。 老天终于开眼了!他受宠若惊,表面却极力维持镇定,毕竟男人也有男人的尊严和矜持,不能把兴奋表现得太明显。 他张口就要答应,又想起自己在外头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我现在得先回家一趟,不然这样好了,晚上我请妳吃个饭。” 赵欣怡娇羞地点头,然后两人交换了电话。 在花拓离开后许久,长发气质美女仍伫立正租书店门外,纤纤素手抱紧了胸口的精神食粮,漂亮的水眸染上了瑰丽的梦幻色泽。 啊……如此浪漫的邂逅,岂非冥冥中的安排? 大家都知道花拓是个狂野不羁、游戏花丛的浪荡子,但她相信,一个堕落的英俊恶魔,所需要的是一个能用万缕柔情救赎他的天使…… 或许,她正是那名能让浪子回头的天使…… 菱唇微启,我见犹怜的佳人发出一声浅叹。 如果说,爱情是簇烈焰,那么,她愿意做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她难以专注。 黎宇净怔怔地盯着手上摊开的书本,蓦然发现自己从十分钟前就看着同一页,却连一个字都没读进脑中。这种怪现象在她来到花家作客之后频频出现,以前从未发生过。 书本中的世界,彷佛失去了原先的吸引力。 “我是怎么了?”她无声自问。 澄澈的眸子闪着些许迷惘,她抬头转向衣架上挂着的白色男用衬衫,亚麻的布料已经绉了,像她心中的那池春水。 花拓未开口要回自己的衣服,似乎完全忘了有这么一回事。她没忘,但是也没有主动归还。 她知道自己不想把衣服还他,却无从解释原因。 在日内瓦的家中,爷爷总是愿意满足她的一切物质需要,但她生性淡泊,别说是开口要求服饰、珠宝、名车等一般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就连饮食方面,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偏好。 然而,现在她发现自己莫名地喜爱这件男人的衬衫,并且想将之据为己有。 “宇净。”熟悉的呼唤伴着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冥思。“我可以进来吗?” 花拓回来了,这个立即的认知带给她一丝异样的感觉。 “可以。”她敛起心神说道。 花拓开了门,脸上挂了个特大号的笑容,在她面前,他知道他不必担心自己略带邪气的笑容会引来任何误解。 “我在路上正好经过一家租书店,所以就顺道替妳租了些小说,这些小说很多人在看,或许妳也会喜欢。”为了不让小小的洗脑阴谋曝光,他自动把“特地”改成了“顺道”。 她看着他从纸袋里拿出一大迭封面精美的书籍,先前那种异样的感觉开始渲染、扩散。 他一直都对她很好、很好。 “谢谢。” “不客气。” 她凝睇了他半晌,不解。“你为什么一直笑?” “呃,有吗?”他愣了下,伸手模了模自己的脸,同时想起自己要告诉她的事。“宇净,晚上我有事,得在外头吃饭,我会把晚餐准备好,妳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 她没说话,只静静端详着他,小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情绪,但花拓却无端感到一丝愧疚,彷佛自己做了坏事似的。 他甩掉那种诡异的感觉,紧接着说:“我不会太晚回来,十点以前会到家。” “是约会吗?” 他搔了搔头,嘴巴又不由自主地咧开。“算是吧……” 她顿了下,然后平静地宣布:“我也要去。” 浪子脸上的春风褪去。不是才说是约会了吗?他知道她像个孩子般不解人情世故,可是总不会连电灯泡是什么都不懂吧? “这个……恐怕不太好……” “我想去。” 花拓感到万般为难,她怎么突然任性起来了?左思右想之后,他决定改采哀兵策略。 “宇净,妳也知道别人对我的误解有多大,现在好不容易有位条件不错的小姐不在乎流言,我想把握这个机会,让她对我有更深一层的了解。”他真诚地看着她,接着说:“我不是故意要把妳一个人留在家里,如果妳想要到外头吃饭,明天晚上我带妳上馆子,好不好?” 她深思地望着他,贝齿轻咬了咬下唇,问道:“你喜欢她吗?” 纵然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其实也还说不上喜不喜欢,只是有点好感,想进一步认识罢了。”约会的作用不就在此吗? 她偏着头又想了一下。“你回来之后弹钢琴给我听。” 黎宇净的这句话,在别人听来或许像个条件,但实际上不然。她只是想确定在心爱的东西物归原主之后没有丝毫损坏,一切仍维持原状。 他是她的。 突然,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 “没问题。”花拓高兴地一口应允,并没费心揣测她的想法。对她的种种古怪要求,他已习以为常,照着去做,似乎也天经地义。 烛光、醇酒、美人。 说出来没人相信,花拓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享受这种浪漫约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或许可以追溯到远古时代,当人类还在钻木取火的时期。 包没有人会相信,其实他这辈子只交过一个女朋友,也在那个几乎令人遗忘的年代,后来那位老是疑心他劈腿的女友甩了他。自然,此种结果还是得“归功”于他的桃花脸。 他并非没有异性缘,相反地,中意他的女人得以卡车为计算单位,只可惜这些爱慕者不是把他看成只能观赏而不该招惹的公子,就是把他看成一夜疯狂的最佳人选。但他也有他的原则,为性而性的露水情缘有违他的道德标准,他心目中的理想伴侣,是个知书达礼,并与他灵肉相契的女性。 所以,就某方面来说,他是个很纯情的男人。 方桌上的烛光摇曳,现在这个纯情的男人正面对着一位无论气质或相貌都很符合理想的翩翩佳人,享用着世界上最浪漫的料理。 然而,他的心思却不时飘向自家住宅中的女孩,几乎想不起来两人用餐到现在到底聊了些什么。 不晓得宇净吃过饭了没有? “法国料理的精致和美味举世闻名,今天我总算见识到了,还真得谢谢你带我来这儿。”赵欣怡一面切着淋上芫荽子酱的海鲈鱼排,一面说道,动作堪称淑女的典范。 “很高兴妳喜欢这家餐厅。”花拓回过神来,为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用叉子拨动着盘中剩余的几片沾着酸樱桃酱的鸭胸肉。 这家叫“chezmichel”的法国餐厅是姑婆跟人约会的固定地点之一,空运来台的主厨手艺的确不错,不过坦白说,若不是为了情调,他宁愿去吃脆皮烤鸭。 “一个亲戚推荐过这个地方,我自己以前也没来过。”他稍稍敛目,不着痕迹地瞄了眼手表,已经过了一个半钟头,为什么法国人吃顿饭要吃那么久?他原先该把备用的那支手机带出来才对。不知道宇净一个人在家会不会觉得无聊? “原来如此。”赵欣怡微微垂着眼睫,唇畔噙着温婉的笑,心中兀自猜测像他这样的猎艳高手究竟带过几个女人来光顾过。 唉,情路迢迢,她必须原谅他的谎言,谁教她是只奋不顾身扑向烈焰的飞蛾呢! “你大概会觉得我太过厚脸皮,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从很久以前就听同事提过你,后来在大厦里又时常看见你进出,一直很想跟你认识,却又总鼓不起勇气……”低垂的娇颜带着绯色望向他,一切的情意尽在不言中。 美女的深情告白终于得到了花拓的全副注意力,任何一个男人的虚荣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无限度地膨胀,他也不例外。 他不好意思地梳理一下头发,嘴角禁不住地轻扬,赵欣怡几乎被那带点狂野味道的笑容电晕。真不愧是个情场圣手啊……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怕是最圣洁的修女也会心头小鹿乱撞,血液沸腾。 “其实我也注意到赵小姐一段时间了,只不过──” “叫我欣怡。” “欣怡。”花拓腼觍地又绽开一个笑容,一时忘了自己的神态有多强的杀伤力。“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名声不佳,所以也迟迟不敢主动接近妳,尤其妳的条件又这么好,我不但怕竞争力激烈,也担心自己碰钉子。” 赵欣怡的反应是露出含蓄而略带赧然的微笑。即使是花言巧语,听在耳中也是无比受用。 “我并不在乎你的名声,任何人都应该有个改邪归正的机会。”她也无怨无悔地接受这个成为浪子终结者的崇高任务。 澳邪归正?花拓不是很确定他喜不喜欢她的用词。他从未邪恶过,哪来回归正途之说? “关于妳在大厦里听到的那些流言,我想先跟妳澄清一些事──” “不,你不必解释,我不想给你任何压力,感情的事无法勉强,即使我不是你的唯一,也是心甘情愿。”纤长的玉指情不自禁地覆上他的手背,然后自觉失态似的又轻轻抽离。嗯,这般只求付出的款款深情,再怎么如铁的郎心也会化成绕指柔。 原先的喜悦褪去,花拓微微地拧了拧眉,没有再多注意那娇羞可人的小女子神态。 不太对劲。眼前愈来愈离谱的对话,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姑婆以前常看的八点档连续剧。 “欣怡,不管妳听到什么样的谣言版本都不要相信,别人对我的印象真的是大错特错,我目前根本就连个交往的对象都没有,自然也不可能玩弄任何人的感情。” “我说了,我真的不在乎那些流言,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唉,可怜那些被当成伴的女性同胞,在公子眼中,她们居然连女友都称不上。 这样的他?真正的他,还是“浪子”的他?花拓不禁纳闷。 她接着说:“一个事业有成、仪表出众的男人,在外头逢场作戏总是难免,我只希望你能明白,当你厌倦了游戏人生,有个人会捧着一颗真心等待你。”如此牺牲奉献的精神,就连上苍也会感动吧! 花拓发现自己再也笑不出来了。 每个人体内都有某种程度的疯狂因子。 他想不起来这句话是谁说过的,不过那个人绝对是个智者。眼前这位对浪荡子有着超乎常理执着的气质美女不就是最好的例证? 偷偷地又瞥了眼手表,现在,他只想尽早回家,宇净还等着听他弹琴呢! 房子的玄关处,有面精美的仿古整装镜,黎宇净伫立在狭长的镜子前,已端详镜中的人影许久。 那是一张跟随了她一辈子的面孔,偏白的肤色衬得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此时浮现几许臆测、几许疑问。 她好看吗? 事实上,她想知道的是……在花拓眼中,她是否称得上漂亮? 那位小姐是否比她漂亮,花拓才会留她在家里,兴致勃勃地去约会? 别人对她是何种看法,她从来不在意,但她此时发现,如果看她的人是花拓──她在乎。 她抬头瞥了眼墙上的挂钟。自花拓出门后,钟上的指针便彷佛缓了速度,时间一分一秒慢吞吞地过去,一股不熟悉的情绪随之酝酿成形,把她的胸口压得闷闷的。尤其是想到此时此刻,花拓或许正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位小姐身上,她的难受更形加深。 “汪!汪!”毛茸茸的“船长”不知何时跃上了客厅里的沙发,一只亮晶晶的眼睛直盯着她,彷佛在说牠也在等着主人的归来。 她微微地扬了扬唇,举步走向让大狗盘据一方的座椅,在牠身旁坐了下来,伸手轻抚牠的头。 “你知道花拓现在在做什么吗?那位和他约会的小姐一定很美吧?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汪!”独眼狗毫不吝啬地给了千篇一律的反应,既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也不能减轻她心中愈来愈沉重的忧郁。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刚看完的言情小说,她再度惘然。 “爱情吗……”看小说看了那么多年,她读过不少爱情故事,每个人似乎都对爱情有自己的诠释,那么她的诠释是什么? 当一个人的情绪起伏完全被另一个人牵引着时,是否就意味着爱情? 她是不是陷入情网,才会感到如此不安,甚至猜测起一个她根本不知道名字的女人的长相? 她是不是爱上了花拓,才会希望他也能喜欢她── 呼之欲出的答案被突来的狗吠扰断。门外传来一阵倒车入库的声音,“船长”兴奋地冲到玄关守候。 他回来了。 所有扰人的思绪被抛在脑后,黎宇净也在瞬间感染了那份喜悦,一双清澈的眼睛转向大门,眸中有着掩不住的雀跃。 不一会儿,门开下。粉女敕的唇瓣不自觉地往上弯。 花拓抬眼,随即像个呆子似的杵在门坎,对紧巴着他裤管的爱犬视而不见。 看见她放松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而非躲在房里就已经很令人意外了,那朵浅淡却不容置疑的笑花简直教人震惊。 他听过她的笑声,却从未见过她的笑容。 美丽、可爱、耀眼,这些词似乎都不适合形容那张小巧的脸庞,唯一确定的是,她几乎夺走了他的呼吸。 “你回来早了。”原先的笑容有如昙花一现,她恢复一贯的云淡风轻,花拓暗自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才说道:“一吃完饭我就送那位小姐回家了。” “约会好玩吗?” 花拓有些啼笑皆非,也只有她才会用这么认真的语气提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灾难一场。”他边说边把活蹦乱跳的爱犬放到后院。“我猜她喜欢的是那个声名狼藉的花拓,也或许她是想当一个把我这个『浪子』拉出罪恶深渊的救赎者。总之,她对真正的我不感兴趣。” 他接着道:“我解释得口干舌燥,她都不愿相信,后来我只好跟她说,等哪天我决定弃暗投明、浪子回头,绝对会第一个打电话给她。当然,这只是摆月兑她的下下策,我是不可能再跟地约会的。” “真奇怪的人……”小鹿眼睛密切地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你难过吗?” 他耸耸肩,一副也只能看开一点的模样。“回来的路上我想了许多,以貌取人的不只是她,我自己不也是被外表所蒙蔽,以为她是男性梦中情人的典范?所以今天就当学个教训吧。” 黎宇净不再追问,当一阵强烈的释然在胸口涌现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先前有多么担心别人把花拓抢走。她看着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欣喜地领悟到他并未忘记稍早的承诺。 “想听什么?”他侧首问道,并未发现自己眼中正流露出宠溺的笑意。 “你自己作的那首。”她想也不想地说。 他一愣,她怎么偏偏挑上他胡乱编的像是流行歌的曲子? 他难为情地说:“不要啦……那只是写好玩的,根本就不好听,我来弹点肖邦的圆舞曲好了。” “我想听。” “要不然就莫札──”花拓张口要再建议,却在那双清湛的大眼中读到了固执。她一旦打定主意就没得商量,偏偏他就被吃得死死的,只能乖乖地献丑。 他找出那页布满潦草音符的纸张,然后在键盘上暖了暖手指。 “你有没有想过要给曲子填词?”她问。 “填词?妳不会是说真的吧!”他好笑地瞥她一眼。“我看全世界大概也只有妳想听这种上不了台面的音乐。” “我就是喜欢这首。” 花拓没注意到她嗓音中那股异常的执着,开始弹奏起自创的曲调,一份特殊的安详随之弥漫在客厅里,彷佛这幕他弹她听的场景已上演过千百回。 在简单而悦耳的旋律中,黎宇净离开沙发走到他身侧,纤臀轻轻地落在长凳上剩余的一小块空间。她的目光从那双修长、有力的手移到演奏者的脸孔。 她好喜欢他作的曲子,好喜欢他的手,好喜欢他的脸,好喜欢就这么坐在他身边…… 若有似无的清香飘来,闻起来像某种可口多汁的水果,花拓发现他愈来愈难以集中精神,试着维持正确节拍的双手也益发吃力。 懊死!为什么她要坐得那么近,还用那双眼睛直盯着他看? 一绺头发掉在他额前,她不假思索地伸手替他撩开。 噔咚!十只手指头一不小心全重重地落在键盘上。 他倏地抓住冰凉的柔荑,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眼中。顿时,平静的气氛起了某种转变,黎宇净的眼睛像是突然撞见车灯般惊讶地睁大,四目交接的短暂剎那,时间彷佛停滞住了,连空气都变得有些诡异。 “你……你的头发会遮住视线。”她讷讷地解释。 热气从脖子升至头顶,花拓放下她的手,唐突地站起来,转过头不看她,突如其来的莫名烦躁袭上心头。 “曲子就到这里结束,我回房睡觉了,妳也早点睡。”他丢下这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黎宇净怔怔地望着那颀长的背影,无法理解一向好脾气的花拓为何会突然不高兴。 花拓关上房门,心思纷乱地坐在床沿。 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人家只是好心地要拨开他的头发,他干么反应那么激烈? 可是当那柔软微凉的指尖抚过他的皮肤时,他的心跳、脑子和正在弹琴的手指竟通通乱成一团,连小肮中都生出了一股令人羞愧的隐隐冲动。 “一定是太久没近,欲求不满……”他自我辩解。 但他无法解释为何当容貌和身材都更具女人味的赵欣怡对他猛送秋波时,除了一股男人的自满之外,他没有任何特殊的悸动。 事实上,他甚至无法在脑中描绘出赵欣怡的长相,只清晰地记得稍早进家门时所见到的那朵令人屏息的浅浅笑容。 “不要胡思乱想,花拓。”他低声提醒自己。“她不但太年轻,也没有一项符合你心目中理想对象的条件,你今晚是喝太多法国香槟了。” 对,一定是那贵死人的法国香槟作祟!他觉得这个解释最合理。 “何况黎爷爷把她送来给你照顾,为的是让她散心,可不是要她来跟你嘿咻──”他一脸愕然,差点被自己的话噎死。 嘿咻?!这不、不、不可能是他用的字眼! 他是忠厚、正直的花拓,不是那个满脑子的禽兽叶书生! 斑大的身子惊惧万分地跳了起来,既然不能拿头撞墙,他只好选择冲个冷水澡,让快要错乱的脑袋清醒过来。 同时,他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她当妹妹看待,无论那双眼睛有多漂亮,无论她闻起来多诱人,她都不是他喜欢的那一型。 第七章 接下来的两天在风平浪静中过去。 早上,花拓先去附近的公园遛狗,然后带着早餐同家。之后,他会带宇净到市区游荡,不是逛遍各式商店,就是到戏院看电影;接着他们会去不同的餐厅用餐。最后,在她就寝前,她会要求他用钢琴弹奏那段他自创的曲子。 黎宇净发现自己喜欢做这些普通、寻常的活动,只要是和他在一起。 但她也注意到一些奇怪的小地方。 首先,两人走在大街上时,他只是放慢速度配合她的步伐,而不再牵她的手。另外,他弹琴时,总坚持她坐在客厅另一角的沙发上,表示如此他才能专注。 花拓似乎在避免跟她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她感觉既失落又难以释怀。 于是第三天早晨,她决定和花拓一道去遛狗。 两个人和一只狗走在公园的步道上,花拓一手拉着拴住爱犬的皮带,一手插在裤袋里,黎宇净只觉双掌空荡荡的,一如她的心。 “花拓……”她迟疑地开口。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反射性地握紧手中的皮带,“船长”似乎发现了某种新奇的东西,显得有些过度兴奋。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 花拓愣在原地,突然被扯定在原处的“船长”吠着抗议,迫不及待地只想往前冲。 “没有啊!妳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她支吾起来,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想法。“因为……因为你──” “啊──『船长』!”手心的拉力倏地消失,原就不太安分的独眼狗,不知怎地挣月兑了他的掌握,迈开四腿往斜前方飞奔。 “我去带牠回来!”花拓扔下话,大步跑向爱犬。 他在草坪边的一张长椅背后找到“船长”,牠正和一只玛尔济斯玩得不亦乐乎。 “好家伙!原来把美眉来了。”花拓没好气地瞪着见色忘主的狗狗。 “『皮皮』是公的。”长椅上一各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子放下手中的书本,转过头来,约莫二十七、八岁。花拓这时才留意到玛尔济斯的主人就坐在一旁,对自己的口无遮拦不禁露出尴尬的一笑。 一抹近乎惊艳的闪光在女子眼中飞掠而过。眼前的男人简直帅得罪恶。 定了定神,她指着独眼狗柔声问道:“你的狗是怎么受伤的?” 花拓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我捡到牠的时候,牠就只剩一只眼睛了。” “牠原来是流浪狗?” “是啊,严格说起来也不是我『捡』牠,应该算是牠挑上我的。有天我出门跑步,回到家时才发现牠一路跟着,所以我就把牠留下来了。”花拓生性友善,既然对方表示了好奇,他也就自然而然地供出爱犬的来历。 “原来如此……”女子秀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对这个看似花心的男人好感大增,一个爱护动物的男人绝不会是坏男人。 “我是个兽医,最近才搬到这一带。你等等……”她低头从身边的小背包里搜出一张名片和一支笔,飞快地在名片背后写上一串号码。“我的名片和手机号码,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打个电话过来。” “谢谢。”虽然有点讶异这位年轻兽医会连手机号码也给他,但他还是真诚地向她道谢。 “我自己也收留了两只狗和三只猫。『皮皮』曾被车子撞伤,复原之后一只脚还是有点跛,牠原来的主人不想领牠回去,从此牠就变成我的了……” 女子和煦中带着爽朗的笑容,让花拓不由自主地也回她一笑。 两人又多聊了几句宠物经。 尾随着花拓而来的黎宇净就站在几步外的地方,静观着眼前相谈甚欢的男女,双唇不自觉地抿紧。 她不喜欢花拓对别的女人笑。 她不喜欢这个女人用那种欣赏的眼神看花拓……她不喜欢除了自己之外,也有别人能看见花拓的好。 有种冲动让她想上前把花拓拉开,但突如其来的一个领悟,却使她杵在原地无法动弹,她忽然感到恐慌。 万一花拓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女人呢?她该怎么办? 她知道他没喜欢上另一位曾和他约会的小姐,但也许他会喜欢上眼前这一位……就算不是这一位,以后他还会遇上其它的女人,总有一天他会爱上某个人,然后他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陪着她。 他再也不会这样陪着她…… 她觉得自己的胃都打结了。 “宇净,”花拓这时已结束友好的闲聊,牵着“船长”来到她身前,俊脸上眉头一皱。“妳怎么了?怎么脸色那么差?” 她抬眼看他,几乎说出心头的恐惧,但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我想回去了。” 花拓忧心地端详着那张小脸,但是不再追问。 “对了,刚刚『船长』跑掉之前,妳是不是要跟我说什么?” 她一顿,随即弯腰拍了拍独眼狗的头。 “我忘了。” “她是妳女儿,不管怎样都是妳的责任!” “我女儿?!没有你的种,我一个人生得出来吗?你想得倒好,丢个拖油瓶给我,你自己好跟那贱人双宿双飞!”提高的女性嗓音有些尖锐刺耳。 “这种话妳也敢说,也不想想是谁先勾搭上个有钱的姘夫,人家决定移民到美国,妳也不要脸地跟在他后面,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要了!” “少装出那副骗人的慈父样!我不要女儿,你就要?要不是你贪图你老头名下的那笔财产,怕不照顾他的孙女会丢掉继承权,恐怕你早八百年前就把她打包送人了!” “是啊,妳崇高……”男人讥讽地笑了。“没有了我爸按时拨给妳的那一大笔『教养费』,妳会这么好心地每年照顾女儿六个月?不知道那笔津贴供妳置装和购屋够不够?” “你……”女人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要是早知道你是这么无耻的杂种,当初我就该拿掉孩子,也免得今天还要看见你这副嘴脸!” 她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楼梯顶端,一双清明的眼眸看着楼下两个大人相互指着鼻子谩骂,女人原本漂亮的脸孔此时扭曲得丑陋,她看不见男人的表情,只觉得那道高大的背影冷硬无情,而且遥不可及。 忽地,男人转过身,她怔了怔,又惊又喜地发现他不是她预期的那个人,而是她无比喜爱、散发着善意和温暖的那张桃花脸,她情不自禁地站直了身子。 “过来,宇净。”面带桃花的男人朝她伸出手。 “好。”她怯生生地一笑,毫不犹豫地往前跨出一步。 就在莲足落下的同一瞬间,轰隆地一声巨响,看似坚固的楼梯竟毫无预警地在脚下崩塌,她惊慌失措地挥舞着小手,想攀住那个嘴角噙笑的男人,但他只是无动于衷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她而去。 “花──拓,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她嘶喊着,却惊恐地发现喉咙发不出一丁点声响。 她不停地下坠、下坠,坠入无底的黑洞,两人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那张桃花脸愈来愈小……愈来愈模糊…… 黑白分明的眼眸霍然睁开,梦魇遗留下的恐惧,像只无形的大掌攫住她的颈项,她必须使力吸气,才能把氧气推进肺部。寂静的黑暗中,只听闻类似劫后余生的喘息,而不见床上人儿的无助。 梦境中,过去和现在交迭成一个超现实的次元,既诡谲又真实。 她静静地躺着,等待着心跳缓慢下来,也等待着惧意消退。 好一会儿后,她下了床。 夜深人静,连“船长”都在后院的狗屋里睡得正香甜。 黎宇净赤着脚来到花拓的房间前,举棋不定了好些时候,才轻叩了叩门,等了老半天却得不到响应。片刻的迟疑之后,她伸手推开了门。 皎洁的月色透过玻璃窗洒落房内,她毫无困难地辨识出床铺上睡得正熟的颀长人影。 小说中的男主角,即使在睡梦中都有着极佳的警觉性,只要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惊醒。看来花拓并不适合当个英雄人物,他睡得跟死猪一样,对于房里多出一个人毫无所觉。 黎宇净只踌躇了片刻,便轻盈地爬上那张空了半边的大床,跪坐在他身侧,偏着头端详起趴卧着的男人。 花拓沈睡中的脸庞,少了平时的不羁,倒多了几分祥和以及一丝孩子气,她猜想他并不知道,他在睡梦中的面容其实和他温柔的本性相去不远。 像是要将睡容刻在心版上似的,她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伸指戳了戳那的臂膀。 “花拓……” “嗯……”他翻了个身,细微而规律的打呼声继续着。 “花拓……”她又戳了他几下。 剑眉蹙了蹙,他模糊地咕哝了两声,挥手拍开干扰,仍不愿醒来。 “花拓。”她再接再厉,这回葱指加重了力道。 终于,紧闭的眼睑颤了颤,像是感受到她的坚持,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撑开双眼。好不容易集中焦距后,一张在夜色中显得苍白、并覆着一头漆黑长发的脸孔映入眼帘。 “啊──呀──”有鬼!他吓得浑身一震。 咚!惊惧之间,他滚下了床。 “我睡不着。”一袭白色睡袍的女鬼幽幽地开口。 咦?那嗓音听起来很耳熟。他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一手打开床头柜上的小灯,一手拍着胸脯压惊。 “宇净?妳什么时候进来的?”还一点声音都没有,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我敲了门,可是你没听见。”她依然跪坐在床上。“我睡不着。” “妳睡不着也不必这样吓我啊……”他搔头嘀咕着。 她一语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更正,盯着他的身体──住下一看,他猛然想起自己习惯只穿着一条三角内裤睡觉,一阵热潮猝不及防地袭来,他反射性地用双掌掩住重点部位。 “转过头去!”他命令道。 她抬眼望着他,疑惑的大眼正写着显而易见的“为什么”。 “我先穿上衣服啦!”他焦急地低吼。 “喔。”恋恋不舍的目光终于移开。宽肩、窄臀,那副结实的身躯其实真的满赏心悦目的。可惜。 花拓迅速地套上堆在一旁的t恤和短裤,骨子里极其保守的他,实在不习惯让近乎全果的身体暴露在异性的视线下,尤其对方又直瞪着一双大眼,根本不知要掩饰目光。 “好了。”他通知她转过脸来,这时才注意到过于惨白的面容,两道眉毛不禁一拧。“妳怎么了?” 她垂着头,没有说话。 “是不是作恶梦了?”他关切地问。 她迟疑之后点头,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 彷佛彼人当头棒喝,花拓这下可完全清醒了。 “什么?!那怎么行!”他惊叫。即使在开放的二十一世纪,男女之别还是存在的吧? 再一次,她无语。 或许是那彷徨无依的语调,也或许是那渴求的眼神,他忽然感觉她亟需自己的陪伴,态度不觉软化了。 他左思右想,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警告道:“我可能会打呼。” 她点头。“你会,我刚刚就听到了。” 一根根的黑线在他额上冒出。 “不过很小声,没关系。”她福至心灵地补充道。 他忍住不让面颊的肌肉抽搐。“就只有今晚而已,改次要是妳又睡不着,试着数羊。” “好。”她自动自发地侧躺下来,式样保守的白色无袖睡袍长到脚踝,除了那两只白女敕的手臂之外,没露出什么不该露的地方。然而,在一个男人眼中,这副纯洁模样反而更教人想入非非。 她也未免太信任他了! 花拓在心中低咒着,决定把灯熄了,眼不见为净。接下来,他躺回床垫的边缘,为了拉远两人的距离,索性背对着她,闭上双眼,动也不敢动。 饼了许久,稍早弃他远去的睡虫仍不见返回的迹象,而背上传来那种遭人注视的烧灼感,更是令他难以入眠。 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教人难受…… “宇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 “睡觉的时候把眼睛闭起来。” 彷佛没听见他的话,她反问:“你转过身来好不好?” 他睁开眼,在心中衡量。他很怕自己会因此而后悔,但若是不依她,恐怕他到天亮都别想睡了。 “这样妳就会听话睡觉?”他确认。 “嗯。” 无力地叹口气,他僵硬地转身面向她,不料她也同时将身子挪近,出人意表地伸手环住他,似是急欲汲取温暖,她把小脸埋入他的肩窝。 如果花拓的身体原来算是僵硬,现在也已彻底的石化了。 她到底有没有把他当男人看哪? 彷佛他还不够凄惨似的,这时他发现看似清纯的棉质睡袍底下,并不存在那个法律应该强制女人穿的、叫做的东西,而紧贴着他上半身的柔软娇躯,已全然唤醒原就蠢蠢欲动的男望。 “宇净……男女授受不亲,妳不应该……”他喉头发干,嗓子变哑,连话都无法说完。 “我喜欢你的身体,好暖,好舒服。”她自顾自地低喃。 是的,她需要他的体温伴她入眠。 她需要他的怀抱抵御恼人的恶梦。 她需要他。 带着某种迫切的语调扯动了他的心,原本要将她推开的大手,改而落在她身后的床垫上,即使掌心没碰触到她,这个姿势也已将她纳入怀抱中。 为了避免欲火焚身,他痛苦万分地闭上眼,在脑中弹奏起贝多芬名为“悲怆”的作品。 黎宇净贪婪地吸取属于他的气味,似是要再三确认这不是梦。当梦魇中的花拓头也不回地遗弃她时,她的心都碎了。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带给她那种恐惧、那种绝望。 她喜欢他。此一瞬间,这个认知再清晰也不过。 她喜欢上这个表里不一,有着一颗最温柔的心的男人。 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两片性格的嘴唇,笼罩着她全身的,则是阳刚味十足的体热。一种纯女性的原始冲动驱使她凑向前去,用唇在他嘴上印了一下。 喀当!爸琴奏鸣曲第八号戛然中断。 花拓震惊得眼珠都快掉了出来,他费力地挤出一个很白痴的问题。 “妳……妳在做什么?” “吻你。”事实证明,白痴问题自有一个白痴解答。 “妳……妳实在不应该这么做……”他结巴了起来,甚至忘了自己其实是可以把她推到床下的。“我……我是男人,妳……妳这样会害我有……有反应……” “我喜欢你的嘴,它让我想吻你。”她毫不拐弯抹角地宣告,再次将唇贴上他的,而他的心脏更是无法无天地狂跳。 一阵阵女性的幽香像海啸般席卷他的感官,带着些许凉意的柔软磨蹭着他的嘴,动作有些生涩而天真,却比任何经验丰富的老手都更有效地威胁着他的神智。 意志力摇摇欲坠,成了石像的花拓,死命地抓住自己不久前才下的决心。 要把她当妹妹看…… 年轻、单纯的她,不是他理想中的对象…… 绝对、绝对要把她当妹妹看…… 黎宇净浑然不觉他的挣扎。带点好奇,又带点调皮,她用贝齿轻轻地囓咬着那两片看似坚毅,却又出奇柔软的唇瓣,彷佛发现人间美味似的爱不释口,花拓在心中大声哀嚎。 完了,天要亡他。 登地一声,他甚至听见了自制之弦绷断的声音,良心终究还是败给强烈的诱惑。潜意识中,那股从一开始就被压抑着的欲念,像猛虎般破柙而出,并挟带着肉食性动物与生俱来的掠夺能力。 他一个翻身,敏捷无比地将她压在身下,突如其来的举动,只在小鹿眼睛中激起一丝惊讶,而非恐惧。 “宇净,再给妳一次机会……”他的气息急促,额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内心的天人交战使他口气空前严厉。“回到妳的房间去。” 只要一句话,他就会让她走,只要一句话。 “不要,我要留下来。”她坚定地回望他,原来苍白的双颊已染上淡淡的红霞,激起了桃花眼中益发炽热的火焰。 她的思考模式从不迂回,更远非复杂,但不复杂并不代表无知。无论在心智上或生理上,她都是个成年的女人,她明白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室内温度骤然升高,即使房间里的冷气依旧运转着,也无法阻止两人逐渐发烫的肌肤。 “妳不知道自己在要求什么……”他拚命地挣扎着,压抑的汗水几乎湿透了身上的t恤。 “花拓,不要把我当小孩,我是个女人。” 简明清晰的声明击溃了他的最后一丝防卫,他低吼一声,俯身吻住了她。 不同于初尝禁果的她,他的舌尖挑开了两片樱唇,吻得既深入又激烈,一发不可收拾的热情在他体内爆发,而她,则心甘情愿地任火烫的浪潮淹没。 事实证明,她的学习能力极强,不多久,她便仿照着他的方式回报以同等的热情,他们难以餍足地吸吮着彼此,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他才抽离了那两片已微肿的红唇。 有一剎那,理性又回来了,犹如正吊挂在悬崖边缘,他奋力攀住支撑着自己的最后一块岩石,欲拯救她,也拯救自己。 “宇净,我们真的不该继续下去……”他近乎哀求地在她唇畔说道:“妳太年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老天……妳给我一拳、赏我一个耳光,或是用脚把我踹开都行……” 她静默不语地伸手抚上他的脸,两眼凝视着他,指尖缓缓滑过他的眉,他的颊、他的下颔,胸中的情意更加浓烈。 回视她是个致命的错误,那双总是让他心旌摇荡的大眼,此时写着坚定和其它一些令他深受吸引的不知名情绪,把他好不容易寻回的理性一下子赶到九霄云外。 他再度吻上她,彻底迷失了。 “我给过妳机会离开……”他气息狂乱,粗嗄的嗓音中含着一丝堕落前的绝望。这丝绝望,却犹如最强力的催情剂,将两人之间的情焰,刺激得更加高涨。 “而我拒绝了……”一声响应听来更像娇喘。她樱唇微启,眼睫半垂,全身的肌肤在那双充满挑逗的厚实大掌下,燃烧了起来,小脸上渐浓的醺意令他更加血脉贲张。 不一会儿,阻隔在两人之间的薄薄衣物消失,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学生,她模仿着花拓触模她的方式,伸手在那强健的体魄上探索,直接、大胆却又夹着几分羞涩的动作,几乎把他逼疯。 他霍然攫住那双柔荑,要是任她这么模索下去,他绝对支撑不了多久。她张口想抗议,却被另一记热吻封了口。他尽情地品尝,霸道地攫取,直至感觉到身下人儿彻底的臣服,然后难以餍足的唇瓣往下移到粉颈,接着往下,再往下…… 这一夜,所有的顾忌都被抛在脑后,在这个春意盎然的房间里,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以及他们所共同编织的之网。 第八章 窗外日头高照,在光明之中,所有的罪恶似乎再也无法遁形。 花拓一睁眼,良心的谴责便如宿醉后的头痛般无情地袭来。 他不是人,是禽兽。不,他连禽兽都不如! 泵婆把朋友的孙女交给他照顾,他居然……居然真的彻彻底底地“照顾”了人家,连一寸也没放过! 而且还不只一次! 贴着他的娇躯微微地动了下,昨夜被他吻遍的精致脸庞仍倚偎在他肩窝,肤如凝脂的纤纤玉手占有地横过他胸前。在睡梦中,她显得更脆弱,也更年轻。 懊死的是,他发现自己又亢奋了起来。 他轻轻地移开胸前的手臂,试着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离开床铺,免得又忍不住像头发情的野兽般压住她,把她从头到尾再“照顾”一遍。 “你要去哪里?”黎宇净握住他的手,惺忪的眼眸半睁。 “我……去一下洗手间。” “喔。”她双唇一弯,带着困意的慵懒笑容,使花拓登时感到一阵目眩。“快点回来。” “嗯,妳继续睡。”他扯了下嘴角,轻掰开柔荑,手忙脚乱地套上t恤和短裤,几乎是用逃的钻进了浴室。 一躲进浴室,他便扭开水龙头,让奔窜的冷水冲过指间。 他把冰冷的水往脸上猛泼,沁人的凉意使他更加清醒,却无法洗去心头那份深沈的罪恶。 他染指了姑婆好友的孙女,他玷污了被托付给他的女孩的清白──一个他理当以妹妹看待的客人,他罪无可赦、他猪狗不如! 忽然间,他怯懦地只想一辈子躲在浴室里,最好永远不用面对自己干下蠢事之后的后果,但他的教养和他的个性都不可能允许这份奢想。 用毛巾胡乱地抹干了脸,他暗自祈祷床上的人儿正睡得香甜,好给他多一点时间,理智而冷静地思考该如何面对昨夜的“失足”,以及面对她。 可惜他的希望很快地就落空。一踏出浴室,便直直地对上了一双清澈的小鹿眼睛。 她端坐在床上,红唇微肿,薄薄的被单掩住了大半娇躯,却遮不住锁骨下方的淡淡吻痕,前夜的温存顿时涌上脑际。她看起来如此秀色可餐又惹人怜惜,他几乎忍不住想上前触模、想将她揽入怀中,但他立刻压下了心口的冲动,并诅咒自己的邪恶。 “妳醒啦……”用句毫无意义的话开场,他拉了张椅子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坐下。 黎宇净沉默地注视着他,留意到他在两人之间拉开的距离,一阵隐隐的不安在月复中升起。 “妳还好吧?我……我有没有弄伤妳?”想到自己昨夜又饥渴又粗暴的兽行,内疚又爬升了好几级。 “我很好。”她摇摇头。虽然没其它经验可比较,但她知道他是个体贴、温柔的情人。 语毕,又是一阵不自然的沈滞。 “宇净,昨晚的事……”他没看她,而是垂首盯着双腿间交缠的十指,并发现掌心正隐隐冒汗。“……其实不应该发生,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胡涂、把持不住,才会占了妳的便宜。”外加色迷心窍、精虫窜脑、只用下半身思考等等等。 她拧了拧眉,很不喜欢他说的话,以及那种坐立不安的神态。 “是我自愿的,也是我先主动的,我不后悔。” 这句话并没有让花拓好过些,他的头垂得更低。他害怕如果现在抬头,会在那张小脸上看到“你后悔吗”这个句子,而他根本没那勇气接下这等问题。 他的反应加深了她的不安,她不懂他为何不肯抬头看她。 “不管怎样,我年纪比妳大,社会经验又比妳多,我应该更有判断力,更理智──” “我爱你。”不想听到更多自责的话,她轻声打断他。 三个爆炸性惊人的字眼,登时把花拓轰得不抬头都不行。只见他一脸目瞪口呆,完全忘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她、她、她爱他……是真的吗?可能吗?会不会是他还没睡醒?还是他有幻听的毛病? “我爱你,花拓。”她重复,这次并指名道姓。她的话少,领悟力却不比任何人差。昨夜,她便认清了自己的感觉。 她好爱他,想永远跟他在一起,想一辈子看他、听他弹琴,想在未来的每个日子里都搂着他的身体入睡,想在手心发冷的时候有他的大掌温暖,想把他那颗别人都看不见的正直、善良的心当作珍宝收藏着…… 有那么片刻,花拓觉得自己好像要飘上云端,但这份狂喜,不多久便被一股排山倒海而来的惊慌淹没。她的告自来得突然,就在他因昨夜的罪恶而饱受良知谴责时,就在他毫无心理准备时,杀得他措手不及、兵荒马乱。 她的笃定、她的毫不保留,这时忽然变成了千斤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慌乱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只困兽般来回走动,就是不敢再接近床一步。 “宇净,妳……我……我们……”他六神无主地搔乱头发,想说点什么,脑子却一片空白。 黎宇净将他的态度解释作懊悔,小手不禁揪紧了床单,脸上出现了不解和更多的受伤。 他停下脚步,脸上神情错综复杂。“我……我足足大了妳八岁,也一直尽力想把妳当妹妹看待……” “兄妹之间不会发生昨天晚上的事。”难过之余,她只听到“把妳当妹妹”,却未听出他语中的挣扎。 “我知道……”所以他现在才会陷入这种令人想哭的境地。 她鼓足了勇气,开口问道:“你一点都不爱我?” “我……”花拓胸口一窒,心烦意乱不已,根本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听我说,宇净。”他试着向她解释自己的感觉。“我向来对未来的伴侣有种特定的期许,也一直以为自己知道哪类型的女性最适合我……” “你不能直接回答我吗?”她无法理解,爱与不爱有那么复杂吗? “事情没有妳想的那么简单,我总相信有天我会找到心中那个理想的对象,可是现在妳……我……我们之间出现这种……状况,对我来说是个很剧烈的转变,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 那种感觉,就好像原本天在上、地在下的世界,突然被人只手颠倒过来,他在一时之间根本难以调适自己。 脸色有些发白,她咬了咬唇瓣之后做出结论。“所以你是说,我并不符合你心目中的理想。” 他呆了呆,久久没搭腔,点头也不对,摇头也不对,只感到心中乱成一团,毫无头绪,却没想到沉默有时也算是一种回答。 她畏缩了下,垂眸盯着和被单纠缠着的手指,好半晌没作声。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花拓突然好痛恨、好唾弃自己。 当她终于再抬眼看他时,神情就如两人初见面时那般波澜不兴,教人读不出情绪。她不懂狡诈,不懂伪装,但是她懂得隐藏。 “我懂你的意思了。”换言之,他不爱她。 “妳懂?”他不禁讶异。他都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了,她怎么会懂? 她不再多言,掀开被单下了床,花拓赶紧转过身子,尽避在昨夜之后这么做有些可笑,他还是坚持着非礼勿视的礼貌。 很快地套上睡袍,黎宇净走向门口,静静地留下一句:“我回房去了。” “宇净……”他开口想再说些什么,最后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那道纤细荏弱的背影,看来犹如女圭女圭般不具生命力,他心中一阵刺痛。 但是他能说什么呢?如果他自己都模不清自己的感觉了,他要怎么对她说? 他呆站了不晓得多久,直到一阵熟悉嗓音从楼下传来。 “阿──拓──哈──啰──有人在家吗?” 花拓下楼时,花似蝶正好打发走出租车司机,关上了前门。 “姑婆,妳回来啦,日本好玩吗?” “还不是老样子,又不是第一次去!”花姑婆睇着他。“干么这样愁眉苦脸的,不欢迎我回来啊?” “哪有!”他赶紧否认,深怕被瞧出什么端倪。“妳的行李就这些?” 他笨拙地转移话题,一方面实在没脸让长辈知道他干了什么蠢事,一方面也不想让老喜欢自作主张的姑婆,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刻掺进来穷搅和。 花似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都快中午了,你怎么连下巴胡子都没刮?”怪了,一向对自己的相貌敏感、坚持仪表干净的侄孙,居然有脸上出现胡渣的一天? “我……那个……刮胡膏用完了。”人生变色、世界大乱,谁还会想到剃下巴新长的胡子! 他走向行李箱,避开精明的视线,花似蝶也没再追问。 “宇净人呢?”她四处张望了一下。“你有没有好好照顾人家?” 花拓差点绊倒,他照顾的可比姑婆要求的多得多了。 罪恶感再次袭来,他忽然好想向姑婆自首,求她把多年没用过的家法请出来,把他狠狠教训一顿,最好把他砍成十段八段,省得他还得面对自己造成的一团混乱。 “宇净……她在客房里,可能在看书。”他简单地说道,尽避胸口仍因提及那个名字而起了一阵骚动。 “喔。” “姑婆,妳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 花似蝶斜眼睇着他,不免暗叹侄孙改变话题的技巧实在有待加强。 事情真的不太对劲。 先是他没像以往一样,指着她的shopping成果骂她败家,然后又忘了刮胡子,还编了个只有智障才会相信的理由……太反常了。 “我无所谓,你待会儿问问宇净想吃什么。” 不急,她迟早会查出家里在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餐桌上的气氛很怪异。 花似蝶的目光从默默吃饭的女孩,移到同样低着头扒饭的侄孙,然后回到黎宇净,接着又落在花拓身上。 至交的孙女安静寡言,这点她老早知道,但是她一手拉拔大的阿拓居然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就太不寻常了。原本还指望这小子能开导宇净,让她活泼些,没想到他自己反而化身成忧郁小生,这其中大有玄机。 还有啊,女孩白泡泡、幼咪咪的粉颈上多出了一、两处可疑的淡淡红印。她纵横情场多年,如果连种草莓是什么样子都认不出来,那可真是白活了! “唉呀!”她把碗筷一放,突如其来的举止把花拓吓了一跳,黎宇净只是如梦初醒般地抬了下眼,接着又低头吃饭。 “姑婆,发生什么事了?” “你才发生什么事!咒我啊!”花拓的关切为他赚来一个白眼,然后花似蝶露出笑容。“我替你们两个都买了礼物,差点忘了,我去拿来。” “吃完饭再──”不等他说完,花蝴蝶似的高龄美女已翩然飘走。 餐桌上只剩花拓和黎宇净两人。 他悄悄地瞥着她,心中尽是纷乱难解的情绪。两人的关系变化得太快、太剧烈,他几乎要暗自庆幸姑婆在这个时候扮演着缓冲的角色。 然而,眼看着她再次退缩到那个保护她多年的隐形隔膜之中,他又感到心痛和无限怜惜…… 这时花似蝶拿着礼物出现。 “宇净,这是给妳的。”她笑吟吟地将一个纸袋递给她,后者眨了眨微讶的大眼,怔了下才取出纸袋中的东西。 “大热天的,妳怎么买丝巾给人家?”花拓看着那柔软的浅紫色布料,忽然觉得“丝巾”的形状不太对。 “啧,你少土了!宇净,妳别理他。”花似蝶接过布料,开始向她解说。“这里有两个隐藏式的小扣子,扣在脖子后,然后把两个比较长的衣角拉到腰后绑起来就行了。有天我在涉谷逛街,一看见它就觉得非送妳不可。” 黎宇净还没说话,花拓又有意见了。 “穿这种衣服睡觉,背上不着凉才怪。”什么不好买,买件像肚兜的东西送人,也只有她才想得出来! “这不是睡衣。”花似蝶柔声指正。 “不是?”花拓震惊地放下饭碗,脸色转青。“姑婆!妳不会是要宇净就穿这个不伦不类的东西,光着背在大街上走吧?!” “宇净的皮肤那么好,露一点有什么关系?配上牛仔裤或短裙,既性感又可爱。台北街上多的是穿得更清凉的妹妹,你别那么古板。” “我说不行就不行!”他几乎要拍桌子了。“妳不要教坏她好不好!外面的坏人有多少妳知道吗?穿这种东西简直就是在跟说『欢迎染指』!” “不穿就不穿,你姑婆我又还没聋,那么大声做什么……”她把窃笑憋在心里,和善地拍拍黎宇净的手。“宇净,妳还是把衣服收着,这布料挺漂亮的,留着当纪念也好。” “谢谢姑婆。”惜言如金的当事人终于开口。 软软女敕女敕的嗓音像变魔术般,抚平了花拓心中的不悦,这是她几个小时中第一次开口。 “喏,给你的。”花姑婆把另一个袋子给了侄孙,态度差别颇大。 花拓从纸袋中拎出一件印满了白色樱花图案的红色短袖衬衫,两道剑眉耸成了富士山。 “妳是觉得我的形象还不够花吗?”有了他那张脸,要是再穿上这种痞子衬衫,恐怕街坊邻居都要把自家的闺女锁起来了。 “有买给你就不错喽,还嫌!早知道带两个铜锣烧给你就好了!” “跟妳说几百遍了,花钱要节制一点,不要老买些奇奇怪怪又不实用的东西……” “知道了,下次我会记得给你只买包海苔,行了吧?” 黎宇净默默地看着眼前边吃饭边拌嘴的祖孙,眼中流露出的渴慕,连自己都没察觉。 她喜欢花家的亲密气氛,更喜欢花拓那副叨叨絮絮,又有点缺乏尊严的一家之主模样。 只可惜,花家的气氛不属于她,花拓……也不属于她。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她平静地起身,把自己用过的碗筷拿进厨房,花拓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道背影,嘴里的食物形同嚼蜡。 一旁的花似蝶静默不语,把黎家女孩的落寞和侄孙的失神尽收眼底。她家阿拓的性子敦厚、踏实,可惜就是有些死脑筋,外加一点不合潮流的古板,如果说他目前正因为模不清自己的感情,而陷入某种庸人自扰的挣扎,她倒是一点也不会感到意外。 “我说阿拓啊──”花似蝶正想发挥难得的长辈爱,贡献她的人生智慧,却被突然响起的门铃声给打断了。 “姑婆,妳约了人吗?”花拓回过神来问道。 “没啊,我才刚到家没多久,哪有那么强!” 铃声再响,花拓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略微不解地上前应门。 门外出现了一对素未谋面的中年男女,两人皆打扮体面,面带笑容。 “请问你们有──”花拓开口询问,却被来自背后的轻喊惊得傻了。 “爸爸……” 正要回房的黎宇净杵在楼梯门,怔怔地看着门外的访客。 第九章 爸爸? 花拓双手环胸,像尊门神似的守在一旁,态度保留地观察着此时正坐在沙发上的夫妻。 这种衣冠楚楚的生意人脸孔他见过不少,人心隔肚皮,尽避慈眉善目、满面笑容,谁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一个不要女儿的父亲为什么会突然找上门来? 同样的一个疑问也在花似蝶心中冒出,不过她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何况……她看了看侄孙,很确定自己不是屋里最关切这件事的人 “阿拓,别只是愣在那里,去给黎伯父、黎伯母倒茶。”堪称百变天后的花似蝶,开始扮演着雍容尊贵的女主人,很顺口地拿花家太子当台佣使唤。 “不用了,真的不用麻烦。”黎振铭连连客套。“没有事先通知就登门拜访已经很冒昧了,我们不想打扰太久。” “是啊,真是不好意思。”第二任黎太太帮腔。“只要小净把行李收拾好,我们就会把她接回家去,改日一定好好地谢谢你们对她的照顾。” 花拓闻言脸色一变,哪还理会奉不奉茶这等小事。他张口想发表意见,一个突来的认知却制止了他的冲动。 这是宇净自己该做的决定,他多少感受到父母的遗弃对她造成的伤害,或许她仍抱着一线希望,仍渴望着来自父亲的关怀…… 他没资格,也没权利干预。 可恶!这些人为什么不晚几个月再出现,为什么一连串的事情都要在同一天内发生? “这么说就太见外了。”花似蝶对黎振铭露出一个圆滑的笑容。“我和你父亲已经是快四十年的交情了,你母亲在过世前也拿我当妹妹看,宇净自然就像我自己的孙女一般亲。” “小净,妳也真是的。”黎太太亲热地拍着宇净的手,脸上尽是宠溺的笑意。“怎么不声不响地就回台湾,也不通知妳爸爸和阿姨,妳这不是存心让阿姨难过吗?快去收拾收拾行李,晚点阿姨带妳去逛街,我们不该叨扰人家太久。” 黎宇净忍住抽回手的冲动,只是对这个从来没听过的昵称“小净”,轻皱了下眉。 “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有自己的主张,宇净也不是小孩子了,干脆让她自己决定吧。”花似蝶展现罕见的明理,对黎振铭露出的不悦装作没看见。 “宇净,既然我让妳喊我一声姑婆,也就没有把妳当外人看,如果妳想留下来只要说一声,爱留多久就留多久,阿拓跟我都会很开心。”她别有深意地顿了顿。“妳爷爷都放心把妳交给我了,我相信妳爸爸和阿姨也都不会反对。” 黎宇净本能地望向花拓,心底仍旧期望他说些什么,然而,他只是绷着脸,双唇紧抿,平时好看的脸像是戴着面具似的毫无表情。 她不禁心一沈。 她不想离开,但离开只是迟早。 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她早该习惯了。 “宇净……”这时黎振铭移到她身侧,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也不顾旁人在场便说:“我知道妳怪我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这些年来冷落了妳是我的错,我不会推卸责任,可是我希望妳能给爸爸一个补偿的机会。从现在开始,我跟妳阿姨都会好好地照顾妳,妳要相信我。” 突如其来的温情攻势使黎宇净一阵茫然,不知该做何感想。 “我不怪你。”她对着那张她几乎遗忘的脸孔,静静地说道。 黎振铭的眼中泛着水光,显得异常感动。 “那么妳愿意跟我回家吗?” 客厅接着陷入一阵等待的静默,花拓屏住了呼吸,双拳几乎要握碎。 终于,她下了决心。 “好。” 黎氏夫妇释然地松了口气,两人脸上有着难掩的喜悦。 花似蝶抬眼看向花拓,他已将头别向窗外,她暗自轻叹。 唉……瞎子都看得出他舍不得那女孩,偏偏他自己的脑筋就是转不过来。 花似蝶故作轻松地又说:“反正台北又没多大,要见面还怕没机会吗?宇净,以后只要妳想来玩就直接过来,花家随时欢迎妳。” 黎宇净默然点头,花拓却直觉地知道,今日再会,就是不再相会了。在她说出那一声“好”时,他听出了她的决然。 这个体认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扭绞成一团。 “我到楼上整理行李。”黎宇净轻声告知长辈,神色木然地离开客厅。 花似蝶尽责地又陪着两位客人,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几分钟后发现花拓还是僵硬地站在一旁。幸好黎氏夫妇似乎只关心着宇净的去留,否则阿拓那张臭脸不吓到人家才怪。 “我去看看宇净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花拓这时突然说道,不等任何人反应,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二楼。 所有的衣物只占了不到一半的行李箱,黎宇净开始把书本放进剩余的空间,神情专注,动作小心,似是要把所有释出的感情也打包起来。 哭闹强求并非她的禀性,除了接受她爱的人不爱她的事实之外,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即使,一颗心很难再恢复原有的淡然。 “妳……真的希望跟妳爸爸回去?”背后传来的问句使她蓦地一顿。 花拓杵在门口,不知该往哪儿摆的双手只好插在牛仔裤里。 她没回头,那抹娇小的身影就像两人初见面时,散发着一种缥缈而不可触及的气质。她似乎将他阻隔在一道无形的墙外,花拓尝到涌上喉头的苦涩。 “对。”她继续手边的工作,又一次撒了谎。 “有必要这么急吗?我是说……我还有好几天的假,如……如果妳又有什么好奇想见识的地方,我可以陪妳去,反正我也没事……”他很笨拙地又补充:“我们甚至可以再去一趟上回去的那家pub。” 她再度静止不动。数日来的点点滴滴浮现脑际,但是她强迫自己不去回味那份甜蜜。既然已做了选择,她不该任记忆动摇决心。 “花拓。”她缓缓转身,神情平和。“这不是我的家,我只是来作客的,不可能永远赖着不走。”不冷不热的语调让他听了很不舒服。 “当然──”可以! 花拓赫然闭嘴,几乎月兑口而出的辩驳,使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他是怎么回事?早上才对人家的告白相应不理,下午又想要她永远留下来── “妳可以多待几天。”他无暇分析自己的心情,改口说道。“到时候我会开车送妳去妳爸爸那里。” “我今天就跟他们离开,这样对大家都好。”她幽然摇头。 好个屁!对他不好!她怎么都说不通? 花拓心烦意乱地在心底咒骂。他气她的冷静,气她明明说爱他又毫不留恋地要走人。他也气那对半路杀出来的黎姓夫妻,要出现也不通知一声,害他根本没来得及从早上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就得跟她道别。 他不高兴地瞪着地板,赌气似的不肯看她,口中却说:“如果妳爸对妳不好,或是妳过得不快乐,妳一定要打电话给我,我去揍他。” 她没作答,目光反而落在房内的另一点。 “那件衣服……可以给我吗?” “什么衣服?”他茫然抬头,顺着她的视线,才看见挂在一旁的男用亚麻衬衫。 “当然,妳喜欢就拿去。”也没多想,他一口答应。“妳如果还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她凝望着他许久,平静的表象终于露出一道裂缝,她勾起一个令人心疼的笑。 “花拓,你是个好人,可是你总忘了我是个女人,这么慷慨大方的允诺,你不该随口就给,我会把它当真。” 他怔忡了。心中一股强烈的渴望催促他紧紧地拥住她,再也不放手,然而他的脑子却硬要他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双拳在口袋中捏紧,他一动也不动。 她取下衬衫,把它折好放在书本的上方,然后盖上行李箱。 “我会常常去看妳。”他冲口说道。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过得好,不要来找我。” 晚餐后,花家客厅。 花氏祖孙两人排排坐在长沙发上,年轻的那位眼神呆滞地直视前方,年长的那位正低头翻阅着最新一期的vogue杂志,号称灵犬的“船长”则贴心地趴伏在年轻主人的脚边。 一声叹息忽地出现,花似蝶两眼朝天一翻,知道侄孙那种“不知她过得如何”的病症又将发作── 今日,已经是第三天。 花似蝶认命地放下杂志。真不懂她为何要牺牲所有的约会,在家陪着这个呆侄孙咳声叹气。 “她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姑婆。” “嗯。” “她那么单纯,受了委屈也不会说出来。” “是啊。” “天气冷了也不晓得要添件衣服。” “唉。”八月都没过完,添什么衣服? “万一她的继母对她不好,也没人可以保护她。” “可怜的孩子。”他以为这是在演灰姑娘还是白雪公主啊? “她喜欢神游,要是他们带她上街,一定会把她弄丢。” “就是说啊。”他当人家智障吗? “她要是晚上睡不安稳,谁来陪她?” “……”对于这点,花似蝶无语相应。 她终于很优雅、很高贵地掏了掏耳朵,决定点醒这个执迷不悟的小伙子。 “阿拓。” “嗯?” “那么担心的话,去看她不就得了?”省得成天荼毒她老人家的耳朵。 “她叫我不要去找她。”花拓双手托着面颊,眉头打结,一脸弃夫的哀怨。 即使过了三天,宇净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还是教他耿耿于怀。她怎么能那么绝情?好伤人…… “哦?”花似蝶柳眉一挑,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孩子倒比我想象的敏感、成熟。” “什么意思?”目光灼灼的桃花眼迅速转向高龄美女。 “爱情得不到回报,换作是我的话,也会宁愿一刀斩断两人的牵扯,何必再见到那个狼心狗肺、无情无义、冷血薄幸、始乱终弃的家伙,没事折磨自己!” “妳怎么知道她爱我?”挨削也没心顶嘴,花拓只拣重点问道。 “你姑婆我这双眼睛可不是长好看的而已,人家宇净在考虑去留的时候,第一个就是注意你的反应,白痴也看得出来她爱你,想知道你会不会留她,没想到你这没良心的小孩居然连个屁也没放!”替小女生抱不平,花似蝶说话不再顾及贵妇形象。 “我以为宇净会想跟她爸爸团聚,培养亲情……而且是她自己做的决定,我又有什么资格阻止?” “都把人家吃干抹净了,你没资格,谁才有资格?” 花拓猛地一呛。“妳、妳怎么知道我、我……” “你现在不就承认了。”啧,她花似蝶一世英明,居然会养出这么笨的小孩! “唉,你大了,翅膀硬了,如果你要跟人家小女生玩玩,姑婆这把年纪也实在管不着……” “我哪有玩她!”他想也没想地大声反驳,没留意另一人阴谋得逞的窃笑。 “不是吗?”她质疑地瞅着他。“不然你对宇净是什么感觉?” “我……我很努力把她当妹妹关心……”声音愈来愈小,愈来愈虚。 “要死了,妹妹你也敢睡!”纤纤玉指朝他的脑袋重重一戳。“说这话也不怕天打雷劈!” “我说我很努力,又没说我成功了!”花拓反驳,接着连连叹了好几下,又烦躁地伸手在脸上抹了好几把,就在花似蝶快被他这副落魄样搞得抓狂时,他才又出声。 “其实……其实我也弄不清自己对她是什么感觉……只知道我就是没办法放着她不管,而且还想疼她、保护她……”外加没了她,人生好像从彩色变成黑白…… 饼了漫长难捱的三天,这种感觉只有加剧的倾向。 “那不就得了,把她讨进门当老婆,你可以疼她、保护她一辈子。”顺便生几个小女圭女圭来玩玩。 “妳不懂啦……我大了她足足八岁,她看起来又比实际年龄小,好年轻、好单纯……” “是喔,年纪,真有创意的借口……”花似蝶很不齿地白他一眼。“你凭什么挑剔人家啊?她都没嫌你长相浪荡、恶名昭彰了!” “妳不是常说花家就我长得最好。”他心烦意乱地随口回了一句。 “安慰你的话你也信!” 花拓哀怨地瞥她一眼,继续为自己辩解。“我不是在挑剔她,只是我一直以为对我来说,最理想的对象是那种进退得宜、落落大方的成熟女人。宇净跟我原来想要的类型完全不同,我就是不确定我们两个合不合适……” “厚,真的会给你气出病来……你那不叫理想,叫幻想!”花似蝶翻了翻眼,继续用那种看着“朽木”的眼神瞅着他。 “这么多年来,没有你那个『理想的女人』,我看你也活得好好的!现在才三天没见到宇净,你就一副世界末日快要来临的模样,你还不明白为什么吗?你姑婆我以前也幻想过要嫁给一个骑着白马、捧着玫瑰的王子,最后还不是爱上一个秃头又短命的的老公!真爱得来不易,不然你以为我为啥没再婚?理想是虚幻的,也随时可以变,只要对方能懂你、知你,能给你最纯粹、真诚的爱,那么她就是你最理想的伴侣。不知道你念那么多年书都念到哪里去了,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花拓愣住。姑婆的话没错,打从一开始,宇净便看清了他的本质,从未因他的长相而对他有所误解……她喜欢的,就是原原本本的他。 而他,却冥顽不灵地坚持一些跟爱情毫不相关的蠢事,拿年龄当借口,拿幻想当理由,甚至在她勇敢地开口示爱时,他还执迷不悟地践踏她的真心。 他真是个欠骂欠扁、活该遭人唾弃的超级大浑蛋! “唉……”花似蝶再度长吁短叹。“说穿了,你就是不爱她,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不过反正宇净年轻,又是粉雕玉琢的女娃一个,总有几卡车欣赏纯洁女孩的好男人,愿意呵护她一辈子,到时候你这个关心的『哥哥』,也可以闪到一边去了。” 花拓脸色大变,危机意识开始像无数支冲天炮一样在体内乱飙。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也许她父亲的朋友们有一票心存不轨的儿子,也许她那个继母有什么居心不良的侄子、外甥什么的…… 这还得了!要呵护、照顾她,应该由他来做才对! “她爱的是我。”他粗声抗议。 “你又不爱她,日子久了,任何女孩子都会另寻春天。”花姑婆凉凉地检视柔荑,觉得自己差不多该上美容院修指甲了。 “谁说我不爱她!”花拓爆出一句,嘴巴久久难再合上。 一直不肯承认、不敢承认的感情终于突破枷锁。 见侄孙终于开窍,花似蝶弯起嘴角。“你对我吼有啥用,要说你得向──” 突然响起的电话打断了她的话,由于某人此时暂时失去行为能力,她只好接起话筒。 “喂,花公馆。”得知对方是谁后,她立刻换上笑脸。“道远哥,你好啊。” “似蝶,我刚下飞机,想直接过去妳那儿,方便吗?” “你在台湾?” “是啊,我还是不放心宇净那孩子,所以想来看看她。如果现在不方便,我可以晚点再上门拜访。” 两道柳眉一蹙。“可是……宇净现在不在我这儿,她三天前就跟振铭回家去了,你不知道吗?” 黎家孙女的名字一下惊醒了一脸恍惚的花拓,他跳了起来。 “是谁?是谁?谁打的电话?”他焦急地低声问道:“宇净怎么了?” 花似蝶挥了挥手,少有的严肃脸孔迫使他不得不安静下来。 黎道远沈思许久才又出声。 “难怪前几天振铭会打电话来,还突然问起宇净的近况。”他顿了顿。“看来他有他的消息管道,这么快就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花似蝶追问。花拓在一旁像只猴子似的蹦蹦跳跳,只差没伸手抢过电话。 “我让律师拟了遗嘱,宇净会得到我名下百分之八十的财产。” 花似蝶叹了口气。“原来如此,这倒解释了她爸爸突来的关注。” “我看我得直接上他那儿了。” “等等,道远哥,你还是先过来我这里。”花似蝶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自己的侄孙,后者仍焦急地比手画脚,那副白痴样很让人无力。“我先跟你解释些事,然后我和阿拓会陪你去找宇净。” 虽然有些疑惑,但黎道远还是应允,收了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等姑婆放下电话,花拓便立即问。 花似蝶不耐地揉了揉额角。“恭喜,阿拓,你爱上了一个身价不凡的女继承人。” “那又怎样?” “除非你能说服她跟你走,否则她老爸绝对会很乐意把她供在家里,顺便充当她的理财顾问。” 第十章 “没事弄个自闭儿回家,真不晓得你跟那女人怎么生的,生出这么一个阴阳怪气的女儿……”黎太太放下手中的珠宝目录,忍不住抱怨。 “妳以为我喜欢哪!谁会想到老头突然决定拟遗嘱,把大部分的财产留给他宝贝孙女。我是他的独生子呢,除了这栋房子之外,居然拿的跟仆人、管家一些不相干人士差不多!”黎振铭也是一脸不痛快。“要不是我有先见之明,早买通那个瑞士律师的助理替我留意他们的动作,恐怕要到我爸升天之后才会发现自己吃了多大的亏。” “说来说去也只能怪你自己,明知道老头子疼那个自闭儿,也不会对她好一点,现在好了,人家在一夜之间成了继承人,你这个老爸拿到的连塞牙缝都不够!” “我怎么没对她好?养她养了好几年,当初她去瑞士,也是我爸的主意,我又没开口赶她走。” “你是没开口赶她,只不过当她不存在而已。”黎太太讽刺道。 “妳自己不是一样,她住在这里的时候也没看妳多关心她,还不是把她当隐形人!” 黎太太白了丈夫一眼,径自思索着更重要的问题。 “你确定你女儿以后会愿意把财产掌控权交给你?” “放心啦,她也不是特别聪明,哪会懂这些事!只要花点时间哄哄她,她一定肯的。妳看这次我爸把她送到姓花的家里作客,我们还不是轻轻松松地就把她带回来了。” “万一她带着那一大笔财产嫁人怎么办?” “拜托,她看起来又瘦又小,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再加上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话都不说的怪性子,有哪个正常男人会看上她?只要没人知道她的身价,绝对不会有人要娶她。” 黎宇净正要下楼喝水,楼下两人的一席对话却传入耳中。她无声地退回房内,轻轻地带上了门。 “自闭儿吗……”她靠在门板上,神色木然地咀嚼这几个字。 除了年龄差距之外,花拓是否也觉得她的性格古怪,才会认定她不是他的理想对象? 她从来没机会问他,他的理想对象应该是什么条件,不过肯定不是像她这种阴阳怪气的女孩吧…… 只是她真的无法明白,爱情为什么还得有这些附带的条件? 年龄并非她能控制,而她的个性也就是代表着她这个人,但既然花拓不能接纳这两点,自然也就不可能接受她。 纵然认清这个事实,心还是会痛啊…… 她走向房间的另一角,打开豪华、庞大的衣橱,无视于阿姨买来一大堆五颜六色的新衣服,只拿起了那件被她细心折迭起来的亚麻衬衫。 即使明知只是奢想,她还是把布料凑到脸颊旁,彷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能闻到那股属于他的气息…… 同一时间,黎振铭仍和妻子高谈阔论,直到一名佣人出现。 “先生、太太,老爷来了。”在黎家服务已久的中年仆人,不等门铃响起,便自动自发地开门迎进黎家大老和两位随行的客人。 花拓接手管家的工作,推着黎道远的轮椅进入客厅,花似蝶伴在一侧。 “爸……”黎氏夫妇异口同声,两人脸上尽是讶异。 黎道远冷哼一声,寒着脸说:“原来你们还认我这个爸爸!” “爸,您要来怎么不通知一声呢?”黎太太反应极快地涎着笑脸。“我跟振铭好到机场接您。” “难道我回自己的房子还得先向你们报告?”一句话把夫妇两人堵死。 花拓根本没把旁人的对话听进耳中,只伸长脖子寻找某人的芳踪。 “宇净呢?你们把她藏到哪儿去了?”花拓莽撞地问。 花似蝶啼笑皆非。他那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活像黎家女孩正被囚在地牢里,并被施以十大酷刑。 “这是我家,你凭什么资格大呼小叫?”黎振铭不高兴地瞪着花拓。 “凭他是我未来的孙女婿。”黎道远厉声接口。“阿拓,二楼有个小沙龙,过了沙龙之后左手边第一间就是宇净的房间。” 花拓点个头,马上冲向楼梯。 “啊,你这人怎么在别人家里乱闯!”黎太太老母鸡似的呱呱叫。 震惊之余,黎振铭心急地说:“爸!你怎么会想让宇净嫁给这个男人?我看他摆明了是贪图她继承的财产!” “是啊,爸。”黎太太立刻附和。“一看就知道这种男人很花心,宇净要是──” “你们两个都给我住嘴!”老人气急怒喝。 “道远哥,有话好好说。”花似蝶将手按在他的肩头上,不希望愤怒对他的健康造成不良影响。 黎道远深吸了口气,严厉的眼神落在独生平身上。“振铭,你倒是给我说说看,你是怎么打听到宇净是我的继承人?” “爸,我没有……我是真的关心她才把她接回来,本来我今天就要打电话告诉你。”黎振铭一面辩解,一面往楼上瞥,跟他太太一样担心小小金山会落到那个浪子手中。 “你们两个都给我好好地待在客厅里。”老人毫不留情地揭穿两人的意图,面容阴鸷地又对儿子道:“如果你不给我实话实说,今天我就打电话给律师,到时别说你们一毛钱都得不到,连这栋房子你们也别想住了。” 黎家的掌权人发出最后通牒,贪财却软弱的黎氏夫妻即使心有不甘,也不得不屈服。 “宇净。”花拓忍住破门而入的冲动,轻叩了两下门板。 黎宇净猛地晃了子,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是不是她太想念他,所以误认了那个声音? “宇净,妳在房间里吗?”花拓又喊道。 这一次,她知道是他。 她走向房门,大眼直盯着门把,心中千头万绪、悲喜交加。 “我在。”她终于说道。 彷佛挂念了一辈子的嗓音透出,花拓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暖了起来。 黎宇净对着造型精美的金属制门把,将手放在其上,几经迟疑后,她按下了锁。 “我不想见你。”紧挨着门板,她尽可能使声音听来平静。既然他无法爱她,见了面也只是徒增心伤。 门上了锁的细微声响,再加上那一句话,立刻将门外的男人送到北极。 “我是来接妳的!”花拓急切地说。 “我在这里很好,不想离开。”她逼着自己又说:“你回去,不要再来了。” “不可能,妳在这里怎么会好!妳爸爸不是真心对妳好,他是为了妳爷爷要留给妳的遗产,才把妳接回来的。” 她沉默地倚着门,神情有些麻木,有些空洞。“我知道。” 她并不笨,也没有天真到相信父亲突然想要弥补多年来对她的冷落,即使稍早没在无意间听见父亲的话,她也早推敲出他的动机。 “妳知道?”花拓瞪着门板。“妳知道怎么还跟他回来?” “他想要钱,我会给他,只要能换来宁静的日子。花拓……”她垂睫掩住情绪。“我已经厌倦被人当作不要的东西推过来、送过去了。” “我要妳!”他大声纠正她。“只要妳跟我回家,我会养妳一辈子!” 芳心陡地一荡,她随即又觉自己可笑。 “你是个善良的人,花拓,但是我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一个哥哥来照顾我,我可以照顾自己。” “我不是同情妳,也不是把妳当妹妹!”他一定是白痴才会先敲门,早知道就先冲进房里,直接把她扛回家再说。 “妳先开门!我有话要当面跟妳说。”总不能叫他对着门板示爱吧! 而且,他需要看见她,需要碰触她。 “没什么好说的。”她缓缓地坐到地上,双臂紧抱着膝盖,彷佛怕自己会忍不住打开房门,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中。 她的话少,却字字认真。那个小脑袋里的固执,让花拓急得快脑中风,又不敢冒着可能伤到她的风险,硬用身体把门撞开。 “我爱妳!妳听见了吗?是我迟钝、我白痴,才会一直弄不清楚自己的感觉,还用一大堆驴到不行的理由来逃避。”事到如今,就算要他跪着亲吻门板,他也会照办。 “花拓,我们不适合对方,不管你心目中的理想女人是什么样子,我知道我没办法改变自己来迎合你的要求。” 花拓很想拿头撞墙,的确是他活该。 “我不要妳改变,我就爱这样的妳,妳懂吗?我爱妳!我会在这里等到妳愿意见我为止。” 雾气涌上眼眶,她知道心在动摇,可是她又好怕花拓最终还是会认为她不是他心中所要的女人,她好怕会再失去他一次…… 花拓等了又等,门内迟迟没有响应,他开始来回踱步,强迫自己沈住气。这时,他看见了小沙龙里的那架钢琴,脑中灵机一动。漂亮的白色平台钢琴八成是那对没心肝的夫妇买来做摆饰的,不过正好派上用场。 “宇净,妳不是喜欢听我弹那首曲子吗?我现在就弹给妳听。”他大步走到乐器前坐下,打开琴盖。 他试了试琴键,发现自己的猜测没错,显然这屋里没人想到要给乐器调音,有几个音已经走调,但现在也只能将就。 一串两人都熟悉的音符在修长有力的十指间流泄而出,不知是心情所至,还是灵感突发,他竟张口唱了起来── 从相识的最初, 便对妳心生渴慕, 从此为妳牵肠挂肚…… 是我的愚蠢,是我的盲目, 忽视唾手可得的美好与幸福。 不求妳的宽恕, 只求一个机会, 让我给妳一生的呵护。 旋律飘入房间,晶莹的泪水犹如断线的珍珠滑落,她用手背抹去颊上的潮湿,却只引来更多的泪滴。距上回哭泣,已经太久太久,她几乎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花拓能让她笑、让她哭,又把她的心占得一丝缝隙也不留,教她怎能不爱这样的一个男人…… 曲子不长,花拓得反复弹奏,即兴编出的歌词也因此而前后有出入,但他不在乎,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弹着,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彷佛要将一切的感情投注在音乐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娇小的身影悄然无声地出现,犹如羞怯的小精灵,平时清澈的大眼因泪水的洗涤显得更加明亮。黎宇净走到花拓身后,三天来的思念顿时倾泄而出,她冲动地伸手环住他的颈项。 又弹又唱的花拓身子一僵,欣喜若狂地想立刻转身将她拥入怀中。 “不要转身。”她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上,不愿他看见她哭泣。“再弹一遍。” 她的要求就是圣旨,花拓压下心中的渴望,双手在键盘上又来回舞动了起来。 “为什么不唱了?”闷在他肩上的问题传来。 “我……我忘记歌词了。”她的出现让他太过兴奋,一时之间完全想不起刚刚唱了些什么。 “编新的。”她任性地说。也只有对他,她才会想要任性。 他莫可奈何,硬着头皮又拉开了嗓子── 我有我的理想, 理想就是妳的模样, 只有妳让我心神荡漾, 我的人和心,都在妳掌上, 啦啦啦,反正这辈子爱定妳了。 啦啦啦啦啦…… 她搥了他一下。“这段好驴,你没诚意。” “不是啊!”他连忙辩解。“我发誓,我的诚意绝对很够,也很认真在唱,只是作词的天分不足,之前唱的那一段,不管歌词是什么,恐怕是我最好的作品了。” 肩上感到一阵湿意,花拓惊慌地瞪大眼睛。“宇净,妳在哭吗?” 她没回答,他再也顾不得其它地转身将她拉到身前,那张小脸证实了他的猜测。“妳怎么哭了?” 她哽咽。“你……你唱歌好难听。” “拜托妳别哭嘛……”碎吻像雨水般落在那张小脸上,然后他又笨拙地用手指抹去那源源不断的泪珠。“我以后不唱就是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破涕为笑,花拓几乎看得痴了。 他谦卑地执起她的双手,在凉凉的葱指上洒下细吻。“我错了,我不该害妳伤心,妳原谅我好不好?” “嗯。”她羞赧地朝他点点头。花拓终于如愿以偿地把她抱住,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我好爱妳,好想妳,以后再也不会放妳走了。” 涨满胸腔的甜蜜使她难以将情愫诉诸言语,只能紧紧地回拥住那份属于自己的幸福。 楼下大厅里,此时可谓几家欢乐几家愁。 黎道远双手交握地端坐在轮椅上,柔化的线条首度出现在那张久经岁月雕凿的老脸上,花似蝶一脸欣慰地朝老友会心一笑,相较之下,如坐针毡、正等候发落的黎氏夫妇则显得悲惨。 “似蝶,”老人郑重的语气中隐含着笑意。“坦白说,妳家小伙子实在不是块唱歌的料。” 花似蝶的娇颜流露出一丝惭愧。依她的标准来看,侄孙自创的那首情歌,不论词曲,都不怎么高明,尤其是后来那一段,简直让她羞愧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当初我只想到要请人教他弹琴,忘了该顺便请一个声乐老师。”养孙不教,的确是她的过错。 不过,谁能料到她家死板的阿拓,也会有浪漫得扮演起情歌王子的一天! 终曲 花家、黎家两对祖孙在书房中谈话,没人理会大厅中那对惴惴不安、彼此埋怨的夫妇。 “妳确定妳希望爷爷这么做?” 黎宇净笃定地点头。“我已经有了一切,不需要爷爷的财产。” “阿拓,你怎么说?”老人看向眉开眼笑、满面桃花的年轻人。“我听你姑婆说,你的信息公司经营得不错,要是能再吸收一笔资金,不是能帮你扩展事业?” 花拓一时也没听出老人的试探,有些受辱地皱了皱眉。“我对公司的现状很满意,就算真要扩张公司的规模,也不可能动用老婆的钱。既然宇净不想当您的继承人,我也没意见,她高兴就好。”反正他又不是养她不起,比较起一旁那个花钱如流水的败家姑婆,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亲亲爱人可算是最甜蜜的负荷了! 老人赞赏地点头,显然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花拓……”黎宇净轻扯了下他的袖子,开口指出:“你没有问过我要不要嫁你。” “那还用问!我爱妳,妳爱我,不嫁我妳要嫁谁?”他那理所当然的语气惹得花似蝶两眼翻白、一脸无力。 令人绝倒的是,黎宇净居然也赞同地点头。 黎道远不禁莞尔,但他看向唯一的孙女儿,回到原先的谈话重点。 “算了,就依妳吧!我会让律师把遗嘱上妳的名字改为妳爸爸的,尽避这么做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 黎宇净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祖父,多年来首次注意到,曾经强壮如山的他,已经是个佝偻的老人。 “对不起,爷爷,害你操心了……”她缓缓走向黎道远,出人意料地轻拥住他。“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妳幸福就好。”略嫌枯瘦的手掌笨拙地在她背上拍了拍,老人眼中泛着可疑的水光。花似蝶把发红的眼眶转向窗外,花拓朝着天花板皱了皱微酸的鼻子。 一会儿后,黎宇净回到花拓身旁,他无声地握住她的小手,温暖而坚定的掌握,向她承诺了一生的爱恋。 望着这对在彼此身上寻找到归宿的年轻人,花似蝶和黎道远有默契地相视一笑。 是的,两个孩子会拥有属于他们的幸福。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