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贼》 楔子 以一位年近七十的妇人来说,外型枯瘦的陈太太体力倒是惊人,连爬了四层的楼梯,不但步履稳健迅速,连气也没多喘一口。 沈千渝尾随在老妪之后,一边用面纸抹去额上的薄汗,一边思念着公司里的中央空调系统。在湿热的七月天,穿着套装爬楼梯,还真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尽避如此,她的心却是充满期待的。 如果运气好的话,陈太太欲出租的那间套房会是她展开新生活的最佳起点。 鲍寓的四楼只有两扇相邻的门,陈太太掏出钥匙开启了其中一扇。 “就是这间了,沈小姐。”老妇人引她入内。 沈千渝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间套房。整个地方不超过十五坪,但对一位单身的上班族却绰绰有余,两扇特大的玻璃窗慷慨地让夕阳的余晖洒落室内,她几乎可以看见自己躺在窗边的大床上边阅读边欣赏夜景,如果在床边摆座屏风来区隔空间,一切将更加完美。 从衣橱、沙发到书架,套房里已有了基本的家具,原木制的家具配上乳白色系的装潢不仅素雅,也散发着一种居家的温馨。 看不出来这位祖母级的房东太太还挺有品味的,沈千渝心忖。 一张吧台形的餐桌将小厨房区隔出来,老妇人带她参观了一下。 “厨房里的冰箱和流理台都很新,瓦斯炉是五年前买的,不过还很好用啦!”陈太太操着台湾国语,几乎要拍胸脯保证。 “看起来还不错。”沈千渝压抑住心中的兴奋,以轻描淡写的语调说道。 她不笨,虽然从未租过房子,但她也知道在谈妥租金之前,不该表现得太急切热络,免得最后被人占了便宜。 “我想看看浴室。”她接着说道。 “噢……好,当然。” 沈千渝忙着打量室内其它角落,完全没有留意老人的迟疑。 “浴白……莲蓬头……洗手台……马桶……”陈太太打开浴室的门,人就卡在门口,似乎没有进入的意思。“该有的东西都有啦!” 沈千渝觉得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尖锐,但随即认为只是自己多心。她走到浴室门前,目光毫不费力地越过面前比她更为矮小的身躯。以白色瓷砖为底色的空间看来颇宽敞…… 突然之间,她的视线定在浴室的另一端。 “那扇门是通到哪里的?浴室怎么会有两扇门?”她狐疑地看着陈太太。 “那个喔……”陈太太干笑了两声,老脸上的皱纹顿时增长数倍,配上嘴里的几颗银色假牙,原本就像风干橘皮的面孔显得更加诡异。 “那个通到隔壁的那间套房啦!” “喔……什么?!”沈千渝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同时也忆起了走廊上的另一道门。 这算什么古怪的空间设计?! “是这样的啦……沈小姐,偶的两个儿子结婚前就住这里,偶买下这一层楼的时候决定把它分成两个套房,浴室就在中间,这样比较节省地方,套房会大一点;然后他们两兄弟又有自己的房间,反正浴室嘛……只是洗澡和上厕所的时候用到而已,没有很重要啦!” “妳是说住在这层的人要共享一间浴室?”她再度确认。 “这一楼又没有别人,只有我的这两间套房而已……”陈太太观察着她的脸色,接着又说道:“而且隔壁现在又没人,安啦!没问题、没问题,整间浴室都是妳的。” 几句话稍微平息了沈千渝的惊讶,她开始猜测另一间会不会比这间更好。 “我可以过去看看吗?也许我会更喜欢那间。” “呃……这……这个不太好……”陈太太面有难色。 “为什么?”难不成隔壁堆满了尸体? “那个……因为……呃……这个厚……”她支支吾吾了老半天才吐露:“因为隔壁已经租给别人了。” “妳刚刚不是说那间没人住?”沈千渝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对老人含糊其词的举止耐性渐失。 “唉……偶跟妳说,那个房客都在外国工作,他跟偶租了四年的房子,偶只有看过他两次,偶看他根本就是拿隔壁当堆货的地方,所以妳安心啦,那个少年仔不会回来。” “妳又不住在这栋楼,陈太太,妳怎么知道他不会突然回来?” “偶当然知道,不信……不信的话,妳去问楼下的邻居……而且厚……那个门已经……已经封死了……对!已经封死了!少年仔只跟偶租了房间,没包含浴室。”她的语气在倾刻间又变得相当笃定。 有人租房子不要浴室的吗?真是怪人一个! 沈千渝半信半疑地睨着陈太太,后者脸上则写着可以指天发誓的诚恳。 “妳刚刚怎么不早说?” “呃……一时忘了,偶六十七了吶,这把年纪常常会忘东忘西的。”陈太太戏剧性地哀叹了口气。“哪像妳这种又聪明,记性又好的年轻小姐喔……偶老了,脑袋不中用了啦!” 沈千渝沈吟了一会儿,再度环顾两个星期以来最满意的一间套房。 “一个月房租多少?” “偶本来想租一万六……”陈太太停顿了几秒,随即露出忍痛赔本的表情。 “不然这样啦,如果妳预付三个月的房租,偶可以算妳一万三。” “三个月?!为什么?”那不是将近四万了吗? “唉,沈小姐,不是偶不信任妳,可是偶以前就吃过亏,有房客才住了几个星期就落跑,害偶连第二个月的房租都没收到。先付三个月,这样比较保险,而且偶又没跟妳另外收押金,妳就当作是付押金吧!” 沈千渝无言以对,她发现自己怎么样都说不过这位老妇人。 “如果妳不喜欢这种安排也没关系,反正还有其它人要来看,他们一定知道这种好康的价钱在别的地方找不到的啦!” “好……好吧!”迟疑半晌之后,她毅然点头。 “妳真的要吗?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千万不要勉强,偶真的无所谓,还有别人有兴趣。” “我身上没有那么多现金。”沈千渝不再犹豫,除了喜欢这间套房之外,她还有另一个更迫切的理由必须搬家。“签了契约之后我就把余款领给妳。” “合约?”老妇人的神情有些不悦。 “当然,租房子总得签约吧?”头已经隐隐作痛,她忍不住用手揉了揉额角。 “签约就签约……真搞不懂现在的社会,虾米代志都要白纸黑字。”纵然百般不情愿,老妇人还是从皮包里掏出两份契约书,显然有备而来。“在偶们那个年代厚,做生意凭的都是诚信,时代真的变了……” 契约上的一项附加条款立刻吸引了沈千渝的视线,一旁的碎碎念顿时成了耳边风。 “若出租人在租期开始三个月内改变心意,有完全的权力立即中止租赁契约,不需任何理由……”她将条款念出,疑惑的目光移向房东。“这是什么意思?” “那只是为了预防遇到歹房客而已。”陈太太赶紧解释。“偶一个老太婆吃过好几次亏,所以才加上那一条约定,不过偶一看就知道妳不会破坏偶的房子,所以根本就不用担心这件事。” 沈千渝迟疑了。 陈太太接着又说:“妳这么不干脆,偶看还是算了啦,偶不想勉强妳。” “好吧!好吧!”疲惫掩盖过那一丝不妥的感觉,沈千渝几乎要举起双手投降。“就这样了,我明天就搬进来。” 只要能早日从家里搬出来,就算要她给这个老太太磕头,她也不会有第二句话。何况,她深信自己将成为一位模范房客,就算是这位难缠的房东太太也不可能挑出她的毛病。 两人签了契约之后,陈太太又叨叨絮絮地交代一些事情,然后把钥匙交给她。 在离开之前,沈千渝又扫视了一下未来的家,心情突然又好起来了。 只要再忍受一个晚上……再一个晚上而已,她就可以搬离那个名为“家”的疯人院了,再也不必跟那群异于常人的家人共处在一个屋檐下-- 二十六年来首次,她在自己的未来中看见一丝光明。 第一章 沈千渝将同事推荐的沐浴精油滴入冒着腾腾热气的水中,然后踏入浴白舒适地躺下。在泡澡的同时,她回想着近日来生活上的改变。 如果风水之说属实,她相信自己的新居有着极好的地理条件,自从两星期前迁入这间套房,她的运道便明显地好转。 首先,在默默耕耘了将近四年后,部门的经理终于注意到她这个小小秘书的努力,并应允要给她加薪。在这之前,她一直只是这家中型贸易公司里的“某位”员工,认分尽责却也平凡不起眼。 接着,不久前同事介绍的那个银行职员,在上星期开始打电话约她出去。对方是个文质彬彬、五官端正的三十岁男子,几次的约会之后,她欣喜地发现他跟她一样对未来有良好的规划,而且个性稳重可靠,是个绝对理想的伴侣。 但最让她庆幸的还是,她终于、终于摆月兑了那个怪异的家庭。 “有自己的地方真好……”她满足地浅叹一声,纵容自己沈浸在幸福里。 再也没有同时画着热带雨林和骆驼的墙壁、再也没有震天价响的“命运交响曲”、再也没有流浪狗和街上捡来的流浪汉-- 扁是想到这里,她便高兴得连晚上睡觉时都在偷笑。 一个月前那个充满灾难的傍晚,此时此刻想起来,倒像是命中注定的转折点。 那一日,她下班回到家后,便发现自己房间里的床单和抱枕被母亲收留的两只流浪狗扯咬得千疮百孔,显然那两只不知感恩的畜牲忘了她是家中唯一会记得喂牠们的人;接着家里又突然停电,而且整个社区唯独沈家的灯不亮。她立刻召来造成这个结果的头号嫌疑犯,也就是负责缴电费的大哥。 “难怪……”沈千廷恍然大悟,俊秀的脸上还沾了一些传统打字机的油墨。“我还以为灯泡坏了。” “你敢给我一忘就忘了三个月……”她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我最近好不容易才有新书的灵感。”当一名文字创作者文思泉涌时,怎么可能会留意到这种鸡毛蒜皮的世俗之事? “小渝,妳确定没电吗?”沈妈妈大惑不解地思索着。“可是刚刚电话还可以用耶……” “……”沈千渝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的画家母亲除了在墙上涂抹之外,几乎毫无常识可言。 “……我说过了,我们并没有偷偷地在制造核子武器。”沈爸爸出现在门口,身旁伴着一位疑似游民的陌生人。“不是每个学物理的人都是为了做原子炸弹,物理研究的是世间万物形成的原理,难道你从没想过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吗?” “又来了……”沈千渝不悦地看着这名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不需多想就知道又是她那个弟弟千彦在街头卖艺时所结识的朋友。此时,这位一脸茫然的陌生人正被迫聆听沈爸爸所发表的长篇大论。 她深信,这个男子对一顿免费晚餐的兴趣会比宇宙的奥秘来得浓厚许多。 “家里的电被切了!” 只可惜,整个屋子的人对她的宣布充耳不闻,依旧自行其是,显然认为断电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接下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出的馊主意,那对少根筋的父母开始兴致勃勃地在院子里搭起帐棚,声称晚风会比冷气、电扇更能净化人心。她的三个兄弟姊妹则和那个来路不明的流浪汉就着一堆树枝生起火来,不知道是打算祭天还是烤肉。左邻右舍从窗子探出头来对他们指指点点,两只小狈同时在一旁兴奋地汪汪叫,像是在讥讽着她千辛万苦所维持的秩序有多么不堪一击。 “太过分了……”自从原本当家的姨婆过世之后,十年来都是她--四个孩子中的老二,也是唯一的一个“正常人”--任劳任怨地掌理家务。从煮饭、拖地、洗衣到兄弟姊妹的学期注册,通通一手包办。 沈千渝伫立在门坎处注视着特立独行且不知责任为何物的家人,背后是一屋子的闷热和阴暗,眼前则是不可收拾的可笑紊乱。 在那一瞬间,累积已久的不满像沸腾的滚水般冲破她内心的极限,她认为她受够了! “我要搬出去住!”虽然明知这些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并与现实强烈月兑节的家人根本不会在意,她还是大声地宣告这个已经延宕许多年的决定。 而她真的做到了。 沈千渝再度环顾这间宽敞的浴室,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比起家中那永无止尽的混乱,这个甜蜜的小窝堪称天堂。 罢搬进来时,她曾在浴室里发现前任房客留下的几条旧毛巾和用剩的洗发精,不过她很快地便将那些东西丢弃。现在,浴室里就像她喜欢的那般干净而井然有序--一如套房里的每一个角落。 氤氲的蒸气弥漫四处,充满杏仁香味的热水不仅有效地放松了她全身的肌肉,也令她感到昏昏欲睡。她将头往后靠在浴白边缘,任由逐渐沉重的眼皮合上。 她告诉自己,只要瞇一下下就好。 换作是其它时候,罗汛可能会认为眼前的景象是一个男人的美梦成真--一名赤果果的年轻女人在家中迎接着男主人的归来。 只可惜,现实的情况并非如此。 原因之一,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个在他家的浴白里睡得正香甜的女人,而他也没浪荡到与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瞎搞的地步……至少他会先问出对方的名字。 原因之二,他非常疲倦。先是受朋友之托,将一个巴勒斯坦小女孩从中东带到伦敦的亲戚家,然后又立刻从伦敦飞回台北,算一算,他至少有四十个小时未得到真正的睡眠。现在就算是妮可基熳一丝不挂地站在面前,恐怕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虽然正值人生巅峰期,但还不是铁打的。 他的身体此时只渴望一个热水澡和不受干扰的睡眠。但是,要想满足这个目的,他得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小姐……”他弯用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露于水面上的香肩,试着唤醒这个陌生女子。 那张心形脸上的眉头微皱了皱,但一双眼睛仍然紧闭。 “小姐,醒醒……”他再次碰了她一下,这回多了点力道。 两扇睫毛抖动了几次,沈千渝幽幽地睁开双眼。 罗汛朝她极其温和地微笑,无非是不想惊吓到出浴的佳人。 她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两只眼睛连眨了几下。 “请问妳为什么会在我的浴室里?”他礼貌地问道。 彷佛完全听不懂他的语言,她的眼睛又眨了一次……两次……三次…… 他耐心地等候着。 原本有些迷蒙的眸子逐渐清明,她终于张开檀口-- 那是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罗汛被吓得跳了起来,那叫声之惨烈连他都几乎要跟着哀嚎了。 看来,他终究还是吓到人家了。 “小姐,冷静一--” 在下一秒中,他发现自己成了各种不明物体攻击的目标。 “哎哟!会痛耶!”罗汛没能闪过那瓶沐浴乳,额角中弹。“住手!妳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千渝吓得魂都飞了,除了恐惧地连连大叫之外,还忙着用伸手可及的所有武器攻击这个一脸大胡子的歹徒。 “住手!”为了自保,他冲上前抓住那两只忙碌的手,同时喝道:“该死……拜托妳不要再叫了!” 双手被制住,她开始拚命挣扎,胡乱踢动的双腿使浴白里的水溅得他浑身都是,罗汛认为自己碰上一个疯子。 “救命啊--强暴呀--” “妳给我闭嘴!”他暴喝一声。这一切简直是一场恶梦,而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已开始让他神经衰弱。 沈千渝突然噤声,似乎被他的嗓门震慑住了,不过宁静也只持续了半秒钟。 “走开!出去!宾出我家!”她又扭打了起来,嘴里这会儿也换了词。“不然我要报警了!救--命-啊--救--命──” 罗汛觉得自己的耳膜快被尖锐的嗓音戳破了,不得已只好用手掌捂住那张嘴。当然,在这片刻中,他又挨了数拳数脚,而身上更多的泡沫水令他看来狼狈不堪。 “妳不要再乱动!不然我真的要揍人喽!”他刻意恶声恶气地大声道。 “唔……唔……”恐吓果然起了效用,她顿时僵住不动,两只闪着惧意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瞪着他。 这名黝黑又满脸毛发的歹徒看起来至少有一百八十公分,力量也大得吓人,以她区区一五七的身高,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光是那一只盖住她半张脸的大手便足以掐住她的小脖子,然后只要稍稍一使劲,她就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这才对。”他赞许地点头,但语气仍有几分谴责。“我从来不对女士动粗,而且一向最恨的就是暴力,是妳逼我这么做的。” 粗糙却温热的掌心覆盖在嘴上,她用鼻孔吸着气,使尽所有的意志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同时忍不住地猜测大胡子接下来会用何种残忍的手段处置她。 “妳的反应也实在教人伤心,这还是头一次有女人见到我就尖叫成那样。虽然我不敢自认为潘安再世,不过信不信由妳,平时也有不少女性认为我颇有魅力,今天妳的这种反应真的有点伤人自尊,其实男人也是很敏感……” “……”呃?他扯到哪儿去了?现在的歹徒都流行先说废话再下毒手吗? “……发誓对妳绝对没有邪念。”他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当然不是说妳不迷人,凭良心讲,妳的身材一点也不差,皮肤更是没话说,只不过我目前真的很疲倦……” “唔……”沈千渝的眼神由恐惧转为快喷出火来了。 “……也没有强迫女人就范的习惯,我只不过想问妳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公寓里罢了。”愈说他就愈觉得委屈,似乎忘了自己的手掌还掩盖在她的嘴上。 “唔?”他刚刚说了什么?她的甜蜜小窝怎么会变成他的公寓? 单眼皮下的眼瞳逐渐变得困惑,她感到脸上的压力不知在何时已经减轻,于是想也没想地拍开那只用来消音的手。 “你说『你的公寓』是什么意思?”她立刻问道,注意力完全被最后那一句话所吸引。“这明明就是我家、我的浴室。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妳看这不是好多了吗?心平气和的沟通才是文明人的方式,没必要动手动脚的。”罗汛不以为意地从浴白旁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心形的脸蛋。 他发现她的嗓音就像那两片唇瓣般软软的,只不过还是太凶了一点。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她不耐地再问。 “用钥匙啊……”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最明显的事实。 “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小姐,我也认为我们应该好好地谈谈,不过我想这件事可以等一下下。” “为什么?” “我担心妳会感冒。” “我怎么……”她呆愣了半晌,然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正一丝不挂地泡在温水中,顿时双颊像着火一样烧了起来。 罗汛看着她徒劳地用双手遮掩自己,很想提醒她无论是该看的、还是不该看的,他都已经看过了,但他很明智地决定保持沉默。 “你还在看什么?!把眼睛闭起来!” “噢。”他很乖巧地顺从。 这时沈千渝懊恼地注意到浴室早已一片狼藉,摆在一边的浴袍也已湿了,但她顾不了那么多,迅速地将自己裹住。 “你在这里等一等,我无回房间换好衣服后你再过来。” “妳不会开溜?” “我为什么要跑?这是我的家!”要走也应该是这个长相凶恶的大胡子! 罗汛含糊地应了一声,听见通往另一间套房的门开了又关之后才睁开眼睛。 他不经意地四处看了一下,然后视线停留在小水槽上方的镜子上。 镜中的男人有着长过领口且急需修剪的头发,三个月没刮的浓密胡须占据了大半张脸,脸上剩余的部分则因长久的日晒而呈咖啡色,平时晶亮的双眼也由于缺乏睡眠而充血。 他身上的衣服也好不到哪里去,卡其色的亚麻衬衫绉得像咸菜干,下襬有一大半悬挂在膝盖处早已磨破的陈年牛仔裤外,脚上的靴子不但历史悠久,还沾满了异国的尘土。 “难怪人家被你吓成那样……”罗汛对着自己喃喃说道。 无论平时他的女人缘有多好,此时此刻却不得不承认,他看起来的确像一名无恶不作的罪犯。 数分钟后,在沈千渝的套房里。 她已换上一套休闲服,从沙发的一角远远地盯着他,宽松的上衣使她显得格外娇小。罗汛察觉到,虽然她的眼神仍远远算不上友善,但原先的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解和些许戒慎。 哎……要怪只能怪这两日不眠不休的奔波和一脸的胡须,再怎么英俊潇洒又善良的脸孔也会因此被破坏殆尽…… 但话又说回来,被当成模样难看的酷斯拉总比被误认为是个强暴犯好上一些,他自我安慰地想道。 她一语不发地端坐在那儿,身体上的紧张虽已平静下来,但脸上的迷惘却有增无减,就像是无数个疑问同时冒出头来,可是她又在一时之间不知从何问起。 罗汛将双手半插在裤袋里,斜倚在墙边,决定先开口。 “妳说妳住这里?这间套房?” “当然。”她以一种听到废话的语气回答。 “这就奇怪了,我正巧也住这里……”他若有所思地沈吟着,然后补充说道:“不是妳目前睡的这一间,我通常只用到浴室另一侧的房间,当然……那是说如果我人在台湾的话。” 她迟疑着未搭腔,像是在考虑该不该相信这个一脸歹徒相的大胡子。 难不成他就是陈太太说的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少年仔”房客?可是为什么他的话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她是不是漏掉了某个重要的环节? 相反地,罗汛却逐渐模索到一点头绪。 “妳是向陈太太租的房间吧?”见她没有反应,他又接着说道:“就是那个快七十岁了,身高还不到一百五,笑起来脸上有上千条皱纹,有些深得像用刀刻上去的,嘴里还有好几颗银牙的小老太太?” 她不得不对那精确的描述点头,一面仍苦苦思索着眼前的状况。 她是不是忘了问某个关键的问题? “我也是她的房客。”他重申。“事实上,我已经跟她租了四年的房子,一楼的江先生夫妇可以证明,他们跟我几乎在同一个时期搬进这栋大楼。” 忽然灵光闪过脑际。啊,有了,她想起来了! “你是从隔壁那间套房进到浴室的?” “是啊,这两间套房基本上是相通的,妳不知道吗?难道妳从来没注意到浴室有两道门?” “我当然知道浴室有两扇门!”她被那彷佛“她是智障”的语气激怒了。“可是另一扇门明明就封死了!你不可能进得来!” “封死了?让我猜猜……这是陈太太告诉妳的?” “嗯!”她肯定地说道:“而且我从浴室里也试了好几次,那门根本开不了。” 他一脸古怪地看着她,半晌之后才又开口。 “浴室的门上两面都有个锁,妳知道吧?” “那又怎样?”她老早就发现自己浴室的门上里外部有个老式的闩锁,虽然有点怪,但她并未把那放在心上。 “不只是妳这边的门,那道妳认为已经封死的门上也是同样的设计。”他停顿一下又说道:“不是我存心要侮辱妳的智商,小姐,可是难道妳从来没想过开不了的那扇只是被陈太太从另一边给锁上了?” “两间套房的钥匙她都有,她大可以在妳来看房间之前把浴室里通往隔壁套房的门从另一边锁上,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他好心地再加解释。 她不自觉地张开了紧抿的嘴唇,却一时哑口无言。罗汛愈看就愈觉得那两片唇瓣很可人,不过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解决,他立即甩开存在脑中的遐想。 “再告诉妳一件事,小姐,陈太太从一开始就把这整层楼租给我了……”看着她两眼无法置信地瞪大,他几乎要开始同情她了。“没错,一整层,我睡的那间套房、浴室、加上妳现在居住的地方,我付的租金包括了这一切。” 另一道晴天霹雳! 沈千渝被轰得呆愣在原地,好半晌之后才理解他刚刚所说的每一个字,而情况的新转变使得她的胃扭绞成一团。 “不可能!她把这间套房租给我了!你租的只有另一个房间,不包含『我的』浴室!”尖锐的口吻强调了浴室的所有权。 “这就有点麻烦了……”若有所思的目光停滞在她脸上,他正飞快地衡量着当前的局面。“我有租屋契约可以证明。” “我也有租约!”地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丝毫没想到她的租约并不会有太大帮助。 他没多作评论,径自穿过浴室进入另一间套房。当他再度出现时,手上多了一纸合约。两人以一种诡异的默契相互交换文件并开始研读。 沈千渝读完契约时,一颗心直直地跌落谷底。大胡子男人说的都是真的,他的确租下了一整层公寓,而他的租期可追溯到四年以前。 “妳签约时没有注意到这条附加条款吗?”他手上拿着她的租约,一针见血地指出两份文件的相异之处。“基本上妳给了陈太太在三个月后不需任何理由就可以踢妳出门的权力,一般人不会同意这种约定。”只有白痴才会! “可……可是……陈太太说……说……”她的话无疾而终,但天性中的顽固让她紧紧攀住残存的镇定。“一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陈太太怎么可能把已经租给你的房间又租给我?” 罗汛不答反问:“妳来租房子的当时,她是怎么跟妳说的?” 她很快地将租房子的经过告诉他,在叙述的同时,也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而大胡子在聆听时眼中所浮现的怜悯,更是让她巴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想陈太太只是贪财。”他并未取笑她,只是以相当实际的语气道出自己的推论。“既然她知道公寓大部分的时间都空着,也发现我几乎从来没用上妳目前睡的这个房间,于是决定铤而走险、发个小财。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订出三个月的时间限制,三个月一到,她可以用任何借口从妳手中收回套房。” “她就这么确定你在三个月内不会回来?”在不知不觉中,沈千渝已完全放下了对这个陌生男人的戒备,全心全意地专注于自己目前的处境。 “我能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想,这几年我顶多一年回来一趟,上次回国是大概五个多月前的事,她只要稍微跟楼下邻居打听一下就会知道。不过我想这也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基本上,陈太太虽然贪财了些,本性还是挺热心的,甚至还算得上是个好人。” “是好人就不会骗了别人辛辛苦苦的血汗钱了!”沈千渝恼怒地反驳,同时抓起小茶几上的电话。“我要打电话问个清楚!” 罗汛对她的举动没发表任何意见,反而趁此机会打量了一下四周。他发现这间套房被整理得有条有理,所有以前有的、或后来才添加的摆设皆不见一丝紊乱,就连门口那几双式样保守的鞋子都像国庆阅兵时的队伍般整齐划一,彷佛在主人的一声令下就会行军前进。 一抹笑意染上双眼,他的视线再度落在她脸上。 严格说起来,她长得并不抢眼,稍嫌过时的整齐刘海之下是两道淡淡的眉毛以及一双单眼皮的眼睛,五官之中除了那张下唇比上唇更饱满的小嘴之外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然而那张白皙的脸蛋却给人一种清雅和谐的感觉,像个邻家女孩般教人看了舒服。 此时那两道眉毛正拧在一起,粉色的嘴唇也紧抿成一条线,她看起来既认真又懊恼,但那仍泛着湿意的长发正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破坏了整体的严肃感,却也为那端庄拘谨的气质添了一股纯真。 他敢打赌她平时一定用支大发夹或橡皮圈把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 喀地一声截断了他的思绪,她挂上电话抬头望着他,表情甚为困扰。 “没人接……都已经十一点多了,一个寡居的老太太能去哪里?”让电话响了将近二十次之后,她终于放弃。 罗汛并不感到讶异。他思索片刻之后,小心翼翼地说道:“陈太太的两个儿子都在日本工作,她很有可能……去看他们了。” “什么?!”她又提高了声调。 “妳可以过几天再试试看。”他忍不住出声安抚。“如果还是找不到她的话,至少我们知道她在三个月期满之后一定会出现。” “她不只骗了我,也侵害到你的权益。”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更不高兴了。“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我为什么要在意?”他仍旧是那种不痛不痒的语调。“这是妳跟陈太太之间的问题,我的契约又没有什么奇怪的附加条款,我相信只要她一出现就会给我个交代。”他停顿一下,又补上一句:“更何况这层公寓从四年前就属于我。” 沈千渝的心凉了半截,双肩也垮了下来。她不了解法律,但是他先来她后到是不争的事实,而他那自信满满的态度也极具说服力,也许到头来最大的输家只有她自己。 “妳要是真的那么不甘心受骗,可以到法院告发她。”彷佛意识自己的态度问题,他努力地想出更合适的话。 “告她?!”她震惊地睁大眼睛,她这辈子还没进过法院呢!“事……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吧……我只是想跟她讨个公道而已,也许她有不得已的苦衷,也……也许她真的很缺钱用。” “妳说的没错。”他硬是忍住开口嘲笑她的冲动,毕竟这么单纯好骗的女人在现代已经快绝迹了。“不管妳决定怎么办,总得先找到陈太太。” “那倒是。”她不得不赞同。 “小姐,妳有家人住台北吗?”他平静地问道。 “有啊,为什--”她突然打住,脸上出现愤慨。“别想叫我搬回家里!我付了房租的!” 激烈的语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位小姐似乎相当不喜欢和家人住在一起的主意,但这并非他的问题。 “等找到陈太太之后妳可以跟她理论,不过若我是妳的话,我会先回家暂住几天,同时另外再找个住处。”他很有风度地没有拿租约的事来压她。 沈千渝从沙发站起,刻意地挺直了背脊,小脸上的果决让罗汛联想到准备上战场的将军,打算不计一切代价捍卫疆土。 “听我说,呃……罗先生。”她想起了合约上所看到的姓名。“我不会搬出去,而且我对此问心无愧,毕竟我签了契约也预先付了三个月的房租。除了房租之外,我还替这间套房添了些家具和一台冷气机。依照我原先的计划,接下来两个月的薪水,扣除了生活费和其它的开支,正好付清信用卡的账单,所以目前我没有多余的钱再去另外租房子。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打算在这里一直住到联络上陈太太为止。”一口气说完之后,她屏着气息,预期着另一波争论。 罗汛一语不发地注视着这位义正辞严的娇小女子,布满血丝的眼中出现一抹兴味盎然。 他认识不少女人,绝大多数都拥有优于眼前这位小姐的姿色,却没有一位在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休闲服时还能表现得如此凛然不可侵犯。无论是气势或身高,这位小姐都足以媲美拿破仑,看起来所向无敌。这让他觉得有趣。 除此之外,她有一种连她也不自知的独特魅力,而他发现自己忽然想要更深入地发掘、探索。 “好吧!”他爽快地说道。 “好吧什么?”沈千渝反倒愣住。 “既然妳不愿意搬家,那就留下来,反正我也没用到这个房间。”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突然话锋一转。“妳叫什么名字?” “沈……我姓沈。”她一时仍无法接受事情的发展。 “名字?”他坚定地追问。 “千渝……我的名字跟这有什么--” “我是罗汛。”他打断她的话。“很高兴认识妳,千渝。” 不知为何,直呼她名字的声调令她浑身不自在。 “既然妳执意留下来,我想我们至少可以省略掉那些不必要的客套。” 她对此毫无同感。 “罗先生,我们不熟,你还是叫我沈小姐比较好,虽然我们会成为邻居,可是我确定我们打交道的机会不会太多,所以对彼此还是应该要有基本的尊重。” 那严谨而高傲的态度几乎令他发噱,她似乎忘了自己正处在他的屋檐之下,但他克制住想笑的冲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想我真的该好好地睡一觉了。”他伸了个懒腰,决定将沐浴延到早晨。“晚安,千渝。”不等她抗议,他便迈开步伐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个……罗先生……”她突然想到一件事,连忙尾随在他身后。 “还有问题吗?”罗汛回过头,心想以后有的是时间来纠正她对他的称谓。 “陈太太……陈太太说你通常不会待在台湾,请问你这次会停留很久吗?” 对着那张满怀希望的脸蛋,罗汛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露出胡须下洁白的牙齿。他已经开始期待往后两人共处同一层公寓中的生活了。 “恐怕这次要让妳失望了,千渝,我忽然发现自己有多么想念台湾,正打算住上一阵子,好好地重温故乡的美妙。” 第二章 “该死!”罗汛持刀的手冷不防地滑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颊上的一丝灼痛。 只需要最后一刀,他的刮胡工作就算完成,偏偏这女人选在这时候进入浴室,还附送一声惊呼。 或许他真的该抛弃这种传统的折合式扁剃刀,改用一般人常用的电动刮胡刀,免得下一次她突然推门而入的时候,锋利的刀锋正在他的喉头上--那可不是件好玩的事。 罗汛没有理会颊上那小小的伤口,利落地剃除脸上的最后一点胡须,然后转身面对那名意外的访客。那张刚睡醒的清秀脸庞和款式保守、印着小熊图案的两件式棉质睡衣再度为他带回了早晨的好心情。 她看起来可口得让人想一口吞了。 “早啊,千渝。” 罢起床的沈千渝对他的问候置若罔闻,只是呆若木鸡地杵在门口,两眼发直地瞪着那健壮结实的身材,小嘴大张到几乎可以塞下一粒鸡蛋。 她一定是在作梦,才会在浴室里发现一名几乎全身赤果的陌生男人。 一颗水珠此时从湿润的黑色发梢滴下,缓缓地滑过那光滑黝黑的宽阔胸膛,再沿着肌理分明的平坦月复部往下移动,像是带着魔力般蛊惑着她的目光,直到水珠被那条遮住重点部位的毛巾吸收。 活色生香的画面简直让心脏难以负荷,她费力地吞咽了口口水。 “妳刚睡醒的模样真可爱。”他由衷地说道。他向来深信慷慨的赞美是维持良好人际关系的要件之一。 “罗……罗先生?”她傻傻地问道,一时无法相信眼前这个身材媲美模特儿、笑起来神采飞扬的青年就是昨夜那名大胡子歹徒。 “叫我罗汛。”他笑咪咪地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只可惜沈千渝并未分享到他的好心情,昨夜的记忆伴随着理智一点一滴地重回脑海。 “你没穿……”她在瞬间完全清醒,大叫道:“你怎么不穿衣服?!” “我刚洗完澡,我想大部分人洗澡的时候都会把衣服月兑掉吧?”他低头看了眼腰间围着的毛巾,一脸无辜地说道:“何况我又不是全果,不必大惊小敝。” 她没理会他的调侃,但一经提醒,忽然觉得那条粉红色的毛巾很眼熟。 “你……你用我的毛巾?”还……还把它围在那……“那个地方”!热血直冲脑门,一股怒气在她月复中升起。“你怎么可以随便就用别人的东西?!” “我找不到我的旧毛巾,所以就自作主张地从柜子上找到这条。”他毫无愧意地朝她迈近一步,她惊慌地往后退。“对了,我得说妳的沐浴乳闻起来满不错的,我喜欢那种甜甜的杏仁味。” “你……你……”她一时气结,同时又被那副近在咫尺的伟岸身材弄得心慌意乱。她不是没见过赤果上身的男人,事实上,她的兄弟便常在夏日因天气热而光着上身,但不知为何,面前这个肤色黝黑的男人使她感到备受威胁。 “如果妳坚持的话,我可以把毛巾还给妳。”他举起手作势欲解开腰间的遮蔽物,彷佛那块布料只是个不必要的累赘。 “不准动!”她情急地喝道。 “妳确定吗?我可不希望妳认为我故意要占用妳的东西。”他觉得她看起来快中风了。 “我当然确定!那条毛巾你就留着用好了!”她毫不迟疑地回答,却在这时瞥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笑意,顿时恍然大悟。 “我知道你在要什么把戏!”她一脸指控地瞪着他。“如果你以为这样可以把我吓得搬走,那你就打错如意算盘了,我不会离开的!” “啊,妳太聪明了,一眼就识破了我的诡计。”他用手拍击着额头。“不过我还是对擅自取用他人的物品感到不安,所以毛巾还是还给妳吧……”修长的手指已碰到腰间毛巾的接合处。 沈千渝立刻以光速逃离现场。 罗汛注视着被喀嚓-声锁上的门,嘴角满意地弯起。 若他真想把她扫地出门的话,昨夜就可以凭一脸穷凶极恶的大胡子把她吓跑,又何必等到今早才使出这种无赖的招数?唬唬她、逗弄她,纯粹是因为无法抗拒那股诱惑,忍不住想看那张小脸因羞窘而胀红的模样。 昨夜初次见面时,他便注意到,直接而真实的情绪一一地反映在那张小脸上,使得平凡的五官生动起来,原本不甚出色的容貌也变得极为吸引人。而他很乐意继续刺激她,并享受从中获得的极大乐趣。 “喂!”正当他沈浸于得意中,她又隔着门没好气地叫道:“镜子后面的小瘪子里,从下面算起来第三格上有ok绷!” 没头没尾的话带给罗汛短暂的困惑,但他从镜中很快地寻到了解答。右颊上的小小刀伤不知何时已沁出血丝,而那个有趣的小迸板小姐,尽避在气头上,却也细心地注意到了。 呵……这么好骗又善良的可爱女人,要是不追上手,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 毕竟,是她自己坚持要留下的。 他依照指示找到了ok绷,将之贴在伤口上,就连ok绷上的卡通图案也无法减损他高昂的情绪。 愉快的口哨伴随着他回到自己的套房。 那天稍晚,罗汛发现浴室的门上多了一张条理分明的“使用规则”。端正秀气的笔迹不仅详尽地列出两人早晚使用浴室的固定时间,也注明了无论何时,使用者都必须锁上通往另一间套房的门,完事之后再将闩锁拉开,以免发生“令人尴尬”的情况。 她还特地在那四字下方多画了两条横线以示强调。 除此之外,他必须保持浴室里的整齐、清洁,并将个人用品摆放在指定的地方……接下来便是一长串的“指定地点”…… 罗汛几乎笑破了肚子,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当兵的那个年代。不过,就连在军营里他都不太遵守任何规定,当然也不打算从现在开始。 那个一丝不苟的小迸板大可以对她那宝贝的使用守则早晚三炷香,至于他自己嘛……一切凭心情而定。 沈千渝下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找房东陈太太,但电话的另一端仍没有响应--就跟过去五天来一模一样。 “又没人接……”她叹了口气。 也许陈太太真如那个男人所猜的,到日本去了。 沮丧的双眼移向通往浴室的门,门上的锁此时正闩着。 自从那天不小心撞见刚洗完澡的罗汛之后,她便建立起一套习惯:使用洗手间之前先敲门确定里头没人,然后将通往另一间套房的门锁上,以防隔壁的男人毫无预警地闯入;用完浴室之后她会将锁打开,再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这一侧把锁闩上,以确保自己的隐私。 换句话说,她完全遵循着自己拟定的浴室使用规则,也相信自己的生活作息能因此而恢复先前的规律,但隔壁的罗汛却又让她对此感到不确定。 虽然日前那种尴尬的情况没有再度发生,可是一些琐事却不时提醒她:他就住在墙的另一边,而且两人共享一间浴室。 例如,他的私人用品从来不摆在指定的地方,老是在使用后便随手放置,见不惯杂乱的她总是忍不住将东西放回它们专属的位置。她无法克制这项几乎做了一辈子的举动,因为她那些疯狂的家人也都有同样的坏毛病。 又例如,他三不五时就会来向她借东西,像是盐巴、酱油一类的;这些物品对她来说都微不足道,真正令地不悦的是,那个男人从来不像正常人一样从正门进入。虽然他一定会先敲门,但那直接穿过浴室来访的行为令她气恼无比,无论她如何明示、暗示,他似乎都迟钝得无法接收到讯息。 她是个公正合理的人,心里明白罗汛跟她一样有权住在这里……不,或许此地更有权利,但是他没有与她争论这件事。光凭这点,她就认为自己必须容忍这位新邻居的行为。如果她能忍受视秩序为粪土的家人十年之久,没理由不能熬过这顶多短短的两个多月。 一找到陈太太,她就会想办法要回一个公道,或许不是所有的房租,但这不仅是财务问题,也是原则问题。 突然响起的门铃中断了她的思潮,她起身走向门口,并未感到太讶异。 “嗨,老姊!” 门一开启,沈千彤就像一阵彩色的旋风般卷入。除了露出一大截肚皮的辣妹打扮外,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还有那一头五颜六色的长发,和加起来总共有两位数的各式耳环……那还不包括鼻翼上穿的那颗水钻。 她有一张漂亮而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鹅蛋脸,如女圭女圭般精致的五官完全得自她的母亲。事实上,沈家四兄妹中,长男千廷、三男千彦和老么千彤皆拥有优人一等的身材和出众的外貌。 老二千渝不但个子是家中最矮的,也是唯一一个拥有单眼皮的人。自小她便是个不出色的孩子,不但长相较家人逊色许多,也不像兄弟姊妹那样各具才能。 她的模样普通、学业成绩中等、人缘平平,而其它方面的表现也不好不坏。在成长过程中,她从未惹是生非、犯下大错,却也不曾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求学时,“严守本分、脚踏实地”几乎是所有导师给她的评语。 她此时瞥见小妹手上提的保温盒,暗自叹了口气,知道今天的晚餐得多准备。显然家里的某人拒绝再让自己的胃成为母亲手艺的牺牲品。 “妈尝试的食谱还没成功啊?”她多此一举地问道。 “比那更惨,隔壁的obs告诉她现在流行素食主义,所以她决定全家要开始吃素,还把那些食谱里的肉通通用豆腐取代。”沈千彤夸张地打了个寒颤。“妳有没有吃过酸死人的糖醋豆腐,和在厚厚一层油里游泳的鱼香豆腐?超恶心的!小扮昨晚还拉肚子!” 沈千渝花了数秒才想出“obs”指的是邻居的欧巴桑,跟小五岁的妹妹说话常常使她觉得自己是远古时代的山顶洞人。 “今天要煮几人份?”她认命地问道。 “就我跟老大的。”沈千彤耸耸的肩膀。“我说我会在这里陪妳吃,老爸会乖乖吃老妈的菜,我猜小扮的意思应该是他会在外头吃。爸妈都看不懂他的意思,老大比较能猜出他想表达的,可是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闷气,因为爸又搬出一大堆物理理论向他证明他上一本小说里的时光旅行机器是不可能存在的,所以就由我来翻译小扮的肢体语言。不过我想老大也许也是借机躲掉老妈的晚餐,他要我回去时把他那一份饭菜偷渡到他房间里。” “肢体语言?”沈千渝一时无法跟上妹妹如机关枪一样的简报,只能及时捕捉住其中一个陌生的名词。 “小扮正在学哑剧,现在都只用动作表达他想说的话,已经有三天没说过一个字了。”她好心地解释,语气就如谈论天气那般平常。 “哑剧?”她仍旧一头雾水。“他不是都在街上玩乐器吗?怎么变了?” “他想要成为全台湾第一个全能型的街头艺人,等他学完了哑剧,他要学骑单轮车。” “他说的?” 她摇摇头。“他『比』给我看的……”她侧着头想了一会儿又说道:“我猜那个动作指的应该是单轮车,不是走钢索。” “噢……当然,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沈千渝点点头,心想她根本不该讶异。沈家人的思维模式一向异于常人,就算老三接下来决定要学吞长剑、跳火圈,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肚子快饿扁了,晚上吃什么?”空空如也的胃使沈千彤立刻放弃哈啦。 “我昨晚卤了一锅牛肉,再炒两道菜、煮个汤就行了,不用花多少时间。”沈千渝边说边走向厨房。为了多出来的两张嘴,她很有经验地加了晚餐的分量。 沈千彤没有傻到进厨房碍事。她翻阅了一会儿客厅里的杂志,但很快地便感到百般无聊,于是决定到浴室对着镜子练习剧团排给她的新角色。 沈千渝将最后一道青菜炒好,正准备叫小妹用饭。 “姊,妳真是的!还骗我说隔壁没人,明明妳就跟罗大哥住在一起!”沈千彤冲进厨房,一脸的兴奋。“酷毙了!” “谁?”她一时没弄懂妹妹的话,但在瞧见房里多出来的人后恍然大悟。“怎么又是你?”她忘了礼貌,一句话月兑口而出。 罗汛尚未开口,沈千彤便抢着说:“我刚刚在浴室里,结果另一边的门突然开了,把我吓了一跳,罗大哥的反应也跟我差不多,于是我们就自我介绍,又聊了一会儿,然后我才知道你们两个根本就是室友,我有个朋友住的宿舍也是类似的设计,真是帅呆了!” 沈千渝不高兴地看了罗汛一眼,丝毫无法分享小妹的热忱。 自尊使然,她不愿让家人知道房东的骗局。她在家里一直是那个能干的人,要是被他们知道她一出家门就吃亏上当,实在有损她的形象。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家人的“特异功能”。他们似乎总是能毫无问题地接受各种古怪状况,而更糟糕的是,他们皆有本事将情况弄得更混乱。 “我正打算炒个饭当晚餐,却发现冰箱里已经没蛋了,妳不会正巧有多出来的鸡蛋吧?明天再买来还妳。”罗汛露出招牌笑容,对芳邻的态度不以为忤。“唔……好香……看来妳跟小彤也正要用饭。” 小形?罗大哥?称兄道妹的,这两个人又是什么时候熟稔起来了? “罗大哥,你干脆跟我们一起吃。”沈千彤热情地挽住他。沈千渝拚命地朝她使眼色,可惜后者根本未接收到暗示。 “千彤!”她不得已只好由齿缝间低声制止,但也毫无用处。 “不用了,我不想打扰,我相信千渝一定把分量算得很准确。” “反正她煮的是三人份。”沈千彤拉着罗汛到餐桌旁坐下。“告诉你喔……我姊的手艺一流,她搬出来之前,我们家都是靠她做饭呢!” “可是大哥……”沈千渝虚弱地再次尝试阻止妹妹的热情。她发现自己和家人的默契实在有待改进,而她也没有开口赶人的粗鲁魄力。直率而不顾颜面是其它沈家人的特色,不是她的。 “我回去时会从巷口替他买碗肉羹面,老大很好打发的啦!”沈千彤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如果我再拒绝,就有点矫情做作了。”罗汛没看沈千渝,只是对她的妹妹笑道。 坚持得还真久!沈千渝闷闷不乐地将饭菜送上桌。在热情过度的手足和厚脸皮的男人之间,她不知道该生谁的气。 “罗大哥,你有替哪家杂志社或报社做事吗?”沈千彤转向自己的姊姊又多嘴地解释。“罗大哥是个摄影师。” “噢。”沈千渝冷淡地应了一声,刻意将注意力集中在餐桌上。 “没有,我是个自由摄影师,没有跟任何人签约。”他边挟菜边回答。 也就定说他不务正业。沈千渝一语不发地将白饭送人口中。 “就是人家说的frence,对不对?” “没错,我选定自己想拍摄的主题,然后将成品卖给我认为出价合理的机构。” 见钱眼开、没原则。沈千渝替自己盛了汤,打定主意要对另外两人视而不见。 “你拍过哪些主题?”沈千彤放下碗筷,美眸中写满了崇拜。 “很多,像安地斯山区的印地安人、萨哈拉沙漠的巴勃族和中东的库德族等等。除了拍照之外,我也喜欢旅行。” 没有定性、四处游荡、不安于室。沈千渝鄙夷地睇了罗汛一眼,忍不住想起自己刚交的男友并感到庆幸--对方稳重、成熟并对凡事都有详尽的规划,和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简直是云泥之别。 “我猜有很多人并不赞同这种生活方式。”彷佛听到了她的心声,罗汛好笑地睨了她一眼。 “太酷了……我一定要把你介绍给剧团里的朋友认识!”沈千彤对姊姊的不悦毫无所觉。“你这次回台湾是有什么新的idea吗?” “那倒也没有,我只是想休息一阵子,然后再顺其自然。” 游手好闲、不事生产、怠惰成性、毫无规划……沈千渝倏地停下筷子,内心的评论赫然中止。她一向自认是个厚道的人,从来不在心中批评他人,而不知怎么的,这个几乎完全陌生的男人却轻易地引出她那刻薄的一面-- 扁是他的存在便足以使她异常烦躁。 一定是他那特殊的行业使然。 在她看来,所有冠上“自由”两字的职业都是不可信赖、毫无保障的。有谁能比她更了解这两个字的真谛?毕竟她的家人个个都相当擅长用这个冠冕堂皇的词,来当作逃避责任和任性妄为的借口。 眼前这个男人显然更是个中翘楚,全身上下看不出一根可靠的骨头。 她正沈浸于自我解析当中,突然一只大手伸过来在她的嘴角处轻抹了一下,把她惊得几乎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你……你在干么?!”她反射性地摀着嘴,两眼直瞪着罗汛。 “妳的嘴边有酱油。”他一脸无辜地说道,然后用嘴将食指上的酱汁缓缓地吸吮掉。 沈千渝呆愣地看着他的举动,月复中起了一阵奇异的骚动。 为什么那个动作看起来有点……有点……煽情? “对呀,姊,妳刚刚脸上有沾到东西。” 沈千渝来回地看着面前两人,随即甩开脑里的胡思乱想。妹妹的证词和罗汛脸上媲美童子军的诚实令她觉得自己真的反应过度了,只不过唇畔残留的粗糙触感依旧像被熟铁烫过般灼热。 “姊,妳觉得我刚刚说的主意怎么样?要是罗大哥能替我拍写真集,不是很棒吗?”沈千彤毫无困难地将谈话主题转回自己身上。 “嗯……”沈千渝心不在焉地随口应道,在两秒钟后才霎时领悟。“什么?!”她提高嗓门。“沈千彤!妳刚刚说写什么?那不是果照吗?” “妳别这样大惊小敝好不好……我们剧团里有个女生最近就拍了一组黑白照,效果真的超炫的!她还把它们放大加框挂在家里呢!” “不行!不准妳给我在某个色迷迷的男人面前月兑得精光!爸妈也不会让妳去拍那种下流的照片。”她不自觉地扫了罗汛一眼。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他知道她想起了两人初见面时,她被一览无遗的耻辱。不过他聪明地保持沉默,只是乐在其中地一面旁观战况,一面大快朵颐。 “我已经跟妈提过了,她觉得这个主意很赞,还说如果她年轻个二十岁,一定会跟我一起去拍。” 沈千渝一时无话可说。她铁定是个白痴才会以为那个嬉皮母亲会阻止这种事。她该庆幸的是,至少母亲还没有疯狂到以五十五岁的高龄月兑光衣服去凑热闹。 “我觉得小彤的想法不错。很多人都会希望为自己的青春留下某种见证,有什么会比真实而毫无人工装饰的健康躯体更适合留影作为纪念呢?”他不怕死地迎视那道杀人的目光。 “罗汛!没人问你的意见!”沈千渝恶狠狠地瞪着他,没再费力掩饰心中的不满。老是突发奇想又倔强无比的小妹已经够难搞了,她可不需要多出一个既没原则又没水准的男人来搅局。 罗汛注意到她在生气时会连名带姓地喊他,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 “我正要说的是,这一类的艺术照不是我的专长,如果小彤真的想拍组好相片的话,我倒可以介绍一位小有名气的前辈。”在她再度发飙之前,他又缓缓地补充道:“这个摄影师是女的,替不少时装杂志工作过,妳要是不放心,可以陪小彤一起去,到时留在一旁观看,我想她不会介意。” “真的吗?太好了!”沈千彤兴高采烈地继续用餐,显然事情已成定案。 沈千渝思索了一会儿,尽避仍不喜欢这个主意,但稍微松了口气。她很想把整件事归咎于罗汛,但是她不能。她了解自己的妹妹,就算今日没有他,她也会找上别人替她拍照,而罗汛的建议其实已成功地将损害程度降到最低。 不过,打死她她也不会开口向他承认这一点。 第三章 “姊,我看妳干脆甩掉那个男朋友,他看起来无趣得要闷死人,罗大哥就酷多了,身材一等一,人又性格。” 一块卤牛肉卡在喉咙,沈千渝连忙灌了一大口开水。 “谢谢。”罗汛毫不谦虚地接受了恭维,脸上一副“我也这么想”的神情。 沈千渝拍拍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顺了气之后心虚地看着小妹。 “什……什么男朋友?”不可能……她才刚开始跟对方交往,家人不可能会知道这件事! “上礼拜我跟朋友逛街的时候,正好看到妳跟那个男的从电影院走出来,够没创意的!”沈千彤嗤之以鼻。“都什么年代了,约会还去看电影!” “那……那只是个……普……普通朋友。” 罗汛忍不住怜悯地看着这个根本连谎都不会撒的小迸板。 “妳根本就没交过男的朋友。”沈千彤从盘中挑起最后几片青菜送入口中。 率直而肯定的一句话轻松地揭穿了谎言,但罗汛的在场使沈千渝感到异常有失尊严,原因……不详。 “小彤,这个男的是怎么个无趣法呀?”罗汛将椅子拉近,满面饶舌的兴致。 “我告诉你喔……那个男人戴着那种可怖的方形金框眼--” “千彤!”她的喝止在多年来从未起过效用,自然现在也不会。 “--头发梳得服服贴贴、整套的深色西装,还打了条耸到不行的领带,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古板。他们两个人走在一起时,连手都没碰到对方。” “听起来是有点乏味。”罗汛赞同地点头,对一旁抛来的白眼视若无睹。 “他才不是那样……”反驳显得有些无力,但她的语气很快地转为坚决。“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妳不要跟爸妈提这件事。”她可不想让古怪的家人把对方吓跑! “不说就不说,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要上班,而且大哥不是在等妳的晚餐吗?”这么明显的暗示应该不会有人听不出来吧? “没关系啦!老大八成正忙着写稿,早忘了吃饭的事……”她凑近自己的新偶像。“我姊就是这样,只要隔天要上班,她一定准时在十点上床睡觉,早上六点就起床,我们家以前根本就不需要闹钟,只要看她在做什么就行了。我告诉你喔……” 只要沈家小妹哈啦的兴致一来,世上没人能阻止,可以预期的是,她将要把全家人的生平事迹外加沈氏祖宗八代介绍得一清二楚。 “罗汛,你一定有自己的事要忙,别让我妹妹占用你的时间。”沈千渝满怀希望地插嘴。 见到她勉强自己和颜悦色,罗汛更是乐不可支。 “没那回事,我时间多得是。”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露齿对她笑道:“没想到和妳分享我的公寓,除了有美食之外,还有这么有趣的聊天对象。” “你……”沈千渝顿时变了脸色。他在暗示她正住在他的屋檐下。 这个男人不但脸皮厚到刀枪不入,还人格卑劣。 “姊,妳怎么啦?” “没事。”沈千渝涩涩地答道。 “小彤,妳刚说妳小扮是做什么的?”罗汛若无其事地转移女孩的话题。 沈千渝看着面前显然已经将她当隐形人的长舌男女,心情恶劣地收拾着碗盘。她一向洁身自爱,对自己的品行要求颇高,却从来无法成功地以同样的规范来约束家人。好不容易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中途偏偏又杀出了这个跟她抢公寓的男人。 现在好了,不仅当姊姊的尊严扫地,连所住的公寓都不属于她…… 她的好运显然已经开始变质。 在描述完沈家两只狗的长相、名字、习性、年龄和隐疾后,沈千彤终于决定自己说够了。 “走人了!”她宣布。 谢天谢地!沈千渝在内心欢呼。 “罗大哥,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喔!” “没问题。”他宠溺地笑道。 沈千彤走到门口处又停了下来,像是突然想起某件事。她回头将罗汛拉到角落,然后踮着脚尖开始咬起他的耳朵。 叽叽喳喳--叽哩咕噜-- 沈千渝忍不住瞄着那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心中夹杂着不安和疑虑。 罗汛始终噙着笑,当视线落在沈千渝身上时,朝她眨了下眼睛。她像个做坏事被当场逮着的孩子,霎时胀红了脸,急速转身假装在忙别的事。 “bye了,老姊。”密谈结束,沈千彤很阿莎力地拍拍罗汛的肩膀之后,又像一阵风般离去。 “想不想知道小彤跟我说了什么?”低沈的嗓音突然在沈千渝的身后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不想。”她口是心非地马上回了他一句。 “好吧!那我就不说了。”他干脆地服从了小姐的愿望。 “你怎么还不回去?”累积了一个晚上的怨气终于超过了她所能忍受的极限,她没好气地瞪着他。 “既然白吃白喝了一顿,我想我应该帮妳洗碗盘,这件事我还满拿手的。” “不必了,罗先生。”最后三个字是从牙缝硬挤出来的。 “千渝。”他哀怨地叹了口气。“既然我们目前得当一阵子室友,难道就不能试着交个朋友吗?其实我人没那么差劲的。” 语气中的渴求让她想起家中那两只流浪狗每次被遗忘时就会发出的低吠声,她的火气就像被钉子戳破的皮球般一下子消掉不少。 “我们才不是室友……”她略感不满地低声咕哝。 “我这几天都在想妳被陈太太骗去的租金。”他假装没听见那句话。“等她出现时,或许妳可以让我来跟她谈,我租房子的经验比妳丰富,跟她也比较熟,不管她是基于何种理由才骗了妳,我相信我能找出真相,也能要地给妳一个公正的交代。毕竟,她已经先把整层公寓租给我了,而我也有租约可以证明,要是我们两人联合起来面对她,解决事情的机会会大得多;运气好的话,她甚至可能将妳的钱还给妳。” “真的吗?”她双眼一亮,但随即又多了几分防备。“为什么你突然改变心意决定帮我?” “朋友之间本来就该互相帮忙,而且这点事算不了什么。”真诚的脸上彷佛正泛着圣洁的光辉。 仅存的一点怒气在瞬间成为过眼烟云。沈千渝对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的态度感到惭愧。或许他并不像原先想的那么恶劣。 “如果陈太太会把租金退给我就太好了。”她转身走进厨房时低声说道。要一下子对他表现得热络、感激并不容易,但之前的排斥已不复存在。 罗汛的黑眸里闪过一抹胜利的光芒,尾随在她身后。 这一回,她没再拒绝他的帮助。他效法新好男人的体贴,迅速地将碗盘洗好, 然后转身斜倚在流理台边。沈千渝搬来一张圆凳子,打算将用过的一些调味料摆回位于头顶的橱柜上。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已经习惯这么高的橱子了。”她赤着脚爬到凳子上,熟练地打开橱门,然后将高低不同的瓶罐一一地排列。 在她弯身拿各式调味料时,式样保守的长裙因这个动作而上拉,露出粉女敕的两只小腿。罗汛在她身后着迷地注视着藕色的玉足,突然很能体会古代女人将脚藏起来不让人看的理由。 原来,漂亮的脚踝和小腿真的能让一个男人想入非非啊…… “果然是饱暖思婬欲……”他喃喃地自我解嘲。 “什么?”她回过头问道。 “我说,妳的厨房整理得又干净又整齐,比起来,我那边的厨房简直就像台风过境后那么乱。”他眼睛连眨也没眨一下。 “我喜欢自己的东西有条有理。”她不疑有他地说道,同时端详着橱子里的用品,突然觉得不满意,决定将所有的东西按照大小重新排列。 罗汛一派悠闲地欣赏着她的身段,认为这样一个小女人在厨房中忙碌个不停是幅相当美的画面。几天的相处下来,他注意到她的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极女性的优雅气质,却又同时蕴含着一股少女的羞涩;尽避她努力地让自己显得干练精明,却又无法成功地掩饰天性上的单纯无邪。对他来说,这种奇妙而矛盾的组合令人心动。 他发现自己正自私地希望只有他一个人看出、并且欣赏在那刻板外表下所隐藏的甜美特质。 “妳约会的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撇开思绪问道。 她手上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下来,考虑着该不该将这种事向一个相识不深的人透露,但随即认为没什么关系。 “他是个银行职员,人很老实,个性也很稳重、可靠。是一个同事介绍的。” 她的语气令他满意,显然她并未陷入疯狂热恋当中。一个沈浸在爱情里的女人不可能以这种实际的语气描述心上人。 “你们在谈恋爱吗?”他对着她的背影确认。 “我跟他正打算稳定地交往下去。” “我问的是,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那有什么差别?!”她倏地回过头,突然感到有些生气。“我们对彼此都有好感,对事情的看法很相近,而且他具备了一切好男人的优点。我是个成年人,对我而言,谈恋爱就是两个个性契合的人在理性的情况下、以婚姻为前提在交往。”她随即补上一句:“他也跟我有同感。” “妳打算嫁给他吗?” “呃?”她怔住。“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现在说这个还太早,至少得先交往个半年、一年才行,不过他是个很有潜力的丈夫人选。” “所以只要是具备了妳所谓的『好男人』的条件,任何男人都有可能成为妳的对象?” “可……可以这么说。”奇怪,为什么他的话听起来很合逻辑,却又不太对劲? “听起来真是不怎么浪漫啊……”罗汛直视着她,淡淡地说道。 “浪漫是千彤那个年纪的女孩,或是我那些不切实际的家人才会作的梦。” “妳说的也有道理。”他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眼神却显得莫测高深。 她不自觉地闪避他的凝视,回头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我猜妳大概把什么时候应该结婚、婚后应该生几个小孩、什么时候买房子、在几年之内付清贷款等等事情都想过了吧?” 她思索片刻,确定他不是在取笑她之后才开口。 “那当然,人生本来就需要规划,这不只是现实上的需要,也是一种对你自己和对未来的家庭的责任。”基本上,沈家就是缺乏这种认知才会陷入一种无可救药的混乱状态,但家丑不可外扬,没必要向他解释太多。 罗汛沉默不语。此时他眼中所见,是一个努力压抑自己的感情,并一再要求自己做“正确”的事的女人。在倔强表相之下的那丝脆弱牵动了他心中的某个角落,也使他更加想要让她体验一场真正的恋爱。 沈千渝强迫自己专心地整理橱子,但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能感应到背后的视线。她直觉地知道他的双眼正追随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而那让她万分不自在。 懊是暗示他离开的时候了。 她一面在心中盘算着说辞一面转过身子,脚下的凳子因那突来的动作而摇晃起来。她惊呼一声,两手本能地胡乱舞动想要稳住重心,但身体终究还是失去了平衡,惊慌之际,她只有闭上双眼等待着可怜的臀部吻上地面。 然而,想象中的惨状并未发生。 她先睁开一只眼睛,然后睁开另一只,发现自己正稳稳当当地被罗汛用双手抱着o “我还以为妳已经很习惯站在那么高的凳子上了。”他促狭地对她笑道。 “那是因为我刚刚心里在想别的事,所以才没……没注意……”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因为根本就记不起来刚才心里在想哪件事。 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观察过罗汛的长相。他不是典型的英俊小生。他的五官深刻而略偏粗犷,脸庞黝黑而线条有力,那总是带着笑的明亮黑眸,与经常上扬的薄唇为原本冷硬的轮廓添了一股狂放不羁的魅力和一种男性特有的自信。 此时此刻,那对漆黑的瞳中闪着一种深邃而奇特的光亮。 结实的胸膛正挤压着她的臂膀,几天前所撞见的那具健壮的男人身躯不期然地浮现脑海,她感到自己的心跳跟着急遽加速。一波波的体热这时透过薄薄的t恤传至她身上,如当头棒喝般敲醒了她的神智-- 她仍旧躺在这个男人怀中! “你……你可以放我下来了。”她心神不宁地别开眼,费力地又挤出一句:“谢……谢谢。” 一定是让那些爱作梦的家人荼毒太久了,现在连她都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罗汛默不作声地将她放下,很快地又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调调。 “我救了妳一命,妳是不是该以身相许啊?” “神经病!”她白了他一眼,耳根子处仍忍不住隐隐发热。 “问一下而已咩……”他满月复委屈的嘀咕着。“不然我就退而求其次好了。” “呃?”她不解地抬头看着他。“什么退而求……唔……唔……”剩余的字在瞬间化为乌有。 他猝不及防地攫住她的唇,轻柔又带些霸道地品尝着那两片柔软。他的双手连碰都没碰触到她,而她却像被无数的隐形绳索从头到脚地束缚住,丝毫无法动弹,所有的思绪也宛若被某种机器一下子抽空,只剩下茫茫的一片空白。 那是个短暂的吻,却挟带着强大的威力。在他撤离时,她仍只是瞪大了眼睛、樱唇微启地呆立在原地,整具身躯被嘴上残存的那种麻麻的、酥痒的感觉不可思议地震慑住了。 罗汛好心地轻托起她的下颔,替她把嘴巴合上。 “不烦妳了,我要回房间去了。”他说。 “……”她无法作答,脸上只有满满的不敢置信。 “对了,妳不介意的话,我想要用一会儿浴室。”一个冷水澡应该有用。 罢才软玉温香抱个满怀,那股甜甜的杏仁味又刺激着他的感官,使他忍不住一亲芳泽,若不是他还有那么一点点叫做“良心”的东西,肯定当场就把她剥光吞下肚里了。 哎……人家说的没错,男人果然多是靠下半身在思考。他提醒自己,追女人最忌心急,而对她这种道德观念极重的女人更应该谨慎些。一天一小步已经够了,聪明人会在这时候乖乖地回家睡觉。 “噢……”她终于慢半拍地发出了声音,然后整张小脸胀成猪肝色。 “罗汛!你、你、你--”她指着他,“你”了老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可以偷亲我?!” 他看似不在意地耸耸肩,没有立刻回答。除了归咎于冲动之外,一时也想不出一个好理由,此时最聪明的办法似乎是避开问题的重心。 “我从来不偷亲任何人。”他毫无悔意地看着她。“我是正大光明地亲妳。” 明知他是强词夺理,可她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辩驳,只能两眼冒火地瞪着他。 他叹了口气。“或许我真的在国外待太久了,一时忘了台湾女孩的矜持含蓄。不过妳也不需要大惊小敝,既然妳都是有男朋友的人了,难道还不知道这种只是亲亲嘴唇的举动根本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吻?” 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她没来由地更加恼怒,但无论如何,尊严最重要。 “我当然知道!”她立刻硬着头皮反驳。“只不过是嘴巴碰到一下而已,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就算有人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泄漏自己所受到的震撼。 “我也认为妳一定对这种小事能应付自如,毕竟妳是位成熟理智又懂得世故的现代女性,绝对能区分朋友和情人之间的吻的差异。”他投给她一个半是钦佩、半是赞赏的目光。 “那当然。”她想也没想地扬起下巴。“这种事我看多了,才不会放心上!” 他理解地点头,心里在猜测那高抬的小下巴是不是会感到酸痛。 “晚安,千渝。” “晚安。”她不卑不亢地回应。 罗汛努力地板着脸,一直到进入浴室之后才允许自己绽露笑容。 他已经许久不曾感到如此开心了……这个小迸板果然是块少见的宝。 沈小妹离开前对他说的话这时在脑中浮现。 “我从来没看过我姊对家人以外的任何人摆脸色,所以罗大哥,如果你想把她的话是很有希望的,我个人认为你比那个戴全框眼镜的老上更适合她。顺便告诉你,她看起来虽然很难搞又死脑筋,可是心肠超软,而且思想模式完全是直线式的,连个弯都不会转,只要你用对了方法,她就绝对跑不掉。』 “有趣的家庭组合……”他喃喃自语,回想起沈小妹对自家巨细靡遗的描述。 真不晓得那样的家庭怎么会养出这么一个一板一眼的女儿,他的小迸板显然是家中的怪胎。 罗汛唇畔的笑意扩大。 嗯……“他的”小迸板……不错,他喜欢这个称呼。 门外,沈千渝独自伫立在井然有序的套房里,原先装出来的气势随着罗汛的离去转为困惑。她聆听着浴室内传出的水声,两道眉毛不由自主地拧在一起。 她刚才应该为初吻被夺而生气才对,不是吗?可是瞧他那若无其事的样子,她不禁觉得自己似乎反应过度了。 为什么每次跟罗汛打完交道,她总是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淆感呢?就好像明明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太阳会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可是突然之间她又不那么肯定了。 和疯狂的家人共同生活了二十六个年头,她始终能保持着心智的正常、清醒,而罗汛的出现还不到一个礼拜,她便感到自己所辛苦营建的一套价值观已经受到威胁。 她快快不乐地瞥了眼墙上的时钟,眉间的皱折更深了。 十点四十分,早已过了平日就寝的时间,一股隐隐的不安继而在她的心底涌现为什么她会觉得被打乱的不仅仅是她的生活规律而已呢? 第四章 罗汛推开巷子里那道毫不起眼的窄门,宛如走在自家后院那般熟悉地穿过走道,来到窗明几净、布置雅致的咖啡馆大厅。 他走到角落的一张方桌前,径自在一名扎着一束马尾、正在阅读的男子对面坐下。任何店里的熟客都知道,这张位置最隐密的桌子是为店主保留的。 “买咖啡的都像你这么闲吗?” “当老板的好处就是可以使唤工读生。”裴若津从文字间抬头望着这个老爱走后门的好友,狭长的凤眸中染上了喜悦。“真高兴见到你没被中东的战火轰死。” 罗汛咧开嘴,黝黑的肤色更衬得整齐的牙齿洁白发亮。 “我一来不是回教徒,二来不是犹太人,更不是战地记者,没人会多注意我这种只爱照相的无害游客,何况我一向很小心。” “如果你这种人叫无害,那我就可以进天堂了。”裴若津轻扯着嘴角。“要喝点什么?” “热巧克力加cognac(干邑白兰地)。” “你是嫌三十三度的气温还不够热是不是?” “只是突然很想喝这个。”罗汛耸耸肩。“反正你这里的冷气够强。” 裴若津起身定到吧台后,不一会儿便带着一杯热腾腾的巧克力回来,外加一杯他自己要喝的新鲜牛女乃。 “你怎么还喝那种恶心的东西?”罗汛瞪着那杯白色的饮料。 “强健鼻骼外加养颜美容。”裴若津对他的鬼脸视而不见。“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罗汛没有立即回答。他啜饮了口香浓的热饮,瘦削的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 “出版摄影集的事已经敲定,原则上我随时可以打包上路,不过我正在考虑长久待下来。” “哦?”裴若津挑起一道剑眉。 “或许我只是老了,在外头游荡了那么久,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开始有倦怠靶。” “我还以为透过镜头观察世界是你这辈子唯一真正喜爱的事。” “我喜欢用镜头观看,但那不代表我就喜欢自己所看到的……”罗汛凝视着手中温热的白色瓷杯片刻之后,拾起头来直视着相识多年的至交。“当你见到一群老弱妇孺因战火而无家可归,或是某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在边境走私以求温饱时,那种无力感真的会让人老得特别快。” “别忘了你问的对象曾在刑事组待过近十年的时间,相信我,世上有些不堪真的能让人产生眼不见为净的心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决定改行开咖啡店?”他以一贯的轻缓语气说道,然后优雅地喝了口鲜女乃。 罗汛静默不语,但随即恢复了平时的嬉笑态度。 “不提这个了,再说下去我都觉得自己就像个感叹人世丑恶的八十岁老人了!” 裴若津发出一声浅笑,同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妹妹不久前来过,来找你的。你回来后去看过她了吗?” “还没。她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不过她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只坐了一会儿,连咖啡都没喝就走了。” “她被宠坏了,经常为了一点小事就情绪低落。”罗汛往后靠向椅背,裹着牛仔裤的长腿悠闲地伸展着。“我晚点会打电话给她,她八成又是为了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委屈要找人哭诉。” “这也难怪,她母亲过世之后,也只有你有那个耐性听她发牢骚。” “嗯。”罗汛随口应了一声,显然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你的日子倒是混得不错,上门的顾客挺多的。” “我这里有市区最好的咖啡和甜点,加上这种地中海风格的布置目前正流行,很多在附近工作又爱赶时髦的上班族会过来捧--”裴若津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眼中突然闪过的异样光亮,罗汛的注意力似乎已被店里的另一个角落所吸引。 “遇上熟人了?”顺着他的视线,他看到坐在窗边大型盆栽后的一对年轻男女,两人都是生面孔。 罗汛回过神来。“嗯,那女的目前正住在我的公寓里。” “她跟你住同一栋大楼?”裴若津试着确认,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听到我说的了,她住在『我的』公寓里。” “你们两个同居?你和那位看起来像乖乖牌、而且似乎正在约会的小姐?”虽然对老友的不按牌理出牌早习以为常,裴若津还是无法掩饰自己的讶异。 “严格说起来,也不算是真的同居……” 罗汛简洁地解释了房东陈太太的诈骗行为。 “所以你就让这个显然很容易上当的陌生女人住下?我还以为你打算把那个房间弄成暗房呢!” “那个不急,可以让我冲洗照片的地方多得是。” 裴若津瞇起了眼睛,狐疑地打量他片刻之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你看上她了,对不对?”相识多年,他知道他绝对没这么好心。 罗汛耸耸肩没有作答,但在目光回到远处的那对男女时,唇角上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裴若津一向认为那种若有似无的微笑最是可疑,而且危险。 “真没想到会让你动心的是这种小家碧玉型……”裴若津好奇地审视那位打扮规炬保守的小姐。她的容貌清秀、顺眼,却和明艳动人还有一小段距离。 “嗯,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想到那张小脸上丰富的表情变化和那认真、正直到几乎死板的个性,他的笑意加深。 对一个女人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在他来说也是史无前例,他想要她属于他,身心皆然,而且他打定主意要成功。 成功之后又如何?换作是他的好友裴若津一定会考虑到这一点,但他不会。他从来不会自我折磨地去设想未知的将来,他只知道他要得到她,于是放手进行。 本来他的计划只包含了近水楼台的优势和沈小妹的支持,但今日的巧合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提供了达到目的的一条快捷方式。 不像那个把未来五十年都规划好的小迸板,他的计划随时可以更改、变通。 而他在五秒钟前决定,该是铲除异己的时候了。 “你想干么?”裴若津见他站了起来,心中隐约感到不妙。 “只不过是去打声招呼罢了。” “拜托,要追女人也得讲点原则好不好,你这样去搞破坏会有报应的!” 罗汛依旧笑容可掬。“你知道我玩牌的时候,要是手里拿到一副烂到极点的牌,而我偏偏又很想赢得赌注时,会怎么办吗?” “怎么办?”裴若津忍住叹气的冲动,很合作地问道。 “我会作弊。”他走开前抛下一句。 “我就知道……”裴若津对着那修长的背影摇头,同时发誓以后死也不要跟罗汛一起打牌。 没人比他更了解好友的本性。 除了摄影和少数几个人之外,罗汛基本上对凡事都看得相当平淡,甚至接近漠不关心,那友善而无害的笑容常给人一种亲切的印象,极少人能留意到底下所隐藏的疏离和狡诈。不幸的是,像他这种人在遇上了想要的东西时,也有一股过人的执着,若不得手绝不放弃。 必要时,他会不惜玩阴的。 很显然的,他想要得到那个女孩,而一个单纯的年轻小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哈啾!”沈千渝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妳还好吧?”曾俊杰停下了房屋贷款的话题,关切地倾身问道。 “没事。”她不好意思地朝他微笑,然后有几分心虚地垂首喝了口卡布奇诺。 事实上,她有些感激这个小小的突发事件。这个古怪的喷嚏硬是将她由罕见的神游状态中拉回现实。 这是他们每周固定三次的午餐约会之一,经由他的同事推荐,他们来到这家据说相当热门的咖啡店。通常她都能很专注地听他说话,然而今日她却很难集中注意力。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有好几次都盯着曾俊杰的嘴巴出神,而脑子里却浮琨另一张总是挂着痞痞笑容的嘴…… 还有那两片薄唇贴在她嘴上的感觉。 她甩甩头,顽固地将那些不受欢迎的记忆逐出脑海。 一旦她和俊杰交往到一个程度,他们就会接吻,到时这个唯一的一次经验将轻而易举地被抹去,不留任何痕迹。 她十分确定这一点。 毕竟那个“自由”摄影师代表着一切她所不赞同的特质,根本无法与对面这个既可靠又上进的青年相比……呃?她是在发什么神经?干么拿这两人相比啊?! “俊杰,抱歉,我刚刚没有听清楚,你可不可以再说一次第一次购屋的夫妇要怎么样申请贷款?” “当然。”他推了推鼻粱上的金框眼镜。“首先,要是这对夫妻两人都--” “千渝?小渝?是妳吗?”一阵男性的大嗓门由远而近,打断了曾俊杰的话。 沈千渝顿时全身僵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妳。”高大的身材造成一大片阴影,像乌云一般笼罩在她的头顶。“市区这么大,偏偏我们就在同一个地方喝咖啡,这还真巧!” 显然台北市还是不够大。沈千渝闷闷地在心中补上一句。 “你怎么会在这儿?”顾不得礼貌,一句话冲口而出。 “这是一个朋友经营的店,我过来叙叙旧。”罗汛面带微笑地回答。 “千渝,这位是?”曾俊杰问道。 罗汛立刻向他伸出手。“你好,我是罗汛。” 曾俊杰回报以姓名,并露出含蓄的询问表情。 “千渝没跟你提过我吗?”罗汛的笑容更加友善。“我和她是--” “邻居!”她情急地介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嗓门过大,赶紧陪笑道:“罗汛是我的邻居。”谁知道这个难以预测的男人会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事? 罗汛不着痕迹地扫了她一眼,眸中闪过有趣的光芒。“是啊,我跟千渝从小就是邻居,后来居然又搬进同一栋大楼,这不是缘分吗?啊,我想起来了……一他一脸的茅塞顿开。“你就是千渝常提到的那位青年才俊,曾兄是位会计师吧?” 沈千渝不悦地聆听着漫天大谎,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我在附近的银行做事。”曾俊杰礼貌地出声纠正,同时又推了一下眼镜。 “银行?那真是太好了!我正想找位真正的内行人询问一些有关外汇方面的信息,没想到眼前就有位专家。曾兄,不会介意我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吧?我知道你这种大忙人的时间都很宝贵的。” “当然不会。”曾俊杰顿时觉得自己身价百倍,甚至露出了笑容。 沈千渝试着插嘴:“俊杰不是负责外汇方--” “千渝,乖,妳去向店老板买单,叫他把你们的消费都记在我的帐上。”罗汛的口吻就像个大哥哥般亲切,只差没在她头上拍两下。“顺便去洗手间整理一下妳的头发,妳的头发有点乱了。” 她反射性地举手模了模脑后的马尾,犹豫不决地端详了那张童叟无欺的脸半晌之后才点头,同时暗中决定要自己付帐。这顿简餐本来就轮到她作东,她不想占任何人的便宜。 “哪一个是老板?”刚刚替他们送东西的女孩看起来应该只是工读生。 “角落那个正在喝鲜女乃的长发男人就是了。” 罗汛和曾俊杰看着她转身离去。 “她真是个难得的好女孩,对不对?” “嗯。”曾俊杰点头附和。 “打从千渝才这么大、还包着尿片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罗汛转向身旁的男人,一只手掌比了个高度。“从小看着她长大,她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 金框眼镜后的双眼看着他,显然不太确定话题的走向。 “曾兄,我就向你坦白吧……我会想要私下跟你谈谈,主要是为了千渝,也想藉这个机会谢谢你。” “谢我?” “是啊,千渝的家人和我一直都很担心她,当她向我们提到你的时候,我们才稍微松了一口气,知道她遇上了个既体贴又有耐心的好男人,你知道,不是每个男人都能接纳她的另一面。” “她的另一面?”曾俊杰像只鹦鹉一样重复。 “啊,你看我这张嘴,老是用错字眼。”罗汛的脸上有着惭愧。“抱歉,我不是有意把她的情况讲得这么严重,曾兄别介意,王医师就说了,她只需要多一点时间和一个愿意开导她的人。』 “王医师?” “很棒的一位心理治疗师。” “心理……”心理治疗?曾俊杰心中一惊。“千渝……千渝她到底有什么样的『情况』?” “她没跟你说过吗?”罗汛愕然地看着他。“糟糕!看来我麻烦大了……千渝最恨别人干涉她的事了,可是我真的以为她告诉过你了。这样吧,你就当作我什么也没说,抱歉,我有事要先走一步了。” “罗兄!”原本斯文镇定的脸上出现了几分恐慌。“我真的很想知道千渝有什么心理上的问题。” “这……这不太好……”他面露难色。“我相信只要时候到了,她自然会主动告诉你。要是她发现你从我这里得知她的隐私,或是你先问起她,她一定会大发雷霆的,你知道,尤其是这方面的事,她特别敏感。” “我保证不会跟她提起我们的谈话内容。”曾俊杰边说边掏出手帕抹去脸上的汗水。 罗汛百般为难地思索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好吧,我相信以曾兄的人品在了解情形之后,一定会更小心呵护千渝。不过我想先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他压低了嗓门。“你跟千渝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牵手?接吻?还是更亲密一点?” “我连她的手都没牵过。”虽然不明白这有什么关联,他还是老实回答。“到目前为止,我们也只停留在喝咖啡、看电影的阶段。” “那就好、那就好。”罗汛显然松了口气,在曾俊杰发问之前他接着说道:“千渝的问题就在这儿,她似乎对热情有某种恐惧症,而且从小就很排斥跟任何人有身体上的接触。包括她的家人,只要有人碰到她,她就会觉得很不自在,尤其是当对方是异性的时候,她的反应会更激烈一点。沈爸和沈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不过王医师说过,这只是一种心理上的障碍,只要有个适当的人耐心地开导她,三、五年之内,她的情况应该会有所改善。” “三、五年?!”曾俊杰的脸色这下真的变了。“那不就表示在那期间我都不能碰她?” “我知道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有多困难,不过我看得出你绝对有那份耐力,也相信你就是她的真命天子。”罗汛真诚地看着他。“何况千渝是我所认识最认真负责、最善良体贴的女孩子,绝对会是你能找到的最好伴侣。” “是……是啊……”回答的声音显得有些迟疑。 “这下我就放心了,你知道,她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罗汛友善又欣慰地轻拍他的肩头。“我一见到曾兄就知道你是位难能可贵的君子,也只有你这么杰出的男人才配得上我们的千渝。” “过……过奖了。”曾俊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忽然觉得脖子上的领带好像扎得太紧了,不由得伸手将领带轻扯了一下。 “千渝回来了。”罗汛迅速地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曾兄会记得我们刚刚谈过的事吧?” “当……当然。” 沈千渝走近他们时,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英俊却有点古怪的咖啡店老板。 那个男人坚持就是不肯收她的钱,嘴里还咕哝着什么听起来像是“良心不安”一类的字眼……嗯,她一定听错了。 “千渝。”罗汛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黝黑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邻家大哥哥的亲切。“我有事要先走了,妳还要回去上班吧?下班后可别在外头逗留太久,晚上的治安不太好。” “噢,厂--”她及时住口,没好气地瞪着他。 可恶,她干么回答他呀?!他跟她根本就非亲非故! 罗汛不在意地再度转向曾俊杰并握住他的手。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曾兄。”他热情地上下摇晃着对方的手。“有了你的帮忙,我的投资一定稳赚不赔。” 又多客套了几句之后,罗汛吹着口哨迈开大步离开。 “你怎么啦?”沈千渝这时才发现男伴的神情有些古怪,领带也微微地歪斜着。“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没事,只是天气太热了。走,我先送妳回公司。” “嗯。”沈千渝拿起皮包,不由自主地又瞄了眼那抹逐渐远去的颀长背影。奇怪了,俊杰又不是专做外汇的,他的看法真的能让罗汛那么高兴吗?再说,罗汛真的会想到要投资外汇市场吗?不知怎么的,她就是无法将这两者连结在一起。 第五章 一名中年美妇和罗汛双双坐在乳白色的沙发上,两人正相谈甚欢。妇人一身波西米亚的装扮加上不见一丝银白的乌黑长发,让人联想到七o年代的嬉皮。 “妈,妳怎么会在这儿?”沈千渝愣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几个购物袋。 今天是周六,原本她和曾俊杰约好了要去看电影,他却因临时有事而打电话取消了约会,于是她决定出门购物,没想到回家后竟见到这幅景象。 “小渝,妳回来啦!我正好在附近买颜料,干脆就过来看看,没想到妳不在家,我却遇上了阿汛。”她开始格格娇笑。“妳知道吗,他居然以为我是妳姊姊……” “那是个误会,沈妈妈。”罗汛不好意思地笑着。 沈千渝不悦地瞥了他一眼。这个男人说谎时根本就不需打草稿,他明明知道沈家只有她和千彤两个女儿。 阿汛……看来这男人不但迷倒了她的妹妹,现在连她那五十多岁的母亲都抵抗不了他的魅力。 “我正在告诉阿汛妳爸和我当年私奔的故事--” “妈,当时根本没有人反对妳嫁给爸。”沈千渝冷冷地打断她。 “咦?妳怎么知道?” “姨婆告诉我的。”她在心底再度感谢那位已经升天的善良女人,不然就凭她母亲的烹调能力,恐怕沈家四兄妹在成年以前便因食物中毒而身亡了。 “那不是重点。”沈妈妈对女儿的吐槽毫不在意。“和妳爸私奔是我这辈子所做过最浪漫的事,我们躲在南部的那个星期就像在作梦一样,我就是在那时候怀了妳大哥的。” “沈妈妈的过去真是多彩多姿,现在很少有人对爱情还存在着这种热情和执着了。”罗汛一脸景仰地说道。 沈千渝两眼朝天一翻,拎着购物袋正打算进入厨房,却在经过浴室时突然停住脚步。 门是锁上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赫然转身问罗汛。 “小渝,这不是很明显吗?”沈妈妈代他回答。“整层公寓是阿汛租的,他当然会有妳这间套房的钥匙!” “妈,妳怎么知道公寓是--”她的声音顿时中止,目光再度回到罗汛身上。 “你……你一直都有我房间的钥匙?”单眼皮下正酝酿着某种风暴。 那不就代表这一个月来,她每日辛勤地将浴室从外头锁上都是白费力气? “咦?妳不知道吗?”罗汛讶异地看着她。“我一直要找机会把钥匙给妳当备分,可是记性不好,总是忘了这回事,今天是因为在门外碰见了沈妈妈,我才想到可以先开门让她进来,免得她在门外枯等。”他说着,同时将一把钥匙塞人她手中。“喏,给妳留着。” “是啊,妳看阿汛多体贴。”沈妈妈愈看愈觉得年轻人既英挺又机伶,正是她家生性拘谨的小渝需要的那一型。 沈千渝怔怔地瞪着掌心,然后看向那张百分之百清白无辜的俊脸,怒气莫名其妙地消逝无踪。他似乎总有办法挑起她的火气,然后又轻而易举地将之浇熄。 那股令她无力的混淆感又回来了。 “我要先回去了,小渝。”沈妈妈这时站了起来。“别忘了晚上家里的聚餐。” “我没忘。”掌厨的是她,她怎么可能忘记? “沈妈妈慢走。”模范小孩伴着长辈走到门口。 “你会好好地对待小渝吧,阿汛?”妇人在离开前眼中流露一抹睿智。 “当然。”罗汛笑容可掬地保证。 沈千渝将买来的杂货一一摆好,索性采取眼不见、心不烦的方式,将门口正在上演的八点档隔绝在脑后。 不久后,罗汛发现她正在重新排列原本就已整齐得无懈可击的书本。 “妳跟妳的母亲、妹妹一点都不像。”他悠哉地坐在高脚凳上,一腿搁在圆凳的横杆上,一腿撑在地板上。“要不是小彤说过沈妈妈一连四胎都在家中生产,我还真会以为妳不是沈家亲生的呢!”他开玩笑似的说道。 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伴随了她一辈子的相同疑问由他嘴里说出来时,竟让她莫名地感到受伤害。 “我们家其它的三个孩子都长得像我妈,也都继承到我爸的智商,全家人中最平凡、最不起眼的就是我了。”她强装不在意地耸耸肩,然后故作幽默地说:“不过至少我是家里唯一一个懂得操作吸尘器和洗衣机、又能煮一顿象样的晚餐,而不会把厨房烧掉的人。” 但是他没有笑。 “妳真的认为自己很平凡?”漆黑的眸子密切地打量着她。 她拿起鸡毛撢子清扫书架上下存在的灰尘,依旧没有看他。“这本来就是事实,任何有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我家的人虽然都有点古怪,可是他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光芒,无论走到哪里,没有人能忽视他们的存在。反观我,就连在已经待了四年的公司里,都无法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我的老板甚至在上个月才叫对我的全名。”在她来得及思考之前,心中隐藏已久的真正想法月兑口而出。 “千渝,不要再整理书架了。”罗汛走近她,拿走那根鸡毛撢子,轻柔地将她扳过来面对他。 低沈的嗓音中隐含了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教她完全无法反抗。 “我没见过妳其它的家人。”他轻托起她的下颚,让她无法再躲避他的视线。“但我认为妳和小彤、妳母亲一样出色。不同的是,她们很清楚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也有足够的自信展现这一点,而妳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魅力所在。” 修长有力的手指移到她的脑后,毫不费力地松开了那支大发夹,失去束缚的长发自由地落在她的肩头。她被那对星眸中异常的专注牢牢地吸引住,像是着了魔似的沈溺在深潭里,一时无法动弹。 “妳在别人眼中显得平凡,是因为妳认定自己平凡。”他轻柔而清晰地说着每一个字。“一切都取决于妳心中的想法。” 有那么几秒钟,她几乎要相信他了。 但多年来根深柢固的理智及时介入,她顿时清醒了过来,并连忙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神情有些仓皇不知所措。 罗汛文风不动地看着她将长发再度扎在脑后,心里明白她的顽固已破解了刚才两人之间的魔咒。 “我不像我的家人,也不想成为他们那样。”她的口气直冲。“不管怎么说,这都不关你的事。” 她不是其它的沈家人,听来感性却不切实际的那一套对她起不了作用。更何况,那些话还是出自这个不务正业的男人口中。 罗汛有本事将死人都说成活的,这种舌粲莲花的男人比任何一个沈家人更不可靠! “这么说有点伤人呀……”他淡淡地抛下这句话,转身向门口走去。 “罗汛……”罪恶感立刻袭来,她懊悔地望着他的背影。“我不是有意把话说得那么重的。” “没关系,妳说的对。”他耸耸肩,却没有回过头。“是我多管闲事。” 在她来得及多说之前,罗汛已经离去。 沈千渝在沙发上坐下,面对着空荡荡的套房,只觉得心中有股说不出的烦躁。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老是在罗汛面前情绪失控?为什么他总是轻而易举地引出她恶劣的一面? 两分钟后,罗汛心情愉快地坐上自己的陈年吉普车。 “真是好骗啊……”他弯着嘴角发动了引擎,将车子流畅地倒出停车场。 他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作点功课。 首先,他得到附近的小说出租店租几本科幻小说。 然后,他会为今晚邀他晚餐的美丽女士准备一份特别的小礼物。 “哥,你的手上沾了墨水,没洗手前别想吃饭!” “沈千彦!去把脸上的妆和那副手套弄掉,这里不是大街上,不准把哑剧的那一套带上餐桌!” “千彤,去叫爸来吃饭,别让他把书本带上桌,顺便把那吵死人的音乐关掉!” “妈,妳快把墙上画的那头狮子用布盖起来,要不然把『梵谷』和『高更』赶到院子里去,否则牠们要攻击墙壁了!” 罗汛伸手按下门铃,唇畔泛着笑意。 看来屋子里热闹得很,他可以轻易地想象小迸板在家中发号施令时,脸上那种颐指气使的表情。 几秒钟后,有人来开门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沈千渝不掩讶异,同时意识到自己最近似乎常常用到这个问题。 而且问题针对的对象都是同一个。 她对罗汛皱着眉头,白天的歉意早就被他的突然出现驱赶得一乾二净。 “沈妈妈叫我今晚过来吃晚饭。”他的脸上挂着笑。 “罗大哥!”沈家小妹一阵风似的出现,大声地表示欢迎。 “阿汛,你来啦,我还在担心你会找不到地方呢!” “路上塞了会儿车。”他把原本挟在腋下的礼物递给她。“这是给妳的,沈妈妈,一时匆忙,我也没有把它包起来。” 沈妈妈接下那座造型古怪、高约一尺余的雕塑,在见到底座上的签名时,双眼顿时一亮。 “这是……这是方烁的作品!”兴奋的娇颜简直与沈家小妹如出一辙。“你怎么有办法找到这种尺寸的雕塑?方烁只对外展示过大型的作品,而且据说都是非卖品。” 方烁是近两年来声名大噪的一位年轻雕塑家,除了极前卫且独树一格的作品风格之外,他的弧僻和暴躁脾气也一样著名,喜爱艺术的沈妈妈当然对此知之甚详。 “我跟他曾一起当过兵,下午我去找他叙旧时,看见这件雕塑,我猜沈妈妈一定会喜欢,就向方烁要来了。”呃……更精确一点地说,方烁在牌桌上的烂手气使得他不得不双手呈上这件作品。 不过,这些无聊的细节不足为外人道也。 “酷……”沈小妹所有的想法皆包含在精简的一字评语中。 一老一少两位美女将罗汛引入饭厅,似乎没人记得被晾在一旁许久的沈千渝。她闷闷不乐地瞪着茶几上那座诡异的“艺术品”,然后目光又飘向饭厅里多出来的那一号人物,单眼皮下的眸子盛满了掺杂着不安的困惑。 这个男人,怎么好像细菌一样无所不在、无孔不入? 在不知不觉中,他似乎渗透了她的生活,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那是顿气氛热络的晚餐,除了沈千渝之外,每个人都显得尽情尽兴。 令人讶异的是,罗汛在这一群性格古怪的沈家人中竟显得如鱼得水、自在从容,连那两只平时乖戾的流浪狗都温顺地匍匐在他脚下。 他认真地聆听着沈父的物理高论并不时提出问题,与沈家长子讨论他的几部科幻小说,对沈母的墙上画作发出由衷的赞美,对沈小妹演过的戏剧发表中肯的评论……他甚至能毫无困难地解读沈老三的蹩脚哑剧。 “不学无术……巧言令色……八面玲珑……油嘴滑舌……”沈千渝清洗着剩余的几个碗盘,嘴里忿忿不平地喃喃咒骂。 他表现得简直就像沈家失散多年的儿子! “千渝。”沈妈妈笑吟吟地走进厨房。“妳晚上要睡家里,还是要搭阿汛的便车回去?” “我要回公寓,不过我可以搭捷运回去。” “好,我去跟阿汛说妳会搭他的车走。” “妈--”沈千渝还来不及出声纠正,她母亲便又走了。 她闷闷不乐地继续清理,丝毫没意识到厨房门口又出现了另一个人正专注地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罗汛看着她忙里忙外,一股全然陌生的情愫滑过心田。她的全身都散发着一股居家气息……一种安抚人心同时格外美丽的宁静味道,彷佛她就属于厨房……更精确地说,就属于家庭。 一份奇特的渴求在他月复中升起。 他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一直看着她而不感厌倦。 “准备好了吗?”他甩甩头,挂上一个笑容出声问道。 她稍微被他吓了一跳,同时将最后一个洗好的盘子放在架上。“我要搭捷运回去。” “别这么见外嘛,我开车技术很好,保证把妳安然送到家。”他诚恳地看着她。“再说捷运站离这里还有一小段路,一个女孩子晚上独自行走不太安全。” “是啊,老姊。”沈小妹也探出头。“隔壁的obs说上星期有个女人在附近被抢劫喔!”她的语气反而像某人在附近开派对彻夜狂欢。 沈千渝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们,她用毛巾擦了擦手,考虑之后,终于还是跟随罗汛走到院子里。 “上车吧!”他将车门拉开。 “这就是你的车?”她一脸戒备地瞪着那辆年纪几乎跟小妹差不多大的吉普车。“这车……还能动吗?” 它看起来就跟车主人一样地不牢靠…… “当然。”他感到备受冒犯。“『埃米莉』已经跟了我许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艾什么?” “『埃米莉』,妳看她是不是妳见过最棒的车子?”他一脸认真地问。 她清了清嗓子。“是……是啊。” 难怪他跟她的家人相处得那么融洽,原来都是同一国--疯人国的。 她有些胆战心惊地爬进乘客座,罗汛一等她坐好便发动车子。 宜人的晚风扑面而来,沈千渝注视着迅速往后移动的街景,在几分钟后逐渐放松下来。 或许这辆车终究不会在半路上解体…… “妳今晚很不高兴吧?”罗汛突然打破了沉默。 她被问得不知所措。“没……没有……” 他的嘴角微扬。她真是他所见过最差劲的骗子。 “整顿晚餐中,妳根本说不到三句话,而且妳的情绪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他直视着前方的路面,缓缓地道出观察心得。“妳的家人喜欢我,对妳来说真的很困扰吗?” “我没有不高兴。”她再度否认。 “承认吧!妳在嫉妒。” “你在说什么疯话?我有什么好嫉妒的?”她迅速地反驳。 他但笑不语,脸上已经有了答案的神情更加激怒了她。 “好吧!我就是不高兴。”她终于沈不住气。“你凭什么那样大大方方地来到我家,还表现得好像你很了解我的家人似的?”要不是他正在开车,她真的很想用手指头把他戳出几个洞来。 “我只是试着理解他们。” “不到五分钟,你就把他们都治得服服贴贴,而且每个人都对你掏心挖肺的。”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努力,却到现在都不懂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我甚至无法跟他们像正常人一样地沟通!” “我是他们的亲人,可是每次在家我都觉得自己跟他们格格不人,好像我才是那个脑袋有问题的人!” 他在红灯前停了下来,转过头面对她。 “或许妳只是太习惯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他们。”他轻轻地说道。“他们可曾强迫妳改变妳的生活方式?” 她怔住。“没有。”她的个性不允许她撒谎。 她的父母一向采取自由放任的教养方式,无论四个子女今日是什么模样,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 “每个人的个性不同,妳没有权力要求妳的家人按妳的意愿行事,即使他们在旁人眼中显得怪异。就如同他们也没权力要妳改变……不过至少据我的观察,你们一家人都很亲近,也都彼此关怀,不是吗?” “那是理所当然!”她对此毫不犹豫。“我们是一家人,本来就应该互相爱护。” “那才是最重要的,可不是?不过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理所当然的……”他的注意力回到路面,一手换着手排档。“包括亲情在内。” “我小的时候,曾经愿意用一切去交换妳拥有的这种家庭。”他漫不经心地说着,同时让车子拐个九十度的弯。距离他们的住处还有大约五分钟的车程。 她倏地转向驾驶座。在夜色中,那原本就有棱有角的侧面突然显得异常严峻、深沈。 忽然之间,她忍不住对他的家庭背景感到好奇。 这时车子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把车子停在路中央?” “不是我要停下来,是『埃米莉』不想走了。” “什……什么?!”后方的车辆开始鸣起刺耳的喇叭,有一些则在他们身旁呼啸而过。这让她紧张起来。“你不是说这辆车子从来没出过差错?” 他莫可奈何地耸一耸肩。 “都是妳的错,谁教妳刚刚出言侮辱了我的『埃米莉』,妳看吧,她现在一定是生气了!”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她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女人本来就很情绪化,又爱记仇。” “这是辆车子!”还是辆八百年前就该作古的破铜烂铁!“没有名字、性别,更不可能发脾气!” “妳看,妳又在诋毁她了!”他满脸指责地回视她。 “……”她一定是疯了才会在马路中央跟他争论这种事。又一辆出租车从旁边疾驰而过,那名驾驶甚至口出秽言。 然后她做了一件这辈子从来没做过的事。 “你没看见我们的车子熄火了吗?!”她不耐地朝那辆出租车回吼,胸中升起一种疯狂的快感。 “你快想想办法呀!别人都在看我们了啦!”她转头又朝罗汛喊叫。 “妳没看见我正在试吗?”他转动钥匙,吉普车发出一声犹如垂死之人的干咳,但随即又恢复沉默。“妳的嗓门还真大。”他别有深意地扫了她一眼。 “乖乖……,小宝贝……,妳是世界上最美、最棒的……” “你到底在干么呀?” “安抚她啊。”他投给她一个看白痴的眼神,又继续对『埃米莉”说话。“乖……我知道妳一定办得到……千万别让哥哥我失望啊……” 他接着吐出更多像对待爱人般暧昧亲昵的字眼,沈千渝发觉自己的耳根子开始发热,幸亏有夜色的掩护,否则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她颊上的红晕。 在连续尝试数次之后,引擎终于重新运转。 两人屏气凝神地聆听数秒,确定车子不会再熄火之后同时呼了口气。 “车子动了!”她开心地欢呼。 “女人就是爱听甜言蜜语。”他得意地让吉普车上路。 沈千渝心情好得不愿与他争辩。她微仰着头享受着晚风,丝毫未留意驾驶座上不时投来的带笑目光。 不出多久,他们便抵达了住处。 “妳忘了向『埃米莉』道谢,也忘了跟她说晚安。”两人下了车之后,他提醒道。 “呃?”她愣愣地望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然后又看向老态龙钟的“埃米莉”。 突然间,她放声大笑。 “我希望妳不是在取笑我的宝贝。”他的双臂在胸前交叉,佯怒地瞪着她。 “你疯了……”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忙着抑制自己的笑声。“比沈家所有的人加起来都疯狂……” “谢谢。”他毫不迟疑地将她的话当作恭维。“不过我看妳也挺享受这个小小的意外。” 她赫然止住笑,一个想法掠过心底。“都是你编出来的,对不对?” “编什么出来?” “有关车子的事,没有人会把自己的车叫做『埃米莉』。”她愈说愈加肯定。 “咦,妳怎么好像忽然变聪明了?”他模棱两可地回答,同时向她移近一步。 “我就知道!”她几乎跳了起来,小脸上像中了乐透-般得意。“搞不好连车子熄火也是你搞出来的把戏!” 他依旧什么都没承认,反而徐缓地倾身凑近她,夜色造成的阴影投在那张脸上,他的表情模糊难辨。两人之间突然缩短的距离使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妳的想象力可真丰富……”他的唇愈来愈近,几乎要贴上她的。“或许妳到底还是个沈家人……” 除了如擂的心跳,她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 灼热而阳刚的气息充满了她的口鼻,她感到口干舌燥却无法别开脸,一种既期待又害怕的情绪填满了胸口,单眼皮下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嘴,猜想他何时会吻她…… “不过有件事妳猜对了。”他倏地挺直了背脊,在眨眼间拉开了彼此的距离。“我的宝贝的确不叫『埃米莉』。” “什……什么?”她茫然地眨着眼睛,对情况的改变万般不解。 小脸上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满意地绽开一个傲慢的笑容。 “其实她叫做『珍妮弗』。”他抛下她扬长而去。 沈千渝傻傻地杵在原地,感觉那种熟悉的浑沌再度淹没她。 这个男人,似乎只要用小指头轻轻一弹,便可使她掉进五里迷雾之中,完全搞不清楚方向。 第六章 “千渝,我想了很久……” 现在回想起来,若不是她当时正神游到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一定多少能察觉到这句开场白的背后所隐含的恶兆。 不,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心思是被什么所分散--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和他那些令人难以捉模的举止,就像颗特大号的恶性肿瘤般盘据着她的脑子。 “我……我觉得我们好像不是那么适合彼此……最、最好还是无……先暂时分开一阵子,两个人也可以再仔细考虑一下是否要继续交往。”曾俊杰吞吞吐吐地说道,同时掏出手帕抹去额上的汗水。 “为什么?”问题冲口而出,分散的注意力在倾刻间全数集合。“我以为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我想了很久……”又是那句不祥的话。“光是合得来是不够的……我需要一个能相我更、更亲密……更……更热情的对象,而妳或许也需要一个比我更、更有耐性的男人。” 她只是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形。 他小心谨慎地解释:“妳知道,我是家中唯一的儿子,我的父母年纪也大了,他们都希望我能早日成家,结婚后尽快让他们抱孙子,我需要一个能在这……这方面配……配合我的对象。”见到她茫然不解的神情,他接着补充道:“妳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也不是说我们从此一刀两断,我只是建议暂时分开一小段时间,让两个人都有机会考虑清楚对方是不是最适合自己的人选……” 午餐时候的对话片段反复地在她脑中回放,沈千渝缓慢地爬上四楼,那副举步维艰的模样活像个两百岁的老妪。 她并不蠢。尽避俊杰当时尽可能将话说得既婉转又冠冕堂皇,但她知道他其实已经作了决定,而这个认知使她难过。有一瞬间,她几乎冲动地想恳求他再给两人一次机会,但不知怎么的,这些话就是梗在喉咙中,出不了口。当时,维持自己的尊严似乎更重要。 于是她很有风度地接受了“暂时分开”的决定,打算回家后再独自舌忝舐伤口,即使她仍旧不十分肯定问题出在哪里。 开门进入套房后,她机械性地将鞋子、皮包摆在专属的地方,然后颓然坐在沙发上,单薄的肩头像是已经垂到地板上。 几分钟后,她走进厨房,拿出那瓶已开封的红酒并找到一个玻璃杯之后,回到客厅,替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电视上都是这样演的。 “敬一败涂地的人生规划……”她尝了口酒,却无法分辨酒的好坏。反正那也不重要。 叩、叩、叩。 浴室里传来的敲门声阻断了她的沈思,她习以为常地要起身开门,却发现她忘了闩上锁。 “门没锁!”她疲惫地喊道。 “我就知道妳下班了。”罗汛大剌刺地走进套房。 “你要借什么?” “没有啊,只是来找妳聊--”他剑眉一蹙,发现她看起来不对劲。“妳是怎么回事?”他走过去,一坐在茶几上。 “我今天没心情……”她对他的粗鲁视而不见,连茶几会不会垮掉她都不想理会了。 “心情差到借酒浇愁啊?”他从她手中偷走杯子,凑到鼻头闻了闻之后,浅尝了一口,黝黑的脸庞在瞬间扭曲。 “你怎么可以这样?”她不高兴地瞪着他。 “拜托……”他嫌恶地扮个鬼脸。“要学人借酒浇愁的话,妳也该挑好一点的酒,这种东西能喝吗?感冒糖浆的味道都比这个好!” “酒就是酒,还能有什么差别?!”既然用那瓶红酒来煮意大利炖肉挺好吃的,喝起来的味道能差到哪儿去? “不要发脾气。既然妳想喝酒。”他摇摇头,以一种学者专家的口吻说道:“就得喝得有格调一点。”他拿着酒杯连带着剩余的整瓶酒,走到厨房将所有的深红色液体倒入水槽,一点也不觉可惜。 “你在干什么?!”她喊道。 他不理会她。“妳有巧克力牛女乃吗?或是热可可?” “呃?”她愣了半秒钟。“没有,不过在你脚边的柜子里,从左边下方算起的第二格上有一盒速溶的可可粉。” “也只能将就一点了……”他低语,同时找到一旁的热水壶。“妳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她情绪低落地呆坐了许久,甚至在他捧着一个热腾腾的马克杯回来时,她仍旧一动也不动。 “来,试试这个。”他再度坐在茶几上与地面对面,两只粗壮的大腿有意无意地将她局限在其问。 她温驯地接下热饮,小心翼翼地试了一口。 “你在可可里面加了酒?” “一点干邑白兰地。”呃……或许他失手倒了比“一点”还多一点的量。 他敢对天发誓,那真的不是故意的。 “现在告诉我,妳为什么心情不好?”品酒专家立刻化身为心理学家。 她又喝了口泛着浓郁香气的热可可,然后抬头望着他。 “罗汛,你认为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无别管,只要告诉我实话。”她坚持道。 “嗯……”他谨慎地思索着措辞。“妳对事情的态度认真,而且喜欢生活中的一切有条有理,有自己的原则,个性也很正直、善良。”还很好骗。 最后一句他保留在心底。 “换句话说,”她的神色更加黯淡。“我是个很无趣、呆板的人。” “我绝对不认为妳是个无趣的人。”他保证道。 有一点过于死板是真的……不过绝对不无趣,不然他不会想尽办法招惹她。 “你不必安慰我了。”她幽幽地啜着杯中热饮,一股不知是可可还是酒精所造成的暖意流入月复中。“今天中午我跟俊杰见了面,他说他认为我们两个应该暂时分开一阵子,好好地考虑是不是该继续交往,可是我知道他其实只是想分手。” 他恍然大悟。不错,收成时间到了,甚至比他预料中的还快了一些。 “哦,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的两眼随即警戒地瞇起。“他有说是什么原因吗?” “他说我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将来绝对是个贤妻良母,可是他考虑之后,发现我们之间似乎少了什么。他要一个能和他更亲密、而且更热情的女人。” “就这些?” 一还有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好像他认为我们的进展太缓慢了。”她抬头。“他指的是『那种』关系吗?是不是每个男人都只想要做『那件事』?” 若是换了别种情况,他一定会因她的用词而大笑,但此刻面对着那张沮丧的脸蛋,他感到心中的某个角落融化了。 “也不尽然……”他不太情愿地说道:“不过当一对男女互相有好感时,想要在……呃……『那方面』结合是很自然的事……嗯……就是很多人说的灵肉合一。”天哪……真不敢相信这种话会出自他口中!要是被朋友们知道视规范如粪土的他居然用上如此迂腐的台词,他这辈子肯定再也拾不起头来! “可是他又没问过我,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妳想跟他上床?”他单刀直入地问。 “当然不是!”她被那不期然的严厉语气吓了一跳,心中的苦闷同时决堤而出。“我一向认为这种事应该等到结婚之后,也许我就是那么落伍、古板……我本来想在二十八岁以前结婚,两年后生第一个孩子,再隔两年时生第二个,然后在三十五岁之前存够买房子的头期款……可是现在合适的对象没了,我的未来规划自然也泡汤了。” “妳就真的那么想嫁他?”见到那带着雾气的眼眶,他突然感到生气。 “你干么那么凶?!失恋的是我耶!”她吸了吸鼻子。“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跟我想法相近,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男人,现在连他也认为我是个无趣、死板的女人,你要我从哪里再找一个合适的对象?!”有点同情心好不好! 他深吸了口气,同时放缓了语气。“听妳那么说,曾俊杰只是个『合适』的对象。”罗大医师作出结论:“那根本就称不上恋爱,所以妳也不算失恋。妳只是信心和自尊受到打击罢了。” “你又知道什么是恋爱了?”她轻蔑地睨了他一眼。“你谈过很多次?”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真的想知道答案。 稍微有点智商的男人都会知道不该在一个女人面前大肆宣扬过去的罗曼史-- 尤其是当他很想把她弄上手时。 “那还用说,当然没有。”他毫不犹豫地否认。“不过至少我知道谈恋爱的人绝对不会在约会时谈房屋贷款,或是在行事历上标示出约会的时间和次数。” “咦?你怎么知道我在行事历……算了,那不重要。像你这种我行我素惯了的人不会懂得为生活作规划的重要,对你来说,任何事都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你就跟我的家人一样为所欲为,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和事情的后果。” 她彷佛瞥见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但马上决定自己只是眼花。 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男人绝对不可能被任何话刺伤。 “我们谈论的是感情,不是某家公司的营运方针!”她的指谪惹恼了他。“妳怎么就是不开窍?!就连曾俊杰那个蠢蛋都想通了谈恋爱需要一点热情!” 他的话立刻戳中了她的痛处,纤瘦的身子猛地一震,她可怜兮兮地又垂下头,那副颓丧的模样立即软化他的心。 “千渝,恋爱不是用理智和计划来谈的。妳不能拿着行事历计划着说:『我的年纪差不多了,现在我应该找个合适的人选交往个一年,然后结婚生子。』”他温柔地捧起她的脸。“爱情靠的是心、冲动和直觉,不是脑子。” 或许是酒精已开始作祟,在他的凝视之下,她开始感到头重脚轻。 “我的家人都是靠冲动和心中的直觉来行事,看看他们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一个比一个更古怪。”她用残余的理智反驳道。 “但他们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都知足而快乐,不是吗?”他轻柔而坚定地将她拉至大腿上坐着,她的视线被那罕见的专注锁住,一点抵抗力也没有。“妳知道谈恋爱像什么吗?” 她摇摇头,无法移开视线。 “陷入爱河会冲昏一个人的头,会让人做出反常甚至疯狂的事,会教人同时尝尽甜蜜和苦涩……”低沈的嗓音轻缓而魅惑人心。 她逐渐感到晕眩且四肢无力,任由他解开脑后的马尾,让头发披散在肩上。 “爱情会让人无时无刻想触模对方、亲近对方……”他揽住纤腰,将她更拉近胸前。“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子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炽热的体温阵阵袭来,她认为自己快化为一滩水。 “……会使人想要品尝她的两片唇瓣。”他在柔软的嘴上轻啄一下。“探索她的滋味……” “罗……罗汛……”她的神志恍惚。真奇怪,她只不过喝了一杯加了白兰地的热可可,酒有那么烈吗?为什么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感觉他的额头抵住她的,温热的气息吐在她通红的脸上。 “你……你不要靠得这……这么近……”她牢牢地攀住最后一点语言功能。“这……这个样子我……我没办法……没办法思考……”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浅笑,在她的额上印下一吻。“试着去感觉,千渝……”双唇如春风般在单眼皮上掠过。“不要用脑子想,有些事并不需要理智……”下一个吻落在小巧的鼻尖。“让我教妳什么是热情,我的小迸板……”他的嘴贴上她的。 这一刻,她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任由理智弃她而去。 他先是细细地品尝、吸吮那两片柔软,她的脉搏因此而加快,然后他轻轻地啃咬着那较为饱满的下唇,又酥又痒的感觉贯穿了她的全身,也引起了阵阵甜蜜的轻颤。 滑溜而灵活的舌尖这时从薄唇间探出,缓缓地勾勒出小嘴的形状,同时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旋律引诱着双唇为他开启。她立刻臣服在诱惑之下,接纳了他的占领,一种女性的本能催促着某种回应,她羞怯地迎接着入侵者,双臂也环绕上他的颈背,略嫌生涩的丁香小舌只是让他更加血脉偾张。 如果说几星期前的初吻震撼了她,那么这个吻则使她彻彻底底地迷失了。 他把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张柔黄色的双人床,一直到将她放下之后才不情愿地撤开火热的唇,但随即让身体俯卧在她身侧。 “罗……罗汛……”她含糊不清地低唤着他,微微睁开的眼睛蒙上一层如梦似幻的薄雾。然而,在对上他的双眸时,她开始觉得全身都热了起来。 那对漆黑的眼瞳里燃烧着一种很奇特的火焰。 “嘘……别说话……只要去感觉……”他边哄诱边解开她的衬衫扣子,刻意地忽视体内那个微弱的声音──那是一个名为“良知”的讨厌鬼。 就算千渝目前有点不堪一击又如何?多喝了几口白兰地又怎么样?显然她跟他一样沈醉在其中,所以没人能说他在占她的便宜! 他将无数个碎吻洒在白女敕的脖子上,忘我的低吟断断续续地从两片樱唇间逸出。 体内那道声音愈来愈响亮,他不加理会,反而示威似的更深入地吻住她,直到两人都快窒息。 她此时正需要安慰,而他好心地提供,所以……去他的罪恶感! 姓“良”名“知”的程咬金彷佛开始摇旗吶喊,音量之大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他释放了她的唇,赌气地将手滑入长裙之内,沿着柔女敕的大腿往上移动。 拜托!现在真的不是良心发现的好时机!她只是有一点点醉、一点点脆弱而已,这绝对不能算是趁人之危! 她伸手抚模着他的面颊,迷乱的小脸上染上了激情的红晕,他的动作乍然停止。在那一瞬间,他也看见了纯然的信任,所有的自我说服顿时化为乌有。 那种毫不设防的表情让他感到整颗心都要融化。 “该死……”他低咒了一声,让身体滚到床的另一侧,气喘吁吁地瞪着天花板。 “罗汛?”娇弱的嗓音中夹杂着失望与困惑。这样就结束了? “没事……”他转身将她拉入怀中,硬是忍住中烧的欲火,伸出一手乖乖地把她的衬衫拙好。“没事……时候不早了,睡吧!” “你……”她迟疑着。“你不想……要我吗?”看来她这辈子真的没希望了。 濒临哭泣的语调不禁令他心疼,他轻轻地将小脸推向胸口,修长的手指梳理着乌黑的秀发,充满柔情的动作不仅安抚人心,也具有催眠的魔力。 “别傻了。”要,他想要得全身都发疼了。“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像今晚这么渴望一样东西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逐渐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不禁意外地发现,仅仅将她纤细的身子拥在怀里,他的心灵便感到满足。如此娇小的身躯竟对他有这种影响力实在令人惊讶。 他的手滑到她的背脊来回抚模着,脑中浮现一幕又一幕的影像:当她手脚利落地在厨房中忙碌、当她在沈家成员间指挥若定、当她将他的盥洗用具井井有条地摆好、当她…… “可……可是你为什么停下来?”模糊不清且带着浓浓困意的声音从他的胸膛上传来,截断了他的冥思。 好问题!他也很努力地在想出一个答案呢! “今晚时机不对。”他在她的头顶印下一吻。“等妳精神好一点的时候再来找我吧……”届时他必定全力以赴,一展男性雄风。 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她不再发问,呼吸也变得平缓而规律。 罗汛再度瞪着天花板,许久之后露出一抹认命的苦笑。 打从一开始他便对她动了心,他从未否认这一点。但是对他这种一向只想及时行乐、活在当下的人来说,心动是一回事,作出长久的承诺又是另一码子事。 此时此刻,佳人就躺在他怀中任他摆布,他不但发神经地扮演起正人君子的角色以免伤害到她,还像个纯情少男一样希望往后每一天都能拥着她入眠,更惨的是,他甚至发现自己开始想象着他和她两人共创的未来…… 他无声地叹口气。不,他怎么会感到讶异呢……除了爱上那正直善良的个性,她还引出了他对“家”的渴求。从第一次见到她精力充沛且有效串地料理家务,这种感觉便隐隐浮现,只是一直到现在他才认清,在计诱她的同时,他自己也一步步地被掳获-- 看来他这次是彻彻底底地栽了,而且还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现在,他只需要确定小迸板对他也有相同程度的感觉。 第七章 好舒服…… 她不由自主地偎向身旁的温暖,温暖的泉源像是感应到她的需求,她感到腰间的力道加大,将她更加纳入保护之中。 那是一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她的脸颊贴着结实坚硬的胸膛,规律而有力的心跳穿过薄薄的衣料一波波地传人耳中。 咚、咚、咚-- 沈千渝倏地睁开双眼,随即就像突然发现自己睡在火热的煤炭上般,整个人弹坐了起来,无法置信地瞪着身旁的高大男人。 罗汛被她的动作惊醒,不慌不忙地用手肘将上半身撑起,双眼中残存的睡意被精明所取代,他决定先发制人。 “天哪!妳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他用一种遭受侵犯的悔恨语调。“我不管,现在我的名节毁了,妳要负责!” 她傻了眼,但昨夜的一点一滴在脑海重新浮现。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事也没发生!” 一抹懒洋洋的笑容在他的脸上蒙开,她在瞬间又闪了神。他的下颚泛着淡淡的青色,短短的胡渣显然在一夜之间争相冒出头,那头浓密而过长的黑发此时正凌乱地垂在他的额前,原本合身的黑色t恤也因他的坐姿而更加勾勃出布料底下的肌理。 沐浴在晨光中的他,看起来特别性感也……相当堕落。 “很可惜,对不对?”他伸出一手,用粗糙的拇指轻轻地搓揉着她的下巴。 “妳昨晚饥渴地扑到我身上,一副只想把我吞下肚子的模样,后来我终于放弃了抵抗,躺在这里任妳宰割,没想到妳居然就睡着了。” 她猛地吸了口气,赶紧拉开两人的距离,从那种蛊惑人的亲昵逃月兑出来。 “你……你又在扭曲事实了!明明是你先吻我的,还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我抱到床上!”还……还在她身上乱乱模! 没说出口的那句让她的脸更像着了火般滚烫。 “啧、啧,不要一大早就脾气这么坏,大不了我现在给妳亲回来嘛……”他慷慨就义地做出猪嘴。 “无耻!”一个枕头有力地砸上他的脸。“你这个小人,故意把我灌醉之后又毛手毛脚的!” “记忆力这么好,显然妳也不是真的那么醉……”他揉着脸淡淡地说:“况且如果我没弄错,妳好像不是真的那么讨厌跟我接吻。”若不是突然良心发现,他做的可就不只是“毛手毛脚”而已了。 “你……”她倒抽了一口气,但席卷而来的羞愧迅速淹没下怒气,她把脸埋人枕头哀嚎。“我昨天下午才被一个男人甩了,晚上却和另一个男人在床上打滚……”而且就某种程度来说,她的意识清醒。酒精的确发生了某种力量,但真正使她昏头转向的,是那个她现在根本没脸去想的因素。 天哪,她简直就称得上是荡妇一个了! “妳太夸张了。”他百般无聊地打了个呵欠。“妳跟曾俊杰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不要浪费时间去自责。” “谁像你这种毫无廉耻--”时间?她猛地拾起头来,在瞥见时钟时大叫一声。“已经快八点了!我还要上班呢!”她飞快地跳下床。 “都是你的错!四年来我从来没有请过假,也没迟到过,现在被你害成这个样子,我一定会迟到啦!” 接下来的数分钟内,就像观赏魔术般,罗汛看着她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冲进浴室里,换衣服、刷牙、洗脸加上化淡妆,一气呵成。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从浴室里出来瞪着他。 “我又不赶时间。”他耸了耸肩,好整以暇地半躺在床上数脚趾头。 沈千渝投给他-个大白眼,决定自己不该浪费时间与他多扯,急急忙忙地找出搭配的鞋子。 “我要去搭捷运--” 他下了床,伸着懒腰。一整晚让她把头枕在手臂上,全身的肌肉都有些发麻。 “对了,我是不是忘了告诉妳我爱上妳了?”他伸展着四肢。 “我没时间和你多说,我会把门锁上,你可以从浴室回到房间,别忘了把--”她穿好鞋子,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你刚才说什么?”她一定是听错了! “妳想妳是不是也有一点点爱我?” “我……你……”她愣愣地杵在门边。“我怎么……”他走近她,将食指放在她的唇上。 “先别回答我,等妳想清楚之后再给我答案。”他在微启的嘴上印下一吻。 “可是--” “妳上班要迟到了。”他轻松地提醒,然后把她推出门外。 房门在她身后阖上,她丝毫没有听见。 空前的混乱。 沈千渝陷入这一生中最大的混乱状态,而她却对此束手无策。 自从罗汛出现,她的世界便彷佛完全被颠覆过来。 她要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而他反复无常、吊儿郎当;她要一个诚实负责的对象,而他不学无术、满嘴胡言乱语。她做事循规蹈炬,而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她喜欢经济、可靠的日制房车,而他拥有一辆随时可能解体、连冷气--不,连车顶都没有的废铁-- 换句话说,这个男人不仅没有一样符合她的理想对象条件表,还完完全全地背道而驰。她若是有点常识,就该像避开瘟疫一样离他远远的。 她愁眉苦脸地收拾着办公桌。罗汛毫无预警地抛下那颗炸弹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在这期间,他没有再主动出现在她面前,而她也没勇气去敲他的门。 “明天见!”一位同事朝她喊道。 “噢。”她回过神来。“明天见。” 可是他说他爱上她了。 而她也…… 沈千渝赶紧摇摇头,她一定是昏了头才会让心思朝那个方向走。 爱情会冲昏一个人的头。 那晚他这么说过。 “不要再想了!”她怒斥着自己。 也许一切只是出自她的幻觉……也许他根本没说过他爱她…… 毕竟有哪个人会用“今天天气还不错”的语气来示爱? 罗汛就会。 沈千渝以反常的慌忙将桌子整理好之后,匆匆地离开公司。如果她继续坐在办公桌前胡思乱想,也许会发疯地放声尖叫。 五分钟后,她发现自己在一家书店里,正站立在标示着“摄影”的书架前。 她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甚至不清楚她在找什么。忽然间,她的搜寻停留在架上的某一处,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她踮起脚尖,取下那本精装摄影集。 书被塑料封套封起来,她可以偷偷地把书拆开,或是将书买回家,而她没有勇气做前者,一向奉公守法的个性也不允许她干这种偷鸡模狗的勾当。 她拧着眉头寻找书的标价,然后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六百五十元!”抢劫啊?! “罗汛的新书在三个礼拜后出版。”她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男性嗓音。 她赫然回过头,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名俊美得不象话的男人。她认得这位开咖啡店的修长男子,任何人部不可能忘记那张脸,但是她不知道他的姓名。 “那本摄影集是两年前出版的。”他朝她手中的书点个头。 “我……我不是……我没有……”她本能地想否认,却不知该怎么说。 “我是裴若津,妳来过我的咖啡店,我是罗汛的朋友。”他柔和地说道。“如果妳想看那本书的内容,我那里有一本。” “我没有要看……”她的表情就像是只嘴上还沾着女乃油、却否认自己偷吃的猫。 “我远远地就看见了妳,于是决定过来打声招呼。”他的声调依旧和缓,彷佛没注意到她的手足无措。“我想我们也不能算是陌生人了,不嫌弃的话,欢迎妳到我的店里来看罗汛的作品集,我很乐意招待一杯市区最好的咖啡和新鲜的起司蛋糕。”他笑吟吟地看着她。“如果妳还记得,我的店就在对街。” 沈千渝放弃了否认的努力,张口想婉拒,但在转念间改变了主意。她真心地想看看罗汛拍的照片。 “好……”她略带腼腆地点头。“不过我不能再让你请客。” 他微微一笑,显然不打算与她争论,只是体贴地替她把书放回原处。 两人走出书局,穿过喧嚣的大街进入幽静的咖啡店,她觉得自己像是进入另一个世界。 裴若津将她安置在自己的专用桌旁,并从倚墙而立的仿古书架上找出罗汛的作品集。“妳先看看,我马上回来。”在离开前他又询问了她喜好的咖啡种类。 她翻开摄影集,首先看到的是一名身着长袍、下颚上有某种刺青的老妇人正盘腿坐在简陋的帐棚里,低头专注地用一种带着尖针的木板刷着看似棉絮又似羊毛的团状物。 翻开下一页,是一位年约十岁的男孩在光秃秃的灰色石漠上放牧着黑白相间的山羊群,男孩的脸上露出一种超乎年龄的老成和身负重任的坚决,正试着将一、两只月兑队的山羊赶回队伍。 接下来的照片有持着冲锋枪的十来岁少年、正在纺织的害羞回教少妇、衣衫褴褛且赤着脚丫子拿罐头当足球踢的几个小男生、在壮观华丽的清真寺前方因乞讨到零钱露齿而笑的小女孩…… 每一张照片都有着鲜明的色彩,没有任何耸动而血腥的画面,但它们却彷佛蕴藏着一种淡薄却深沈的严肃。沈千渝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平息内心所受到的冲击。 那是一种很矛盾的感觉,照片中大部分的人物都面露笑容,却只让她感到一股想哭的。 “令人印象深刻的相片,对不对?”裴若津带着咖啡和甜点回来,彷佛她的反应在预料之中。 “照片旁边都没有批注,你知道他是在哪里拍的吗?” 他耸了耸肩。“我想罗汛认为那并不重要,不过我猜大部分的作品,是他之前在北非跟随着巴勃族人四处迁徒的时候所拍摄的。” “我从来没想过他拍摄的是这样的主题……”她低着头继续翻阅摄影集,心中千头万绪。 每一次面对罗汛,他总有办法让她的脑袋变成浆糊,事后她只会认为他很狡猾外加欠修理,却从来没想过他有这么严肃的一面。 他还有多少面是她所不知道的? “我不清楚他的作品是否有很高的艺术价值。”裴若津在她对面坐下。“但我知道他是用『心』在观看。事实上,摄影是他少数认真看待的事情之一,只要他愿意,他的敏锐度比任何人都高。” 她合上书本,边喝着咖啡边咀嚼他的话,然后了解他说的是实情。 仔细一想,罗汛似乎很能了解她的所有弱点,而且相当擅长对症下药。 “你认识罗汛很久了?”她月兑口问道。 “嗯,打从我们脸上都还冒着青春痘的时候就认识了。”裴若津微微一笑。 沈千渝发现她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皮肤完美无瑕的大帅哥曾经长过青春痘。 她迟疑了片刻,然后开门见山地问:“所以你很了解他?” “大多数的时候我都可以揣测他的想法。”他直直地看着她。“妳认为他很难懂?”这个问题听起来较像是肯定句。 一我根本就无法辨别他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又只是在瞎扯。”她并末意识到自己听起来有多懊恼。 裴若津若有所思地又端详了她一会儿。他不能否认自己起初对老友的眼光不以为然,但就近观察之后,他发现这位不太出色的小姐拥有一种毫不矫饰的清新气质,显然罗汛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她很纯、很透明,他几乎要为自己如此轻易地看穿她感到罪恶。 “罗汛跟妳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凤眸中除了了然之外,还多了几分有趣。 “他说--”她及时打住,突然觉得这样向一位几乎全然陌生的人吐露隐私有些不妥,于是决定改变方1《。“他是不是常对女人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 裴若津几乎失笑,这个女孩肯定需要加强拐弯抹角的说话技巧。 “他那张嘴很能瞎掰,绝对能把一位一百公斤的女士哄到她相信自己如果开始节食,会因为营养不良而进医院。”见到她的脸在瞬间垮下,他接着补充:“不过他从来不会蓄意去伤害人。” 两道淡淡的眉毛拢在一起,她似乎正在考虑他的话。 “让我这么说吧……罗汛基本上是个很懒的人……” “那我倒一点也不怀疑。”她低声嘀咕着。 “我的意思是,对于他不戚兴趣的事,他根本就不会多费精神去关心。而使他感兴趣的事……或人……”他别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相当少。” “噢。”她点头表示理解,实际上却又不完全懂。“照你这么说,我还应该为他喜欢欺负我感到荣幸?” 裴若津轻笑一声,他愈来愈喜欢她了。 “他做事向来不按规炬来,有时甚至有点任性,但如果他对妳吐露过感情……”他敛起笑容,认真地注视她。“不要怀疑他的真心。” “可是他说话总是那么不正经!”她不平地反驳,完全忘了先前要维护隐私的决定。“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摇摇头,语气十分笃定。“罗汛不会拿感情开玩笑。” 她沉默不语,本能让她知道自己可以信任他,而在她内心深处也有一道声音呼应着他的话。 她抬头望着他。这个男人有一双漂亮却温和的眼睛,英俊的外表不但不显得轻佻浮华,反而散发着一种优雅而可亲的气质,像冬日的阳光般令人感到舒服。 唉……为什么罗汛就不能像他那样温文儒雅?为什么她要爱上一个玩世不恭、以捉弄人为乐-- 内心独白赫然中断,她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突如其来的顿悟无法避免地引起一阵惊慌。 她爱上罗汛了。 “妳还好吧?”裴若津关切地看着那张神情变得非常古怪的心形脸蛋。 她摇头,同时深吸了一口气,纷乱的心绪在短短的一瞬间豁然开朗,紧拧的眉峰也随着舒展开来。 她爱上他了,她再度对自己承认。这一次,不再惶恐。 一股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拥有的冲动在月复中油然而生,罗汛与她心目中理想人选的差距在此时也显得微不足道。 她要去找罗汛,并告诉他。 “谢谢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我有事要先走。”她从座位站了起来,拿出皮包打算付钱。 “下一次。”裴若津做了个阻止她的手势,口吻坚定而不容拒绝。 “谢谢。”她绽露一个真诚的笑容。“我要回去找罗汛。” “改天我希望你们两个一起过来。”他回她一个鼓劻的笑。“到时我再狠狠地敲他一笔。” 沈千渝带着一种全新的感受和一朵傻笑走出咖啡店,忽然很能体会为何家人会抛弃理性而选择感性。 这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感觉真的很棒。 她要罗汛,就算他没有一项符合她原先所订的好男人标准,她也不在乎。 她心不在焉地走在街上,只想着要早点找到他,急切匆忙的脚步使她几乎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两个人。 “对不--”她及时闪过,抬头时一句道歉卡在喉咙。“俊杰!” “千渝……”在讶异之余,曾俊杰也显得相当不自在。“我……我没想到会遇到妳。” 这时她发现他不是独自一人,一位姿色、身材都不差的年轻女人正站在一旁,她忍不住地多看了她一眼。 曾俊杰显然为那纯粹的好奇作了另一种诠释,他急忙说:“我……我跟一位同事正要去用晚餐。” 沈千渝愣了半晌后,才领悟出这位年轻女人的身分。原来在短短的数天内,他已经有了新的对象,亏他几日前还将话说得那么好听,什么“暂时分开”、“再加考虑』云云……。 令人意外的是,除了一点尴尬之外,她发现自己既不嫉妒也不生气。 “俊杰,我很想跟你多聊一会儿,”她尽量礼貌地说:“可是我正在赶时间。”她边说边走开,没瞧见他朝女伴打了个手势。 “千渝。”他赶上她,令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我知道这对妳来说很难接受,可是我也有我的苦--” “没关系的,你不必向我解释……”她怎么从来不知道他这么自恋? “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样,我在前天才知道彭小姐一直对我有意思。”他连忙解释。“可是我原来真的是有意和妳进一步交--” “我什么都没想,俊杰。”她再次打断他,并逐渐感到不耐。“你只管放心去与那位小姐交往。” “虽然妳这么说,可是妳心底一定在怨我。”他认定她在生气,语气也更加焦急。“我真的认为妳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在那位罗先生告诉我妳的情况之后,我才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罗先生?你说罗汛?”不等他点头,她立刻又问:“他说了什么?我的『情况』又是什么?” “没……没什么。”他被那胁迫的语气吓了一跳,为时已晚地警觉到自己的失言。“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如果你不想我怨你,最好把罗汛对你说的话告诉我。” “妳千万不要怪罗先生,我相信他是真的关心妳……”他掏出手帕抹去额上的汗水,然后一五一十地把罗汛透露给他的事情告诉她。 在急欲月兑身之际,他丝毫未察觉她眼中那迅速燃烧的怒火。 第八章 在回家的路上,沈千渝努力平息自己的怒气,试着用平时的理性来看待事情。 或许是俊杰误解了罗汛的话……也或许罗汛这么做有个很好的理由,只是她一时还想不出来。 他不会蓄意去伤害人,也不会拿感情开玩笑。 这一生她从未依照自己的第六感行事,但这次她决定凭自己的直觉--相信他,并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回到自己的套房时,她认为自己的情绪已在控制之下,并对此引以为傲。 只可惜,所有的心理建设在她打开浴室门的那一剎那瓦解,眼前所见到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冻结在原处。 一名陌生女人正在她和罗汛共享的浴室里对着马桶干呕。 她抬起头,显然也被这位突来的闯入者吓了一跳。 沈千渝傻傻地看着她,经过名家修剪的乌黑长发下是一张非常娇艳、年轻的脸庞,略红的眼睛和末干的泪痕只是让那张美丽的面孔更惹人怜惜。 她站直了身子,将长发优雅地拨到肩后,高姚而玲珑有致的身材裹在名牌服饰之下,就像位电影明星。 “妳……妳是谁?”久久之后,沈千渝才压抓住胸口那股窒闷,勉强地开口。 真是个蠢到家的问题!她几乎可以亲眼看见罗汛跟这个女人站在一起有多登对! 美女没有回答,只是红唇一抿,泪珠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那副模样就像是全世界的人都在欺负她,就连沈千渝看了也于心不忍。 “妳还……好吧?”她忍不住又问:“罗汛让妳进来的吗?他人呢?”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可怕字眼,只见女郎一听到她的问题,眼泪就像泉水一般夺眶而出。 “他……他……最没良、心了……”她泣不成声地说:“我怀孕了……可是他居然……居然要我拿掉孩子……” 每一个字都无情地证实了沈千渝的猜测,甚至更糟。血色从她脸上褪去,一切都再明朗也不过,她认为自己快要晕倒了。 “他……逼妳拿掉孩子?”她强迫自己确认。 美女凄然点头,泪水仍源源不断。“这……这是我的骨肉,我自己有钱也有能力可以养,又……又没有要他帮忙……可是……可是他就是不了解……还说什么这样对大家都比较好……教我怎么狠得下心来…… 愤怒、受骗、嫉护、受伤等种种情绪一涌而上,沈千渝觉得自己几乎被撕扯成好几片,从天堂坠入地狱一定就是这种感觉-- 她怎么会笨到相信他会爱上她?! 没错,罗汛就是这种不负责任的浪荡子! 而她,则是天字第一号的白痴,才会爱上这种人。 浴室突然间变得狭小无比,她无法再多待半秒钟。顾不得自己的行为看起来会有多突兀,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心中猛烈激荡的情绪使她必须紧咬着不唇才不至于哭出来。 “怀孕的女人难伺候……”罗汛顶着大太阳,拎着购物袋,缓缓走回公寓。“试试看应付娇生惯养、唯我独尊的孕妇……”他嘴里不清不楚地咕哝着。 不知道他的小迸板怀孕时会是什么样子?整天研读孕妇指南并作重点?还是把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整理上十几次,确保每一寸空间都有条有理?不,或许她会对着肚子命令胎儿该长多大、该在什么时候出生,以免小baby扰乱她的家庭规划…… 他的傻笑在进入自己的套房时消失,一点儿也不讶异在离开的半个钟头内,唐菱的泪腺并没有奇迹似的干涸,她的两眼比先前更加红肿。 不过好消息是,至少她不再嚷嚷着要跳楼。 “喏,妳的柳橙汁和蜜饯!”他把袋中的东西一一陈列在她面前,具有耐心的动作与粗鲁的语气成强烈的对比。 “我要的是现榨的橙汁。”唐菱像看见一只蟑螂般瞪着铝箔包装的果汁。 “还不是一样!” 两片形状优美的樱唇开始微微发颤,罗汛认出那是另一场哭泣的前兆,他赶紧软化态度。 “菱菱,我跑遍了街头巷尾都没有找到卖现榨橙汁的地方。”他拿起铝箔包,把吸管插入。“妳看,这是百分之百的柳橙汁,还多加了维他命c喔!”他照着包装上的广告念,口气就像幼儿园大班的导师哄诱小朋友,多喝牛女乃会让他们像浇了水的树一样长得又高又壮。 唐菱迟疑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接下饮料,出人意料地没有继续抱怨。 “刚刚你的钟点女佣来过。”她边吸吮着橙汁边说。 “我没有请钟点女佣。”他警戒地看着她,很清楚对唐菱来说,一个女人若不穿gi或prada,就跟清洁妇没有多大差别。 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窜下他的背脊。“她来按门铃吗?” 她摇摇头。“我觉得反胃,正在浴室里呕吐的时候,她突然闯进来。” 丙然不妙,是小迸板! “妳有没有告诉她妳是谁?” 唐菱斜睨着他,富家千金的高傲一览无遗。“她又没说她是谁,我干么要先报上姓名?何况又是穿得那么土气的女佣。” “我说过我没请女佣,而且她也一点都不像女佣。”他按捺着性子又问:“那妳有没有说明妳跟我的关系?” “她又没问!”她理直气壮地回答。“不过她知道我怀孕之后,脸色变得很奇怪,二话不说就跑了,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既没同情心又没礼貌?” 罗汛的双手紧紧地交握着,以免忍不住掐死眼前这个以为世界只绕着唐大小姐运转的女人。 他连忙跑进另一间套房,几分钟后再出现时一声不吭地瘫在自己的躺椅上。 “你怎么啦?”她不解地看着他。“好好的脸扭成那样很丑欸!” 他瞥了她一眼之后对着天花板叹了一大口气。 “菱菱,恭喜,妳刚刚成功地气跑了妳未来的大嫂。』 唉……千算万算,他就是没算到事情居然会出这种差错! 原来失恋是这种感觉。 沈千渝像发泄似的清理着沈宅上上下下,决心让这栋房子变得像所有的正常人家那般干净、整齐。而让自己保持忙碌似乎也是忘却伤心事的最好办法。 偷偷地哭了整晚,起床时她的双眼肿得就跟馒头一样大,在经过一整个早晨的整顿工作之后,两眼的红肿已稍减退,但因睡眠不足而产生的黑眼圈却依旧存在。 她没睡好,但是罗汛呢? 扁是想到他可能和那个美丽的女人整晚在床上打滚就令她心痛如绞。而她甚至从来没看过他的房间是什么模样。 不,她还想这些做什么?昨天离开时,她便已经决定放弃那间套房,以及隔壁房间里那个骗得她团团转的男人。 “别再想了!”她告诉自己。 她更加努力地拖着地板,同时眨着眼睛摆月兑再度凝聚的泪水。 一阵奇特至极的鸣叫声在这时响彻了整栋房子,那是她母亲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再加上不少的费用才寻找到的新式电铃。 据说,那是某种猩猩的说话声。 大猩猩再度“说话”,所有的沈家人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没人想到要去应门。事实上,沈家的其它成员似乎都察觉她的心情,而且很识相地自动消失。 八成是那两只狗又攻击了邻居的猫,现在欧巴桑来抱怨了。 她放下拖把,强打起精神去开门,准备向邻居赔不是,却发现自己正面对着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嗨!”罗汛讨好地露齿而笑。 她想也没想地就要关门,但他的手脚比她快了一步,硬是将身子挤进门内。 “你来干什么?”她压抑住心中的苦涩,强迫自己寒着一张脸。 “妳昨晚没回公寓,早上我去妳的公司找妳,妳的同事又说妳请假。” “我明天会回去收拾行李,然后你就可以拥有整层公寓。”她赌气地补上一句:“你甚至可以让女朋友搬进去住。” 他又露出那种令人生气的笑容。“唐菱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从父姓,我从母姓。” “妹妹?”她怔住。 “对。”他点头强调。 “你想要骗谁?”哼!她已经变聪明了。“人家都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却要她去堕胎,她都已经告诉我了。” “这就是妳不回套房,又不去上班的原因?妳在吃醋吗?”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我才没有!”太快的否认反而显得缺乏说服力。 “唐菱是怀孕了。”他敛起笑容。“怀的是她未婚夫的孩子。可是因为她从小就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很久以前就警告过她,生产会威胁到她自己的生命安全,她和她的未婚夫也早巳接受这个事实。现在她会怀孕对他们来说是个意外,这种情况下当然是以她的健康为优先,所以我才会要她听从医生的建议把孩子拿掉,她的未婚夫也是一样的看法。”他停顿片刻又问:“千渝,妳真的认为我会让一个女人怀孕,然后弃她和胎儿不顾?” 语气中罕见的凝重逼得她直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直觉告诉她他不会做这种事,她张开嘴欲坦承自己的想法,随即却又闭口不语。 那又如何?事实证明,听从直觉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她顽固地别开脸。 “千渝。”他温柔而坚定地捧着她的脸庞。“我知道我跟妳的好男人标准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有些事情,就算是我也不会去做的。比方说,我绝对不会为了逃避责任而放弃自己的小孩。”他用大拇指搓揉着小巧的下巴,平时总是似笑非笑的脸上出现一种她从未察觉过的愤慨与脆弱,彷佛他的每一个字皆出自切身经历。 “妳相信我吗?” 望进那对闪烁着期待的漆黑眼眸,她忽然发现他似乎很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我相信唐菱是你妹妹。”在考虑之后,她终于点头。“也相信你不会不要自己的孩子。” “谢谢。”他如释重负地咧开嘴,那种带着-缕稚气的笑容几乎瓦解了她苦心建立的防备和佯装的冷漠。 不行!千万不能心软!尽避她相信不会有突然冒出来喊他爸爸的小孩,却不代表他就因此变成了一个正直、诚实的男人!他依旧是那个说谎不用打草稿,并以玩弄她的感情为乐的狡猾份子,否则他不会恶意地破坏她和曾俊杰的交往,更不会将爱的告白像丢垃圾一般随意地抛出。 包何况,罗汛和她的价值观以及生活习性根本南辕北辙,即使他当真对她有那么一丁点好感,两人在一起也不可能有什么未来。任何有点理智的女人都能认清这点。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解释这件事?”她拚命让自己显得面无表情。 “嗯。”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不太能确定她的态度意味着什么。 “很好。”她用力地将他推出门坎之外,动作迅速得令人措手不及,他差一点就跌在地上。 “再见!罗先生!” 砰地一声被阻绝在屋外,罗汛不敢置信地瞪着紧闭的大门。 “千渝!”他握拳敲打着门板。“快开门!妳是怎么回事?” 她铁了心肠不去理会外头的叫喊,一转身却瞥见楼上纷纷从自己的房间里冒出来的每一颗沈家头颅,显然每个人都注意到了门口上演的好戏。 “你们谁都不准让他进来!”她杀气腾腾地瞪遍了每一张脸,甚至没浪费口水解释“他”是谁。 震慑于那股骇人的气势,像嗅到危机的乌龟般,楼上的每颗头颅又一个接一个地缩回自己的壳内。 懊死!这个女人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他怎么又降格成了“罗先生”? 罗汛幸悻然地踱回院子里,一坐在吉普车的车头上,努力地思索着目前的最新局势。 他知道千渝在乎他,否则以那刻板、拘谨的个性,她不会在他面前暴露出软弱的一面,更不会让他有机会几乎成功地引诱她上床。 向她坦承自己的感情之后,他蓄意不去敲她的门,为的就是要让她采取主动,亲口承认她的感觉,没想到现在…… 可恶!误会冰释之后,她不是应该兴高采烈地投入他的怀抱吗?故事理当到此结束,从此以后他和他的小迸板两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不是吗? 罗汛低声发出一连串的诅咒,脑子同时飞快地运转着,试着找出事情出错的地方。 两只流浪狗这时从某个角落冲出来,一只兴奋地在他脚边摇着尾巴,另一只则相中车子的一个轮胎作为小便的据点。 “『梵谷』!”他为时已晚地吆喝。要区别两只狗的画家名字并不难,正在解放的那只缺了一边的耳朵。 “狗仗人势……”他没好气地瞪了牠们一眼。 “坐在那里不热吗?”一阵男中音慢吞吞地响起。 罗汛怔住。“不会。”经历过中东沙漠的摄氏五十度,这点热度对他来说已是小意思。“你不写稿了?”他转向沈家长男。 沈千廷耸耸肩,斯文的脸上似乎永远都沾着黑色的油墨。“文思枯竭、心有旁骛。”他摇头晃脑地说道。 “我还以为千渝不想让你们家的任何人跟我打交道。”她在关上门后的怒吼可能连城市另一端的居民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别让你进门,却没说我不能出来,何况我也把门锁上了。”看见罗汛怀着希望的脸孔,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又缓缓地补充:“想都别想,我不会给你钥匙。” “我真的很需要跟她谈谈。” 沈千廷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小渝坚持起来的时候,脑子就像水泥灌的,而我好不容易不用再吃我妈做的菜,打死我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激怒家里唯一会煮皈的人。” 罗汛微微地瞇起眼睛,据他所知,沈家成员并不擅长听从任何人的指挥,即使对方是亲姊妹。他怀疑除了食物的理由之外,这位长公子或多或少也有蓄意刁难的意味。 但他没有说出心中的想法。 “我从来没看过小渝这么情绪化。”沈千廷慢条斯理地又问:“你是怎么搞砸的?” 罗汛对他的洞察力毫不惊讶,他很早就注意到这奇特的一家人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迟钝。沈家上下唯一不清楚他的意图的人,或许只有脑子不会拐弯的小迸板。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他不高兴地咕哝着。 房子的前门传来开了又关的声音,罗汛胸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在见到沈老三时熄灭,这位职业街头艺人朝他们走来,眉清目秀的脸上带着一丝狼狈。 “二姊说如果我不让她整理我的房间,她就要把我表演的道具通通丢掉!” 罗汛讶异地扬起眉毛,这是他首次听到沈千彦开口说话,想必他的哑剧修习已告一段落。 “别瞪着我看。”罗汛赶紧对他说:“如果你让我进屋里跟她谈,或许我可以找出她发脾气的原因。” “她不想见到你。”简洁的回答出人意表的坚决。 罗汛正想开口再加说服时,沈小妹千彤从房子的后方出现,他像见到救星般连忙从车上跳下来。 “罗大哥,代志大条了。”轻巧的彩色身影晃到吉普车旁。“我老姊这次真的被你惹毛了,她什么部不肯说,只是一边掉眼泪一边像中了邪一样拚命打扫。” 她的语气中没有一分罗汛预期的同情,他感到情势愈来愈不妙。 “她在哭?”他感到既心疼又挫败。 “嗯,眼泪、鼻涕直流。”她点头以示强调。“眼睛现在肿得只剩两条线。” “自从姨婆过世的那年,我就没看她哭过。”沈千廷说道。 “她这次哭得比那一回凄惨。”沈千彦好心地补充说明。 “而且打算把整栋屋子都翻过来清理一遍,连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沈千彤点头赞同。“没想到老姊有这么激动、变态的一面,我还一直以为她是家里最理性的人呢!” “你想她会不会把眼睛哭瞎掉?”其中-人问道。 “也有可能把房子哭倒掉……”另一人又说。 “那倒不会,她没有哭出多大声音,只是像坏掉的水笼头一样不断地滴着眼泪,可是就是这种闷闷的啜泣才更恐怖!”沈小妹很有见解地说道。 罗汛来回地看着这兄妹三人,认真地考虑着到底该佩服他们联合起来恶整他的默契,还是该一个个捏死他们。 不出几分钟,沈家两老出现在门口,沈妈妈迅速地将大门锁上。 罗汛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惊讶。这一家子人比他想象的还团结,而且显然无意让他轻松过关。 “里面情形怎么样?”沈小妹抢先问道,语气愉快得教人生气。 “她正在打电话给油漆工,要把所有的墙壁重新粉刷。”沈妈妈不以为意地说:“没关系,我最近正好对那些画有些厌烦了,等工人把墙漆好后我可以画一些新的主题。” 沈爸爸伸手搔了搔微秃的脑袋,神情有些懊恼。“她把我的音响藏起来了,没有了古典音乐,我没法专心分析实验数据……” “阿汛。”沈妈妈转向罗汛。“小渝到底在难过什么?” 其余的四双眼睛随着她的话移至最大的嫌疑犯身上,目光中除了质问外,还挟带着不容错认的谴责。 罗汛顿时感到冷汗涔涔,彷佛身处于某种批斗大会。 “我也不是很清楚,本来千渝误会我有女朋友,可是我已经向她解释过了--” “那件事我们都听到了!”沈千彤插嘴道。 “而千渝也相信我的话。”他随即皱起眉头。“除此之外,我真的想不出其它的原因。” 众人陷入沉默,但视线仍停留在罗汛身上,五双眼睛毫不含蓄地把他从头看到脚。 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待价而沽的公猪。 第九章 “你不是小渝理想中的类型……”沈家长男突然说道。 “没错,老姊一直想找一个跟她一样,又老实又可靠的木头型男人。”沈千彤随即修正:“我指的是转性前的老姊。” “没有人身攻击的意思,罗汛。”沈老三善意地拍拍他的肩头,然后客观地说:“不过你看起来既不老实也不可靠。” “这副长相是天生的,我无能为力。”罗汛心情恶劣地回嘴,同时提醒自己不能对未来的小舅子动粗。 哼,龟笑鳖没尾!这个沈老三不说话的时候可爱多了。 “我认为阿汛很适合千渝,她一向就太压抑自己,又太在乎秩序和条理。”沈妈妈露出笑容。“她需要一个懂得教她怎么享受生命的年轻人,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相信她已经爱上阿汛了,否则她不会难过到这种地步。老公,你说对不对?” 正在神游太虚的沈爸爸在老婆大人的召唤下回过神来。“呃……是啊。” 罗汛对沈妈妈的信任票报以感激的一眼。 “小渝对事情很容易认真。”沈千廷那慢郎中的声调又响起。“我假设你也不是逗着她玩?” “当然不是。”罗汛克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对方是大舅子。 废话,虽然他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却也没闲到那种程度好不好! “罗汛,你有经济能力养家活口吗?” 除了沈母之外,所有的人霎时张口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实际的问题竟是出自沈家大家长之口。其中最讶异的莫过于罗汛,在此之前,他甚至怀疑过这位物理教授是否知道新台币长什么模样。 “你们为什么这样看我?”沈爸爸习惯性地抓了抓日渐稀疏的头发。“就连伟大的物理实验也需要经费支持,这是现实问题。” 听沈爸爸谈现实就像听回教徒谈猪肉食谱那么古怪,不过罗汛很快地藏起自己的看法。更何况,他认为这个问题是个好兆头。 “这些年下来,我在银行里有一小笔存款。”他接着说出一个约略的数目。 沈老三情不自禁地吹了声口哨。 “想不到罗大哥是好野人喔……”沈小妹眉开眼笑地说。 “那足够养好几个家,活数十口。”沈千廷用衬衫擦拭着眼镜,头也没抬地评论。 “一个光棍本来就花不到什么钱,加上几个运气好的投资,谁都可以发个小财。”罗汛漫不经心地耸耸肩,目光在扫向紧闭的前门时转为懊恼。 那些钱有什么用?晚上又不能陪他睡觉! “那好。”沈爸爸郑重地说:“如果小渝喜欢你,我也没什么意见。” “罗汛。”沈老三却有意见。“二姊虽然唠叨了点、规矩多了点,可是我们一直都相安无事。今天拜你之赐,我们其它人的太平日子也毁了……” 其它人同仇敌忾地点头。 罗汛瞇起眼睛,胸中多了一丝警戒,不太确定他是否喜欢话题的走向。 “是你把她改造成今天这种怪物,也是因为你,现在她要把我那原本『乱中有序』的房间变成某种既整齐又可怕的展示场。”沈老三的口气带着隐隐的威吓。“所以……你要负责把她娶走。” 众人不约而同地再度点头。 罗汛终于松了口气,然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就在等你们说这句话。”他说话时注意到沈家人互换了个眼神。 沈妈妈这时韵味十足地甩了甩长发。“老公,我们有好久没约会了,要不要请我喝杯咖啡?” “噢……好。”沈爸爸的老脸令人惊讶地浮现红晕,然后挽着爱妻离去。 “我跟漂亮美眉有约,改天见。”沈老三跳上自己的小绵羊。 “唉呀,差点忘了剧团的排演!”沈小妹一阵风似的飘走。 罗汛暗叫不妙,这一家子人似乎突然决定与他撇清关系,弃他不顾。 “我得上图书馆找数据。”动作最慢的沈千廷边走边说:“反正我的钥匙掉了,现在也没办法回屋里。” “等--”他说什么? 罗汛及时反应过来,吉普车的车盖上正躺着一把闪闪发亮的钥匙。 沈千渝踏出浴白,一个热水澡稍微消除了肌肉在大扫除之后的酸痛,却无法振奋她低落到谷底的心情。 她不经意地环顾四周,脑子里却浮现她在另一间浴室里和罗汛初遇的情景。 “别再想那个家伙!他根本就不适合妳!”她怒斥自己,在穿上干净的家居服之后走向自己的房间。 屋子里静悄悄的,她知道家人都不在。当她在整理一切时,他们便纷纷逃难去了。 这样也好,她现在没心情也没精力应付他们之中任何一个。 她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走进睡了多年的房间,有气无力地将门带上。 “妳还欠我一个答案。”熟悉的嗓音自背后突然响起,把她吓得跳了起来。 在她要夺门而出之前,罗汛一个大步迅速地将大掌压在门上,这个举动同时也有效地将她夹在他和门板之间。 “你--”两人的距离这么近,她的心脏不听话地狂跳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妳换了沐浴孔?”他俯首吸进淡淡的香气,一脸的陶醉,彷佛没听见那个问题。“我很喜欢原来的杏仁口味,不过这个闻起来也很不错,是什么水果?一 “水蜜--”她及时住口。可恶,差点又上当了!“不要转移话题!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我在院子里捡到前门的钥匙。”他把筛选饼的事实道出,她正想追问时,他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她的脸颊,两道剑眉蹙了一蹙。“妳哭了很久?” 她像被火烧到般猛缩了一下,然后趁他分神时从他身侧的缝钻出。 “不关你的事!”她闪躲到另一个角落,强迫自己不去在意浮肿的双眼。 哭得惹人怜惜是美女才有的特权,像她这种原本就不漂亮的人,哭泣之后的脸只能以“惨不忍睹”来形容,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我会心疼。”他说。 简单的一句话使她胸口一紧,但继之而起的是澎湃汹涌的怒气。 “把别人耍得团团转你一定觉得很得意,对不对?”她朝他吼道:“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随便的一句话或是一时兴起的一个动作,就足以把别人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生活规律扰乱?”当然,还有她的心。 前所未见的激动神情让罗汛吃了一惊。“千渝,妳到底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又耍妳了?”第二个问题连他自己听来都感到有一点站不住脚,不过现在不是斤斤计较的时候。 “你还装蒜?!曾俊杰的事你怎么说?你怎么可以对他编出那么大的谎话?”她的火气有增无减。“我还傻傻地以为你真心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原来都是你一手设计的!” “曾……”他恍然大悟,知道自己这下真的是踢到铁板了。“他根本就不适合妳,妳也不爱他,这点妳自己心里明白。” “那不是重点,你做的事太卑鄙了!对你来说只是好玩而已,可是我却觉得自己像个白痴,蠢到相信你说的一切!” “千渝。”他深吸了口气。“我承认我使了些一点也不光明正大的手段,尤其是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我找不出任何正当的借口。” “知道就好!”她的态度被那真心忏悔的语气软化了几分。 “每次你说话都是似真似假,似乎都经过算计。”她忿忿不平地又瞪着他,不知道是气他,还是气自己的软心肠。“我都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知道我不是很聪明,可是你的作为更让我觉得自己像头驴子一样,你拿着一根红萝卜在面前引诱,我就傻傻地跟随着你想要的方向乱闯。” “我会那么做并不是为了好玩。”他缓缓地走近她,欣慰地发现她这次没有躲开。他用指节挑起她的下巴,直到她直视他的眼睛。“从我们刚认识没多久,我就想要得到妳,现在我要妳老实地回答我,妳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将我归类于妳绝对不会列入考虑的那一型?” 一阵难以抑制的雀跃在她体内窜过,但那笃定的问句却又令她不高兴。 “我才没……”她本能地想反驳,却无法继续说下去。 她向来不是个反应敏捷的人,更不擅长与人争辩,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只是使她更加懊恼。 包何况,他说的是事实。 “打从一开始,我就处于劣势。妳不能否认的是,妳老早就认定我是那种不务正业、不可信赖的人,并且要自己排斥我。如果我用曾俊杰那种方式追求妳,根本一点机会也没有……更何况,那也违背了我的本性。” 沈千渝再次语塞。 不,她没见过像罗汛这样的人,更无法想象他像曾俊杰一般以午餐和电影来追求女人。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我这辈子真正想要的东西不多,摄影是其中之一……然后我遇见了妳。”他停顿片刻,又接着说:“从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了要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也学会了运用手边一切所能利用的条件来达到目的。我不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跟妳说这些只是希望妳能了解,我想要妳、在乎妳,于是用了自己认为最有效的方法,也许对妳来说有些卑劣,可却是我所知道的唯一方式。”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那无比认真的眼神撼动了她,她知道他句句出自肺腑。 但她摇摇头。“行不通的,我想了一整晚,发现我们之间的差异太太了。我想要的是安定和规律的生活,而你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或许你在短期之内又要离开,我没办法接受这种关系。” 消极的语调在他心中引起一阵恐慌,她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不抱任何希望,但他向来就不擅于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已经决定在台湾定居了。”见到她脸上的疑虑,他又补充道:“这不是为了安抚妳才说的,我在这次回国之前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而前两天我才和国内的一家杂志社签了约,以后除了偶尔的出差之外,我都会待在台湾。” “你看,我连这个都不知道,事实上,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除此之外,我根本就不了解你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背景如何。” “妳问过我吗?”他柔声地问道。 简短的一个问题将她堵得死死的,她完全说不出话来。 “如果妳曾表现过一丝一毫的好奇,如果妳曾开口问过,我会告诉妳。妳说妳不了解我,却又对我有了先人为主的意见,一口咬定我不适合妳,这不是既矛盾又不公平吗?”他不等她回答,又接着说道:“我很擅长唬人是事实,但那不代表我会对自己的事情撒谎,妳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开口问,而不是在心底妄下结论。” 从她脸上的表情,他看出她已听进他的话,并且正在深思当中。他同时也注意到,当她用牙齿轻咬着下唇的时候,看起来有多么诱人,使他想把那张嘴吻得肿起来,不过他目前不敢这次。 有希望了!他告诉自己。目前的首要之事是留住未来的老婆,等到她成了他的人,他可以爱怎么亲就怎么亲。 “只要我问,你就会老实告诉我?”她凝视着他许久,有些举棋不定。 “我保证。”他不假思索地点头,黝黑的俊脸上写满了童子军的诚实。 “那……”她别开了脸,唯唯诺诺地问:“那天早上你……你说的那句话是真心的吗?”这是溜进她脑子里的第一个问题。 “哪句话?”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怎么就是忍不住想逗她!真是死性难改! “你……”她又羞又怒地胀红了脸。 尽避后悔自己的失言,但她的在乎仍让他忍不住欣喜。 “千渝,我没忘记我说过的话,我爱妳。”带茧的手掌缓缓地摩擦着她的脸颊,她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闭上双眼享受那份粗糙却温柔的触感。“我从来不拿感情开玩笑,至少妳要相信这一点。” 她忆起昨日咖啡店老板的话,但亲耳听他说出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涨满了她的胸口,却仍无法完全驱逐那徘徊不去的犹疑。 “为什么是我?”她按捺住心中的激荡,鼓起勇气问道。她知道自己平凡无奇,也相信凭他的魅力,大可以迷倒众多姿色、条件胜过她千百倍的女人。 他怔住,这是她头一次看到他说不出话来,他的犹豫像是一桶冷水泼得她全身发冷。但他随即露出一个足以让冰山融化的笑容,她感到一道暖流温润了四肢百骸。 这一点儿也不稀奇,他似乎总是能轻易地左右她的情绪。 “我也不知道。”他专注地望进她的眼眸深处。“那是一种我无法描述的感觉。我喜欢妳的善良、认真、正直,甚至是妳对秩序的狂热,但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会爱上妳。就像是我当初选择摄影一样,我的心告诉我那是我要的,它也告诉我必须拥有妳。事情就这么发生,我决定接受,而不是质疑。” 他侧着头想了想又说:“几天前的那个晚上,我拥妳在怀中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很奇怪,是不是?我在外头流浪了那么久,却在咫呎之处找寻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低沈的笑声从他嘴里逸出,她感到心被牵引着。“原本我只是对自己的生活方式感到倦怠,但那晚我却发现光是在一个地方定居是不够的,我想要一个家,想要一群孩子,想要有人在我乱丢臭袜子的时候对我破口大骂,在我头发太长的时候逼我上理发店……” 算不上甜言蜜语,但他的剖白中有某种赤果果的情绪击溃了她所有的防御,她又觉得想哭了。 “听起来你只要找个唠叨的老妈子型的女人就行了……”她强忍住眼眶的水气,嘴硬地嘀咕着。 他又笑了。“坦白说,我过去认识的女人不在少数,却只有妳让我起了这个念头。”他轻声强调:“不是其它任何人,只有妳。” “妳呢?妳爱不爱我?”他执起她的手,改用一种更轻松的语调。“我知道我很差劲,可是就算是最猪头的男人也需要得到一个答案,妳明白吗?” 她谨慎地审视着他,意外地察觉到半开玩笑的口吻中所隐藏的别扭,在辨识出那是什么时,她瞪大了眼睛。 自信心泛滥成灾,脸皮厚到无人能敌的罗汛,居然有感到没把握的时候! 这个突来的认知激起了一种奇特的狂喜,也促使她做不决定。 “嗯。”她微乎其微地点一下头,有点难为隋。 “『嗯』什么?”他追问:“『嗯』妳明白?还是『嗯』妳爱我?”真要命!女人说话就不能清楚一点吗?! 她深吸了一大口气,努力地凝聚原本就不多的勇气。要克服害羞的天性说出这么露骨的一句话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罗汛屏息等待,确定他全身上下的细胞在这几秒的空白中已经死去数千万。 这种等女人表白心意的紧张情况真的一辈子一次就够了,否则他一定会短命。 “我……”她感到双颊迅速地发烫,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我爱你。” 他如释重负地笑开了嘴,很不要脸地吹嘘:“我就知道!” 在沈千渝来得及反应之前,他环住纤腰将她拉入怀中,急切的双唇覆上她的。 他吻她的方式令她的脚趾头部蜷了起来,深入而灵活的舌尖毫不费力地驱逐了她的矜持,她无力也不愿抗拒,只是一心三思地依本能响应。然而,正当她沈醉其中时,他却将嘴唇撤离,毅然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的气息如她的一般急促,黑眸中也出现了些许不情愿,但小脸蛋上明显的意犹末尽大大地满足了他的男性虚荣。 “走。”他愉快地拉起她的手走向门口。“我们去把最后一件事解决。” 第十章 她茫茫然地坐进车中,发现自己不再觉得讶异。 自从罗汛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硬挤入她的生命之中,她似乎愈来愈习惯了他的不按牌理出牌。 车子这时因马路上的坑洞颠簸了一下,同时将她从热吻的震撼拉回现实。她一脸疑惧地打量着车子寒酸的内部。她一定是非常爱他,不然她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再度搭乘这辆早该报废的破铜烂铁。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逼自己转移注意力。“回公寓吗?” “妳不是想知道我的生长背景吗?”沈稳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的目光注视着前方。“我妈在我十一岁的那年过世了,我现在带妳去见我的父亲。” “什么?!”她大叫,在惊慌失措中甚至没留意到他对双亲在用词上的亲疏之别。 “怎么?难不成妳以为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啊?”他好笑地瞥了她一眼,故意曲解她的反应。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着急地模了模哭泣过许久的脸颊,又低头看看身上的夜市牌家居服。“我……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呀?至少得换一套象样一点的衣服!我不想让你的爸爸看到我这种丑样子啦!” “妳这个样子很可爱。”带着笑意的赞美稍微安抚了她的神经。“而且相信我,不管妳穿什么对他来说部不会有太太的差别。” “你怎么不先跟我说清楚?要不然我们也可以改天去见他。”她责难地说。 “选日不如撞日,他就住在市郊,离这儿不远。”他让车子拐上一条较宽的路。“这件事也不必花多少时间。” 她扭头看向驾驶座,他看起来漫不经心,但她就是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你跟你的爸爸不亲?”她直率地问出心中的疑惑,同时意识到自己似乎愈来愈能解读他的情绪。 爱情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既能让人的脑子失去理性的思考能力,却又能将人的感觉变得异常敏锐、犀利,她颇富哲理地想道。 “我上一次见到他是三年前在唐菱她母亲的葬礼上,不过那次我们没有交谈。” “怎么可能?他不是住得不远?”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上回搭他的车时瞥见的冷硬侧影,而现在在温暖的阳光下,轮廓的线条并未软化。 当时,他们正在谈论亲情。 “说来话长。”他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搜寻适当的字眼。“我妈从未结过婚,她一直都是个很单纯的南部乡下女人,我的父亲出差的时候认识了她,详细情形我不太清楚,但是她因此怀了孕,而他头也不回地回到北部,回到他的未婚妻身边,没有留下只字词组。乡下地方很保守,我妈被赶出家门,可是她还是留下了我,也很努力地把我拉拔大。所以,我生下来就是个父不详的孩子,而她也从未透露我的父亲是谁。”他不带感情地叙述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来也很巧,我妈过世后没多久,他出现了,轻而易举地说服了当时收养我的远亲让我跟他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他的元配一直没替他生个儿子,于是我就成了继承人培养计划的一部分。”他浅笑道:“听起来就像一出很不人流的八点档,对不对?” 她无言地看着他,心中涨满了怜惜,一方面也了解到自己有多幸运。 “一到台北,我就被送进严格的私立学校,那种情况有点像一个方形体硬被塞入一个圆形的盒子里,周遭的所有人都想尽办法要将我塑造成我不是的样子。妳大概也可以猜得出来,我小的时候是个很野的孩子,成天惹是生非。”他看了她一眼,视线又回到路面。“后来我背着唐家的人考了五专,开始学起摄影,而不是像他们希望的进入另一所贵族高中,我跟我父亲的关系也因此决裂,一到成年,我就离开了,他也从此放弃了我这个不成材的儿子。” “唐菱是他的独生女。”他补充说道:“也是唯一一个对我表示过善意的唐家人。” “罗汛……”她感到喉咙发紧,连声音都有些微弱。“你恨他吗?” 他摇摇头。“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怨过他,可是当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时,怨怒也变得毫无意义。而且这些年来我也发现,比起许多人的遭遇,我还算挺幸运的,至少我有一技之长,也从来没有饿过肚子。” “我看过你拍的相片。”她冲动地月兑口而出:“任何一个父亲都应该以你为傲。”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深究她在何处见过他的作品,反而将车子开到路旁停了下来。 “怎么了?”前一回的熄火事件让她警觉心大起。“是不是车子又抛──” 他冷不防地探过身子,用一个充满浓情蜜意的吻堵住了她的嘴,她先是吓了一跳,但随即便忘情地反应着,连一车的年轻人在经过时所发出的欢呼和口哨她都没听见。 良久之后,他松开她。“只是突然很想亲妳。”他边说边发动车子。 “光天化日之下……那……那样算不算妨害风化?”她讷讷地问道,双颊的颜色有若熟这的西红柿。 他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我有没有告诉过妳,妳让我有多开心?” 不一会儿,她也忍俊不禁地感染了那份愉悦。 沈千渝任罗汛牵着她的手,张口结舌地仵在豪华大厅里,感觉自己就像是误闯人另一个星球的异形。从罗汛先前的话中,她多少猜测到唐家的富裕,却仍是被眼前的排场吓得呆了。 不可思议……这里居然有她只曾在电影里看过的水晶吊灯……万一那庞然大物掉下来,岂不会砸死好几个穿着制服的佣人?! 一个身材修长结实,背脊挺得像笔杆一样直的灰发男人定近,她的视线立即被吸引。 他看起来就像二十五年后的罗汛,只稍矮个几公分,任何人都能轻易看出两人的血缘关系。 “你来做什么?”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随即恢复漠然。他直视着罗汛,彷佛另一个娇小的身影完全不存在。 沈千渝倒是对身为隐形人颇有心得,一点也不在意,只是在心中默默地修正自己的观感。这个男人虽然和罗汛外貌神似,但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比较起活力四射的罗汛,他显得相当冰冷,冷得让人不自觉地想避得远远的。 她忽然能了解罗汛何以会在多年前月兑离这座显然欠缺温情的华宅。 “我只是来通知你一件事,要不了多少时间。”罗汛把打发管家时说的话重述一遍,平静的语教人猜不出他此刻的想法。 “在你当年踏出这扇大门、恢复罗姓的那一刻,就完完全全地跟唐家切断了关联,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关于你的事是我应该感兴趣的。”他不带丝毫感情地补充:“你应该知道,唐氏企业目前被我那愿意担起家族责任的侄子经营得有声有色,他也是我遗嘱中的法定继承人。” 这时沈千渝感到握住自己的大掌微微地收紧,本能让她迅速地回握了罗汛一下。在震惊于灰发男人的无情口吻之际,这种无言的交流也在她心中激起一种特殊的甜蜜。 她知道自己该保持沉默。这是属于罗汛的一场仗,他必须自己打。 “放心,我对你的遗嘱内容没有什么兴趣。我今天会来,主要是因为我爱的女人想要了解我的出身背景。”他温柔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戴上了无表情的面具。 “另外……或许你能二话不说地断绝父子关系,就像放弃一笔失败的投资,但恐怕我没有那么高的段数,我发现我还是希望你能看看她。” 沈千渝很确定灰发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他的视线在他们进门之后首次投了过来,锐利的审视使地不由得往罗汛偎近,寻求熟悉的温暖。 她感觉自己像强光照射下的一粒灰尘,既微不足道,却又无所遁形。 “就是她?”他轻笑了一声,但皱纹环绕的双眼中不见一丝笑意。“多年前我就认为你的判断能力不佳,看来到今天还是没有改善多少,就像你当初决定放弃真正的事业而改玩没前途的相机一样,你的选择总是与众不同。不过坦白说,我对你的品味并不感到太讶异。” 罗汛不怒反笑,愉快的神情底下透着隐隐的威胁。“你可以把宝贵的意见保留给唐氏企业和那可怜的傀儡堂弟,我碰巧相当满意自己的选择。” 愤怒以惊人的速度膨胀,沈千渝觉得她已经濒临爆炸的边缘--不是为了自己所受到的羞辱,而是为了罗汛。 “唐先生。”她的手心在冒汗,但罗汛认出那种拿破仑出征前的气势,他没有阻止她。“我有一群性格古怪的家人,他们一直让我伤透脑筋,但今天我终于了解他们有多么珍贵,我知道你不认识他们,也不在乎,但我的重点是,无论他们有多特立独行,我们一家人总是彼此关心。”她换了口气接着说:“而你,唐先生,你根本不懂得家庭代表什么,也不知道你的儿子有多优秀。如果你看过罗汛的作品,就会知道他是个杰出的摄影师,不过我又能指望什么,似乎除了那伟大的企业之外,你什么都不关心。你或许是个成功的生意人,但根本就不配当一个父亲。” 慷慨激昂地说完一大串,她顿时觉得舒坦多了。 男人的脸色转为铁青,然而一个商场上打滚多年的人终究较擅长掌控自己的脾气,冷漠的神情很快地重回那张脸上。 “如果你们的话已经说完,就可以走了,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他转头欲召唤管家。 沈千渝张口欲言,却被罗汛阻止了。 “不用麻烦了,我们知道怎么出去。”他说完之后便拉着她迈出门坎。 罗汛的步伐很大,她几乎得小跑步才跟得上。老旧的吉普车就停在漂亮庭园的一座雕塑旁。他在两人都上车之后发动了车子。 砰!车子碰撞上某种东西的声响把她吓了一跳,她回头一看,那座三尺余的艺术品已经横躺在地上。 “糟糕!不小心的!”他意思意思地叫了一下,头也没回地将车子开出黑色镂花大门。 她敢对天发誓,他是故意的。 回途中,他突然抛给她一个很痞的笑容。“妳真的认为我很优秀、很杰出?” “你是怎么搞的?还有心情问这个?”她一肚子火地瞪着他。“你怎么可以让他那样对待你?” “不然妳要我怎么办?”他耸耸肩。 她也不知道。“至少你可以反驳他啊!他太过分了,居然还有胆暗示你逃避家族义务,明明就是他先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我有妳维护我就够了。” “我是认真的!”她恼怒地说道:“他好无情,气得我想把你的摄影集砸到他脸上。我敢打赌他从来没看过你的作品,怎么可以就这样批评你?!” “我也是认真的,千渝,从来没有人像妳那样挺身为我说话。” 她的脸红了起来,音量也降低。“我只是说出事实。” “我知道,那是我爱妳的原因之一。” “噢……”她的双颊更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会习惯听到这句话。“我真的是为你抱不平……” “千渝,无论我多想否认,我的身体里还是流着一半他的血液。”他平静地说道:“况且以我这个年纪,至少该学到一件事:你不能强迫一个人改变,除非他自己愿意……相信我,我试过不少次。” 她闭上嘴,猛然发觉他并不比她好过。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将近五分钟,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路面上。她认为他在自我疗伤。 “罗汛……”她想不出话来安慰他,只能笨拙地说:“你……你跟他完全不一样,你会是个很好的父亲。” 他沉默不语,莫测高深的神色令她更加担忧,她不喜欢看见这样的罗汛,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讨厌,她没有比此刻更痛恨自己的嘴拙! “千渝……”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 “嗯?”她怀着希望地应道。 “妳要不要跟我上床?” “呃?”过了好几秒钟她才听懂他的问题,顿时小嘴大张,双颊也在倾刻间燃烧了起来,但她这次拒绝再被他吓住。 “你到底想到哪里去了?”她面红耳赤地斥责他。“亏我还在担心你的感受,你却只能想到那回事!” “我是当真很难过,脆弱的情感也已经被伤得千疮百孔。”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不过要安慰一个心灵受伤的男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身体上满足他的需求。” 表话连篇!要命的是,她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想拒绝。 “除……除非我们以婚姻作为前提。”挖空心思之后,她终于想出应对之道。 嗯,不错!她为这句既镇定又不失尊严的声明感到无限骄傲。 他怔了一下,星眸中出现笑意。“妳在向我求婚吗?” “我……我才不是……”她又结巴了起来。呜……尊严又扫地了啦! “既然如此。”他假装没听到她的话,脸上露出痛下决心的模样。“我想我也只好娶妳了。” 沈千渝在快乐和气恼之间徘徊,不确定自己应该高兴得欢呼,还是该重重地踢他一脚,许久之后,她终于认命地选择了前者。 一来,她一辈子也不可能说得过他;再来,他正在开车,为了安全起见,踢他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他又开口:“不过有件事妳说得没错……” “什么?”有吗?就记忆所及,她好像老是说一些蠢话。 “我也认为我会是个很好的父亲。”他大言不惭地说道。“我喜欢孩子,最好我们可以生五、六个,再多几个也没关系。” 她张大了嘴巴。“你当我是母猪吗?” “事实上。”他很方便地再度忽视她的反应,一脸愉快地说:“我们马上就可以开始努力。坐稳了,保证十分钟之内我们就可以一起躺在床上!”语毕,他踩下油门。 接下来的几分钟堪称奇迹,老旧的吉普车不但平稳迅速,而且一路上通行无阻,连个红灯都没遇上。 “罗汛……”她脸红气喘地坐在床沿,两片唇瓣早已被吻得微肿。“我……我们这样会不会……太快?”她紧张地扭绞着床单,忽然有了打退堂鼓的冲动,回途中努力培养的胆子在她见到那张大床时逃之天天。 五分钟前,他们便回到了两人共享的公寓,原本罗汛想带她回自己的房间,但因他的地方太乱,于是选择了她住的套房。 他利落地月兑去t恤之后坐在她身旁,不见一丝赘肉的结实体格使她万般困难地咽了口口水,她几乎无法移开视线。 “千渝。”他呵护地捧住她的脸。“妳信任我吗?” 她直直地望进他的双眸,在其中看到了无庸置疑的欲念,却也看见更多的深情。 然后她点点头。 “如果妳在中途改变主意,只需要告诉我一声,我就会停下来。” “你……你真的会吗?” 他郑重地点头。“我保证。”大不了因欲求不满而嗝屁罢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英雄好汉! 当然,凭他的本事,绝对不会让她有机会喊停。 她羞涩地露出笑容,小手拂上他的胸膛,在床垫上跪直了身子,消除了两人之间高度上的差距。他僵了一下,随即决定等待她的首次主动。一颗颗压抑的汗水从他额上冒出,强烈地感觉到胸前那纤软的柔荑。 真要命!哪里不好模偏偏模那里……男人的胸部也是很敏感的。 她怯生生地把唇贴在他的嘴上,试探性地品尝他,他很合作地张嘴迎接她的入侵,以无比的耐性任她探索。淡淡的清香折磨着他的感官,她则沈迷于属于他的温暖气息。 当那双小手无意识地在坚硬的胸膛上来回抚模时,他的高尚情操也已用尽。 他坚决地中断这个吻,冲着她邪邪一笑,黑眸中的光芒令她头晕目眩。 “实习课程结束。”他粗嗄地说完之后,将急切的双唇再度覆上她的。 那是一个充满热情、挑逗至极的吻,有如一阵风暴的强烈激情毫不费力地驱逐了她仅存的一丁点儿矜持。她情难自己地勾住他的脖子,只想尽可能地贴近那具蕴藏着无限能量的躯体。 在她躺下时,已分不清东西南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变得一丝不挂。迷蒙的双眼看着他褪下下半身的衣物,当他再度欺上她时,一股甜蜜的满足感窜过她的全身,她轻轻地颤抖着。 充满崇敬的细吻膜拜了她的肌肤,带茧的手指像具有魔力般在她的躯体四处施下神奇的咒语,一阵阵她连想都没想过的喜悦像浪潮般席卷而来。 “亲爱的小迸板,妳无法想象我等这一天等多久了……”他在她的耳畔低喃着,热呼呼的气息再度引起一种感官的战栗。 “会有一点点不舒服,但是很快就会过去了……”当他终于进入她时,低声安抚道。 不适在片刻后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她从未体会过的需求。她感到皮肤上些许的湿润,那是属于他的汗水,随着这个认知而来的是一股情色的欲念,她不知该如何满足。 他开始了动作,凭着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她追随着他的韵律,同时感到体内的渴望愈演愈烈,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一片无止尽的海洋中,任凭狂浪推送。 他汗水淋漓地瘫在她身上,她也气喘不已地紧攀住他。一会儿之后,他起身,在她上头冲着她咧嘴一笑,不同于平时惯有的机警,这个笑容毫不设防,她不由自主地也绽开一抹笑,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与充实。 她知道,自己与这个男人再也不可分割。 尾声 罗汛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放任自己享受半睡半醒的乐趣,慵懒的脸上有着饱食之后的满足。 哗啦啦的水声从浴室里传来,若不是小迸板仍有些害臊,他早巳加入淋浴的行列。 呵……可爱的小迸板,她有着蕴藏的热情,假以时日她终究会将之完全释放。 他们在一起已经将近两个星期,每个夜晚他都睡在沈千渝的套房里,她仍旧努力地打扫他的窝,而他也爱上了心上人这个既干净又女性化的房间。 突然响起的门铃打断了他的思绪,在不屈不挠的噪音之下,他终于不情愿地起身,随意地套上一条短裤之后走去开门。 见到来人时,他怔了半秒,随即露出笑容。 “好久不见了,陈太太。” “少……少年仔?!呵呵……”老房东太太先是错愕地瞪大了两眼,然后干笑了两声,两只细瘦的腿开始悄悄地往后退,似乎打算掉头就跑。 “慢走啊……”罗汛赤果着上身倚着门框,懒洋洋地打了个特大的呵欠。“我们打官司的时候见。”他搔了搔凌乱的头发。 简短的几个字立即发挥了效用,陈太太倏地静止不动。 “少年仔,”她决定先发制人。“你的态度很差喔,你没听过敬老尊贤吗?这样欺负老人家会遭天打雷劈的!”老妇人个子虽小,中气倒是十足。 “抱歉,陈太太,我刚睡醒,脾气不太好。”他依旧笑容可掬。“日本好玩吗?” “你怎么知道--” “是谁来了?”沈千渝从浴室出来,湿漉漉的长发披在浴袍上。“陈太太?!”她震愕地瞪着许久不见的房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正在问陈太太日本好不好玩。”罗汛温柔地对爱人笑道。 老太太机灵的视线在两位年轻人身上来回,心中马上有了个底。沈千渝被那洞悉一切的眼神注视得不太自在,几乎有种被捉奸在床的尴尬。 “唉哟……少年仔,不是偶说,你跟沈小姐看起来真的很登对吶。”她夸张地笑着,银色的假牙闪闪发亮。“打从一开始,偶就知道你们两个是天……天……”她努力地思索着。“对!天作之合啦!你们实在应该感谢偶替你们制造机会吶。” “我跟千渝早就认识了,很久以前我就决定追她了。”他面不改色地说。 “这样喔……”失望一闪而过,她仍振振有词地说:“不过要不是偶的这层公寓,你也不会这么快就追到人家又年轻又漂亮的沈小姐。” 罗汛觉得好笑,他从未真正在意过老人的诈骗行为,只是此时此刻,稍微恐吓她一下似乎是个非常诱人的主意。他隐藏住心思,只是板着脸孔从鼻子哼了一声。 此路不通,还有别径。陈太太反应极快地转向沈千渝,露出无限的悔意。 “沈小姐,偶知道偶不应该把房子又租给妳,可是偶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她咳声叹气地说道:“偶的儿子都在日本工作,两个媳妇那时也都快生产了,偶想过去帮她们,可是日本物价又那么贵,偶一个老太婆没有什么收入,所以才会把租给罗先生的房子又租给妳,偶知道这样不对,可是偶知道像妳这么好心的小姐一定会体谅我的啦。”她说着说着,老眼几乎落泪。 “我猜千渝的租金也让妳在很昂贵的日本花完了。”罗汛淡淡地说。 “那个……”老妇人不好意思地又笑了。“你也知道,偶媳妇生完小孩后要坐月子,坐月子要用到很多补品,偶儿子的薪水又要付其它的开销……一 沈千渝打从心底为她难过,当初上当时的愤慨早就消逝无踪。 “罗汛……”她于心不忍地轻推了他一下。“我看我们就别跟陈太太计较那些了,其实她也挺可怜的,反正我们又没损失什么。” 他暗自叹了口气,不确定自己该高兴还是生气。他的小迸板永远是全天底下最好骗,心最软的人,无论上当几次都不可能学乖。 “你们这对金童玉女什么时候要结婚啊?”陈太太把握住机会转移话题。 沈千渝又红了脸,罗汛则不为所动。他侧着头彷佛陷入深思,两个女人都在猜测着他的反应。 一分一秒缓缓地过去,老妇人就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那般坐立难安。 “陈太太。”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千渝之前付给妳的房租就算了,我们不会跟妳计较,从现在开始,我想我付的那一份租金就够了吧?” “当然、当然。”老太太吐出一大口气,如获大赦地陪笑道。 “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妳收到喜帖的时候务必来喝喜酒。”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到时候可别忘了把红包包大一点。” “一定、一定。”她点头如捣蒜。 沈千渝突然觉得想笑,得咬住下唇才不致失态。她看了罗汛一眼,发现他也竭力地板着脸孔。 “既然如此,事情就算解决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妇人。“不过要是让我发现妳又骗了哪个房客,可别怪我一状告到法院去。” “不会、不会。”她抹去老脸上的汗水。“偶可以对天咒誓。” “妳慢走,不送了……”他一脸不耐地挥挥手。“我要去补个回笼觉。” “歹势、歹势。”老妪鞠躬哈腰地边往后退。“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语毕,她像逃难似的消失在楼梯口。 “不可思议……”罗汛注视着人去楼空的走廊。“这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要是去参加奥运的百米赛跑,大概没人是她的对手。” 沈千渝终于忍不住地噗哧一笑。 “你好坏……”她的笑声中断,发现自己突然远离了地面。“啊,你做什么?” “我决定听从老人家的话,努力『早生贵子』。”他轻松地抱着她,一脚将门板踹上。 “不行啦……我才刚洗完澡……”夹杂着笑意的娇声抗议从门后传来。“而且今天的聚餐妈要掌厨,我要陪她去买菜啦!” “我可一点儿也不介意错过妳妈的手艺。” “你怎么可以--” 接下来,套房里的对话变得模糊,不一会儿,紧闭的门后只剩下一阵阵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全书完 尾声 苏霏出第二本书了。(抱歉,不才作者的作品仍停留在不必花时间就数得出来的阶段……) 第一次出书固然是件美好的事,但有第二本小说的喜悦才真正是笔墨难以形容── 所以我就不说了。 咱们来聊聊《爸爸》(编按:橘子说系列293)中的那个可爱小男生成康。如果有人想不起来、或是根本不知道我在讲虾米碗糕,我不怪妳(你),真的,因为连写的人都快忘了故事情节……(作者厚脸皮地干笑两声,发誓从现在开始会改善写作速度。) 不过故事中戚康受伤进医院的那一段情节倒是苏霏想忘也忘不了的,此一不幸事件可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 话说在某个不知名的年代,有个纯真善良、聪明伶俐、超级卡哇依的小女孩。咱们姑且叫她“小甜甜”,因为她除了和小甜甜一样可爱之外,还有着同样的发型:左右两边各一大团像棉花糖的鬈发。(请别弄混了,我指的是多年前风靡全世界的经典卡通,而非某位美国女歌手。没听过这部卡通的美眉们,可以去问哥哥、姊姊。) 我们的台板“小甜甜”,在那个不知名的年代里,是某幼儿园中班的班花。有一天放学后,所有的小朋友都在小操场上玩耍,平日聪明伶俐的“小甜甜』却突然被外星人附身,居然背对着秋千傻傻地站着,站在秋千上的一位小朋友(很可能嫉妒班花已久),玩得正起劲,一个不留神之下,竟然把秋千朝“小甜甜”的后脑勺荡去。于是“小甜甜”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小甜甜”苏醒时,人已躺在医院病床上。她的爸爸、妈妈焦虑不已地看着她,彷佛害怕她会就此失去记忆力,像连续剧里面演的那样。 然后医生伯伯说:只是轻微脑震荡,没什么大碍。 然而,此一意外造成了两个结果:第一,“小甜甜』后脑上的那个直径约三公分的凹陷一直没有消失:第二,“小甜甜”在成年之复发现她再也不像小时候那么聪明伶俐。 笔事到此结束。 这个故事有三个重点: 第一,家里有小朋友的读者们,千万要记得警告他们远离秋千,愈远愈好。 第二,脑袋瓜上有个凹处的人是很可怜的,因为他们一辈子都不敢以光头示人。 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小甜甜”长大之后没有成为伟大的科学家或是杰出的外交官,真的、真的不能怪她。 (苏霏不由自主地模了模脑袋上的那个凹洞,尽避过了这么多年,心中的痛依旧在啊……) 讲古就讲到这儿了。 咱们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