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份子》 第一章 “生日快乐!” “寿星寿星!全世界最美的寿星!” “霏霏阿姨生日快乐!” “呀嗬!” 叶云霏一进门,彩带、花屑和欢呼笑声蜂拥而上,她不明所以地从彩带纸堆里挣扎出来,然后瘫进沙发里,那一脸上灰色的沮丧表情引得在场的三人面面相觑。 五岁的爱咪首先担心地嚷了:“姨,你生病啦?” 爱纯则紧张兮兮地问:“云霏,你怎么了?被车撞还是又掉了交?” “没事吧?”许志光担忧地蹲在沙发旁俯视她,“要不要找个医生……”他一无措便习惯性地猛眨眼。 云霏整个人瘫成了大字型,从盖在脸上的软垫后吐出有气无力的几个字: “出版社倒了!天——杀——的!” 出版社倒了!黄老秃一声不响的卷款跑路,却害惨了她。四万块!那是她不眠不休、快马加鞭、日夜赶工一个半月熬出来的心血!是她辛辛苦苦爬格子、嚼下连篇营养缺缺的情节翻译出来的东西!包是她和爱咪赖以维生的钱粮!现在却被莫名其妙地坑了!那个该死的黄老秃!败德减寿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的情况已经够窘困了,竟还碰上这种楣事!多日心血算是全泡了汤了,追也无从追起。 太不够意思了!那个臭家伙!死老秃!哪天就别被她撞上,否则准剥了他的皮,剜骨撕肉喝血,半点不剩!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般的打击!当她面对人去楼空的屋子却只能无助地大吼,以发泄内心的愤懑。 啊!多凄惨的生日贺礼! “找不到人了吗?”爱纯发挥她当记者的奋战精神,“我们联合所有受害人告他,看他逃得了多久!” “告他?那多耗时间!”云霏掷开垫子,“赚钱要紧,我得赶快另辟固定财源。生活总得过下去,哪有打官司的闲工夫!”她跳起来。强打起精神展开欢颜。“你们还费心要帮我过生日,啊!巧克力蛋糕,好漂亮!”她迫不及待地切了块蛋糕先尝为快。 爱咪哇哇叫:“要先点蜡烛!还要许愿的!” 志光怜惜地望着她,“我们先吃饭吧,爱纯下午做完采访就窝在厨房里忙个不停,你不捧场的话会让她失望死、得不到成就感,来吧。” “吃!当然吃!”云霏作样的领头坐下动碗筷,藏起焦急懊恼的情绪。他们这样尽心安排张罗实在叫她感动,不忍心扫了大家的兴;她向来向来糊涂过日,自己的生日还要靠别人提醒,也多亏他们这么有心了!她抚着肚皮,一副三天没吃东西的可怜样,“我饿得撑得下一条牛,早上吃的三明治大概早就分解到什么都不剩了。呵,真香!” 生日快乐!祝自己一声生日快乐! 何乐之有?送自己两句话吧:要认命!要想得开! 爱纯和爱咪在协调瓜分最后一块蛋糕时,许志光到厨房找云霏单独说话。云霏端着茶转身,差点撞到他,“啊!要回去了吗?” 志光顺手接过茶盘,先搁在流理台上,“真对不起,今天是你生日,加上遇上不如意的事,我说什么也该多陪你才对;要不是明天一早就要做简报,得提前到公司……” “没关系,我知道你工作忙,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人陪,再说生日年年过,不是什么大事。正事重要,你上了一天班,早点回去休息也好。” 志光镜片后的眼眸流露出激动而不能自抑的光芒。他最喜欢云霏温柔的时候,特别有种沉静成熟的小女人味道,“云霏,是我想多陪陪你,我知道你今天的情绪一定糟透了。” 她笑笑,“没什么,没什么严重的。” “喜欢我送的花吗?是花店老板的建议。” 花?云霏只觉得那一大团黄黄白白的花束很漂亮,却叫不出名堂;她是个花痴,不过,这个痴字却是白痴的痴。除了玫瑰,她实在分不清花名;因为它们全长得那么相似。她也学不来像自己笔下的女主角那样捧着花束陶醉其中;她对花粉过敏,只可远观不宜亵玩,“喜欢,也谢谢你精心挑选的香水;其实你真的不必破费买东西……” 听这话多像个有计划的家庭主妇!志光满意地笑了,“只要你喜欢就好,小礼物,花不了多少钱。云霏,我妈托我道声生日快乐,她老人家今天碰巧身体不太舒服,否则她一定也会一道来参加庆生会。” “代我谢谢伯母。生日是小事,怎么好意思劳动她老人家。”云霏并无意深究他的话。志光的母亲一向不怎么喜欢她,是他苦心居中尽量拉好两边关系。不讨许伯母的欢心,云霏也无能为力;也许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天生注定的。他人若心里先存了成见,纵使自己再努力也枉然!她觉得没必要强求。她跟志光并不一定会走到那地步。 两个女人间的复杂习题,自古难解。 今晚志光好像有点异样,老是欲言又止的。还有,他看她的眼光,像要流溢出千百柔情来。 云霏关掉抽油烟机,笑着抬起眼,“你不是该走了吗?” 许志光鼓起勇气,“云霏,我可以吻你吗?客人应该有权亲寿星。” 云霏愣住了!与其说是慌张,不如说是极度意外。认识他三年,两人之间始终清淡如水;外人眼里看来他们是一对了,云霏倒是毫无特殊感觉;志光什么也没表示过,就只是自然而然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成为她唯一的男伴,然而情侣——她可从没这么想过。算是迟钝吧?爱纯老说她少了一个魂一根筋,心常常不知东飘西荡到哪里去。不似活在人间。 亲她?他连这种事都得要彬彬有礼地询问她,显然心里的紧张、慎重不亚于她。 “志光,我想……”她还没说完,一记轻轻柔柔的吻落在她额上。 温柔平淡,就像他这个人。 不知为什么,她感觉两人都仿佛松了一口气,相视而笑。偏偏这时突然冒出爱纯暧昧的啧啧赞叹: “我的天啊!好甜蜜!你们一定要当众亲热吗?不幸让我撞见了,真对不起。” 云霏羞得两颊飞红,狠狠瞪了她一眼,马上要赶志光走,“你明天一早还要上班……” “不要啦!”爱纯缩着头,以防被突袭追打,随时准备拔腿开溜的样子,“嫌我搅局就直接说嘛!我不会介意的。” 丙不出所料!云霏听她这么一说,便跳起来直扑了过去,爱纯尖叫连连边讨饶,最后还是志光把她从云霏手上救了出来。 “你们还要一起住下去,这样会打个没完没了的。”他好脾气地微笑,“我先走了,”然后侧头对爱纯笑说:“再顽皮的话就没人救得了你了。我改天再过来,你们也早点休息,晚安。” 志光离开后,爱纯马上调侃地说:“这个木头终于开了窍,懂得心动就要付出行动的道理,很幸福哦?” 一旁打着;呵欠的小爱咪也跑来插话,“你们说谁?眼镜猴叔叔吗?” 云霏打她,催她去洗澡,“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洗澡去!记得换睡衣,顺便刷牙,你今天吃掉半个巧克力蛋糕,小心明天又闹肚子痛。还有,不要洗澡洗到一半又在里头睡着了。” 爱咪做个鬼脸,圆滚滚的脸蛋挤成个胡椒饼似的,“我才不会!” “快去!以后不准再叫什么眼镜猴叔叔,多难听!” 爱咪不情不愿地走了开去。又听不到秘密了!这一点令她非常“遗憾”。 云霏仍是想不通为何爱咪老是在想法子“驱离”接近她的任何男人,包括在街上问路搭讪的帅哥;爱咪总是把仰慕者哄骗着去买几大袋糖果,然后拉了云霏趁机偷溜了事,如此不但赚了糖果饼干,又可以甩掉一个麻烦。五岁的爱咪把男人统称做麻烦,云霏一直弄不懂她那颗小脑袋里究竟转了些什么念头。她连最斯文的许志光都不抱好感,叫他眼镜猴,叔叔两字还是为避免云霏发火才勉强添上的。 她转回爱纯刚才的主题,“我们又没做什么,他那个人就是不温不火,那不过是个礼貌性的亲吻罢了。” “你晓得什么叫越描越黑、欲盖弥彰吧?”爱纯一笑,算是饶过她了。“细水长流也是难得的感情,老实的男人才可靠,就像许志光这样的,将来铁是标准的好老公。” “你越扯越远了。”然而这却是第一次云霓没有对爱纯的调笑做严重申明。不否认就是默认,默认等于承认。 “说正经的,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找律师联络一下?” “我现在累得没力气再想这件事。”她摇摇头,“我明天就出门去接洽新出版社,翻译文稿、书籍或走创作路线都好;我手上的小说稿也写得差不多了,早晚要找门路推销出去。我会在梦里诅咒黄老秃,祝他不得好死。” 爱纯忍不住大笑出声;然后从牛仔裤后口袋掏出五千块钱塞到她手里,“只是一点点钱,救救急,你也可以宽心点;找工作慢慢来,不用为爱咪和为钱发愁着急。” 云霏塞回给她,坚持地摇摇头,“不需要,我们还过得下去,我银行里的存款是不多,眼前总还撑得下去,我不能收你这个钱,你已经帮我很多忙了。”免费将房子借她住,还时常帮她义务照管爱咪、料理琐事,爱纯的义气已叫云霏无以为报。 “云霏,你干嘛这么固执……” “你知道我的脾气。”对爱纯的义气热心,云霏打从心里感激,“我很谢谢你,真的。如果真有需要,我一定第一个向你开口。” 有时候云霏也想不透自己这样坚持究竟是为什么;几年的埋首努力,换来的却只是失望挫折和不断的生活考验。写作的梦也一直持续着,却始终无法突破困境。带着外甥女爱咪,好不容易熬到大学毕业,总算结束两头忙的日子。毕业后,她决定将翻译当正常工作,闲暇之余,才提笔创作,这样起码可以维持她和爱咪的生活。至于那个死没良心的黄老秃,压榨劳力不说,竟还坑了她辛辛苦苦赚的钱,四万块听来数目不多,却够她和爱咪活上三四个月!天知道她那稀少得可怜的存款数目从来丰满不起来。 以前遇上写作瓶颈和遭受打击挫折时,也曾心灰意冷过,甚至想干脆收笔从“良”去,收起美丽浪漫的作家梦,当个规规矩矩的上班族;可是挣扎不了几天,还是绕回了原路。把自己死绑在办公桌前实在太痛苦,办公室哪关得住她?叶云霏这种超级自由派一向逍遥自在过活,自得其乐的当个一人创作社社长。 她是认命了!路不转我转,打击再大也唯有咬牙忍受;但是碰上黄老秃这种无人性的吸血鬼——咬烂他也泄不了心头仇恨于万一。 “没事的,以前比这更凄惨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这还不是最糟的。”云霏突然想起——“爱纯,早上你那位罗先生来过电话,请你尽快跟他联络。怎么?还是老问题吗?” 罗江的名字一出现,爱纯脸上的光采尽失,迅速覆上浓重的阴郁,“老问题?也只有那个问题而已。”百般无奈地笑笑。已有妻子儿女,他却隐瞒了这事实,“挥不去的凄楚苦痛,还有什么好说的?都快分手了,不谈也罢。” “分手?你那么爱他——” 爱纯突然变得焦躁——“问题就在这里!要是分得开就好了,至少还潇洒一点、漂亮一点,不用再这么痛苦伤神。” “或许谈一谈也好。” “情况不会有任何改变的,他甩不掉他心中的道德包袱。我想还是分开一阵子,冷却一下彼此的情感。” 云霏只能同情地望着她默默无言。感情的事是毫无道理可言的,连爱纯这样开朗的人都为之苦恼了,更遑论他人。 或许像她自己所说,能潇洒离开倒还好些,不会牵挂伤心;然而霏霏料想她只是嘴硬,其实内心里仍痴缠不忘。和罗江断掉联络一周以来,常看见她孤魂野鬼似的到处晃荡,无精打采的。那个罗江像是有无穷神奇魔力,只要一通电话、一个深情召唤就能让她软化投降;按爱纯自己的说法是——“指头一句,就情不自禁”,为爱弃械投降不知算不算软弱?然而这是她坚持得最久的一次,从罗江那儿搬回来后,不听电话,不赴任何约会。她是累了! 爱纯叹口气,“如果他再打来,就说我没回来过。” “你真的决定了?” “就算是,也是被迫决定。”她又叹气,自觉像被忧愁压弯背脊的老太婆。天知道她是真的想他,想到心都发疼,“看来今年是我们俩的倒楣年,什么不幸遭遇全碰头了,躲都躲不掉。算了,不多想,我要去睡觉了,明天早上还要采访三个女明星。” 爱纯刚上楼去,满身扑粉香的爱咪就撒娇地钻到她怀里来,“云霏,我们今天还没说过话。”上午她出门时,这只小懒猪还在呼呼大睡;爱咪充分展现了生肖属猪的本性,天天非睡足一整个钟面的时间不可。 云霏却已是心力交瘁,“我累得骨头快散了,没有力气陪你聊天。” 爱咪眨着星星女圭女圭漫画主角一般漂亮的大眼睛,那是她自称像标准画报美女的表情,“我知道你今天的心情烂透了。” “没错,不过我只准自己颓废一天,明天就得振作起来出门找新老板去。你不用为我担心。”她偎着她软软的头发,抚弄爱咪的鬈发。“咪,你会不会觉得跟着姨过活是受苦受难?至少不像别的小朋友那样正正常常的过家庭生活、出门游玩……” “我喜欢跟云霏在一起,没什么不好啊。”用她宣誓似的口气。 一抹温暖霎时溢满云霏心头,为她深沉的心情注入了新的力量;小爱咪的童言童语常是支持她重新出发的最大力量,也时时刻刻提醒她自己并非只有独自一人。 五年,真快!一晃眼五年就过去了。当初爱咪那不负责任的妈一声不响就把刚出生的小女娃丢给她,自己一溜不见踪影;云霏要上课、要赚钱,还得兼充保姆,时常被误认是未婚生子,饱受怪异眼光;她无暇解释,生活压力早逼得她快喘不过气,巴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好应付。幸而隔邻有位好心的欧巴桑自愿帮忙照顾小爱咪,等她熬到毕业,欧巴桑重病去世,云霏带着小孩搬离原址,循招租红纸来到这幢漂亮洋房,远远看一眼就死了心;可是老天安排让爱纯碰巧开门出来倒垃圾,两人一见投缘,本来设定的三干块低价房租到后来也变成友情赞助,完全免费。说好租期暂定一年,云霏和爱咪遇上这么好的房东兼朋友心里早已感激不尽,乐得暂且安家落户,过了半年美好日子。 时光飞逝,五年过了!爱咪就跟自己的小孩没两样,只差不是经过阵痛亲自生下,却比自己的骨肉还贴心、还要亲。也亏得爱咪的体质底子好,跟着她过不甚丰裕的日子;云霏自己落得浑身一把瘦骨,却把爱咪养得女敕女敕胖胖,百分之百的台湾快乐儿童样。 “咪,你很懂事。等过阵子我把稿子结束掉,新工作也有了着落,一定带你出去郊游……”没反应,云霏推她——“咪,胖咪!” 沉沉的酣声断续传来,好一只睡得香沉的小猪! 挤过来说要找她讲话,自己倒先找周公躲猫猫去了!边流口水,一条小胖腿还跨在她肚皮上。 云霏笑了,叹口气,奋力抱起她,关掉了客厅大灯。 ★★★ 爱纯赶在截稿时间前一分钟完成了洋洋洒洒、挺漂亮的一篇专访交到老编手上。阿媛叫住她,递了封东西过来。 “喏,你的信,不知道谁乱放,好像压在稿纸堆底下好几天了。”阿媛顺手抽走几块蔬菜饼干。 爱纯拆开蓝色信笺,不看则已,一看,马上吓得魂不附体。 是卜杰!卜杰要回来了! 她那个恐怖、狂妄又自大的老哥打算提早结束待在欧洲的时间,提前半年返台。由于业务推展得比预期顺利成功,他打算把生意交给那边的主管掌理,……总之,卜杰是来要回托管的房子,暗示一切要“清理干净”,回复原状,得跟他走时一模一样—— 老天啊!卜杰要回来了! 爱纯急得跳脚,连忙看邮戳日期,信是上周寄的快递,到她手上时已全失掉时效,他说二十三号下午的飞机到,二十三号!……爱纯连拳头都塞进嘴里——那不就是今天吗?哇——! 怎么办?她粗鲁凶残的老哥准会杀了她! 现在不管要通知云霏或阻止老哥都来不及了!她没有时空停止机,没法叫747喷气客机停留在半空不要落地,她也不会变魔术——让云霏和爱咪隐形或变出另一幢一模一样的房子来骗卜杰…… 老天爷!她恐怕难逃被卜杰五马分尸的恶运! 她要怎么办啊?逃之夭夭?有效吗?真希望自己马上消失掉算了。 避它!事到如今,只有狠心撂下不管,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都如此了,就丢给卜杰去伤脑筋。 炳!对,反正云霏也不是好慧的。老哥会拿亲妹开刀,对外人好歹会仁慈一点,现在自己还是逃命保命要紧! 剑及履及,爱纯抓起外套和皮包就往外冲,一边嚷嚷交代:“强哥、阿媛,我的b.p.call现在开始无限期关机,有电话找我都说不在,就说我到衣索比亚——不,厄瓜多蛮荒地带去采访好了,或上外太空——要很久、很久才回来!” ★★★ 卜杰放下行李箱,拿钥匙开了家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紧皱眉头,一股怒气即将爆发开来—— 要命!这是他的房子吗? 屋里上上下下全都是小孩子,二十来个!从三岁到十二岁,他们在打大战,垫子、玩具齐飞,尖叫吵闹声大得可以掀翻屋顶! 这是他家没错啊!什么时候开起幼儿游戏场来了?爱纯在搞什么鬼? “统统给我闭嘴!不准跑!”他大声咆哮,如狮王般,声震全屋。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二十来个小人儿定在原地惊恐地望着闯入的“异形”生物;半晌后,随即引发了另一场世纪大骚动,他们又鬼叫起来: “怪兽!” “巨人!” “救命啊!” “妈妈!我要妈妈!” “魔鬼来了!” 五秒钟不到,他们争先恐后从窗子和后门溜了出去,一哄而散,好比逃难。 顷刻间世界宁静和平再现。 一个穿红背心裙的小女孩手叉着腰摇摆走过来兴师问罪,“你是谁?为什么偷跑进我家?” 卜杰感到好气又好笑,她那副大人模样叫他忍俊不禁,“小妹妹,这是‘我’家,你别搞错了,没事快回去,你妈大概要找你喂晚饭了。” 爱咪才不甩他,“我就住在这里,你这笨蛋!你快走,否则我叫霏霏下来骂你,告你私闯民宅!她很凶,会把你踢出去,我劝你快走。” 卜杰渐渐失去耐心。他坐了十几小时的长途飞机,正想好好休息,不料却还被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表拖住,心里当然不耐烦透了。 “小表,你听着,现在不是要顽皮的时候,这是我家,你再不回去,我就把你拎起来丢出……” 霏霏睡眼惺忪地下了楼,“爱咪,你在跟谁讲话?吵得我头痛睡不着。” 爱咪马上告状,“云霏,有个臭男生闯进我们家,好像小偷!” 卜杰听了,只差没火冒三丈!他的家里平白无故冒出莫名其妙的女人和小孩,还敢大言不惭地骂他这个“堂堂正正”的屋主是小偷!还有,这个女人,都什么时间了,还蒙头大睡,穿着睡衣披头散发,颓废得可以!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总之他非把这一大一小没礼貌的女人轰出去不可! 他冷冷开口:“小姐,我不知道你们是怎样进来的,这是我家,请你们马上离开,否则我报警处理。” 这男人傲慢无礼的样子激怒了云霏。他以为他是谁?活像每个人都亏欠他千万债务似地;云霏对这类狂妄自大的男人最是瞧不起,因此毫不客气的对他说: “我管你是什么鬼!这是我租来的房子,房东都不说话,你凭什么在这里大呼小叫?我命令你马上离开,要不然有你好看!” 卜杰简直快气炸了,“这是我家,你没有权利……” 云霏嫌恶地瞪他一眼。怎么有这么蛮不讲理、死抵活赖的人!她总算是见识到了,“先生,我有租赁契约为证,我劝你识相一点,早早滚蛋……” 他是倒了什么媚?要忍受这个出言不逊、邋遢到顶点的泼辣女人的秽气?“我有这个就是最好物证,这是我的屋子。”他亮出钥匙,活像怕她看不清似地夸张摇晃。 云霏不屑地冷哼,“对每个窃贼而言,万能钥匙当然是基本配备,小伎俩见多了,别想骗倒我!” 卜杰此刻总算体会到气急攻心几欲吐血的滋味!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站在他对面的要是个男的,他早用拳头解决了。遇上蠢女人,有理也说不清。 “我就说吧,叫你快走你偏不走。”爱咪得意地摇摆,“霏霏是最厉害的。” “看你还人模人样的,不像是贼,我不扭你上警察局算不错了。”云霏施恩般的语气,“你自己走人,下次不要喝酒喝昏了头,连自己家门都认不清!今天是你好运,要是换了隔壁那家,不砍掉你半条命才怪!” 卜杰气得咬牙切齿,他的耐性已被摧毁殆尽,“小姐,我不喝酒,更别说是在大白天里,我脑袋比你还清醒一百倍!要上警察局?我求之不得,管区警察还能帮忙省掉我多费唇舌。” 云霏抱胸讥嘲:“是啊,你再这样疯言疯语,等着看……” 卜杰力持冷静;总之他是有理的人,“这的的确确是我家,楼下有书房和暗房,我还可以告诉你二楼楼梯转角的盆景后有两个彩色手印,附加一个鬼画符似的签名式……” 云霏意外地——“你怎么知道——”这家伙难道事先把地形特征都勘察得那么详细?连角落都不放过,啊!那多可怕! 卜杰没好气地,“那是我那个天才老妹的杰作!” “我不知道有什么……” “她大概嫌壁纸太丑,多少装饰一下。” “你妹妹?可是这房子明明是我租来的,”云霏的眼睛狐疑地眯成一条缝,“契约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卜杰和她对峙着,再度严重申明:“我说,这——是——我——的——屋——子。” 云霏只差没凑到他鼻尖前去。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心脏咚咚如擂鼓,有着非常不妙的预感。她自知命运常跟她作对,“坏事”从不单行,黄老秃带给她的打击绝对只是个开头而已。 “卜——杰。”耀武扬威式的。 云霏的嘴张成大得不能再大的o型,让人担心她的下巴随时会掉下来,“那,爱纯是——” “很不幸,她正是我妹妹。”脑筋一转,他已联想出几分真实情况。 云霏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天使般的爱纯竟会有个凶神恶煞、魔鬼似的哥哥!也许她的坏预感应验,更可怕的厄运就此即将展开。 “我从不知道有……” “我到欧洲去拓展公司业务,把房子托交给我老妹一年。怎么样?你肯相信了吗?” “爱纯没告诉我——” “她也没通知我要招揽房客赚外快的打算啊。” “那么现在——” “很抱歉,我提前回来,当然要收回我的所有权。” 云霏一下子泄了气,“你的意思是——” “恢复原状;这是我的地方。”他几乎是残忍地欣赏她的失望惊讶。看这个尖嘴利舌、张牙舞爪的女人一变成为气焰全消、无计可施的可怜虫,卜杰有着胜利的快感。再嚣张吧,还不是只有低头认错的份!不可理喻的女人!她们天生是低一等的动物,永远别妄想凌驾男人之上,门儿都没有! 然而他料错了。叶云霏才不是那种摇尾乞怜的女人,她反击之快出乎他意料之外。 “你要讨回房子?不可能!”她一笑,“我才不搬。我手上有契约书为证,一年的租赁期限未到,你无权赶我们走,除非你想吃官司或是付给我三个月的补偿金。” 卜杰满不在乎,“契约?那是一堆狗屎!没有我本人签署盖章,等于伪造无效。” 云霏比他更帅,“喏,你看这儿。”她拿着契约书得意无比地在他面前招摇。“你的代理人附带盖了你的图章,很大的一颗印哦,你问哪一国的法官,他们都会告诉你绝对具有法律效力。” 他发誓一定要把他那好擅作主张的麻烦精妹妹大卸成八块,“爱纯在哪里?叫她出来,我们三方当面解决。” 爱咪好似在看戏般开心地叫:“纯纯阿姨好久以前就没回来了,你自己想办法找她。” “我会找到她的!你们可以一边收拾行李,免得到时候一件一件被扔出去。”他恫吓道。 谁都别想干扰他的生活,他保证一定在三天之内清扫一切“杂物”,重拾原本的清静,把这两个莫名其妙的房客和噩梦永久驱逐出他的视线。就算用最粗鲁的手段轰走她们也在所不惜!他已经受够女人造成的灾难祸害,发过狠誓绝不再让任何人入侵、干扰他的世界! 留下最后一道冰冷得足以致人于死的目光,他拎起行李箱,砰地甩上门、然后离去。 爱咪爬到云霏身上,“姨,怎么办?” “看着办啊!”云霏忍不住呵欠连连,挡都挡不了,“困死了,我要回去补眠,等睡饱了再说。” ★★★ 大楼11楼,电梯门一开,爱纯犹豫了半秒,踏上她熟悉不过的地方。门外的诺玛鞋说明男主人在家;客厅里没有人,罗江在阳台上午寐,藤椅旁放着一架小茶几和笔记型电脑;老习惯,工作到累得睡着,连关机都忘了。 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熟睡的他。过午的阳光斜照进阳台,风很大,他那直直的半长发不住在风里舞动,像在嬉闹,跟安静的脸庞不太相称。 爱纯静静地望着,熟悉中生出一丝陌生感。倏地笑了起来,想起自己一向对留长发的男人不怀好感,特别是那些标新立异的所谓前卫艺术家、艺术工作者。第一次见罗江的感觉也是稀松平常,不知后来怎会爱上他,又怎会如此痴缠! 她怕他受凉,取了件衬衫轻轻帮他盖上;罗江一动,张开眼睛,原来也没深睡。 半惺忪着眼,他微笑,“我等你好久了。” 那语气、那神情,仿佛什么争执抗拒都从未有过;仿佛她只离开了一会儿,而他在他们的家候她归来一样。 他惺讼的微笑勾动她心弦,爱纯的冷淡一下子全数瓦解,一股暖暖的温情汩汩流过心间,“我回来了,你不用等我的。” “我这几天都很少出门,画稿直接传真到公司,人越来越懒,连散个步也嫌麻烦。”他坐直身子,收拾好凌乱的纸张槁件,“你不在,我做什么都没兴致,一个人过得很没劲,又怕出去,怕你一回来找不到人。” 爱纯笑着帮他拂齐乱发。说实话,他不是个多么英俊的男人,不高不帅,额前头发还呈微秃之势,距离她以往所交男友的外貌水准和少女时期的偶像标准不啻倒退数十里;然而他身上就是有着吸引他的特质——一身才华横溢与成熟男人的从容自在,以及和他相近的磁场——纯粹的感觉。 “在不认识我之前,你还不是一个人在台湾活得好好的。” “那时候毕竟不同,哦说不上来。”罗江将她拉近,“纯纯,过来。” 爱纯偎着他坐,耳鬓厮磨的温存叫她依恋不忍离去。天晓得,她今天原是打算来收拾一些杂物的;她另有一间自住鲍寓。 “饿了没?” 她展颜一笑。以为他要说什么浪漫甜蜜的话,没想到一出口就是攸关民生大计的事,“你老是只关心吃饭问题。” “吃是人生大事。我是关心你,才附带关心你的温饱。” 她摇头。 “怎么?还生我的气?是气饱了对不对?”他逗她。 “不要提了。”她啄一下他的脸颊,恋恋地摩挲着他,“罗,我们去旅行好不?我们有很久没不受干扰的单独相处了,我想和你找个地球上偏僻的角落,消失长长一段时间。” 他沉默一下,“这阵于我还走不开。下礼拜是大维生日,他最近病了,发高烧,很希望我回去看他一趟。” 大维是他十六岁的儿子,另有个十二岁的女儿,他昵称她宝宝。 爱纯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很没道理,要争宠也只该拿一对孩子当对象,可是失望的影响力那么大,它悄悄蔓延开来,几乎掩盖了她的理智。 “病了?”她轻哼,“很严重吗?” “打球淋了雨,如果不小心,可能并发肺炎,不过现在已经控制住了。” “你下礼拜走?”她盯着瓷砖、阳台、栏杆、铁门,游移的眼光就是不看他。 罗江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她这和反应。知道她心里在难受,他也不好过,然而却是无能为力,“还不一定,得先配合我的工作表——” “你尽避去,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也不用顾虑我。” “纯纯——” “你的工作还没做完呢,我先进房去睡一觉,跑了一上午,累瘫了!”她转身,给他一个灿烂笑容,“这个职律专题报道保证有看头,弄出来了,你是第一个当地读者。 她翩然飘进屋里,笑容随即消散。 怎么说呢?身体的疲累永远也抵不过心理的创痛疲倦。 她真的不知道今天回来这趟是错是对,她还想确定什么吗?该谈的早已谈过,不该碰触的,将永远视为禁忌——她压根儿不在乎那些书和衣服,只想再见他一面,看看他。 她要的只是他的爱。 然而她看到了那道无法跨越的距离鸿沟。自己到底是否有自虐狂?陷溺在这份几近自虐的痛苦中如此之久,心里竟还念念不忘和他再见一面。 难舍难分啊!换作以前,她会笑而讥嘲沉陷情网的那些人;她一向讨厌懦弱,主张果决;然而现在她终于懂了其中况味。她想走,却还依恋不已;情之所钟,毕竟难以更改。 真的,分得开就好了,起码决绝些,长痛不如短痛。 第一次见到罗江是在报社,他伏案绘图,头也不抬,阿媛拉了她到一边说他是颇具盛名的政治漫画家罗夫;爱纯只是打量着他的后脑勺惊奇不已。刚跑新闻不久,大抵见到事件主角和想象中的差距千里都是这种稀罕表情。两个人莫名其妙好了起来之后,隐约才听到别人善意的提醒——关于罗江的家庭妻女之类。爱纯这才发现自己的糊涂,恋爱上了,心无旁顾,只顾着想他,压根儿没考虑到他的背景及拥有一个婚姻的可能。罗江不像!然而他远在美国的妻子和一双儿女却是千真万确的不争事实。 这世上原来不只他们两人。 难怪他总欲言又止,每次缠绵过后总还是小心翼翼而温柔,生怕失掉她似的。 爱纯来不及抽腿逃离,就被刺伤了!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大男孩的父亲!思前想后,这才恍然大悟,是她因为爱他而毫不觉得他比她大上半代,她只认得他,只要他的人。 罗江不比她好受。最糟的一阵子,爱纯每每半夜黯然离去,他在窗前抽烟抽到天亮;一边是终生的恩情责任,一边是紧揪他心的悸动和挚爱。这么多年的人生走过,他真以为就这样了!平静的生活不可能再有波动,不会再情不自禁,一切却因一个初出社会的女孩而全数崩溃瓦解!无从解释理由,他是那么眷恋她,不想离开,更无法想象和忍受她的离去。 几个月拖下来,爱纯没有妥协,也看清了一切;她心里已然知道该作抉择,这是她的个性——固执、坚信原则。 他懒懒地叹了口气,两只手臂自身后温柔地环着她的腰。爱纯几乎是习惯性地倾身探他的气味,罗江脸上的刮胡水味道极淡而清新。 “想什么?”他的胡碴扎得她想发笑,“看你发呆了好久。”她抚触他的手臂。 “我在想,秋天来了。岛上的春秋季一向短暂,今年的秋意特别明显。” “改天我们上山去看枫叶,我知道一个地方……” 爱纯笑了笑,“好啊,改天。我有点累,陪我躺一下?” 罗江以吻作回应,咬她的耳垂,恋着不肯放,直到爱纯盈盈旋过身;她攀上他的颈子,整个人随即悬空,醉人他的拥抱,静拥他们还能分享的每一次爱情。 第二章 林美银殷勤迎进的来客竟是公司新进的女同事朱小棋;志光看见母亲同她有说有笑,好似已相识多年的样子。 美银满面带笑的,“志光,还愣在那里干嘛?小棋不算客人,你还不快来陪人家小姐聊聊!” 朱小棋含笑伫立,一张娇悄粉脸经过精心勾绘妆扮,显得比平日更娇艳动人。“许大哥好。”她的嗓音圆润温柔,显示出良好教养和恰如其分的亲切。 尽避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但隶属不同部门,使志光和小棋并没有多少直接接触的机会,退论深刻交往;他只知道这位漂亮的女同事一进到公司来就引起营业部未婚男士的骚动,连他们研发部的一个林立中都像中了魔,有事没事者借故往营业部跑,连申请个备用文件夹都不辞辛劳亲自走上一趟,就算路过瞄上一眼也好。“呃,好,你好,”他笨拙的回应,“朱小姐好。” 朱小棋掩嘴娇笑,姿态十分妩媚。她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披泻肩后,全然是电视上清纯玉女、军中情人的姻雅月兑俗造型。 美银亲热地挽着她的手,“小棋,你别见笑,我这儿子就是这样,从小木讷老实,不会说话,所以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交过;可是男孩子就是要老实些才好是不是?太花言巧语就靠不住了,这一点你许大哥是最叫许妈妈放心的。志光,你别光站在那儿,过来跟小棋聊聊天,你们不只是同事,说来还有特殊关系,一定特别处得来。” “我以前并不认识朱小姐,怎么说……” “你记得顾伯伯吧?”顾长生就是当初介绍志光到这家私人企业工作的保证人,他和这家公司老板是多年好友,与许家也算世交,“顾伯伯就是小棋的表舅,所以说起来,小棋称你一声大哥也不为过。长一辈的都有几十年的交情,你们这些做晚辈的也该好好相处、培养默契。”林美银笑着看看儿子、又看看小棋,好一股热络劲儿,“啊?是不是?” 小棋温顺地望着志光,“以后还要仰赖许大哥多指导照顾。” 志光有些不自在,“不敢当。” “我没什么工作经验,又是刚进公司,很多事不懂,以后可能有很多地方要许大哥帮忙。” “朱小姐实在大客气了……” 林美银用力踹了一下儿子的脚,“叫小棋就好,什么朱小姐!多生疏啊!又不是不认识,以后就跟一家人一样亲了。” 志光忍着痛,脸红了。他一向不擅和女孩相处,也唯有和一个云霏在一起才能感受到毫无压力的自在,“是,我知道。” 小棋抿着嘴笑。志光的大姊丽秋端上菜招呼大家上桌,“来,开饭了,小棋你来,跟大姊坐,我一看就知道我们投缘,看你的模样多惹人疼的!志光,你也坐啊,发什么呆,妈都给你盛好饭了。欣欣,不准在这里吵,带弟弟去看电视,吃饱肚子光会胡闹,去去去!”八岁的欣欣嘟着嘴,很不情愿的把吮着大拇指的凯凯带开了。 志光纳闷女人怎会有如此快速就将客人视同一家人的本事,但那也只是对小棋,他的母亲和姊姊可不曾以同样的亲昵对待过云霏;云霏只来过他家一次,再就拒不上门。 “许大哥平时喜欢做些什么活动?”小棋细嚼慢咽,文雅极了。 “呃?”志光一时没留神,没听清楚她在问什么。 母亲瞪他一眼,兀自代答:“志光平常工作忙,空闲时间尽量放松休息。他喜欢看看书、听听音乐,跟你的兴趣不谋而合吧?真是有意思,说起来你们这两个孩子也挺有缘,长辈的关系在先,你们又刚好进同一家公司。” “是啊,就像老天爷特意安排好的,满有趣。”小棋浅浅盈笑。她当然不会说出是自己一进公司就先注意到有个长得挺不错的许志光,经她暗中打听的结果,竟发现他和自己还搭得上一条线。于是使了点小技巧在表舅面前提起,好事热心的长辈哪有不明白的道理?自是热切介绍撮合。两个晚辈还在相敬如宾、客客气气的阶段,长一辈的心里早有打算,更在暗地里展开如火如荼的联络与商议计划了。 只是女孩子家总还是要矜持些,要主动也是暗的来,不能明说;自然布下天罗地网捕捉男人,这是她母亲教导她的战术;爱情之中当然也讲战略,持久作战赢得胜利才是最高招。 “许大哥,伯母告诉我你在工作之余还从事直销的第二份收入,我一直很有兴趣想投人直销工作,就是不知道从哪里入门,以后还得靠你多教导我了。” “我也在起步阶段,刚做满一季,业绩平平……” “我们志光很努力呢,常常为了和同事与上司讨论问题或分享经验,电话谈到凌晨一两点才睡。小棋,你如果也有同好,那就再好不过,两个人一起切磋,也有个伴,互相打气加油。” “你可以从参加说明会和上研习课程开始。如果你真有心加入,明天我再带一些介绍说明书和讲义给你参考。” 那么往后他们相处的机会就更多了!小棋暗自喜上心头,“太好了,那么我随时有问题都可以打电话请教你这个顾问喽?” 饭后,美银要儿子送小棋回家,小棋笑笑的没有拒绝。半路上她又提议去看电影,志光想想也没什么要事待办,看场电影休闲一下也好。等他回到家已近十点,看见母亲和大姊在客厅里交头接耳,他心里早已有数。 当然了,她们一晚上意味深长的眼光再露骨不过,就算白痴也能明白其中含意。 说实话,那个朱小棋并不讨人厌,但志光不喜欢这样的安排,不喜欢那种被架空的感觉。 只是他怕把气氛弄僵,不好意思明显拒绝。 “去看电影了是吧?”母亲喜孜孜地,“小棋刚打过电话来道晚安了,真是个乖巧的孩子,漂亮、懂事又上进,不知道哪个人家有好福气讨到这样好的一门媳妇。志光啊,你有没有在听?” “当然有。”志光怕话题全在他身上打转,急着要躲,“妈,我还要准备一些明天用的资料,先进房了。” 林美银对儿子一晚上的表现不尽满意,“你急什么?妈话都还没说完,你就急匆匆要赶进房……” “我得先打几通联络电话,我——”实则他是想打电话给云霏,几天没见到她了,感觉整个人都不对劲,就算是听听声音也好。 美银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她不悦地沉下了脸,“你这孩子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妈还不晓得?今天小棋是客,你也不用心些招待,老是失魂落魄,问三句答不上一句,我还不知道你就是想着叶云霏……” 丽秋见状赶忙排解,“妈,志光又没有说什么,干嘛骂他啊?朋友互相联络是常事,他也没怠慢小棋嘛!不是明天要带资料给她?那就多的是增进感情的机会了。” “也要他心里赞成啊!看看小棋,秀外慧中,这样的好女孩打着灯笼找不到第二个了,还有得挑吗?你这孩子也不看看自己的条件!”她转向儿子发火,什么话都扯了出来,再露骨不过,“人家小棋愿意和你交往,是你的天大福气!” 志光觉得自己无辜极了,他什么也没说,就被罗哩巴嗦叨念一顿,正想开口,大姊已表明了母女同心的统一战线,“妈的话不错,小棋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孩,家境优渥,可是一点大小姐脾气也没有,真难得……”门外汽车喇叭声不耐的截断她的话,丽秋马上拎起两袋纸尿裤和皮包大声嚷嚷:“欣欣、凯凯!爸爸来接我们……死到哪里去了?欣欣,你又欺负弟弟!小心回家我揍你!快点,凯凯,还哭!走了走了……” ★★★ 云霏一进门就闻香上桌,好像生活的目的就是为了坐在那儿扒饭夹菜。 爱咪卸下足足拖到地板的黄围裙;领上的系带还是经过改良,剪开又缝纽扣的。要不是亲眼所见,你绝不会相信这一个五岁小孩子做得出一桌香喷喷好菜!别的小孩子还在扮家家酒的年纪,咱们爱咪小姐玩的可是真枪实弹。 “怎么样?”胖胖手指托着圆圆脸,她会阅读表情,“还吃得下饭,表示有好消息喽?” 云霏舌忝舌忝手指上的汤汁,“就算明天得睡公园,我今天还是要吃饭。不过你猜对了,我找到‘工作’了,但这次不是翻译小说,而是蜘蛛人漫画。” 爱咪一副很失望的表情,“那些英雄武侠的漫画很难看,你问问看他们有没有纯情美少女的系列,像芭蕾和溜冰啦,或是魔法天使……” “美少女故事都是日本出版的,美国漫画多走英雄侠义路线,姨不会日文,有英文漫画可翻译就不错了,你意见不要那么多。” “好吧,虽然不满意,但是还可以接受,反正看也不用多花钱。”爱咪踩在椅子上,倾身过来,像探听大秘密,“喂,这个好赚吗?” 小小年纪就培养出懂得理财的好头脑,这是跟着她过生活熬出来的成果;爱咪小时候还不认得一、二、三,就已经会区分五百与一千块纸钞,还知道买超过二十块钱的菜就有权抓一把葱;凭长相可爱程度,一撒娇就附带姜和蒜头。 “不好赚,但还过得去。”云霏捏了块炸酥皮塞到她小嘴里,“我大概算过,一百六十页的书本大概要花掉一整个礼拜的工作天,不过我们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还可以帮你买新衣服,剩下的时间就可以完全用来写我的小说,现在我手上这个处女作稿子大约再写个三章就可月兑手。” 爱咪的眉毛扬得半天高,仿佛已预见她霏霏阿姨伟大灿烂的前途,“那很不错,真的很不错。我们不会饿死,大概也不用去睡车站或公园了。” 云霏笑眯了眼,“哦,跟着我是不会有钱,但我让你那么凄惨过吗?要有信心!咪,短时间里我们还不会变得富有,可是我想一切会越来越好,世界很大,条条大路通钱库,你说对不对?” “当然!我们是同一党的呀。不过有件事,最近菜又涨价了——” 云霏抽出几张纸钞交到她手上,“我今天顺道提了钱,喏,小避家,生活费交给你。我先去睡一顿,十点叫我起来。一天都不浪费,尽速开工。” 云霏走了,爱咪边哼歌、边吃饭,然后收拾、洗碗,等一切清理完毕,她搬出书纸、彩色笔和粉蜡笔继续她那张巨幅全开的“海底乐园”图。她不只是个井井有条的厨娘、小避家,她还很有绘画天才。真不错,姨是未来的大作家,她是未来的世界级画家,啦啦滴答啦…… ★★★ “卜爱纯!” 就在爱纯躲躲闪闪要溜进报社时,冷不防一声大喝,吓得她快要心脏衰竭。 完了!还是被逮住了!性命难保。道高一尺还是骗不过这位“魔”字辈的大哥,她也唯有摘掉墨镜乖乖认命转头。 一看她老哥一脸结了冰的表情,她就有拔腿逃跑的冲动!卜杰是满脸严霜,眼睛却冒得出火来,爆发力十足。 “啊,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硬着头皮装出又意外又惊喜的样子。 “你没接到我的信?我不信。别装了,看你做的好事!” “什么事?我怎么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一抓住机会就想溜之大吉,“我还要开采访会议,要来不及了……” 卜杰揪住她。妹妹不是香也不是玉,不需怜惜,“我没时间跟你耗,我们现在就把事情搞清楚。” 爱纯哀嚎,“我想你这大老板一定忙得很,要日理万机,你回去上班嘛……” “我的房子里冒出两个不速之客,连屋子都被侵占,还不算严重吗?准是你的杰作,我们现在就地解决!” 眼看拖也拖不过,避也避不了,爱纯干脆连会也不去开了,把老哥拉进路边的一家泡沫红茶馆。光天化日下拉扯多丢脸!要挨骂挨刮也得找个有冷气吹的地方,舒服凉快! “当初我也是想找个伴一起住面已嘛。本来我自己的小窝住得好好的,是你一直拜托我照顾你的屋子,我才搬过去的;你家那么大,就我一个单身姑娘家住着多危险,没有盗贼,也难保不引上门。云霏和爱咪是好室友,没破坏你的屋子,而且你自己都说了一年才回来,现在临时提前……” “这不关我的事,你自己擅作决定,就负责解决麻烦。” “你就当作是做好事嘛!收留两个房客也不错,她们都很可爱,很好相处,好到会让你几乎忘了有她们的存在……”爱纯唯有采取低姿态哀求;她知道她的大哥是吃软不吃硬的典型,好好跟他说,搞不好还有转寰的余地。毕竟他是屋主,生杀大权主掌在他手上。 “你把我的房子当做慈善机关吗?要收留老弱妇孺,叫她们去申请养老院和孤儿院,快滚出我的屋子!” 一看老哥暴跳如雷的模样,她也料到卜杰和云霏、爱咪的初次见面不会有多愉快。但她仍战战兢兢地,“你跟云霏谈过了?” 说到这个,卜杰心里就有气,“那个女人!什么人你不好选,偏偏挑上那种男人婆住进我的屋子!还有那个小拖油瓶,一搭一唱,竟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贼!也不看自己是什么德行,有什么正经规矩的女人会睡到太阳快下山还嫌别人吵她!简直糜烂、古怪刁钻……” 爱纯瞪大眼睛,要费上最大的自制力才能避免自己哈哈大笑。她从没听过卜杰这样激烈抨击过一个女人;卜杰虽是向来视女人为尤物,傲慢得有如眼睛长在头顶上,连对她那个已成过去式的嫂嫂也不例外,现在却被一个云霏激得像发狂的狮子,连基本涵养都不见了——这可鲜了!男人婆?刁钻糜烂古怪……竟然也有人如此形容迷糊的云霏。爱纯忍不住偷笑。 “你在高兴什么?” “没有啊。云霏的确是作息时间比较异于常人,作家十之八九都是这样;不过她工作得很辛苦倒是真的。爱咪不是‘拖油瓶’,是自小投靠她的外甥女,你可以想象一个年轻女人要抚养小女圭女圭,又要完成学业、要赚钱过活有多艰难,你突然要赶她们走,她们根本无处可去,你要狠心逼她们流落街头吗?那未免太不人道。” “我说过,我又不是在办慈善事业,你好心,尽避出力去帮忙安排,不要遗害给我。”他端起咖啡,气呼呼一饮而尽。 这叫循序渐进法,先突破心防再放手撒泼耍赖,“可是现在挽救也没法子了,契约签都签了,盖的也是你的印章,好大的一个,骗不了人,要抹也抹不掉的。我要管也无能为力。”两手一摊,耍赖到底了。 “你故意的?” “没有啊!一切都是依合法程序来办手续的。我看现在也只有等剩下的半年约期满了再说。”她暗自窃喜,目的迂回达成! “你要我让那个男人婆和小胖妞继续糟蹋我的房子半年?倒不如这样,你把违约金赔给她们,叫她们另觅新居,这样两不相犯,世界太平。” 爱纯哇哇叫!“你不知道我快穷死了吗?我所有的闲钱都拿去投资灵骨塔,全给冻结了,最快两年才能回收。更别说我那份连小蚂蚁都养不活的薪水,别想打我的主意。” “那就用爸妈留给你的钱……” “全部定存,不能为这种事轻易解约。” 简直是吃定他了嘛,“再不然我借你可以吧?” “你何必多花这笔钱?又何必害我破费呢?”她好像当她老哥脑袋生锈,“你又不是没有别的住处,与其放着养蚊子或当老寓公,不如自己利用嘛!当作做好事,让云霏和小爱咪住完剩下的半年再收回房子不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多同情别人的困难,你专心去忙自己的事,忘掉还有这幢房子的存在。在忙碌中,半年时光一定过得特别快——这不是两全,不,三全其美的好办法吗?” 事到如此,他还能怎么做?宰掉他老妹或房客不成?她把烫手山芋丢给他,自己装成没事人,拍拍乐逍遥。 卜杰实在忍不下那口气。 “至少你把半年房租交出来,不要想赖皮。” 爱纯眼睛骨碌一转;一定不能告诉他花园洋房是免费租给人的,否则卜杰准火速冲回去把那两个不合格的房客一拎抛进淡水河去,“房租?要问那些灵骨塔地,嘿嘿……”在卜杰反应过来前,她早已敏捷地一溜烟出了泡沫红茶馆。 ★★★ 卜杰拿钥匙开了大门,见眼前的小胖妞掩住眼睛惊恐大叫: “魔鬼!巨人!敝兽!哇!魔鬼又来了,救命啊!” 卜杰闻言,下意识地怀疑起自己是否真长出了獠牙。自己就算再凶恶骇人,也够不上被“盛赞”是“魔鬼、怪兽”的程度吧? 凭良心说,卜杰不但不像“野兽”,还有着挺上镜头的性格脸孔、标准体格,前者是父亲基因遗传得好,后者则拜固定健身运动之赐。他有着两道浓眉及一双锐利的眼睛,长而挺的鼻梁下一张线条分明、堪称性感的唇,若非他眼中时时射出太过猛烈凌厉的光芒而吓退那些爱慕注视的眼光,否则卜杰可称得上是百分之百的现代男人形象,很男人的男人!最特别的一点是:他聪明。突出的男人鲜少不带几分傲气,他的聪明才智却将那几分傲气掩饰得不见痕迹。 而这个雪球般的小胖妞竟说他是恶魔、妖怪? 他从沙发下把她给抱出来,“喂!你才几岁,胖成这样,大概是我小时候的两倍。” 爱咪才不领情,两腿咚隆咚隆踹,还伸手去挖他眼球。抠他的肉,“放我下来!”她扯开嗓子嘹亮哭喊:“救命啊!霏霏,快来救我!坏男人又来了!霏啊!” 伟大的霏霏穿着睡衣自楼梯高处急速跑下来;这次她没有睡眼朦胧,而是满脸怒容,手上还扬着扫帚。 “又是你!”云霏愤恨地叉腰站立,像是一尊复仇女神般的令人生畏,“你没事专门吓唬小孩取乐吗?” 爱咪奔向云霏,躲在云霏的睡衣后,伸出头来龇牙咧嘴扮鬼脸,“坏人!” “是谁吓谁,请你先搞清楚。” “我没兴趣追究这种无聊把戏!”她指着他,“你又有什么事了?你不应该自己拿钥匙开门,不经过我们同意就……” “开玩笑!”卜杰大刺刺坐下,想气死她,“这是我的屋子,别说开门,就算我高兴把它拆下,也没你们的事,别忘了你们是在我的地盘上!嘿,弄清楚一点,你只是租了房子,期限一到就得滚蛋出门!” “到时候再说不迟,现在还在期限之内,你就得尊重我们的使用权。”云霏有恃无恐,笃定得很;爱纯早就来过电话通风报信,说她已使了“非常手段”摆平百分之九十的麻烦;她老哥有妥协软化的倾向,要云霏不用担心,反正她们在法律上站得住脚,卜杰懒得计较,早晚会退让一步。只是云霏想不透爱纯怎会有这么狂傲自大又没礼貌的哥哥!上帝一定偏心,把好的基因统统给了爱纯,臭卜杰得到的全是负面人格特质。 “得了吧!”他嗤之以鼻,“你们当初要使用,可也没经过我本人同意。” “有你的代理人授权,我们这方在情、理、法上统统占上风,这点你不想同意也不行。”云霏得意地,感觉自己打胜了一仗,像风光的女斗士,“你别想岔开话题,这屋子就只有我们两个女生住,你突然擅自进入,难道没想过可能对我们造成多大的惊吓和侵犯伤害吗?……”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还会怎么“侵犯”这两个凶巴巴的女人呢?到此卜杰总算见识到——泼辣和凶恶的确会遗传。这一大一小朝夕相处,更是相互沾染恶习,“太可笑了!我连进自己的家门都得向你们报备吗?那倒不如直接把房子过户给你们算了……那是什么味道?” 好浓的焦臭味!厨房冒出浓浓黑烟。 爱咪尖叫:“完了!我的桂圆红豆汤!……” 三人连忙冲进去抢救,全呛得咳出眼泪。 卜杰手忙脚乱地关炉火、关瓦斯,开门开窗。 炉子上那锅黑稠的黏糊早就不是什么汤,说桂圆红豆锅巴还差不多。 爱咪低着头不敢出声。她从没犯过这种失误。 卜杰则是怒不可遏,“你们还有什么话说!再让你们住下去,搞不好这房子会被你们一把火给烧了!” 云霏自知理亏,可是也不忘提醒对方责任,“还不是因为你在这里拖了太多时间,要不是你平空制造情况,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爱咪小小声的、像猫咪叫般地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忘记……” 卜杰简直快疯了!又找到新的发作题材,“是你?”他转向云霏:“你竟然让一个五岁的小女圭女圭玩火?她连开火是顺时钟方向还是逆时钟方向转都搞不清;你竟然让她进厨房拿瓦斯当玩具……” 云霏很不耐烦地吼回去:“爱咪聪明能干得很!她从小就在锅碗瓢盆里打转,平常煮饭都由她一手包办,一个小小的红豆汤根本不算什么!” “不如说烧光房子也不算什么好了!”卜杰这下可是硬起铁石心肠,说什么也不能放任她们在他的屋子里这样胡作非为下去。本来打算要是这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婆肯谦卑一点“恳求”他手下留情让她们孤儿寡女留下,他说不定会发发善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们再住半年;岂料叶云霏不但不肯放低姿态,反而振振有辞地要求他这个要求他那个。尊重?哈!真是天大笑话!天底下没听过有这等猖狂的房客,占住屋子不走,还大放厥词!现在出了这种纸漏,还要把责任推给自己,他还有必要仁慈吗?见鬼!慈悲放两旁,利益摆中间,他卜杰可不是慈善家,否则哪天还没挨到她俩搬出去,他漂亮的“养老别墅”怕已化成一堆瓦砾灰烬……不行!他不能坐等这天的到来,“我改变主意了,限令你们在三天内搬走,要是再赖着不搬,我们只好法庭上见。” “姓卜的,你欺人太甚!”云霏横了心,“我有契约书,横竖都有理,不搬就是不搬,看你能奈我们如何!总不能派人来暗杀我们吧!” “难说,一个女人带一个小孩独立住在大屋子里,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他威胁道,“抢劫啊、强暴什么的,这些社会新闻你一定也常听吧?” “你吓不倒我!”云霏讨厌透了这家伙。她倔强地挺起背脊,“要是出了事,百分之百是你教唆的!” “不怕吗?试试看就知道。只要你还耐得下去、住得下去,你尽避住。”卜杰丢下最后的冷嘲热讽,拂袖而去。 云霏和爱咪面面相觑。 “姨,那个家伙好坏。怎么办?” “别怕,不管他!”云霏抱住她,轻轻拍抚,“他只是吓我们,逞口舌之能。” “都怪爱咪不好,粗心。”她自责不已。 “嘘,没事,你很乖,没有人怪你,只要以后千万小心就好。”云霏口头上安慰她,心上却悄悄泛开忧虑。 爱纯偷偷溜开偷窥的窗口;刚刚他们谁也没注意到她。卜杰盛怒离去时,她把身体紧缩在树丛后,生怕被他发现,那下场可想见会凄惨到什么地步。现在的卜杰一定恨透她这个始作俑者!出卖他,还丢给他一个收拾不掉的烂摊子! 罢才的情景她全看见也全听见了,然而她并不那么担心—— 卜杰毕竟是卜杰,她了解老哥的为人,他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来,特别是对女人和小孩。 叫爱纯特别感兴趣的是卜杰和云霏对峙的高度紧张,尽避激烈火爆的程度如短兵相接,可是只有旁观者看得出他和她眼里明亮得不寻常的火花…… 这可有趣了!脾气臭硬如牛的卜杰和倔强固执的云霏搞不好会因这一吵而吵出火花来;虽则老哥一再自称一朝被蛇咬,自此视女人如蛇蝎,再也兴趣缺缺;爱纯可不作如是想。在她眼里看来,每一个爱情都是完全崭新的经验,挫败经验更能激起强烈的憧憬;没有归属感的男人根本谈不上懂得爱的真谛。比方卜杰,他从前种种风流事迹顶多只能视为少年荒唐,那桩没人看好的婚姻更是草率游戏一场,根本和真情扯不上边!而活到三十岁,连爱情的边边都没沾过的男人实在是可怜——可怜啊! 对!这该是一次绝佳机会。 第三章 晨光透过纱窗照射到被面上,爱纯贪婪地拥被翻身,顺手一探,床边是空的。 罗江一定是出门晨跑去了。 丙不其然,床头小瘪上压了张纸条,说他会顺道带早点回来。下角画了个他笔下的招牌人物毛头阿三;阿三穿着背心短裤作小跑步状,颊上还留有口红印。 爱纯恋恋地将纸条轻压唇上,胸中溢满喜悦。又是一个崭新的早晨!浑身细胞都在欢欣舞动。对了!可以出门去找他,陪他跑上半圈,这准叫他又惊又喜。爱纯一向懒得动,罗江常笑她是标准懒骨头,连挖土机都铲她不动。这下她要他刮目相看! 才换好运动衣,电话铃就响了。 那头是个青春期大男孩粗哑而未熟的嗓音,迫不及待地嚷: “哈罗!爹地,我要跟你道早安,你该说晚安!” 爱纯知道那是谁了!大维,十六岁的大男孩。看来他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又可以开心地叫嚷。她的喉咙突然哽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弟弟,”她犹疑了一下,“你可能打错了。” “哦,怎么会呢?”男孩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很有礼貌地道了歉,“真抱歉。” 爱纯轻轻放下电话。 不到几秒钟,电话铃声就又响起;她盯着电话,任由它惊天动地的叫响。许久,停下;又响,然后归于沉寂。 不知何时,日影已悄悄移进了室内,无声无息的笼罩全室。 爱纯静静地坐在日光里发呆。 空气是那么宁静,世界阻隔在感觉之外;阳光停住在她的指隙间,爱纯有些惊异地发现,那么亮灿的阳光竟是毫无温度的。 静—— 坐着;想着。 无数个冲击在她体内爆发…… 倏间,她跳了起来;仿佛世界已在这瞬间改变!是的,她内心的世界。 她走到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纸笺,几乎是下意识地写下: 罗: 看到这封信请毋需惊讶,这么久了,或许你我都早已预知会有这个 避免不了的结局…… 字迹越写越凌乱。她烦躁地将纸一揉扔进字纸篓,再换一张。 罗:这一刻,我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感触于万一。想象不到你回来 这个“家”看不到我的样子,是难受?是慌乱?还是…… 又成废纸一团! 设想过千百次离开的情景;心情上也已回转千百次!死而复生,生 又复死,还是断不了跟你的这份牵连。罗,这个早晨…… 爱纯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将纸撕成碎片。还写什么呢?该说的都已说尽,想说的却是永远也说不完呵! 走吧,再不离开,罗江就要回来了。 爱纯取了皮包和小外套,什么也不带,就这样留着吧! 就这样吧!然而临到门边,她还是又折了回来。最后,她咬着唇在纸笺上留了唯一的叮咛——大大的两字,重重的笔划—— 珍重。 整整齐齐摆在书桌中央,用钥匙压着。那串钥匙——连钥匙图都是他以用过的底片圆壳打洞而成的;爱纯一直把这个精致的小东西当宝,放在身边把玩了好几年。放下钥匙,她心里仍避不了的隐隐作痛。 懊还的都还他吧!留着做什么呢!也许这样日后才不会再有牵挂。 爱纯离开了那个她心知再也不可能踏上的地方。 ★★★ 志光对着听筒傻笑,“云霏,你现在在做什么?” 云霏很“当然”地回答:“我在跟你讲电话啊。”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你接电话前在做什么?照顾爱咪睡觉吗?” “胖咪不到十点就自动上床了,不用人照顾催促。我在做什么吗?”云霏在这头舒服地一仰,伸了个懒腰,“我呢!在赶稿,一边喝咖啡、听音乐,一边陪蜘蛛人和超级妖魔进行世纪大对决。” “好玩吗?” “不好玩,从头到尾的对白千篇一律,主角换成是蝙蝠侠、绿妖魔或科学小飞侠都能套用,什么‘蜘蛛人,看你哪里逃!今天要你现出原形!’‘大胆妖魔!看我这一记威力无比的——’‘所向无敌的蜘蛛人拂晓出击!’‘可恶!下次要你尝尽苦头!’……呵,写得我都快要打瞌睡了。” 志光笑了。“听起来很有意思啊。” “我可不这么认为!不过倒是有很大好处。” “好处?” “好赚喽!漫画翻译要求的就是精简有力,字数越少越好;当然不像以前翻译黄老秃那些异色小说,规定要有煽动性,叙述详细,还要加料加味,耳提面命外加一本他自己剪出来的所谓翻译手册,写到手快断掉,一个月才赚他几万,最后还被他坑掉,我一辈子恨死他!”云霏说起心得一扯就没完,“翻译漫画轻松多了,这样我就会有很多时间可以创作小说,这是最大优点。”云霏自认是个很实在的人,不是活在幻想中的人;对她而言,赚钱是她现阶段最需要的。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相信凭你的才华,只要加上持久努力,假以时日一定会有很好的成绩。” 志光的鼓励让她十分舒心!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她身旁默默为她打气加油鼓励,没有改变过。他不是那种哗众取宠的人,加上不擅表达,可是云霏了解他的心意;虽还不到“动心的程度”,却是平淡温馨的感受;唯有平淡才可能久远不是吗?或许许志光永远都燃烧不出烈焰、点不起亮光,却能在平淡中见真情,历久弥新。 “谁知道!说这些还嫌太早。先埋头努力才是真的。”前途茫茫啊!摇笔杆爬格子的生涯,能持续多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求先维持基本的生活安定再说。“当然,还得要爱纯她哥不会来强的,硬要把我们扫地出门才好。” “情况有那么严重吗?”他担心地问。 “谁晓得那个人的心肠会狠到什么程度!”云霏不抱乐观,又无计可施,只有且战且走,“连爱纯都无法模清他的脾气。我看大概离过婚的男人对女人小孩多少抱点异常心理,麻烦得很。再看看吧,有情况再告诉你。” “不要让自己太劳累,常熬夜会伤身体。” “我习惯了,改不过来。”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云霏摇头,“你有这个心,我就很感激了。志光,现在很晚了,你明天还得上班,如果我们再谈下去,你明天一定会精神不济。” “呃,那,那么——”其实他好舍不得挂掉话筒。 “晚安,嗯?” “我明天下了班去看你和爱咪,可以吗?” 他就是这点可爱,连要上门找她都老实到慎重其事地问她,才不像那个粗鲁无礼的卜,呃,臭卜杰! “可以。” “晚安!” 志光刚挂掉电话准备躺下,床头的电话铃声马上响起。他以为是云霏忘了交代什么,急忙接起;不料,听筒那端却传来小棋的声音。 “大哥,我知道现在快一点了,你不准骂我的。我拨了好久,你的电话一直占线。” 志光没有生气,只是纳闷,“我刚跟朋友在聊天。有什么事情吗?” “什么样的朋友会聊得这么起劲?一定是女朋友,我猜对了没?”小棋娇滴滴地。 “没有的事。你这么晚还不睡?” “你的手帕忘在我这儿了,如果不急的话,我把它洗好。熨好,后天带到公司还给你好吗?” 他这才想起今天一起吃晚餐时,把手帕借她擦拭不慎翻倒的汤汁,饭后他们一起参加直销公司的销售说明会,之后顺道一起逛了街才分手,距现在也不过几个小时前的事。 “无所谓,送给你留着用好了。” “大哥,今天参加了那场说明会,对我的帮助很大,这都要谢谢你,你提供了许多经验,让我减少很多犯错误的可能。” “没什么,别人的经验也只能提供给你作一部分参考,主要还是得靠你自己模索。像你刚刚提到的分享经验,在行销中就很重要,我们可以主动提升销售层次;行销不只是卖产品,也卖服务、交朋友;难就难在如何赢得客户的信赖,作终生托付,这才是最长远、有后续利益的销售策略。” “我也深有同感。大哥,我才刚入门,什么都不懂,很多地方还要麻烦你,真是过意不去,改天我再请你吃饭表示感谢。” “我已经欠你好几顿了!你不要那么客气。我妈直嚷着说要收你当干女儿,说来该我请你才对。”近来他俩因额外的工作而有频繁的接触机会,被眼尖的同事撞见,已引起了一些传言。志光不太理会这些耳语,但也怕惹上不必要的误会,毕竟办公室里的恋情通常会招致较多负面的评价与效应,“何况你比起我当初接触直销时的表现好得太多了!是你聪明,学习力强,我并没有帮上多少忙。” “至少你愿意指导我,随时提供意见,就是功德一件了。”小棋不露痕迹的赞美他:“大哥,你个性忠厚老实又一表人才,像你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对象?我不信。” 她的赞赏令他心花怒放,尤其是来自这么漂亮的小姐,让志光兴起很男性的、雄伟的自满,“我妈说我像呆头鹅,根本不会追女孩子。” “很多女孩子可能反而欣赏你这种踏实敦厚的类型呢,像我就受不了公司那些苍蝇蚊子似的男同事,满嘴甜言蜜语、天花乱坠,却一句都靠不住。”小棋还不放松逼问到底——“大哥,伯母说你找不到女友,一定是骗我的吧?” 志光不想隐瞒,“我很喜欢一个女孩子,就是不晓得她的心意。” 小棋语调显得自然平常——“哦?是同事还是……” “是以前的大学同学,她立志要当小说家,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 小棋半晌默不作声,“大哥,你会不会很讨厌我、嫌我烦你?” “怎么会?你又可爱又漂亮,人见人爱,连我妈都跟你一见投缘,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伯母常说我有事的话可以找你帮忙,那这样吧,大哥,我还有些红利与升级的疑问还弄不清楚,明天吃中饭时一起讨论好吗?我妈今天还给我两张音乐会的票,很棒的乐团,错过了可惜,时间是明晚七点,在音乐厅……” “明晚我有事,”志光心里过意不去,“真不凑巧。” 小棋可怜兮兮地,“很重要吗?那么这两张票可能就得浪费了,我其他的朋友都有事、要是连你这么爱音乐、懂音乐的人都不能陪我去,我一个人去也没有意思,我大概就不去了。” “那怎么办?”志光在两难间抉择,还是难以决定,“这样吧,我们明天中午碰面时再看看……” ★★★ 爱纯哭丧着脸进门,云霏从稿纸堆里抬起头。 “出了什么事?” 爱纯呈大字型跌进沙发里,闷着声音——“失恋了。” 云霏走到她身旁,“真的?”其实云霏早料到迟早会有这样的结果;分开对爱纯好些,虽然伤得很重,但总有复原的机会,好过看她继续这样自戕自伤。 “这次是真的。狼来了喊久了,狼到底真的来了。” 爱纯猛地抱住她嚎啕大哭一阵,彻彻底底、痛痛快快地。 云霏递面纸给她,一副怜惜的表情。 爱纯擦干眼泪。有人可以倾诉,发泄过后果然好多了。 “我又还没死,你干嘛那样看我?” 云霏爆笑出来!知道她的的确确没事了。 爱纯挥挥手,“我离开他三天了,真的是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什么感觉都没有,平静得出奇;我还纳闷着自己为什么丝毫不感到难过,以前为他那样掏心掏肺……这种形容不太对,总之我像是麻痹了一般,不痛不痒、不悲。不苦,什么也不想,可是今天……”她又哭出声来,“晚上我开车出去兜风时,看到街上一对情侣,女的说:夏威夷好浪漫;男的说:亲爱的,我们度蜜月就去夏威夷,我会带你去环游世界,只有我和你——我听了就忍不住……” 云霏皱鼻子,“他们去夏威夷,你还有金币嘛。” 爱纯显然对这个“笑话”不怎么欣赏,仍是一脸的沮丧。 云霏也觉得现在开这种玩笑似乎太残忍了些。爱纯的情绪正处低潮,自己还不多加安慰,反而在旁扇风乘凉。 “我觉得整个人好像被掏空了一样,五脏六腑都痛!”爱纯抱着膝发愣,“我知道这次是真的失去他了。” “你也知道长痛不如短痛。”云霏支起下巴,“难免的。” “还是会痛啊。我好像老是在和自己拔河,无论胜负,痛的都是自己。” 云霏倒了杯冰咖啡给她,“来,冷却一下你的心,会有帮助的。” “以前我有个女朋友,她不断恋爱、不断更换伴,说她渴求恋爱的感觉就如同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我总是无法理解、无法赞同她的理论,骂她作践自己;现在我终于体会得到她为何如此说了!”爱纯叹气,“女人就是需要爱,没有了爱情,人生就没了意义。” “有那么严重吗?”没饮过爱情美酒(或苦酒)的云霏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碰到需要挺身直言的时候,她骂得比谁都要大声。 爱纯叹气:“其实有的,只是你不知道。唉!你还真是不知道。我真希望自己就此消失算了,或干脆自我放逐到西伯利亚去!真搞不懂怎么会这么痛苦,又不是没失恋过……” “那跟任何经验都无关;每一次的恋爱都是崭新的。”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失恋过。” “一个人不见得要自己生过孩子才懂得接生吧?道理就是道理,爱情是世上最古老又最新鲜的东西,这是我小说里男女主角最终都会达成的共识。” “我以后恐怕很难再去谈爱了,感情破灭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她苦涩叹息。 “那很难说,注定是你命运中的,怎么躲都躲不掉。” 爱纯付出了太多真心,偏偏得到的又是如此绝望的爱情,才会创痕累累。 然而;人就不能明智点吗?不能从一开始就—— 不是她现实功利,而是,感情的付出与否也该计算投资报酬率—— 衡量清楚,划好界限。 情,也能明智地运用吧? “不用担心我,我会好起来的!”爱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需要的只是时间。” “你想找人倾诉的时候,我随时等着。” “不会了,我会控制住自己。”爱纯突然用力抓住她——“云霏,陪我上山看日出去!” 看日出?这段时间通常是她拖着沉重眼皮跳进被窝的时刻;虽然现在是午夜三点半,而且她得随时提防那个已撂下狠话、随时都可能派人来奸杀掳惊的流氓——卜杰,会不会真做出什么不轨的事来——然而,管它的!舍命陪君子吧!把爱咪挖起来,三个女人一同上山等候日出也算不错的“休闲”吧! “走啊!说走就走。” 会好的,温情和时间是两帖万灵药,能够治愈任何伤痛。 否则几十年的人生怎么挨得过去呢? 第四章 爱纯长驱直人士丹尼纺织大楼总经理办公室,对正夹着电话讲话、两手在键盘上飞快工作的卜杰打手势,示意他忙他的,无所谓。角落里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待卜杰结束通话,她马上噗哧笑出声,指着那个安安稳稳的吊床。 “我以为你是受够了旅行飘泊之苦才回来的,”爱纯稀奇巴啦的凑上前看,“原来你还怀念童子军露营生活。” 卜杰臭着一张脸,“还不是拜你之赐!否则我怎会有家归不得,被迫在办公室窝上几天?” 爱纯举双手表示无意开战,“我又怎么了?不过好心提醒你养生保健之道,毕竟上了年纪的人要当心痛风和脊椎病变……”她动作迅捷的闪过一只飞来的原子笔,“别想引起我的罪恶感,不管用的啦!” 卜杰不理她,她只好东模模西模模,一又自顾自的说下去——“我还以为你已经被我说服,愿意发发善心放人一马了,怎么又变卦要轰人出门?”她指控他的出尔反尔。 “是那两个大小凶婆请你来当说客的?” “不是,是我自觉有义务来提醒你的良知,你不是答应过我要给人家表现的机会,不赶她们走吗?” “我给过她们机会了!可是你没看到她们表现得多有‘诚意’!那个邀遏女人不只没礼貌到家,还想拿扫把赶我出门!小胖妞甚至差点烧掉我的房子,你晓得瓦斯外泄或爆炸可能造成多大伤亡?哪一天她们闯了祸,肇事责任还得由我来扛,所以——休想!我不会笨到自找麻烦,把两颗定时炸弹安装在我的宝贝屋子里!”卜杰愈说愈激动。 “是你说得太夸张了吧?爱咪做了半年饭给我和云霏吃,大小事料理得很好的,比你还行!不可能有造成危险的粗心行为,是不是你又吓唬她了?”爱纯如是推测,并善尽说服之能,“我不怪你,你们之间只是缺乏时间相处,天时地利人和三样都缺,所以难怪会——等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 “哦,我并没打算再给多‘久’的时间。” “你耐心听我说。只要时间久些,你就会知道她们是多可爱的人,简直像天使一样!连邮差、送羊女乃的小弟都跟她们成了好朋友。看你住在那里几年,连邻居都没认得几个吧?只想喝到鲜女乃,至于送鲜女乃来的人长什么样子,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可见得云霏与爱咪有多惹人喜欢、多好相处!” “我看,我们讨论的不可能是同一个对象。让她们留下来?当然可以,方法很简单,要是她们虚心恳求我,我还可以稍微考虑。” “恳求?”老哥不是认真的吧?还是他染上了死去老爸的自大病?他以为他是埃及王吗?每个子民都得低声下气对他顶礼膜拜?爱纯简直快晕倒了!“我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奇怪,没有啊!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老哥?你难道连人类最起码的恻隐之心都没有吗?” “我还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妹妹咧,净帮别人,胳臂往外弯!”卜杰抬出兄长的派头,“还是早点把你嫁掉算了。对了!我刚回来就听到不少奇奇怪怪的风声,好好给我做说明,不准不老实。” “我又做了什么坏事了?每天跑新闻,连跷班的机会都没有。” “你是不是在跟一个漫画家闹恋爱?来真的?”卜杰一脸捉到她小辫子的诡谲表情。 爱纯的心“扑通”一跳,“胡说八道!那是人家乱说骗你的。” “不像是乱说的,据说他还挺出名。” 爱纯索性装蒜到底,“什么漫画家?我不知道。我采访过那么多什么师什么家的,一卡车也载不完。少听人造谣生事了。” “这可怪了——” “我看你才怪了。本想你到欧洲去疗伤止痛一年半载,回来会正常些,料不到竟会变本加厉,脾气越来越古怪。”爱纯原只是胡扯一通,直到看到卜杰变得冰冷的表情,才晓得自己又讲错了话,无心触着了他的痛处。 “我是去开拓业务,成果卓著。”卜杰淡淡地,“你也看到了。” “哥,我不是故意——” “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吗?爱纯听到的讯息却不是这么回事;他并没有完全走出婚姻带给他的伤痛。尽避他对老哥失败的婚姻知之甚少,却总是站在他这边;即使她也同情前任嫂子一一要面对这么一个冷酷似冰霜的男人,的确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 “但是我觉得你多少有点移转心理,一次失败的感情纪录不算什么,女人并非都是怪物,我是你妹妹,也是个女人,没什么可怕的。” “你不要想转移话题。”卜杰识破诡计。 “无论如何,再给云霏她们一些时间嘛!爸妈在天上看见了,也会称赞儿子好心,不愧是他们生的,这样也算是积福报;否则你赶得人家孤儿弱女无处栖身,会受良心谴责哦。”她自言自语,“我虽然也有不对的地方,但实在也没料到你会提前回来,事情演变成这样,你也有责任……” 卜杰耸耸肩,“我们还是来讨论你跟那个漫画家的事,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唉!也怪她老哥倒楣。 在欧洲好好待上一年不是很理想吗?提前回来,反而给自己添麻烦。 要认命哩! 太有生意头脑和手段,不见得是百分之百的好事。 ★★★ 云霏在睡梦中被震天价响的敲打声轰醒过来,那些叮叮咚咚的钉锤声像对准她的脑门下手,一声一声让她头痛欲裂。 “爱咪,叫你那些小朋友给我安分点!”她大吼。翻过身,将剧痛的脑袋埋进枕头里。 然而敲打声不仅没有停下来,还变本加厉,甚且加快节奏,像是向她下挑战一般。 云霏忍无可忍的冲下楼开骂:“你们这些制造噪音的臭小表!统统回家去! 然后,她愣住了!傻了眼!因为制造噪音的不是什么小孩,而是六七个粗壮黝黑的工人;凿壁的凿壁,架梯子的架梯子,看见她怒发冲冠的样子,轰地放声大笑。 云霏又怒又羞,冲上楼添了件上衣,又狂风似地卷下楼,余忿未息,“这是怎么回事?工头是哪一个?你们要交代清楚,我没有请工人,你们怎么可以擅自闯进我家?” 踩着米黄布鞋后跟、嚼着摈榔的游大勇懒洋洋地站起来,操着一口台湾国语。 “小姐,早啊,不午安啦!都快要吃晚饭了。”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醒来竟发现几个粗鲁的大男人在家里打晃乱转;是她胆子大,若换作是别的女人,早就晕倒不省人事了! “是一位卜先生请我们来的,整修房子,顺便粉刷墙壁。顶层加建什么的。” “可是你们严重打扰我的安宁,你们这么吵,我怎么睡觉和工作呢?”云霏忍住怒气,“如果只要两三天……” “没有哦!”游大勇很同情地望着这个暴跳如雷、看来有些神经质的女人,“最快也要一个月左右,客户交代的事情,我们只有照办啦。” 蹲在墙角的是十九岁的阿武,“小姐多包涵。小姐咋水哦,身材还不差,好像那个周,周慧什么敏的,真想不到在这里做工还有美女看。” 又是一阵暧昧的哄笑。 云霏翻翻白眼。果然被她料中了,噩梦才开始呢!“至少你们可以定日、定时开工吧?否则我怎么办?一个月都别想闭眼吗?” “那位先生说全面赶工,能二十四小时轮班加班更好,没办法,客人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游大勇呸的一声,把腥红的摈榔渣吐在桌上的果汁罐里。 云霏尖叫,抢救已来不及,“那是我外甥女的笔筒!” “笔筒?很平常的罐子嘛!对不起,你们再买一罐果汁就有了。喂,工作工作!不要偷懒!” 众人懒做地各就各位。 “喂,你们怎么这样?不要吵啊!”云霏求救无门,“工头先生,你叫他们停一下,你们敲得我头痛,会害我得高血压的……” 游大勇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小姐,我们也没办法,赚钱重要,家里还有一群孩子得养,都看雇主脸色。喏,那位先生交代说如果你有问题的话就打这个电话找他解决。”游大勇不知道那位帅得过火的卜先生和这位小姐有什么过节;他明白说了他们可以逗逗她、吓吓她无妨,但绝不准过分欺负她;做得好,工钱还可以加倍算。看来他们不太像情侣,那么是仇人——好像也算不上……管它的!他游大勇是老粗一个,不管这啥闲事,只要有钱领,他才不过问那么多。 有钱人把戏多嘛!见怪不怪。 连电话都准备好好的,云霏可模透了卜杰的用意何在!真是卑鄙可恶到了极点!他想用这种低劣手法逼得她待不下去,只好乖乖向他下跪哀求吗?门儿都没有!他越是打这种算盘,她越不让他称心如意。他越料定她“一定”屈服,她“偏偏”要跟他周旋到底! 天杀的卜杰!总有一天她会帮他加工打造第十九层地狱! 云霏对那个电话号码连看也不看,揉成废纸团,“告诉卜先生,他少做梦了。他等一百年也等不到我打这支电话!” 她尽可以对臭v杰视而不见。 然而那恐怖的噪音——啊!她脆弱的神经又在群起抗议、痛苦哀嚎了…… ★★★ 心情恶劣到极点的云霏破天荒地来到许家大门前按了门铃。要不是遭遇到偌大的挫折沮丧,她绝不会主动来找人倾吐发泄;于是她想到志光,这阵子他公司有事特别忙碌,两人通电话的次数增加,但见面的机会却少了!此时云霏突然好想见到他,期盼有他温柔稳靠的安慰与鼓励。 门开了,正是许志光。然而见到她时,他的眼光却错综复杂得怪异。他呐呐地,仿佛措手不及——“云霏,你怎么来……” 他背后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志光哥,是谁啊?” 美丽声音的主人出现;那是个娇美的女孩,什么都很袖珍,唯独一双大眼眨呀眨地盯着她瞧。云霏的眼光不由自主的落到她亲昵勾着志光的胳臂弯。好个依人小鸟! 瞧着她眼光的落点,志光困窘地抽回自己的手,“云霏,你不要误会!我帮你介绍,这位是朱小棋小姐,是我妈刚认的干女儿;小棋,这位是叶云霏小姐。” 吧妹?云霏不置一辞,心里却泛酸泛得厉害。她相信直觉,一个干妹不会对他有“那种”眼神和动作。这女孩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两个女人在短短几秒的交锋中掂量猜测彼此的角色与分量。 朱小棋微微笑,天真的——“她就是你的女朋友吗?很漂亮。” “云霏,进来一块吃饭吧,你吃过了……” 朱小棋擂嘴,“我们全家在包水饺。” 屋里传来林美银的声音,“志光、小棋,外面是谁啊?” 云霏匆匆丢下一句话:“我看我来得不是时候,不打扰你们。我们改天再聊吧!” 云霏匆匆跑开,志光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留下小棋靠着门,冷冷张望。 志光很快追上了她;他跑得气喘吁吁,“云霏,你真的误会了!” 她模模发冷的手臂,“我没有误会。不要说了,我不在乎……不用解释,你回去吧,伯母她们在等你下水饺了。” “云霏,你一定是有事才会突然跑来,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我很愿意听。” 她却不想谈了,她觉得一切都不对劲,“没有,是我在发神经。”她推开他,“没事,你回去了。” “云霏。”他痴痴凝视着她,有些微的不安。 “真的,你该回去了。”她倒退着走,一步一步,离他渐远。 “晚一点我再打电话给你,我们在电话里聊。我明天下了班会过去找你。” 云霏点点头,没有说话。再看路灯下的他一眼,转身跑开了巷道,奔到大马路上。 凉沁沁的空气迎面扑来,霓虹灯闪烁地亮起,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刻了! ★★★ 时间依然在走,半个月过去了,每个人都依样活着、笑着、哭着,过得很平常。连我也是。 才半个月,我竟然想不起罗的样子了! 不过,我还记得他的小动作;记得他笑时像沙皮狗一样整张脸都“颤动”;记得他微秃而长长的头发在风里跳舞;记得他爱穿诺玛的鞋子;记得我们兴致一起常常彻夜聊到天明——然而我却再也想不起他的脸,记不清他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高鼻子还是塌鼻子;他的每一寸细节曾经对我那么重要且熟悉,如今却都模糊了! 爱情,真的只是生命中的一个事件吗? 像摆渡的人,在相似的情节里来回摆荡,再深刻的依恋到最后仍只是过客,终必离去。 看报上的漫画,知道是他的手笔;听人说他已飞回太平洋的彼端,像是听不相干的事。传说背后的主角已不再引人注意了! 或许该清心寡欲一阵子,好给自己找回力量与养分。 我想我是很难、很难再去爱了。 爱纯合上日记,侧趴着头,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 “伯母您好,我是云霏。请问志光在吗?” 电话那端是林美银淡然的声音,“阿光不在。”她停顿了一会儿,“他今天加班,要很晚才回来。” 云霏礼貌地道谢,然后挂上电话。 她不知道许伯母为什么要骗她;志光并没有加班,她五点左右打到他办公室时,工友说为庆祝公司成立二十周年庆,全体员工提早半小时下班前往餐厅,餐会最晚到七点结束。 云霏并不怪林美银的不坦白;她的冷淡反而提醒了云霏——没错,她可能真的太依赖志光了!以前他总是默默站在她身后给她依靠;很自然的,现在她遇到不顺遂的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没有了他,反而不习惯。 自从发生“误会”那晚后,志光更殷勤而固定地每晚打电话给她,偶尔碰面聊天,一切感觉都没变。云霏也不再介意或多心他那位“干妹”,志光把什么都跟她解释清楚了:“没什么”就是“没什么”,看他恨不得指天发誓的急窘模样,她完全相信他了。认识他这么久,明白他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他从没瞒过她任何事。 想到这里,云霏不禁叹口气。 如果他们俩真有所谓“未来”可言,显然那会是一条很漫长坎坷的路。 她还发着愣,楼下一个清晰的声响吓得她跳起来。竖耳细听,那是有人在转锁开门的声音!霎时间,云霏全身寒毛倒竖、头皮发麻。这么晚了,会是谁?工人在她起床前就收了工,爱咪十点就抱着她的兔宝宝睡着了——天啊!真的是贼!这一回恐怕得奋力拼命了! 为了怕打草惊蛇,云霏连忙吹熄蜡烛,抄起木棍模黑下楼,下楼梯时却扭伤了脚踝,她忍痛不敢出声,心里狠狠咒骂那该下十九层地狱的卜杰,都是他的“恩赐”!堡人暂时切断电源,这一“暂时”就是漫长的三天,害得她跟爱咪有如回到原始人过穴居生活般,连电视都没得看,洗澡还要靠烛光。云霏夜夜在微弱、晃动的“幽光”下写稿,眼球瞪得快凸出来,近视起码加深一百度!总有一天她会报仇雪恨的!当然,那得要她能侥幸存活过今晚……云霏偷偷趴在楼梯口,一伺那人影转身关门,趁着门外依稀的月光,她鼓起勇气高举起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可恶的贼挥打下去—— “这是干什——”下面的话断了!化为一声痛苦的哀鸣申吟。云霏才觉得那个声音很熟……一个力量猛力一抓,她一仆倒,和那个贼纠缠在一起,狼狈不堪。 “干什么!你这个大兼臭小偷!”她又痛又气,她的脚踝已受到双重伤害。 “搞什么鬼!”那个声音狠狠咒骂。 一时灯光大亮。是卜杰忍痛伸手开的灯。 一见是他,云霏完全说不出话来,一回过神,马上开炮:“怎么会是你?电灯不是坏了?放开我!你这个超级色魔、变态狂!”她踉踉跄跄挣开他的怀抱,拉开他压在她身上的沉甸甸的一条腿,像摆月兑臭虫那样急忙跳开,“你想干什么?” 一想及他停留在她身上的触模,云霏不由得脸红心跳,全身净起鸡皮疙瘩!为掩饰窘色,只好板起凶又臭的恶脸来。 她发誓——要把地狱再往下加盖一层! 卜杰则是咬牙闷哼撑身站起。亏得他还是练过功夫的人,竟躲不过区区女子的偷袭棒击!她那狠狠一棒就算没害他得内伤,至少也严重瘀血。 “天杀的!好好的为什么不开灯?”这是他辛辛苦苦赚来的房子,何时竟变成重装武力、高度危险禁区了? 云霏不甘示弱。她有满腔鄙夷怨愤待发泄,这个罪魁祸首来得正好!“灯不亮也该由我负责吗?你做的丑恶好事我还没机会找你问罪!今天正好请你解释清楚,你不喜欢我们住下去就明说好了,来暗的算什么英雄好汉?不仅唆使工人整天敲敲打打,还断水断电,只差没连楼板都拆了……” 那个可恶的人竟然一副无事状,还交抱双臂微笑,“房子年代久了总是需要略事翻修,这是主人应尽的责任,说来也挺费事的。”他掸掸肩上的灰屑,吹声口哨,“什么时候断水断电,我倒不知道。灯不是好好的?灯管换新,亮得不得了!” 这下云霏抢白不过,只得暗暗咬牙。真是睡昏头了!那群流氓工人不知何时接上的电路,也不通知一声,连爱咪也傻呼呼的只顾睡觉。平白给这个可恶的卜杰一个讥笑她的机会。 她气得瞪大眼睛,“三更半夜的!你怎么可以擅闯别人家门?只顾自己高兴,不管有引发别人心脏病的可能吗?最近这社区听说刚发生两起暴徒滋扰案!” “小姐,请别忘了,这是我家。回自己家不算犯法吧?”看来他得声明上一千一百万次才能将这个观念灌进这个冥顽不化的女人脑里去。 “这屋子是你的没错,但也得尊重现居住人的权利!”云霏严正地抗议,“如果换作你是独自在家,听见歹徒破门而入会作何推测?如果不是劫匪就是变态狂!” “变态……”卜杰就算呕也会呕死了。对这种敢当面骂他是变态狂、一点礼貌素养都没有的粗鲁女人,还要让她继续在他的宝贝屋子里嚣张放肆下去吗?“你再说一次……” 云霏却突然发疯发狂似地尖叫失声,拔腿就往楼上冲。卜杰被她的尖叫吓得寒毛直竖。他紧张地问: “发生什么事了?”他也跟着紧张。 云霏险些滑一跤,没摔个倒栽葱算是幸运,“蜡烛!我的槁子都在楼上!”她脑海里只想到那叠宝贝稿纸和旺盛的烛火,她忘了自己是不是推上了窗户?万一蜡烛一倒、窗帘一烧……啊!她脑中冒出熊熊烈焰,爱咪在火海烟雾里号泣的恐怖画面。 卜杰则是被惊吓得面无血色!有了上次帮小胖妞扑烟灭火的经验,等于救回这屋子一命!这次别又出纸漏,让他珍爱的家毁在这个漫不经心的女人手里!他跑得比云霏还快,三两步就直冲上楼。 接下来是——一阵椎心的剧痛传来!天杀的!他的鼻子竟该死地撞上云霏的背。 而云霏的下场也满凄惨,被他这么猛力追撞上,身不由己地直弹三公尺外! 房间的灯霎时亮起,云霏疼得直淌眼泪,却还不忘用恼怒的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看你做的好事!眼睛长在脑袋后面是不是?” 卜杰打赌自己的鼻梁一定是撞出裂缝来了!真正的痛是连泪都挤不出来的!“你又不开灯!要省电也不是这样省法。你鬼鬼祟祟停在门口干什么?不是怕失火吗?火在哪里?” 云霏终于有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幸好!没有火,也没有麻烦!还好自己没有因粗心而间下大祸!原来她早就吹熄蜡烛了,白操心、穷紧张一场!老天保佑:没事就好!至于卜杰的鼻子——怪他自己倒楣找上的啦,“没事,我记错了,蜡烛早就弄熄了。”房里大放光明,云霏一看他那撞得紫紫青青的高挺鼻子,像极了胖咪童话书里的阿达巫师,她得要竭力抑制才能不爆笑出声。 卜杰发出一连串模糊的诅咒,抚着仍隐隐作痛的鼻子,瞥视大书桌上凌乱得毫无章法秩序的稿纸堆;看不到两行,便吃吃发笑。 “这是什么东西?”那张表情好似在说面前这堆稿纸是一堆垃圾。 云霏恨透了他的态度,抢下他手上拿着的稿;他的动作更快,一抓又是几张。 “汉字!你看不懂吗?”她恨得牙直痒痒。 “原来是阁下的大作啊!失敬失敬!”他兴致缺缺地主动奉还。云霏死瞪着他;她发誓她从未这么痛恨过一个男人,“好好的一个人,干嘛成天写些不长进的言情小说?我还以为我的房子里住着一个世界级大文豪、超级大作家、文学家哩。” 卜杰那一脸“朽木不可雕”的样子,像盆冷水朝她兜头浇下。 见鬼了!这下换成云霏忿忿诅咒。 天知道这个狂妄的卜杰懂得什么叫文学、什么称得上水平、格调! 写言情小说就“不长进”了吗?文字就是文字,需要标明等级吗?写“这种”小说就活该被打进冷宫?那书肆坊间林列的书该有一半以上的作者要去跳河自杀了。 臭男人!偏见!愚蠢!顽固!水泥脑袋! 或许这正说明一个男人走上离婚之路,不会毫无原因的……” “我看不出写言情小说有什么不长进的地方。”她冷冷地取回稿子。那是她“处女作”最后的定稿大纲,这家伙竟给她的珍宝“如此待遇”!她会一辈子铭记在心,“我倒挺怀疑卜先生您具有多高的鉴赏能力!” 她仿佛真动了气,临界翻脸边缘。卜杰自知逞一时口舌之快难免话说过了头,虽忍不住还想激激她,但想想也不好把气氛弄得太僵;他知道她已经火冒三丈了,若再持续下去,难保自己能全身而退。这个疯狂的女人似乎做得出任何可怖的事,他不是没尝过苦头。 他收敛起那种嘲讽的笑容,真心地鼓励她: “有本事的话,就好好写出精彩的东西来,我等着看。” 云霏不禁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问题了!向来对她冷嘲热讽的卜杰也会有正经的时候?他是在激励她吗?恶魔也会有良心发现的时候? “不是这样吧?我想你一定别有用心。”她心直口快,到口的话根本停不住,“想要我们亲口哀求你赐给我们屋子住吗?你以为迂回战术瞒得了人?想都别想!” 谁提到屋子的事了?卜杰好半晌才将脑筋兜转过来。说实话,事情都已到这种地步了,他再也没那个劲费心轰她们走了!不过既然她主动上钩,逗逗她又何妨?他们俩似乎一碰面不抬杠都不行,“既然要我别想,那你跟小胖妞真的搬得了吗?” 云霏咬牙切齿的迸出话:“姓卜的!你欺人太甚,以为我们稀罕你的臭房子吗?要不是……” 他啧啧怪叹,“很有骨气嘛!既然嘴巴硬,不要光说不练啊。”卜杰在心里偷笑。他等着看,看这个张牙舞爪的女人还能变得出什么戏法来。这次可不是他逼迫她的,而是她主动挑衅。爱纯就算要怪罪也怪不到他头上来了。 倒是云霏骑虎难下,顿时心生懊悔。是中了这家伙的计吗?真想打烂自己的嘴巴,没事说什么搬家!然而面对他洋洋得意的笑容,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承担,“搬就搬!我才不想再被你左威胁有惊吓一次,外带自尊受损、跌打损伤。你等着看好了,只要一找到房子,我们一定尽快就走!” “尽快是多快?”他狐疑地问:“连捷运明令限期通车都跳了很多次票哩。” “尽快就是尽快!”她没好气地把他推出房间,不耐烦地吼道:“不知道意思的话就去查字典好了!” ★★★ 一个礼拜不见,爱纯晃啊晃地又晃进家门,幽灵般出现在云霏面前,一副迷醉不醒的神情,让云霏纳闷不已。 “失恋期还没过啊?”她忧心地看着爱纯,就差没碰到她鼻尖。 爱纯悠悠醒转,宛如被神仙精灵点化似地,全身沐浴在灿亮光辉里,“不,我又恋爱了!”如梦似幻的微笑留在唇畔久久不去。 云霏听了,嘴唇圈成圆圆满满的o字型。 就算听到星际奇闻也不会比爱纯的宣称更令她惊讶欣喜。 恋爱?不久前才信誓旦旦难再动心的爱纯竟然又遭爱情流星击中?这未免太离谱了吧? 不是说爱情之海如地狱魔场,一旦陷入便永世不得超生?。 “别大惊小敝啊!”爱纯可怜兮兮地央求:“你这种表情会让我有罪恶感,好像我是不知悔改的败类般……”接着,她哀哀叹气。 “这次主角是谁?”云霏其实并不担心她再次谈恋爱,只怕她找错了人。事先谨慎评估一向是云霏行事的准则,爱情也不例外!对象选得好,进行恋情可省却一半力气。她怕爱纯再看上会“祸国殃民”的男主角。 “魏可风。”爱纯坦白,“知道这个人吧?” 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然而这答案却使云霏陷入了深深的忧虑。 魏可风,身挂数十个头衔的传奇人物;既是商界名人、影业董事级人物、古董收藏家、退休名赛车手……还有过四次辉煌的婚姻纪录!包别提大大小小、轰轰烈烈的诽闻艳事——爱纯这下是招惹上大麻烦了! 情场老手对局,矩子行家碰上名艺文记者,这又会衍生出多少影艺版的火热新闻? “爱纯,别怪我多嘴,”云霏支着下巴,严肃地问:“你知不知道你是在玩……” “小孩玩大车?”爱纯更坦率,“起码有一百个人这样警告过我了。” “你知道他几岁了吗?”好不容易才走了一个罗江,又招来新的魔鬼煞星,她是在劫难逃还是—— “四十好几,离过很多次婚;我统统知道,他也统统招认。我绝不是偏爱老头子,事情来得太突然,不是我能控制的。”她叹气,“相信我,我并没那么想要、也没那么期待它发生。” 说得像是已感染上瘟疫似的!云霏忍不住笑了,“是这礼拜发生的事?” “前天。可是感觉上像认识他有几百年之久了。你绝不会相信我们是在新闻文学奖颁奖会上认识的,很枯燥的场合对不?偏偏注定我要从他手上接过奖座,他对我一见钟情……很没道理,我知道,可是逃都逃不掉。” “你爱上他了吗?”云霏困惑地。 “我怕都怕死了。”爱纯做了个无法形容的手势,“离开罗江的时候,我真的下了赌咒,短时间内绝不再沾染情事,可是偏偏又碰上了;这个人,你绝想象不到魏可风有多疯——认识他两天,我们聊足两天两夜的话!我像个神经病一样说了哭、哭完又笑;累了睡,睡饱了再继续,我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他跟我聊他自小到大种种奇异经历,他的人生才过一半,却像是有平常人几辈子的生命累积。呵!他那个人——”爱纯陷入深深的迷思,半晌才接口:“我们直到刚才才分手。我怕我真的会疯掉,需要冷静一下。” 云霏只是望着她,并不急着开口。 “怎么不说话?”爱纯摇晃她的手,“你是我的死党,我想听你的意见。” “纯,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玩火?” 爱纯愣了一下,“起码他是自由的,不是吗?我不想、也不会再伤害自己,他对我真的很好。” 云霏的注意力被移转开了,“他真的有外国血统吗?外界传说他是个性情怪异的神秘人物。” “是吗?”爱纯不以为然地笑了,有几分娇媚及无瑕的天真,“我倒觉得他有些地方很像个小孩,满真情流露的。其实传闻总不尽然可靠对不?在层层掩盖下,他有寂寞而鲜为人知的一面。你想,一个大男人会寂寞到在大浴白里养乌龟,还时常跟它们聊天——” “乌龟?,” “他喜欢乌龟;他还骗我说他是属龟的。我算了半天还是算不出他的年纪,之后才恍然大悟十二生肖哪有乌龟排名。我说他是属不知名的怪物类。”爱纯说着说着,不禁失笑了,“他有八分之一的波斯血统,他的祖母是波斯和匈牙利后裔,八岁就成为著名的巫师;二次大战时来到中国,和他的书生祖父一见钟情闪电结婚。不过他与祖母未曾谋面;她婚后第十年,有一天突然神秘失了踪,后来听说终生在印度山区流浪,成为神灵女巫,寻常人还不准见她的面。” “果然是传奇人物,还未出生前就有连串传奇等着他。”云霏从沙发里滑到地板上,“纯,这次你好像陷得满深。可是你为什么看起来如此不快乐?” 爱纯笑得有些疲倦,“我只是缺乏睡眠。我并没有不快乐。” “情绪写在你脸上,一丝一毫都隐藏不掉。” 爱纯望着她,“我该怎么办?你说。” “既然碰上了就好好去爱,还能怎么办?担心有用吗?”云霏抚着她柔黑的长发。爱纯有头迷死大小男人的黑亮长发,那是她珍爱如性命的宝贝,从十八岁留到现在,从舍不得大力修剪。 爱纯倚在她腿上,“像是得了发热病。” “我可以体会。” “老天为证,我真的不想再自找麻烦。唉!简直像自虐!”对感情,她真的有点怕去碰触。曾经以为经历过那么多爱情阵仗后,早晚会磨成金刚不坏之身!直到新的浪潮来袭,才发现自己仍如以往一样脆弱而易于受感动。神话中的火鸟五百年浴火重生,她则是浴情而层层蜕变。也许这一关对她而言是劫数,逃都逃不掉。 云霏此刻却是陷进奇异的感叹里。 她和爱纯是截然不同类型的人,走在迥异的两条路上。眼看着爱纯一路卷进一波又一波情爱漩涡里,她这头却是平静得厉害,宁静到闲散!她也已习惯守住自己这份安宁,不曾把它当寂寞看,因此也不去在意。 她的感情世界从来平静如湖,从未有过一丝惊奇,更别说如爱纯的情爱故事般轰轰烈烈。要说有一些些波澜,也就只有一个许志光,然而他不是属于会起风燃焰的那类人物;他温柔斯文,一如清水;而清水汇入潭底仍是清水。 她拥有自己的世界。 是自己怪异、孤僻的个性导致感情世界乏善可陈吗?云霏也曾如此问自己。 她能在笔下操纵别人的爱情,对于人们的故事也很快就能进入状况,却对导演自己的情节如此无能而被动! 她真的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看来上帝对每个人的考验,不管在质或量上都极为不同。 至于志光是否就是她命中注定的“考验”,她到现在仍无法确定。 “对了,云霏,我一直记着要提醒你一件事。”闭眼憩息良久的爱纯突然睁开眼睛,毫无睡意了,“不是我造谣,我看你得多注意志光一点。” 云霏惊讶地笑着,“他做什么坏事被你逮到了?” “不是开玩笑;最近我一连在大街上碰见他两次,跟同个女孩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不像生疏的样子。他没看见我就是。那个女的长得很不错,胸部满丰满。云霏,你要小心点。” 云霏大概猜得到爱纯说的那人是谁。虽拂不去心头的不悦与意外,却不愿表现出来。她故意轻描淡写的带过——“那大概是他干妹。我见过一次。” “干妹?我还以为那是二十年前文艺小说中才有的名词b”她嗤之以鼻,“少傻了,男男女女就是男男女女,哪来什么干哥干妹?都是障眼法啦——专蒙老实人的眼啦。别看那个许志光人挺老实,男人都是差不多的——抵抗力差不多一样弱。何况那女的条件真的不差。” “这就是你对男人的总评?” “没错。你是写小说的,就算不了解男人,总该了解女人吧?女人在这世界上最大的天敌不是男人,而是另一个女人。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劝你要提高警觉。有时候给男人自由不是放牛吃草般全然放任不管,无为而治那一套只适合古代,现代社会的诱惑太多,管理方式该换了。风筝玩够了时要记得收线。” 云霏只是笑,什么表情都没有。 爱纯再添一句作注解——“当然,若你是真在乎这个男人的话。” 第六章 卜杰才走过草地,一颗小圆石子咻地飞到他脚边,算是场小虚惊。天外何以会飞来石头?他抬头四望,瞥见站在树丛间的爱咪。 他赶紧阻止——“别扔石子,有人。” 这位胖小姐掀掀嘴角,很高傲地回答:“我就是看到有人才丢的。” 卜杰反倒笑了。胖小妞气鼓鼓的样子很逗人,像动画片里正值求偶期的大眼蛙,“我又不是你的仇人;再说要比武的话,你也不见得能赢我哦。” “我跟男生打架一向打遍‘附近’无敌手,他们统统怕我。”说完她就不再理他,丢掉剩余的一颗石子,径自跑开了。 卜杰好奇地跟在她背后看她忙些什么,怎么会半晌不见动静?原来她跑回后院台阶上的“宝座”,正低头专心在画画;微风吹着她的短圆裙,扬呀扬的,小圆鼻尖上凝着颗汗珠;她全神贯注,全然不知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你喜欢画画?”他自觉像个多事的欧吉桑般东问西问的。平常他并不特别搭理小孩,更对不断啼哭兼吐女乃的女圭女圭退避三舍;然而这小胖妞与众不同,她和她那个疯狂的阿姨一样不同凡响。 爱咪抬头朝他扮鬼脸,但总算没有赶他走的意思,“我以为你早就走了。” 如果她霏霏阿姨当他是蛇蝎,她就视他为奥虫。 卜杰不禁怀疑地抹抹鼻子,心想:几时自己成为这么讨人嫌的拒绝往来户了? 他蹲下,“喂,小妹,你干嘛这么讨厌我?我是你爱纯阿姨的哥哥,这你总知道吧?” “你们一点也不像。”爱咪甩也不甩他,“还有,我不喜欢人家叫我小妹,听起来好像餐厅小妹。我有名字的,虽然我还没上幼稚园,可是我有真的名字,我叫叶爱咪,很好听吧?” “好,我不叫你小妹。爱咪,现在我们可以做朋友了。卜叔叔是好人,你慢慢就会知道了。” “每个人都会说自己是好人。”爱咪用拇指沾了沾口水抹去多余的半笔画痕,放回红色,取出一系列的蓝色,“像霏霏说没有哪一个变态会在自己脸上写‘我是’四个字的道理一样。” 卜杰觉得简直啼笑皆非!看看叶云霏奇特的行为模式果真教育出独树一格的爱咪!才五岁的她活月兑月兑是翻版的小叶云霏,伶牙俐齿,还有漫天奇说异论。危险啊危险! “那你为什么会讨厌我?总有理由啊。应该不是我长得像魔鬼吧?” “不,其实你长得还不差,”她仔细打量他,“很不差。不过你心肠太坏,你要赶我们走,霏霏说你还有很多计谋,所以她被你逼得不得不出去找房子。” 卜杰索性在她身边坐下,“你阿姨出去找房子了?”怪不得老半天没听见她的声响动静!他还以为她又在蒙头大睡;以往她总是在爱咪受难时如捍卫战士般现身,今天不见了她,还真感到无趣。 “是啊!她昨天沿路撕了好多红单子,今天还规划好了路线准备在寄完稿子后去看房子的。霏霏说人要有骨气,我们会尽快搬走。尽快?为什么要尽快呢?她说等我长大就明白了。” 卜杰欲言又止。他看到爱咪的画。 “这是公主吗?”画里头是一个热闹的宴会厅,主角是个高大美女,簇拥着她的是一圈尖嘴光头、很像七矮人的男宾。 “是女外交官,我叫她玛丽小姐。她已经很高了,所以不穿高跟鞋。” “你在不在里面?”他感兴趣地问。 爱咪偏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你看不见我,我在厨房忙着,我是外交使馆区最有名的厨师。” 卜杰看得技痒,便拿来画笔,为玛丽小姐添上宽领荷袖的蓝色高腰礼服;他利落的笔风,三两下便使她美艳动人,“很不赖吧?连总统先生都迷上她了。” 爱咪看得目不转睛,“你怎么会画图?还是这么漂亮的衣服?”她的大眼中盛满赞叹、欣喜与崇拜,根本不拿他当“魔鬼”看了! 卜杰知道,他一个凑巧的动作已赢得了小胖咪的心。 “我平常就画设计图的,做国际成衣销售,还是很有名的牌子。” “我以为男生只会画超人和金刚,你满棒的!可是老板也需要会画画吗?你再多画一点,我在旁边加一个安妮小姐,我画头,衣服交给你画。” “一个好老板要做得来从小弟到高层主管的大小事,才管得了人,对不对?有机会带你到我公司参观,很不一样的地方。” 爱咪满心向往,“你觉得我将来学画画行吗?我想当画家。” “一要看能力,二是兴趣,最后就比耐力。其实做什么都很好,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你画、你画!”爱咪整个人趴在他膝上看得入神。 卜杰正要接过画笔,听到屋里电话声响起;爱咪表示她裙子上满是蜡笔,动不了。“叔叔你去听也一样,大概又是哪个政党打来做选举民意调查的。” 卜杰拿起话筒,还没说话,来电话的男声就紧张地急匆匆解释: “云霏,是我,我在上班,很想你。有件事实在很对不起,我今晚临时要加班,所以恐怕不能过去陪你了……” 卜杰缓缓开口:“抱歉,叶小姐现在不在。” 电话那端的男人像喉咙被塞进鸡蛋般,呐呐地:“那——我再找时间打过来好了,谢谢你。”他和打来时一般急着挂上电话。 卜杰耸耸肩。 爱咪的动作很快,他才进去接通电话,安妮小姐的头、手都成形了,旁边还有一列茱丽叶、莉莉安和爱塔小姐,那是为了引诱他多设计几套漂亮礼服而增添的角色。 “爱咪,”他忍不住好奇心的怂恿,“你阿姨也交男朋友啊?”很漫不经心地问。 爱咪没抬头,“眼镜猴叔叔嘛,就也只有那一个。他们好多年了。” 在一起很多年了?说实话,卜杰实在觉得这消息很爆冷门,但也令人很感冒。全然出乎自己的意料,“你不太喜欢他哦?” “普通啦,反正又不是我的男朋友,我不需要‘那么’喜欢他。”这位小姐很有原则。她突然很快地瞄了他一眼,“你好像不太相信我霏霏姨会有男朋友?” “是满有意思的。”他笑笑。想听到更多消息。 “其实一点也不奇怪。霏霏很棒,她是宝贝,应该有一连军队的男人欣赏她才对,我要是男人就会追她。只是她太忙了,又要照顾我,根本没有跟男人约会的时间和心情。” “你从小就跟着你霏霏阿姨吗?” “是啊,我妈妈很早就走了,都是霏霏把我带大的。所以我不希望眼镜猴把她抢走,霏霏是我一个人的。这你一定听不懂。” “我懂。”卜杰郑重地,“爱咪,你愿意告诉我这件事,我也跟你交换一个秘密;不过你暂时先别透露给你阿姨知道行吗?你刚说霏霏出去找房子,其实我不会赶你们走,你们可以安心地住下来,至少等合约期满再说。” 爱咪很吃惊,但高兴胜过意外,“可是霏霏说……” 他摇摇头,笑着,“有时候你阿姨脾气不太好,我故意激她的。现在我们俩也有秘密,算是朋友了?” “嗯。”爱咪伸出小胖手,与他勾勾小指,盖章为证,“我不会大嘴巴说出去的。今天一定不说。”她把蜡笔全堆到他面前,“喏,该你。要画不同风格的,画得不好看就不准你回家哦。” ★★★ “我知道,爱咪都告诉我了,你有正事要加班才重要,我怎么会生气?”云霏蟋缩在沙发中,手指缠着电话线,“你很累是不是?听你的声音不大一样。” 志光猛地哽咽住了,心头涌上不安与歉疚;该怎么向她坦白说他今天并非真的加班?母亲坚持要他陪小棋去采购旅游用的羽毛衣和送给外国亲友的礼品;他拗不过,只得牺牲掉和云霏的约定。然而她丝毫不疑有他,这更让他惭愧。面对她,他有越来越多的惭愧,只是有口难言。 “是有点累,今天——”他咳了咳,清清喉咙,“杂事很多。” 杂事?一抹疑虑自然而然闪过云霏脑际,但也只是一闪而过;那是爱纯耳提面命的告诫。她想问,然而终究在口边收住。她该信任他的,志光不会是那种人,她信得过他。 “那你早点休息好了,你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云霏,”许志光憋了一天的疑问终于忍不住,“今天下午你屋里怎么会有男人接电话?那是谁?” 男人?家里只有一个爱咪啊。一转念,云霏大概猜测到那是何方神圣了。唯一一个可能闯进入家家门、又好事代听电话的“嫌疑犯”就算用膝盖想也想得出来。她胸中烧出一股无名火,“我不晓得,明天我再问爱咪看看。” 他还不放过,“我把他错当是你本人接听;一听是男人的声音,还以为弄错了。” 他话里隐约的在乎让云霏感觉舒心。他是在吃味吗?就为了她“屋里有男人”?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醋意。“他是不是不太有礼貌?” “那倒没有。”志光小心地叮咛:“云霏,我看你跟爱咪得多小心注意门户。这样好了,我明天或后天下了班一定过去你那边看看。” 币上电话,云霏伸个懒腰,靠在窗旁吹风,连动都不想动,任凭脑里纷纷杂杂的事齐声沸腾——志光、爱纯的话;爱咪、卜杰,还有神龙见首不见尾,被恋爱火花烧得晕陶陶的爱纯。 离开手上就开始飘泊、等待慧眼识英雄的小说稿;还没有着落的新窝;迷迷茫茫的未来,以及她酸疼的手腕与臂膀—— 今天大概写不成稿了!暂让蜘蛛人站一旁凉快去,有时候实在该让自己放松一下,算是一个奖励,颁给自己一座奖。 永远是一个人的颁奖典礼。 唉——有些累,有时候真的觉得有些累…… ★★★ 魏可风体贴而亲昵地扶着爱纯的腰从酒会大厅走出花园透气,爱纯想月兑掉手套,一低头,看见树丛后一个熟悉不过的小红光点。 她变了脸,冲过去——“你出来!” 癘窸窣窣的脚步声在爱纯面前停住;是采访中打过几次照面的家伙,只是眼熟而叫不出名字。她冷冷地抢过相机,扯出底片,不耐烦极了! “虽然是同行,至少也该懂得什么叫职业道德和尊重他人隐私吧?” 斑大的家伙不理会她的不快,接回相机,还不甘放弃转向魏可风——“魏先生,可否冒昧请您接受短短的采访,只耽误您一分钟的时间。” 魏可风面带笑容,“要采访当然不成问题,但如果还想保住你的鼻子,我奉劝你还是快消失的好。” 小报记者悻悻然地走开,但这番争吵已惊动了官邸警卫,四名彪形大汉团团将他围住,“保送出境”! “也亏他有本事混得进来!”魏可风掏出烟盒,极潇洒地点燃,吞吐烟雾。“你们干记者的真是有通天本领,兼无孔不入。” “同行!”爱纯还抹不去浓浓的不悦。这种“打扰”从魏可风出现在她身边后就接连不断,一天少说也要上演十几回;他是早就无动于衷,而且还会顺势作戏,爱纯则永远学不会去习惯这种表相。她采访新闻从不是这种跑法,他们简直像见了蜜汁的苍蝇,对任何绯闻艳事有永不消褪的狂热。“不识趣的同行。” 然而这一切是由于她身边这个颇有名声的男人所引起;他太耀眼,影响所及,连身旁女伴都如受暴风疾扫,不得安宁! “小纯,你这样不行,这两天你已经扯了十几卷底片,摔了好几台相机。你太紧张了。”他握了握她的手,拇指温存地在她掌心揉抚,划着温柔圈圈。 “我受不了他们!我没办法。只是又害你要多破费了。”她发脾气,他善后。他心疼的只是她,她也明白。 “那没什么,我的人会处理。只是你再这样下去不行,你总得习惯别人的眼光。” 她烦躁地,“我习惯不来,别强迫我吧。” 他敏锐地审视她,像精研一件雕塑品。在他锐利的眼光下,她似乎无所遁形,“你为什么这么不安?你不能永远像惊弓之鸟。” 爱纯被他问住了。他的话一针见血,完全刺中她最脆弱不定的心绪。 惊弓之鸟!他说得真好!苦恼的是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原因。在一起才半个月,却仿佛已经历过几百年的惊涛骇浪,每天仍有连接不断的精神折磨。折磨?她几乎是惊心而痛苦地发现自己用了这两个字。只为她根本不明白这种不安与苦闷所为何来。 在最初的喜悦与甜蜜过后,她原先期待的平静日子与全心交流并没有到来,反而如被卷入疯狂浪涛中,片刻都无法静止。她至此才发现魏可风不是风、不是水,反而像火;他偶尔紧张烧灼她,逼得她无法喘息;偏偏她又渴望与需求这种热——与光。 “我似乎越来越不懂你了!”他开始这样反复说她,“你老是想逃走,为什么?” “我没有。”她勉强展颜,“我只是想去透透气。” “惊弓之鸟。”这就是他对她的评语;虽则不带任何恶意。“你让自己变成惊弓之鸟。” 当她发现他手中竟握有罗江的资料,曾经忍无可忍大发雷霆:“为什么这样做?你无权调查我的过去、我的一切!”她沮丧得想哭。他太沉着了,相对的就显得她脆弱而缺乏自制。 “我爱你,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你的大小事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她绝望地闭上眼,“但是我不欣赏、也不喜欢你用这种方式——有很多事,等我能够谈的时候,我会慢慢让你知道,而不是这样……” “你应该可以信任我,不是吗?为什么不肯放开你的心,要这样处处防范我?” 爱纯被逼得哑口无言。 他也许真的聪明,太聪明了!然而她此时需要的不是一对聪明的眼睛,而是一个安稳而温暖的臂弯。 “你到底要什么?”当她已疲于再在口舌上你来我往地争战时,索性弃械投降。 “要你的心。”他再直接不过。 “你也埋藏过无数女人的心。”她受伤地。 “我无法保证未来,但我对你确实是全心全意。女人我见多了,她们都留不住我,而我现在看到了你。小纯,不是我的问题,是你得先学会信任我。” “或者我们还是——太快了?”她苦恼地蹙眉,“是不?你该给我时间弄清楚。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对劲。我们这样讲话,好累。” 了我说过,你太紧张了。”他温和地抚触她的脸。 “不,不是我的问题;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爱纯凄惨地微笑,“我们的谈话越来越像打哑谜,连最起码、最基本的交流都没有,谁也不了解谁。不应该是这样子的,你不认为——” 魏可风突如其来地抓住她的肩,“小纯,你在恨我?为什么?” 爱纯转过身,“你能不能停止这样无止境的剖析我?我们非要这样下去不可吗?那倒不如冷却一段时间……” 他用他温柔的唇化解她的躁和暴戾,“不,这样很好,我们会很好的。你只是太紧张了。我们慢慢来,嗯?” 爱纯无言,只是愣愣地凝视着他。 真的会像他说的那么平稳安好吗? 和可风之间……是她未曾有过的体验,也许他们认识的时间真的不对……爱纯心里泛起又酸又甜、无比苦涩的情绪,一股小小浪潮淹没过她的疑虑。 她真是怕透了!怕情感的烧灼、怕疯狂占有、怕自己给自己的压力、怕再度惴惴不安地漂流。 怕——这包含无比深重的恐惧的爱情! 第七章 云霏挂上话筒,再度气馁地将记事本上的电话住址纪录涂去一个;不过打了二十分钟的时间,本子上已被她打满x和乱七八糟的废弃记号。不用多问,光是听到招租的房价就足以令她泄气、咋舌地自动打退堂鼓,连亲自去看屋都不必了。 恼人啊!怎么会这样呢? 早上出门时忘了随身带开水,两腿也站得发酸发麻,她索性大刺刺地在路边坐下来,看着眼前大大小小的车子来往奔驰。 眼发直,筋骨酸疼,早上出门时的意气风发早已烟消云散。 一早她就送了漫画译稿到出版社,顺带结算本月稿费,现在口袋里可是麦克麦克的,也给了她无比欣悦与勇气,找起新居也格外有劲。然而,加上前天的觅屋经验累积下来,却是让她沮丧得发愁—— 连被她一眼直觉要唤作“鸽子笼”、“老鼠洞”的地方都有超过五千块的行情。五千!在她的生活捉襟见肘的今天,这是一笔要命的花费,更别说整层出租的楼房!连在郊区的平房都有万把块的叫价!云霏这才知道自己有多“人在福中不知福”,过去半年住的“人间天堂”里简直不知民间疾苦,压根儿跟社会上的脉动月兑了节;说实话,连一把菜、一袋豆子都是爱咪包办,她对食衣住行民生消费水准简直毫无概念,才会落到今天一听见租屋行情就惊得连连后退。还曾怀疑别人是不是故意在开她玩笑! 悲哀!曾几何时自己竟像井底之蛙?一旦出了井,竟发现外面的世界已不是她原先认识的! 可是不再继续找行吗?讨人厌的冷血动物在后紧紧催逼;现实压人,不得不低头;而茫茫屋海中何处是她和爱咪的归处?爱咪渐渐长大,不适合让她生活在局促狭小狈笼般的空间里,这样会有碍身心发展。何况半年来她在草地上跑惯了,一旦改住小鲍寓恐怕会水土不服;而且居住环境不能太差,不能为了价钱便宜就蜗居在市场或牛肉秀楼上;交通至少要便利,最重要的是价钱要符合荷包预算,房东也很重要,三天两头搬家可不是好玩的…… 唉!烦!烦!烦!怎一个烦字了得! 安逸太平日子过惯了,现在云霏可真重新尝到现实无情的滋味。 迸人说一文钱逼死英雄汉,英雄纵然再有雄心,再有壮志长才,时机不对的话,仍会被现实吞噬。 自己呢?这个梦还做得下去吗?有时连自己也不禁这样怀疑。 虽说不该这样泄自己的气,然而她确实需要一点点鼓励、一点点肯定。她有自信,也非常努力;她已和生活作了如此久的奋战。 最疲倦的时候只剩下一句话鼓舞(安慰)自己: 不是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与幸福吧! 呵!有梦。如果能梦,她还是宁可抱着梦想努力,直到再也走不下去的时候。 ★★★ 这是第一次爱咪见到卜杰没有给他鬼脸看,而是给他一个太阳般的灿烂笑颜。甚至还请他吃橘子。 “今天买的新鲜橘子,本来一斤十五块,老板问我要不要当她干女儿,要的话就卖我一斤八块,以后还统统免费吔。”长得可爱还可以抵钱,她也弄不懂其中道理何在。不过能省钱就是好事,“卜叔叔,你要不要陪我画画?你不用看了,我阿姨不在,要十点才回来,我一个人画图有点无聊。” “我不是要找她,我在看你贴在墙上的画。”卜杰给自己倒了杯水。太阳都快下山了,而这样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敢一个人待在这么大的屋里,独立得让他刮目相看,“你一个人在家不怕?” 爱咪摇头,心还放在她的全开巨幅大作里。 那副天真又懂事的模样让卜杰有种莫名的怜爱;这孩子的成熟程度早超过她的年龄,“天都黑了,你要等到阿姨带东西来给你吃吗?” “我平常都自己煮,炒菜啦、下面啦我都会,只是霏霏吃我做的东西怎么养也养不胖,她说营养都跑到我身上来了!那也好,她就省得喊要减肥了。今天既然只有我一个人,吃泡面就可以了。” 卜杰讶异,“吃泡面怎么行?小孩子正值发育期,最需要补充营养,你们常吃泡面吗?” “当然喽!”爱咪理所当然地回答。她跳下椅子,拉着他走,“泡面好吃,经济实惠又方便。你问哪个牌子的泡面好吃,我最知道。” 卜杰跟着她一路到厨房,见识到了角落堆得高高的一叠“泡面山”,碗装的、袋装的、拍卖的连袋大包装,各式米粉、冬粉、面条、棵仔条,应有尽有,他看了是惊叹不已,再则感到十足反胃。他向来痛恨吃泡面。想到这座小山将来统统要灌进嘴里,就令他倒足胃口。 “如果你们想成为有名的作家和画家,就少吃这种会减短寿命的东西为妙。”他一弹指,“小朋友,这样吧,我请你去吃一顿。” 爱咪有点踌躇。“这样好吗?” “好得很,大餐哦。”他诱惑她,“反正你阿姨要十点多才回来,怕她早回来担心的话,我们可以事先留言。” 她点头了。乐得笑嘻嘻地跑上楼说是要换衣服,要他等三分钟。时间还没到她又跑跑跳跳下了楼,身上大红色大衣式斗篷洋装十分别致美丽,星点裤袜、红鞋,相得益彰。 “啊!很不错。”卜杰毫不吝惜地真心赞美这位小美女。这是专业眼光下的评语。 爱咪高兴地转圈,“霏霏上个月买的,我觉得太贵了,她说很适合我,我们在橱窗前来来回回走了两小时,霏霏还是把它给买下来了。” “你阿姨很疼你啊!” “霏霏爱打扮我,她说我像小天使、她会一直照顾我。” 卜杰这又对她们姨甥间的感情有了进一步了解,包括云霏略带疯狂的性格。大概也只有她会舍得在荷包里只剩三千块时花掉两千块买件“好看得受不了”的衣裳来打扮一个小女孩,面忍受整个月吃泡面维生的生活。女人的逻辑或许真得绕上几个弯才能理解,不过—— 叶云霏就是叶云霏吧! “好了,我们去打牙祭,喂足你三天分量,小淑女,都准备好了吗?” 爱咪粉女敕的小脸蛋仰望他,“你可以帮我扎辫子吗?要紧紧、漂亮的辫子,像霏霏绑的那样。” 卜杰可没这样“服侍”过女人,没想到第一回还满顺手。“行了!白雪公主和美人鱼平常也都是杭这种发型。”他蹲下,主动背起她,左脚故作马匹踢尘般咋啦咋啦作响。“出发了!” 爱咪笑得好开心,红脸蛋像是树梢上香味四溢的红苹果。 ★★★ 这顿饭让志光吃得惴惴不安、如坐针毡。 事情是这样的,晚上小棋和他在参加完直销分享聚会后到餐厅吃饭,结果竟然“碰巧”遇见朱家夫妇;两人座变成四人座,事出突然,志光不自禁的紧张得手心冒汗。朱伯伯虽然十分和蔼慈祥,但生意人惯有的精明眼光似不断在衡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朱伯母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缄默,只是不停的和女儿交换赞许的眼光和满意的笑容。一顿饭像鸿门宴一样,末了,朱伯伯终于露出肯定的笑容,邀请他周日去吃饭,示意“小棋常常提起你”、“我们夫妻俩想见你很久了”之类的话,然后先行离开,说是“不打扰你们年轻人,小两口好好去玩玩、散个步啊。” 志光隐约有一种“被设计”的感觉。然而面对小棋那纯然无邪的大眼睛,即使心里疑问重重,但他却问不出口。 如果问了,反而显得一个大男人小家子器;女孩子都坦荡大方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饭后,小棋提到想拿回上次借他的书,志光当然载她一道回家,拿了书后再送她回去。 回到家门前,志光一路上在心里酝酿的疑虑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口:“小棋,先不要告诉我妈今晚的事好吗?” 她微笑道:“今晚什么事?” “就是在餐厅遇到伯父伯母的事情。”他困难地说,深怕她听了会不高兴。 小棋仍保持微笑,但相当注意捕捉他的眼神。“为什么?这种事没什么啊。干妈若没主动问起,我也不见得会说,我又不是那么多话的人。” 他心里有些惶恐,“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碰到晚上这种情况,我不太适应得过来。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不太适当。” 孰料他一句不轻不重的话竟惹恼了她;小棋一跺脚,已是梨花带雨的一张脸庞:“你讨厌我的话,就说一声嘛!” 志光真的不晓得自己的一句话会引起她这么激烈的反应,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话,惹她如此伤心。“我怎么会讨厌你呢?你这么温柔又可爱,连我都疼你……只是我觉得以这样的方式见长辈感觉很奇怪,时机不太对;我这人嘴巴笨,也说不上来,但是伯父、伯母看我的样子像是——像是打量什么。”他不好意思将女婿两字说出口,女孩子家脸皮薄,自己若明说了倒像逾越。“小棋,我们这样很好是不是?在公司是同事,私底下也算是干兄妹……” “不是!你明知道不是!”她忽然哭着喊出来:“不只这样!我不信你真的不懂我对你的感觉!” 这句露骨不过的表白听得志光心惊肉跳,一时间万干滋味翻搅得厉害。一方面确是意外,他没想到含蓄的小棋会对他做这番赤果果的表白。说实话,他不是木头,更非白痴,就是因为“大知道”了,还得时时故意“装傻”,否则怎消受得了三个娘子军有意无意的联合攻势?另一方面则是无措,一旦什么都说穿了,他就再无退路了。 他一直想躲避的,然而小棋在他面前哭得伤心,哀哀欲诉的大眼中是深深的情愫,一步一步逼向他。 她的柔弱令他心软,不忍拒绝。 “小棋,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志光一下被冲撞过猛,险些站立不住。小棋抓住他衬衫的衣襟,豆大泪珠像断线珍珠般纷纷滚落。“我不要听!” 志光情不自禁、自然而然地拍她的肩背,细声抚慰,怀中的肩膀是如此纤细单薄,他心中漾起一股异样感受,“小棋,我们应该好好谈清楚,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他来不及说完,她的手臂迅速地揽下他的颈子,一个柔软滚烫的唇蛮横地占据了他发言的空间。她滑溜的小舌头出人意料的专制,挑逗他的感官…… “不!小棋,我们……”他挣扎着与情感奋战。 她的手臂再一使力,他的话便又在她的甜蜜中消失无形了。 无声缠绵,无声——直到一个响声惊动他们,两人猝然分开。 在他背后,是路灯下云霏苍白如雪的脸孔和摔落一地的录影带。 又重演了!志光仿如遭到五雷轰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回心中的恐惧更加剧,震得他几近麻痹。 老天爷!是谁在作弄谁啊! “云霏,这是误会,你听我说……” 小棋眼一抬,掀了掀唇。她已停止哭泣,静立在门旁,柔顺而被动地看着这幕戏怎样收场。 云霏连看也不看他,更不理会他的解释。她蹲下,收拾好散落的带子,一个颤抖,失手又摔了开来;她低头一抹眼,重新叠好影带,仓猝堆到他身上。 “你的。突然想到该还了。”匆匆说完,她转身飞快跑开。 志光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追她,眼前挡着的却是小棋不甘的泪眼,“她误会我们……我不是故意的,我们也没有错,志光……” 大门哗啦一声打开,林美银出现在门口,“怎么回事?怎么门外很热闹似的?” ★★★ “你怎么可以这样?”爱纯捧着晚报冲进魏家,“为什么告诉记者我们已经订婚?你知道这样他们又有多少消息好炒了!” “爱炒让他们去炒,他们已经闲得发愁了。”他悠闲地赏玩心爱的翠玉烟斗。“丢点新闻让他们忙个过瘾,对我们也没什么损害。” 良久的沉默,“你把我看成什么?你以前那些女人吗?” 他端详她许久,“小纯,你今天心情不太好。我们出去吃饭吧,我带你去山顶兜兜风。” 爱纯挣开他,“魏,我们分手吧!” “今天?”他冷静地。就算有讶异也看不出来。 “现在。这一分、这一秒。”她认真地。 他宠溺地笑笑,“你又闹情绪了!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来,说给我听。”他拉她坐在自己腿上。 爱纯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这样。她不安不耐地在落地窗前踱来踱去,“你永远不把我的话当真!” “小纯,你通常习惯性地说分手吗?”他心平气和,“还是你有随时收回感情的习惯?” 她摇头,连连摇头,“我们无法再这样相处下去,你不觉得吗?我们像生活在两个国度的人,落差很大,而且永远存在,不可能有所改变的。”她吸口气,“我走了。或许从此不会再来了。我怕你!因为我真的怕你!你就是有本事挑起我全身神经随时处在备战状态,我不想再这么累,我想休息!” 真的想暂停一切、静止一切了! “小纯,你还会来的。”魏可风深深地注视她,“你无法否认我们之间存在的爱。” 爱纯像抗拒什么似地一甩头,还想申辩什么,终于还是作罢。她回头久久望了他一眼,没有说一句话,慢慢走了出去。 离开魏家大宅,冰冷的晚风扑上她的面颊,她这才知晓自己脸上竟爬满了滚烫狼狈的泪痕;融进寒风中转瞬成刺骨冰冷,滴落心中仍是无法抹灭的沉重记号,点点滴滴戳得她深深刺痛!然而她不想去擦拭,一任它们放肆奔流,模糊了她的视线,融入凄凉黑夜…… 然后——她猛地撞上了什么,一个有力的扶持,她才清醒过来,原来那是个人;男人! “怎么了?小姐,你……”具磁性而节奏感极好的声音。 她迎视的是一对深沉眼眸,里头清晰地映现出她自己。 ★★★ 云霏孤魂野鬼似地晃进家门时,已是深夜时分了!爱咪竟还没睡,丢开抱垫,半忧半喜地飞扑到她身上。 “霏霏,我怕你失踪了!” 云霏这才想到自己因伤心失魂,连打电话回来说一声都忘了!她只记得自己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像永远都走不完似的,最后怎么走回家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好累,累得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眼镜猴叔叔打过好多次电话,他还来过,又出去找你,最后才回家。”爱咪察颜观色,“姨,你跟他吵架了?不理他了吗?” 云霏趴在沙发上,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我不听电话,任何人找我都说不在。你去睡觉吧,都半夜了。” “可是有一个人的电话,你一定想听——”她笑得神秘兮兮。 “咪,不要吵了好不好?” “出版社耶!”她炫耀似地。“是出版社哦,他们约你明天早上十点,要跟你谈稿子的事情!” 第八章 “诗艺文化书版集团”编辑部办公室宽敞高雅,完全不见其他小型出版社凌乱拥挤的窘况。约见云霏的是位戴金丝边眼镜的斯文男士,他自称姓沈,是这里的主编。 云霏初见这样豪华的排场阵仗心中已有几分紧张,加上昨晚睡得不好,精神有些涣散,自是格外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失态。 她有些讶异主编竟是这么一位年轻男士;就她的经验,这类出版社,特别是出版浪漫小说者几乎清一色是女编辑;而“诗艺”掌编辑指导大旗的竟会是如此一位人物。 精明得太过滑头!说实话,云霏对这位沈传生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如同他那套笔挺得过分的灰色西装,漂亮得过分,反而显得怪异。 “叶小姐,幸会幸会!”沈传生有礼地微笑着,极好听的男中声,“您的稿子我们大略看过,编辑部的反应十分不错。” “喔。”云霓一听即宽了心,忍不住泛出开心的笑容。这是看待处女作特别珍视的心情,深怕所遇非人。 “基本上,您的作品文句优美,章节段落编排可说是恰到好处,情节也很紧凑,很具吸引力,不像是个新手,本公司很欣赏您的写作才华。” 那么意思就是——成功了?云霏忍不住快乐得心跳加速。 “不过呢!”沈传生皱起眉,沉吟起来,类似很扼腕叹息的表情。这句“不过呢”把云霏的心提上了半空中。“就是有点小暇疵。” “是吗?”她不明白了,“请尽量指教。” “是这样的,”他假意咳了咳,挥挥手,“叶小姐,您写《天使之舞》算是满深刻的作品,尤其是描写女主角奋斗的心路历程感人尤深,但是就是少了些卖点……”他刻意停住。 “有任何意见请直说无妨。” “您也知道,言情小说说穿了就是那么回事,要感人嘛!等于吸引读者甘心掏出荷包里的钱购买商品;据我们看,《天使之舞》的内容是很丰富了,但就是少了那么一点大胆激情——叶小姐,我这样直说,你请别介意,写小说就是要反映时代,跟上潮流,我们时常在做市场调查,这半年来的小说市场有种趋势,少女读者们要求更为写实动人的描写,柏拉图式的那一套没人要看了!最好开宗明义就来段刺激一点的——一般我们是要求作者安排在前半部,至少在六、七章里就要描述出来,应观众口味嘛!又可增加作品价值。也有作者在第一章开头就来上一段奇情邂逅;中世纪的淑女与浪于啦!野游的小姐遇上受伤军官;现代一点的,就换作富家小姐撞上黑道分子……题材很多,各凭选择,总之要兼顾市场需求。叶小姐,不知您关于这点的意见怎样?” 云霏心中最初的乐观与好感全然没了。沈传生洋洋自得、洋洋洒洒说上这大篇话,竟是绕着弯“劝”她更“顺应市场加宽尺度”吗?他前头天花乱坠的什么文句优美、编排恰当……只是开场白?为什么不明说他们要求更香艳刺激的东西就好了?简直污辱她的理解力!“这篇小说里也有好几段够分量的描写,都是顺应剧情需要,我自信处理得很自然、很适当。”她笑得有些勉强了。 沈传生不疾不徐地回答:“是,我明白,只是能否再……描写详细一点?再加长篇幅?读者爱看,那就称得上十全十美了!届时我们一定将您的作品作为新年版主力新书,放在广告最显眼的位置,我保证双方一定会维持非常愉快的合作关系,凭我们‘诗艺’的行销网……” “沈先生,可以冒昧请问您几个问题吗?贵公司目前合约上有多少个小说创作作者?” “很多,三四十个跑不掉。我们希望培养长期合作的作者,对新进作者的发掘也十分注意。” “哦?怎么个培养法?” “举个例来说好了;新进作者往往比较不易掌握题材,有时我们会约十几个作者过来泡茶、聊天,大家在说笑中一起把剧情‘兜’出来,提供他们写作素材。再没灵感的话,就——大搬家嘛,拿几本小说来,拆的拆、拼的拼,加点创意,红皮书蓝皮书就凑成黄皮书了!‘创作’小说嘛,大家一起来,没那么严重。怎么样?叶小姐,有意愿和我们合作吗?您愿意进一步谈的话,我可以保证,本公司的写作待遇十分优厚,绝对是同业中最好的。” 云霏报以浅浅微笑,“还是这样吧,我先把小说稿拿回去修改,等修改完毕,一定尽快跟您联络。” “那好!真好!能有叶小姐加入阵容,真是本公司的荣幸。”沈传生唤人取来稿子,最后还殷勤有礼地送她下楼。 走出“诗艺”的云霏,活月兑像泄了气的皮球。 希望又失望,她真正尝到了挫败沮丧的滋味。 抱着沉甸甸的《天使之舞》,她像对待稚龄宝贝那样紧紧疼惜呵护,不愿它受欺、受丝毫委屈。 真的!她对它有信心,一如对自己。 就像是自己当掌上明珠看的好女儿,有悲惨遭遇不见得代表她不够好,可能是——遇人不淑! 不管怎样,她知道她再也不会来了,云霏仰望着美丽气派的“诗艺文化书版集团”大楼。 扁想到他们“兜”小说的手法就令她痛心!她几乎是难受地想:他们把小说、把文字当成什么来看呢? 商品?只是商品吗?那么九十九本的诗艺小说和一本小说有何差别?只是主角名字与情节的略为改动,不变的王子碰上公主、天雷勾动地火的公式喽? 云霏沿路百无聊赖地踢弄石头,心情是前所未有的低落。 老天爷一定在跟她作对,把所有困境全集中在她身上,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种磨难吗?孙悟空斩妖除魔过一○八关保护唐僧到天竺,只怕她没这份能耐,还没斩尽妖魔,就被摧残得半路夭折了—— 梦想幻灭的重大打击,让她原已伤痛的心更加沮丧。 志光的“背叛”在她心中抽痛,她努力着刻意去冷却它。 还有现实生活的压迫!若非暂时有个漫画翻译的工作可糊口,恐伯她带着爱咪早已饿死街头!然而卜杰的声音摧逼,寄人篱下的滋味也不好受…… 坐在马路旁仰望,才发现几时晴朗蓝天竟飘起毛毛细雨,雨丝钻进她的领子、颈项、手臂,霎时冷却了她内心的灼热。 我不会轻易被击倒的!她像跟自己发誓般,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 一见志光拦在门前守候,云霏十分为难地扭头就走。 志光追了上来。一张憔悴仓皇的脸让人同情,显然这一天一夜对他来说也不好过。 云霏则是见了他就红了眼。 “云霏,不要走!请你听我解释!我对这一切只能说抱歉,请求你原谅,相信我。” “如果你没做错事,为什么要道歉?” “我知道你一定在生我的气,介意那天的事情。但我跟小棋的关系绝不是那样,那是一个巧合的误会。” “误会?”难道她眼见是假?那亲热的一幕全是她的幻觉?“你跟她在一起……真能用误会两字就解释一切?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说过你是自由的,你有任何权利选择朋友,无须向我解释……” 她心里挣扎得厉害,那种酸得钻心、言不由衷的滋味……她是在吃醋吗?为了那个朱小棋?这阵子来她也一直自问:志光在自己心里究竟占有多大分量?然而昨夜的事件却给了她巨大的激荡,自己竟会那么难受——她在街上整夜晃荡,心如万根针在刺,怀疑是天塌了!天地变色! 难道在不知不觉中,志光对她来说已如此重要?重要到她不曾察觉、也想象不到的地步?真那么在乎吗?那么他呢?他以往的款款情意与昨晚的行为,到底哪个才可信? 她开始惧怕起对他不自觉的依赖。 “小棋昨晚向我坦承对我的感情,我的心你当然是知道的。我对她说明之后,她难过得哭了,然后事情……就发生了。”诚实是最简单的方法,他不愿对云霏有所欺瞒,“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么不堪,绝不是脚踏两条船;我不是那种人。发生昨晚那种事,我也觉得愧疚!不管怎样,我不会隐瞒自己犯的过错。” 云霏无言。她知道该信他的话,却又矛盾得要命,在两难中拉扯。 “或许说开了也好,我也不用处处紧张、时时装傻演戏。”志光蓄意不提母亲昨晚的一再诘问和劝说;情况已够复杂,不该再让这股阻力让她分心。他松了一口气般,“真的,也好,或许我也该冷却一下和小棋的交往,疏远一些;我是说同事与干兄妹的关系,不用再背负责任而勉强自己了。云霏,你相信我吗?愿意相信我的话了吗?” 云霏默认了心结已解,只是闷闷不乐的那张脸仍旧写着不能真正宽心。 她愣愣地站着,志光一个深挚的吻尝试融化她的担忧,她并没有拒绝。 “云霏,你也是在意我的,不是吗?” 云霏在他男性的热力包围下不由轻喘,“跟你一样呵。”像叹息般轻柔。 这等于更形鼓励他! 志光胸中升起一股热悉的动力,那是针对怀里的身躯,他的心上人、意中人!他的手灵活得出奇,右手悄悄探进她的紧身毛衣,向上攀伸、攀伸…… “不要,志光!”她下意识地抗拒了他,轻推开,“不要,我,不习惯。” 志光强抑下胸膛里的澎湃,温柔地拥住她。这一刻,他感到自己是个十足的男人,怀抱着心爱的女人,感觉是那么幸福,“我知道,你不愿意的事,我绝不会勉强你。云霏,我真的好爱你,相信我。真的!” ★★★ 云霏怎么也想不到再碰见爱纯是见她在大街上舌忝着双筒冰淇淋。腕上绑了一大束彩色汽球飞荡半空,开心得像个孩子。她不是一个人,身边有个穿牛仔装、背相机,相当俊挺的男孩子。 是爱纯先发现她的,塞了个草莓双球冰淇淋给她,啼哩呼噜叫那个男孩子过来,手臂好自然地勾住他的臂弯。 “安蓝,来见见云霏,我跟你提过好多次了!”她还是笑,“他叫白安蓝,很好玩的名字对不?他爸爸姓白,妈妈姓蓝,他们的爱情风平浪静又安稳,所以他叫做白安蓝。”她乱七八糟地胡说一气,笑倒了,“安蓝,去帮我们买些热狗和汽水来,好不?”她仰头的神情十分温柔。 云霏已有许久未见她这么快乐过,或者说,这么正常;像真正的爱纯,像孩子一样。 白安蓝一走,她忙不迭追问:“纯,报上说你跟魏可风举行了秘密订婚宴,是怎么回事?” 爱纯毫不以为意,“你信啊?我和他的事已经过去了。喂!老实说,你觉得安蓝怎样?” 云霏除了惊叹还是惊叹!丙真是桃花惊艳,山水风雨一程复一程,要闲都闲不下来。在凛冽冬风中看爱纯,她的脸庞依然如春光绽放,是无法尽诉的风情;也许各人都有命定,爱纯是宿命的桃花女子,不若自己的静守天地,她生来就注定要浏览一世风景的。 “调调跟你满像,自由派吧?” “我也这样想。”她不想将情缘归化得那么玄妙奥秘,然而就因一双奇异眼眸寸寸揉进她的世界;一夜间,她的天地全然不一样了,“以前跟他们在一起,都是千折百回,谈感情比作苦工还累!苞安蓝就不一样,顺遂得连我们自己都意外,像水流,像风吹,一切是那么自然。” 云霏记得从前爱纯说过她渴望一个像海洋一般的男人,宽阔、深沉、无限生机与包容,现在她已安于顺风的江流了?“他就是你一直想找的?你找到了吗?” 爱纯洒月兑地一耸肩,“不去想那么多,我现在学聪明了,及时行乐,再也不庸人自扰。我今天爱他,就全心全意爱他,缘分是长短又何妨?人生最难得的就是快乐,我很享受目前的状况。” 的确,爱纯现在的样子再好不过了,轻飘飘地,饱满的爱情与欢乐,像要流溢给全世界。爱情的魔力真有这么大吗?云霏不禁佩服起那位白安蓝来。 “对了,一直忘了给你一样东西。”爱纯猛一拍头,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叠表格。“希望没有过期……呵!我的天!今天遇见你一定是老天爷刻意安排,明天就是参赛报名截止日期。喏,你看。” “这是什么?”她接了过来。 “好东西啊!看就知道了。河艺百代集团办的年度百万小说新人奖是每年最盛大的比赛,值得注意,错过可惜……” 爱纯还说了些什么,却全被汹涌人潮的吵嚷淹没,云霏的视线则被表格中的甄选内容和说明给牢牢吸引住。 “哎,那个人真是!一拍起照象发晕了似的!”爱纯用手挡去光线,望向远方广场上的安蓝,“连买热狗都会开溜!云霏,你坐一下,我去逮他回来啊。” 第九章 眼前这一位访客恐怕是“空前”也是“绝后”的——她是志光的大姊,许丽秋。 “大姊。”云霏才刚起床,脑里还残存着昨夜蜘蛛人与超级妖魔的超世纪对决,金枪炮弹齐鸣,轰隆作响。见到她,颇有时空错置之感。云霏与她仅有匆促数面之缘。“真是稀客,欢迎欢迎!今天怎么有空来?弟弟和妹妹呢?” “在家跟我妈睡午觉呢。我是顺路经过,来看看你的。”丽秋啜口茶,漫天漫地扯些芝麻绿豆小事,神态却漫不经心。云霏看得出来她并非只是“顺路经过”。 云菲心里有着不太好的预感。 终于连而秋都憋不住了,打算还是开门见山直说主题:“云霏,我们认识也有不算短的时间了,大姊是完全没拿你当外人看,才会剖心掏肺的把大姊的心事告诉你。说起来,大姊也是为难,其实我今天来,不只是来探望你跟爱咪,也有我妈的意思……” “哦!”话至此,云霏心里已顿时雪亮,明白了一半,“是这样。大姊有什么话请尽量直说无妨,我都能听的。” “是这么回事。”丽秋故意沉吟,眼中有几许暧昧,“我妈的意思是志光也老大不小了,我们许家三代单传,是该替他好好找婚配对象、成家立业稳定下来的时候了……” “是啊,是应该……”云霏已笑不出来,只有随声附和。 “云霏,你一定也见过朱小姐吧?我妈想叫我问看看你的意思,你觉得小棋的人品怎样?连你都同意的话,志光一定就没话讲了,你们是多年的好友了嘛,是不是?” “我跟朱小姐不熟,问我恐怕是问错人了。” 丽秋自顾自地接下去——“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讲究门当户对那一套,两情相悦就能相伴一辈子;至于家庭背景,清白简单就好。我妈是满中意小棋的,这女孩很乖,个性温顺,懂得孝顺长辈,对我那个呆头鹅弟弟更是一往情深,两个人站在一起,人人都说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云霏不愿再沉默,冷淡地打断她:“如果这是许家的决定,还需要我的意见做什么呢?” 丽秋亲昵地拉她的手,“云霓,明人不说暗话,咱们索性干脆就说开了吧!大姊也很欣赏你,但是谁也不敢违背我妈的心意。你也知道,志光的心一直放在你身上,除非他对你断了念,否则怎会肯甘心跟小棋在一起?感情是强逼不来的……” “那你们为什么又要强逼拆散我跟志光?”她想也不想地月兑口而出,“就因为我达不到你们的要求标准:清白简单。温纯、乖巧、规矩、应合心意……谁给予你们权利任意否定截杀别人的感情?” 丽秋略板起了面孔:“云霏,我有这样说吗?你这句话未免太过火了。” 云霏强忍心中的痛苦。她不愿勉强自己再给伤害自己的人宽容对待,“那么你今天也不用走这趟了,不是吗?” “我们需要你的合作。” “我能做什么?” “跟志光保持距离,他需要的是一个认真考虑婚姻的对象,没时间再浪费时间在浪漫的感情游戏上。我们许家希望的是个能匹配他的媳妇。” 这句话给予云霏莫大的刺激与伤害,宛如有人狠狠当面给了她一巴掌,“我从未说过想进你们许家的门!” 丽秋暗暗满意,“很好。你这么说,我相信你是答应要帮忙配合了。你是个有骨气的女孩,我相信你一定会说到做到。” 丽秋踩着三寸高跟鞋离去,一声声像踩在云霏心坎上。 ★★★ “原来你还没忘记有个亲大哥!”卜杰按铃请黄秘书送女乃茶进来。爱纯坐在他的办公桌沿,两腿悬空不住地晃荡,完全像小孩子,像八岁孩子的模样。“你先说说,报上写的那堆狗屎是怎么回事?”看到记者绘声绘影写她和风流名人魏可风的绮情秘闻,他这个做大哥的简直要疯狂外加心脏病发!包可恨的是,他是她最亲的人,却事先一无所知,连她的人影都模不着边!现在倒好,这个精灵似的刁钻老妹自动现身,总算还有一点“残存的良心。” “狗屎就是狗屎嘛!谁理那些?都早过期了。”她掏出烟盒,想想卜杰最厌恶女人抽烟,便又作罢!尊重他的地盘嘛,“报上的新闻只能信三分,你看,膨胀版面啊!否则每天哪来那么多新闻好填空?” “妹妹做了什么事,我这个做哥哥的一问三不知,传出去还象话吗?爸妈都不在了,你再酷爱自由,多少也要照会一下我这个老哥!我在欧洲便罢,现在我回来了,你有事不找我,还能找谁商量?” “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保证改进好不?”爱纯眨眨眼,“你就把疼我的心分一些去照应云霏和胖咪,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住在同个屋檐下,好歹也像一家人,这样我会感激涕零的。” “我现在可不当坏人了。” “我晓得,我们是兄妹啊!我对你的心肠品质有信心。好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告诉你,他叫白安蓝,上个月才在澳洲开完展览的。” “白安蓝?那个搞摄影的?”卜杰将咖啡捧在手心,“好像见过面。” “我们现在处得不错,如此而已。” “听说你把报社的工作辞了?” “修身养性喽!很长一段时间跑得满累,一直想停下来休息一阵,干脆辞了也好。”她搅动那米白色的液体,“充电一段时间,再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不然停滞太久真会生锈。” “需要经济支援吗?” “不——用。”她拍拍皮包,“我工作了几年,也存了一笔小财哦,过得去啦。当然,有人自愿主动捐款的话,是多多益善。或许过几天出国去旅行,想到就走。”其实是安蓝要出去拍照,她还没决定踉或不跟,他一出门就海阔天空到处自由漫游,而她总觉得身边有太多处理不掉的琐事。 “下回带他一起来,我请吃饭。” “适当吗?” “有什么不适当的?”卜杰没好气地按下内线键,他等会儿和客户有约,“我是你亲哥,不是食人族酋长!” “再说吧!”爱纯大笑。她觉得老哥最近开化多了,已渐月兑离离婚后——不,是自从婚后即染上的阴阳怪气,越来越回复原来的自己。“天时、地利、人和,吃饭的诀窍也多得很哪。” ★★★ 云霏模黑进屋,脚下一个踉跄,跟着就掉进一个男人的胸怀里!她压根儿连天南地北都分不清,就乱嚷一通。 “哇!放开我,你是什么,呃,呃,什么鬼!”她乱挥双手不断扑打。 好浓的酒气!闻起来像已浸泡在酒槽里三天三夜!熟悉不过的气味,熟悉不过的场景,猛然撞击那尘封的记忆——卜杰蹙紧了眉头,将烂醉如泥的云霏拖到沙发上。 她舞动两手要挡去刺眼的光线,“是你!你又来干什么?又要赶我们走吗?呃,今天很——呃——今天没空,今天不搬家!不搬家不搬家!” 看来她还没醉到认不出他是谁,但照她这种烂醉的程度,能找到路回家倒是奇事一桩。真是糜烂腐败的女人!没事喝得臭醺醺,连走路脚都会打结;大概是和男友出去作乐狂欢,还把个五岁小孩独自丢在家里,一点责任感都没有!卜杰越想越冒火,恨不得好好教训这个放纵的女人一顿。“没事喝这么多酒干嘛?一身乱七八糟的……” “要你管!谁叫你来了?”她张开惺松醉眼,事实上她的胃难受得很,像有一个水库的液体在汹涌翻搅,一路都是烧灼上冲喉咙的酒气。“就是你最阴魂不散!每天来唠唠叨叨……” “你才不负责任!自己和情人跑出去寻欢作乐,丢下小爱咪在家里守门,喝得烂醉还敢撒泼撒赖……” “不要你管!”她的头痛极了,像有一列战车在上头辗过般。她根本弄不懂他又在叨念她什么,只看到这男人的嘴巴像金鱼一样不停张合,像在骂她,她心里一委屈,眼泪就扑簌簌掉了下来。“谁说我不能喝酒?我连心情不好喝个酒都没有权利吗?她们可以欺负我,我连借酒消愁都要你来干涉吗?你走!谁叫你在这里?我不要你!” 云霏的软弱和哭泣让卜杰大吃一惊,这和他一整个晚上种种可能的揣测相距多么遥远!她看起来糟透了!酒嗝连连,鼻子因抽泣不停而显得红咚咚的;然而他不想走,他轻声地安抚她,帮她顺着背脊。“谁欺负你了?怎么回事?” 云霏自顾自地抽抽噎噎,“如果我也有钱有势,她们还敢狗眼看人低吗?说得好像是我缠住她弟弟,她们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拉开他啊,何必找我?狗屎嘛!一堆狗屎角色!版诉你,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哦,”卜杰温柔地,“是,大部分的男人都算不上好东西。” 狠哭一顿,云霏觉得抒发了不少积郁,有人可以倾诉,她更欲罢不能:“还有那个姓沈的烂家伙也是,一点文化素养都没有,满脑子都是的奸商!污蔑女人的智慧嘛,那跟看电子花车清凉秀有什么差别!男人都是一个样子的!我告诉你,见异思迁,风流成性,没有半个可靠的,只会找理由为自己开月兑……我恨死他们!我告诉你,真的……”她哀哀哭泣起来。 又发作了一阵,她自动揩去眼泪鼻涕,“我去看了好多地方,没有一个房子容得下我和爱咪,我走了好久的路,像一辈子走也走不完。你们到底要我怎样?还要怎样逼我才高兴?我已经尽力了,真的好尽力了…… “我很累了,没有人知道,可是我真的觉得好累了……我也想有个人可以依靠,可以休息一下,一下下就好。我真的累了!”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好累了……” 卜杰不由自主地凝视着她苍白的脸与窈动的睫毛好一会儿,以为她睡着了,试着起身帮她找毛毯,不料才一动,她随即张开眼,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嘴唇探进他颈窝。“你不要走。”迷迷糊糊地。 卜杰全身像着了火似的沸腾起来。她的嘴唇异常火热,软绵绵的手臂不规矩地溜进他衬衫领口;卜杰一再提醒自己:现在是非常时刻,这个女人喝醉了酒,脑筋糊涂,不宜趁人之危!然而他的感官又在蠢蠢骚动,他正值青年,眼前的叶云霏青春纤细的躯体横陈,他脑里还时时记着上回巧合中与她的肌肤相触的刺激感觉…… 他这头像烈火焚烧,她那边却……动也不动,她——竟然真的昏睡过去了! “云霏!叶云霏!”他失笑,忍不住轻叫。 她动了动,卜杰惊喜地迎上前去,孰知她跟着猛坐起身,随即趴在他背上,一阵惊天动地呕吐声!天! ★★★ 云霏迷濛地醒来,头痛欲裂,张眼一看,发现身边有个男人时,她发出一声锐利尖叫。 卜杰差点被这声尖叫吓得滚下床。发现是发自于她,丢给她一个清醒开朗的微笑,“醒了?早安。宿醉还能早起真了不起,第一次这么早看见你,还不赖。”他拍拍她的手。 “哦,七点了,我还得回去一趟,九点半有个重要会议要开。” 云霏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切激怒不已,光想到这家伙赤果地睡在她身旁一夜,就令她快要疯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来的?还有我的衣服——”她身上只着一件衬衫,扣得七错八乱的钮扣像煞她乱纷纷的心绪,“是怎么回事?我们俩……没有什么事吧?” 他潇潇洒洒地起身,背着她套上裤子,根本不睬她的焦虑,走进浴室。“当然没事,只除了你醉得昏头,一直抱着我说好需要我除外。” 云霏恨不得让他万箭穿心,或是一头钻进地洞里去;可恼的是,她竟然连怎么回家、何时回的家都想不起来。 才会给他乘虚而入、恫吓她的机会。 她匆匆套上外衣,跑去逼问他:“你老实告诉我,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从镜子里瞥她一眼,在心里偷笑,“那倒没有,只是很强调你很需要男人而已。” 云霏又有呕吐的冲动,“不要开玩笑!我跟你——”她真觉得难以启齿,“我们,哦,一定是清白的吧?” 卜杰差点大笑出声,只是顾忌她会恼羞成怒才使劲忍住,“别想那么多,发生过的事就不要再去追究了。”他拍拍她的头,像对待个孩子;然后轻松地吹着口哨跨出浴室。 云霏悲愤地直翻白眼,他存心想把她逼疯!问题是——不可能啊!如果昨夜真有什么,她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么重大的事,不可能完全没有感觉。 “喂!”他边穿衬衫边系皮带,“你那个眼镜猴男友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牵肠挂肚成这样?” 眼镜猴?一定是从爱咪那里听来的。“不关你的事。我也不会告诉你。”她很不甘愿地。 “态度很差哦,没关系,我也不想知道。” “是你不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何必担心我对你做了什么?我还怕你会对我做什么呢!”卜杰一笑置之。“我赶着开会,晚上再过来。” “还要干嘛?”云霏大叫。 吧嘛?他也说不上来。这是我家,我爱回来可以吧?说实话,是我来习惯了。来吵架抬杠啊,你没听错,不吵就没劲头全身不舒畅。“没干嘛,高兴看你。” 在临出门前,他探头进来:“还有一句话;喝过一场酒,狂醉他一夜,事情就当全过去了。抛掉一切不如意,今天就要开始重新上场战斗啊,别忘了!” 第十章 志光早就知道今天这一顿晚饭不轻松。母亲已对他的作为看不过去了。 “我跟你说认真的,你这孩子倒底有没有听进去?”林美银瞥了儿子一眼。“情况妈也不是没分析过给你听,你要真聪明的话,心里也该有个底。你跟云霏再走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妈第一个就不赞成你们交往,平常人家求媳妇只期望有平凡幸福的家庭生活;你衡量看看,云霏身边带了个小孩,无形中增加家庭负担,将来你们要是养了小孩,相处问题恐怕不容易解决。依妈看,那小女孩还刁得很,怕不骑到你头上去!再说云霏也没有固定工作收入,一个人都没着没落的,拿什么来谈婚姻大事?生活不踏实,人生还有什么希望?咱们许家虽说不上是多高尚尊贵的门第,好歹也是奉公守法、清清白白的家庭,妈可不奢求有个什么名作家媳妇。说是作家吧,不如叫做梦想家还恰当些。” 志光径自低头扒饭。就算有意见也没有他发言的余地。 “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有啦。”他低低地胡乱回了话。庆幸大姊今天没回娘家,否则加上她双管炮轰,他非血流五步不可! “那你就表现得象样些给我看!男子汉大丈夫一天到晚还儿女情长的。许家就你一个男孩子,而且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安定下来的时候,也好早添几个白胖孙子孙女让你这个老妈妈一了心愿。选妻是关系一辈子的事,不是凭你随便自由恋爱看得入眼就算数;男人娶妻就是要选蚌贤内助,将来能助益你的事业,让你在外发展全无后顾之忧。 “小棋就是个理想不过的对象。你看,小棋的性子好,人见人爱,跟妈和你姊一见投缘,将来成了一家人才能和乐融融。而且她对你是相当倾心,也不晓得你前辈子是种了多少福田、积多少善业!你看你,人木讷,又不懂讨女孩子欢心,偏偏她就只看上你。小棋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孩,你要懂得把握!妈看你这样毫不积极,都替你着急。再说朱家两者都很欣赏你,朱太太都直接称我亲家母了,大概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只剩你这呆子还不吭一声!不是妈现实,妈是为你打算,朱家也就只有小棋她们两姊妹;你们结婚后,亲家翁打算将来把房地产连销店交给你管理经营。如果你还有意深造,可以跟小棋一起出国留学,咱们不图朱家的现成好处,只是人总要往高处爬,娶了小棋,不仅温柔家眷有了,还节省了二十年的努力,其中的道理,你好好想相 林美银说罢,假装专心吃饭;没想到她说干了口水,儿子还是像木头人似地连吭也不吭一声,她一下子就有气。 “志光,你到底想通了没有?你的意思怎样?” 志光自知一出口就会触怒母亲,但不说照样有骂得挨,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你们不要逼我,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而且是‘我’的事,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选择这样选择那样呢?” 林美银气得齿也冷了,半天说不出话来,“随你!养你到这么大,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好!你行!都听你的!都随你!”把碗筷一掼,林美银气淋淋地离开了饭桌。 ★★★ 才一大早,爱咪就跳上云霏的床,像旱地拔葱那样死拖活拉她起床,“姨,七点了,起床起床!” 吧——嘛——吵——死——了——我——要——睡——觉——”她更埋进暖暖棉被窝里,像田鼠钻地洞。 爱咪竟然搬来扩音器,“快起来!今天卜叔叔要来载我们去郊游!” “做梦啊?他要上班怎么去郊游?” “今天是礼拜天!”在扩音器的强力炮轰下,云霏不得跳下床。看见镜子前披着散发的自己,真像是夜夜磨刀的女人。 略事梳洗后,总算还她清爽俐落的模样。和兴匆匆的爱咪下了楼,门外阳光灿烂,一身轻便运动服的卜杰倚在车门旁和她们打招呼。 云霏原本还想炮轰这个自作主张安排计划、破坏她睡眠的自大家伙一顿,但当她一看到笑得像阳光那般开朗的卜杰,她只能傻愣愣的张着嘴,什么话也骂不出来。 “早啊!颓废女郎,爱咪说她是硬把你挖下床的。”他看起来为什么永远精神奕奕、像刚睡足一场好觉呢?这是云霏最敬佩也最想不透的地方。“嘴巴可以合起来了,让苍蝇飞进去可能不太好。” 她听到爱咪在后座吃吃偷笑。 卜杰开车,云霏与爱咪忙着吃他准备的早餐。爱咪问:“卜叔叔,我们今天去哪里?” “去海边玩,晚上带你去吃日本料理。” “我喜欢麦当劳加肯德基。”她叽哩呱啦叫。 “好,麦当劳加上肯德基。” “要出门也应该事先通知我一声。”云霏咬着吐司配鲜橙汁。 “爱咪先提议的,你应该没有不去的道理。” “你们联合起来逼迫我。”她转向后座,“咪,你给我记住。” 爱咪才不接受威胁,仍旧嘻嘻哈哈的。 “很久没看见阳光了吧?日夜颠倒久了有害身体健康。” “不劳你费心,每个人习惯不同。你不能要求猫头鹰跟猪羊牛狗一起过生活。” “我是好意关心你。” “真不敢当,好意心领,太过量恐怕无福消受。” 爱咪又发议论:“你们两个不要再吵了嘛,好像老夫老妻一样!” 这句话果然奏效!云霏马上闭紧嘴巴,打死她都不肯再多说话,只在心中暗暗咒骂身边操纵方向盘的家伙和自己对爱咪的教育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今天天气真的很好,适合效游踏青。”卜杰自言自语。 “其实满谢谢你的,没有这机会的话,我平时也很少带爱咪出门。你知道,没有车子代步,到哪里都不方便。小孩确实需要经常出来活动筋骨。”她歪过头去,想看爱咪见到他俩终于和平共处不再抬杠后有何评语,却看不见人影,仔细望下,爱咪竟然躺倒在后座——睡得好香好甜!” 云霏好气又好笑!这位小泵娘把她硬拉下床,自己却倒在车上呼呼大睡回笼觉了。 “不行,我得想个法子等会儿好整整她,报一箭之仇。” “需不需要盖件衣服?后座还有一件外套。要想点子慢慢想吧,从这个红灯开始,有的是时间让你动脑筋。” 他们一边闲谈说笑,云霏一边随意浏览车外景物,气氛和洒进车内的阳光一般和暖。红灯转为绿灯,卜杰缓踩油门,云霏的眼光朝车窗外一掠,蓦地有什么东西抓住她的视线,紧紧一看!她目不转睛突然惊天动地大叫: “停车!快!卜杰!停车!” 她疯了不成?这是在大马路上,虽然没有平时的拥挤盛况,但出市区的车流仍可观。“你要干什么?” “停车啊你!快点!”她也不作解释,甚至着急地去扳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卜杰只得即时紧急煞车,车后随即响起连串喇叭声,车道上登时混乱成一团。 开了车门就往外冲的云霏尤其引起了车辆紧急煞车连环堵塞,一时混乱吵闹和咒骂不绝于耳! “你到底要去哪里?”卜杰总算见识到了不按牌理出牌的叶云霏究竟疯狂到何等程度! 她早就跑远了,见也不甩他。后面的车朝他声声催促,卜杰只有认命地继续开车前进。 远远地只瞥见一个小小红色人影,那是云霏;她奔上街道,朝着一个站在糖炒栗子摊前的女人大嚷大喊: “叶云霓!叶——云——霓——” ★★★ 那名丰姿绰约的鬈发女郎翩然回头,惊喜地跑上前来拥住云霏。 “是你呀!”云霓亲得妹妹几乎喘不过气来,又推开她仔细端详,“穿得这么帅,要去慢跑吗?我记得你是最懒的人,也肯早起运动了吗?爱咪一定跟你一起对不对?” 爱咪!亏你脸不红气不喘!云霏想到这里,心头恨得痒痒的。听她那傻大姊似的亲姊姊说话的语气仿佛大家昨夜里才碰过面,根本不像是个抛弃幼婴、一走就是五年的狠心母亲! “买好了没?”云霏命令式的,“过来这边,我们必须好好谈一谈。” 云霓的注意力全在那袋香喷喷的栗子上,小心翼翼地捧着,待若珠宝皇冠。“来,热呼呼,正好吃,你要不要?” “我不吃这鬼玩艺!叶云霓,我只要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几年来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你一声不响失了踪,丢个未满月的婴儿给我,一走就是五年,今天要不是碰巧眼尖看见你,不知道我们到哪一辈子才有机会算这笔帐!你说清楚,这算什么嘛!” 云霓一直睁着大眼听云霏发作,那双和爱咪一模一样的“原版”大眼睛仿佛会主动过滤人间杂质,对她连串责难诘问始终无动于衷。“你不要急着生气嘛!我并没有失踪,我出门找工作去了,但是等我回去找你们,房东说你们早就搬走了,连联络住址电话都没有。你想想看,人海茫茫,我要去哪里寻找你们?” “你编的故事未免太离谱了吧?我们被赶搬家还是爱咪六个月大时的事!因为房租积欠过久,信用也破产了。找工作?你的工作一找就是六个月?你是步行到衣索比亚去找工作吗?” 云霓委屈地,“我怎么知道阴错阳差的会变成这样子?你不要生气,我会想办法弥补……” “我不只是生气而已!”云霏说着,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起来,“我是愤怒!愤怒!你懂吗?你这算什么母亲?一点责任感都没有!若是你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当初又何必生下她?生而不养不育,这是罪过!你只会把这个包袱扔给我,自己拍拍一走了之!你有没有想过我的难处?我比你还年轻,又要念书又要工作赚钱,哪来的多余精力料理你丢下来的宝贝?你像丢垃圾一样丢下我们不管,无消无息,没有良心,你这算什么姊姊、什么母亲嘛!你害自己不够,还拖累了两个无辜的人你知不知道!”云霏想起这五年来的种种辛酸苦闷,更是悲从中来,顾不得是在大街上,还有来往行人指指点点的眼光。 云霓放下栗子,愧疚地抱住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给你添这么多麻烦。这几年我也很想念你和爱咪;想她有多高多胖了?漂不漂亮?像不像我?”她一眨眼,“好了,拜托别哭了好吗?不化妆又哭泡了眼睛多丑陋!开心点,我们好不容易重逢了,别哭了,要听话喔。” 云霏死命拉住她,“你不准再失踪了!你跟我回家,我们一件一桩慢慢来算清楚!” “当然,我多想见爱咪呀!那是我亲亲爱爱的女儿呢。”云霓迫不及待地拉妹妹上了计程车,“走吧。” 回到卜家,云霏还没进门,就听得爱咪一路从楼上喊了下来。“霏霏,卜叔叔说你把我们丢在大街上,一个人跑掉不见了!他叫我在家等,有你的消息马上打b·bcall给他,他开车出去找……” 她的大嗓门倏地煞住,眼睁睁望着云霏身边的女人。 云霓失笑着蹲子,朝她张开双臂:“爱咪?” 爱咪歪着头,在楼梯底停住,半晌,“你是妈咪对不对?妈咪!”她拔腿奔进云霓怀里。” 好一幅温馨的母女团聚图!云霏揉着眼,几乎怀疑是在梦中。这一刻,她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笑得滚出了眼泪。 唯一叫她诧异的是爱咪毫不认生,一眼就认出了云霓是她的亲生母亲!仅管几乎从出了娘胎就没打过照面。或许这就是母女天性,母女连心吧!亲情的力量足以冲破一切藩篱。 然而还有那么一丝酸溜溜的感觉;云霏无法解释。 “爱咪,妈咪好想你,阿姨把你照顾得很好,爱咪好漂亮喔!”云霓抱起女儿,“妈咪今天带你出去玩,买新衣服和玩具,再去吃大餐,你说好不好?” “我要去麦当劳和肯德基。”爱咪腻在母亲芳香的怀里;妈咪真香,粉香,还有浓浓女人香。 “爱咪说什么都好。” “霏霏也去。”爱咪不忘找她同行。 云霏拒绝了,“不,今天是你们两人的时间,爱咪一定有好多的话想跟妈咪说。姨下回再去。” 母女俩快快乐乐出了门,屋里顿时空荡荡地只剩云霏坐在日影里发呆。说实话,亲人久别重逢该再高兴不过,但她却反而陷入若有所失的惆怅中。 ★★★ 这是志光过得最不顺心的一个生日。 第一是他一早就被严词勒令下班后马上回家参加全家聚餐;再来是与母亲、大姊和两个外甥吃饭吃到一半,小棋竟然来了,说是交通车在附近抛锚,索性顺道过来拜望干妈干姊;过去一周来志光与她之间的情形颇为尴尬,连在公司里相遇都不太跟对方打招呼。小棋还好些,会面带笑容地喊他一声,匆匆低头擦身而过,今天的情况也是;她看来似乎经过一番刻意修饰,穿的也不是白天上班时的那袭蓝色套装,仿佛换过了。志光说“仿佛”实是因为他对女人的衣着不甚留心的缘故。小棋明媚的眼神左瞟右瞟,跟在座各人谈笑,就是不正面同他讲话。似乎对今天是他当寿星长尾巴的日子一无所知。 “小棋啊,你来得正好,干妈特意要请还请不到你呢!”林美银从客厅酒柜取来一瓶上等好酒。“今天碰巧是我们阿光生日,自家人聚餐没什么好莱招待,你们多喝点酒啊,补血益气,听说对促进血液循环最好。”她殷勤地为志光和小棋斟满酒杯,丽秋表示她头痛,不想碰酒,一旁的元元闹着:“阿妈,我也要酒酒。” 丽秋“啪”地打掉他的手。“小孩子吵什么!那是大人喝的酒,哪有你的份!傍我闭上嘴巴,乖乖吃饭不许讲话!” 小棋露出惊讶的表情,“干哥生日吗?应该早告诉我,看我两手空空地来,多不好意思。来,我先干为敬。” 美银笑吟吟地,“又不是外人,带什么礼!来,志光,你也多喝一点,今天你是主角,不能怠慢客人。” 志光顺从地干掉第二杯酒,那辛辣液体滑下喉咙,果真让他一扫胸中郁闷;他已积压了太久的苦闷,趁此机会籍酒浇灌也痛快!让酒精发挥作用,就算暂时麻痹也好,于是他破例地一杯接一杯下肚,没多久就感觉全身飘飘然。 “好日子啊,喝个开心。”美银也不对他摆脸色了;有小棋来,她就开心。“多吃点菜,一家人聚在一起多好。” 但是志光很快地就发现那酒劲真强,才没多久,他已感觉天旋地转,全身发烫,像要烧起来一样;他深怕失礼,于是踉跄地起身,表示要回房躺一下。“大概酒喝太猛了,去躺一下马上下来。” 他才刚躺下准备休息,就听到轻微啊庐。还来不及回答,一个娇小人影侧身而入。 “干妈要我来看看你哪儿不舒服。”她柔软的小手握住他的那手,另一只手则去探他额头的温度;一试则娇声惊呼:“啊!这么烫,不会是发烧了吧?” 就在她轻柔触模他的一刹那,志光全身像通了电流般兴奋不已!他感到耳中嗡嗡作响,全身轻飘如腾云驾雾,而小棋那张娇美妩媚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鲜艳欲滴的樱唇近在咫尺……一股神秘冲动蛊惑着他,他情不禁地手用力一拉,攫住那诱惑煽动的美丽香唇…… 软玉温香,多美多温暖的感觉!“不要!扁,不……” 像场梦似的。 他在梦中沉沉睡去。 直到急遽的敲门声将他从遥远的世界拉回来,门外的人喳喳呼呼不知喊些什么。志光一眯眼侧望,竟看见裹着被单缩在床角低低啜泣的小棋,他蓦然吓醒,真正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小棋迷濛的泪眼中有惊怯有疑虑,更多的是无助可怜的神情,“你自己做了什么还不知道吗?我一直说不要,是你强迫我……” 老天啊!他做了什么?他,真的做了? 门外又传来美银的声音。“小棋啊,你妈又打电话来说没事,她只是要确定你还在这里,她和你爸爸要到你大伯母家。” 丽秋的声音也挤进来。“志光好些了没?你们快下楼,饭菜又热过了,火锅料还剩很多,吃不完实在太可惜了。” 第十一章 习惯了五年多来有爱咪朝夕相伴的生活,她才一天不在,云霏顿时好像感觉少了什么,浑身不对劲;连翻译蜘蛛人和绿色毒蝎精的智斗都仿佛时时灵魂出窍,怎么也无法锁定心神。 经过几天的“适应期”,云霓竟“良心发现”地主动提出试着将爱咪接去与她同住;云霏刚开始乐得有人分担照顾爱咪的生活起居,再来却渐渐担心起来。昨晚是她同爱咪五年来第一次分离两地,一个晚上爱咪七通电话只说想她,要晚安亲亲,云霏却失落得彻夜无法成眠;直到曙光透亮,一叠稿纸几乎原封未动,爬不到两三行。 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思念?连对志光的感情都未曾如此泛滥,她好像患了重度相思病一样。 五点五十九分,一声尖锐的电话铃响吓得她摔到椅子下。话筒那端竟是爱咪的哭喊: “霏霏,你快来救我!” 就这么一句话,云霏十万火急飞奔到云霓位居闹区的三楼小套房。 爱咪站在楼头眼巴巴地望,一见到她,哇地大哭起来。 云霏愤怒地抱起她直往云霓房里冲,一按亮灯,眼前的景象让她尴尬不已。云霓拉高被单遮掩胸前,睡眼惺忪地坐起身,而她身侧一个半秃头的男人则是被连串骚动惊醒,左手胡乱模索床头柜上的眼镜,结巴地问: “谁啊?心肝,这是怎——” 云霓亲吻他光秃的前额,“没事,你睡觉。云霏,你干嘛啊?有地震吗?” 云霏气呼呼地瞪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抱起爱咪,拎起行李离开了小鲍寓。 爱咪一路窝在她怀里,直到回到她们熟悉的家。 “我讨厌那个老秃子,他的腿像两条大毛虫,连蚊子飞进去都会迷路。”爱咪嫌恶地扁嘴,“他还亲妈咪,老一只!” “你妈没跟我提过有这个人存在。”云霏帮她换睡衣、梳头发,爱咪第一回熬夜不眠,早已呵欠连连。“要是我知道,就不会让你过去跟她住了。”她懊恼地。 “昨天早上妈咪去上班,剩下我跟老秃子大眼对小眼,他叫我胖妹妹,我拿烟灰缸丢他!他等妈妈回来后还告状,真不要脸!霏,我妈咪又不是没有人追,为什么会喜欢那个地中海?” “那要问你妈啊。” “我不喜欢他!他长得像怪物。” “你妈咪喜欢就好了。有些人就是喜欢在一起,别人也找不出原因。” “可是妈咪说她会开始考虑长远的问题,那表示以后我得和他们两个住在一起唆?”她的苹果脸担心得成了倒三角形。 “不,都听爱咪的。你现在是小大人了,我们会尊重你的意愿,你不愿意做的事,谁也没有权利勉强你。” ★★★ 志光约了云霏中午在一家新开的乡野咖啡屋见面,说是有重要的事非当面与她谈不可。 他先到了。 云霏穿过大街,踩过阳光和枯叶看见临窗出神的他,开心微笑轻敲玻璃,是好轻快的心情! 侍者送来鲜果汁,云霏却发现志光看起来真是糟糕透顶!眼里红丝遍布,落拓憔悴的神情宛如受尽折磨的囚犯。 “还好吧?你病了吗?”云霏直觉地如此关怀。 志光猛地紧包握住她的手,反而吓了她一跳;他的神色沮丧痛苦,叫她发慌,“云霏,我——有件事我实在难以开口,但是我晓得逃避不了,我——” “你今天好奇怪,志光,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云霓,”他将头埋进掌心,挣扎地,“我要结婚了。” 现场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云霏整个人全震住了,麻木得宛如泥塑雕像。 错愕、震惊、伤痛、不解以至退缩的感情,一幕幕映现转换在她眼中。 “为什么?”良久,她轻声问。 “生日聚餐那晚,我喝了过多酒,一时糊涂……”尽避他也曾怀疑过酒精作祟的特别效力,然而是他自己犯的错,他不能对另一个当事人造成二度伤害与侮辱,更无立场推卸,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承担起责任,“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云霏,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我对不起小棋,更对不起你,但我躲不了,我得对小棋、对朱家负责。”他真的快崩溃了!母亲的言辞压力以及众人目光所指的种种压力,连日来不断压逼他的良心;做抉择,竟是剜骨割肉般的痛! 最艰难的是现在,面对云霏那深深受伤的神情,仿佛是对他最严厉可怖的鞭答。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云霏嘶哑地喊。怎么说心里的痛?他一句话像一击垮了她的世界,连最后一丝缥缈的希望都毁灭殆尽,整个抽空!她的人完全虚空起来,只余下惊慌。“想想你对我说过的话……你怎么能这样?不要碰我!”她摔开他的手。 志光当着她的面流下眼泪,“云霏,我只能说抱歉,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 “请你走开!”云霏埋着头,这个打击太突如其来,她只想一个人静下,独自舌忝甜遍体鳞伤。 然而志光动也不动,也不看她。 “云霏,谁都可以误解我,但我需要你的谅解,否则我一辈子都无法心安!你知道我始终只爱你,只是环境……”他一抹潮湿的眼眶,“我是男人,得扛起责任,可是我从没有爱过小棋……” 云霏首次直直望住他,严肃而低声:“你不觉得说这话才是真的矫情吗?” 是啊!矫情!如果他不爱那个女人,怎能任意借口让一场酒醉浪荡粉碎了他们多年的感情?事后又来希冀求取她的谅解? 这到底算什么? 男人所谓的真心对待,原只不过是一场斑明的骗局。 “不,如果你了解我的无奈……”他剧烈摇头,陷落在痛苦深渊里无法自拔。“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当时我的头像发昏发晕一样完全无法自制,终至犯下了永远补救不了的错,小棋的测孕报告说是可能已经……有孕了。” 这个“消息”无非是雪上加霜,云霏已麻痹得无能多作反应了,“我该说恭喜吗?你不只快结婚了,还要当爸爸了。”她苦笑道。 天地间,她真的不知道再相信什么了! “云霏,一定要这样讽刺我吗?”何喜之有?何喜之有?他只感觉懊丧悲伤,完全没有什么喜悦可言。 “否则我还能说什么?”她自嘲地、悲哀地对自己笑笑。“我走了。”她站起身,因为知道已无法再在这地方坐下去;这里太小,再不去找个地方倾泻痛苦的话,她一定会疯掉! “云霏,我送你回去好吗?”他受不了她这样离开。他怎么舍得下自己生命中最最认真、也是唯一的爱情? 她缓缓摇头。以后这条路真的是只能自己走了。没说再见,她再看他一眼,匆匆离开了临街的咖啡屋。 天气不知何时变了,午后的风刮得人整个都发冷。 ★★★ “云霏,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啧啧,像砂纸一样恐怖。”云霓用肩膀和耳朵夹着电话筒,翘起涂满艳丽蔻丹的纤纤十指,“你病了吗?” “快死了。”云霏把头埋进枕头。她知道自己现在糟糕透顶,那是痛哭发泄了一下午的结果——喉痛、声哑,连脑袋都快爆裂了。 “你自杀啊?”云霓吃了一惊,“千万别做傻事。” “你才自杀!我就算活得再难受也不会自讨苦吃,死了也不见得好过。” “我就说嘛!像你我这样活得乐观的人多好,才会教育出像爱咪这么可爱讨人喜的孩子。爱咪怎样?睡了吗?老李今天还问起她,看他们多投缘,处得不错哩。” “我正要跟你讨论这件事。关于爱咪你打算怎么处理?我真的没见过像你这种不负责任的母亲,天底下哪有像你这样对待小孩的?” “我?我没怎样啊,我帮她准备好多新玩具,就像你待她的方式一样。” “我没在屋里摆个乱七八糟的男人!”云霏直言无讳。她真想棒捶醒她老姊那个成天昏昏然的脑袋。 云霓有点受伤的声音。“你不要这样骂老李!他的人不错,只是比较暴躁一点。他不排斥爱咪的,我也照我们协议好的,把爱咪接来住了,只是她待不惯,还是要跑回去。” 云霏气结的,“我要你接爱咪回去同住,是要你给她一个正常温暖的家庭!没有爸爸也只好认了,起码你这个妈也要做个模范!谁知道平空从天上掉下一个老秃驴,你存心瞒我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不正常的男女关系对孩子的心灵成长可能造成很大的伤害?” 云霓急得想哭,“你别光骂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这也不是我希望的,可是我就是爱他嘛!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说声不爱了就把爱收回来,我也爱爱咪啊,骨肉连心,我也很舍不得她……” “那你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办?你的意思就是还要继续把这个责任丢给我?” “暂时,只是暂时,也只能这样了。”云霓小心翼翼地,有求于人时就非婉转委曲求全不可,“我只有你这一个妹妹,你不帮我,我还能靠谁?” “叶云霓!你到底还有良心没有?”云霏念头一转,一委屈,便又触及了内心的隐痛和种种辛酸记忆,整个不满情绪如数爆发:“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我的生活、我有我的压力!你平白无故要我代你背负五年多的责任,现在你还想继续剥夺我的生活自由吗?”说到激动处,又忍不住靶伤落泪,“你看看我!自己连生活都快成问题,还拖着个小孩,不明就里的人以为我是年少失足的未婚妈妈!好不容易熬到毕业,生活没个安排,整天也只能邋里邋遢地窝在一间小屋子里伏案爬格子。我也需要约会!也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也想像你一样每天光鲜漂亮的到处穿梭!叶云霓,你这算什么?当你妹妹就注定欠你债吗?你有没有为我想过?就算一点点也好!你将心比心嘛!” 云霏索性丢开话筒,难过地大哭特哭,直到哭出一身汗,听见云霓着急地不断喊喂喂喂,她才抹净泪水,生气地: “你还要怎么虐待我就尽量说好了!” 这下云霓不敢再有话说!她怕死了云霏发火,“云霏,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关于以前你为我和爱咪做的,我一生都无以为报!你吃的苦我都知道,如果将来我有办法,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我不是不负责任,只是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不照顾爱咪,而是无能为力,你多少要同情我啊。” “同情你什么?既然无心好好爱这孩子,当年为什么又决定要她?你这样等于制造罪孽!” “当年……年幼无知嘛!没有人不犯错的。重要的是爱咪现在已长成个健康活泼的孩子,而且有她陪你,你也才生活得踏实安心,这我看得出来。”云霓软硬兼施,情理交攻。“再则你是自由业,照顾她最适当;否则你看,我这个辛苦劳累的职业妇女早上要到证券公司上班,下午还要兼差,下班回家累得像只狗,恐怕连陪她玩的时间都没有——除非有第三条路,把爱咪送全日班托儿所,晚上再接她回来。这一点你一定不同意。所以说,再怎样委屈,也请你暂时同情我,别逼我。让爱咪还是暂时跟你住,我会按月送生活费,也会常常去陪她,带她去玩的。” 云霏就算再不甘心也不得不同意云霓确实有难处,“那个老秃子难道没有老婆儿女?你这样跟他在一起,还能耗上多久?” “老李在办离婚,他会离婚的。我们相爱,已经不能没有彼此。” 尽避分离几年了,原来她老姊对男人的一股痴劲傻劲依旧如故。只是当年的疯狂结果是换来一个小爱咪,这一回赌注又如何?云霏怀疑她这个单纯得像细胞生物、对感情尤其无免疫能力的姊姊究竟还有多少筹码可投注。“每个男人都会这样说。” “云霓好认真的表示,“不,我相信老李,他会离成婚的。” 是啊!会。只是那是五年、十年还是三十年、四十年?也许只是一句泡沫、彩虹般的虚假诺言。“好,我会衷心期盼你和老秃子双宿双飞的日子早点到来。”她讥嘲地。 “云霏,不要叫他老秃子好吗?他的头发本来掉得厉害,他自己也很烦恼,我们试过不下二十种生发水,我还固定每天帮他按摩,现在情况已经改善很多了。” 云霏非常怀疑她跟云霓真的是出自同一娘胎的姊妹吗?也许她身上的痴情因子都提前被云霓瓜分走了!妹妹俩在性格上、在情路上才会有如此大的差异。 ★★★ 爱纯来的时候见屋中一片乌漆抹黑,以为云霏出了什么事。电话里什么也说不清,她像是哭过,说是很想马上见她。爱纯急忙赶来。开了灯,看见云霏蜷在露台上一动也不动。 “云霏,怎么睡在这里?当心着凉。”就着月光,她讶异地发现云霏满脸狼狈的泪痕。以往总是她为情伤心落泪,如今相对,宛如时光错置,角色互换。“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 云霏猛然抱住她的肩头,痛快放肆地哭上一场。爱纯感受得到她遍体颤抖,好像有千斤万担的悲怨要藉这场发泄全数释放出来。云霏的身子冰凉,颤如夜露中的千叶芦苇。 “好了,想哭就尽情哭出来,哭过就没事,都干净了!”爱纯像个温柔的母亲般抚慰着她受创的心。 云霏贴近她的耳,“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她吸了吸气,许志光要结婚了;他跟那个女的酒后发生关系,大概有小孩了,所以要结婚了,哈!”云霏紧闭着眼。“不要说话,也不用安慰我,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很好,没事,真的。” 爱纯简直是要重重扼腕叹息了!尽避她曾提醒云霏男人的善变滥情,没有人会希望“变局”真的发生。说实在的,她难以想象连志光那规矩认真的人都有出轨变心的可能,那还有谁的誓言是恒久不变的? 或许人只能卖力为现在而活,不看过去,不想未来,现实手边的感情踏实些,爱情的明天永远扑朔迷离。比方她和安蓝就是十足的享乐主义者,今朝能相守,全心全心,不强求、不给对方压力。后天她要随他出国旅行,爱纯开始期盼这趟旅行,相信这会是个永远美好的回忆。 只可惜她不能分担云霏的痛苦;再好的朋友只能倾听,无法承担。伤痛到极处的苦楚她尝过,因此完全能体会云霏此时的心境——想完全安宁,彻底逃离! “这算不算风水轮流转?”云霏咬唇,自嘲地,“只是我只有一个世界,毁了,还不晓得什么时候能重建起来。” 谁允许背叛?谁了解那种心被狠狠剥离的狼狈与痛苦?志光一句话霎时让她的世界粉碎殆尽!那种失落感大到连她自己都发慌。 她从不知道志光对她是如此重要! 这么多年了!志光默默的守护就像空气存在那般自然;她不以为意,直到有朝一日他离开了,她才突然发现他竟在她的感情上占有了那么大的位置。她的依赖强到连自己都骇怕。 这是什么样的情感?她也不明白。难道这就是爱情?这和爱纯的神魂颠倒简直像有天壤之别,但为什么会叫她深陷而无法自拔? 这下她是真的剩下自己一个人了。看清自己的时候,才终于明白一个人的软弱是怎么回事。云霏将稿纸揉成一团扔向已经爆满的垃圾筒,颓然地丢开笔趴在桌上。背后传来爱咪的声音: “霏霏,我的裤裤尿湿了。” 云霏重重申吟,动也不动,“咪,我现在很累,不要吵我。” “可是我尿湿裤子了。” “你这么大了怎么还会尿裤子?”她不耐烦地。“好吧。尿就尿了,自己月兑下来去换干净裤子不就好了?” “没有裤裤了,洗衣机坏掉,下雨下了好多天,架子上的衣服都还没干。” “那你先去睡午觉,睡醒裤裤差不多就干了。”云霏不耐地捧住头。 “可是我妈咪说……” “咪,我很累,拜托你去做自己的事情不要来吵我好不好?”她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 “可是我没有裢子……”爱咪显然是被她凶巴巴的语气呼着了。 云霏“啪”地推开椅子大步走向爱咪,一把把她抱到衣柜上头。“要裤子你自己找找行不行?你已经这么大了,为什么还尿裤子?连找件裤裤都要吵得我不得安宁!我只想要一个人安静、安静、安静!可以吗?你吵个没完,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爱咪被她这一吼,动也不敢动,大眼睛里泛着亮亮的泪光,“你都对我不好,霏霏凶。我要找妈咪!我要打电话找我妈咪!” 这句话更大大刺激了云霏:“去啊,要找你妈咪就赶快去啊!是你自己吵着要回来的,现在你又后悔了是不是?” 爱咪哭得泪汪汪,两腿乱踹,“妈咪!我要我妈咪!” “去嘛!那么想你妈咪的话,就去找她,永远跟她住在一起算了,我也好清静清静!”云霏又将她抱下,扔在椅子上。“我是欠了你妈什么是不是?莫名其妙把你丢给我,她知不知道这样我有多为难!她自己爱自由、不要羁绊,却自私地把麻烦精丢给我!她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人,我也有权利说不要!你们以为我就爱受苦受罪受折磨虐待啊?我也会软弱、也会喊累,我快要受不了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有谁同情过我、帮我设想过一点点?”她说着说着,自己也气愤地哭了。明知是借题发挥、借机发作,可是她管不住自己的舌头。 “你想要你妈就尽量去啊!我不管你了!也不管她爱跟谁在一起!我为什么要管你们的事?你们都自私到只顾将责任推给我,有没有想过我的压力?我已经连自己都弄得很不好了,还要拖着你这个小麻烦精……”云霏狠狠地吸鼻子抹眼泪。“你已经让我心情很恶劣了,你不知道吗?拖着你我什么事也做不成,你看看我现在凄凄惨惨一败涂地的样子,工作没着落,稿子四处碰壁,连男朋友都跑了,我还不够失败、不够可怜吗?连最起码的一点点安静都得不到,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丢下这些责任啊?要把我拖垮了才甘心吗?你那个不负责任的妈没同情过我,我才不要管你们了!我很累,什么都不想再要了。既然你最想找你妈咪就去吧,尽量去、尽快去,剩下我一个人倒清静!” 爱咪早已停止哭泣,乖乖听训,然而云霏伤心得无暇多细想,发泄完连篇抱怨,就捧着疼痛不已的头自顾自地回房睡觉。她真的感觉自己已筋疲力尽,只想闭上眼睛断绝一切痛苦的思想与追忆。 没想到这一觉醒来却令她追悔莫及! 云霏睡醒时天已黑,她要唤爱咪将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喊了半天却没有回应。她下楼找了又找,哪里有爱咪的影子!云霏脑中如遭雷轰一般惊醒!难道爱咪把她的一番气话当真?她真的负气离家出走了?爱咪身上还有点钱,然而一个稚龄小女孩独自出门,又不认识路,可能遇到种种危险!顿时报纸社会版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杀人、强暴、绑架案纷纷朝她撞击而来……云霏心急如焚,慌张得手足无措。 对了!爱咪第一个目的地一定是到云霓那儿,先试试再说——云霏重燃一线希望,拨通云霓的电话,但得到的回答却是云霓那慵懒的声调和漫不经心的问候。云霏这次禁不住张惶得哭了出来。 没有!连云霓都说没有!那胖咪究竟会去哪儿?她就这么背着小背包离家出走!是抗议她那番无情无义的责骂吧?一声不响就走了……云霏心中后悔万分,还有强烈的焦急。担心、愧疚和不安。不行!再等下去难道要坐视爱咪出事吗?不,我要出去找她!要把她找回来?咪啊!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 云霏抓了钱包和外衣就猛往外冲,冷不防撞在一个人身上!那不是别人,正是被她骂“阴魂不散”的卜杰,这次他的“阴魂不散”倒来得正好。云霏宛若见到救星般,拉着他着急地哭,难过得不得了。 “爱咪不见了!卜杰,她离家出走了!”她哇啦哇啦的哭喊,“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心情不好就乱骂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不要哭,我们一起去找她,你先别急,爱咪聪明得很,她懂得保护自己,不会搞丢的。” “咪她只有五岁啊!”卜杰的一句话令她更心乱如麻,自觉罪孽深重。 然而卜杰开车带她四处寻找了近两个小时仍是一无所获;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溜过,恐惧与自责愈形加深。此时她眼角掠过一个小小的、眼熟的红影子。 “停车!”车子吱地猛然煞住,云霏没等车停稳就开了车门往马路上冲。 “爱咪!”她扳过那个孩子的肩膀,心却陡地下沉!不是!竟然不是!“对不起。”她失魂落魄地松开手。 “你这样满街毫无目的的乱跑乱走不行的!你再努力想想,爱咪还有没有其他可能会去的地方?” 没有!云霏只能咬住嘴唇疯狂地摇头。该找的地方都已找遍,连好久才去打一次牙祭的麦当劳和门口挂熊宝宝气球的西药房都去过了,她实在想不出爱咪可能会在哪里!她会故意躲起来,藏在下水道或街角吗?咪!你怎么不快出来跟我回家?咪!你真的生了我的气? “我自己去找,找到天亮也没关系,我会带她一起回家的!”云霏一路小跑步,在大街上茫然搜索着、喊着:“爱咪!你在哪里?爱咪!爱咪!你出来,我们回家,我不是故意要骂你!咪,爱咪,你到底在哪里嘛!” 卜杰二话不说的跟在她背后,四处找寻呼喊:“爱咪,叶爱咪!爱咪!” 他们一路跑着喊着,云霏像发了狂似的不知道累,连嗓子都喊哑了,还不肯停下:“爱咪,爱咪!你在哪里?” 霓虹灯交织错落,沉沉的夜已开始透露刺骨寒意。 卜杰拉住她,“云霏,我们先回去吧,这样盲目乱找不是办法,我看还是先报警。你也跑得很累,应该休息一下……” 云霏挣开他,这回是莫名其妙对着他发泄怒气:“要回去你回去!我不走,我还要去找爱咪,我会找到她的!……”她开始奔跑起来,越跑越快,有如一头羚羊般在大街上飞跃。 卜杰当然还是追了下去;他没想到平日最懒得活动的云霏一跑起来速度惊人,然而在他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之时,云霏忽然仆倒下去,抱着脚打滚。 “怎么了?”他苍白着脸,多事之秋啊! 云霏的脸痛得扭曲变形,猛发冷汗,“我的脚底扎进了钉子,好痛!” 卜杰月兑下她的球鞋和袜子,那根生锈铁钉扎的伤口还不浅,云霏脚底已沁出鲜血。他一把抱起她。云霏拳打脚踢地挣扎抗议: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你不要管我,我还要去找爱咪……” 愚蠢的女人!卜杰真想封住她那张固执得要命的嘴巴。“要找爱咪还多的是时间,先保住你这条小命再说,破伤风可会要人命的,你有没有一点常识!”他大吼。 云霏乖乖闭上嘴巴,任由他抱着她上车、上医院、回家。起初她心里还不服气,但当听到那个暴牙医师连连点头说“还好,送来得早”的时候,云霏不得不承认:她心生感激。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她这才发觉自己有多软弱疲累。 面对距她咫尺的卜杰,她心乱如麻:“喂,我会不会死啊?” 他没好气地:“不是不要命了?现在晓得原来自己很贪生怕死?” 她叹气:“我只是想找到爱咪。”两串忍耐许久的眼泪终于放肆地溜出眼眶。“是我引起的,都是我不好,自己心情不好迁怒于她,把对志光的不满借题发泄!”她猛地才想到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多提无益。“我可恶!” “现在自责有什么用?把人找回来才要紧。这样吧!如果到明天天亮都没有爱咪的消息,我们就报警处理。现在,”他转身,“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我会随时打电话。” 云霏想也不想就拉住他:“不要走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她眼里是祈求的神色,还有那么一点特别的东西,“拜托。” 卜杰不自觉地停住,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已软化在她触模所带来的无比愉悦感受中。 没有人说得出是谁先开始的!那么大概就是同时,一个狂烈需索的深吻点燃了熊熊火焰,两个贴合的躯体陷落沙发深处,亲密而危险的气氛如野火迅速蔓延。 “不要走!不要!”云霏只能吐出这最后的句子,孤单太久的灵魂在渴望另一个热情灵魂深沉的拥抱;她要逃离无助寂寞的深渊,今夜飞升快乐天堂。 “傻瓜!”卜杰缠绵地慰藉她的不安,“我才不走。怎么舍得走?” ★★★ 云霏从骚动的梦境中醒来,扶住剧痛的头。她偷偷瞄一眼占据另半边床的卜杰,独自溜下床,悄声进浴室。 真的,一切像在做梦! 正因为快得来不及反应,所以更像是恍惚梦境。 只除了打从心底泛上越来越鲜明的罪恶感、不安与惶恐。 她骇怕,真的! 但为什么?在那一切过后,云霏的感觉竟是骇怕? 包括自责。在爱咪形踪不明的这个紧急关口,她竟在此“放纵逸乐”,为别的事、别的人分心! 她申吟一声,将整张脸埋进冷水盆里。 就在这时,她听见清晰的电铃响,在漆黑夜里尤其惊天动地。云霏不顾满脸水渍,飞也似地狂奔下楼。 门外不是别人,正是她念念狂盼的爱咪! 她喜极而泣,一把将爱咪紧抱在怀里。 “咪,我到处找不到你!快要急死了!” “我记错妈咪的电话,身上又没有零钱。”爱咪那漂亮的小苹果脸经过这半天的折磨仿佛缩小了一圈,叫人心疼。“我好想尿尿,可是不敢在路边撒尿,麦当劳都关门了。哇——”她哇地嚎啕大哭起来。 顿时两个人儿相拥哭成一团。“咪,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霏霏不该乱骂人。” “没有,没有!”爱咪帮她月兑罪。一场风波遂告平息。 “好了,人平安回来,现在没事了。”这是卜杰的声音。 云霏闻声回头,却不敢正视他。“咪,我去帮你放水准备洗澡,你一定很饿了哦,姨作炒饭和蛋花汤给你吃。” 两人欢欢喜喜要上楼,卜杰一把抓住云霏的手臂,她匆促而低声,几乎是恳求地: “我知道我们应该谈谈,再说,行吗?现在真的不是时候。”说罢,她抱起温驯、小鸟依人的爱咪很快进房去了。 ★★★ “确定我们的关系?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云霏硬着头皮,“我们还会有什么关系?” 卜杰为之气结。三天了!他要找她沟通却苦无机会;她用爱咪来挡他,像防堵恶棍般。她在躲他吗?这是他始料未及的结果。事实上,他也不确定要将他们彼此的关系定位在什么程度,但是获取辈识肯定是极重要的,至于为什么重要,他还未曾细究其中的道理。“当然有关系,经过那件事之后,至少代表我们的相处有所改变。现在你是我的女人了,当然应该听我的。”他理所当然地说。 “你的什么!”她被这个狂妄男人的措词激怒不已!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古埃及王?还是阿拉伯富豪?女人就这么卑贱?像桌子椅子?只是没有自主权的物体?任凭他宣称占有?得了吧!他以为他们之间有过了“什么”,她就非“隶属”于他不可?去他的春秋大梦吧!“你的‘女人’又是什么可敬可畏的东西?是情妇、新欢还是宠物?我还以为你是活在现代的男人呢!” 她又反应过度了!卜杰温和地解释:“但是你总无法否认,存在于我们之间的感觉还不坏吧?” 云霏不愿撒谎,但也不让他有趾高气扬的机会,“又怎样?那并不代表什么,你也无权说这种话,这世上没有谁属于谁。” 卜杰差点气疯了!她竟如此轻描淡写地看待两人之间美好缠绵的感觉?眼前这个满身利刺的冥顽女人和那夜惶惑无助的她何啻天壤之别!难道女人都是这样,站着和躺着永远是两种模样?他要怎么感化她?她分明时时能引起他心底深处潜藏的柔情,怎又会古板如朽木,老爱扭曲他的话,视他为多穷凶恶极的怪物?“你是胆小表,是你一直不敢面对现实。” “外星话!”云霏走开,“听不懂。” “你当然听得懂,并且心知肚明。你连自己要什么都不敢承认,只是一味地骇怕,一味逃避抗拒!” “谁说我怕了?”云霏赌气地,“我才不怕你。我不想要是因为你和我根本没有交集点,我只是争取与享受我应有的自由,谁都别想剥夺它!” “坦白面对我们的关系,坦白面对你自己的感觉不是多可怕的事!还是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怕我吃了你?跟那个戴眼镜的家伙一样?”他快人快语。 这点却正中云霏最大的痛处。她不晓得他知道了多少,又是从爱纯还是爱咪那里得知;然而志光的变心却仍叫她深深介意,任何人都不容干犯忌讳。 “我对这种鸡同鸭讲的谈话没有兴趣,也不想回答这等无聊问题。”她甩手便想月兑逃上楼。 卜杰才没那么轻易放过她:“我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如果你还想继续在这儿住下去的话。”他添加了一项小小诱因。 云霏却是硬了心肠不买帐:“你再拿这个威胁我没多大用处了!我看这里大概也不太能再住下去。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的坏心妄想成真,我们还是会尽快搬家。”她朝他挥舞拳头。“我会让你知道女人不都是爬虫类,除了乐于爬上床取悦你以外无事可做。告诉你,我不在乎,你更休想处处逼迫、威胁我!” 第十二章 卜杰这一走就是两个月。 起初云霏以为他是在跟她冷战;几天不见他影子,感到不放心,忍不住一通电话投进他办公室,秘书小姐说老板出国考察业务,最快要一个月后才回来,有事交代她代为联络。 就有这么薄情寡义的人!真不够意思!要出门远行也不说一声。留下她赌气似地每天左思右想,像是唱独脚戏。云霏因此还积了满肚子的气,一时无处可发泄。 这段时间里,云霏感觉自己仿佛被世界遗弃般。卜杰走了,爱也纯随自安蓝四海云游,而等待志光的消息就只是一张烫金喜帖——志光和小棋的婚礼赶在一年将尽前举行了!单是看喜帖的精致设计和宴会厅的安排即知是大手笔。云霏没有这般好兴致去凑热闹,她连帖子都没有打开来看,就收进抽屉最底层。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已“进步”到能做到如此漠然。 这回,她不只是沉在河流的底层,而是沉在世界的底层了!索性谢绝一切干扰,完全闭关,全力着手翻译工作和开始进行第二部小说。 这样一来,她又进入完全自我的一套生活规律。爱咪照样画画、游戏、准备三餐,都不用她操心,反而让她茶来伸手、饭来张口,诸多便利。 新稿子进行得十分顺利;有了第一次的种种曲折磨练之后,表现技巧上的问题较能掌握,往往一下笔就灵感泉涌,无法间断;她也乐得投注其中。一头钻进文字世界,将一切“奇思幻想”摒除脑外,藉以让一些痛楚渐渐远离。 就这样,云霏蜗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写累了睡,睡饱了又开始振笔疾书;而想停下来的时候,她就看书、看录影带,或拉爱咪看子夜场电影,大部分时光就这么宁静而平和地流逝。她的心力有了成果,小说的进度稳定,她感觉自己整个人也渐渐充实饱满起来,慢慢摆月兑了曾经让她痛哭的伤害阴影,事件的脉络逐一地清晰展现。只有在夜阑人静时,她倚窗独坐,面对一片黑暗细细思量,听见自己心底最幽密隐蔽的声音,她才不得不承认那份小小的骚动—— 她想念卜杰。 她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思念他! 也许人都要拉开距离才看得清思念,也才看得见自己。 ★★★ 飞机还没落地,卜杰就迫不及待地往下望。 从未有过如此归心似箭的体验;以往惯于当无牵无挂的空中飞人,四处皆为家,这趟国外之行刻意拖长了旅程,但地有如跟自己作一场角力。拗不过的时候,就弃归乡。直到熟悉的土地映入眼帘,才知道家的牵引力量大得令他吃惊,那是主宰他的磁场—— 家;还有那个“家”里的人。 他先叫了车将行李运回大厦,匆匆打理好门面,即开车直奔那有云霏和爱咪的地方。 一进屋子,却叫他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都人了夜了,屋里也不开灯,一片乌漆抹黑;而客厅里是一片混乱,杂乱无章的书报、杂志、椅垫和宣传单丢满地,还有四处凌乱未收拾的碗筷与饼干盒,墙上甚至巴着一只大型蟑螂!看到有人进来,咻地爬到墙沿“叽”地飞越他头上,然后溜进沙发底下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屋子遭小偷了还是云霏她们出远门?该不会是搬家吧?!她们在的时候,房子总是干干净净的,尤其能干的爱咪会爬上爬下做好清洁工作,十分爱惜这个美丽的地方;她总不说这是一幢房子,而把它看作是个家。千万、千万不是她们在他不在时履行承诺“尽快”搬成了家了吧! 卜杰一口气冲进云霏的房间,感谢老天爷!有人在。然而细看之下,他的心脏扑通直提到喉咙口。 房里只捻亮床头昏暗的小灯,云霏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爱咪坐在床边的高脚椅上打瞌睡。 她一睁眼见是他,消瘦不少的一张小圆脸一扫阴霾,终于露出一丝欣喜笑意,只是仍掩不住大眼睛里盛着的疲累。 “呵!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她娇娇地轻吁,“你不要怕,这不是天花,医生伯伯说霏霏长水痘了。” “多久了?”看来情况满严重,卜杰不禁暗暗自责,应该早打电话回来的!如果自己缩短了业务行程,说不定云霏的情况会好些。他抱下爱咪,她似乎快累得连站着都会睡着,眼皮要用牙签才撑得开。 “好久好久了。”她张开手比成最大最长的样子。“真好,把霏霏交给你照顾啦。” 她像爬山那样爬回自己的小床,两秒钟不到就掉进甜蜜的梦乡。 卜杰先请了熟识的医生出诊,确定病情无碍,只是要充分安静休息补充水份、注意卫生。大人长水痘确实比较麻烦,尤其她伴有些发烧现象,退了烧就没事,只是起码要再一个礼拜才可能完全恢复了。 卜杰早已忘记自己长水痘是几世纪前的事。在床前看着安静熟睡的云霏,别有一番不同感受。难得见她如此安静驯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定律在作祟吗?尽避她类似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儿,脸上又是布满大大小小褐色的圆痘痘,他还是爱看她,比平时更甚!完全沉静下来的她竟让人有种——怜爱的情绪。让他想陪伴她,盼她快快痊愈起来,又是那副健壮、傲气十足的模样,怜爱?云霏若听到这两个字一定会笑掉大牙,要不就搬出她那套女权主义的本事抨击他的论调,骂他男性膨胀、沙文本位…… 唉!先珍惜这种千载难逢的“和平”、“宁静”吧! 当天晚上,卜杰就在房间里打地铺,定时帮云霏量体温,直到确定她已退烧才安心睡着。半夜里她有一次迷濛醒来要水喝,看见他,眼神显得很古怪,申吟似地——“我一定又在做梦!” 卜杰忍不住笑了。“又”在做梦?这么说,他很受她的梦境欢迎嘛。“不是做梦,我真的回来了。” 云霏傻呼呼地笑了,“哦。”水也不喝,又安静地睡着了。 棒天一早,卜杰回楼下自己房间里,稍事整理后到公司巡视一趟;中午再回到家里,爱咪已俐落地将杂物都整理干净,坐在窗边画画,云霏则是醒着的。 爱咪高兴地直扑进他怀里撒娇,又溜下来,说是要去炒好吃的面给他尝尝。“霏霏还不太能吃东西,不过我也在锅子上煨了一些小鱼粥。” 云霏一看到他就羞得拉被单高盖过头。 卜杰动手去掀,她不不让。 “干嘛,无脸见人啊?” “好丑!不要让你看到我这个糟糕样子。” 卜杰笑着坐下来,“该看的昨天都看光了,现在这也来不及了。” 云霏自动褪下两寸被单,露出滴溜溜转的眼睛。等确定他没有嘲笑的意思后,才啪地整个拉开;叹气——“算了!吓死你活该。” “不至于啦,反正跟原来的样子差不了多少。” 云霏的身体还虚弱,但眼睛已恢复炯炯神采,瞪起人一样用力!卜杰拍拍她。 “你是我所见过年纪最大的水痘病患。老病童哦。” 云霏即使再讨厌他的“调戏”,仍不忘提醒他注意——“你应该长过水痘吧?否则小心被我传染。” “我免疫了。不过你得注意一点,医生说你要好好静养,不可乱抓痘子,当心会留下疤痕。” “还要多久才会好?我真受不了自己的样子。”脸上、手上、身上全痒得不得了,爱咪又不肯给她镜子,说是要做好事。 “快好了,就快好了。”之后他总是用这句话来回答她的迫切期待。 就这样,爱咪和卜杰分工合作,轮流照顾爱昏睡的云霏;卜杰一方面要照管公司业务,又要赶场照顾病人,便有疲于奔命的感觉;然而他累得很高兴,经过这一场病,他和云霏与爱咪的关系愈形亲密,简直像一家人了! 这在他来说是完全崭新的体验,他很享受它。在那两个月的旅程中,他全盘回忆着和云霏相处的种种,始终在问要如何走下一步?这个女人在他的生命里扮演何等角色?他,又已准备好迎接一切了吗?这最后一个问题让他犹疑良久;因为云霏出现得太突然,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好不容易治愈心灵的创伤回到生长的地方,原本只想全力专注于事业,绝不再让任何女人进入、扰乱他的生活,更不要让婚姻的梦魇有重演的机会,绝不——然而她们就是了出现了,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他的房子里、在他的生活中,想挡都挡不掉!他没想过会被这个外表既不温柔可人也非艳丽出众的叶云霏所吸引。她不是炫目的美女,什么都不是,纯粹就是她;而爱情偏偏在他们之间流窜爆发。 一半类似诅咒,一半有如命运注定。 而一切犹豫在看到她安静的睡脸时粉碎殆尽。听起来很奇怪,不过他确实是在她长水痘熟睡时明了并确定自己是爱她的。 那么,剩下的就是她的部分了。 云霏在一周过后终于完全“恢复原形”。庆幸自己还算清秀、“还过得去”的脸孔没留下什么恐怖痘疤,这都得归功于有两个超级私人看护。对于卜杰细心看顾、尽力的一切大小事,她点点滴滴看在心里。这一晚,她放下稿子,拿着小镜子左照右照,卜杰又晃呀晃地晃上楼来,竟只穿着汗衫短裤,她也只好装作见怪不怪。 “还照?已经美得会冒泡了。”他突然为发现这句话语的真谛所在而乐不可支。“我知道了,这个泡原来指的是水泡,就是水痘!” 云霏对这种人只能用摇头叹息表示。 “喂,卜杰,我有句话要告诉你。” “喔,三个字的对不起?”他兴致勃勃的。 云霏领会过来。“别想了你!”她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是谢谢。很谢谢你这一个礼拜来的辛苦。” “我还以为是更具爆炸性和诱惑性的话呢。”他抱怨的表情。 “那你可有得等了。卜杰,说正经的,我有个问题问你,也许冒昧些,请别介意,你——为什么会离婚?”其实她想知道的是,会逼他踏上离婚之路的是怎样的一个女人?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她相信她已经认识了真正的卜杰,那个隐藏在冷酷鲁莽外表下热情温暖又柔情的卜杰,那个更为真实的他,是——相当迷人的、耐人寻味的。 卜杰的反应却是一僵,随即一笑,却淡淡带过——“离婚还需要理由吗?两个人无法再共同生活,所以决定拆伙,不就这么简单?” 云霏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卜杰已叹了口气,“云霏,或许以后有机会再谈吧。我看你已康复了九成九,又恢复了作家敏锐的触觉,四处挖掘探索。你实在有才华,应该好好把握机会与时间,有本事就好好写出象样的东西给欣赏你的人、特别是给曾经看不起、怀疑你的人看看。” ★★★ 两个半月不见爱纯,再见却恍若隔世,全然改换旧模样。 云霏长过水痘后,像月兑了层皮,肤色愈形白皙,而爱纯却是晒黑了,也更苗条而结实;以往最爱打点妆扮的她褪去所有饰物包装,简单素雅。她们约在集货市场街见面,云霏猛一看还认不出是她。 “我的天!有人长完水痘会变漂亮的吗?你是古往今来第一号喔!”爱纯脑后是一束整齐黑亮的长马尾,整个人沉浸在奇异的氛围中,使她的素淡反而有种令人移不开目光的美丽。她挑起一双深蓝布鞋仔细端详检查,要她帮着看,“这双好不好?” “现在流行田园风?还是复古?” “我知道这不是高跟鞋,我要你帮着看,这鞋穿着下田合不合用?” 自小当娇娇女被捧在手心长大的爱纯要下乡种田?云霏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谈这件事,”爱纯眼中是严肃认真的神气,还有那么一抹无奈的忧郁。那是种还放不下心的苦恼。“我已经托人把公寓卖了,或许以后就到大陆定居,很久很久才会回来一趟。” 云霏注视着她。经过这许许多多事情,已没有什么会让云霏感到惊讶,她慢慢了解到一件事:任何事都可以发生在爱纯身上。就如同有人终生经历像是一本课本,有人生来就是部传奇,注定有一波又一波精彩有风浪。“是为了一个男孩子,对不?” 爱纯笑了。连笑容都是淡淡的。“他叫吴建国,古板但规矩,可是他那人一点也不古板。他家很穷,一家就靠几亩田律持,听起来很夸张是不是?但我就是爱他,就是痴狂——我想我们两个除了有缘之外,实在找不着原因好解释了。” “我以为你是和白安蓝一起出去的。”云霓困惑地。 “我们一起旅行一个礼拜就在上海分手了。我在南方遇到吴建国,安蓝现在可能还在西藏云游,我们从分手之后就没能再联络上。” “你哥知道你的打算吗?” “你发现最难告诉的就是他;你也知道,他是我最敬爱的人,可是我们兄妹大概因为年龄有段差距,总是没能那么亲近,我想最好还是由你来转告了。” 她别有所指的表情令云霏脸一红,连忙撇清——“为什么是我?我跟他又没什么。”她一想,这又中了爱纯的计——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是你哥说了什么?” “没有哇,你看你们俩根本守口如瓶密不透风的,谁能探听出什么?还不是我有火眼金睛,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爱纯挤挤她。“我当初的预感满灵验的,你们能在一起是再好不过。说真的,我老哥是严肃一点,其实他是个十足的好男人,值得好女人来爱。唉!他要是知道我的决定,说一定又会有什么歇斯底里的反应。” “非走不可吗?毕竟你的根在这里,非得连根拔起吗?” “我试过,这两个月来我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就是耐不住想他,耐不住想要和他在一起的愿望。我不想再痛苦下去,人生不长,快乐短暂,既然有爱,为什么不尽力追求?所以这对我来说无所谓牺牲;我想要,有他我就会快乐。所以,祝福我吧。我明天还得去剪头发,留长发实在不适合出力做事,你得帮我多挑些实用耐穿的衣服、鞋子,种田人用不着绫罗绸缎,粗布衣是最适用的了。”云霏听了,唯有更细心、更周到的帮忙她张罗一切备用品。她终于明白,素净的爱纯是用着怎样一种敬慎珍受的心情看待这一切。 是待嫁女儿的心。 牵系着千里迢迢外的一份爱。 爱,真的就如此义无反顾了吗?因着相思,可以牵引种子飞向异地,落了地,生了根,再无悬念。 那需要多大、多大的勇气去承担?!只是一个突发奇想;云霏一时兴起,趁着休假日卜杰在房里午睡,她悄悄拿走车钥,想要温习一下拿到驾照后就差不多忘得精光的新手级技术。 趁着暖车的空档,她随手拉开前置物箱,看看有没有其他的cd片或卜带,却掉出一叠纸张和杂志。云霏一看,发现那些东西眼熟得很,不就正是——她翻译的蜘蛛人周刊吗?还有那叠影印板,赫然是她已寄出参赛的“天使之舞”拷贝版。云霏每份手稿都会重新影印一份作为收藏,而这怎么会流到卜杰手里?既然不是她给他看的,那除非就是经胖咪之手了。 但是卜杰瞒着她收藏这些干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留漫画稿,他却这样细心地收集齐全;而就她所知,卜杰平时忙得连看专业书籍的时间都嫌不够用,而且他自称过了十岁后就不再迷恋漫画的…… 这个激她“光写些不长进的爱情小说”的男人却对她的稿子仔细拜读多加批注,喜欢的句子用红色划线,蓝笔用在格子框外写随想心得。要不是这偶然又偶然的机会,也许她永远不会发现。 至此,她又更了解了卜杰几分。 了解他用心之深;因此更感激他的激励。 没错,起初的时候,他的鄙夷确实挑起她几分赌赌看的好强好胜心理;一想到他不屑的嘴脸,她更勉励自己非努力“用力”写出点不一样的东西让他见识见识不可,就算半强迫自己也认了……如今她相信自己确实在前进,虽然还没有什么具体成绩,但回想起他对她明讥暗讽的鼓舞,实在温暖。感谢他在那个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关口推了她一把。 要走,就一直走下去;要做,就做最好的!她终于懂了卜杰留在背后始终不明说出来的话。 云霏抱着那叠稿件好一会儿,将它们排好收进箱子里。信心满满地发动、踩油门—— 她正打算绕国一圈,孰料她才转过正门,就看见卜杰双手挥舞着朝她跑来,口中大吼大叫地。云霏心里一慌张,方向盘不知怎地打滑,车子猛往后撞上大树! 云霏的肩膀卡上了方向盘,一阵剧痛震得她几乎失去意识,整个人麻痹。 这一握不只吓得她飞掉半个魂,也吓坏目睹整个意外发生的卜杰。他提早体验了心脏抽搐的滋味。“你怎样了?有没有流血?你受伤了吗?” 云霏痛得说不上话,只能叭在方向盘上保持静止姿势。等到最初的痛楚渐退,她的上半身不再一片麻痹,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微弱地说:“我没事,还能动。” “你怎么开车的?把自己弄成这样子!”她毫无血色的脸庞令他担心得一颗心七上八下。 “你的样子凶得像要骂人,我一紧张,也不晓得怎么搞的就……” “好了,这些都不重要,告诉你一个超级的天大好消息——”卜杰热切地将她拥入怀里,好得意地。“你猜是谁来的电话?是河艺公司!他们主办了一个百万小说新人奖不是吗?你得了首奖!首先电话通知,过两天另有专函通知,首奖哩!你赢了……” ★★★ 接下来的日子,云霏真的像活在云端般感觉轻飘飘的,怎么过都像在做梦。 十年笔耕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这些天来恭喜道贺像潮水般涌进家门,连一个小学坐最远一排的同学都不知怎么打听到这消息的,还打电话来道喜;她则说了无数次谢谢啊谢谢!在这个经验中,她体会到了选美比赛夺得后冠的佳丽的心情;虽然其实最该感谢自己天生长得美,但还是会喜极而泣不停鞠躬道谢。真的!要感激的人太多了,云霏怯于独享这个初次的、成功的荣耀。 河艺办的小说奖是年度最受瞩目的奖,得奖作家除了得到巨额奖金外,也成为河艺极力培养的合作对象,享有一切优握的写作条件与环境,包括杂志发表园地的特约;这就表示云霏已跨出一大步,至少在短时期内,她不用再为生活烦恼,分心兼差,而可以享受专心的创作生活。当然,再来会有怎样的成绩,端看她自己的努力了。 知道她得奖的事,爱咪第一个很臭屁地炫耀:“我早就说过了嘛,霏霏是一级棒的,没有人像她。霏霏以后会有名,我长大了就负责帮她设计封面、画插图。” 爱纯则是乐得用力捶得她跳起来。爱纯也许是因为最近勤练臂力之故,力道加强不少,加上把乌溜溜的长发一刀剪得短得露出了耳朵,远看真像个小男生,连举止都“阿莎力”多多。“好小子,很争气哪!”她抱住她。“看我多有眼光,收容了一个名作家!要好好努力写下去,不管我以后还待不待在这儿,我命令你要定期交稿子给我欣赏欣赏!饱饱眼福。” 云霓比谁都实际,连忙打听稿费、版税、出版社竞开的优厚条件。“百万小说真的送百万啊?云霏你总算发了,这下子我们可要靠你了啊!河艺的老板听说长得满体面,是真是假?多大岁数?结过婚没有?” “人家唐先生离过两次婚,有个三岁小孩了。”云霏稀奇巴啦地问:“你干吗?不要老秃子,打算另物色对象,准备移情别恋?” “我可是一片好意全为你啊!”云霓义正词严:“我这辈子是认定了老李,绝不会变节的了,再久我都有耐心等下去。我还不是关心你,年纪一把了,成天窝在桌子前动也不动;不会玩乐,从不约会,你再这样闷下去当心变成老处女!等到有一天你真的扬名天下,也发现自己发白了、牙掉了,孤零零等着进坟墓,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一个人要求功成名就,也要注重爱情发展,现实与精神合一嘛。老姊我这辈子大概不会成什么人物,那也无所谓,起码我有老李!守着自己爱的男人,还有几十年快活日子等着过,我心满意足。喂,云霏,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有,只是我怀疑怎么时光倒退,好像突然回到高中课堂上,就是那个教历史的三姑六婆董xx有没有……” 卜杰则是盯着她,告诉她要谨慎应对、要谦虚,随即请教,反而是让自己受益的最佳机会……这时他又变成了严格的兄长,尽责地敦促她一切行事未尽完善的地方。 “又来了,教条!”云霏会这样伸伸舌头抗议一声,实际上是十分开心。她发现自己真是爱他——喜欢并欣赏,就因懂得了他的好,更懂得珍惜。 现在她已有能力承租条件不错的寓所,却反而开始考虑:是否在这儿永远地住下去。 ★★★ 爱纯来访,进门时捧着一大束盛开的高山百合,清新香气四溢,云霏便是被那股清香吸引下楼的。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云霏扳得僵直的左臂引起爱纯的注意,“不会是和我大哥大打出手吧?”她笑着将花摆进暂时替代的塑胶罐里。 “是我开车时不小心撞到的,伤在肩膀,不过医生说并没什么大碍。” 爱纯惊讶得眼珠子快要滚落下来:“我哥让你开他的车?” “实际上是我偷开他的车。”实际上她“觊觎”他漂亮的进口车很久了。新手的野心不死,只是暂时隐藏而已。“还好他同情我瘀血一大片兼可能受伤的份上,没臭我一顿。不过车子稍稍破了相。” “天啊!”爱纯只能叹息,“可见我哥有多爱你!那辆车是他的宝贝,别人连模都模不得的!而你有胆开了车横冲直撞,啊炳!我哥终于遇上克星了。” 云霏横她一眼,故意不搭腔。模着她后颈打薄的短发。“剪短了不心疼吗?你留了好久,一直舍不得剪的。” 爱纯还是笑。“不心疼,一刀剪去,满轻松的。最夸张的是头发剪了,可是大陆——恐怕是不会去了。” 云霏迎上她带笑的眼眸。为什么?距上次见她不过是十天前的事,爱纯端然近乎宗教的素净面庞犹深刻地印在心版上,如今又有一番新的转折? “说我勘破红尘世事也好,还没开通也罢,对于这一段情缘,是不该再碰触了。”爱纯悠然凝神,“最近遇见了一位师父,他带我去看前世,为的是想明白为什么今生会有这样的纠缠;当初我是下了决心,一辈子再苦也要跟这个人相守终老,不怕千里万里,再远都飞得过去,可是所有的想法都在这次回溯中消弭殆尽了。” “是我自己。”爱纯缓缓地接续,“起心动念,一刹那间完全明白了。我突然明了了自己最终想追求的是什么,不是某个人、某颗心、某段记忆或感情,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么看待生命中的、来到生命中的情。” “照理说聪明的人认真谈过一次恋爱就能悟道,也许我慧根太差,前世修得不够,这一生情劫重,才受这样的折磨。云霏,说实话,有时我反而羡慕你的单纯。” “以前我总认为自己是不折不扣的爱情动物;以后,就等有缘人来渡我了。” “修道吧,能在情路上修行,自救救人,不也是功德一桩?” 云霏糊涂了:“你的逻辑把我给搞混了。” “那就当成是我胡诌,听过便可忘。就算胡诌又何妨?你说是不是?” 门铃声打散了云霏满脑子的大问号。门外是位全身流露贵妇气质的陌生女子。 奇怪的是这个穿着桃红套装,短裙与黑色细跟高跟鞋的女子并不主动开口搭腔,眨着浓密睫毛与精致眼影粉彩妆点的眼眸傲然向内张望。 “请问您要找……”云霏没什么架子,先问人。 爱纯跟在身后过来:“云霏,是谁……”看见来人,她显得十分意外。 女子淡淡地同她招呼:“爱纯,你一定记得我吧?” “当然。”爱纯口气平淡地答道,不忘在唇角挂上微笑。 “你大哥在吗?” “这个时间……大概在公司吧。”她不情愿地回答。 “那好。我有事找他,先走一步。”女子曼步袅娜地离去,高跟鞋有韵律地踩着答答节奏,有如完美结合。 云霏望着她的背影离去,提出憋了好久的疑问:“她是谁?” “灾难星。她到底从美国回来干什么?”她看了云霏一眼,“你还猜不到吗?她就是骆道琳——我那亲爱的‘前任’嫂嫂骆道琳。” 第十三章 云霏慢跑完顺路买了份晚报回家,在门外遇到一个来不及闪避的脸孔。那是她曾以为不会再见面的人。 “云霏,对不起!”志光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只是——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更消瘦了!短短的时间里,他原本清秀的面庞刻下了苍老的痕迹,看来至少比以前者上五岁!怎么?他过得不好吗?憔悴不该是一个才刚结完婚的男人所该有的。 “没关系,我是说,很高兴再见到你。”再见的感觉已不如想象中激动;曾经让她深深伤怀的痛楚情绪亦不复存在。云霏再面对他,心头已能一片坦荡真诚,口复到纯粹朋友的立场,“你最近好吗?” “不好!”志光想也不想的就回答,苦笑着——“你看我的样子像是过得‘好’吗?我怎么可能好起来!” 云霏无权多问多言,只能寄予适度关心,“人的生活是要去适应的,既然做了选择,就得跟现实有妥协,很多事其实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困难……” “云霏,我很想你!” 两个人有霎时的尴尬静默。 “我知道我没有权利站在这儿说这些话,我知道我伤害过你,实在没有颜面再来见你,但是我就是忍不住——云霏,我真的做错了!而且错在没有及时弥补犯下的过失,一蹉跎,结果反而让自己失掉最大的珍宝,那是用一辈子幸福相抵的代价,可是已经太晚、太晚了!是不是?” “志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约好不再提了好吗?” “不再提有用吗?这个过错每天每夜都在折磨我……”他捕捉她的眼神,“我也劝自己不要想你,但就是做不到。” “不,这是心理作用。既然你们的婚姻已成事实,而且这是桩经过每个人赞同的婚配,你就好好去珍爱你的新娘。小棋一定很爱你。”云霏叹口气,“不要轻易辜负女人的心。” “云霏,你怎么能跟我说这些话?你一定还不肯原谅我对不?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真的。”她一再强调。才短短一段时间,一个抉择将他们带到完全不同的道路上;现在回头看,她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是越来越遥远了,“我只能给你一句话,志光,有时候我们对人生的期望和结果总是不尽相同,但是无论如何都得认清现实,活在此刻;很多事都是错过了就不再重返,更强求不来的。”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介意……”他愧疚地。 云霏只觉些微不耐,说了这么多,他还在自己的痛苦歉疚里打转,完全听不进她的话吗?他们之间遥远的那条“沟”是以前原来就存在,还是现在才形成的?她从前怎么不曾察觉到这一点呢? “不是这样,志光。既往不咎,只要往前看好吗?”她又想叹气。看到他不好,心里仍然疼惜。“对了,一直忘了当面说声恭喜,希望这份迟来的祝福还能萌生效用。” “云霏,你说这种话之残忍!”他抓住她刚才的话,“如果有可能,你说,我们还有所谓的未来可言吗?” 云霏不忍心再给他挫折,“总还是朋友是不?至少友谊是可以长久不变的。” “友谊。”他的苦笑会揪得人心痛,“看来我真的是太痴心妄想了!我在贪求不可能的梦想。那么云霏,你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允许我常来看看你好吗?我只是想看你,没有其他的意思。” “既然是朋友,哪来的允不允许?你实在该好好照顾自己,你太瘦了!这样怎么承担家庭、怎么照顾家人?” 志光被她的细心呵护鼓舞,脸上也有了光彩,活力倍增,他很开心地保证:“你说的我都会好好做到,我会多吃。多运动锻炼,你会看到不一样的我,并且可能越来越好!” ★★★ 云霓目不转睛地瞪着走过的卜杰看,送出了魅惑的口哨声;卜杰借口洗车,赶紧落慌而逃。 云霏马上对她开火:“收敛一点行不行?人家是这里的正主子,你还当你在午夜年朗俱乐部?少丢人了啦!”她想到云霓那声“很春天的”、会勾人魂魄的口哨,就快要受不了! “大惊小敝!女人不能主动表达对男人的欣赏爱慕吗?喂!云霏,这小伙子真不赖,要不是我已经有老李在先,叫我倒追他也情愿!难怪连爱咪都拥护他,有一套!”她撞撞老妹肩膀,冷不妨动到云霏还未完全治愈的瘀伤,云霏疼得大叫,云霓七手八脚地又慌张连忙道歉:“啊!我不是故意的,这点小伤死不了吧?没事就好,我要说的是:你眼光不错,走运了哦!” “什么跟什么!我跟他连八字都还没有一撇。” 云霓敲她的头,知道这是安全地带,“再装就不像了。不想想你老姊是何等人物,这区区小事想瞒过我?”她勒住云霏的脖子,亲亲爱爱地抱住她,“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云霏才不信:“有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能在你肚子里憋这么久?少骗人了,一定不甚新鲜兼没听头。” “谁说的!”云霓笑了,“老李高成婚了。” 云霏跳起来,看见云霓脸上的两行泪。 “别管我,我只是一时激动,爱哭,忍不住。” 云霏为她拭去泪痕,“很辛苦喔。”只是她到现在还是想不透老秃子有哪一点让她老姊“死忠”至此!就算他有着最特别的、杰出的秃头头型……那还是离谱。 爱情真的是感觉至上,眼睛失灵的吧! “我拗了好久,本来都以为无望了!”云霓抽噎着,偏她又想笑,悲喜交集,心思纷然,“你看他那人粗里粗气,其实还算有良心,哦?” 没名没分跟了老秃子几年,这下可以扬眉吐气、风光一生了。想到这个傻大姊似的惟一亲姊姊终于也有了幸福的好归宿,云霏总算松了口气。云霓也曾在情路上狠狠摔过跤,如今苦尽笆来,也算是幸运的了。想到这里,她下了决心要“善待”老秃子,虽然她根本记不得他的鼻子眼睛长得是何等模样,只有他从床上慌忙起身的可笑印象!就算为了感激他的有心,她和爱咪绝对要改口,不再叫那三个字了。 “其实我根本不想去破坏人家家庭,也不愿背这种坏名声,只是有了感情——”云霓叹息,“我也没办法呀,谁叫我就是爱他,他也爱我,我们无意要伤害别人……” “算了,既然婚都离了,提这些干什么?老李能处理妥当也好。不过你不用当他两个小孩的继母吗?” “孩子跟母亲待在国外。老李希望建立只有我们两人的甜蜜家庭。”云霓连忙添加解释:“当然,他不排斥小孩,他很喜欢爱咪,答应我会把爱咪当他自己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我不要跟老秃子住在一起!”爱咪不知何时躲在沙发背后将一切听了去。她突然冒出声反而吓了云霏与云霓一跳。爱咪跳上沙发,一蹬,高高弹起刚好坐下。 “我们会有一个很漂亮的新家幄!”云霓拚命下诱饵,“妈咪每天早上送你去上学,会做小点心、说晚安故事,每个礼拜天都给你出去玩……”对爱咪,她心中有着太多歉疚。以往她没有能参与她的成长,现在情况改变了,云霓想尽一切力量弥补女儿欠缺的母爱,及时伴她长大。 “我想有两个家,这样不是更好吗?”爱咪早就想好了。她早就设定了自己的人生蓝图。跟着云霏,较有利于她走上梦想,“除了真的妈咪,云霏是第二个妈咪,你们都对我好,所以我跟谁住并不是最重要的,反正爱咪永远都是你们的心肝宝贝,是小天使呀……” ★★★ 饭店顶楼的旋转厅宾客稀落。 卜杰放下杯子倚靠柔软椅背:“很遗憾骆伯伯的葬礼我没能到场,那时我恰巧在欧洲有一连串重要的会议行程安排。” 道琳美丽的脸庞藏不住一丝怒气与悲哀,“我父亲也曾经是你的父亲,叫一声爸爸有这么难吗?” “别人在注意你了。”卜杰提醒她。 道琳让自己冷静下来,放低音量,“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 卜杰笑了,“你不正要告诉我?”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道琳直截了当地道出她此行的目的。 卜杰的烟平空落了一截烟灰,他没去理会;静了一下子。“道琳,你应该也很清楚,我们两个已经不可能了。”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可能,我们从十七岁时就相爱,谁也不可能轻易就将这份情忘得一干二净。而且你看,我已经戒酒成功了,杰,你一定不相信,我已近两个月几乎滴酒不沾,这是我答应过你的,现在我做到了。” 做到了,只是已太晚太晚!道琳恐怕永远不明白,很多事一旦错过时机,即使花双倍努力也难以挽回;尤其是:若伤了一个人的心的话。 “恭喜你。” “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听你这句话。卜杰,我们之间总还有可为,能够重新开始吧?” “在签下协议书的同时,我们应该都谈清楚了,不是吗?” “此一时彼一时也。自从爹地走了后,我更发现自己少不了你。”她握住他的手,举到自己的唇畔轻轻抚挲,“想想我们过去了也有过相当不错的时光,那些甜蜜的话一直在我的记忆里,我不信你真的能忘记。而且,今天看到我,难道没有提醒你一些特别的感觉?”她的眼中荡漾着危险的妩媚。 卜杰温和地抽回手,“道琳,都过去了。” “难道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试着挽回,让我努力再感动你?”她带着前所未有的谦卑。 “你想你挽回得了一个孩子的生命吗?”一句轻轻的话却挟带着巨大爆发力,顿时弥漫在两人之间。 半晌。“我说过了,那是意外。” 卜杰沉默而痛苦地凝视着她。 “而且如果你想要孩子,我们还可以生,要几个都是可能的。” 卜杰捺熄烟火,“道琳,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提了。” 骆道琳念头一转,“杰,是不是你现在交了新女友?你有新对象了?” “我想这跟我们之间的事毫无关系。”根据他的直觉和对道琳的了解,她没有完全告诉他实话;单刀直人会是最简便的方式。“道琳,你就只为了这个原因回来吗?如果想要达到目的,我建议你坦白会是上上策。” 道琳眼中有惊讶和不服之色,但不久即被欣然的微笑取代,“杰,你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男人,而且是最懂得女人的男人。好吧,我告诉你非找你不可的另一个原因:我爹地的遗产全归我,不过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我必须在半年内结婚才能生效,否则就全数捐给慈善机关。”她点燃自己的烟,喷了口烟雾,“真是见鬼的遗嘱是不?偏偏医生保证我爹地立遗属时的精神状态是百分之两百的正常。” 骆老爷子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刁。卜杰笑了,“那为何非找我不可?我相信你有一军队的强尼、大卫和丹普森正排队等候点召。” “我们想要的是你,我和爹地。”道琳毫不避讳地正视他的眸子,这一回没有矫饰与伪装,她就是直接,“你晓得我爹地喜欢你,你走了以后,他没骂我,但跟我生闷气。而我,我想你。我是认真的,希望你能考虑我的提议。” 卜杰没有第二个答案,“不可能的。”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个选择。那是什么时候?是他最后一次将偷溜出勒戒所的她从男人堆里背回她父亲家时就已这样向自己做了宣誓;所有努力都做尽,心也被伤害殆尽后,他所能选择的也只有结束一切,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真的,都过去了! 只是道琳仍难以相信、难以理解这层道理。只要她认为还有希望,她就会不顾一切去争取,达到目的方才罢休。 时间!她需要的只是时间,叫她再度信任她的改变。 “杰,至少答应帮我一个人忙,我想借你的地方住。”她知道他目前独居的大厦。只要给她最亲密的空间,力气就至少节省了一半。于是在他还来不及提疑问前就先表达了自己的孤立无援。“一个单身女人在都会区独来独往就够引人注目了,独宿饭店说不定还会惹上不必要的骚扰和麻烦。” “住饭店才合你的品味,而且做什么都方便,设备齐全。” “可是你也知道我最怕一个待在陌生的地方,有你作伴,我才不会神经紧张过度。” “可能不太适……” “我不会待上很长的时间,或许等处理完我爹地在此地的一些琐碎事务后,我就得飞回去打理公司的业务了。” 搬出骆廷军,卜杰就算再不愿意,也不能再坚持下去了。相安无事吧!或许道琳这趟回来,也许能化解他们之间曾纠结交缠的爱怨;也是道琳学习放掉娇纵习气,真正懂得成熟与了解的时候。 ★★★ 云霏和卜杰在家门口分手,她看他驾车离去,转身险些撞到一个人!那是志光。 “你怎么会在这里?吓我一跳。” “我在等你。”志光两手插在口袋中,假装不经意地,“那个送你回来的男人是谁?” “是这里的房东,你们没见过。”云霏不得已撒了个小谎,她不想在此时滋生事端招意枝节。 志光没多问,脚下踢着石子,“走走,谈一谈好不?” “可是爱咪大概在等我回去吃饭。” “我刚跟她说过你会晚些回来,不介意吧?” 他们信步散步到社区小鲍园的溜冰场。由于是晚餐时刻,公园里空旷无人,凉风习习,是晴朗无云的夜晚。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云霏倚在低低的栏杆上,手伸到脑后拢拢散落的发丝。 “我要离婚了。” 云霏的手停顿下来。“是你‘想’离婚还是你‘要’离婚?” “我会离婚的。” “你才结婚三个多月……” “感觉上却比三十年还漫长!我她,怎么可能生活在一起?要怎样共同过完这一辈子?” “可是你母亲不会批准的。”云霏看着他,“你忘了吗?” “这次说什么也不让我妈影响我的决心,除非她狠得下心叫我一辈子栽进这个有如悲哀坟墓的婚姻里。最近我们家闹得鸡犬不宁,彼此关系恶劣,你一定想不到是怎么回事。”志光坐在铁椅上,“小棋并没有怀孕;结婚以后,我妈催说要陪她去作检查,她才改口说医生的检验结果错误,因此和我妈弄得不太愉快;有一次我被同事灌醉酒,、她听到我整夜喊你的名字,气得一个礼拜不跟我讲话。她心情不好,开始跟我姊吵,跟我妈也冷言冷语的。我妈有次被气哭了,直喊心口疼。人真的会变,尤其女人善变得可怕,是不是?” 云霏不禁在心底暗想:要把这些过错全归咎到那个女人身上也不尽然公平,不是吗?人的确是善变的,尤其是一个等不到爱的女人,怨与怒会让一头小绵羊成为张牙舞爪的猛虎。 “云霏,过去是我犯错,只希望还有挽回的机会,你说呢?我现在弥补,是否还来得及?” 云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愕然,志光却将她的沉默当作默认。惊喜地捧住她的手。 “这太好了!云霏,我就知道,你会等我……” 云霏猝然躲开他,“不是这样,志光,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是因为刚才那个男的?”刚刚他就起疑心了。云霏和那个男人熟稔亲昵的举止叫他心生嫉羡,那才不止一般“房东”和房客的关系。 “他叫卜杰。”云霏不想再隐瞒。让他知道了也好。 志光坚决地摇头,突然有了无比勇气,“不!只要你与他未成定局,我就还有机会。除非,你对我已完全没有感情了。” “当然不是那样。”云霏真诚地,“我们认识那么久了,再怎么样,也算是彼此的知己,这是不容抹煞的。” “这就够了!”他只怕她狠心拒绝他,怕她断了他的念,那他的人生真是一片灰暗无望,“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求你别一下子回绝我!傍我机会,慢慢看我的表现,我会用行动证明我的决心和我对你的感情。”他的轻声软语叫云霏说不出话了,他已如此“谦卑”,处处退让,处处祈求,她一想到这里就硬不起心肠来,不忍伤害他。这念头一激荡,她不自由主叹了口气。 “不要叹气。”志光满抱希望地,“我的问题一定很快就会得到解决,你等着,我不会再错过和你相守一生的机会,我会努力的。” 云霏听了,心底更纠紧了千堆密密麻麻的结。 “昨晚我打了一夜电话,为什么都没有人接听?”一大早,卜杰就赶了过来,一副盘问的语气。 “电话?”云霏将煎好的荷包蛋端到桌上,解下围裙擦干双手,“我整晚都在,到现在还没睡,并没有听到电话铃响啊!” “怎么可能?”卜杰想到自己是怎么度过那个煎熬似的漫漫长夜。一想到云霏可能躺在另一个男人怀里轻柔细语热情如火,就够让他全身热血沸腾坐立不安。待到天亮,知道非跑一趟不可,再不亲自问个清楚,恐怕头发会被自己拔光。“我不可能拨错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 “你的电话确实常常会秀逗,爱咪可以作证,也许你该请电信局的人来检查看看了。”她舌忝舌忝指上的果汁渍,“吃啊,幸福的人才吃得到我亲手做的营养早餐哩。” “云霏,昨天那个男的是谁?” 原来是他去而复返撞着志光和她了!难为他憋在心里这么久,八成是误会——然而云霏想到自己在不到十二小时内被两个大男人逼间相同的问题,又是同样故作漫不经心实则刀剑都出了鞘的语气,就忍不住觉得好笑。 “许志光。爱咪叫他眼镜猴叔叔的那个人。”她想,有必要让他安心,“我们没什么,只是聊聊天,他最近过得不如意,整个人状况很糟。” “那是他家的事,你又没责任。”卜杰啪地把苹果剖成两半,“那家伙不是结婚了吗?有心事叫他找自己老婆倾诉去,干嘛动别人的老婆?” 云霏心猛地一跳,但故意不动声色,“不知道,他好像打算离婚,也许出了什么问题。” “是为了你吗?”他又凶巴巴的了,醋味十足。 “那是他家的事喽。”云霏故作漫不在意的,实则芳心窃喜,“喂,卜先生,我也有事情要问你。骆道琳——我指名带姓地叫人请别介意——为什么回来找你?你们‘好像’离婚了不是吗?” 卜杰模模鼻子,“她只是回来帮忙料理她父亲交代的后事,如此而已。我和她之间不会有什么关系的。” 云霏小心眼得很:“这算保证吗?” “算。”他全数坦白招认,“其实道琳从前晚就搬到我那儿住了。”云霏立即祭出杀人飞刀般的目光,“我睡公司,你放心。她是怕生,睡不惯饭店,所以借住我的地方。”事实上他保留的是他过了很凄惨的两天!道琳有无孔不入的本事出现在他生活的每个空隙中,种种柔情挑逗、火热诱惑,再明显不过。他又不是白痴,因此装傻装得更难受,躲也躲得难过,“男人可不都是见色眼开的禽兽。你要对我有信心。” “我是对你有信心,”她掩不住酸溜溜的语气,“但对别人的用心可不敢担保。” “所以我们要彼此加油,比耐力吧。”卜杰宣称他肚子饱饱,心情也轻松了,要上班去。 “路上别花心哟!”云霏倚门挥手,喊了句。 卜杰猛煞车,然后哈哈大笑的重新上车。 ★★★ 如果说风水轮流转,深刻体会个中滋味的莫过于云霏了。家里来了个重量级的贵客——那是以前就算请也请不到的林美银。 美银的脸上堆满慈祥和蔼的笑容,客气地赞美她招待的高山茶和小西点,“云霏,许妈妈是心直口快的人,不懂得拐弯抹角,所以我有话就直说了。其实许妈妈今天是来跟你道歉的,请你大度原谅我们过去有亏欠你的地方……” “许妈妈,不要这么说,我怎么敢当。” 她亲切地拉着云霏的手,“不,过去是我不好,有很多误解你的地方,才造成了这些挽回不了的错误。现在我统统想通了,希望为时不会太晚。云霏,现在许妈妈真正了解到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孩,是我以前太盲目,一味反对你和志光交往,实在是老糊涂!” 云霏只能继续听下去。 “你是个有情义的女孩子,才会无怨无悔地一直把爱咪带在身边;你也很有才华,现在也受到了公众肯定——云霏,算许妈妈这个自私的老人老糊涂越分了,我有个不情之请,实在难以启齿。” “您请说,千万不要这么客气,我能帮上忙的,当然尽力做到。”云霏心中对她所谓的不情之请已大略知晓;她能这样放段来找她,用意当然是为了实国儿子。 “云霏,请你千万救救志光!这件事除了你没有人能帮得上忙,所以请你一定要答应。阿光对你可说是一往情深,现在他被那个不幸福的婚姻折磨得不成人形。他打算离婚,我也只好由他,你说我怎能冒失掉这个儿子的险呢?”美银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我这双老花眼一时糊涂选错了媳妇,小棋结了婚之后完全变了样,还会对我大声小声吼,真是不象话。云霏,许妈妈对你说这些知心话,实在有诉不出的苦,你能了解吗?” “是。”她低声应道。 林美银高兴事情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如果将来你能做我们许家的媳妇,那就再好不过。你看,你们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多登对,两个人都前途似锦,以后不论你想念书进修或继续专心创作,我们全家人都全力支持你;有了你,阿光也可以完全将心力投注在事业发展上,实在再好不过了,你说是不是?” 云霏没有回答,只是报以礼貌性的一笑。林美银得不到肯定回答,自找适当的台阶下。 “许妈妈说这些绝对没有逼你的意思,你放在心里好好衡量,我们许家绝对不会亏待你的,许妈妈可以拍胸脯保证。哎唷!这样叫多生疏,只要你愿意,叫声妈,我会多么开心啊。好了,今天打扰你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不过咱们聊得也满愉快是不是?有空多拨电话来跟许妈妈聊聊,我等着啊!” 林美银前脚才出门,爱咪就在她背后作鬼脸,“老妖婆!没有来的那个中妖婆!”她指的是丽秋。许家一家人显然都不得她好感,“霏霏,你不要听她的,白雪公主一嫁到坏巫婆家就一辈子全毁了!” “我又没有说要嫁进她家。” “那你要嫁卜杰叔叔喽?”爱咪歪着头,“这个倒还可以考虑。” “你考虑吧!”云霏羞她,“我就先把你给嫁掉再说!” ★★★ 云霏这阵子的意外访客比她过去二十几年总加起来还多! 骆道琳特别的地方是,她不拿自己当客人,而是以女主人的姿态驾临。云霏竭力保持基本礼貌,却怀疑自己的好修养能维持多久。 道琳抱臂自顾自地四处打量。 “嗯,才一年没来,装潢倒是改变了不少。卜杰的品味毕竟有一定水准啊!”她转身面向云霏,“你一定知道我是这里的女主人吧?” 云霏平静地:“我想你说的是‘曾经’吧?过去式了哦。”她一摊手,“想喝点什么?我有茶、咖啡、果汁……” “我要你离开卜杰。”道琳开门见山。再和卜杰捉迷藏下去她准会发疯!他从不是不解风情的傻瓜,过去几天,她却像尝试治疗性无能病患的风流小护士,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自讨没趣。这是她从未尝受过的挫败,她得找出原因——要打听真相其实很简单,所以她不再绕圈子,亦不多费气力,凭借女人的聪明智慧,她要用自己的方法来驱敌。 “凭什么?” “凭我肚子里的孩子。”道琳洋洋得意、自信满满地看着云霏霎时隐退的笑容。 她的表情几乎是在“享受”了。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卜杰待在欧洲两个月,可不是一个人单身度过。你太不了解男人了。否则我为什么会回来找他呢?用你的智慧稍微判断一下也该知道。” 云霏脸上掠过的犹疑清楚地映在她眼中。她成功了一半!道琳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回来就是住他那儿,真想不到卜杰现在竟迷上深蓝色无尾熊图案的睡衣!他以前根本不穿这些东西的。对了,这件事他大概没跟你提过吧?我不知道他怎么跟你解释的,总之多说反而影响感情。男人嘛!”她耸耸肩,很潇洒地扬扬手。“其实我今天来并没什么恶意,反而是为你好。你太单纯了,没有本钱跟这种玩家较量,我奉劝你还是放聪明点,明哲保身,别深陷不可处拔。” “你们已经离婚了,你有资格说这些话吗?” 道琳笑了。手中的烟在空中划了个夸张的弧线,“夫妻没有不闭意气的,一纸合约算得了什么?ok,告诉你一件事,你马上就明白了!我爹地留下两千万美元的遗产,只要我跟卜杰复合,他就享有一半继承权。就算不谈感情,换作是你,心不心动?” 看云霏不答腔,道琳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现在好歹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万一闹出丑闻可不好听哟!我看你冰雪聪明,一定知道要怎么做。”她用了重话刺激她,“再说,有骨气的人,也不会久久强霸占别人的房子,赖着不走吧!” 云霏气忿地瞪她,再三勉强自己千万忍耐。犯不着对这种人动气。 “够了!不管你是谁,现在这里是我的地方,请你离开,马上离开!” 道琳忍住得意,欣赏自己的杰作。今天这趟果然没白来,“遵命,希望不会再见到你。以后这里发指挥令的人就是我了,哈!”她抛下快意笑声扬长而去。 却给云霏带来一个有生以来最痛苦的下午。 ★★★ 三天后,云霏约了志光在乡野咖啡屋见面;相同的时间,相同的位置。 这次他们同时到达,志光穿着崭新笔挺的西装,看来神清气爽。 点过东西之后,他便发了痴似地直看着她,看得云霏不好意思,全身汗毛直竖。 “你这样看我干什么?” “我喜欢看你。”他毫不遮掩心中的澎湃热情,“我在想你约我出来说是有重要的话谈,那究竟是什么?我热切期待。” 看到他那么兴致高昂,她实在不忍心当面浇他一头冷水。不!是冰水,从北极搬运过来的冰水! “我刚刚把稿子送到出版社,”她先岔开话题,“是第二本小说稿。” “真的?什么时候会出书?真可借没能抢先拜读!”他满脸遗憾之色,“你知道我一向文笔拙劣,但还是喜欢欣赏好文章的。” “什么时候讲话变得这么客气了?你的文笔不差,你的诗就写得不错,可以用来骗女孩子了。”云霏笑说,“出书日期还不确定,要等他们看过稿后再说,到时候一定第一个通知你。志光,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 “先不要说,让我猜,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好心情地微笑。 “不好不坏。志光,我就直说了,我认真考虑过我们的事——我的答案还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你给我理由。”他执拗地。 “没有理由,也不需要。志光,我们已经认识那么多年了,你应该很了解我对不?那么你应该也知道,属于我们的时光已经过去,再没有其他可能了。” “我不相信你会说这种话,云霏,你想想以前——” “不提过去好不好?你给过我的鼓励与友谊,我衷心感激,只要你同意,我们一辈子都是最好的朋友。” “可是我妈说——” “志光,听你自己的决定就好,可以吗?” “你还不肯原谅我!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一定严重地伤害过你——” “志光,我要怎么说你才肯相信?真的都过去了,就算我痛过,也已是云淡风轻,这种强迫成长或许要付出不少代价,不过我都熬过来了。我不怪你,真的!” “可是总有未来……” “那就祝福我吧!”她又叹气。近来她变得爱叹气。“我要搬离别墅了,就在这两天,这已经找到了中意的房子,是二楼公寓;地方很大,够亮,有个大阳台,房租还算便宜,爱咪看过了,她很喜欢。我把在别墅的这一年生活做个整理与完全结束,就又是一番新天地了。我没有要跟谁在一起,就只是同爱咪两个人的生活,于我已经足够。” “但是……” “志光,听我一句劝行不?就当作是临别赠言。千万考虑清楚再提离婚的事。人往往容易忽视已到手的幸福,不懂得、或忘了珍惜,反而错过最宝贵的东西。”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已经想清楚了,与其跟一个不爱的人硬绑在一起过一辈子,不如独身一人来得自在。” “可是她爱你——这已经是一个男人一生难求的幸福。” “不,这是她的不幸,也是我的。我的过错在于太懦弱,没能及时把握自己的幸福,才任由喜剧变成闹剧,再转为悲剧,必须这样收场。如果一切能重来,说什么我也会叫自己有担当点,像个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不会让你从我身旁溜走。失掉你已是我这辈子无法挽回的遗憾。” “志光!”云霏的心恻恻然。 “云霏,我后来终于想通一件事:其实你并没有爱过我……” “不,你这样说并不公平。” “算是我心理不平衡吧!若说感情也有一把秤来衡量情意分量,我这端一定远重过你那端,不过我不在意。”他一笑,“只要你心里对我有过一点点喜欢,我就很心满意足了。其实,要不是后来发生那么多枝节,说不定我们现在还是在一起。” 也许吧!若非情况有变,或许她早就嫁给他;没有好,没有不好,就是寻常小夫妻安然平凡的生活。 也许幸福的影子真的有如青鸟,刻意去找寻时,却在转瞬间消失。 情缘是可遇不可求,无从说起,只能意会。 云霏至此,感触万千。 “也罢,我认了。不管怎样,你还是跑不掉,一辈子的老朋友嘛!今天陪我多吃几客霸王冰淇淋如何?当作庆生,庆祝我们俩都重新展开新生活,”志光扬手唤来侍者,“我们要加点分量最大、料加得最多、花样最漂亮的特制超级霸王冰淇淋,先来双份!” 第十四章 卜杰发现云霏和爱咪一声不响的搬了家,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没有消息,去向成谜,就这么消失和无声无息。 他真的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云霏竟会不留片语只字就离去,像是沉默的抗议。 一个礼拜下来,卜杰的坏脾气像极了一头暴躁的斗牛,方圆五里内无人敢近身!职员们人人自危,戒慎恐惧,深怕引爆地雷,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爱纯建议他联络云霏的少数几个好友,结果竟是没有人知晓她的行踪!云霏的日常交友因单纯得不能再单纯;连她们都不知道,卜杰真的一筹莫展。 他左思右想,最后推论到唯一的可能性。他直截了当地告诉道琳关于云霏失踪的消息;一看她脸上一时掩藏不住的喜悦之色,果真可疑,他心底下了更大胆的推测。 “我想的没错,一定是你。说!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他一时气急捉住她的手脆。 道琳痛得连忙挣月兑:“我又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找她聊聊天罢了。” “你捏造了什么谎言把她气走?连搬走都不告诉我一声?” “谁晓得她听到什么!”她狡赖地,“不要问我,你有本事去找她啊,逼我干什么?” “你说!”卜杰穷凶恶极地吼到她面前。 道琳吓坏了!他从没对她这么大呼小叫过。心里一阵胆怯,气势就弱了下来,她妥协了!“真的没说什么嘛,你瞪我干什么?我只不过告诉她遗产的事情,还有我和你都住在一起,她听什么信什么,我也没办法。” 那一秒钟里,卜杰真恨不得勒死她!道琳真的会害惨他!尤其他想到云霏是怀着对他深重的误会和伤心默然离开,就忧心如焚!又慌又急又是满腔急欲澄清误解的爱意!他感觉心惊胆颤。 三分钟后,他从房里出来:“我已经替你订好明天早上十点飞纽约的机票,你明天就走。” 道琳这才知道他是认真的,“我不要!除非你跟我一道回去!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 “不达目的不干休是吗?”卜杰当着她叹气,满脸疲惫与无奈,“道琳,你打算继续这么娇纵一辈子吗?你爹地其实不在意留下多少东西给你,他唯一放不下心的是你的小孩子脾气!你必须停止为别人制造麻烦了。回去吧,我们是不可能的了,你应该回去寻找属于你的未来,那些大卫、鲍伊和史考菲。”他胡乱一扬手。“什么都好。” 道琳凝视他半晌,好不容易才逼自己承认这个事实。她伤心的——“你是认真的是不?你对那个叶云霏已经认真到哪个地步了?” 卜杰以摊手作为回答。 道琳凄凉地笑笑。 “好吧!虽然被淘汰出局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不过我不会再赖皮。我明天早上就回纽约。”她收起苦笑,一换表情,不愿最后留给他不美好的印象。她望着他,犹恋恋不舍:“杰,你知道吗?我真的爱你。虽然现在说这些话已为时太晚,可是有必要让你知道。我后悔过去让自己变得那么糟糕,才把爱我的你逼走。是我笨得放走你。”她点点头,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笑容。“ok!伤感的话不多说。答应来参加我的婚礼好吗?欢迎带着你的新娘来。” “当然,只要你答应不灌她喝酒。” “不会,我再也不碰酒了。我还得出门,既然明天要走,今天有好多杂事待办。”道琳背起皮包,在门前回头。“明天不需要送我了,你去忙自己的事。对了,如果你尽快找到云霏,恐怕有些烂摊子得花时间收拾。”她笑容一半是顽皮,一半歉疚。“她以为我怀了你的孩子,是你在欧洲时有的。” 在卜杰没来得及发火之前,她就咯咯咯地笑着逃之夭夭了。 ★★★ 云霏是在一个出版界聚会上碰见爱纯和江嘉年的。 两个女人一见面,激动得尖叫,叽叽喳喳,完全不顾旁人的好奇侧目。 “你到底跑哪儿去了?连搬走也不通知一声。”爱纯骂她,“逃难啊?真不够意思,像失踪了一样,我哥找你都快找疯了!” 她最后这句话紧紧揪住云霏的心。可是纵使心里风起云涌,云霏还是抗拒着不予理会,“我才找不到你哩,你简直是标准的流动人口。” “我跳槽啦!没什么新鲜事,还是重操旧业当记者,不过还算过得挺不错。”云霏正“惊艳”爱纯浑身那股成熟小女人的风情怎么有如浸润在蜜罐子的蜜月新娘般时,爱纯朝餐桌方向一招手,唤来某人,“江嘉年过来,见见客人。”一副很大女人的口气。 来人是个高个子,很壮硕的男人,模样健康而斯文有礼,黑框眼镜,笑嘻嘻的眼神中是和爱纯如出一辙的调皮光芒。 云霏又惊讶了。不是说开悟了吗?这么快又下海了? “他叫江嘉年,机械工程师。叶云霏,请闭好你的嘴巴。”爱纯勾着他的臂膀,轻轻依偎,微笑甜蜜,“我们准备下个月初订婚。你是我未来的预约伴娘哟!” 江嘉年只是笑,望着爱纯的宠溺眼光便是最好的说明。 他走开后,爱纯忙不迭地问:“你看这个人怎么样?” “好是好,但是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开车相撞撞出来的啊!是我理亏,不过是他出的钱修理赔偿,这种好男人哪里找?所以当然抓过来留在身边。机械工程,听起来很复杂哦,可是我和他有缘分,我知道!” 或许和文化圈外人的交往对爱纯来说反而是好运的开始。漂流惯的她正循着轨道安定下来。“看你们的样子,幸福无边。” “我们之间无关方程式,可是一切好得超乎想象。” 云霏抓她小辫子,“我记得好像有人说过要修行、要悟道。” 爱纯一笑,“师父说:都说出家堪悟道,谁知成佛更多情。无妨,我把江嘉年当菩萨,婚姻是道场,不管谁渡谁,一样修行。你说这是不是一种进步?” “你怎么说都有理。”其实只要对她好,云霏只期望见到爱纯快乐。 “对了,你应该晓得我前任嫂子回纽约去了吧?” “我不晓得。我不打听这种消息。” “用不着打听,到处传来传去小道消息,只要有耳朵,要不听见也难。云霏,我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在跟我哥呕气?否则怎么不给他你的消息?” “没什么,我不想谈这件事。”云霏迟疑了一下,“爱纯,你知道……他们是不是复合了?” “谁?”她搞不清楚状况。 “你哥和骆道琳。” “别傻了,怎么可能?”爱纯夸张地叫道:“我哥不会笨到自我找罪受,再让自己住地狱里跳!当初他既然决定离婚,就再没有回头的可能;我哥是个重情的人,要爱就爱到极限;决定改变,便再也不会回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离婚吗?道琳酗酒,一醉就在外面和男人乱来。他们结婚三年,她醉了三年,后来还拿掉过孩子……” “孩子?” “是我哥的没错,不过她瞒着他偷偷去堕胎,他不知怎样知道了这件事,再也无法原谅妻子会扼杀一个属于他们共同创造出来的小生命。” “我的天!” “所以你可以想象这段婚姻带给我哥不愉快的阴影!他对女人的排斥心理也能想见。说实话,我实在同情我哥,而能帮助他治愈创伤、挥却阴影的最好方法就是一个特别的女人、一份真正的爱情。我哥是一等一的好男人,值得好女人真心爱他。云霏,你的责任重大。” 爱纯一口气说完话,魂又被江嘉年勾走了,他招手唤她过去,爱纯便把她交给聚会主人——河艺的负责人汪用禾。临别不忘悄悄捏她的手叮嘱: “不要不理我哥呵,你不晓得他为了找你,急成那个样子,连你看了都会不忍心的。” ★★★ 早春的夜晚,广场上的音乐喷泉吸引了川流不息的人群。 云霏信步走上台阶,坐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背后觉得沁凉;那是喷泉溅开的微小美丽水珠,它们钻进她的颈子,像嬉闹的小童。 她捶了捶走酸了的双腿。她刚刚从出版社出来,为了最后的校稿和选定封面;编辑部全体加班陪她一起把最后结果弄出来,他们对它的重视不亚于她这个原作者。 书很快就上市了,水准和“天使之舞”齐平且有过之,回响可以预期——谢小姐这样说——云霏将脸埋进掌心;周围的喧闹笑语如水流过,她仍静看着。静静感受夜晚,这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来,发觉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她不经意一瞥,目光却怎么也移转不开了! 卜杰!她的心脏开始擂鼓般狂跳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他那令她魂牵梦萦的脸庞上尽是深深笑意,“我梦游。不知怎么的就走啊走的游到这里来了。你呢?你在等谁吗?” “没有。”她能说她在等吗?她的确在等一个人的影子,一个不确定的影子。 “你为什么一声不响就消失?就算有误会,至少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不能只凭一面之辞就判我死刑,难道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云霏的心紧紧一动:“我不想破坏别人幸福的家庭……” “你中了道琳的计,她说她怀孕是假的,就算她真的怀孕,孩子也不可能是我的。我们自从离婚后根本没见过面,更别说什么在国外旅行时重逢。”他注视她的反应,他在乎。“我们前阵子并没有同居,她睡我那儿,我住鲍司,睡吊床,保持安全距离;这不是为了你,是我自己的原则。如果你够了解我,就该判断得出她的话有几分可能性。” “我是不愿相信,可是她言之凿凿,我难过都来不及了。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怕透了谈感情,怕自己又一头栽进去,然后像是被玩弄的傻瓜。” “现在还怕吗?我在这里,就在你身边。”他眼中的深情流露无遗,“还会怕吗?” 云霏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笑了。是和风般美丽的心情。 “明天就搬回来。你们不在,屋子空荡荡的,我很不习惯。答应我你会永远住下去。明天就搬回来,东西全不要了,只要你跟爱咪回来就行。” “好。”云霏柔柔地答。他不知道这样一句平谈问话对她而言意义有多不同! “我不会再让你跑掉的机会,如果没有意见,我想尽快筹办婚礼的事。”他又回复大男人作风了,很有主张的指挥这安排那。 “婚礼?”云霏张大嘴巴。 卜杰不解她的错愕是为那桩:“对呀,我爱你,当然有婚礼。” 一句话把云霏弄哭了!她好激动,“你没说过爱我。” “是吗?不可能,我说了好多次,你不可能都没听见。”他不服气地。一声突发的劈啪爆声吸引了他们的视线,夜空绽放出一朵鲜艳的彩色花焰,绚丽光华连星月都黯然失色。“你看,连烟火都可以作证,它说它听见了。” 云霏笑得滚出眼泪,“爱你。”她轻轻啄他的唇。 卜杰温柔地拥住她,俯下头,用柔情的吻为这一刻作封缄。 “好哩!好哩!”他们之间钻进—个软绵绵圆滚滚的小女孩,“我来得正是时候!” 卜杰灵机一动,“爱咪,是不是你?那通电话是你的杰作?”他下班前在办公室接到一通怪异的变声电话,说要他准七点到喷泉广场去,会遇见意想不到的人。他半信半疑的前往,就这么在人潮中一眼瞥见音乐喷泉底下正沉思默想的云霏。果真如愿以偿! “当然喽!”爱咪直腻在他怀里:“否则你们以为电话是于什么用的!爱咪又是干什么用的呢?!我再不动动脑筋,你们恐怕要好多年后才会见面呢!” “谢谢你啊,我的小菩萨!”卜杰将她扛在肩上,看天际烟火,她快乐地咯咯笑个不停,当真有如欢喜菩萨。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云霏纳闷。“会有烟火?” “黄道吉日啊!”卜杰牵她的手,并肩看那开也开不完的灿烂花朵,琳琅花样为天空划下美丽的惊叹号。 多变人间,要有缘才能相守。 他们会携手观赏这一生潮起潮落的风波,一树又一树璀璨花焰,在远方,最高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