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作俑者》 序 ——by若零 傍素问的序。 仔细想想,由我来写序挺奇怪的,在我已经用极端挑剔的心态把这篇文稿尽兴地从头踩到尾之后。 真的很奇怪,小素丫应该知道我不可能给她写什么好话才对! 有些地方我们的喜好相差颇远,尤其在写文方面,我心疼的角色她拿去虐待、我看不顺眼的人她给尽好处、我在意的地方她浑然不觉、我无所谓的地方她浓彩重墨、我敬而远之的类型她乐此不疲……糟了,不能在人家的书里咬牙切齿(平——心——静——气——)。 大致来说,她感性一些,而我习惯依靠逻辑。所以,都有些固执己见的我们,总存在某些无法相容的之处……说到这里,更加奇怪为什么要由我来写序。 但是小素丫认为这篇文的女主角是做实验的,而某零也整天泡在实验室的,所以写序正合适……嗯,所以说,基本上,这个小孩是个思考方式很简单、很好理解的人。 没错,某零自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现实中的小素丫诚实可爱,清澈明了,做事认真又带点迷糊,容易体谅别人,是那种很值得欺负……不,很令人疼爱的孩子。 但是相处多一点之后,偶尔间(极其偶尔间)某零会想,素问可能是那种越深入越无法看透的女孩。 她偶尔会自我漫不经心地挖掘出宝物,偶尔会伸展到某些我无法触及的深层领域,令我惊讶而不得不佩服。所以呢,某零在这里稍微承认一下,小素丫头或许、有时候、在某些地方是很厉害的——正如我舍友在看了她的某本书之后的叹息,“现在的小孩啊真是不简单……” 最后说句话:有些作者,用理性去驾驭作品,即使设下迷宫自己心里也始终清醒通透;有些作者由先天的性情去支配作品,暧昧处连自身也混沌,与读者一起迷惑,不好意思,你——就是你啊,素问——你是后者! 第一章 棋士风度 东陵市有一家名叫“touya”的围棋沙龙。 平时,这里聚集了一大群的业余围棋爱好者,他们你来我往地下棋、喝茶、聊天,兴奋地谈论着围棋界的历史长河、国内外风云、棋士轶闻等等;偶尔,老板也会举办几个小小的团体赛、个人赛,凡是获得优胜奖的人,可以免费获得当年touya沙龙的vip会员资格,所以,生意越来越兴隆。不过,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对真正喜欢围棋的人来说,多花几个钱也未必找得到一局好棋的乐趣——半年前,touya沙龙聘请了一名非常厉害的棋士在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之间教指导棋,这下,吸引了更多有心人慕名前来。 午后,丝丝闪烁的阳光透过玻璃,星星点点洒进房间,带给冬日的人们无限暖意。他们沉思的脸上,遮掩不住飞扬的神采,兴致勃勃。 “权老师,您看,这一步棋如果不用‘大飞挂’,而用‘小飞挂’不也行得通?”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一手拿着棋谱,一手捻着黑子在光泽的棋盘上轻轻一置。 权弈河从其他对弈的桌边转过来,俯身看了看,微笑道:“是的。” “那……”女孩尖尖的瓜子脸倏地一下红了,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上周中韩‘棋圣战’赛,东方七段布局时用‘大飞挂’对付金盛铉九段的‘星’?” 权弈河从桌下拉出一张凳子坐下,捻起一粒黑子置于白子下方,尽心解释:“虽说有同样功效,但是下了‘小飞挂’后,白子仍有机会从月复地突围,那么,黑子被反攻的可能性就增大了。‘大飞挂’不同,这里提吃后,阻断白子生机的同时留下了广泛的后势,也就是选择余地。两者大眼看去相差无几,可高手生死对决之时,悬殊巨大。” “哦。”女孩子如梦方醒地眨眨眼,“权老师,我该怎么选行之有效的方案?”以往下棋总是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如果不问,一辈子都想不出个究竟。开始不好意思,生怕自己的问题太幼稚,会惹人嗤笑。权老师出现后,她的情况随之转变,即使在学校,也有了很大进步——他提倡多思多问,教学相长,双方都能获益匪浅。 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人,不但气质儒雅,举止也风度翩翩。尤其那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指尖捻着棋子的一瞬,似乎闪耀着一层耀眼的光泽。如果,一身休闲服的权老师换上笔挺的西服,佩戴领结,手持高脚杯周旋于名流之间,照样光芒四射。touya沙龙日渐闻名,来客不乏日韩两国的棋士,他们名义上观棋,实则多在窥视中国的大众围棋,不时拉局下战书,哪怕对手是个初学不久的小孩子也毫不留情地击破,有一段日子沙龙气氛僵硬,人心惶惶。权老师了解情况后,一人和四个日韩棋士对弈,以事先让四子的劣势最终四盘皆获十四目的压倒性胜利!让子不易,同下四盘不易,何况还谈笑风生地给其他人讲解双方对弈的情况,这不是摆明告诉别人自己落子的意图?几个日韩棋士未到中盘便认输,以后再来,也仅限于微笑着观看权老师下指导棋。只是,一颗出类拔萃的明珠,为什么隐藏于沙砾中?这绝不是一个人的胡思乱想,而是所有和他接触过,对弈过的人共同的疑问! “晴晴。”权弈河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关于这个问题,恐怕,我不能直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为……为什么?”光顾想心事的晴晴猛然回过神。 “咦,晴晴呀,你问些什么内容,连我们的权老师都答不上啦?”两旁一些年长的前辈们不禁开起玩笑。 晴晴是东陵市名成大学的三年级生,主修英语专业,选修小语种是日语,偶然迷上一部关于围棋的日本动画,便开始四处找寻下棋场所。经朋友介绍,知道城北路有一家不错的围棋沙龙,第一天跑来打转,就遇到了权弈河—— 他棋艺精湛,却不会因对方棋艺低微而拒绝任何一个前来切磋的人,棋技到达一定高度心态仍静如止水,的确难能可贵。入门者最需要平易近人的好导师,一点点从猜子教到怎样提吃、怎样攻击,怎样识别空眼、死棋、计算目数。短短半年,晴晴由捻子都摇摆不定的水准一跃提升为touya沙龙的“小名人”。 前辈们看得清楚,晴晴是很喜欢围棋,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更多的是追逐权老师,希望博得他的关注。不过,诸如权老师这样优秀的人,身边最不缺的一定是女人,人家大概早有女朋友了吧! “下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长年累月的堆积,才能在无数盘棋中吸取足够的经验临场应变。”权弈河的声音宛如滔滔长河,淌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慢慢来,你的路还很长,自己模索吧。” “听起来似乎是一辈子……”晴晴一怔,突然觉得离他好远,尽避两人挨得很近,却隔着万水千山——是她的水平太低,还是境界太低,所以不能理解权老师? “是啊。”权弈河点点头,双手抱着棋盒放在棋盘中央,指尖感受着冰凉的触感,好似缅怀什么,“什么都不理会,是要能开心地下一辈子棋……” “咳。”一个充满金属质感的轻咳打断了权弈河的思绪。 “旭海。”权弈河看到柜台边站着一个发色泛紫的男子,招一招手,“下午不上班?”安排其他人照常对弈,他走到对方近前。 “上,不过没什么事,中途溜出来玩。”段旭海把玩一绺烫发,打量了他一番,“你怎么回事?最近也不到看我家转转,老头子没人下棋,天天唠叨你和名人把他忘了!” “老师最近身体好吗?”权弈河赧然地偏过头,“是我不好,一直忙着沙龙和家里的琐碎事,竟那么久没去看望老师。”顿了顿,“至于名人,他倒真的抽不开空,我们上次碰面到现在也快四个月了,偶尔网上下一盘棋,也是匆匆结束。恐怕,他现在还在忙韩国职业循环赛的嘉宾讲座吧!” “那小子,如日中天,势头火得不得了,哪儿还记得授业的恩师?”段旭海的口气十分不屑,伸手一拍老友的肩,“你不要学那个白眼狼,免得伤了咱们的兄弟情!” “说的什么话啊?”权弈河哭笑不得地一捶他的胸膛,“又不是三岁小孩,动不动就玩这种‘不和你玩’的游戏,很有意思吗?”段旭海和东方名人不合,对他成见很深,抵死不肯承认人家的实力。 “害羞什么?”段旭海继续把玩柔软发丝,咕哝道,“你呀太老实,顾及这个,放不开那个,磨磨蹭蹭,如今快三十了什么都没拿到。名人就厉害着呢,抓住机会一路高攀,你再不行动就真的追不上了。” 权弈河听得有些莫名其妙,“拿什么?追什么?” “拿到各种头衔,追到世界各地和他一较高下!”段旭海气势汹汹地作出一个“劈”的动作,“这样才光耀门楣,不辜负……咳……老头子的唠叨!” “旭海,你这么有干劲,为什么不下围棋?”权弈河好笑地问。 “我——”段旭海搔搔鼻尖,“不可能的,你看我这个坐不下来的性子,怎么可能有耐心学围棋?再说,我恨围棋,所以一辈子都不学!” “恨围棋?”权弈河的眸光微微一闪。他的老师——围棋界的传奇人物段苍梧,两岁学围棋,五岁获全国儿童组大赛第一名,九岁参加集训队被选入国家队培养,十一岁通过国家的考试,成为超低龄的职业棋士。棋院修炼的几年过五关斩六将,位居棋圣、名人、天元多个头衔,直到冲击最高的段位时,由于一场家庭变故而骤然退出,从此闭关,不再出现在公开场合。 这是轰动一时的围棋界大事,无数棋迷为之扼腕,至今回想起来仍不胜唏嘘。 权弈河拜段苍梧为师是在他退出围棋界之后,掐指算算十几年了。时间真快,穿着学生制服的他和东方名人一同到老师那里下棋、吃饭、研究,然后各自回家赶作业,第二天,见面热火朝天地讨论昨天的一盘棋,一个提吃、为相左的意见争论得面红耳赤,甚至激动地拳脚相向,最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靠在彼此肩头休息。他记得这些,历历在目,一直没有忘怀。 名人呢?那小子什么时候都一副酷酷的模样,好心也会说出刻薄的言词,难怪旭海受不了他。旭海是惟一在身边看着他们下棋却从不捻子的人,不是没有叫过他,可惜老师总会在一边说:“随他去吧!爱下不下!”然后,段旭海头也不回地走了。 旭海的母亲是因胃癌而去世的,据说当时段苍梧忙着九段的循环赛,始终不曾回家看过一眼,直到妻子的病危通知下来,也没来得及赶回去,匆匆地与最爱之人擦肩而过。或许,旭海为此而憎恨围棋,认为是围棋夺走了爸爸对妈妈和家庭的爱吧! “你有你的烦恼,我也有我的忧虑。”权弈河想了想,释然地笑了,“这样挺好的,只是没有坚持当职业棋手,没有挂头衔,但依然在下棋,我放弃的是镁光灯,不是围棋,用不着替我惋惜,嗯?” “反正,看你输给他我不爽!”段旭海的口吻整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每次逢年过节,都要嚣张地来我家炫耀他的辉煌战绩!” “那不是炫耀,而是给老师的一份回报。”权弈河了然地耸耸肩,“名人的确做到了我没有做到的。”他眉峰一挑,“不过,你记得我几时输过他?” “呵!”段旭海双手伸进裤兜,挺直了腰板唏嘘,“以前是以前,好汉不提当年勇,你尽避护着他,当心好心没好报!” “不会。”权弈河扬起手腕看了看腕骨上的石英表,指针指到四点十五分,“我也要回家去了,咱们一起走吧!” “回家?这么早回去干吗?”段旭海满脸不可思议地申吟,“崔婧又不在,趁着这个空当到我那里坐坐,免得老头子又烦我。” 权弈河为难地摇了摇头,“还是改天吧!今天必须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崔婧回来看到她的实验间落灰,会不高兴的。” “崔婧不高兴你就怕,老头子不高兴你就不怕,摆明了差别待遇!”段旭海撇撇嘴,一搭他的肩头,“老兄,这个‘气管炎’的症状什么时候才能有改观?” 权弈河白净的俊脸微微泛起绯红,“旭海,别拿我开心。” “我看你很开心啊,用得着我吗?”段旭海拖着下巴,故意哼了哼,“整天‘崔婧’、‘崔婧’个没完没了,人家要回来了,能不兴奋吗?” “我的确想她。”权弈河坦然承认。一对结婚半年的夫妻,仅仅共同度过了不到一个星期的蜜月时光,就因崔婧的工作变动而被迫分离,好不容易可以重新在一起,那种心情可以被理解的,不是吗? “唉,明天去机场接机,你可别哭喔。”段旭海坏坏地勾起嘴唇的笑痕。他的老友什么都很出色,惟一的缺点是太木讷。崔婧除了科研一概可以简单到无所谓,偏偏他又不懂得什么叫做“罗曼蒂克”,奇怪,当初他们怎么会有交集啊? “旭海,再说下去我不客气了。”权弈河脾气再好,也架不住被他这样调侃,扬起“杀气腾腾”的食指警告。 “好好好,我不说,有人恼羞成怒了。”段旭海说着,面色却越发凝重起来,“你准备怎么办?崔婧一回来,你不会连围棋沙龙的邀请都辞了吧?” 权弈河没有立即作出回答,琉璃般透彻的眼神环视着屋内一桌桌对弈的人们,许久,才淡淡地说:“他们下棋下得很开心,尽避,没有职业棋手的荣耀名誉,但在棋盘上,却享受同样的快乐。” “这个算是回答?”段旭海不敢苟同地说,“你真疯了,天下第一大傻瓜!” 权弈河苦笑一声,任夕阳的余晖照耀在脸上,于那混杂的苦涩一起铭记,“也许,我真的是个疯子。” “是我,崔婧啦!你收拾那些药剂瓶时,记得看清贴在外面的小标签,棕色瓶子为了防止挥发,一定得保证仓储地的阴凉闭塞,不然,一旦氧化就会失去功效了。” “弈河,我忘告诉你,记得把柜子上面的试验架拿下来,用酒精棉球仔细擦擦,铁锈太多不但转动困难,还会产生角度上的偏差;至于镜片,不要直接去捏它,用镊子取,换上新的拧紧螺丝,等我回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留旧的。” “弈河,实验室的几盏灯到夜里总是一明一暗,太晃眼了,有时间找维修工换掉它。当初太失策,不该为省几个钱而听小刘的建议买便宜货,一套好的精密设备完全值得好的周边配置,你说是不是?” “啊,弈河,我事先邮寄回去的几箱资料你有没有签收?记得点查清楚,按照顺序一个一个摆放好,这样找的时候会很方便。” “弈河,我们飞回去前还要开一个小型研讨会,班机推迟到晚上七点。太晚了你就不要来接机了,反正好几个同事都在,我们回研究所还要庆祝,也省得你折腾。” …… 听着前面几条留言,擦拭落地玻璃的权弈河还抿着嘴唇微笑,可是,最后一句断后,“嘟嘟嘟嘟”的茫音令他的心一阵抽搐。 没有别的要和他说吗? “崔婧……”他放下手中的抹布,坐在沙发上发呆。 偌大的房间空荡荡的,除了几件必备的大型家具,没有特别增添的暖意。色调清冷,正是崔婧最喜欢的色泽。看惯了实验室的瓶瓶罐罐,她讨厌花里胡哨的东西,觉得心绪烦躁,很容易算错数据,做毁实验;权弈河恰恰相反,他喜欢暖暖的颜色,觉得十分温馨,在任何地方经历了不愉快的事,或者疲惫一天,回家能感受到那份特有的温度,也很幸福。 因此,结婚前准备新房之时,两人就有约在先,为避免将来双方为此争执,并不仿照别人的经验大肆装潢。 只有崔婧的实验室受到特殊照顾,完全按照她的指定规格来安置。 出国考察前,她将宝贝实验室的器械交给了他保护,曾戏谑说:“物在人在。”那么后半句呢?他很想多问一句:“物不在,人呢?”但是,念及她要离开自己千万里,在相差十五六个小时的美国度过半年时光,什么话都问不出了。分别前的那一会儿,最好留下彼此美好的印象,免得一旦有了擦伤,再经过岁月消磨,爱情会淡得什么也找不到。 崔婧有想过他吗? 半年了,没有看到她专注的眼睛,没有看到她偶尔流露出的傻气与迷茫,一切的一切恢复到刚刚喜欢上她而不知后果的状态,虚无缥缈,七上八下没有头绪。转念一想,不觉为自己的幼稚而轻嗤,几十岁的大男人了,怎么还像个没长大的女圭女圭缠着妈妈不肯放手?站起身来到矮柜跟前,握住听筒,他拨了一串很长却背得很熟的国际长途号码。 “嘟嘟……” 等待的心情果然是焦急的,许久,一个带着浓浓倦意的嗓音从遥远的彼岸传来:“thisiscuijing,whoisthat?” “阿婧?是我。”他极力克制情绪,不想惊扰到她。 “谁……啊!弈河,怎么是你?”崔婧在另一边似乎也清醒过来,显得相当诧异,“这会儿凌晨几点了,突然打电话……”“那个——”糟,忘了中国和美国的时差很远,国内下午五点也就是那里的凌晨,他积攒半天的说辞,一下子成了空白。 “我马上就要回去了,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崔婧打个呵欠,“困死了,收拾行李折腾了半宿,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别!阿婧,我就说几句。”权弈河握着听筒的手有些出汗,“你记得回来的时候多穿几件衣服,这里起风了,很凉。” “啊?我在这边也有看天气预报的,你不会就为此专门打个电话吧?!”崔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弈河,是不是心虚,才战战兢兢的,你不会把我的实验室搞砸了吧?” “不……没有。”没看到崔婧,却好像被她当面嘲笑,权弈河的耳朵泛红。 “那就行了,明天见面再说,现在都睡觉了呢,我们说话会吵醒别人的。” “什么?”权弈河呼吸一窒,“我们两个说话怎么会吵醒别人?你到底在哪儿?”美国的风气多开放他不是不清楚,即使是星级宾馆也有花样百出的客房服务,老天,假如有人对崔婧不安好心,那样……不、不会的,崔婧有分寸,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不是吗? “你扯到哪儿去了?”崔婧不高兴地咕哝,“我当然和同来的夏姐住一起,一个人一个房间你不觉得太奢侈了?这里是美国,不是伊拉克,公费考察的钱都是科研所出的,又不是请我们来吃喝玩乐,你再胡思乱想地瞎怀疑,我生气了!” “我不是怀疑你。”权弈河深吸一口气,充满歉意地说,“只是有些担心,一个女人孤身在外,离我那么远……” 另一边的电话沉寂了片刻,崔婧低低一叹,“我不是马上要回来了?” 所以我才患得患失……权弈河并没说出口,闪神几秒,半天,才迟疑地说:“没有别的事,一路平安,我等你回来。” “弈河。” “嗯?” “不用接我了。” 权弈河一怔,“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到那边太晚,我又懒得两头跑,反正第二天要到研究所开接风会,干脆下了班再回家去。” “喔。”权弈河黯然地点点头,下意识扫视了干干净净的房间一圈,“随你,只要你觉得方便就好。” “唉?怎么没精打采的,你不会生气了吧?!”崔婧笑得十分诙谐,“等我回去,一定好好补偿你半年来的损失。” “不要说得我那么哀怨。”权弈河也笑了,但是,墙壁上的镜子映出他苦涩的笑脸。 “事实上,你的口吻像个‘怨夫’。”崔婧悄悄地在电话另一边吐舌头,“呐,我带了好东西给你和亲戚们,那个礼物你看了准喜欢。” “不用,光是你的东西就够拿了,沉甸甸别再来回折腾啦。”权弈河忙不迭地说,“你回来就行,东西越轻便越好。” “那怎么可以?好不容易来一趟,空着手回去,怎么见你家那些亲友!”崔婧工科出身的本色显露出来。 “他们说说而已,不是认真的。”权弈河轻笑。他送她出国那天,家里也跟着去了不少亲戚,几个外甥侄女围着崔婧要礼物,还有恃无恐地威胁——如果崔婧忘了,回来时不准进权家大门。不错,崔婧是个出色的科研工作者,却不是一个合格的长辈,她那尴尬无措的样子,至今深刻在他心中。 “算了吧,我不想看几个小表的脸色。”她没好气地抱怨,“奇怪,你的性格明明好得滴水,为什么家里几个小的那么难缠?” 权弈河揶揄地回了她一句:“大概是‘基因变异’吧!” “哎?弈河,你什么时候也那么专业了?”崔婧显得相当惊讶。 “崔婧,我怎么可能会对你的世界一无所知?”权弈河的嗓音沉缓下来,电话的另一端是他朝思暮想的妻子,一诉衷肠又不是罪过,既然当着面有许多话说不出口,何妨趁着看不到彼此的机会,听一听内心的声音? 崔婧的笑声有几些僵硬,“啊,那便是‘近朱者赤’吧!好了好了,再聊下去我就别想睡觉了,ok,seeyou!” 为什么要逃避? 权弈河握着听筒的手越发吃紧,可没有流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好,你休息,一路平安。” “嘟嘟”的茫音再度响起,如同他此刻忐忑的心—— 崔婧,你究竟怎么想的?其实,我要得不多,也不希望逼得你喘不过气,无非需要一点空间可以疼你,甚至不介意像楼下一天到晚争吵的两口子。他们,能真实地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所谓“夫妻”,该是吵吵闹闹、一路扶持的伴侣吧? 当初,由于怕她不开心而放松双手,现在,她飞得很高很远,还记得回家的路吗?他的世界为她而停止变化,她可有稍稍驻足的心思? “喵唔——”一只蜷缩在钢琴座下的胖猫咪醒了,睁开迷蒙的睡眼,晃晃悠悠挪到主人身边,一下下磨蹭他的裤腿,冰蓝的眸子不停打转。 “阿福,你的女主人回来了。” 毛茸茸的猫不知是否真的明白主人的话,温顺地挨着他取暖,舒服哼唧。“喵……” 第二章 寂寞雪 “好困啊。” 从洗手间回来,向对自己微笑的航空小姐还以微笑,崔婧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尽避飞机的客舱位置狭窄,在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途中,仍得不时地运动一下,免得下了飞机脚肿得像个萝卜,连路都走不成。 “小崔,你还困啊?”五十多岁的科研组副组长狄岑推了推镜片,从报纸中扬起了那张鱼尾纹丛生的脸孔。 “是啊,最近总是睡不够。”崔婧搔搔发丝,琢磨着说,“估计是睡得太多了,有时候睡得越多越是犯困。我得振作一点,一会儿到了地方还得开庆祝会,总不能一脸迷糊地见领导吧?” “小丫头出来历练一下,果然长大了。”狄岑端起咖啡啜了一口,抿嘴笑道,“这次回来的安排告诉家里人没有?他们一定想你想得不得了,尤其……”特意看了她一眼,“你先生知道吗?” “啊。”崔婧交握在膝头的双手一颤,不好意思地摇头,“没说呢,电话里说不清,不如见了面再告诉他。” “早点准备吧!”狄岑若有所思地说,“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为难你,毕竟,刚结婚没多久就把你差走,一去大半年,未免太没有人情味。可是,以科研小组目前的情况看,只有你和云铭在考察期间表现出众。不单是我,外籍专家们对你们俩的评价也非常高,把握住机会,相信下次得奖的一定非你们莫属。所以得先明确一件事——尖端科学提倡的是首创性和坚韧性,二者缺一不可。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狄老。”崔婧郑重地点点头,眼中闪耀着自信的光芒,“工作方面,我会时刻保持最高的热情。” “工作方面,”狄岑饱含深意地笑了笑,“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一点就透,举一反三,所以我从来不担心。不过,生活习惯方面……小崔,不是我唠叨,你够呛喔!没人在一旁提点,还真不可想象。在美国的那段日子,好歹有云铭和你合作,彼此照应,回国以后由于你俩在不同的城市,为了工作方便必须有一个人作出牺牲,云铭的父亲为了科研项目在美国长期留驻,你也见过了,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云铭妈一个人在国内生了病,不可能让他两头跑,你看……” “狄老,让我考虑一下,行吗?”崔婧低下眉,为难不已。 “好,你慢慢想。”狄岑微笑着拍拍她的肩头,“或者跟云铭商量一下,他大概也在犹豫中。年轻人的事,还是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好,反正那个项目必须在年底前开工,开春的时候上面会对初期成效进行检测,好好地努力吧!” “我——” “让我调过来。”这时,从后舱走来一个发丝飘逸的男子,一身周正的西装,年轻的脸上绽开一抹迷人的笑容。 “云铭?”崔婧局促地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人按下。 叫做“云铭”的男子一勾唇,低低地说:“既然崔婧结婚没多久便和先生分开,再让他们夫妻两地思念实在不妥。我一个人,无所谓,至多接妈妈一同搬来东陵市。组长,麻烦你帮我留意一间合适点的房子……” “哦,这个包在我身上。”狄岑笑眯眯地拍着胸脯保证,朝他一挤眼,“只要你没有问题,打算发扬绅士精神,我绝对会顶力支持。” “谢啦。”云铭颔首道谢,大方地接受他言外之意的调侃,“搬家那天,组长务必到寒舍小坐啊,不是当儿子的夸口,我妈那一手厨艺半点不逊于大饭店的厨子。” 开始崔婧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这样一来倒像是欠了云铭一桩人情似的,可听了他们一来一往的交谈,反倒轻松不少,“不过是说说,你们就开始计划搬家以后的事,也不觉得操之过急?” “不会啦。”云铭扬起眉毛,似笑非笑,“崔婧,你我是做什么的?干这一行首先要具备超乎一般人的预见性。你说是不是?” “话是没错,可是……你不觉得应该再考虑一下?”崔婧总觉得有哪里不妥,似乎不大对劲,但又说不清。 “不必,我刚才已经想好了。”云铭耸耸肩,偏过头看看她,“或者,你可以转到我们家所在的那个城市?” “我……”崔婧咽了口口水,无话可说。 这不是自私不自私的问题,为了工作,她毅然离开新婚丈夫远渡重洋进行科研交流,时隔半年回国,立即又调到别的城市,的确也太对不住家里那口子。 不错,弈河的脾气好得没话说,对她的人是百般呵护、对她的要求也尽可能满足,从来不曾对她大声吼过半句,更不要说拒绝。然而,他越是体贴,她越是不安——好像,她在无形中欠了一笔债,且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弈河对她的包容会到什么时候?这个问题是她万分想知的,同时也万分怕知。 “答不上来了,或是早有了答案无法启齿?”云铭笑着摇摇头,“崔婧,我觉得我很了解你的处境,可是你自己了解多少?呐……先不说这个。对啦,记得东陵市有个地方叫做‘?墟’,是吧?据说那里有一个殷商王族的府邸旧址,我上学时就听说过,一直很想去都没有机会,等我们母子搬到东陵市,崔婧,你可得做个导游喔。” “?墟?” 崔婧和狄岑面面相觑,狄岑拍掌大笑,“真是太巧了,云铭,你是不是专门做过这方面的调查?” “调查?”云铭纳闷地问,“组长,什么意思啊?” “?墟就在我娘家的隔壁。”崔婧嘴角一扬,笑道,“小时候上学起得很早,天阴阴的没放亮,经过那里,总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大人说是阴魂不散的缘故,现在回想一下,无非是吓唬贪玩不回家的孩子们。” “哦,的确好巧。”云铭模模鼻尖,“我怎么知道崔妈妈住哪儿?只是在东陵市的地图上见过那么一个标记,才问的。既然这样,就更好了,当做是一次探险旅行也很不错啊!” “探险有什么劲?”崔婧忍俊不禁地白他一眼,“‘?墟’是国家文物局认证的文化遗产,也是旅行团必到的景点之一,经过人工开发,哪里还有什么险等着你去探?” “你不要推三阻四喔。”云铭朝她挤挤眼,“跟着旅行团的导游和跟着你,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不。”崔婧面一红,忙不迭解释,“我不是推卸。” “那你就答应了吧!”狄岑也凑热闹,“话说回来,在东陵市待了那么多年,我也没有进去看过,趁着这个机会,当做增长见识。” “组长——”崔婧头痛地捂着太阳穴,“你怎么也要去?” “好奇嘛!”狄岑摇头晃脑地说,“发现没有?越是生长的城市,越是很少去探索它的奥秘。现在不抓住时机,这一辈子也许都混过去了。” “探索?”崔婧一脸莫名。 “对。”狄岑模着两撇胡子,叹息道,“身边的景物,往往太熟悉,闭着眼都知道它会在你的什么地方,也就没了那份兴致去研究——好比别人问你家有什么特点,你一定说不出与众不同之处,因为觉得都是理所当然,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有出去对比了一下,返回头才会注意到他们的区别。” “嗯,是啊是啊。”云铭用力点头,“我上大学时,有一个同学来自新疆,每次问她带来什么特产或好玩的东西,她都说没有。我问:‘女乃葡萄不算吗?’她竟然惊讶地看着我说:‘那种常见的东西也算是特产啊?!’” 崔婧听着听着,低低地说:“原来是这个意思。” “呐,崔婧。”云铭戏谑地眼神闪了闪,“你家里,有什么‘特产’没有?” 特产? 崔婧下意识地摇头,但是,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影子,连她自己都不觉地一笑,真是太滑稽了,人是人,怎么能和东西放在一起比较? “想起什么了吗?”云铭别有深意地追问。 “没、没什么。”崔婧把玩着一绺滑下发丝,自我解嘲,“好久没回家了,也许有什么我也不知道呢。” “是吗?”云铭朗朗一笑,“可能吧。” 游子归家,那份忐忑的心都一样吧—— 近乡情怯,近家相同。 虽说崔婧不让去接机,权弈河还是去了。 想见一面,看看那许久不见的人,即使暗中悄悄地看一眼,也是非常的满足。这样想也许有些夸张,却是权弈河心情的写照。 他从来不做违背崔婧意愿的事,不仅是爱,也是一份承诺。认识崔婧,爱上她,再到求婚都是他的决定,没有任何人强迫——男子汉是不是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明知她是事业高于一切的女人,仍是不肯彻底放手,强自用一张无形的大网覆住她的天空,令展翅欲飞的人儿飞得再高再远,也无法真的离开他的世界。 那么,被束缚的崔婧不懈努力时,他还能说些什么? 只有,默默支持。 今年的冬来得不算早,但来势汹汹,还没有到大雪这个节气,漫天的雪花已是这个城市的常客。密封的出租车内也可以呼出白雾似的呵气,指尖滑过冰冷的玻璃窗,立即感受到了外界沁冷冰凉。 “先生,今天的雪不小,飞机有可能误点,所以不用赶得太紧。”司机透过反射镜望向后面的客人,“路很滑,这一段城管办又没撒煤渣,行驶太快不安全。” “嗯。”权弈河沉思片刻,抬腕瞅瞅手表上的刻度,“好吧,尽你可能快些,我想早点到机场。” 车上的广播在天气预报后,是一段时势新闻。 “新华社报道,上周在韩国kbs演播中心进行的中韩围棋‘棋圣战’上,我国职业七段棋手东方名人以七目半的压倒性优势战胜老将金盛铉九段,从而卫冕蝉联两届的宝座。当记者采访落败的金盛铉时,他坦然表示,未来的中国棋坛将一改老将压阵的厚重棋风,成为新生力军的天下……” “呵呵,真是天下大势,风云变幻。”闲着的司机在红灯之时,换了个频道,“原来咱们国家的围棋界,一直是那几个老棋手的天下,现在看到新人崭露头角,真好。先生,你懂围棋吗?” “嗯,知道一些。”权弈河淡淡地应道。 “不过看先生的年龄,也就是二十五六岁,大概对以前的事也了解不多。”司机轻轻扭头看了他一眼,“十几年前,曾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年轻人,十一岁就通过了职业棋手的考试认证,一路过关斩将,势如破竹,在围棋界掀起一股惊天动地的热潮。但是,当他冲击九段的时候,突然退出公众棋坛,从此销声匿迹。国内的棋坛消沉了好一段日子,连一些老棋迷都跟着兴趣索然了。呵呵……时隔多年,总算出现了个与当年棋手不相上下的东方名人,使得围棋界再度热闹起来,不容易啊。” 权弈河睫毛微动。 那个……当年厉害的年轻人,恐怕是他和名人的受业恩师——段苍梧吧!老师因为妻子的逝世受到严重打击,从此退出了公众关注的棋坛。外面的人并不清楚内幕,什么乱七八糟的猜测都有,只有做弟子的最能体会老师的心情。或许,他最初没选择和名人一样在职业棋坛上驰骋以及名人到现在也没谈婚论嫁都是一个原因——怕! 怕步上段苍梧的后尘! 同样是爱棋之人,他明白,有一种棋士,一旦全神贯注就难以自拔,纵然天塌了也不会影响到他们专心的意念。因此,很容易在无形中伤害到身边的人,最糟的是伤害到了还难以察觉!尽避这不是他放弃职业资格的关键,却是一项重要原因。 名人为围棋放弃了普通人爱恋的自由,他呢?扪心自问,是否能面不改色地解释成——为了崔婧,他放弃了和名人在职业赛场上的较量? “先生?” “……” “先生?你在听没有……先生?”司机敲了敲驾驶座后的栏杆,提醒客人下车,“机场到了,你不下车吗?” 权弈河这才如梦方醒,歉意地一颔首,“不好意思,多少钱?” “嗯,那些麻烦的零头就算了,难得碰到一个懂围棋又听我唠叨半天的年轻人,给我四十块钱吧!”司机自言自语地说。 从市中心打车到东区的机场,四十块算是勉强赚回一点油料钱。 “多谢。”一语双关,权弈河朝司机递钱的同时微微一笑,“像您这样关注围棋几十年的人不多了。” “啊?” 司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客人已抽身离开。 风雪随着权弈河开车门的刹那灌进脖子里,冷飕飕,凉冰冰,含着朦胧的雾霭,几乎看不清对面的人。他裹好暖融融的围巾,眯着湿漉漉的双眼,踩着脚下厚厚的积雪,迈步朝候机楼走去。 雪地里留下一串曲折的脚印。 二月初,回国过年探亲的人也渐渐多了。 春运的最高峰,一趟趟航班也丝毫不逊色于火车、长途大巴的始发频率。身边的人行色匆匆,不断梭巡着航班表和挂钟,不时留意一下耳边的广播,看看是否有要找的消息。权弈河在服务台查询了一下崔婧所属航班的降落钟点,发现果然延误了半个小时,索性买一杯热腾腾的麦斯威尔咖啡、再要一份早报坐下来,打发时间。 等待的心是焦躁不安的,早报上有什么新闻,权弈河根本没看进去。只是不断地抬头看了好几次候机室内的挂表。终于,耳边响起了提示的信息:“cz396次航班已于五分钟前降落在东陵机场,请各位接机的朋友前往x号出口。” 他“霍”地起身,差点弄倒咖啡,仓皇地扶好杯子,匆匆离开候机室朝x号出口奔去。 人头窜动。 被挤在人群之中的权弈河眯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出口,看到放行的一刹那,心差点快跳了出来。不,不是,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为什么都不是?出来的男男女女形形色色都不是他挂念的人!拳头渐渐握紧,那么冷的天,他竟冒出了汗! 在他几乎以为记错了崔婧回来的日子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闸口走了出来。 她和走时一样,穿着素雅的淡紫色风衣,襟口露着一截高领毛衣,发亮的皮手套指尖拎着精致的手提箱子。 “崔——”权弈河激动的话语哽在喉头,刚想呼喊她的名字,就见紧接其后的一个年轻男子接过了崔婧的箱子,甚至亲昵地搂着她的肩有说有笑。而崔婧呢?脸上并无一丝不悦,嘴角还扬起了少见的惬意笑痕。 那个男人是谁? 权弈河顿时僵住了,他从明显的视线范围退到隐蔽的地方。 不知为何,笔直向前走的崔婧似乎察觉到了那特殊的目光,脚步一止,下意识向周围环视了一圈。 “崔婧,怎么突然不走了?”云铭拍了拍她的后颈——美国的科研交流期间,每当在实验室里崔婧出现了差错,或者有所迟疑,作为搭档的云铭都会在她的颈子上拍一下,以示提醒。拿着瓶瓶罐罐的时间多,颈子酸痛也是常事,拍拍有助于舒筋活血,所以,崔婧也没反对,日子一久,自然而然成了习惯。 “啊。”崔婧揉揉脖子,朝他一笑,“没什么,可能是坐飞机太久,脚有点浮肿,走路不大舒服。” “用不用我背你?”云铭似笑非笑地偏过头看她。 “no。”崔婧一口回绝。 “干吗拒绝得那么干脆?”云铭作出受伤的表情,“没看到人家的诚意吗?” 崔婧抿嘴笑道:“你又不是我老公,凭什么背我?” “我们是朋友啊。”云铭一敲她的额头,“嗳,崔大小姐,你想得太复杂了吧?” “我一向是这个样子。”崔婧一点不同情他,“何况,你这个公子脸皮厚得很,不用担心受伤。” “公子?”云铭瞪大眼,“你怎的凭空误人清白?我哪里像是公子?”大好青年手舞足蹈地为自己洗刷清白。 崔婧哼了哼,挽着狄岑的胳膊,帮他分担行李的重量,“狄老,你说云铭是不是公子?他在美国那段日子,私生活不晓得多乱!” “啊嗯。”聪明的狄岑闷咳两声,不置可否,选择当中间人。 云铭面色绯然,挣扎着说:“组长,这个时候可不能含糊其辞,此事关乎我在崔小姐心目中的高大形象啊!” 崔婧翻个白眼,“形象?早在看到你从四十二街出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出入鼎鼎大名的红灯区,还有什么好事?“耶?你怎么知道我去那里?”云铭别有深意地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崔婧轻嗤,远远地看到了来接他们的同事,赶忙向那边招手示意,“看,狄老,研究所的人来接机了!” “喂喂,你还是很关注我的嘛!”云铭跟在后面嚷嚷,“崔婧,你不要误会,我完全是好奇,单纯去看嘛!” “不用跟我解释!”前面的女子头也不回。 “喂……你听我说嘛!” 嬉闹的一群人离开,带走了这趟航班的最后一丝温度。 从大厅的柱子后转出了权弈河萧瑟的身形,他的脸上神情复杂,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半点音色—— 崔婧,真的回来了,可为什么看到她回来,心里还是凉冰冰的?和她不在的时候,看到别的情侣出双入对一样孤寂? 权弈河默然地乘着电梯下楼,随着人流通过长长的走廊,走出机场。扑面的风雪让他打了个冷战,不禁把手缩进口袋。他下意识地在冰天雪地里走着,根本不去看方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而已。 “晶莹的白雪来自夺眶而出的泪,一个接着一个地涌现又消失,为了一刹那的光辉而赌上全部的人生。紧闭的双唇什么话都没有说,沉默之中泉涌的感觉倏地冻结,什么都不知道的白雪,短暂停留又不消失;什么都不知道的白雪,很容易受伤……” 权弈河经过的那座天桥下,正蹲着一个流浪乐人。如此冰冻的日子了,他那双翻毛的手套早已遮不住冻疮的肌肤,身体蜷缩在破破烂烂的棉花袄子下,瑟瑟发抖。但是,依然抱着一把褪色的吉他,振振有辞地唱着。 流浪人唱的是日语,权弈河刚开始学围棋的时候,为了看懂别国的原文注解,专门跑去研究韩国和日本的文字,所以,大致听得懂这首歌的意思。 流浪人的音色非常好,尽避乐器单调,没有各种伴奏,依然唱出了那种沉郁在人生中的无奈与悲凉,重要的是声缓而不绝,气息绵长,使得听者也深受感染。权弈河伸出了口袋里的手,将一张面值二十元的人民币放在流浪人面前的铁盒子内。 对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似乎想起了什么,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您,好心的先生。” 对日本人啊,如果不是本着人道主义,基于历史情结,权弈河实在没什么好感,随口淡淡地问:“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歌吗?” “‘whitesnow。” 流浪人抬起了埋藏在帽檐下的眼睛,一双漆黑的眸子闪了闪光。 “白雪?”权弈河盯着他,许久,才缓缓地说,“唱得很好,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唱太凄凉了。” 流浪人弹了几下吉他,发出清脆的音符,吃力地说:“因为,夏天的人们感受不到我在唱歌。” 夏天的人感受不到他在唱歌? 权弈河的脑海忽然划过了一道极光,眼前飞快地闪过了段苍梧、东方名人、崔婧他们的影子——是段苍梧告诉他那段往事的悲伤、是东方名人听他说放弃职业棋手的愤怒、是崔婧接到前往美国进行科研交流的笑容……一切的一切,如同烙印刻在他的内心深处。 靶受不到别人的喜怒哀乐,是因为那时他在自己的夏天? 靶受到了自己的喜怒哀乐,是因为此刻他在自己的冬天? 人之所以迟钝,是因听到、看到的仅是目色接收,而反应往往是在切身体会之后!他怎么到现在才明白这个最简单的道理?连他都是现在才明白,又拿什么去要求别人? 崔婧身处在火热的夏天,自然难以察觉他的冰冷啊。难道,他一定要那么自私,将那个温暖的女子也拉进他冰冷的世界?离开天桥很远了,然而,流浪人的歌声仍在彤云密布的飘雪空中回荡。 这个城市的冬第一次让权弈河有了陌生的感觉。 哎,冬天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第三章 久违的问候 崔婧从研究所出来,已是凌晨两点。 兴许是气候迥异的缘故吧,同样的冬天,在美国可以穿着皮裙子在雪地里走动,在中国却裹得像只企鹅寸步难移。她搓搓冻红的双手,仰头望了望天空,一片漆黑的视野中,找不到以往明澈的繁星,只偶尔飘过几缕暗云。 树上的叶子早已凋零,纤细的枝被风吹得刷刷作响。 “糟糕,这么晚了。”她朝屋内仍旧喧闹的人群看了一眼,自言自语,“再喝下去,明天都别想起来。”半年不见,大伙你一杯我一杯互相灌个不停,想要在此时保持清醒,简直势比登天。若不是狄老和云铭帮忙挡掉好多酒,她恐怕早趴下了。唉,酒量不好,果然是件吃亏的事啊。 只是,他们到底想喝到什么时候? 脸上泛起酒后热潮的崔婧拢了拢挡风的领子,迈步朝研究所的大门走去。地面雪白的积雪有些刺眼,深一脚,浅一脚,她揉了揉眼,低低申吟。 “知道晚了,为什么还要往外跑?”一个非常温柔的嗓音乍然响起。 “弈河?”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名字,崔婧拍拍自己的脸蛋,摇摇头,“糊涂了,一定是糊涂了,怎么可能是他?”都打过电话告诉弈河今天不回家,现在又是凌晨,他应该在家里睡觉。那个人啊,是标准的健康主义者,三餐准时,每天保证睡眠时间都在八小时以上,不像她昼夜颠倒,吃了这一顿忘了下一顿。 “傻瓜,这么用力打自己,不疼吗?”暖融融的围巾落到了崔婧的脖子上,立即阻断了夜风的侵袭。 崔婧猛地一回头,恰好迎上一双幽深的眸子。 “啊!” “不认识了吗?”权弈河晃了晃五根手指,“我会伤心的。” “弈河?”她的唇动了动。 “是我。”他颔首。 “弈河?”她又说。 “嗯?”他依旧耐心地应着。 这一次她退了两步,加大了眨眼的频率。 权弈河的呼吸兀地加重,沙哑地呼唤:“阿婧,你怎么了?”照常理,久别重逢的夫妻应该热泪盈眶吧? “我……”崔婧的话中途停止。 看到他,令她觉得不便吗? 权弈河最后一丝希望看到她惊喜的心落空,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淡淡地笑了,“看来我出现得不是时候呐,快回屋吧!我也是……去老师那里刚回来,恰好路过研究所……你没事就好,我只是看你一个在外面不放心,回头我们再说……”说着,不再去看她,打算掉头离去。 “弈河!” 急促的呼唤令权弈河戛然止步,刚要转身的瞬间,一个温暖的身体投入怀抱,他怔然地瞅着臂中的她,有些受宠若惊,有些不大确定,“阿婧?” “是我,是你不认识我了?”崔婧俯首在他胸前,不肯抬头。 “天,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权弈河哭笑不得地收紧了双臂,下巴枕在崔婧的头顶,“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盼星星、盼月亮,他总算盼来了相聚的这一天,尽避天寒地冻,环境不大好,但是比起近在咫尺却不得靠近要好得多。 “那你看到我就走?”她反倒拿着不是当理说。 “我看你忙,不想打扰你。”权弈河低低地叹息。 “你真的是恰好路过研究所?”崔婧狐疑地上下观瞧,指尖拂去他睫毛上的冰晶,“为什么手上、脸上这么凉?” “我……”权弈河偏过头去,“今天去老师家,陪他喝几杯酒,聊天晚了。” “看老师?一直到现在?”崔婧突然忆起了一件事,“今天,你没去机场接我吧?” “为什么这样问?” “嗯……”崔婧沉吟着抬起下巴,“不知怎的,在机场时我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着我。” “你觉得是我?”他搂着她的腰,之前的空洞一下子被填满了。 “是啊。”崔婧的鼻子痒了痒,打个喷嚏,“那种感觉很像……像你看我的时候眼中的目光……” “我看你的目光?”权弈河的嘴角微微一勾,眉眼异彩放亮,“哦,我看你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目光?为什么以前没听你说过呢?” “以前常常看到你,所以感觉不明显。”毕竟是喝了酒的人比较坦率,半年来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一下子倾巢而出,“可在美国的那段日子,看不到你,脑海里的印象反而变得十分清晰。” 权弈河欣慰地模模她的后脑,堆积在胸口的压力奇迹般消散,“崔婧,第一次听到你透露心里话,我很高兴。” “什么啊。”她埋怨地捶了一下他的胸膛,“说得我像个冷血的女人。” 他冤枉地为自己辩护:“你从来没有说过这些,我还以为,那些感觉对你并不重要。” “不重要?”她一眯眼,大有兴师问罪的气势,“那你说,什么对我来说重要?你是我挑的老公呀,为什么这么没信心?”他审视着她生动的表情,心情复杂,一时没吱声。 “我对你来说,是不是很没安全感?”她继续追问。 “不是啊。”他坚定地否认,将她深深地搂回怀中,“是我胡思乱想,你不用太在意的。” “弈河……”崔婧拨弄他的领子,“你这样子好吗?” “什么?”权弈河愣了愣。 “我说,与其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为什么不让自己忙一些?”崔婧挑挑眉,“人一忙起来就没工夫想别的……这件事困惑我好久了,现在正好弄清楚。” “阿婧,”权弈河提醒她,“你知道我除了教课,其余时间都要去touya沙龙的。” “对,你原来不是喜欢下棋吗?”她索性挑明,“干脆辞去大学助教这个工作,返回棋坛,专门做职业棋手不比在沙龙好吗?” “不仅原来,现在也是喜欢的,还有以后。”权弈河的双眸绽放异亮的光彩,“不过那和我目前的工作没什么影响。” 崔婧瞅着他认真的神色,有说不出的疑惑,“这样子啊……但我认为没有什么比做喜欢的事更重要,我希望你每天都开心的。”围棋对他那么重要,能够一直下不是很好?她若是他,肯定会选择一个最接近的地方待着,而不是远远地守着。权弈河避开她的疑问,坦然自若地微笑,“傻瓜,你回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崔婧还想要再说明白些,研究所的门一开,从里面弹出一个脑袋,朝她喊:“崔婧,是不是你在外面?” “组长,是我。”她连忙扭过头回答。 “你的上司在叫你,先回去吧,我们以后再谈也不迟。”权弈河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推了一下,“快去。” 崔婧走了两步,转过身又去看他。 权弈河一颔首,挥挥手,“怎么还不去?外面好冷。” 傻子,外面冷,你站在外面挨冻却让我进屋取暖,这算什么?我在你心里,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女子不成? 崔婧胸口一阵郁闷,脚下的步子加快,迅速回到了科研室。 权弈河盯着她的身影,心情复杂。让她走,她就真的走了,他该为她的听话高兴,还是该为自己所剩无几的吸引力感伤?人常言:小别胜新婚,为什么他没那种体验?从刚才到现在和以前没太大的差别,一样是他瞅着崔婧的背影,看她离开,走向她热爱的天地,留他一人独自在原地徘徊—— 惟一的区别,大概是走得越来越远,而在他身边驻足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权弈河伸出双手去接从树梢颤落的细雪,很快,雪花在掌心内融化为一摊水,他不禁扬起了一抹洞悉后的无奈笑容。 唉,他这是何苦? 里面灯火通明笑语晏晏、外面黑天暗地寂静森寒,明知研究所的晚会闹到很晚,谁也没要求他必须在外面傻傻地站着啊! 权弈河唾弃了自己一番,噙着一抹自嘲的笑拍净手心的雪水,调转身形。就在他打算离开的刹那,后颈周遭的温度骤然一低,冷冰冰的液体顺着脖子滴答滴答地往下淌。他飞快地伸手去捂,同时,覆住了那只罪魁祸“手”! “谁?” “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拎着随身皮包的崔婧一抬下巴,“哼!” “阿婧!”权弈河眨眨眼,“你怎么又出来了?欢迎会结束了吗?”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要让我内疚?”崔婧抗议地嘟起唇,“我怎么可能看到你在外面,还一个人待在屋里?”她耸耸肩,“反正他们都醉得差不多了,散会也是迟早,我提前一点走无妨的。” “行李呢?”他不经意地问,心里流过一道暖流。 “哦,行李要先经过公证处检查,合格的话才能拿回来,明天会有人送到家里。”她不在意地笑了笑,“呵呵,这下子弄得好像人身隐私都没有了。”谁让研究所的工作具有一定性质的专利与机密性呢?为了避免国家的重要资料外流,这也是例行公事,没办法啊。 权弈河了然地点头,“不要紧,反正也没什么可‘隐私’的。” “你不急着知道我带给你了什么礼物啊?”崔婧望着他平静的神色,“我可是花了好长的时间去找呢。” “你的眼光我还信不过?”他拉住她的手,诚心地说,“不是不让你带东西吗?” “话不能这么说。”她看向他,“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阿婧。”他摊摊双手,“家里那些小孩子是随便说说。” “孩子们是随便说说,那还有大人呢。”崔婧转过头,“不说三姑六婆,单是爸妈那边要怎么办?我承认自己不是个好媳妇,婚后半年也没有在他们膝前尽孝,最起码,回来以后不能失礼吧!” “都是一家人,你说得太见外了。”他不喜欢她客套,仿佛把他的亲人当做是任务一样去应对,如果是这样,即使面面俱到,也没有什么意义可言。 “见外?”崔婧偏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攀上他的肩,“弈河,你觉得没啥,但在我而言的确如此。我家里只有爸爸一个人,你们大男人之间也没什么计较,女人不同了,你家里有姨娘婶婶在,婆婆有得受了。” “不见得吧。”权弈河忍俊不禁地看看她,“我就知道一个例外。” “咦?”她一愣。 “这个女人除了对工作斤斤计较之外,平时糊里糊涂得过且过。”他扶去她额前的发丝,温柔地说,“不过,认真的样子非常漂亮。” 崔婧再迟钝也听得出丈夫说谁,面色绯红地咕哝:“我可没有心情说笑,弈河,不堵住那帮八卦女的嘴,我早晚会和婆婆起争执的。” “你不会。”权弈河信心百倍,“即使是妈妈错了,我相信你也会让着她,崔婧,记得我以前告诉你的吗?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只有不对的儿女。”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崔婧有一丝丝无力,“好了,东西都拿回来,他们喜欢就要不喜欢丢了也可以。”难得她想为挽回每次到婆家面对的僵局做点努力,就被他三两句话打消了兴致。 “你的心思我了解就好了。”他窝心地去吻她的额头。 崔婧俏皮地吐吐舌头躲开了,见他逐渐靠近,又兔子似的跑开几步。 “别走太快!”权弈河担心地在后面紧紧跟着。不说还好,越说她走得越快,一大步一大步地朝前迈进,不慎踩到一大片厚冰,脚一趔差点摔倒,他忙上前扶住她,“白天的雪冻住了,路不好走,我背你。” “不要不要。”她又不是三岁的女圭女圭,让人看到会笑的。 “不要闹。”他拉住崔婧,强行拢过纤细的双臂环住自己的颈子,弯腰背起她,“万一摔着了,伤筋痛骨一百天,看你怎么工作?” “啊!”崔婧吓得一声尖叫,为避免摔个鼻青脸肿,只好妥协,拳头一捶他,“权弈河你是个大坏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 “我霸道吗?”他回过头,感受她在他耳边呢喃的热气,不禁扬了扬唇角。 崔婧翻了个白眼,“这是明摆的事实。” “阿婧。”权弈河的手握住她纤瘦的小腿,不禁皱起眉,“你有没有在美国好好保养自己?是不是天天工作到凌晨,然后早上抹点酒精刺激自己的皮肤,再接着工作?” “哪有……”崔婧心虚地咽了口口水,伸手在他的面颊上捏了捏,“我很健康,你看,是不是比出国前有力气了?” “阿婧,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权弈河止住脚步,偏过首郑重地说,“你走之前答应我要好好对待自己,不然我不会答应让你出去那么久。” “不是你想的这样。”崔婧赶忙打圆场,“我有好好地对自己,按照你说的做,一日三餐,每天休息保证够八小时,真的,即使一次睡不够,我也会多睡几次补足睡眠。” “是吗?那为什么我有时打电话到你的实验室你仍是很快接了?”权弈河反问。 “我……我睡眠不好,很容易中途醒来跑去喝水什么的啦,恰好经过实验室,听到有电话响,总不能不接吧!万一有什么急事被耽误了多惨,是不是?”她咬着嘴唇,飞快地转动脑筋,罗列出一大套说辞。 “骗人。”权弈河头也不回地说,“你向来是要么不睡,要睡就雷打不动,什么时候会中途下床喝水?” “弈河……”崔婧深吸一口气,冷冷的气息让她镇定许多,“你都知道了,那就不要再问我了嘛!我去美国,本来就是为了研究科研项目,半年时间能做的实在有限,我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不然在别人之后才得出结论就失去了先机。” “对你来说这半年过得太快了,是不是?”权弈河不动声色地问。 “是啊,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我总觉得昨天你还去机场傍我送行,而今天我又出现在了你身边,你说能不快吗?”崔婧不觉有它,自顾自地说,“其实,可以的话,我还想多留些日子,太平洋西海岸的科技真是太发达了,无论从认知还是设备上讲,都强得超乎我的想象,如果能多掌握一些要领、精髓,再回国内弥补自家不足,那不是很好?” “那为什么决定回来呢?”权弈河的声音沉了下去。 “研究所的领导要求我们回来,谁也没办法。”崔婧叹了口气,遗憾不已,“弈河,美国真是个张扬的国家,她的风情她的韵味只有亲自感受,才能体会得到,比起你以前去过的日本、韩国要精彩不知多少倍。有机会你也去转转,那里下棋的人也多了,我听说唐人街除华人以外,还有许多老外下围棋都非常厉害,你那么喜欢围棋,去看看嘛,不要局限在亚洲人下围棋最强的陈旧观念里,不过我相信最后赢的人肯定是你,嘻嘻。” “很多去过美国的人都不想回来。”权弈河突然冒出一句话。 “嗯?”崔婧一时没明白他的另一个意思,笑道,“我不是那种崇洋媚外的人啊,美国再好不是中国,我还是喜欢看黄皮肤黑头发的人,喜欢听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英文说多了让我觉得自己是一只鹦鹉,呵呵。” 她笑得那么开心,权弈河哽在嗓子里的话更加说不出口。他不讨厌美国,但是,现在很不喜欢听到这两个字,因为,“美国”占据了他爱的人太多精力,使他仅有的空间受到严重威胁,甚至被一点点占据,还有可能消失不见。崔婧在美国那会儿,根本没时间想他吧!她的心思都扑在科研项目上,现在回来了,劝他也去美国,这当然不是什么分享,而是一种简单告知,她是说让他去美国转转,而不是和他同去,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他如果要出去转,早就去了,不管是哪个国家那个地区,都是很容易的事,可他没有去,这个原因崔婧似乎忘了。 “我知道你是头号爱国者。”权弈河淡淡地扬起一抹笑,“我们那一届东大的学生,你是第一个入党校学习、第一个毕业、第一个成为预备党员的人,校长还在大会上表彰过你,我怎么会没印象?” “是啊,所以你不可以那么说我。”崔婧亲昵地搂了搂他的脖子,“弈河最好了,我的事都记得那么清楚,我好高兴。” “你是我老婆,我怎么会不清楚。”他无奈地笑了笑。 “那时我不是你的老婆。”崔婧眨眨眼,“只是个天天待在实验室的学生,不问时事,奇怪,你为什么会爱上我?” “现在才想到这个不觉得迟啊。”权弈河的脚滑了一下,可是他很快找到了平衡,稳稳地站好,将她放下来,“行了,这一段路有出租车,我们打的回家。” “弈河。”她缩缩脖子,很努力地回忆,“我印象里的你都很温柔很温柔。” “我现在对你不温柔?”他无比认真地抗议了,“权夫人,不要把你的先生当做化学元素来研究,好不好?” “谁让你从刚才起脸色就不好呢?”她弯弯眉毛,“还有,你才不是什么元素,我的弈河是高分子化合物,最高级别的,我最喜欢研究的那种。” “你喜欢的是高分子化合物不是我。”权弈河抚抚她的发丝,顺手一招缓缓驶来的红色出租车,“走,上车了。” 崔婧皱起眉,略带困惑地瞅了他一眼—— 进车的时候,她心不在焉,没留意头上方,“砰”的一下撞到车顶,疼得崔婧满眼冒金星。 前排副驾驶座上的权弈河听到夸张的撞击声,揉了揉抽动的额筋——冒失鬼,一次没给她提醒要注意脑袋上的车顶,她就英勇无比地挂了彩,真让人不省心。 “好痛。”崔婧忍着委屈,扁扁嘴,像个受训的小孩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坐好,目视前方。 “小心点。”权弈河摇摇头,对司机说,“可以开车了。” 汽车缓缓驶向金水路的主干线。这一路,挡风玻璃上的刷子不断左右挥舞,清扫着不时飘落的雪花,路灯、交通灯、霓虹灯交相闪烁,映在玻璃窗上五光十色。崔婧一直望着权弈河的背影,可是他都没有说话,偶尔还是司机搭腔,他才应了应。 到家的时候,崔婧下了车在家属院里环视一圈,惊奇地发现自家楼层前的空地被圈了起来,里面停着一辆豪华的别克车。权弈河付钱以后,转身来到跟前,看她盯着那辆车在看,不禁问道:“你在想什么?” “这里,不是种了很多蒲公英?”她指指那片松软的土壤。 权弈河扬扬眉,“原来是种了一大片,天晴时会招来许多蝴蝶、蜻蜓,不过,一楼的住户搬来后,机动车车库还没建好,居委会商量了一下,就把这片地划分给他,作为停车的地方。” “怎么可以这样?”崔婧无法接受,“明明是公用的活动场所,要是在外国,有人敢占用了大家公有的财产,一定会被唾弃死的,你为什么不抗议?有机动车的家庭能有几家?你看,左边那几户不是也没有车,白白画了个空场子。我看,是这一户有几个钱就强迫别人给自己行方便!” 夜深人静,她的声音格外清晰,仿佛能传出好远。 “阿婧,你会影响邻居休息。”他拉住她往自家的门洞走,“居委会的决定不就代表了很多人的意见?别忘了,这套房子是你们研究所给的房子,附近邻里全都是你的前辈或是顶头上司,我们做晚辈的,是不是该发挥一下孔融让梨的精神?” “你也太好欺负了,这不是前辈后辈的问题,弈河,若是这片地允许私有,照理说我们搬来得早,凭什么让别人占了先?不管是哪个领导,都不能不讲道理!”崔婧那张冻得苍白的小脸染上了一层红润。 走在前面的权弈河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深深地望她,“美国没有人情味可讲的。” 一句话,制止了崔婧后面要说的话,她愕了一愕,“我、我知道啊。” “可是我们有。”权弈河套出钥匙,打开外层的铁门,“哗啦哗啦”,一次次的金属摩擦,让崔婧的心一缩—— 弈河啊,为什么你不理解我的心情? 一棵棵蒲公英是她亲手撒的种子,临走前,她还想,假如回家的那天,看到一片蒲公英纷飞的景色该多美?没料到,真正迎接她的是一辆冷冰冰的汽车!好,冬天看不到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场景很正常,可至少,要把来年春天的希望留下来嘛!但是,弈河认为让她越来越没有人情味? 门推开的刹那,权弈河的心也不是滋味—— 阿婧啊,为什么你不明白我的心意? 他是站在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不愿为一些小事和人争执,免得将来她在同事中不好相处,这一番苦心,在她眼里竟是任人欺负吗? 一道隐匿的鸿沟横嵌在这对聚少离多的夫妻之间。曾几何时,他与她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对崔婧来说,这次久别重逢,难免显得陌生了。 第四章 女人与猫之战 她被瞪了很久。 从崔婧进屋以后,这只猫就那么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仿佛在对一个不速之客表达它最强烈的不满。 这只猫咪,哦,说它是只猫实在有几分勉强,长得活像一团肉球,毛茸茸,全身上下洁白如雪,胡须细长,翘一翘神气十足。怪的是,两只前爪上的指甲短得出奇,蜷在左右,在发现有人注意它时,还不时在颊上蹭两下。它懒洋洋地卧在钢琴座下,一动不动,对女主人的归来视若无睹,没有一丝热情可言。 权弈河注意到了这一点,走过去,一拎拎起那只白猫的后颈,把四肢乱踢的它抓到了崔婧的眼前,轻笑道:“阿婧,你不会和它见外了吧。” “怎……怎么会?”崔婧干笑几声,“这只猫当年跑到我的宿舍捣乱,把许多试管、药剂瓶砸个粉碎,气得学姐差点把它当标本解剖了。”回忆往事,真的非常有趣,她低头看了看这只凌空的猫,一皱眉,“可是,它变了,原来的猫瘦小灵巧,不像……现在这么胖,笨笨的,弈河你给它吃得太多了啦。” “猫咪胖点抱起来舒服,狗要身材瘦削才精神。”权弈河挠挠猫咪的脖子,“以前叫它‘罗斯福’是希望它借美国总统的光,现在,倒名副其实地发福了。” 阿福“喵唔”大叫,可是眯缝的蓝眼,得意不已,依旧对崔婧报以敌意。 “猫一胖,抓老鼠就不灵光了。”崔婧不屑地回以颜色,“我刚才还以为是一团毛线掉在钢琴下面呢。” 权弈河正经地摇头,“不会的,家里也没有老鼠可抓,再说我没给它专门喂什么,顶多是一些超市卖的猫食,偶尔弄瓶牛女乃、鲫鱼……” “等等,你还给它喝牛女乃、吃鱼肉?”崔婧惊讶地张了张嘴,“你把这只猫当小孩子养啊?” 权弈河一抿唇,淡淡地笑了笑,“是鲫鱼骨头,呵呵,不是肉,要是我们的孩子,当然不给他(她)喂这些东西。” 崔婧的脸一红,别开眼,“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权弈河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从来都没有想过吗?这应该是每个夫妻之间很重要很正常的事吧。” “可是,我们结婚之前不是说好,前几年不要孩子的吗?”崔婧赶忙截住他,“你不会现在才告诉我,你后悔了吧?” 权弈河模了模猫的下颌,抬眼看她,“你说呢?” “你一向都依着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她着急地寻求他的保证,“是不是?弈河,我的事业才刚刚开了一个头,你一定不忍心让我多年来的努力,被一个孩子的诞生耽误下来,对吗?” 权弈河没说话,眸光不定,觉得虎口泛痒,低头一看,阿福正在舌忝他,仿佛他是一尾香喷喷的大鱼,微笑道:“你对我这么有信心,我又怎么好让你失望?我以前说过,即使将来结婚,也绝对不会成为你事业上的绊脚石。” 绊脚石? 冰冷的字眼,如同峭壁上低落的露珠,崔婧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一揪毛衣领子。 “怎么,屋里有暖气还冷?”细心如权弈河,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异样,把猫放在她身旁的沙发上,起身走向浴室,“我给你拿毛巾擦擦头发,上面在滴雪水。” 崔婧一怔神的工夫,那只猫“喵”地一踮脚尖,从沙发跳到明净的茶几上,面对面,与她四目相视。别看阿福身子胖,一旦行动起来倒是半点不输给同类,它虽是个小东西,气势上却不输给作为人类的她,挺直了鼓鼓的肚子,耀武扬威。 “很神气嘛。”崔婧怎么会允许自己输给一只猫?她点了点猫咪的鼻子,“记得吗?当初是我把你捡回宿舍的。” 阿福不服气地一甩猫头,还猛地向她咬去! 崔婧吓得赶紧抽回手,拍拍胸口,责难道:“没良心,才几天不见,你就咬主人?” “阿婧,我给你把热水器打开了,不如你去洗洗澡,换身衣服好了。”权弈河拿着一条毛巾出来,见到眼前的一幕,纳闷地问,“你干什么呢?” 崔婧远远地站在大门口,一双大眼瞪得溜圆。 不等她说话,那猫咪立即从桌子跳下来,边叫边扑到男主人腿边打滚,权弈河好笑地蹲拍拍它,说:“怎么回事?阿婧,不会是你欺负阿福吧?” 崔婧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指猫咪,“我?欺负它?权弈河,你有没有搞错?是它差点咬了我,不是我要咬它!” 权弈河一挑眉,“阿婧,你会不会太敏感了?阿福是喜欢撒撒娇,你逗它,它不会真的咬你……”他一举猫爪子,“你看,我怕你被抓伤,专门把它的指甲也给磨平了。” “猫爪子是你给弄成这个样子的?”崔婧恍然大悟,“我还以为它天生的哩。” 这一笑,阿福的表情更凶了,狠狠地向她叫嚣。 这下轮到崔婧得意了,“啊,你看它凶巴巴的态度,你不在,它就是这么对我!到底我和它谁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权弈河哭笑不得,“阿婧,在阿福的印象里,它可是比你在家的时间长,所以,你算是它眼里的一个客人。” “什么?”崔婧一叉腰,“我是客人?一只流浪的野猫,怎么可以喧宾夺主?” “你何必和一只猫斤斤计较?”他拍拍她气鼓鼓的面颊。 “你还说,就是你太宠它了,才让它无法无天,分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崔婧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好不容易回家,没想到,在家里得看一只猫的眼色!” “阿婧。”权弈河双臂搂住了她纤细的腰,低低在耳边问,“你忘了,当初是谁让我好好照顾这只猫的?” 这一句话,提醒了崔婧—— 那是大学最后一年,有次她又去实验室拿标本,路过教职工食堂,发现一只瘦瘦的小小的白猫咪蹲在房檐上,眼睛如碧蓝的天空一般清澈,瞅着来往的人——这只猫已在那里待了好几天。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的崔婧不觉得如何,偶然遇到它,不经意间联想到了去世的母亲,小时候一放学,就见母亲坐在大院子里织毛衣,几只猫咪喜欢腻在她左右玩毛线团,那个场景映着夕阳,如诗如画,至今,都深刻地印在脑海中,难以忘怀。胸口一热,她收养下了猫,当然,东大的宿舍是不允许养宠物的,她只偷偷地把小家伙藏了一天,什么仪器啊、资料啊全被搞得乱七八糟,结果引起了众怒,不得不拎着猫咪来到男友的公寓楼。当时,权弈河念的是法律系,平时没什么课,都泡在图书馆看书,不晓得之前一段日子发生了什么大事件,他突然疏远了最爱的围棋,甚至鲜少提到。崔婧和他交往没多久,他就搬到了公寓楼住,所以这只猫交给他,她十分放心。崔婧本身对小动物没有母亲那么好,只要不拿去做试验都是她的仁慈,权弈河开始也是很惊讶的,不过见她难得流露悲天悯人的一面,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这个答应一承诺就是好多年。 到如今,两人都步入社会,成为芸芸众生中的缔造者。“阿福”作为他与她婚姻的见证者之一,自然跟着主人离开学校公寓。为了名正言顺养这只猫,权弈河耐心地带它到附近的宠物诊所打针,又到有关部门进行户口注册,前后一趟,足足花了两万多块。当年为了这件事,权弈河的母亲狠狠地训斥他一顿,说是有钱没处花,还不如拿去烧了。即使如此,权弈河依然把猫照顾得很好…… 崔婧的肩膀一耷拉,一头埋进他怀里,“是我啦……” 权弈河眯着眼,“你让我觉得照顾这只猫真是罪过了。” 崔婧双手搭在他肩头,下巴抵着他胸膛,柔柔地说:“不……不是,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嘛!”眼神落到他拎着的毛巾上,赶忙逃跑似的站起来,“我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再和你聊,就这样。” 权弈河瞅着她匆匆离去的身影,笑着轻叹:“走那么快做什么?衣物都没有拿,一会儿不是还要跑回来折腾?” 丙然,三分钟不到,崔婧拖着拖鞋“嚓嚓”地跑了出来,她身上裹着一条浴巾,脑后绾了个松松的髻,几绺没竖紧的发丝垂在肩头,雪白肌肤映着柔和的灯光格外滑腻。崔婧的目标是卧室里的衣柜,灯一亮,“哗哗啦啦”的声音响作一团。 权弈河进来后,“哗哗哗”把卧室的窗帘全拉了下来,“阿婧,外面黑糊糊的,你又穿成这个样子,怎么可以去开灯?” “哦,不可以啊?”崔婧翻着衣柜里的抽屉,一半是敷衍一半是应承。 权弈河谨慎地瞪着她,“当然不可以,外人会看到你的身体!” 崔婧呆住,几秒后,嘴角弯出了一抹甜甜的笑弧,“弈河,我又不是赤身露体,还是在家里呆着,总不能穿得像个爱斯基摩人吧?要知道,那些外国人在公共的沙滩浴时,一丝不挂,我比起她们要保守得多。” “东方女性之所以迷人就是因为含蓄,不要告诉我,你在美国的大半年里,都是穿成这个样子。”男人的容忍是有一定限度的,他不会好脾气到允许妻子在外面满足他人的眼球。 崔婧低眸揪着浴巾,红唇可怜兮兮地抿着,“弈河……” 权弈河望着她无辜的表情,一刹那似乎回到多年前。那个一手捏试剂管、一手捏数据单的女孩,聚精会神盯着导师,偶尔留意到窗外的他在给她打招呼,便露出无邪的笑,那笑容若绽放的海棠,明丽动人;若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会在他跟前走来走去不停打转;假如需要帮忙,肯定免不了一顿腻人的甜言蜜语来讨好。 明明还是熟悉的小花,何时绽放了难以遮掩的万种风情?一旦他想要接近,也会被外面的荆棘刺伤手指。 “喵呜……”争执声惊动了猫咪阿福,它竖起敏感的耳朵,从窄窄的门缝硬是挤进了卧室,两只眼睛滴溜溜打转,发现崔婧与男主人之间不大和谐,立即把矛头转向她,勇敢地伸出爪子扑向“敌人”。 崔婧围着一条浴巾,下半截腿着,这若是被抓上,那还得了?别看阿福的指甲被权弈河削短了,可动物的野性一起,仍是极为锋利的危险武器,崔婧吓得一捂脸,怎么动都挪不开步子。 权弈河也吓得不轻,喊是来不及了,没办法,他伸脚踩住了猫咪一甩一甩的尾巴,但见猫爪碰到脸色苍白的崔婧前一寸左右,定格不动。 猫咪“喵唔——”地叫,凭空抓了几抓,哀怨地扭回头,瞪着主人不明所以。 崔婧从指缝向外窥测,出了一身冷汗,不由自主倒退几步,“啪”地拽开卧室门,以最快速度离开,同时反拉好门。 权弈河抬起那只踩着猫咪的拖鞋,蹲,大手抚了抚受挫的猫,低柔道:“你怎么能去伤她?阿福,不是她,你的存在是没意义的——”那温柔的话如三九天的冰尖,幸好阿福是猫不是人,否则,它八成会被吓死。 往往,最温柔的人吐出的句子最残忍。 卧室的摆设还和她走之前相同,弈河没有动任何一样东西。 崔婧慌乱的心稍稍安稳下来,放下蒙着脑袋的毛巾,乌黑的发丝披散在肩头。一双温柔的大手取代了她,接下毛巾细心地擦拭着湿漉漉的发。 “弈河……”透过眼前的化妆镜,她仔细凝视着他,不禁轻唤。 “嗯?”他的手略略顿了一下,又继续帮她整理发丝。 “刚才……其实我……”她的心七上八下,眼珠子紧张兮兮地瞅着他的举动。 他淡淡地说:“没有在美国那么张扬。” 崔婧一个劲地点头,倏地转过身,覆住他忙碌的手,只觉得指尖很凉。 “你呀,每次惹了祸都是这么看着我。”权弈河微微一笑,拿起一旁的吹风机,熟稔地鞠起一绺绺发丝吹拂,干爽的热气驱赶走了那抹冷意。 “因为每次这么说——”她有一丝狡猾地笑,“你都会原谅我。” “我原谅不原谅对你很重要吗?”他气定神闲地反问。对阿婧,他有着百分之两百的耐心与韧性。 “那是,因为我担心嘛。”崔婧低下头,不无懊恼地抠指头,“人家都说你脾气好,事实上他们一点不了解,沉默中的怒气最难让人忍受。” “阿婧。”他抬起她的小下巴,无奈地叹息,“你把我形容得像一颗不稳定的炸弹,随时有可能爆炸。” “我没有啦。”迎视着他专注的黑眸,她有一丝恍惚。弈河的眼睛很漂亮,色如七彩琉璃,又在转动时透露一抹深沉的底蕴。 “你在看什么?”他盯着她,轻轻地笑了。 崔婧脸一红,闪烁其词,“没有,我、我要去喝水。” “别逃。”他勾住她纤细的腰肢,轻易地拉进怀中,再一收臂,彼此的身躯亲密地贴在一起。 “啊?”崔婧的手抵着他的胸膛,发丝零散,如同受惊的小兔子,神经紧绷。 “我让你畏惧吗?”权弈河有些受伤地望着她,脸色黯然。 “没有,你为什么这样说?”她下意识地辩驳,心疼地抚模他的面颊,“弈河,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没生你的气。”他怜惜地去吻她的指尖,“阿婧,小猫是你托付给我照看的,如果让你困扰,那我送走它。” “不要,你把它送到哪里?”她惊讶地微张小嘴,“我又没说不要它,你这样决定,好像我多么小气,连个猫也容不下。” “那你不准再为它闹别扭。”他温和地开口 “你也不准偏袒它,欺负我。”她趁机向他开条件。 “谁欺负你了?”他好笑地扬眉,“我一向是帮理不帮亲,实事求是啊。” “有,你有。”她爱娇地嗔道,“我不在,你对那只猫的疼爱超过了我,让这小东西分不清究竟谁是女主人。” 她是在吃一只猫的醋吗? 权弈河忍俊不禁地弯起嘴角,“阿婧,你觉得我会抱着一只猫睡觉吗?” “谁知道!”她没好气地瞥了猫一眼,“那只母猫早就到了交配的年龄,到现在没处去四处偷腥,就是你惯的!” “阿婧,你说什么呢!”他要吐血了,惩罚性地咬她的唇瓣,“就算它有意,我也不是一只随随便便的公猫! “唔……”被吻得头晕脑转的崔婧,身子一轻,被腾空抱了起来。 权弈河将她轻放在许久未曾同眠的软床上,小心翼翼压覆,退去浴巾,多情地抚摩她玲珑有致的娇躯。 崔婧攀着他的肩头,面如染霞,低喘道:“弈河……我……” 权弈河吻她的唇顿一顿,托起那柔软的白颈,“拒绝我碰你吗?” “不是……”她吁了口气,羞涩地埋首在他火烫的胸前,细细地说,“慢一点,人家有点紧张啦。”即使他与她早已有了鱼水之欢的默契,分开半年,多少都会有几分陌生,骤然到来的亲密接触,一时难以适应很正常。 权弈河白净的俊容上也沾染了一丝晕泽。他温柔的手指一次次在崔婧的身体上点燃欲火,直到她完全放松四肢…… 一切恢复平静,崔婧倦然地打了个小呵欠,泪眼汪汪,抱住他的腰寻找到惬意的角落蜷缩成一团。权弈河宠溺地任她枕着自己的臂弯,“累了,就赶快睡吧。” “不,我还没吃药。”她迷迷糊糊地咕哝。 “吃什么药?”他没在意地随口一问,为她拉上被褥,掩盖住那引人遐思的身段。 她揉了揉眼睛,“避……孕药。” “避孕药?”他的面色陡然一沉。 “是啊,四十八小时内吃才有用。”崔婧自言自语地掀开被褥,准备下床。 “等等!”他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带入自己怀中。 “痛啊……”她皱起纤眉,挣扎着从他的怀抱里逃出,埋怨地瞅着他,“你干什么这么用力?我又不是犯人。” “为什么非要吃药?”他径自发问,黑眸如电,“阿婧,我不介意慢慢等,为什么你一定要扼杀那个可能?” “弈河。”崔婧不以为然地低唤,“我们说好了暂时不要孩子,现在吃药总比确定有了孩子再流掉要好,不是吗?” 这女人,竟然可以面不改色地说流掉他们爱的结晶! 权弈河“霍”地站起来,许久,一言不发地穿好睡衣,开门往外屋走。崔婧困惑地望着他的背影,急促地喊:“弈河?” “我现在很难和你说清什么。”他冷淡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把衣服穿好,一回来就感冒,看你怎么工作,我去烧点热水给你喝。” “弈河!” “砰”的关门声,泄露了他愤怒的心情。 弈河原来不是这个样子!他总是笑呵呵地顺着她的意思,即使再不开心,也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惟恐伤到她一丝一毫,然而—— 崔婧咬着嘴唇,心窝深处泛起阵阵绞痛。她不知道,当一个人被伤到无法舌忝舐自己伤口之时,还有掩饰的精力? 崔婧捧着冒热气的杯子,透过玻璃瞧他。 权弈河在给猫咪喂牛女乃,那只猫沾了她的光,竟然在深更半夜多了一顿加餐,实在是意外收获。它边喝边舌忝爪子,眼珠被那眯缝着的睫毛挡在幕后,俨然忘记了刚才被踩着尾巴无法动弹的惨状,甜甜的牛女乃已蛊惑住小家伙的所有心思,哪里顾及得了形象? 这是很和谐的画面。 权弈河模着猫咪毛茸茸的脑袋,嘴角轻轻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在柔和的灯光下十分微弱,甚至有种不大实际的恍惚感,令崔婧的心没来由一慌,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再也捕捉不到,并且这个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会失去他的笑容? 她会失去他吗? 他一向默默地守护着她,从没有怨言,让她无忧无虑地在自己沉醉的世界中享受探索的乐趣,如今,她惶恐了。 手里的药,她捧着,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避孕是当初结婚前的一项协议,她列在第一条,弈河没有说同意,也没有反对,跳过去了她也当做是默认。结婚后相处的日子很短,她在为出国签证的事奔走忙碌,不回家也是常事,夫妻的正常生活被破坏,避孕也变得可有可无,这次旧事重提,弈河的态度异常强烈,她深受震撼。 他那么喜欢孩子吗? 他们太年轻,没有一丝多余的精力去照顾女圭女圭——那是个独立的小生命,没有绝对的责任心与毅力,如何抚养女圭女圭长大?弈河很淡薄,极少开口要求什么,一旦说了出来,肯定是经过长时间的考虑。他在本市另一所重点高校名成大学任法律系助教,平时除了代课,业余时间都待在那家围棋沙龙下指导棋,也许,对于他来说,她不在身边的时候,真的需要一个孩子来填补虚无的空白? 权弈河是一位有名的棋士,可他没有告诉她,为什么他会远离职业棋坛,他甚至很少和她聊起有关围棋的事,那个领域,是他与她的代沟。除此以外,他对她的疼爱,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 假如有了孩子,她会不会变得可有可无? 若是一个家,变成父亲与孩子还有一只猫的乐园,还有她这个女主人存在的空间吗?想到那个可能,崔婧就会嫉妒得眼红。 于是,她再一次毫不犹豫地把药放入口中,随着温润的白开水一同咽下。 权弈河不着痕迹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当看到她仰头吃下药,脸色苍白如死,嘴唇微微地开启,似乎要阻止,可有没出声。 孩子是两个人的长久问题,急不来。 难道,他固执的小妻子非要逼他使出非常手段,才会改变主意吗?如果是,他就不能再溺爱她下去,否则,权家将来不是要无后了?想到这里,他松开掌下胖乎乎的猫咪,起身走到崔婧的跟前,平缓地说:“明天要去爸爸妈妈那里吃午饭,去睡觉吧。” 崔婧皱了皱眉,“可是明天上午还要再去研究所一趟,等把那些数据入库,演示一遍新的实验器具,我才能真正休息几天。” “这么忙?”权弈河的面色微微一黯。 “我会尽量快些弄完。”她踮起脚尖,在他僵硬的面颊上柔柔一吻,“你先去爸妈家,等到中午我再赶过去和你会合,好不好?” 权弈河无奈地叹了口气,拉她的手,“好,不过你要吃完早饭再去。” “遵命,我的老公。”崔婧露出甜甜的笑,柔顺地靠在丈夫肩头,依偎着他回卧室。 似乎不久前那不悦的一幕悄悄弥散,但是,权弈河深深地明白,他们之间的阴影越来越清晰,已到了不得不面对的地步。 第五章 难念的经 早晨八点,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 靶到有一道影子在眼皮上方晃动,崔婧轻轻眨了眨眼,睁开双目,顿时,一双幽黑的眸子映入眼帘,她不禁双颊微红,赧然地说:“你看什么呀?” 权弈河支着手肘,含笑地一勾唇角,“美人。” “我哪里是什么美人。”崔婧推了他的胸膛一记,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东大流传这么一句话:‘古有俊才属宋玉,今有权生读法律’,你与早几年毕业的新闻系前辈肖呛蟀并称东校区两大美人,现在你说我美,不是戏弄我吗?” 权弈河的唇边扬起一抹优雅的弧度,“我原以为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孩子,原来那些不着边际的消息,你也听了进去?” 崔婧噘了噘嘴,委屈地说:“关我什么事,都是别人在到处传,我想不知道都难。”说着,哀怨地掐了掐丈夫的颧骨,“你说,大男人长这么好看干什么?引得一群女人自卑,会让你们很有成就感吗?” “我不觉得你会自卑。”他拉下她顽皮的手,“你一向是很有自信的女人。” “是吗?所以你娶我?”崔婧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看来是我神经比较迟钝,不然早就被你那些绯闻给闹得寻死觅活了,哪里还能熬到今天?” “绯闻?”权弈河纳闷地扬起眉毛。他这样一个标准的新三好男人,洁身自爱,什么时候闹过绯闻?貌似她崔大小姐,才是他的初恋情人兼宝贝老婆吧! 崔婧哼了哼,“东方名人,难道非要我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你才肯认账?” “名人?”权弈河差点喷笑出来,“不会吧,怎么扯到他身上?” “叫得好亲热啊。”崔婧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呢喃道,“你老实交代,到底和他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什么那么多人说你们两个是一对‘情侣’?” “噗——”权弈河实在忍俊不禁,闷笑不止,“老天,谁告诉你我们是情侣?这话到此为止,别让名人听到,不然他一定会发狂。” “又不是我传的,你干吗说我的不是?”崔婧瞪圆了双眼,不满地说,“这分明是在搪塞问题!最初东方名人不是和你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为什么突然疏远了?记得你也是从那时起不去参加围棋大赛的,为什么?是不是你们出现了裂痕,影响到围棋,然后为了逃避他,你找我当替身,掩饰你对他的感情?” “阿婧!”权弈河无力地一撑额头,“名人和我从小一同长大,又有着相同的爱好,叫他名字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难道一定要疏远得连名带姓喊他,才能证明清白?” “不能这么说,我发现东方名人看你的眼神,总是怪怪的,ok,就算你没有什么别歪念头,也不能保证他没有,对不对?”崔婧正襟危坐地直起身子,突地发现,昨天裹着浴巾走来走去,一觉醒来,睡梦间身上的掩饰早已滑落至腰下,光溜溜什么都没有,赶忙红着脸缩回去。 权弈河苦笑着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保暖的棉睡衣,披在妻子的肩头,然后拢好那一头散落的秀发,刮了刮她的鼻尖,“不准人云亦云,名人是我的好友,你说的这些话是对我们之间友谊的诋毁。” 崔婧狐疑地捏捏他的颧骨,“我也不想呀,事实上大家都在传这个谣言,大概只有你这个当事人被蒙在鼓里。啧,我信你就是了,不过,如果你当初没放弃职业赛,成就一定会在东方名人之上,干吗非要放弃啊?” “过去的就过去了,再说也没意义,不是吗?”权弈河轻描淡写地带过,对那件事仍是讳莫如深,不肯触及丝毫。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有办法四两拨千斤。”她挫败地耸下肩,“是不是学法律的人都这么厉害呀,不然,你就是律师界的损失。” 权弈河微微一笑,吻了吻她的鬓角,“我教书育人,一样是很好的职业,不要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不是还要去研究所?快点起床,我们去吃些早点。” 一提到工作,崔婧顿时精神大振,揉了揉眼睛,迅速离开柔软的床铺,翻箱倒柜寻找她的套装,手忙脚乱。权弈河静坐在她的身后,凝视她忙碌的身影,那张俊美的脸庞浮现一抹复杂神色,眸子里凝结了一层渺茫的雾气。 说好了要淡化,为什么重新提起还是这么痛心?说好了不是放弃,只是远远地保持距离,应该不难做到的,不是吗? 可她不经意的调侃,又撩拨起他平静的思绪,更多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越是深爱,越是无法不去在意,说说简单,要做到谈何容易?今生他真的注定无法沉浸在那个曾让他热血沸腾的世界? 崔婧根本不知自己带给权弈河多大的冲击,她一径沉浸在他所为她打造的美好世界,哼着小曲,开心得不得了,仿佛昨夜什么不开心的事都没发生。这时,屋内响起一阵悦耳的门铃,权弈河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纳闷道:“这么早,谁会来啊?” 崔婧一边梳头一边向外张望,“是不是做推销的啊,不要不要,让他们走啦。” 权弈河微笑道:“你干什么对推销人员那么反感?” 崔婧哼了哼,“推销这一行嘴皮子都好厉害,我不做黑脸,保准不到两三句,你就被他们感化地掏出钱包了。” 权弈河扶着门框回头笑,“那也得是件好产品,让我心甘情愿掏钱。” “well,反正都是你有理。”崔婧朝着他的背影吐舌头,耸肩做了个可爱的鬼脸。 不多时,外面客厅传来权弈河的声音:“阿婧,出来签收你的东西,是研究所的人。” 不会是她带回国的东西已经检查完毕,现在送回来了?好快啊,她以为说不定得检查多久呢,于是,高高兴兴地跑出去签字。 大行李包一个,两个小箱子,一共三样。 权弈河望着崔婧乐滋滋地在单子上签子,然后送走工作人员,这才有机会问:“什么东西你装了一大包啊?” 崔婧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先不告诉你这个包,来,看看准备给你们家那群小表的礼物怎么样?” “都说了不用,你还这么麻烦,不怕东西太多带不回来啊。”他似笑非笑地抿抿嘴,蹲在她面前,帮忙拆掉那些在海关打包的绳子。 “我说了,省不得嘛。”她嘟起小嘴,“你们家的女人实在太多,要像我家,就老爸一个的话最好办,一根雪茄就搞定了。”权弈河弹弹她的小鼻尖,“女人,还要我提醒你多少次,什么‘你们家我家’的,我们家也是你家,你家也是我的家。” “真像绕口令。”崔婧皱了皱眉毛,摆摆手,“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也知道我的意思那不成了?干吗非要挑我的语病?弈河……”顿了顿,她紧张兮兮地瞅向他,“老实说,我半年没有回去过,爸妈会不会很生气呀?”做人的妻子可以享受,可做人的媳妇就难啦。 权弈河好笑地反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崔婧深吸一口气,扬扬眉,“算了算了,当我没问,反正你是我的人了,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是,我是你的人,再说你这么细心,买了一大堆礼物给我的堂弟妹,爸妈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权弈河揉揉她的脑袋,“不要胡思乱想,赶快收拾好这些东西,我好送你去研究所。” “嗯。”权弈河的话就是她的安心丸,所有不安很快烟消云散。她笑逐颜开地拉住他温暖的大手放在较大的行李包上,“弈河,这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一份礼物,你猜猜看,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神仙,猜不到。”他笑了笑。 “猜猜看嘛,我大老远带给你的,你都不感动吗?”她噘起红唇,有些失望。 “好好,我来猜猜。”他的手心在行李包上模索了半天,脸色微微一变,嚅嗫道:“难道是……一个棋盘?” “宾果!”崔婧笑着眯弯了眼,神采奕奕地说,“不愧是我崔婧的老公,凭手感就能准确无误地判断出礼物,厉害!” “那是对它……我比较敏感。”他轻轻一扬眉,“到底是什么棋盘,值得你大老远从外国带回来?”欧美那边下围棋的人不如亚洲人多,重视程度自然也不比中韩日三国,一般来说挑选有价值收藏的围棋物品,地点不会是太平洋的彼岸。 “你先看看,我再告诉你吧。”她主动地拉开行李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裹着厚厚棉料的正方体,一层层慢条斯理地揭开,露出古铜色的四方棋盘。那棋盘一看便知是年代久远的古董,十九路线交叉纵横,但是,有两个星点及天元处已有磨损的淡痕,尽避如此,棋盘仍泛起一层清凉的色泽,从侧面望,可以清晰地映出人影。 权弈河幽深的眸子流露出一抹难以捕捉的异彩,浅浅的,淡淡的,却真实存在,那色泽仿若琉璃,明净透彻。五指一一摩挲着棋盘,熟悉的冰冷温度令他心头涌上难以言语的澎湃激情。 “好不好?”崔婧献宝似的搂着他的脖颈,在耳边低低呢喃,“相传,这是古代棋圣弈局用的棋盘,他曾在上面摆出珍珑棋局,很有名很贵重。后来他去世了,棋盘被弟子们一代一代传下,不过因为年代久远,历经多次战乱,飘扬过海辗转到了唐人街一家华人开的古玩店,我和云铭去那里转圈,偶然发现了,当时就订下来,你喜不喜欢?” 权弈河眼中浮现出氤氲的雾气,沙哑地说:“喜欢……”双手托着棋盘,如获至宝,满满的珍视不言而喻。这个棋盘是赋予他无限快乐与骄傲的一方天地,他怎么能真的做到静若止水、无动于衷? “值得这么高兴呀?”她感慨地搂住他的脖颈,“弈河,一个棋盘就能让你激动得掉泪,让我的成就感直线下落。” “不,它不是一般的古董。”权弈河闭了闭眼,一滴热泪溢出眼角,“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谢谢你,这份礼物让我好喜欢。” “那我有没有什么奖励?”她眨眨眼,“亲爱的老公?” “你想要什么?”他温和地问。 “我要什么,你都能达成吗?”她俏皮地问。 “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会。”他毫不犹豫地说。 崔婧捏捏他的面颊,“笑给我看。” “笑?”他愣了一下。 “是啊,从我回来,还没见你好好笑过。”她哀怨地咬了咬嘴唇,“勉勉强强的,我不喜欢。” 权弈河贴着她的额头,“我笑不笑,对你的影响有那么大吗?” “当然大了。”她理所当然地大声回答,“当初要不是——” “不是什么?”权弈河一怔。 她突然脸一红,偏过头去,负气说:“不告诉你。” “你不说,我怎么笑给你看?”他认真地托起她的下巴,“告诉我,阿婧,当初到底怎么了?” 崔婧迷失在他幽深的眼眸中,低低地说:“要不是看你笑得那么好看,可以让人忘了不愉快的事,我也不会对你印象格外深刻。” “你对我的笑印象十分深刻,所以……”他别有深意地瞅了瞅她,“我追求你时,你才那么干脆地答应了?” “怎么?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女人的第六灵感很重要!”她瞪圆了一双大眼。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唇,“阿婧对我的好,我知道。” “那就笑一个给我看。”她长长的睫毛一颤,指尖滑过他的唇边,“如果我满意了,才算你过关。” “高难度啊。”他故意为难地托起下巴——这丫头只有在这时,才像一个平凡爱娇的女孩,无所顾忌地和爱侣讨价还价。他很珍惜他们之间来之不易的柔情蜜意,惟恐一眨眼便消失不见。 “连这么基本的要求你也做不到?”她耷拉下肩。 “阿婧,你听我说。”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棋盘,握住她一只长期试验而显得粗糙的手,放在颊边抚慰,“人的笑是发自肺腑的,勉勉强强你也不喜欢,是吧?以我现在的心情很难笑得好看,你真的要我笑吗?” “呜……”她沉吟了片刻,抬头看他,“弈河,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说吧。”他理了理她的发丝,深情款款。 “不管我以后做错了什么,都不要用冷冰冰的表情来惩罚我。”她心有戚戚焉地靠进他宽阔的胸怀中,倾听心跳,“我看了……心里会难受。” 是他昨天的表现太过明显,吓到了她吗? “那么,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论在说什么话以前,都要好好考虑。”他吁了口气,缓缓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你觉得我说话难听吗?”崔婧凛了凛神,依照她的世界观,任何人事都和她研究的生化物质一般,曲直分明。 “只是想你更周到一些。”他轻描淡写地说,把她拉起来,“东西我会带到爸妈家,到时候让小孩子们自己去找喜欢的,你赶快梳洗一下,我们去吃早饭,嗯?” “哦。”经过他的提醒,她意识到时间紧迫,三两下把礼物塞回原位,匆匆忙忙地踩着拖鞋跑进盥洗室里梳洗。 权弈河摇摇头,把东西大致整理好,分开放置,才去冰箱取出猫食,倒在精致的景德镇瓷碗内,牛女乃上飘浮起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麦圈,阿福老大远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两只小眼睛顿时瞪起来,飞快地窜过层层桌椅,来到垂涎的地点,伸出小舌头喝起美味。 他模模猫咪的脑袋瓜,低叹:“我也该学你,得到一点就满足。” 猫咪舌忝舌忝舌头,望着主人略现落寞的复杂神情,越发疑惑,晃着胖乎乎的身子蹭了蹭他的腿,甜腻腻地“喵唔”两声。 “傻瓜。”他苦笑着站起身,“你又不是我,怎么会明白我的感受?” 对权弈河来说,和崔婧一起共享早餐时光的机会不多,他基本上是在外面的几家老字号吃饭,很少买回家储藏,这次带着崔婧,他找了一家干净利落的小店。还有一些行色匆匆的人干脆把早餐打包,想是来不及留在店里吃,所以空位不少。本来是一件挺高兴的事,偏偏让崔婧的几句专业分析把那氛围打散。 崔婧拉拉权弈河的袖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为什么他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没有,你说的都是实话。”权弈河咬了一口油条,哭笑不得地说,“不过,要知道实话往往是人最不爱听的。” “啊?”崔婧眨眨眼,“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权弈河无奈地指了指桌上的油条、水煎包、还有两碗豆浆,“阿婧,有句老话叫‘眼不见心不烦’你该理解吧?一个最早研究出显微镜的科学家亲眼见识到细菌的生存状,他认为身体里处处存在着成千上万的细菌,觉得十分恶心,竟然活活把自己饿死了……你说,这个人的做法值得不?” 崔婧耸耸肩,振振有辞地说:“见仁见智,也许对那个科学家来说,饿死总好过于忍受恶心的细菌。弈河,要知道油炸、熏烤食物的确诱人,早上总吃这个,肯定对健康有害。高温油炸,会让油脂中的维生素a、b、c、e和必需脂肪酸遭到破坏。b族维生素经油炸后损失40%-50%。高温处理的油脂,热能的利用率只有一般油脂的一半。油炸食品在油锅中高温煎炸时间较长,易生有害物,煎炸温度一旦低于200度,杂环胺形成就少;煎炸温度超过200度,煎炸时间超过2分钟,便会形成大量杂环胺。它随油炸食物进入人体,损伤肝脏,还有强烈的致癌作用。啊……尤其你们吃的油条水煎包,炸过的油反复使用,产生的自由基是一种强致癌物。以前我们做过相关的试验,高温加热的油脂饲养大白鼠数月后,大都出现胃溃疡、肝癌、肺癌、肉瘤这些……” 权弈河无力地一撑额头,放下吃了半截的油条,没了胃口,“阿婧,看来你的确不大懂我的意思,算了,既然你说吃油条喝豆浆不好,我们不吃就是了,不过小声点,坏了人家的生意,多过意不去。” 她不以为然地碰碰他的肩头,“每个人都有权利对饮食健康有正确认识。” “小姐,你这不是故意寻衅吗?”终于,隐忍多时的店主拎着账单提出抗议,“本店是这条路上的老字号,来去都是回头客,你倒是好心解释,我们还要不要开门做生意了?嫌弃油条豆浆水煎包,大可以不来,没必要中伤我们吧?” “我是实事求是、就事论事,哪有中伤你们?”崔婧睁大了无辜的眼,瞅向丈夫,低低地问:“他们为什么对我发火?” 权弈河揉揉她的发丝,对店主颔首,“不好意思,她没有恶意,只是一种职业习惯。” “干吗道歉?不要说那些话多么有根据,就算不科学,我也有言论自由。”她郁闷地站起身,拉拉他往店外走。 权弈河把钱付了,又向店主道歉了一番,赶快追出去。 崔婧一个人坐在外面的长椅上,长腿微弯,两手托着尖尖的下巴,小脸满是委屈。 崔婧放在膝头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我崔婧是什么样子的人,你最清楚,我有看过不起谁吗?就像我不懂围棋,你都毫不客气说我是一个傻傻的门外汉,我从不介意,因为我真的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嘛,但是……我真的是为那些人的健康才说……” “阿婧,你没有恶意,这句话我刚才就说了。”他轻轻搂住她,耐心地说,“跟你相处多年,我当然明白这点,可是别人要怎么理解由不得我们呀!所以我要做的不单是体谅你,还要保护你、教你,懂不懂?除了工作,你还有很多很多事必须面对,我在的时候,可以为你披荆斩棘、为你解疑免忧,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呢?你自己也要学会怎么周旋在其他人之中啊。” 崔婧一震,敏感地抬起埋在他怀里的脸,“什么叫‘你不在’?为什么你会不在?” 权弈河神情一凛,赶忙说:“没有我不在,这是个比方。” “这个比方实在太烂了。”她心头滑过一丝痛楚,不舒服地皱起眉。 权弈河的手心微微沁汗,“只是打个比方。” 崔婧眯着眼,扬起下颌,“那也不成——”哪有随随便便拿自己当例子,竟说些不着边际的不吉利话?他难道不知道他对她有多么重要吗? 她的反应既让他欣慰,又让他不安,权弈河拉紧她的手,低低呵哄:“是,小生此番口无遮拦,这厢给老婆大人赔礼。” 崔婧望着他的眼眸,从那淡淡的诙谐中察觉到了一丝掩饰,不觉更加疑惑,不过人民广场浑厚的钟声提醒她已经到了九点,没有时间再耽搁下去,疑惑被暂时压了下去。 权弈河为她招了一辆出租车去研究所,自己另外乘了一辆去父母家,谁也没有去提昨晚上说好的谁送谁。 这场雪不知道还要下多久。 权弈河站在僻静的小院子里,仰望纷纷扬扬的雪花,晶莹剔透,凉冰冰,竟然没有感到一丝冷意。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的台阶上走来一位俏皮的年轻女子,蹑手蹑脚,突如其来地伸出双手覆盖住他的一双眼眸,柔柔地低问:“猜猜我是谁?”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宇宙无敌超级美少女——权影溪!”权弈河漫不经心地吐出长长一大串句子。 “讨厌,每次你都能说得一字不差。”女子嘟噜着嫣红的唇,“记性好的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知道我的记性好,你还每次都问我?”权弈河好笑地拉下她顽皮的手,“笨。” “小扮……”权影溪娇媚的脸蛋满是挫败,“你好久没拼命地下围棋,复盘那方面的优势应该没那么强了吧……”复盘是把对弈的人每一步棋子原封不动地重新摆出来,密密麻麻的棋子星罗棋布,想要一子不差的话,记忆力多么重要可想而知。 “影溪小姐,记忆力很大程度取决于天资,就算你哥哥我不下棋,也不会随随便便消失不见的。”他微微一笑,在听到“围棋”两字时,嘴角一勾,“好了,不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白钰没一起来吗?” “他去买酸梅,我自己坐车先过来的。”权影溪搔搔鼻尖,“一进来就看到那几个小屁孩在抢东西,嫂子有没有给我买礼物啊?” “你还小吗?”权弈河不以为然地瞥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肮一眼。 “嫂子怎么会不记得给她最爱的老公的宝贝妹妹买礼物?”权影溪眨眨眼,一戳兄长的胸膛,“到底有没有?快让嫂子拿给我,快点,咦,怎么没见嫂子?” 权弈河摇摇头,苦笑道:“现在才注意到少了个人?你嫂子今天要晚点到,等她来了你亲自问,你的礼物在哪里。” “嫂子还没有来?”权影溪小脸微皱,“小扮,今天就是听说嫂子回来,爸妈才把家里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吃团圆饭,妈那个性格你也知道,我怕她会……” “不要紧,我提前给妈解释过,何况加班这种事情你家那口子不是经常也发生?妈早就习惯了,不会介意的。”权弈河淡淡地一笑。 “不一样,白钰是警察、是女婿,咱们家女婿最多,不值钱,少一个算什么?可是,咱们这支的儿媳就一个,而且嫂子和你结婚没几天就到国外调研,一去半年,虽然她们嘴里不说,心里怎么想,我不信你没个谱。” 建国前,权老爷子是有名的大资本家,后经三大改造成立民族资本企业,虽然有过十年难熬的岁月,闯过来了便是一个极大的飞跃,老爷子五个儿子个个出色,尤其是小儿子权衡。可惜,天妒英才,权衡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半身不遂,只得离开庞大的生意场,在家休养。其他几个权家儿子趁机争夺不休,都对家产虎视眈眈,老爷子早已不管权氏,却一直对家产的问题伤透脑筋。众多子孙之间充溢着浮华的纨绔子弟气息,惟独权衡的儿子权弈河自幼聪颖伶俐,备受宠爱,尽避他排行老二,老爷子依然希望他能继承权家产业,哪知权弈河无心商场,一心沉醉于围棋,其他的事没有丝毫兴趣。权衡的夫人为这件事恼儿子恼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他结婚,老爷子又把希望寄托到遥远的第四代,谁料孙媳妇竟然新婚不久跑到美国去,那他的“曾孙计划”不是还在继续缥缈? “妈对咱姐和你可是没有少过一点关心。”权弈河敲敲她的脑袋,“别这么说,老人家听到会伤心的。” 权影溪哼了哼,“反正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到底该怎么样,你比我清楚,加上大姐咱们三个是一个娘胎爬出来的,当然没什么,别人就难说了。让他们抓住把柄,就算妈没有那个心思怪嫂子,当着爷爷的面,被三姑六婆一挑拨,也会不由自主着火。” “丫头,别想得太复杂。”权弈河双眉微敛,淡淡道,“这事的轻重我拿捏得了,此刻说说也就罢了,等进去以后,你可得把嘴给我闭紧了。” “是是是,当事人不急,我自然也没什么可急的。”权影溪吐吐舌,“走啦,我们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大姐,免得一会儿被老妈骂做白食的。” “都嫁人了,怎么还这么口无遮拦,妈什么时候说过你是白食的?”权弈河掐了她的面颊一记,轻笑,“难怪老是被骂。”“你是不是最疼我的小扮啊?” 权影溪睁大眼,故作恼怒,与兄长打打闹闹走进房。 第六章 不速之客 “我们对复杂样品中的有机物进行分析时,通常采用的是液萃取、固相萃取和超临界萃取等技术,但是,这几种方法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缺陷,什么费用高、使用方法复杂、花时间及有毒的有机溶剂对人本身的侵害……而美国supelco推出的spme技术则不需要溶剂和复杂装置,直接从液体或气体样品中采集挥发和非挥发性的化合物,在gc,gc/ms和hplc上分析,与任何型号的气相和液相色谱连用,分为手动和自动进样两种……” 偌大的实验室,幻灯片闪烁,一阵掌声过后,灯光通明,崔婧镇定地走上讲台,将针管穿透样品瓶隔垫,插入瓶中,推手柄杆使纤维头伸出针管,同时解释:“纤维头可以浸入水溶液或置于样品上空,萃取时间大约2到30分钟……”然后,缩回纤维头,然后将针管退出样品瓶,“以上是对spme技术操作过程的基本讲解,其他部分由同小组的云铭负责。” 下面写写画画的专家们一阵耳语,不断点头,狄岑走到崔婧身旁,拍拍她的肩,“你说得很好啊,所长十分满意,决定一会儿去金水路的‘御宴楼’请大家搓一顿,占你们几个年轻人的光,大家都有口福了!” “吃饭?”崔婧揉了揉有些疼的太阳穴,猛然一怔,“狄老,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多吧。”狄岑不知所以,茫然地回答。 “糟糕!狄老,我能不能先走一步,家里还有事!”崔婧着急地问。不好,这么晚了,弈河一定很生气,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失信。 “你那事很重要吗?难得大家在一起聚聚,不要扫领导的兴才好。”狄岑皱了皱眉,“小崔,这对你的前途休戚相关啊。”“对不起,我……”崔婧咽了咽口水,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两边都是她极其重要的人,怎么能去对比? “狄老,我看还是让崔婧先走吧!”云铭不知何时来到两人的身后,笑嘻嘻地一搭两人的肩头,压低声音说,“去吃饭的大多是男人,跟着一位女士,如果大伙谁醉了,被她看到什么失态的样子多丢脸面?” 狄岑瞅了他一眼,笑道:“你是说你吗?小子,我们所里的这几个老头子全都是海量,不至于被你一个年轻的灌倒。” “是吗?”云铭挑挑眉,一打响指,“那我可是要加油了,怎么样?狄老,先让崔婧回去吧!我代表我们两个后辈,奉陪到底。” “你要英雄救美,我也不反对。”狄岑似笑非笑地拍拍崔婧,“小崔,云铭的人情你可是越欠越多,想好怎么还啊。” 崔婧脸一红,尴尬地说:“谁要他帮忙了?我自己可以解决问题。” 云铭凝视着她细腻的容颜,微微一笑,“你要是有美国时间和我斗嘴,我很乐意,不过你确定你有吗?” “你好?嗦,怎么和《大话西游》那个唐僧一样……”突然,时间两个字再次冲击了崔婧的意识,她赶忙住口,给几个领导鞠了个躬,抱歉地向狄岑笑了笑,“不好意思,下次我一定会补回这顿饭,至于云铭嘛……”顿一顿,她看了他一眼,“大不了下次选项目,我让他优先挑选样本。” “鬼灵精!”狄岑宠溺地大笑,摆摆手,“去吧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回头咱们再好好算一算账。” 崔婧点了点头,拿了磁卡,经过验关处刷了刷,走出实验室。 凝视着她离去的身影,狄岑的笑容逐渐收敛,回头望着云铭,叹气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个时候放她离开?” 云铭勾唇一笑,“爱情该是公平竞争,各凭本事,我才不屑占这点便宜,崔婧值得我花更大心血去追。” 狄岑依着桌角哼了哼,“这不是比赛也不是游戏,哪有那么多公平?你倒潇洒,将来娶不到老婆,别哭着鼻子埋怨我做大舅的不给你机会。” 云铭笑眯眯顶了顶狄岑,左顾右盼低声问:“是谁不准我在公众场合提到‘大舅’两个字啊?啊?是谁?” 狄岑狠狠地敲了他的脑袋,“臭小子,竟敢奚落大舅?不是你妈没事就在电话那边唠叨,我哪儿会去锳年轻人的浑水?崔婧确实是个优秀的孩子,尤其工作和你默契十足,惟一可惜的是结了婚,个人感情方面似乎也不大敏感,你要追……大舅不会持着旧观念不放,不过,端看你有没有本事让崔婧爱上你,她的先生我见过,那……也是个极其出色的人,哼,不抓紧一点一滴,你要取代她先生的地位,不可能!” 云铭托着下巴,沉吟片刻,才缓缓地说:“我也不知道追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是不是很卑鄙,可我真的喜欢她,难道要让我学古人,说什么‘恨不相逢未嫁时’?我没那么酸,她先生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甚至,我自信会比他做得更好!反正来日方长,最后由崔婧来选,我不会勉强她。” “你呀你……” 狄岑的胡子噘了噘,摇摇头,彻底对这一代年轻人的观念陷入迷茫。可是,云铭那种大胆一搏的胆识与坦荡的气度让他慰为欣赏。 大丈夫,爱也好狠也罢,有所为有所不为。 餐桌上的气氛凝结了一丝僵硬。 权影溪抚着肚子,悄悄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窃窃耳语:“唉,你饿不饿?” 白钰看了妻子一眼,柔声问:“你饿了?” 权影溪可怜巴巴地点头,指了指主桌那一圈人,“他们到底要怎么样吗?菜被看着会比吃着更好吗?” 白钰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心疼不已地叹道:“要不,我去给你拿些点心?” 权影溪摇摇头,“不要,点心占肚子,就吃不了多少菜了。” 白钰点点她的鼻尖,“傻丫头,还像个孩子似的,可怎么得了?” 权影溪吐吐舌头,可爱地摇摇头,“要求你把老婆当女圭女圭疼,不可以啊?” 白钰哭笑不得地搂了她的腰,“乖一点,不要再调皮了,如果孩子跟你似的顽皮,我倒是真伤脑筋了。” 权影溪哼了哼,扬起秀眉,“还有能让你这个伟大的督察伤脑筋的事吗?” “我——” 天大地大,老婆最大,这是白钰经历了一次次惨痛代价得来的教训。永远不要试图和女人讲道理,没有道理可以论的,即使她说太阳是方的,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好了,影溪,你又在欺负白钰了不是?”主桌上的权母发话,玩笑从她口中说出,变得威严起来。 “我哪有?”权影溪冤枉地一拉丈夫的袖子,气势汹汹地问,“我有欺负你吗?” 权白钰沉沉一笑,对权母解释:“妈,影溪开玩笑,没事。” “怀了孩子就要有个准妈妈的架势,还像以前似的疯疯癫癫,怎么得了?传出去,说我们权家没有家教。”权母不以为然,眼睛也没有去看白钰,淡淡地吩咐,“这一段日子你搬回来住,让保姆照顾,等到胎儿彻底稳定了再出去透气。” 权影溪和白钰异口同声地喊:“妈?”孕妇最初怀孕的一段日子,夫妻分开住,还能共同感受到孕育生命的美好点滴吗? “白钰太宠着你,没有办法管,你在家里由我看着比较好。”权母不容商量地作了个重大决定。 “小扮……”权影溪赶快向兄长求救。 权弈河站了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温柔地搂住她的肩头,劝解道:“妈妈,影溪不是三岁小孩,您不放她独立,那是永远都成长不了的。” “她就是小孩心性,怀孕了也不老实。”权母没好气地瞪了女儿一眼,“瞎帮忙,从小到大,都是你的偏袒惯坏了她。” 权弈河皱眉,“妈,影溪回来住,白钰怎么办?”谁都知道,权家是不让女婿倒插门进来住的,免得人口杂、是非多。 “白钰是警察,三天两头要值班查夜,你觉得以他目前的情况,适合照顾一个情况不稳定的孕妇吗?”权母犀利地反问。 “这个……”权弈河沉默了。 其实,白钰身为缉私刑警,办公值班是家常便饭,影溪嫁给他以前,母亲心里就该有所准备,为什么现在要重新提出来,并且成为限制他们夫妻自由的理由? “弈河啊,你怎么还不理解弟媳的意思?”权大嫂似笑非笑地一点胸窝,“你们这一支可是咱们权家的顶梁柱,爸爸嘴里不说,可心里一直惦记着,老大身子不好已是可惜,你和小婧那丫头结婚了,却又分隔两地,好不容易等到影溪有了喜,当然要好好照顾,天下父母心,做子女的得要学会体谅才是。” 这句话一出,权母的容颜顿时冰冷到极点,权弈河的大姐权弱水也惨白了脸,两手紧紧握住了衣裙的下摆,眼圈泛红,泪珠盈盈。 权家的人,都有一个隐讳的共识:权弱水不育。 她的两次婚姻都因这个残酷的现实走向破灭,权家有钱,长女嫁的男人都不是一般背景的家庭,基本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就算年轻人无所谓,长辈还是颇有微辞的,一点小事都可能成为导火线,这样的日子,怎么能过得下去呢? “搬过来我照样不用别人照顾!”权影溪看到姐姐一脸凄然,心痛地站了起来,朝着大伯的妻子冷冷地说,“大妈是不是担心得太多了?” “影溪!”权弱水吓了一跳,赶忙给妹夫使眼色,一同拉妹妹坐下。 权影溪没好气地回嘴:“干什么不让我说?大姐,她分明就在含沙射影,刺激你,破坏小扮、嫂子在爷爷心里的形象!” “哎哟,影溪你这是什么话?”权大嫂面色铁青,一脸委屈地瞅了瞅权母,“弟妹,你这三个孩子虽不是我生的,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难道现在连一句忠告的话都说不得?我怎么说也是个长辈吧!” 权母僵硬地笑了笑,刚想对小女儿发作,便被权弈河按了下来。 “大妈,您别误会,小妹一向心直口快,只是不想您多操那份心,谁知词不达意!您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斤斤计较吧?”他亲自来到权大嫂身边,给她斟满了那半杯茶,“既然有错在先,弈河既是弟弟又是哥哥,那就代大姐和小妹给您赔礼。” 权大嫂的确准备在权老爷子面前好好损权衡一家几口,谁料权弈河根本不给她口实,接话接得飞快精细,面面俱到,现在反而显得她没事找碴小家子气,一下子,她后面的话被噎了回去,面红脖子粗。 这时,有人匆匆忙忙推门走进来,打破了僵局,“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权影溪一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喊道:“嫂嫂,坐我这儿!”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从研究所赶来的崔婧!她的发丝略现零乱,微微喘息,脸上染了一抹红晕的色泽,十分柔媚。 权弈河的唇角轻轻一卷,“来了。” 崔婧怔怔地瞅着屋内的人们,隐约感受到流动的诡异氛围,大概也猜到了几分,于是恭恭敬敬向权老爷子鞠了个躬,“对不起,爷爷。” 她很聪明!权弈河的心头略略安慰——家里最有权威的还是老爷子,取得他的谅解,比什么都管用。 丙然,权老爷子睁开一直轻闭的双目,看了看崔婧,布满皱纹的眼角缓缓弯起,低哑厚重地应了一声,指了指桌上扣着的碗筷,说:“坐下吧,开饭。” “开饭”,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宣布所有的争执必须立即停止。 权弈河回到自己的座位,一言不发,也没有对身旁的崔婧说什么。 权影溪凑过来,亲热地拉着崔婧的手说:“嫂嫂,你总算回来了!” 崔婧点了点头,悄悄瞄一眼丈夫,见他面无表情,于是不安地问小泵子:“影溪,刚才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了?” 权影溪顿一顿,低低地叹了口气。 崔婧瞅瞅他们夫妻一脸难色,心下一缩,料定和自己有关,也不知说什么好,模了模皮包,取出一套特意从美国带回给权影溪的精巧化妆盒。 权影溪愁云密布的小脸这才转晴,笑靥如花。 “弈河……”崔婧轻轻地唤。 权弈河给她盛了一碗粥,“喝点皮蛋粥,妈妈专门给你做的。” 崔婧伸出双手的时候,手背上露出一大块青紫的淤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权弈河双眉紧锁,“这是怎么回事?” 崔婧赧然地一甩手,赶快背在身后,“没、没什么,刚才地铁的人太多,出来晚了,不小心被地铁的门夹了一下。” “我看看。” “没事。”她不好意思在那么多人面前再把这件事声张。 “小扮也是关心嫂嫂啊,看看有什么呢?”权影溪小心地执起崔婧的手,夸张地吹吹,朝兄长挤挤眼,“是不是?” 权弈河淡淡一笑,眼神再度集中在崔婧的手上,抑郁了很久,才说:“早些出来,也不至于这么紧张,越看你和影溪越像一对亲姐妹。” 难得连白钰也感同身受地点头,崔婧不好意思地干笑。 权影溪适时地把粥端起来,放到了崔婧的唇边,不依地抗议:“哪有啊,嫂子是大智若愚,我是实在的笨,这怎么能——” 白钰夹起一块肉堵住了妻子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崔婧哭笑不得地接过来,一口一口咽下去。他们这张桌子再度恢复了热闹,互相添菜布菜,仿佛刚才不曾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 权弈河一直盯着她的手,除了叹息也不知再说什么好。 吃完饭离开权家,他们没坐车,而是拎着东西,顺那条古老的旧路散步。 经过一所幼儿园时,权弈河停下脚步,出神地望着里面。崔婧跟在后面,也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发现幼儿园的院子里有很多年纪小小的孩子一桌一桌坐着,前面有一个小黑板,上面挂着围棋棋盘。 “棋子直线紧邻的点上,如果有异色棋子,这口‘气’就不存在,如所有的‘气’都被对方占据,就没有‘气’的状态,无气状态的棋子不能在棋盘上存在……”一名女老师拿着教鞭在棋盘上指指点点,耐心地讲解。 “弈河……”崔婧拉了拉他的袖子。 权弈河定定地说:“你看那群孩子多认真?我第一次学棋时,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老师的动作太快,会少看一步。” “他们的热情感染了你?”崔婧不着痕迹地问。这个男人啊,只有面对围棋,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充满了一颗赤子之心。 “嗯。”他认真地点头,抓着栏杆的手逐渐收紧。 “对不起。”崔婧突然说。 权弈河扭过头,“什么?” “今天说好了早点去帮大姐做饭,结果……还是迟到了。”她低下头,双手交缠,摆出一副做错事准备受训的样子。 权弈河模了模她的发丝,“就算知道会迟到,你还是会把实验完成;就算知道你会迟到,我还是宁可相信你会准时到……你说,我该怪你,还是怪我自己?” “你干脆对我吼几句吧!”与其他这么默默无语,她宁可他发泄出来。 他耸肩苦笑,“你呀,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迟到,一点都没有变化。” 和以前一样? 崔婧一阵恍惚,不由得回想起了这些年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她除了在学习工作上很严谨,生活方面是个标准的马大哈。大学时代,没少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吃亏,要不是有权弈河不时提醒,她还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走到现在。 弈河说她迟到,应该是从他们约会就开始养成的习惯吧!因为看书或是实验,忘记了和他约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面,经常是他在等了几个小时还没看到半个人影,再笑呵呵打手机问她是不是忘了什么。 那时候,她怎么没发现,弈河的笑掺杂着苦涩呢? 他修长的手指一一滑过栏杆,经过那群孩子时,轻轻地笑了笑,“如果让我手把手教我的孩子下棋,他一定会是最出色的。” 崔婧的头“嗡”的一声响—— 孩子,他始终那么渴望? 权弈河瘦削宽阔的肩越发孤寂,看他一个人走在曲折的小路上,崔婧的内心突然涌起了无数的罪恶感。 她是不是扼杀了他原该拥有的快乐? 如果,他当初娶了别的女人,是不是会牵着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在一起嬉闹?他会用他所有的爱与热情去握着孩子的手,一子一子在棋盘上比划? 想到这里,崔婧咬了咬唇,心里七上八下,有些举棋不定了。 权弈河走在前面,一阵悠扬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打开盒盖,淡淡地问:“喂?” “你在哪儿?为什么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回旋,权弈河落寞的表情一下子变明朗,声音中掺杂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我马上回去,你先别急着走开!”然后快速收线,回头对崔婧招手,“阿婧,我们打车回家去,快!” 崔婧怔然,“怎么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被他推进了一辆出租车。 楼栋外站着一位西装笔挺的男人,不过外套早已被他月兑下,搭在肘上,倚靠着铁门微闭双目,丝丝乌黑的碎发飘扬在额前,说不出的张狂,充满了恣意的野性。似乎听到了出租车的刹车,他倏地睁开眼睛,绽放出两道幽黑的寒光! “东方名人!” 权弈河竟然忘记了与女士同在时要率先给司机付钱的习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三步并做两步来到那名男子跟前——四目相对,两人一时无语,不知停了多久,一同大笑,两只手握在一起,另外两只手不时拍打对方的肩膀,好不热络。 “大忙人,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权弈河笑着抿了抿唇,“终于良心发现,懂得什么叫做‘落叶归根’啦?” 东方名人扬了扬张扬的眉毛,“我正值建功立业的年龄,什么叫‘落叶归根’?你这是在妒忌我的成就吧?要不要兄弟介绍一点经验给你?” “谢了,你那些手段我是学不来的。”权弈河敬谢不敏地摇摇头,“我要是妒忌,当初就不会退出竞争队伍,你呀,少在这里给我扯东扯西!” “你还是老样子,死心眼,一点变化都没有。”东方名人摊开双手,表示无奈。 这似乎是他刚才对崔婧说的话,怎么现在轮到他被人家这么说了?权弈河哭笑不得地推了推他,“唉,回来有没有去看老师?” “你确定要和帅到掉渣的我在外面谈论尊师重道的问题吗?”东方名人毫不客气地勒住老友的脖子,还像当年求学时那般胡闹嬉戏。 “有什么不可以?”权弈河才不吃他那一套,眨眨眼,“每次你到我家,都会吃光我冰箱里所有的东西,连猫食都曾难逃厄运,你说,我还敢让饿死鬼进去扫荡吗?” “我也是为你好啊,你们家那么大,就你和一只猫在,冰箱里如果堆积太多食物会不利于存放,所以,你还要感谢我帮你消化那些食物。”东方名人哼了哼,“至于猫食,都怪你老兄给猫准备的碗和人差不多,我怎么知道不能吃?”他拉了拉雪白的衬衫,“要知道,鄙人现在身价千万,若是吃出个好歹,保险公司要赔偿到破产,你忍心吗?” “是啊,你值钱,别人都要伺候着大爷你开心。”权弈河没好气地笑了,一模钥匙,这才想起来,刚才上车的时候,他要在后车厢放了些从父母家带回的美食,就随手把钥匙钱包都给了崔婧,于是,赶忙回过头去找那辆车。 崔婧呢? 她当然不可能坐在车子里等丈夫想起她的存在,然后转身回来掏钱,否则光是停下来等那个油料的钱,都够受了。她吃力地拎着两大包食品,一步一步向自家楼栋走,这才体会到权弈河陪她散步时,还负担着那么大的重量。 走到跟前,她看到权弈河与东方名人在说笑,有几分失神。多久了?自她回来以后,都没看到弈河流露那样的笑容。她也曾要求他笑给她看,可是他没有笑,说什么发自内心的笑才有意义。现在呢?东方名人的出现,竟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快乐,让崔婧十分嫉妒,耳边甚至响起了学生时听到的流言蜚语,她不禁胡思乱想,莫非东方名人和她老公之间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抱歉,一时忘了提东西,交给我吧,你去开门。” 崔婧望见了东方名人,碍于面子,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好久不见,我在报纸上看到最近的新闻,恭喜你蝉联了‘棋王战’的宝座。” 东方名人淡漠疏离地点了下头,不客气地纠正:“是‘棋圣战’,我记得你对围棋一向不感兴趣,这次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 对不速之客的言语挑衅,崔婧也不示弱,“没什么,我没有工夫去关注,无非是飞机上闲着无聊,拿起一张报纸,恰好看到了那条新闻。” 权弈河似乎对他们之间的暗潮浑然未觉,径自走在前面,等待崔婧开门。 崔婧哼了一哼,气冲冲地一撞东方名人,拿着钥匙插进防盗门的孔里,仿佛泄愤似的,用力地一推,发出“哐啷”巨响。 男人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对女人突如其来的暴力倾向报以诧异。 第七章 诊断书 进屋后,崔婧一言不发地接过权弈河手里的东西,吃力地送进厨房,然后“咣啷、咣啷”展开冷冻行动,把那些肉类整理好,一一放进冰箱。猫咪阿福敏感地察觉到动静,快速从桌上跳下,“喵唔”两声,爬到主人脚边,不时磨蹭它的脑袋撒娇。 东方名人一眼看到它,伸手捏住猫脖子上的肉,凌空摇晃,“嘿,我说弈河,你这只猫怎么越来越没身材了?将来看它怎么找老婆。” “阿福是母猫。”权弈河一本正经地说。 东方名人不顾猫咪龇牙咧嘴地抗议,又晃了晃手臂,一脸惊诧,“不会吧,我记得你家的是‘男’猫,怎么现在成‘女’的了?” 权弈河对他的“语病”习以为常,疲于纠正,伸手把可怜的阿福夺回来,放在膝盖上温柔抚模,“是你记错了,阿福一直是母猫。” “就算这样,身材这么差,一定嫁不出去。”东方名人坏坏地笑了。 “嫁不出去,我养它。”权弈河好心情地为阿福理着颈上的细毛,“再说了,猫最多十五年左右的寿命,生来就该享福。”东方名人突然说句:“当你的猫还真好啊。” “嗯?”权弈河愣了一下,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东方名人一伸懒腰,倒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望着他,“没什么,只是觉得当猫日子好,看它的肉就知道了,除了吃和睡,什么都不必担心。” 权弈河把他的腿从茶几上踹了下去,“你不是猫,怎么知道它过得好不好?我看是你日子太好,闲来没事,发感叹。” “你怎么和段旭海一个口气?”东方名人拂了一下额前滑落的发丝,“恶毒!难得我回来看大家,都不知道好好慰劳我这颗久经漂泊的劳碌身心。” 权弈河差点喷笑出来,指尖一滑,猫咪脖子痒痒的,抗议地叫了两声,两只小眼瞪得溜圆。 “笑什么?段旭海本来就对我有偏见,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恶劣,我又何必伸着脸让人家打?”东方名人白了那只猫一眼,“不过,他有一点还算好,讨厌就是讨厌,摆在表面,至少让我看得清楚。” “你是嫌她对你抵触得不彻底?”权弈河太了解他了,哪里会听不出言外之意? 东方名人不置可否,“你说的,我什么都没说。” “阿婧没那么多心眼,别欺负她。”权弈河淡淡地警告他。 “哎呀?你没看出来,是她表现得惊天动地,不是我。”东方名人愤愤地申辩,“偏心偏到家的男人,不分青红皂白。” “少在这儿胡闹。”权弈河一正色,“这次能待多久?” “五天。”东方名人伸出手指,晃了晃,“可怜啊,我是劳碌命,五天后要再去韩国参加实业公司主办的中韩杯友谊赛。”“你不是乐在其中?”权弈河轻笑,“不管怎么样,记得看望老师,他一个人很寂寞。” “你没事干吗不去多陪陪他?”东方名人眨眨眼,“妻奴,我越来越看不起你了,这点我和段旭海保持统一战线!” “等你们都成家了,就会了解。”权弈河并不介意他的调侃,“夫妻之间斤斤计较,根本过不下去。” “我?”东方名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冷笑,“怎么可能?不会有那一天。” 权弈河望着他,低下头,也想起了一些事,悠悠地叹了口气,目光偶然流动到墙角里摆着的棋盘上,月兑口而出:“下一盘吧?” “弈河?”东方名人仿佛听到了什么世纪大新闻,双眼如铜铃般瞪大。 “怎么了,不想和我下?”权弈河挑起眉。 不等话音落,东方名人竟然已把棋盘端到茶几上,掀开了黑白棋子的盒盖,严阵以待。 权弈河哭笑不得,把猫咪放了下来,也正襟危坐。 东方名人的指尖滑过棋盘冰冷的表面,不着痕迹地打量,发现没有一点点灰尘,忍不住大笑,“没事还是抱着棋盘不放吧?不然,怎么一点灰都没落?” “打扫房间,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权弈河淡定地解答,“你可以四处看看,我不会让家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堆积灰尘。” “家庭主男。”东方名人冷冷地说,从侧面看,那纵横十九路的棋盘闪耀着光泽,岂能是打扫卫生时擦擦而已的结果? 权弈河没有理会他琢磨的表情,径自两手捻子,飞快地把一盘满满的棋子在棋盘上摆了出来。 东方名人吃惊地盯着他优雅的手指,喃喃道:“你看了那场转播?” 权弈河一抿唇,“怎么可能不看?”继而,“啪”的一声,落下最后一手棋,完整流畅地把“棋圣战”的全局复盘下来。 东方名人唇角微微一勾,“你觉得这场棋,如何?” 权弈河抬头,凝视着他颇为自负的表情,轻轻吐出两字:“一般。” “只是一般?”东方名人不以为然地撇撇唇,“你知道韩国最权威的《围棋周刊》怎么评这场比赛的?” “他们说,这是一场世纪大战,别开生面。”权弈河一敲棋盒,“媒体是为了做宣传、为了招来更多fans关注,特别美化比赛,你身为业内人士,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我还以为你不会为此沾沾自喜。” 东方名人略一沉吟,手指一点棋盘,“请指教。” 权弈河见他摒弃了吊儿郎当的态度,恢复了在棋场上了肃然,这才有了一丝浅笑,从那一招“次手天元”开说,一步一步把自己的想法转达给棋盘对面的老友。 这一幕,让东方名人有了一种时光回溯的错觉,仿佛两人又回到了学生时代,那个无忧无虑下棋的岁月,久违得令人恍惚。 悄悄透过厨房纱门窥视屋内举动的崔婧抓着砧板的指节泛白,心里怦怦跳,她听着清脆的落子声,以及他们俩之间偶尔的几句对话——那是她完全无法插足的世界,疑问冒头:到底为什么权弈河要放弃职业棋手的身份?他明明具有和东方名人不相伯仲的势力啊! 她看了许久,默默绕过客厅,回到属于她的实验室。 这个实验室是当初他们买房子前就约定好的,专门辟出来给她的工作用,所以,除了整整齐齐的简易实验仪器以及书柜上的几本书,什么家用物品都找不到,甚至连暖气片都给拆了下来,冷冰冰,没有一丝其他房屋内该有的温度。手指一一滑过试剂瓶,她趴在桌子上,盯着瓶子上的标签,脑子乱哄哄,不知道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竟有些迷糊了。 权弈河送走东方名人,进实验室,看到她蜷缩在桌子的一角睡着了。 他满怀宠溺地伸手抱起她,刚走两步,觉得头部抽疼,一阵天旋地转,双臂发麻,差点松开了怀中沉睡的女子,吓得他一身冷汗涔涔,赶忙咬紧唇,借助一阵阵刺痛来使自己保持清醒。许久,那突发的疼痛酸麻过去,渐渐恢复正常,他吁口气,抱她回到卧室,轻轻放在床铺上,盖好被褥。 他刚要起身离开,便为崔婧一阵低低的呓语止住脚步。 “弈……弈河……坏猫咪……臭东方……” 权弈河仔细听了听,莞尔一笑,在她唇上柔柔一吻,“傻瓜。” 崔婧的唇上有了压力,下意识地伸出舌头一舌忝,立即被舌尖那股血腥味刺激醒!一骨碌翻身起来,她眨眨眼,拉近权弈河的脸庞观看,惊叫道:“你的嘴唇怎么流血了?” 权弈河没想到自己偷香惊扰了她,正想撤退,已然来不及,只得随意抹了抹唇上残留的一丝丝血印,笑道:“刚才说话太快,不小心咬破唇,没事的。” “你和他有那么多话要说吗?”她心疼地从枕头边撕了点纸,小心翼翼沾他的唇,纸巾很快殷红一大片,刺眼至极。 权弈河淡淡地笑,“好久没见,是有不少话说。” “他走了?”崔婧跳下床去翻抽屉,找寻止血药膏。 “走了……别忙活了,这一点皮肉伤,很快就会好。”他轻笑,“我又不是玻璃女圭女圭,随便碰一下就会碎!” “可是你自己看,流了好多血嘛!”她没好气地把那片纸巾扔给他。 “唇上血管多。”他从后面搂住她纤细的腰,低低叹息,“有你这么在乎,一点血,也不算什么。” “肉麻。”她回过头,凝视他炯炯有神的眼眸,嘴边浮现出一丝笑意,“看不出,当年那么内敛的你,现在变得也会说甜言蜜语了?” 他不以为然,“这些都是心里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都是发自肺腑。”她轻轻碰他的唇,“还疼不疼?” 权弈河的气息有些不稳,“不疼。” “真是,每次问你都是这句话。”崔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记得刚认识时,你帮我整理试剂瓶,结果被碎玻璃片划破了手背,感染得那么严重,问你怎么样,你竟然睁眼说谎,告诉我什么事都没,想起来都让我好气!” “刚划破手的确没什么反应。”他也回想到了往事,嘴角一勾,“不过,第一次看你失去镇定,我倒是荣幸的。” 她回手捶他的胸膛,“怪不得人家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坏是男人的劣性根。” 权弈河揉她的发,意有所指地说:“是啊,男人没有几个好得那么纯粹。” “看出来了。”她哼了哼,“那东方名人的鼻子要翘上天了,可恶,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拿了几个奖?要是有什么病毒值得研究,我也能一举成名!” “傻瓜,哪有科研人员是以成名为目的啊?”他不悦地弹了弹她的鼻尖,“你这种想法简直和石井部队的人体细菌试验有一比。” “好啦好啦,是我口不择言,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ok?”她一踮脚尖,搂住他的脖子磨蹭,“你看,外面又下雪了,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出去玩?”权弈河挑挑眉,“我看你刚才都累得睡着了。” “哪有?”她大呼冤枉,“都怪你和东方名人下棋太入神,也不管我的好坏,要不是等得发慌,我哪会睡着呀?”一揪他的领子,“明明那么喜欢围棋,干什么非要放弃当职业棋手?还是那句话,你比东方名人又不差,到时候谁在前面还是难说呢!” “你这么想?”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当然啦!”崔婧“啪”的一拍他的肩,“你千万别冠冕堂皇地说什么‘两个人都忙工作就不能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我崔婧可不靠爱情为生,所以别找这个借口!” 权弈河眼波流动,“你是说……不依赖我吗?” 崔婧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理所当然接口:“当然,我是superwoman嘛!” 坚强独立是他对崔婧的期盼,他该为她的这番话高兴,不是吗?为什么,他还是觉得那么苦涩难咽? “老天,你不会一直担心咱俩会为了工作分开才不做职业棋手吧?”崔婧眨眨眼,满脸不可思议地瞅着他。 “不是。” “那你还犹豫什么?”她眨眨眼,“我看你和东方名人下得很开心嘛!” 他敛下眉,静静地不知在思索什么,又不说话了。 “ok,不说这个了。”崔婧见他面色阴郁,忙不迭转换话题,“我们去外面看那些小孩堆雪人吧,外面的雪足够厚了,快走、快走!”说着,不等他反应过来,便率先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冷——”权弈河没来得及抓住她,只好拎着外衣急急忙忙跟出去。 埃不双至,祸不单行,权弈河郁闷的这天感冒了。 扁顾着拿衣裳给崔婧披上,他却忘了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冰天雪地里陪着她玩了一个多小时,怎么会不生病?夜里他开始不停地咳嗽,为了不影响到崔婧休息,权弈河悄悄起身去客厅里睡,猫咪阿福听到响动,磨蹭到他腿边晃了晃脑袋。 “没事……”权弈河吃完药,模了模它的脑袋。 阿福瞪大眼,“喵唔”两声,不肯闭眼睡觉。 权弈河顺手掰了几块细碎的糕饼,放到阿福的嘴边。 猫咪眯着眼,嗅了嗅,却没有张嘴去吃。 “你是不是也病了?”他无奈地摇摇头,一阵苦笑,被这么一折腾,也没了瞌睡虫,他抱着猫咪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决定上网。网上确实有很多有趣的东西,花花绿绿,吸引了阿福的注意力,尤其是有那些广告漂浮在页面时,阿福都会伸出小爪子去抓屏幕,逗得权弈河又一阵咳,嗓子灼痛难当。手指滑过鼠标,他碰到了桌上一个冷冰冰的夹子,着魔似的拿过来翻了起来。 那是一个存放许多卷宗的夹子,关于刑法、民法、诉讼法什么的历年案例,可是在中间却夹着一张颜色泛黄的页子,他抖了抖,单独把那张页子抽了出来,借着显示屏带来的昏暗光线,他展开了那张盖着市立医院公章的诊断书。 病人病状:平时有轻微肢体麻木,此次突感脑部疼痛、迷糊想呕吐,病情发生前后两分钟左右呈现昏迷状,大脑轻度出血。 诊断结果:先天性脑血管畸形。 医师建议:基于这种疾病随胎儿出生、长大,畸形的脑血管也长大,切勿过度激动、疲劳、思想压力大,以免使畸形的脑血管破裂,经常到医院做常规的ct血管造影检查或磁共振检查。 清心寡欲,淡泊名利,远离脑力劳作。 经常饮水,冲淡胃肠道,稀释血液,宜吃清淡、细软、含丰富膳食纤维的食物,采用蒸、煮、炖、熬、清炒、氽、熘、温拌等烹调方法,不宜煎、炸、爆炒、油淋、烤等方法。 药剂另附—— 权弈河盯着上面的字,一遍又一遍,不觉又握紧了纸角。耳边,隐约响起多年以前,一位身穿白大褂的老先生所说的话,“孩子,围棋作为业余爱好就好了,干吗那么认真?冥思苦想对你的身体没有好处,难道你要为这棋子放弃未来无数种可能吗?” “我真的不能再下棋了吗?” “不是不能,而是让你看开些,不要太认真,消遣还是可以的。” “消遣?” “嗯,做职业棋手绝对不行,你的大脑承受不起高度集中的思维压力,也承受不起任何狂喜狂怒的洗礼,如果再多犯病几次,血管严重破裂,就算进行伽玛刀治疗也不能保证救得了你的小命。” “只是消遣……” 那一年,他好不容易说服母亲和家族的其他长辈,毕业后眼看就要成为一个不必分心而专心围棋的职业棋手,没想到,晴天霹雳在瞬间粉碎了美梦! 他不能再遵守和东方名人的约定,下一辈子令彼此灵魂战栗的围棋!最初得知不幸消息的那段日子,他过得浑浑噩噩,甚至连一死了之的心都有。如果不是意外认识了崔婧,也许,他真的会堕落下去。 那一次,崔婧就捧着个破碎的试剂瓶在一间实验室里大吼大叫。权弈河路过实验楼,不经意往里看了一眼,正好听到她伤心欲绝的话—— “为什么明知道不好,你还要发送给我?” …… “你怕你妈妈被诅咒,就不怕我妈妈被诅咒?” …… “啪!”崔婧狠狠地把手机抛出,恰好砸到门口站着的权弈河脚下。 权弈河怔了怔,弯下腰把手机捡起来,还给了她,轻轻地说:“别哭了。” “你说谁哭了?”崔婧恶声恶气地吼,瞪着他,突然恍过神,“你、你是权弈河!” “你知道我?”权弈河轻耸轩眉。 “新闻学的肖呛蟀还有法学院的权弈河,东陵大学谁不知道?”崔婧讪讪一勾唇,“你不去找你们家名人下围棋,来实验楼做什么?” “如果不是听到你哭,我也不会来看。”他回避了下棋的问题,“学校的东西都有公物抵押,破坏了要补偿的。”指了指桌角附近的碎片,“我帮你整理好吗?” 崔婧哼了哼,“随便,是你自愿的啊!” 权弈河微微一笑,眉宇间的折皱舒展开了,于是拿了扫帚,弯下腰,一点点细心地去扫碎片。 “桌子下面也有溅到,弄干净。”崔婧没好气地指挥,纯粹在发泄心中的怒火,不过看了一会儿,见这男人竟没动怒,自己的火也渐渐消散,“喂,你是不是闲着没事做?干什么要听我的?你看不出我在欺负你吗?” 权弈河扭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古怪,“有欺负人还要提醒对方的吗?” “因为我不够小人。”她双臂还胸,气笑了,“被人家欺负,还不以为然,我服了你这个好性子的男人。” 他抿抿唇,“逗笑你,我也算是功德圆满。” “怪不得那么多女生迷恋你。”她不无感慨,“真会说话。” “我说的都是心里话。”他严肃不已地澄清。 “那我问你个问题。”她又握紧了手机,“如果好友发了一条短信给你,上面说:如果这条短信不转发给若干个朋友亲戚,你的母亲就会在几天后被车撞死,这是一条古咒语,从未失灵,你会传吗?” “不会。”权弈河斩钉截铁地说,静静地凝视她,“我爸爸出过车祸,现在半身不遂,我知道那种滋味。” “对不起。”她当即道歉。 “没什么,你原先又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朋友也是担心父母受到诅咒,出于一片孝心,你可以原谅她。” “可是……”她的眼圈濡湿,倏地一抬头,“如果诅咒在我身上,无所谓,大不了我成全她,谁让那是出自一片孝心?可我很小就没了妈妈,她说反正我妈妈早就不在了,不用担心受到波及!这种扭曲的体贴,你要吗?她和我一起长大,上大学前形影不离,为什么她不将心比心?我妈妈是不在了,但——”她使劲拍了拍心窝,“她一直活在这里,一直活着!为什么要牺牲我的妈妈?我恨她,好恨她!” 权弈河的喉头动了动,“你狠得下心?她是你曾经最好的朋友!” “一定会!”她瞪圆了眼睛,双拳紧握,“我可以一辈子铭记儿时和她玩得开心的情景,却再也不会亲近她!” “再见面呢?”他困难地追问。 “等久了,大概会一笑而过。”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大概还是舍不得视而不见,但绝不会多说一句、靠近一步。” 舍不得又为一些事必须放弃,可以记得以前的美好,但再也不去靠近,尤其是曾经靠得很近很近……这女孩和他好像!可他能不能像她一样坚强?一样坚定?有些时候,并不是你想任性就可以随随便便任性的! “嗯!”一走神,权弈河倒抽一口气,握扫帚的手背刮着地面去扫桌下的碎片,却无意中伤了自己,长长的血痕划了出来。 “你的手怎么了?”崔婧注意到他那声轻微的呓语。 “没事,破一点皮。”他甩手,没多在意。 “是吗?”她眨眨眼,“你知道那是什么试剂瓶吗?” “化学试剂瓶。”他拿起半截瓶子端详,“硝酸啊……” 她离开桌边,快步走到跟前,一把握住他的手,“那你还这么镇定?不觉得疼啊,这个浓度足够烧坏一大块皮了!” 突然被她握住手,权弈河吓了一跳,匆匆抽回泛起刺痛的手,“现在有了!” “现在有什么?疼了?”她信手抽出一根细细的棉签,在旁边另一个写着酸式盐的小试剂瓶里沾了几下,“手给我。” “嗯?”他不明所以地伸出了手。 “干吗这么小心翼翼的,我又不会吃了你?”她更是坏心眼地讽刺,刚才郁闷的心情也一扫而光——好一个单纯的家伙。 权弈河微微赧然,嚅嗫地说:“我既然碰到硝酸,不要再连累你了。” “烂好人。”她发现,眼前的男生很好欺负,于是一挑眉,“这一套追女孩子的苦肉计早就落伍了,知不知道?” 追女孩子? 从没想过的权弈河睁大眼,忽地,脑子闪过她不久前摔电话的一幕,她不肯承认自己掉泪的倔强模样,还有一刹那握住他手的暖意,不禁内心澎湃,“那你会不会答应?” “啊?”她也傻了,没想到,一句无意的话还结下了一段姻缘。 “我追你吧!”他认真地点头,“我觉得你很好,很认真,很适合我。” 什么和什么呀?舍友的男友都是挖空心思、想尽办法讨得女友欢心,惟独她,怎么遇到一个连表白都像是下定义的男生? “你能做到我对男友的要求吗?”她怀疑地瞅着他。 “你说。”他一板一眼地说。 “我要一个能给我送饭吃、会帮我洗瓶子涮试管、会帮我扛蒸馏水、累了帮我捶背、实验失败了给我垫背、数据做坏了给我当出气筒……的男友。”她犀利地反问,“做得到吗?” 权弈河淡淡地说:“换句话说,做到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就可以了?” “说起来简单,你能做到吗?”她扬起了眉毛。 “不试试看……”他顿了一顿,沉沉地说,“谁能比事实更有发言权?” 她一撇唇,“你很有信心嘛!” 权弈河那一笑仿若春山,立即眩惑了她的双目。 “好,那你就追我吧!”被一个那么帅那么有名气的帅哥追也是一件有面子的事嘛!脑子一热,崔婧答应了他。 她接受他,成为他的另一个精神寄托。 崔婧在学习工作上的热忱,真的可以和他对围棋的爱不相上下。看着她努力,一点一点达成自己的梦,他深有同感地骄傲,高兴,也难免有一丝丝失意……除了父亲,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内心的挣扎,或许,也只有父亲能体会那种拥有前一秒却又擦肩而过的痛苦! 他如何能在劲敌的怜悯下黯然离开? 他怎么能让寄予厚望的段老师失望? 他承受不了的压力,又岂止是每一步棋子冥思苦想的负担?这些年,大家都以为他淡泊名利,为和崔婧在一起而放弃职业棋手的身份,甘愿在一家围棋沙龙当指导老师,一份难得的深情、难得的体贴、难得的牺牲,段苍梧与东方名人虽不苟同,但没有埋怨半句。 事实上,他骗了身边的人,利用他们当逃避伤害的挡箭牌,他不愿承认他的好胜心强到必须用爱崔婧、无欲无求当理由,压抑重新回到棋坛与名人他们一较高下的冲动! 他竟……那么的虚荣与脆弱呀! 第八章 颤 白天和名人复盘,大概又伤了神,不然不会隐隐有抽痛的征兆。 他只是稍微兴奋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为什么老天爷连这点权利都不给他?既然不能给他完整的身心去迎接挑战,又何必给予他无上天分? 权弈河深吸一口气,不敢再多想,晃动鼠标,进入一个luckycats的宠物网,试图让可爱的图片麻醉自己痛楚的神经。这时,一个黑白底色的powerpoint呈现在他面前。尽避图片只有少少的九张,却字字句句吸引了权弈河。 “喵唔……” 低低的呼唤唤回了他的注意,低头一看,阿福扬着脑袋,正一眨不眨地瞅着他,模样像极了图片中的一只猫。 他也凝视它,许久,一股怅然涌上心头,拍了拍阿福的脑袋,他低低说:“对不起。”反手把几张图片打印下来,收藏在夹子内,接着关了电脑回客厅睡觉。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似乎听到有女声在耳边叽叽喳喳说什么,后来,“哐啷”一声门响,震醒了他。 窗外的阳光已透过窗帘射入屋内。头有些沉,嗓子还是很痛,他眯着眼,勉强坐起来习惯性去叫崔婧起床,这才注意到屋里除了他和阿福,空无一人。一抬头,墙壁上的挂钟已经指到十点四十。权弈河敲了敲额头,无奈地低咒:“该死,怎么睡得这么久!”四处看,发现玄关那里的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拿起来,短短几个字映入眼帘:朋友来找,我先出去了,中午饭不用等我啦,爱你的婧! 她又出去了?想和她单独待在一起,真难。 突然想起好几天没去围棋沙龙转转,他穿好外衣,给猫咪喂粮后,打着伞往touya沙龙的方向走。沙龙离他们家不远,步行也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大概是身体不大舒服吧,他走了半个小时才到,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 大家还是那么热情,看到他纷纷欠身,权弈河一一点头致意。 “权老师,您总算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孩从位子上跳了起来,欢呼着来到他身边,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泽,“您看,昨天我和段大哥下棋,只输了三目呢!” 段大哥? 权弈河怔了怔,“哪位段大哥?” “就是常来沙龙找您的那位段旭海先生啊。”旁边的一位大叔插话,“他昨天和晴晴下了一盘不错的棋,可惜您没过来看。” “旭海?”权弈河惊讶地张了张嘴——不会吧,他会下棋吗? “我复盘给您看吧?”晴晴兴高采烈地摆好棋盘,一子一子回放昨日的战况,不过,摆到中间时忘了一些步骤,又翻看昨天打的谱,才算完整地呈现那局。 权弈河抑制着头疼,淡笑道:“你进步得挺快的,还要多练,复盘仍不熟。” “明白。”被他夸奖了,晴晴的脸微微一红,“还是老师厉害,一下子就看出问题。” “名师出高徒嘛!”旁边的几个年轻人跟着起哄。 权弈河对他们的调侃明了于心,但没有点明,毕竟都是一群年少轻狂的孩子,怎么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感情? 迷恋,只是一时激情,长久不了。 不过看到段旭海的棋谱,倒是让他吃惊不小!旭海不是说他恨围棋吗?为什么也会下棋呢?而且,看棋谱显示的落子,还是极有见地的,颇有几分他本人的戏谑意味,棋风如人风,好像东方名人,下棋一向以张狂闻名。 这小子,默默喜欢着围棋,只不过死不承认? 权弈河苦笑着摇头,这世上原有太多人和他一样,不着痕迹地守候在围棋左右?旭海这又何必?如果,他拉得下面子与段老师和好,就不用遮遮掩掩地下棋了!其实,老师若知道他下围棋,大概会笑得合不拢嘴。 倏地站起身,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权弈河赶忙扶住了一旁的沙发背。 “权老师,你怎么了?”晴晴吓了一跳,想要去搀扶他。 “没事。”他摆摆手,避开了她的扶持。 “还说没事,你那张脸白得像僵尸!”不耐的低吼震得所有人都愕住了。一个俊美狂放的男子走到权弈河身边,架住他的肩膀,推开门就往外走,“去医院,一个病恹恹的人,有什么资本教人家指导棋?” 人快如风。 大家讷讷地望着离去的两个人,不知是谁猛一摇脑袋,惊喊道:“那不就是职业七段的棋手东方名人吗?” touya沙龙一阵哗然。 当然,这对外面的东方名人没有一丝影响,他气呼呼地招了一辆车,把权弈河硬是推了进去,接着自己坐在前面的副驾驶座,继而吩咐:“名成综合医院。” 司机刚一转弯,权弈河阻止道:“别,只是感冒,干什么兴师动众跑去医院?” 东方名人透过反光镜,狠狠地瞪着他,“只是感冒会头晕目眩的吗?你在隐瞒什么?为什么不肯去医院?” 权弈河一窒,不知如何回答,喃喃道:“医院是什么好地方吗?谁会愿意去。” “有病就要去医院,病从浅中医。”东方名人“啪”地一拍拦在前后排之间的栏杆,“我说去医院就去医院,路费、医疗费我出就是!你别吵!” 可是被押去看病的人是他好不好? “不用,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直接开到我家。”权弈河的声音冷下来。 东方名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深望了他一眼,吁口气,“去市立研究所家属院。” 司机一打方向盘,开往权弈河的家。 经过东明路时,权弈河无意瞥向车窗,竟然发现崔婧站在那块被文物局划为国家文化遗产的殷商王族遗址——?墟门口! “那不是崔婧吗?”东方名人也看到了熟悉的人,月兑口问道,“那个男的是谁?好像没见过,你们的亲戚?” “不、不认识。”权弈河很快地说,闭上了眼,倚在靠背上不再言语。 东方名人耸了耸肩,一路上静静的,谁也没再开口打破沉寂。等到了家,阿福立即蹿上来抚慰疲倦的主人,权弈河没力气再去抱它,便让东方名人拎着阿福的脖子将它丢在阳台放的几个毛线团间玩耍。 窗帘垂下,屋内暗暗的没有光线。 权弈河和东方名人一人坐在沙发一边,只是一个人闭目休息,另一个人端详着对方苍白的脸凝思。 终于,东方名人忍不住疑惑,开口问:“你病成这个样子,她还在外面和别的男人嘻嘻哈哈?她怎么当人家老婆的?” “不要当我死了。”权弈河冷冷地睁开眼,“我这个当老公的都没说什么,你在那里充当什么好人?” “喂,你现在很差劲!”东方名人一把上去揪住他的领子,“我是为谁在抱不平?” “你要打架吗?”权弈河虚月兑乏力,凝视他愤愤的眼神却无比固执,“别忘了,我从来没有输给过你。” 没错,权弈河总是棋高一招,打架方面虽没赢过,却也从没输给他!别看这个男人长得斯文儒雅,心却异常坚毅!一旦下了决定,便不顾一切朝意愿努力,即使达不到目标也会在最靠近的位置驻足! 东方名人咬了咬牙,胸中腾起火焰,又如潮水澎湃,分不清是什么滋味。松开了手,嘴角扬了扬,一抬脖子嗤道:“我堂堂的东方大满贯,什么时候落到自找没趣的地步?你不要我管,我还懒得管呢!有没有姜片?” “姜片?”见他息事宁人,权弈河收敛突如其来的怒意,恢复了以往的温和,“厨房的小窗子里有,做什么?” “熬汤,烧成这样不吃点退热清肺的东西会行?”他一边翻白眼一边挽袖子。 “你没事做了吗?”权弈河低咳,来不及阻止,让他率先一步走开。 “这话也太伤感情了吧!”东方名人一点他的鼻尖,沉下脸,“我当你是朋友,你当我是什么?只是昔日的对手?” 权弈河不语。 “哼,也不想要我下厨,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还在这里摆架子?”东方名人没好气地鼓着两腮进厨房。 他不是这个意思,事实上,权弈河嗓子异常难受,已说不出话了。也不知东方名人在里面折腾多久,权弈河昏昏沉沉快要睡着时,锁一响,有人打开了大门,一股冷风灌入,刺激到了躺在沙发上的人,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弈河,你干吗躺在客厅?”崔婧换了拖鞋,好奇地来到沙发前,见他紧皱着双眉,心里没来由一缩,怯怯道:“到底怎么了?” 权弈河勉强睁眼,微微张唇,竟没出声,似乎焦灼感堵住了嗓子。 “他是让你关上门!”一声饱含敌意的嗓音回响在屋内。 崔婧吓了一跳,回头看,厨房门口走出一个面色铁青的男人—— “东方?” 东方名人上前几步,把手中端着的一碗姜汤“砰”地放在小茶几上,“哗哗”两下扯掉围裙,甩到沙发边,也不知是对崔婧,还是对权弈河,冷然地说:“不知道什么才是值得你付出的!” “东方……” 权弈河艰难地没说完话,就被关门声阻断了视线。 “他在发什么脾气?”崔婧莫名其妙地坐了下来,手心不经意碰到了权弈河的手,被那火热的温度烫开,惊喊道,“你发烧了?” 权弈河低低地应了声。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崔婧伸手模了模他的额头,“你干吗不去医院看?吃药了没有?” “没什么,躺躺就好。”他张开唇,苦难地吐出几个字。 “谁说没事的,烧高了会出人命的!”她去搭他的肩头,“我带你去医院。” “别碰。”权弈河竭力推开了她,“小心传染。” “怕什么?”她见他无精打采的模样,着急得红了眼圈,“我不过是出去一趟,你怎么病成这个样子?”突然脑子里闪过早晨发现他出现在客厅的一幕,不禁恍然大悟,“是不是昨天怕我知道你才睡在这里?权弈河!你太过分了,我是你老婆啊,你生病版诉东方名人,却不告诉我!” 权弈河被她的这番话说得啼笑皆非,不禁又咳了起来。他的老婆不明白,不是要有人提醒,才会注意到身边的人好与不好。不过他不会说,心里清楚——崔婧的心境和当年的他一样广阔,向往更远的地方,非要勉强蜷在一个狭小的壳子里,太难。 “弈河……”崔婧扁扁嘴,望着他憔悴的脸庞,突然趴到他颈边磨蹭,“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这样子让我好难受,赶快好吧!快点好我才不会别扭!” 他抬起手帮她挽起发丝,“阿婧,今天愉快吗?” “你生病,我怎么能愉快得起来?”她嘟着唇,“我去给人家当导游,去介绍那个什么?墟,不过我说不出什么,文史、家政方面还是你们那专业的比较好,我本来打算回家咨询你的,可……你居然病了……” “?墟?”权弈河苦笑,“那景点不是有导游吗?” “云铭说导游都太公式化,没有自己人介绍的好。”崔婧把他扶了起来,将那碗汤端到跟前,“这是东方给你弄的汤吧,想不到他还会做家务。” “东方是个孤儿,什么都会的。”权弈河若有所思,“云铭……是你的同事?”大概就是今天在?墟门口看到的男人吧。“嗯,那个人精力旺盛得很,工作了许久都不觉得累,还要让我一大早带他看风景,真是悠闲。”她不在意地说,一边给碗扇了扇风。 “他是你在美国的……搭档?”权弈河似乎有些印象。 “嗯!烦得很,还是我的弈河好,他那么大的人,还像个任性小孩。”崔婧搓搓鼻头,半是好笑,半是为难地扬起眉。 像孩子的人其实是你啊! 权弈河望着她,胸中郁结的痛被她的笑容一点点消去,仿佛,那本该是一场不值得烦恼的忧患——倒像他大惊小敝。 “你累了?”崔婧注意到他的异样,忙问,“要不要先喝了这汤再睡。”虽然不喜欢东方名人,但只要对她老公有好处的,她可以暂时放下成见。 权弈河勉强撑起身子,端起碗一饮而尽,“你朋友还要转?墟吗?” 崔婧把他按了下来,在额前轻吻,“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你管那么多做什么?睡觉!有问题我会搞定。” 可是,他当然不希望妻子总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哪个男人都不会这么大方! 崔婧从卧室里取出了褥子盖在他身上,“你放心,我不会趁着你休息的时候,去欺负那只伟大的猫,它现在正忙着和几团毛线厮杀,没有工夫理咱们。” 权弈河笑了笑,没再搭腔,径自闭上了眼。 他们度过了一个相当温馨的夜晚,像普通家庭那样,妻子做饭给丈夫吃,一同靠在沙发上看看电视,不时耳语几句,然后回到卧室休息。 不过,天亮没多久,崔婧的实验室里响起传真机的声音。 权弈河听到后,推了推怀里的女子,“阿婧,去看看传真机。” “好困啦,不管不管。”崔婧任性地摇头,更深地钻进他由于发烧更暖和的怀中,哀怨地咕哝。 “如果有急事,起来,不准发脾气。”他偏过头去又是一阵咳嗽,如果不是头蒙蒙的,他就起来帮她看了。 崔婧不甘心地睁开眼,掐了掐他的颧骨,“坏心眼,一点都不疼我。” 权弈河一勾唇,不置可否。 崔婧磕磕碰碰地总算模到了实验室,推门进去,看到传真机上闪着小小的信号灯,十分耀眼。一按壁灯,打成单子浏览,她不禁大吃一惊!不知迈着多沉的步子回到卧室,崔婧无精打采地坐着,不肯休息。 权弈河隐约察觉到她的反常,睁开困顿的睡眼,“阿婧?” 崔婧双脚蜷缩着,下巴枕在膝盖上,喃喃道:“弈河,我是不是很坏?” “什么?”权弈河的困意一扫而光,因她的话清醒了。 “我以前说,要是有什么病毒值得研究,我也能一举成名,你还记得吧?”她低低沉沉地叹息,“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太好强,总觉得没有机会施展……可是,现在真的有了机会却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权弈河不是听得很明白,忍着不坐起来,覆住她冰凉的手,温柔低语:“傻瓜,好强不是坏事。” 他也曾十分好强,即使是现在,也不愿……不愿承认那所谓的距离。对于一个认真执着的人来说,要远离、要放弃所喜欢的事,太困难。 “不是,真正的强人不会以伤害别人为乐。”她陷入了迷茫,“人家说,神医从来不希望自己能多神,因为他越神证明疾病越来越厉害;警察从来都不希望自己能多勇,因为他越勇证明罪犯越来越嚣张……” “不矛盾。”权弈河从后面搂住了她,“阿婧,这世上本就阴阳相对,应运而生,许多不是我们可以避免的,没有死亡,怎么知道生命的可贵?没有哭泣,怎么知道笑容的纯美?作为见证这一切的我们,只能迎上去,不能逃避。” 崔婧扭过头,怔怔地掉下泪,“弈河,我没想到那句话会成真,南方的几个城市出现了一种怪异的病毒,已经感染了许多人,我朋友在那边的医院工作,你记得吧……那个我曾为了一封短信喊着要绝交的女人,她死了……” 死了?权弈河睁大眼,“什么病毒这么严重?我没有听说。” “你看新闻了吗?”她抹了抹脸,强自镇定,“新闻上好像已经有报道了。” 权弈河模模她的发丝,“阿婧,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弈河……”她翻身回来抱住他,“我其实……其实不是那么恨她……我只是不想被重视的朋友伤害,所以一再拒绝她的靠近,没想到……反而没机会再好好和她见一面,甚至是说一句话……” “乖。”权弈河抑制住想要吻她唇的冲动,只是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不要难过,你的朋友也是恪尽职守,她也是勇敢的人。” “弈河,对不起,我、我……”她哽咽地抬起头,在漆黑的卧室里,凝视着那双寒若星子的双眸,“我要暂时离开你了,去病源地进行调研,我一定要去的!” 权弈河的肩头微微一动,没吱声。 “科研所会调我们这里最优秀的一个人去协同当地人员研究病毒。”崔婧抓紧了他睡衣的领子,“我要和大家一起战斗,找出挽救病人的办法!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像她那样死去!不能再让这病扩散蔓延!” 权弈河及时稳住波动的情绪,呼吸却逐渐沉重起来,“你知道你也很有可能会被病毒感染吗?” “知道,可我不怕。”她坚定地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支持我,是不是?” “要能给你送饭、会帮你洗瓶子涮试管、会帮你扛蒸馏水、累了帮你捶背、实验失败了给你垫背、数据做坏了给你当出气筒……”他一字一句流畅地说,目光炯炯,“我答应过你的话,什么时候食言过?” 崔婧笑中含泪,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弈河最好、最好、最最好了!” “傻瓜,你这么认真,让我拒绝得了吗?”他能体会——她此刻义无反顾的心。有些事的确能够避过去,但是,避开了人生的曲折会了无乐趣,他爱她,又怎么舍得让她走上同他一样的道路? 若是真的有什么意外,他会陪她,当爱成熟时,默默守护就好,泛滥的呵护只会让对方困于一方小小的天地,无法呼吸外面新鲜的空气。 “我们拉勾,你的病要快点好,我也要快点通过上面的申请。”她拭去眼泪,伸出小拇指头,与他互勾。 权弈河深吸一口气,额头抵着她的,“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其他的有我在。” 也许一切都是新的局面,惟独缥缈的是结局,吉凶难料…… 第九章 回心转意 权弈河出现在东方名人跟前,确实让他十分吃惊。毕竟,这些年,除了相聚的日子里聊天、下盘棋,其余时间根本没机会单独相处,尤其是权弈河主动来找……昨天负气离开那小子家,还以为权弈河心里也会不悦,不料这么快又见面了。 东方名人之前住集体宿舍,公寓楼是他成为职业棋手后才买下的,不管是什么大人物,得了多大荣耀,都有几分思乡情结,比如找以前的朋友开party什么的,也有个歇脚地,这房子便是最好的场所。 “要喝咖啡吗?”东方名人问。 “不了。”权弈河站在落地窗边欣赏外面的景致,听到他的询问,转身回答,“绿茶会更好些。” “你还是老样子,喜欢茶。”东方名人挑眉。 “我很传统,所以也近乎于保守。”权弈河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低咳,“谢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东方名人对朋友间举手之劳便道谢的举动很排斥。 “我说的不是这个。”权弈河笑了笑,“而是那碗姜汤,很好喝。” 东方名人的脸色微绯,粗声嚷:“什么意思?好像我做了多么伟大的事,这种家务对我来说小菜一碟,你没听过‘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 “我知道。”权弈河微笑,“所以,你很了不起,我一直都这么认为。”他们两个家世相差极远,如果没有围棋,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因此,能够相识,成为旗鼓相当的对手是多么幸运! 东方名人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你怎么搞的?来我家里,不会就是要和我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吧?” “嗯……”权弈河渐渐沉静下来,苍白的脸越发凝重,指尖摩挲着杯子,“记得我和你讨论那场棋圣战的比赛时,你说的话吗?” 东方名人一惊,“你是说,重新回到棋坛?” “对。”权弈河颔首,“局局生死的竞赛棋坛。” “什么让你突然改变了主意?”东方名人对他突如其来的转变难以适应。 “呵呵。”权弈河但笑不语,“你不欢迎吗?还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 “什么话?我会怕你?咱俩究竟谁能笑到最后还难说!”东方名人被他一激将,顿时火冒三丈,“臭小子,是你中途放弃职业身份,不是我,别忘了这一点。” 权弈河摇摇头,重重地说:“再重申一次,我没有放弃围棋,自始至终都没有。即使是现在,我也不会去考什么职业试,只是,我想出去走走,感受一下那种气氛,非关名誉、头衔什么的身外物,以一个业余棋手的身份和外面更多的人下棋。” “你可以说得更具体一点吗?”东方名人有点糊涂了。 权弈河淡笑,“我当跟班,你到哪里比赛,我在旁边看着,现场臂摩,然后回来继续做我的指导老师。” “那跟我加入这次的中韩友谊赛吗?”东方名人的眼睛一亮。 权弈河平静地说:“一个无名小辈,若有人提出对局,他当然不会拒绝,不过不作为报名参赛的选手,场外对局罢了。” 东方名人虽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听到他的话已是异常兴奋,忙不迭说:“只要有这句就够了,会有很多值得你出手的人在那里,你总算回心转意了!” 权弈河举起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扬眉,“我从未放弃。” “欢迎回来!”东方名人的声音已有了一丝轻震,那是发自内心的撼动。 几乎马不停蹄,权弈河离开东方名人的公寓后,又折去父母家,这当然不是看望,而是一种告别,告诉父母他的决定。权母十分恼火,她不能谅解儿子反复无常的心态,一直没有办法好好沟通,都是娶了那个工作狂的女人,害得她的儿子越发任性,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都不该答应他们的婚事,看,当老公的要出远门,老婆连影子都不见!不像话! 可是,这一刻,权母也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儿子十分认真与严肃,正如当初告诉他们,他要做职业棋手时的表情一样坚定,不容置喙—— 望着权弈河走进里屋的高大背影,权母百感焦虑。 扁线昏黄,一位两鬓已见银丝的男人独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问了句:“弈河吗?” 权弈河咬了咬唇,答道:“是的,爸爸,我来看您。” 男人微笑,“你一向有主见,除了遇到什么解不开的难题,不会没底气。”他顿了顿,“再要么……就是病了。” 权弈河叹了口气,“爸爸永远都比我了解自己。” 男人转动轮椅来到他跟前,一仰头,“你错了,弈河,没有人绝对了解自己,一个人若真的很了解自己,倒是厉害。” “爸爸……”权弈河的拳头不由自主握紧,“您有没有尝试过做一件明知危险很大却依然会做的事?” 男人怔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似乎很惋惜,“没有。” “遗憾么?”他锲而不舍地问。 男人淡淡一笑,“我没那个机会,得过且过了。” “可是我有。”权弈河一字一顿,“爸爸,您会不会支持我。”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偏过头看着书柜里一排排的书,说:“记得吗?你小时候,我讲的那些精忠报国的大将事迹,现在,你该懂得了,英雄之所以被称为英雄,不是因为他们无敌,重要的是,他们明明怀着一颗敬畏之心却依然敢去挑战。”“爸爸。”权弈河望着他许久,“我不做英雄,可是我不会再逃避了。” 男人一勾唇,摆摆手,“去吧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男人有时是该任性一下的。” 权弈河离开房间前,听到一句无比辛酸的话:“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梦想,如果有,绝对比你疯狂,而不是坐在这里等待生命消亡。” 他们这一对父子,永远那么有默契,权弈河转动门把,回到客厅。 “弈河,你考虑清楚,跟名人混在一起会搅乱你的正常生活!”权母一见儿子,立即迎上去,“崔婧刚回来,你舍得离开她吗?当初你不是为她,考虑很久才退出职业棋坛吗?为什么突然反悔了?” “妈。”权弈河深吸了一口气,“她会理解的。” “弈河!弈河!”本打算用崔婧挽留儿子的权母连连跺脚,恼火地直咬牙。一开始怪儿媳远渡重洋搞科研,现在倒好,儿子也玩起了分离的花样!天,这究竟是什么世道,为什么三个儿女都不让她省心? 听到母亲的抱怨,权弈河也就达到了此行的目的,神情复杂地一笑,转身离去。 汽车一旦开走,又可以看到自家楼下那片空地。 只有墙角的一些蒲公英在努力地挣扎,其余的残迹难以捕捉。权弈河顿住脚步,怔怔地瞅着蒲公英出神。 “冬天,看不到蒲公英飞。”有人突然在身后说。 权弈河回头看了看,是那天在?墟门口看见的年轻男子,好像叫“云铭”吧!他温文有礼地一颔首,“你好。” 云铭挑起眉,不掩纳闷地对权弈河细细端详,撇了撇唇,“真搞不懂……” 权弈河并无不悦,索性摆起了糊涂阵,“搞不懂我为什么看蒲公英?不错,冬季是不容易看到它飞,可是,换个地点,即使是冬季也有可能,只要你想看,就不难。” “权先生,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也应该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吧。”云铭干脆把话直接挑明。 权弈河一撑额头,揉了揉眉心,淡笑道:“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你是我妻子的同事,不管为了什么而来,我都会说欢迎。” “即使是我来找你理论?”云铭毫不客气地反问。 “既然是理论,说明你觉得有道理,我乐意听听看。”权弈河不温不火。 云铭的眼睛瞪了起来,表情严峻,“崔婧今天到研究所和我争去南方科研的名额,你知道吗?” 权弈河点头,不动声色。 云铭却激动起来,“你为什么不阻止她?你究竟懂不懂问题的严重性?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伟大的牺牲?这次那个地方不是美国,而是一触即发的疫区!你跟本不了解那种病毒的可怕,短短时间内,它能让多少人感染、死亡!” “她是我的爱人,所以,我有权利选择爱她的方式,就像蒲公英,只有飘散了才让人们感受到那种美。”权弈河心平气和地说。 “可风一吹,蒲公英飘散,你什么都捕捉不到。”云铭耐着性子和他“讲理”,“那又何必去看灰飞烟灭前的壮丽?” 权弈河抿唇一笑,伸开双臂,“但是,处处都有它存在的痕迹,不是吗?” “还真是富有浪漫主义色彩。”云铭不以为然地哼道,“可惜,这只说明一个问题,你根本不爱惜她!” “什么才是爱惜?”权弈河犀利地反问,“你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吗?永远不要以你以为的那种可能去判断别人,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她的快乐更珍贵的。” 云铭眨了眨眼,屏息问:“即使有可能会失去她?” “失去的情况分很多种。”权弈河缓缓地说,“即使天天在一起,也很有可能会失去,因为灵魂没有共通。所以,我不会失去她,绝对不会。” 他和她是一种人,鼓足勇气,追求高于利益的价值,那么生生死死算什么?事实上,他即将做的事也和她一样冒险,谁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只是想做,便做了。他会和她一同为梦想努力,即使两人分别处在不同的领域,相距遥远,也不改变初衷。 如果,那是说如果真有什么不测——他也不会歇斯底里地闹什么,尊重对方选择的同时也就选择了一起承担那样的后果。 或许,这就是他们会被彼此吸引,进而爱上对方的原因吧? 云铭见他气定神闲,似乎毫无悔意,不禁恼火中烧,失去风度地吼:“我不会让她去疫区的!这个名额我一定会抢到手!” 权弈河凝神望着他,一瞬间,仿佛触模到了那缕异样情思。 “你……” 云铭不回避地正视他,“是,你想得没错,我对她的感情只会比你多。” 权弈河正色地说:“照道理,我该狠狠地赏你一拳,因为你觊觎我的妻子。” “为什么不?”云铭扬了扬手臂,“我不介意学古人和你决斗。” “我的妻子不爱你。”权弈河从容淡定地笑了,“这一点,你已经输了,以什么立场要求和我决斗?” “你那么肯定?”云铭没好气地问。 权弈河突然冒出一句疑问:“要我带你去游?墟吗?” 听到“?墟”两个字,云铭脸色突变,“你为什么知道‘?墟’的事?”上次他要崔婧履行在飞机上的承诺,带他去逛景点?墟,不想崔婧没进门就逃了,还说让他等一下,谁知道一走就没回来,头一次放了他鸽子! 权弈河微微一笑,“那天崔婧回家问我关于?墟方面的背景,不过,不巧我生病,她一照顾病人,自然就丢开了你还在那里等的事,抱歉。” 抱歉?说得好听,他怎么听不出一丝歉意,反而充斥着浓浓的示威意味? 云铭突然发现,这个外表温和无害的男人,其实一点都不淡然也不简单,计较起来,那是极难对付的尖锐角色。 权弈河远远地注意到走进家属院的女人,不由自主流露出一抹微笑,“阿婧,你看谁来登门拜访了?” “云铭,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里?”崔婧一进门也注意到了站在眼前的两个男人,听到丈夫的声音,下意识月兑口而出。 云铭回过头,看了看她,“今天你提前离开,是我问狄老的。” “啊,我有事,你来干什么?”崔婧上前去圈住丈夫的胳膊,低低耳语,“回家,一会儿给你做莲子羹。” 权弈河挑挑眉,“你做莲子羹?”记忆里,他老婆可是家务活一概不理的女强人,什么时候开始下厨了? “你不信我?”崔婧举了举手中的大提袋,“这是我从菜市场里刚买的莲子,还有山楂、芡粉。” “山楂、芡粉家里有。”权弈河捏捏她的鼻子,“傻瓜,买那么多,什么时候吃得完?” “我找了,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啊。”崔婧茫然地一眨眼,“在什么地方呀?” “阳台的箩筐下面盖着。”权弈河熟稔地一语道破天机,“你呀,根本就没有好好熟悉过家里的摆设,会找得到才怪!” “人家说一个女人藏的东西,十个男人都找不到。”她翻白眼,“我看你权弈河先生藏的东西,一百个女人都找不到。” 权弈河笑呵呵地解释:“屋内的暖气片不利于一些蔬菜水果的存放。”说完,嗓子又疼又痒,他不由得咳两声。 “走,回家,谁让你站在外面吹风的?”明知他没有那么脆弱,她却仍是抑制不住地阵阵心慌。 权弈河为她整理好风吹乱的发丝,“我没事,走,回家。” 说着,两人彼此靠紧对方,依偎着走向自家门洞,竟然将云铭那么大的活人丢在一边,忽略不计! 云铭五味杂陈,一时间也不知是什么感觉,热情降到冰点,索然无趣地在那片停车的空地转了个圈,在没有脚印的积雪上踩了一通,总算舒坦了些,闷哼离去。 权弈河站在家里的阳台上俯视云铭,对他孩子气的反应报以淡笑。不知什么时候崔婧来到了身侧,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看风景。”权弈河指了指下面,“阿婧,也许春天来了我们还是可以看到蒲公英,墙角那边没有被垦平,还是有希望的。” 崔婧踮起脚尖张望,噘唇咕哝:“那也没有满天弥散的感觉了,哼,我不过是离开半年就变成这个样子,要是久了,你恐怕被人欺负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权弈河对她的抱怨报以一笑,“你厉害,我就是这么笨的。” “不,这叫与世无争!”崔婧看他对自己那么“苛责”,又忍不住为他辩护,“这样的心态最好,不为名不为利,只是无愧于心,唉,我就做不到。” 权弈河搂住她的腰,轻吻面颊,“好胜心是社会文明前进的主要动力,如果每个人都‘不争’,倒没什么希望继续走了。”“你是在安慰我,还是讲学啊?”崔婧好笑地抬起头,接受他的轻怜蜜爱。 “都是。”他着迷地凝视她熠熠生辉的眸子,指尖滑过眉心,“阿婧,你确定不要我帮你做莲子羹?” “嗯——”崔婧趴在他胸前,指尖轻触着一拍拍轻快的旋律,“不要不要,我又不是没了你在一旁就什么都做不成的笨蛋!” 权弈河周身一顿,旋即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却有几分释然,“那很好啊,婧,无论何时都要记得你的话。” “当然啦。”没有留意到他的神伤,她径自发表豪言壮语,“不是早就和你说了,我不是沉迷于爱情的女人,我是女强人!” “是,我的superwomen!”他紧紧搂住她,呼吸由缓变快,继而又渐渐稳住。 他真的可以放心了,对崔婧来说,只要有理想有目标,即使没有了他……也可以好好地生存下去。 “老公。”崔婧纳闷地刮刮他的鼻尖,“怎么了,你有点怪怪的,是不是后悔让我去疫区进行调研了?” “不是。”他矢口否认,“我明白你的决心,不让你去,你也会去的,我又何必勉强你作不开心的决定?” “聪明。”她满意地抱住他的脖子猛亲,“我最喜欢你,总是那么了解我!” “好了好了,赶快去做你的莲子羹,一会儿火太大会干锅的!” “啊,你不说我又忘了!”崔婧火烧眉毛似的一溜烟跑了。 权弈河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蹲模了模腻在身边的猫咪脑袋,“阿福,做一只猫咪就该专心幸福。”猫咪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主人,继而,“喵呜”地叫,它隐约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命运,会是怎么样的? 人尚且无法预知,一只猫当然更感到茫然无措。 在崔婧获得前往疫区的上级部门许可前,家里发生了一件事。 这是一件大事—— 权弈河离家出走!出走!当然,这不是任性少年的负气出走,而是有准备、有计划地离开,他带走了随身衣物、生活用品,只留下一封信和一只猫交给崔婧处置。 权母也闻讯赶来了,拍了拍崔婧的肩,许久开不了口。这一次,竟是她最引以为豪的儿子做出让人无法理解的事,她还能再说什么? 崔婧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两眼无神,谁也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权影溪担心地抚着肚子靠过来,坐在嫂子身边,温柔地安慰:“嫂子,小扮也许是闷的时间长了,出去散散步,何况信里不是说,他和东方大哥在一起,不会有事啦! 崔婧心里一阵酸涩。 什么嘛,就是他和那个东方名人在一起,她才担心得要死!弈河做事一向都有交代,不会无缘无故地出远门,肯定是有人怂恿他!臂看韩国的循环赛,开玩笑,一年下来每个国家的各种赛事都有n多种,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他是在报复她要丢下他去疫区工作才故意先走一步吗?讨厌!要是反对她去,大可以直接说出来,干吗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他难道不了解她是吃软不吃硬的吗?她才不会因为他的这种抵触情绪而改变自己的重要决定!决不! “影溪,嫂子拜托你一件事,行不行?”崔婧的声音略微沙哑。 “什么事,你说。”权影溪最喜欢这个嫂子,好能干好有魄力,可是堂堂留美的科研院女强人呢! “帮我养这只猫。”崔婧一探脚,将那只缩在茶几下的猫咪勾了过来。 猫半眯着眼,戒备地瞅着周围的几张生疏的脸孔,爪子立起来,不过,它没有去抓踢它的崔婧,由于被男主人告诫过,它就再也没有朝她撒过野。 影溪这才注意到这白融融的一团毛竟然是只猫!她惊讶地张了张嘴,“猫、猫怎么变得这么庞大?” “去问你的好大哥。”崔婧没好气地说,“都是他惯的,猫和猪差不多,怎么抓老鼠?” “还好,现在高层住宅区没多少老鼠了。”权影溪吁了口气,总觉得那只猫的眼神很凶,所以没敢贸然去接。 “弈河也是这么说的。”崔婧哼了哼,“你们不愧是兄妹!” “嫂子。”权影溪搔搔发丝,尴尬地笑了,“你别怪我小扮,他一定很快就回来。” “我不怪他。”崔婧站起来,看了看不远处的挂历,“因为,我也要出远门,所以才把这猫送给你养,不然,饿坏了它也是个麻烦。” “不准!”权母“霍”地挺身而出,面色铁青地说,“阿婧,弈河走了,你也走,这还叫个家吗?影溪怀孕在身,猫这种爱脏的东西怎么可以随身照看?将来生了孩子也学猫胡来,那还得了吗?” 崔婧望着已逾不惑依然端庄明丽的妇女,心生敬畏,却不卑不亢地说:“妈妈,这猫是弈河一手照顾的,干净不干净,从他的生活习惯也可想而知。影溪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再找朋友帮忙,至于我……那是一定要走的,您不会让媳妇背负逃避工作的罪名吧?” “还是这借口!”权母端出威仪的架子,“别忘了,你和弈河结婚半年就独自跑去美国,他什么时候说过你半句?现在他一走,你也跟着走,算什么夫妻?” “妈妈,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天天守在一起,该出问题早晚也会出问题的。”崔婧正襟危坐地向婆婆鞠了个躬,“工作不只是私人问题,希望您也能支持我,阿婧知道没有尽到做媳妇的责任,这里给您赔礼了。等休年假时,阿婧会去陪您和公公的。” “你……你……” “妈,小扮至少告诉了您和爸他要走,但却是先斩后奏离开嫂子的,看,嫂子不是什么都没说?咱们怎么能限制她的自由,何况人家是工作不是私人活动啊!” 权母呼吸一窒,被噎在那里,无法反驳。 的确,讲道理的话,是他们家的人理亏,崔婧忙起来连自己的父亲也无暇探望,怎么能用工作为理由责怪她?弈河这次实在太不应该了,莫名其妙地打个招呼就跟东方名人一起去了韩国,她还以为他会事先告诉崔婧,谁知崔婧根本一无所知!那臭小子到底想什么?为什么要突然离开家? “小扮也许是看到东方大哥一路获胜,技痒难耐,跟着去凑热闹,很快就会回来啦!”权影溪忙不迭打圆场,“想想,他有工作,又离不开touya沙龙,去不远啦!” 提到工作、提到touya沙龙,大家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尤其是崔婧,意识到婆婆不再为难自己,轻松许多。 每个人都是这么认定的,权弈河对touya沙龙有特殊的感情,放不开,自然也就会念着回来,这是很大的羁绊。不过,在场没有人知道,touya沙龙之所以是一种羁绊,只因它和围棋有关,而此次他所去的韩国,是更接近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地方,若是为沙龙而回,岂不是本末倒置? 可惜,没有人知道。 第十章 始作俑者 韩国围棋研究院。 以前,权弈河也曾经随着老师段苍梧一起来过这里,不过那时是私下拜访,没有参加比较大型的活动。现在却不同,东方名人参加了一场非正式的中韩友谊赛,在这也算是比较有影响力的了,所以气氛相当热烈,不少韩国的职业棋手都加入在内,形成了两大集团军对抗的明显仗阵。 他们在一家环境幽雅的大饭店下榻,当地不少慕名前来的棋迷拿着鲜花、摄像机守在大厅的玻璃转门附近,一有风吹草动,立即涌上去冲锋陷阵。东方名人在韩国是必须戴着墨镜外出的,不然,很多人能轻易地认出他的样貌,权弈河随行在侧既是好笑又是无奈,被声名所累,就是这么烦恼啊。 “你还笑?”东方名人举着报纸挡在眼前,谨慎地观察周围,一边不忘对身旁的友人报以埋怨。 权弈河一勾唇角,放下手中的早餐茶,“笑一笑对身体好,而且,你那么受欢迎,我为你高兴,说明你取得了相当好的成绩,被大众认同。” “切,她们看中我没老婆只有钱这一点。”东方名人翻了个白眼,“你不觉得这次非正式的比赛要比寻常多了许多女性?” “脸就是让人看的。”权弈河摇了摇头,“有什么不好,你多大了?早到了成家年龄,趁机选一个有共同话题的女人也不错。” “不要。”东方名人飞快地摇头,差点甩掉墨镜,“看你结婚后变成那个样,我说什么都不会结了,反正我是孤家寡人,没有什么香火压力。” 权弈河缄默,对于崔婧一直不肯要孩子的事,他也伤透脑筋。 “喂,你跟我到这边,家里知道吗?” “我跟爸妈说了。” “崔婧呢?” “她要去南方进行药物研究,两三个月内不会在家。”权弈河淡淡地说。 “没有告诉她?”东方名人不禁一怔,戏谑地撇唇,“不怕老婆大人生气啊!” 权弈河淡笑不语。 东方名人忽然闪过一道灵光,“不对,你这是……” “嘘,佛曰:不可说。”权弈河一眨眼,伸出食指,“请你朋友三缄其口。” 东方名人不以为然地变了颜色,“你这是纵容,干什么都要一肩挑?本来到这里是很纯粹的目的……” “东方。”权弈河打断他,“我向崔婧求婚的那一刻,已经许下诺言,今生都要以她的利益为重,这是我的承诺。” “差劲的承诺,根本没遵守的必要!”东方名人的眼神冷起来,“你让我很失望,一再为了她放弃自我,难道除了这个女人,没什么值得你珍惜的东西了吗?” 面对他的指责,权弈河依然保持沉默。 “你——”东方名人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瞪了半天,发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只好不满地甩手松开。 “铃铃铃……” 手机响动,东方名人打开盒盖接听,然后朝权弈河一招手,“走,那边的车到了,咱们直接去研究院。” 权弈河整整衣领子,跟在他后面也往外走。 出门前,悬挂在大厅四角的tv背投机正在播放国际新闻,他们都是擅长韩文的人,听新闻不成问题。 权弈河陡然顿住,回头望了望新闻主播一眼,眉宇间霎时布满阴霾。 “怎么?”东方名人光顾着拨电话,没有听到那条新闻,好奇地凑过来。 “我国许多人被变异的病毒侵袭……”权弈河深吸一口气,“发源地之一的x市情况在严重恶化,世界卫生总署已把我国整体化为疫区。” “你是说……”东方名人瞪大眼。 “这里入境的人,恐怕也有携带者。”权弈河握紧拳。 “那不是暂时回不去了?” 平地一生雷轰鸣,天降的灾难,一时间谁也束手无策。 等,只能等那些在第一线的人员尽快找到解决的办法。然而,那些第一线的科研人员冒了多大风险、牺牲多少,谁也无法想象。 权弈河的思绪中浮现出崔婧那张无邪笑颜,闭了闭眼。 她还记得答应他的话吗?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一定会!所以,他们并肩战斗,都为梦想拼搏,不管未来如何……不管结局如何……决不后悔……决不轻易放弃…… 因为,他们都是那种人——怀着敬畏颤抖的心依然发出挑战—— 坚持到底! 四五月份是疾病的高发期,到了六月底左右,经过全国上下的努力,大多疫区的情况总算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控制。 期间,崔婧身边不断有同事被感染、倒下,有的再也有站起来、有的因为挽救及时总算保住了性命。而这一切的经历像一场梦魇,给在安逸中生活的人们敲响警钟,不得不重新审视生态平衡的重要。 崔婧一直待在实验室,除了专线,根本无法和外面取得联系,更不要说打国际长途和权弈河通话,她是很想的,因为……五月底的时候,她在开会的时晕倒了一次,吓得领导们还以为她也被感染了,没想到结果一出来,虚惊一场,同时也愁上眉头—— 她怀孕了。 怀孕的妇女怎么经得起日夜煎熬?再说,每次进入实验室都要经过多少层消毒,那些射线对胎儿的健康也会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再三劝说下,崔婧考虑到诸多不便会影响到同事们的工作,不得已提前离开研究基地。由于疫区发源地情况比较特殊,她到六月底才回北方的家,观察一个月发现没有异样,卫生部门才允许她自由行动。 案亲、婆婆、小泵子都来接她,把她当做神明一样小心呵护,生怕有一点意外,惟独她的丈夫没有出现,虽说韩国那边有传真,说是比赛白热化,权弈河决定多留一些日子,但是她还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清。 弈河干吗不给她打个电话? 崔婧一有空拨长途,却总是碰到占线或是关机的状态,心里七上八下担心极了。空荡荡的房间,她一个人十分烦闷,恍然意识到当初应该让弈河多布置一点陈设,须臾,通知云铭把那只寄养在他家的猫咪阿福送回,不想云铭在那边支支吾吾,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好半天才答应。 接着,她翻箱倒柜寻找猫粮,无意中在书房发现了一个特殊的文件夹,拿得不慎稳,掉出几张纸,她仔细一看,不禁大惊失色! 天啊!一张诊断书!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看日期应该是他们念大学的时候。脑血管畸形?为什么这个病诊断的日期和权弈河退出职业棋坛的日子不谋而合?难道,是因为疾病他才不得不忍痛放弃职业棋手的身份? 为什么他不说呢? 为什么他一直瞒着身边的人?是怕他们担心吗?不应该的,这种病在她的印象里只要不过度的精神疲劳或是身体压力超出负荷,是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啊。 忽地,脑子里闪过权弈河拖着她送的棋盘那种哀伤的表情、闪过他站在幼儿园门前看一群孩子下棋的羡慕、闪过他和东方名人复盘时的神采奕奕,崔婧的心陡然一颤! 错了,她想错了,一个那么热爱围棋的人,要放弃和诸多高手竞争的机会,并不是随口说说就没事了,那需要多大勇气? 必须忍受寂寞、渴望、煎熬、痛苦的多种折磨啊! 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还用那个什么古老的棋盘向他献宝,还肆无忌惮向他索取温柔与体贴,他不知道这都是在刺激着一个理想深刻的人啊!而他,只是默默地待在一间小小的围棋沙龙当指导老师,一定是退而求其次的办法——不能像好友似的叱咤风云,至少可以教会更多人下棋,那种心态是多么的可敬!相比之下,她是大笨蛋,不断地刺激弈河,问他干什么放弃职业棋手,多可恶!多混账! 弈河、弈河,为什么他从来都是笑着包容,什么都不说? 云铭送来了猫咪,满含歉意地告诉崔婧,这只猫自从到了他家,什么都不肯吃,若不是他给它打了营养针,恐怕早已支撑不下去。 崔婧抱着瘦了一大圈的猫咪,心中剧痛,想起了权弈河打印的几张图片。上面的几行字让人辛酸,那是一只猫咪的自白—— 它说,它的一生只有十五年,即使和主人的短暂分别也是它的痛苦,可是有几个主人注意到了? 它说,让它理解主人、成为主人的同伴之前,请给它一些时间,可是有几个主人会耐心等待? 它说,如果它做错了事请教育它,不要一直骂它也不要把它关起来,主人有朋友、事业、娱乐,而它只有主人,可惜,有几个主人意识到了? 它说,有时间多和它说说话,或许它听不懂,但是它会记得主人的声音。 它说,它会永远记得主人对它的好。 它说,它要的不多,只是简单的食物、住处,如果调皮了,请主人原谅那是它淘气的天性。 它还说,请主人在责备它不听话、顽固、懒惰之前,观察一下是不是对它的关注太少,是不是它生病了? 最后它说,在它面临死亡的时候,请守候在身边,只要有主人,它就有勇气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 那只猫猫就是这么简单地走过了一生。 阿福呢?奄奄一息的阿福让崔婧徒生恐惧,拿着猫食硬往它的嘴里灌,“你吃啊,你不是很能吃吗?” 云铭吓了一跳,赶忙把猫夺过来,担心她被它咬伤或是抓伤,“崔婧,你这是做什么?它不愿意吃,你勉强也没用!” “你什么都不懂!”崔婧潸然泪下地吼,两眼通红,“你只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觉得一切都该合理化,是吗?我告诉你,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是必须背道而驰才能得到一个结果的!它、它不吃……饿坏了、死了……我怎么向弈河交代啊……”说到最后,她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毫无形象可言。 完美主义者?云铭呆住了,耳边回响起舅舅当初提醒自己的话——他不可能取代她先生的地位!真的是这样子吗?他太自信,什么都过于理想化,以此为借口懒得拼命、惧怕失败,所以总是在用拿得起、放不下之类的想法来掩饰自己的懦弱。 所以,他和她是不可能的,他们的境界不在一个世界。 崔婧夺回猫咪,抚模着阿福的毛,哽咽着说:“你吃吧,我再也不打你、不吵你,也不和你斗气了,你好好的、好好的……呜……呜呜……你是不是和我一样,都在想他?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不回来啊?” 十天后,由段旭海带路,崔婧去了韩国。 不过,他们去的不是酒店,也不是韩国围棋研究院,而是一家市里的综合医院。据段旭海说,东方名人昨夜突然打来电话,说是权弈河下棋时休克,现在做全方位的检查,这件事怕惊扰到长辈就只让段旭海叫崔婧来韩国。 崔婧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冷静得出奇,这让段旭海无比纳闷,甚至怀疑他们夫妻俩没有一点感情。 重症科。 见到东方名人,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做好心里准备。” 哪知,崔婧淡淡地说:“我知道,是畸形血管破裂发生脑出血了,对不对?”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大惊失色,段旭海颤声问:“崔婧,你说什么呢?” 崔婧从皮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诊断书递给了他们,等到所有人轮流传阅后,崔婧控制好激动的情绪,说:“这是弈河一直隐瞒的事,我在他的书房偶然发现了。” 东方名人太阳穴的青筋浮现,咬牙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明知身体情况不允许,还要在那里和人家下到最后一步?” 段旭海冷笑,“你真的不能理解吗?弈河多久没下高水准的互先棋了?他始终苦苦压抑着,现在终于下定决心重新回到那个境界,一旦遇到旗鼓相当的高手,那是可以收放自如的吗?是你,做得到吗?” 互先棋?听到段旭海的话,东方名人转而看向他,“段旭海……” “没错,我会下围棋,很惊讶吗?”段旭海没好气地说,“我承认,我没弈河勇敢,明明不能再下,还要找机会再下,可是我会下的那几步那几局,一辈子都不会搁浅。” “他最怕听到你们说什么要不是你生病,一定也能如何如何……他不要那种怜悯!他讨厌那种怜悯的态度!”崔婧幽然插话,字字清晰,“我知道了,他之所以隐瞒,应该是为这个原因!一定是!” 温柔的权弈河却有一颗最高傲的自尊心!东方名人和段旭海都默然了,没错,这是他们的共识,也是自愧不如的地方。 半晌,主治医师出来了,他拿着ct和磁共振的检查结果,说:“这种疾病血管破裂发生脑出血,后果轻者致残,重者死亡;要么是癫痫发作和头痛不愈。目前,我们医院的治疗方法有三种:一是传统的开颅切除手术;二是伽玛刀无创伤性治疗;最后一个是血管内插管栓塞。” “哪一个最好呢?”崔婧听罢东方名人的翻译,紧张地问,“价格不是问题!” “开颅手术切除适合于大的、位于脑浅表的脑血管畸形;伽玛刀治疗适合于中小型脑血管畸形、开颅手术残留或手术危险性高的脑深部和脑的重要功能区内的脑血管畸形;血管内插管栓塞治愈率约5%至10%,但可以为大的脑血管畸形作栓塞缩小一部分后为伽玛刀治疗创造条件。”医生沉思了片刻,“伽玛刀治疗脑血管畸形治愈率与手术切除相同,在治疗后一到两年内,脑动静脉畸形血管闭塞消失而脑正常血管不妨碍,好处就是保证病人没有痛苦、安全、并发症少。所以,伽玛刀是安全、有效的方法。目前全世界用伽玛刀治疗脑血管畸形病人达4万例,治愈率82%至95%。” 崔婧和东方名人、段旭海面面相觑,最后,她吁了口气,对医生说:“我要和病人谈一谈,可以吗?” 医生等东方名人翻译成韩语,才缓缓地颔首,“可以,不过时间不要太长,病人需要休息。嗯,小姐,我要申明一点,这种病也许会有严重的后遗症,比如记忆力差、四肢无力、失去平衡或是失语……” 东方名人大吃一惊,急忙翻译给段旭海与崔婧。 “什么?”那两人也是异口同声。 医生再度推了推镜片,“这是因人而异。” 一句话,又把众人的心挽救回来。 权弈河其实已经醒了。 他怔怔地望着输液的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见到崔婧推门进来,并没有太大的惊讶,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崔婧坐在他身边,凝视着他苍白的脸,只是说:“不称职的舅舅,你知不知道影溪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权弈河的眉毛微微一动,沙哑地呢喃:“对不起……看来我真是个不称职的舅舅,竟然错过了外甥的出生。” 崔婧眯着眼仔细打量他的神态,不禁叹气,“你这个人,明明羡慕得要命,为什么不肯说出来呢?” “嗯?” “错过了外甥的出生,还可以原谅。”她拉住他没有打针的手,一模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肮,“如果错过了自己孩子的出生,看我怎么罚你!” “阿婧……”权弈河的脸上先是一脸不敢置信,又是一阵狂喜,嘴唇颤抖,“你、你留下了这个孩子?” “我就知道是你做了手脚吧!”崔婧轻轻戳了戳他的颧骨,“大坏蛋,还以为你是正人君子,谁知竟背着我把避孕药换成营养素?哼,你是赌我一旦怀上女圭女圭,就不忍心把骨肉打掉?” 权弈河面颊绯然,似是激动似是开怀,十分复杂。 望着他难得流露出的无助表情,崔婧的心情大好,在他的颊上用力地亲了一口,“好啦,不要摆出我欺负你的样子,明明是你耍坏,还要我道歉吗?我不是冷血,既然老天爷注定要给我孩子,我怎会狠心打掉?不过,你得答应我有了孩子还是要最最疼爱我才行!” “对不起。”权弈河咬着唇,低低地说。 “我生孩子你道歉,这算什么?”她啼笑皆非。 “不是这个。”权弈河的眼中闪着一层水泽,浓郁的酸意蹿上鼻头,“阿婧,我必须承认当年追你,有一部分原因是私心作祟,为了找挡箭牌,塑造一个我自己能接受,别人也无话可说的恰当理由,我最不愿看到段老师的遗憾,看到东方的同情……” “娶我让你觉得有了新的责任吗?”崔婧平静地问,“是不是守着我进步、成长,会让你有同样的骄傲?” “当然。”他异常坚定地说,“你每次的实验成功,我都有同样的欢乐,所以那时给你背蒸馏水、洗试剂瓶都算不得什么,即使你失败了,我也会让你尽情发泄。那对我而言,都是一种欣羡的感觉,不管失败还是成功,你至少可以去不断尝试。” 她吻了他的鬓角,“傻!你总说我傻,你也是的。我那时是开玩笑的,谁知道你真的会按时扛着一大桶蒸馏水送到我宿舍!” “我愿意。”他一字一字清晰地说。 崔婧热泪盈眶,“傻子,你这样让我如何怪你啊?这次来韩国真的只是因为我让你重新拾起了对围棋的渴望?没有别的?” “没……能有什么?”他闪烁其词。 “哼,你是不是怕我被婆婆责怪,扯着后腿不能安心工作?”她咬牙切齿地掐住了他的脖子,“这种视线转移的方法很好吗?你觉得大家都怪你突然离开,转来安慰我,等我走的时候就可以心安理得?你不怕我恨你吗?我还以为你要抛妻弃猫开溜了呢。” 权弈河苦笑,“可是你没有误会我,我知道你不会的。” “自大狂。” 权弈河转过头,低低笑,“或许吧,再伪装,我还是掩饰不了心里的渴求,喜欢就是喜欢,压抑不了,我只是不愿再压抑,也不愿你尝试被压抑的滋味,那感觉……糟透了!阿婧、阿婧、阿婧……”他一连叫了好几声,“我赢了,那一盘我赢了呢,好久没有下到这种身心都战栗的棋了……” 崔婧听得热泪盈眶,颤抖地说:“就像我在实验室里一样,有一点点小的突破,就会为外面的人多争取到一份生机!” “你能平安回到我身边——”权弈河沙哑地吸了口气,“我已经很感激。” “那你要不要平安回到我身边?” “嗯?” “接受手术。” “好。”他干脆地答应,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顾忌。 “即使可能会有后遗症?” “你说呢?” 两人相视一笑,万般深情都在这笑中融尽。 不怕吗? 怎么可能不怕?面对生死、面对危机的时候,怕是人的天性本能,可是,怕也要面对,不能逃避,怀着敬畏的心依然敢去拼搏,这才是勇者! 令他们相爱在一起的始作俑者是谁? 正是自己—— 就算对方的快乐源头是自己的痛苦,也决不后悔让对方幸福。 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以最大的勇气来承担压力,给予对方全部的快乐。 所以,他们相爱。 尾声 别忘了我爱你 “爸爸,你又忘了……” 权弈河转过头,凝视棋盘前女儿不悦的小脸。 “这步棋我刚才下过,你的黑子压到我的白子了!” 权弈河微微一笑,“瞧我这记性,下盲棋已经不好了,以前……” “爸爸,不要再说‘以前’什么什么的……”小丫头噘起嘴,爬到父亲的膝上,大眼眨巴眨巴个不停,“妈妈要从美国回来了,我教给你送她的顺口溜,还记得吧?” “嗯。”权弈河皱眉,“那个……最新版的‘三从四德’?” “对!”小丫头的小辫子晃晃悠悠,两颗小虎牙十分可爱,“太太出门要怎么样?” “跟从。” “太太命令要怎么样?” “服从。” “太太错了要怎么样?” “盲从。” “太太化妆要怎么样。” “等得。” “太太生日要怎么样?” “记得。” “太太花钱要怎么样?” “舍得。” “太太打骂要怎么样?” “……” 一分钟去了,小丫头低下脑袋,失望地摇摇头,“爸爸,是‘忍得’啊,你不只是下盲棋的技术差了,连背诵的记性也差了……” 权弈河还没说什么,只听小丫头又说:“爸爸,虽然你的记性差了,可以常常忘记我几岁、可以常常忘记妈妈的错、可以忘记给阿福的儿子阿宝喂食,可是千万千万不要忘记我是爱你的——不管是昨天、今天、明天还是明天的明天,什么时候都是爱你的!” 小丫头模仿电视剧里的人表白,相当认真,权弈河哭笑不得,内心却是充满了感动。 人有时记性差一点无妨,只要爱你的人都在身边,那么记忆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只有成为过去的才是记忆。 爱,那将是永恒的。 —全书完— 后记 ——棋局vs人生 这本书写给好友若零和表妹楠楠,也纪念我心爱的《棋魂》。 如果仔细看了这本书,您会得出结论:男主角的执着和坚毅都来自那部改编于漫画《光之棋》的动画《棋魂》。开篇提到的那间touya沙龙,便是“塔矢亮”的罗马音,我欣赏塔矢的棋风,对他认真、韧性、骄傲的斗志钦佩至深,甚至以此自勉!提到塔矢,不能不提他的声优小林沙苗,她把一个少年外冷内热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除了《网球王子》里配音不二的甲斐,我最欣赏的就是小林小姐,让人好生赞叹!以前写过《棋魂》的衍生《神之影》篇,还不过瘾,才以这本《始作俑者》连接遥远的过去与未来之梦。不过,男主角绝不是佐为或小扁、小亮的影射,他只是一个放不下理想又放不下所爱的男人,呵呵。去年暑假,小丫许诺以念生物工程系的若零为原型写本书,当然邀她跨刀写序,小丫幸福得冒一下泡泡!这里小声透露:各位,从女主角崔婧的言行中,可以找到不少若零小姐本人的名言警句,呵呵呵…… 本来写序是表妹的任务,碰巧她这一段念书紧张就没去催。楠楠是三舅的独女,受父亲影响自幼下棋,进步神速,业余四段后便当起小老师,教更多孩子下棋,成为家里第一个领薪水的学生。我看楠楠下棋,听她讲参加循环赛的点滴,也曾见到无数父母在赛场外翘首等待的焦容,怎会无动于衷?有快乐有忧心,她的热情始终燃烧着。尽避为学业,楠楠没走职业棋手的道路,可是她对围棋的乐趣没有减去一丝一毫,也或许,本身二者就没什么干扰? 围棋是我从内心景仰的一种艺术,写它,是我的荣幸,尽避我懂得有限,但是我会尽我所有的爱去努力描摹那种感觉。 棋盘如人生,每下一步棋,相当于走了一步路。 “如果要放弃,那么又何必开始;如果要忘记,那么又何必在意……所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逃避现实,要勇敢面对……” 围棋让我明白许多道理:不想失去,那就要拼命保护;如果有梦想,就要坚持为它拼搏为它追求…… 没有人可以夺走你所拥有的一切,除非你主动放弃—— 始作俑者,归根结底是自己。 ps: 1、文中“先天性脑血管畸形”一病的详细资料,鸣谢广州中山医学院的一代神医“布袋水水”鼎力提供。 2、关于猫咪的十五年生命那段powerpoint搜索自luckycats网。 3、文中“?墟”殷商文化区位于郑州市城北路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