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凋辞》 楔子 大漠孤烟。 人影落魄,在微曦淡淡的晨光中,才得以看清那一张不知何时长了些许胡碴的脸,曾经无比尊贵,此刻却历尽坎坷。 “殿下,喝一点水。”一位身穿紫袍,手持洞箫的少年递过来一只扁扁的水袋,显然这仅有的水不能维系多久,而他自己的唇已干裂得沁血。 他抬头,淡淡地看了一眼,“拿开。” “殿下,离西域尚有一段路。”紫衣少年坚持己见,认为主子有必要保存体力。 “那又如何?”他一掌挥掉水袋,目眦欲裂,“本王膝盖虽说被剜,但就是爬,也会爬到碎叶城!入漠前有言在先,一人一袋水,你的你自己喝,太子府没有废物!不用等人来追杀,便多一个渴死之人!” 少年淡漠的脸上微微有了一丝波动,“不会有人再害殿下。” “什么?”话中有话,不禁令他一怔。 “家兄阻挡刺客,从出发之日起一路断后,寡不敌众,他扮成殿下的装束,从另一条路引开追兵……”顿了顿,少年的眼中泛起一抹血丝,“假太子身坠流沙,已死多日,他们万不曾料想真殿下在此。” “你——”殿下哑然,神情变得阴晴不定。 手足情深,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为他而死,还如此镇定陈述,呵,不愧是太子府中的一等门客。这么尽忠,好得……狠,他做主子是不是也该下决断? 紫袍少年单膝下跪,仰望着盘腿坐着的主人,神情坚毅地道:“属下一族,捍卫太子殿下周全,至死方休。” “不错——”他一咬牙,握紧的拳头搁置在伤口风化的膝盖骨附近,狠狠一掐,以刻骨的疼痛来提醒那不可磨灭的耻辱,“梅妃、尚家兄弟、还有她——背叛本王的贱人——”阴毒地一扬唇角,“你说,是不是该准备一下,给他们一个‘惊喜’?”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紫袍少年眺望阴霾重重的京城方向,已预见若干年后,主子卷土重来的腥风血雨。那群密谋陷害太子府的人,包括皇上——下旨剜去殿下膝盖骨的无情父亲,把一个意气风发的太子逼上绝境,殊不知绝处更逢生。 人历经变革,会更强悍,除非斩草除根,否则—— 梦魇必生! 第一章 混沌 花凋? 这是感叹一朵娇艳花儿的凋零吗?不,您猜错了。“花凋”是一个名,一个提起来让满朝贵胄咬牙切齿却又心惊胆战的人名。 那么,这个名字出自哪里? 京师。 六扇门隶属监察,不受三省六部管辖,亦不受近臣调遣,在众臣中独树一帜。 六扇门中有四大捕头,分别是风烛、花凋、雪韧以及月刹。任何魍魉计谋在他们眼中都无所遁形,于是“神捕”之称不胫而走。 其实,说是“神捕”,却也是血肉之躯,什么七情六欲、七灾八难自然无法避免。 哪,拿排行老二的花凋来说—— 朝廷每个月的俸禄是五十两纹银,照道理,过日子绰绰有余。兴致好,花几个钱到酒楼吃一顿,或“醉卧美人膝”也不错。可惜,他家尚有一个嗜赌的老娘,五十两银子被搜刮了至少三十两还债,十两东山再起,剩下的区区十两,才是他辛苦赚的零用。 十两? 这年头,十两银子如何在官场中混? 先不论官场黑白,便是上一顿小陛子也要两三银钱,他不绞尽脑汁想法子赚油水,怎么度日?不过,手中的职权却不能滥用,否则有负朝廷,更负了百姓。那么,他秉公办理,严格执刑总没错吧!呵,六扇门有督察忠奸之权,任何徇私舞弊一经查处,即便是亲贵大臣也得乖乖受制。 他的魔掌——不——该说职权啊,真是一样好东西。怪不得有钱的人要掏银子买官,为的就是能赚更多的银子嘛! 嘿嘿。 比方说现在,花凋怀揣礼部侍郎偷偷敬上的“小意思”,依然面无表情地公办,指挥手下兄弟搜查侍郎府;他自己,则跷着二郎腿坐在竹椅上优哉游哉。 “花大人……”吴侍郎谄媚地端上一壶上好的铁观音,欲言又止。 花凋佯装未见,美美地呷一口,品品滋味,“好茶……嗯,不错。” 在他身旁落座的是身着白衣,腰旋弯刀的雪韧。同为四大神捕,他的气质却与花凋截然不同。他淡然瞥了吴侍郎一眼,朝花凋说:“你不是来查案吗?” 花凋笑眯眯地说:“我没忘啊,雪韧,尝尝这上好的铁观音。” “我不喝。”雪韧无奈地叹口气。 明明是这小子的事,干吗拉上他?好事不说,麻烦倒是从天而降。偏偏,某些人还大言不惭曰:有福同享。 “哦,是吗?”花凋惋惜不已,继续品茗,任袅袅熏烟缭绕于脸庞,借以掩饰双眼的犀利与睿智。 “花大人……”被冷落的吴侍郎,鼓足勇气叫了一声花凋,心中忐忑不安。 花凋懒洋洋地瞅了瞅他,“什么事儿?” “大人,下官犯了什么案,要劳两位亲临寒舍?”吴侍郎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 花凋迷茫地眨眼,“我没说你犯案啊。” “没犯案?”吴侍郎的鼻子差点被气歪,他若没“犯案”,堂堂四大神捕中的两位捕头竟会在这个节骨眼联袂前来?这且不说,那些六扇门的牛鬼蛇神张牙舞爪的,进门便前后左右地搜了个干净。 他府上的人不但不能随意出入,还要时刻忍受刀剑的惊吓! 这……太过分了!他知道最近联络朝中举事大臣的消息被泄露,接下来肯定会出状况,所以,早早跑到六扇门打听风声,希望提前得知一些内幕,谁料银子花出去,竟然打了水漂!花凋花大爷果然名不虚传,吃人不吐骨头,好话说尽,坏事做绝,他绝对是把翻脸不认人的本事练到了家! “唉,我也是例行公事。”花凋无辜地耸耸肩,看似极不情愿地甩出一张金灿灿的上好绸布,晃了晃,“喏,有人密告你与反贼暗通款曲,图谋不轨。正所谓:长差下派,花某不得已而为之。吴大人,你要多多海涵啦。” “这个……圣……圣旨?”吴大人脸色大变,“扑通”跪下。双手颤巍巍地接下一瞧,上面货真价实地盖着大红的玉玺之印! 他吓得脑子一片空白,没有勇气再看。 花凋卷回圣旨收好,弹弹下摆的灰尘,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负手仰望大厅中央的那一幅猛虎下山的泼墨画,摇头晃脑地道:“这白虎气势汹汹,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王霸之气。啧啧,就是可惜了,不懂得什么叫‘审时度势’,虎落平阳还不谙韬光养晦之道,实在是不知死活,难怪受欺哦!”回头凝视着地上战战兢兢的吴侍郎,刻意提高嗓音,“你说是不是啊,吴大人?” 吴侍郎的冷汗涔涔,垂目不语,心里七上八下,怦怦乱跳。 花凋见他沉默不语,冷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说说这幅画,也纯粹是个人观点,所谓‘见仁见智’,你不同意大可反驳嘛。” “不敢不敢。”吴侍郎的头更低了,豆大的汗珠落了下来,惶恐道,“花大人见解非凡,下官不及。” “你也太客气了!”花凋抚膝蹲下,与他面对面贴近,低讽道,“吴大人,事到如今,你是要花某人继续嗑下去,还是你自己痛快点招了?” “你——”闻言,吴侍郎猛地一昂首,迎上他眼中狐狸般狡猾的光泽,希望顿时凉了半截。原来,花凋根本无意助他糊弄过这一关,之前所说所做的不过是虚与尾蛇的应付罢了!一咬牙,他愤愤地道:“难道,六扇门的人都是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 世人皆知,朝中惟一不沾世俗名利的就是六扇门。那群捕头中不乏来自江湖的人士,武林中人不都说最讲什么信义吗?一旦拿人钱财,便会替人消灾,花凋收了他的东西,就该信守原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花凋不以为忤,凉凉地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笺,“你是说这张一千两的银票? 吴侍郎不言不语,喷火的眸子分明是此意。 “这个嘛……”花凋振振有词地点点头,一脸正重地申明立场,“身为官府中人,拿的是朝廷俸禄,自然要为朝廷着想。你说得不错,我不能做背信弃义之人,所以为朝廷背弃你是大势所趋。” 吴侍郎不以为然,闷声低吼:“你敢说自己两袖清风?朝堂上下,谁不知你花大捕头嗜财如命,所受贿赂,斑斑劣迹可谓罄竹难书!” 花凋似笑非笑地一挑嘴角,“是吗?我从不记得自己曾说过‘两袖清风’之类的词。莫非你没听过: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何况,花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非收了东西,那些狼子野心怎会显形?不错,有钱能使鬼推磨,然,你主子的银两多,可多得过皇帝?” 听这番大胆辛辣的言辞,敢情,花大爷是嫌银子太少? 吴侍郎眼珠转了转,“花大人,银子的事情好商量,只要你在圣上面前保我无事,日后自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花凋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剑眉,“哦,此话怎讲?” 吴侍郎嘿嘿一笑,“这个嘛……花大人,你想想看,会有什么人比圣上更有银子呢?” 花凋敲敲额头,闭目沉吟,须臾一睁眼,“你指的是——” 吴侍郎满脸得色,“花大人是聪明人,你说,这个赌注值不值下?” 花凋也笑了起来,和吴侍郎面面相觑,尽避各怀心思,笑得却一样惬意。笑着笑着,脸色陡然一沉,花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铁镣扣在吴侍郎的腕上,“值极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吴侍郎被他的反复无常弄晕了头。 花凋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轻嗤一声,“什么意思?你图谋不轨,妄想贿赂朝廷命官,人证物证齐全,罪在不赦!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不!不!”吴侍郎拼命摇头,仓皇毕露:“你没有证据,仅凭一张银票和莫须有的罪名就要抓我?不!我不服!我要面见圣上讨回公道!”他就不信自己当朝驸马,妻子乃是皇帝的同母胞妹,会轻易被一道密告和一张银票弄得身败名裂! “面见圣上?”花凋讽刺不已地一掀削薄的唇角,“吴大人,忤逆之罪罪不容诛,你还奢望皇上的召见?乖乖在牢里呆着吧,嗯?” “花凋!”吴侍郎忍无可忍,疯子一样咆哮,“你这样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还不是半点油水也捞不到?”他想不通……花凋反复无常的原因! 花凋仰头哈哈大笑,一指他的鼻子,“吴侍郎,亏你也在官场混了半辈子,连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都不懂?花某何许人?区区一千两银子就想买通我?你未免小觑了我!你被捉了,还怕幕后之人不露行踪?” “你……你……”天啊,他聪明一世,竟在关键时刻糊涂起来!他怎么就没发现花凋是以退为进,请君入瓮? 花凋!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目的不是抓他,而是要揪出“吴侍郎”身后的秘密! ☆☆☆ 美人图的屏风。 一道婀娜的身影漫不经心地迈步而出。 伺候多时的宫女一见,呆呆地瞅着眼前一身华服,腰饰锦带,发束紫金冠,手持玉扇的翩翩公子,不禁芳心乱跳。 “烟雨,你看本宫这一身打扮如何?”华服公子笑盈盈地伸平双臂,俏生生地在原地转了个优雅的圈。 “嗯、嗯……”名唤“烟雨”的宫女忙不迭点头,“美!真像画中走出的人!” 华服公子一挑秀气十足的柳眉,折扇“砰”地敲上宫女的额,“笨丫头,你懂什么?‘美’字是形容女子的花容月貌的,哪能夸男人?” “可是,公主是女子呀。”烟雨显然不能理解。 “哎!本宫说你笨,你真笨!”华服公子无奈地翻个白眼,强自耐心解释,“你忘了,以前他便说过,被人发现女儿身,会招惹来一大堆甩都甩不掉的麻烦!因此,从现在开始,你得把嘴守严,若是因你的疏忽带来一丝麻烦——”眼神一眯,恶狠狠地道:“休怪本宫拿剪刀绞你的舌头,听到没?” 烟雨不禁打个寒噤,她知道,公主不是在开玩笑。 别看她从小和公主一同长大,朝夕相处,但却一点也猜度不到公主的真正心思。这个世上,大概除了云游在外的宁王殿下和被打入冷宫多年疯疯癫癫的兰贵人,就只剩六扇门的那个人能入得了公主的眼吧! 晴川公主闺名龙绻儿,乃当今宠冠后宫的皇贵妃梅氏的幺女。 她的小主子,天真可人,同时却又极度残忍。别人的生死在她眼中算得了什么,即使自己的手足同胞也一样。 尽避公主不在乎,但她却不能不为公主操心。 盎丽堂皇的宫内,公主树敌又多,早已成为众矢之的。如非皇贵妃只手遮天、操纵大权,公主哪能平平安安到现在?她六岁入宫,十几年来看的倾轧太多,不得不正视主子的处境。眼下局势动荡,以陵王、菊妃娘娘为首的另一股势力与梅妃娘娘周旋多载,已颇具实力。深受小主子欺负的皇子、公主纷纷倒戈。皇贵妃的独子宁王不在,尚家两位大人也不如以前殷勤,公主是四面楚歌啊! 她是个小爆女,却深受宁王殿下与公主的女乃娘——她娘亲的临终重托,今生今世为公主赴汤蹈火,怎敢有丝毫大意? 只是,人心是肉,听到公主那么自然地说要绞她的舌,连眼皮都不眨,难免心伤。 龙绻儿见半天没有反应,厌烦地推了推她,“你今儿个怎么回事?本宫的话都成耳旁风了?” “啊,婢子该死!”烟雨跪下赔罪。 “算啦!”龙绻儿摆摆手,挑着前襟的紫色流苏,意兴阑珊道,“本宫好不容易挑了个黄道吉日,不想为一个奴才扫兴,你快收拾一下,咱们马上出宫!” “可……公主……”烟雨犹豫着该不该多嘴。 “有话快说!”龙绻儿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飞出这高高的红墙,到外面花花绿绿的自在世界里透口气! “您不是说每逢十五,要到冷宫看兰贵人吗?”烟雨指了指八仙桌上的一叠书卷,“再说,太傅明日要考公主们的课业,今日不看就没机会了。” 龙绻儿深吸一口气,洁白的素手拍着桌案,“本宫说几遍你才明白?今日大吉,出宫最重要,其余的事通通靠边!你少拿太傅来压本宫,本宫不怕,你急什么?反正有兰姐姐,不用愁啦!” “好好,公主喜欢就好。”烟雨见她眉宇间已有怒意,不敢再做坚持。她只是小婢女,有几个脑袋够砍?说得没错,公主不急,她急什么? 龙绻儿踱着步子望她收拾东西的样子,若有所思,“你说,咱们突然出现在跟前,他会不会觉得惊喜?” 烟雨一怔,“他?” “别绕弯子,你知道本宫指的是谁!”龙绻儿叉腰道。 烟雨苦笑着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公主,您要出宫去,又不想让别人看穿身份,那不只是婢子,您的自称也要改变,否则会太招摇的。” 龙绻儿愣了愣,倒是没有想到这层利害,轻蹙黛眉,“依你之见,本宫该怎么说?” 烟雨偏着脑袋想想,说:“恕婢子直言,公主既然习惯了‘本宫’两字,就简单一点改成‘本公子’如何?” “本宫……本公子!”龙绻儿眼眸一亮,赞不绝口,“好,你称本宫为‘龙公子’!不错!不错!” “是,公子。”烟雨微微一笑,施礼万福。她的主子,只有在开心时最单纯可爱。 龙绻儿又想起刚才的疑问,固执地问:“对啦,你还没答本公子的问题!你说,他突然看到我出现会不会惊喜?” “会,公主。”烟雨轻轻地说,心里却不大安稳,公主要见的人脾气之怪不下于公主,他会有什么反映实在难以预料。 “真的?”龙绻儿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吐出三个字,“你骗人!” “婢子知罪。”烟雨一惊,跪倒在地。 龙绻儿以扇柄支起她的下颌,恼怒地道:“你明明心里也没谱,为什么撒谎?” “公主,花大人性格怪诞,烟雨岂能猜度?”烟雨小心翼翼地措辞。 “嗯!”龙绻儿托着扇子寻思半晌,自言自语道:“那个九尾狐的心思也不是一般人能预测的。哼,不管他心里怎么想,本公子要他笑,他要是不笑的话,你就给本公子扯了他那张油嘴滑舌的嘴!” “公主……”无奈的叹息幽幽回旋。 ☆☆☆ 出了吴侍郎府,花凋和雪韧同回六扇门。 雪韧见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不禁纳闷,“你奉旨抓人,这吴侍郎也算得上钦命要犯,干吗不押至刑部,反而暗中送回六扇门的暗狱?” 花凋侧过脸睇着他白皙俊逸的容颜,呵呵地笑道:“聪明慧黠的雪韧贤弟,你说呢?” 又打太极拳。 雪韧受不了他的不正经,习惯地退避三舍,“你少给我称兄道弟,爱说不说。” “我说雪韧!”花凋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他,恍若初识,“你也太伤我脆弱的心啦,咱们好歹同朝为官八年,你的‘洁癖’对别人适用就罢了,怎么对我还是一样剑拔弩张?” “我又不是针对你,任何人都一样。”雪韧耸耸肩,不以为意。兀地,意识到他是在转移话题,不悦道:“你不想说的事不说便是,何必顾左右而言它。” “好啦!我说就是,不要这样说我嘛!”花凋大呼冤枉,招招手,示意他尽量贴近,才低声道,“我没有圣旨,拿什么去和刑部交涉?” “胡说什么?”雪韧怔忡,抬眼望他,“你刚才不是拿了圣旨?” “那不是圣旨。”花凋眨眨眼,不以为意地挑挑眉,“我是骗人。” “你——”雪韧难以置信地指着他的鼻子,“假传圣旨?” “何必说得那么严重?这叫‘兵不厌诈’。”花凋掏掏耳朵,“雪韧,你不会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吧!” “我不是说这个!你、你的胆子太大了,万一被人知道,纵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雪韧双目圆睁。 “哎,我为什么包围他家?这便是防止消息走漏嘛。”花凋轻轻松松地说着,一点不担心,“何况,来的都是我拔擢的弟兄,不会有错的。” “可我看那圣旨有玉玺的印。”雪韧想不通。 “容易。”花凋邪气十足地一勾唇,“那是我以前接的旧旨嘛!吴侍郎做贼心虚,一时慌了手脚,不然不会轻易被诈的!” 雪韧还是一头雾水,“弄了一圈,不是皇上的旨,你究竟想做什么?” 花凋看看湛蓝的天,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神秘地道:“等我抓到症结再告诉你,暂时不能透露。不过,有点可以讲在明处,与其等他人得到消息收押吴侍郎,不如我们捷足先登,抢在前面。这样,大有裨益。”顿了顿,他又补充,“噢,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先瞒着风老大和月刹——要骗过敌人就先骗过自己人,除了我带的兄弟,你也得保证守口如瓶!” 雪韧似懂非懂,只觉平日嬉皮笑脸的花凋一旦用起心思,比任何人都狠。 “至于一千两银子嘛。”花凋揣着银票,立即恢复昔日的笑脸,“既是贿赂的银子,本大人有理收归公‘家’,他日人证物证一个不少。” 嘻嘻,人间美事。 “你——”话未出口,雪韧和花凋同时察觉到身后恶风不善,迅速敏捷地左右分开,干净利落地闪过突袭。 大风吹过,道路两旁的酒旗飞展,花凋回眸观瞧,委实一怔。 道路中央,站着一个手持明晃晃大刀的冷凝浪人。 他头扎高髻,脑门系着一根随风摇曳的白丝绦,黝黑的眼眸如电似鹰,两撇微翘的八字小胡,一身麻衣短褂,蓬松的裤子紧束于踝,脚丫蹬着木屐。 不伦不类。 花凋如此下论断,朝着脸色凝重的雪韧挤眉弄眼,“你欠他钱啊。” 雪韧没好气地瞪着他,“你以为别人都像你?钱个没完没了!”手撑额际,叹息道,“从我半个月前在近海边城查案时撞到这个家伙,他就阴魂不散,竟一路跟到京师,还三不五时地冒出来,非要和我比刀!” “比刀?”花凋瞅瞅花凋腰间悬挂的那口闻名于世的“断水弯刀”,又遥望了一下对方的那口夸张的雪亮大刀,啧啧道,“真是刀外有刀,不同凡响。” 浪人目不斜视,直勾勾地紧锁雪韧的刀,平板地念着中土话:“鄙人北辰一刀流门下,北辰之助,以‘虎彻之刀’挑战‘断水弯刀’。” 虎彻刀? 那可是东瀛的名刀之一呢! 花凋虽不使刀,却也有所耳闻,不由地得对持刀人产生了一抹兴趣,“哦,这样子的话,雪韧啊,你不妨‘赐教’一下。别让人家老大远跑来,说咱们中土圣朝的人缺乏礼数。” 雪韧漠然地道:“为什么要出刀?我讨厌纠缠不休的人。” 花凋一摊手,向北辰之助道:“没法子,我的兄弟不喜欢被纠缠。” 北辰之助甩都不甩花凋,脚跟一拧,踏碎青石砖,急速持刀扑向雪韧,要以强大的攻势破使他出刀相抵! 花凋长笑一声,纵身上前,以平日惯用的玄铁算盘相接。耳轮中,便听到“啪”的一声巨响,两人同时疾步后退三丈。 好内力! 好魄力! 北辰之助这才正眼看向花凋,不禁一失神,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花凋抿唇拈笑,一反常态,顺手将震落的算珠丢开,“你一个东瀛人漂洋过海无非是挑战中土功夫。‘断水弯刀’虽有名,终究源于塞北边陲。汉人有句话:天下功夫出少林。你可听过?” “你,少林弟子?”北辰之助眉眼一耸。 “不,敝人曾是少林俗家弟子。”花凋更正他的偏颇说法,中气十足地说,“终归是挑战功夫,何必拘泥于兵刃?想玩的话,我陪你。”一提衣摆,单掌前倾,亮出门户——潇洒帅气的一个姿势。 好小子,有意思哦。 刹那间,北辰之助俨然忘记最初是来挑战雪韧的刀之事,反而对眼前这个大言不惭的年轻人感兴趣了。 然而,他们都没想到,一场意气之争的较量竟会无端横生枝节! 第二章 触动 习武之人对刀光剑影麻木,不代表老百姓也习以为常。 一个无人不识的六扇门瘟神,一个杀气腾腾的扶桑浪人,哪个好惹?他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这一躲,方圆百步以内,立刻变得人迹罕至,空旷岑寂。 雪韧兴趣缺缺地斜靠在不远的小亭柱旁,暗暗估莫着这次花凋准备如何大出风头? 少林的功夫以刚烈著称于世,花凋自幼在少林长大,除了受业恩师不啻大师之外,又蒙受戒律院、达摩院多位高僧点拨,竟在十三岁那年独闯十八罗汉铜人阵,震惊黑白两道。 学满出师后,他没多久就和母亲来到京师参加武科状元比试,与如今四大神捕之首的风烛打了三天三夜,结果仍难分轩轾。皇帝生怕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遂采纳爱子宁王之谏,将两人同点为武科状元,封御前神捕,当差于六扇门。 扁阴如梭,如今,六扇门是风花雪月四大神捕的天下。 雪韧来得稍晚,风烛与花凋之间的前缘也是在街头巷尾听人所说。照此看,花凋不居于下,但这扶桑浪人也绝非是省油灯——把花凋震退,足见一斑。 注视着那两个缠斗的人,雪韧眼角的余光发现两个可疑行迹。一前一后,蹦蹦跳跳,都是富家公子哥儿装扮,但仔细瞧,不禁吓一跳,那远比看到北辰之助更震撼! 雪韧刚欲提醒花凋,可已来不及—— 北辰之助的刀锋正要破解花凋的拳劲,敏感的洞察力令他发现了来自身侧的异样,他索性施力一带,将偷袭的人卷抓至跟前,代替刀锋来迎接花凋的攻势。 花凋拳已出手,十成十的力度,眼前猛地多出一个人来,仔细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忙不迭回收内力! 北辰之助趁机一刀补来,以泰山压顶之势砍向花凋,如果真那样的话,花凋收劲之际决计不可能有闲暇招架护身,惟独等死而已。不过,北辰之助掌中的人质也不好欺负,见情况危机,便看准时机与位置,在北辰之助持刀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北辰之助吃痛,手腕的角度有所偏差,给了花凋喘息的空间,这才躲过一劫!可是,自肩开始的外衫被刀尖斜着划破,露出肩头,顿时,肌肉上形状独特的樱花烙暴露人前。 北辰之助的眼圈几乎要瞪裂了,不敢置信地吼道:“你是谁?花姑是你的什么人?” 什么“花姑”?他现在是“花衣”还差不多!呜……衣裳被刀挂花啦! 被自己收回的内力震伤,花凋哪有功夫再理他的咆哮,强自压下想吐血的冲动,一字一句地道:“放开她。” “对!蛮子,你快放开我们家公子!”随后赶来的烟雨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扑上北辰之助! 北辰之助纹丝不动,可手腕的力度较之刚才更强劲,好像要掐断掌中那滑腻的颈子。 龙绻儿呼吸不上来,小脸憋得紫红,挣扎着断断续续地喊:“小……小野花,你敢看这混蛋……欺负我……我……杀了你!”在他跟前,她那些尊贵称呼全都化为乌有,单纯倔强得就像是个受气的孩子在向大人哭诉委屈。 花凋心烦意乱地吼:“闭嘴!唔哇……”一口血喷了出来! 雪韧隔空连封他几道穴,以免真气乱窜,“收气调息,我助你疗伤。”盘腿打坐,从后以掌风抵向花凋的背心,缓缓地注入内力。 花凋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扶桑人,眼波流动至他掌中的人儿,怒火中烧,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平静下来。 此时,不知哪里传来女子凄婉的歌:“花无百日红,花开几时好?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枯枝才知苦……君不见,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扑簌簌,花落凋谢在眼前?” 北辰之助如遭电击,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松开手,喃喃重复:“花落凋谢?”又哀怨地瞅了面色苍白的花凋一眼,提着刀没身于远处的人群,疯狂梭巡地嚷,“花姑,花姑,我知道是你!你出来!”身影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模糊…… 重获自由的龙绻儿大口大口地喘气,全身瘫软地坐在地上。 “公子,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烟雨又是哭又是笑,一路连滚带爬地跑到主子跟前,细细察看主子的伤势。 龙绻儿置若罔闻,一双水眸紧紧落在对面的花凋脸上,而花凋也正挑眉回视着她,眨也不眨一下眼。 “公子……”烟雨担忧地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却无任何收效。 许久,一丝丝鲜血从花凋唇瓣边溢出。 龙绻儿出乎预料地“啪”的一下,给花凋来个清脆的耳光。 “公子!”烟雨吓一跳,忙拉住主子的胳膊,低声提醒:“花凋大人为救公子受伤,您怎能打他?”这不是恩将仇报? 龙绻儿甩开手,捂着疼痛难忍的脖子,冷冷地道:“他失职,活该被打。” 花凋的手慢慢抚上五指分明的脸庞,竟笑了出来,“不错,臣失职,理当受罚。” 龙绻儿闻言,眉头紧锁,狐疑地望着他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神色,张了张小嘴儿,终究没有说什么,骄傲地扬起了一张俏颜,“知道就好。” 在花凋背后助他疗伤的雪韧身子一歪,就觉得有股流窜的强劲真气将他方才注入的内力全数反弹回来,双臂跟着垂下,使不上半点力。 “花凋!”他想什么? 花凋不语,嘴角依然噙着那抹淡淡的笑意,动也不动,如同僵化。 龙绻儿也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劲儿,伸手又是一拳头,狠狠捶到花凋的胸膛之上。期盼他能跟往常一样顺势翻转,展现一下擒拿手的致臻境界到底是以柔克刚,还是以刚克柔。 然而,她失算了,即使是呼风唤雨的人,也有无法掌控的时候。 花凋又溢出一口血,脸上和身上的肌肉硬梆梆的,毫无反应。 雪韧表情凝重,不得不抛出重话:“公主,你再打下去,他永远都站不起来了。”这丫头不至于没有一点正常人的理性吧? “你胡说!”龙绻儿一把将双目渐合的花凋拢入怀内,也不在乎别人的指点,宽大的袍袖掩住他被撕裂的肩,手指颤巍巍试探鼻息,震怒道,“他明明有呼吸,你再咒他,我要你的命!”很久以前,她就看不顺眼这个娘娘腔的雪捕头,凭什么他就能和那个嘴巴恶毒、老是对她凶巴巴的男人有说有笑? 雪韧对她的敌意早有察知,懒得辩解,不愿与刁蛮女子一般计较。何况,这妮子还是那个人的胞妹……亲胞妹,既是手足,为何差距那么大?就算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也有八分神似,然而,她可有他的分毫影子? 两相对峙的关头,一个满头珠花串、风韵妖娆的中年女人风风火火地奔来,左右推开雪韧和龙绻儿,将花凋拽到身前摇晃,嚎啕大哭:“我的儿,你怎么忍心抛下娘?你怎么忍心让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娘的心肝,你醒醒啊!” 雪韧对眼前乍然冒出的女人显然有过心理准备,所以承受能力还好,但龙绻儿就不那么幸运了,她目瞪口呆地瞅着眼前云鬓散落、发丝摇曳的女人,下巴差点月兑臼。 她叫花凋……儿子? 一个看上去风韵犹存的女人有那么大的儿子?真……说他们是姐弟都不为过呀。 “花夫人,”雪韧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别太激动,花凋会被你摇晃致死。” 花夫人忙拍了拍花凋的面颊,不经意瞥到其上的指印,凤眼一眯,“是谁如此大胆,敢动我的儿子?” 龙绻儿傲然地一挺腰板,“是我打他的,你想怎样?” 花夫人犀利的目光游移至眼前俊俏的公子哥儿身上,了然一嗤:“女娃子,年纪轻轻已野蛮至此,将来嫁不出啦!哼,雪韧啊,咱们找间附近的客栈给小兔崽子疗伤。” “好。”雪韧点头,也吐了口气。幸好花夫人经验丰富,一眼看出公主女扮男装,也就没再犯癫。否则,两个女人闹将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龙绻儿见他们要带花凋离开,不由得大怒,快步来到花夫人近前,拦住她的去路,寒声责问:“站住!你说谁嫁不出去?今日不说清,休想离开!”一挥手,命令烟雨,“去,把花凋给本宫架回来!没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动他一跟毫毛。”放肆!为什么每个人一见她都喜欢说她嫁不出去?当初是花凋,现在是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女人! 花夫人格格娇笑,轻蔑地道:“你是什么人?敢在姑女乃女乃跟前耍威风?刚才念你年小、不懂事才不予计较,没想到你还不识抬举!”还自称本宫,她以为她是公主还是皇后呀! 龙绻儿哪里承受得了这般轻怠,一跺脚,怒嚷道:“雪韧,你告诉她,本宫是谁!” 雪韧为难地“啊”了一声,朝身侧的花夫人低声道:“夫人,她是皇九女……当朝的晴川公主。” 花夫人的眼中划过一抹异样的光泽,“公主?” “知道怕了?”龙绻儿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光彩四射。 “去!”花夫人啐了一口,“小妖女,就是你整天折磨我家儿子,让他不得安心,成为同僚之间茶余饭后的笑柄,我还要对你感激涕零?这个官既然当得痛苦,倒不如不当!你这个蛮横妖女该指挥谁指挥谁,少在我们母子眼前耀武扬威!” “你、你敢辱骂当朝公主?”烟雨无法容忍有人对公主不敬。 龙绻儿心一颤,大大的水眸竟流露出一抹慌乱,“你说什么?” 花夫人也注意到了她的反常,不禁大声道:“我说,我们家儿子不干了,你爱指挥谁就指挥谁去!” “不准!”龙绻儿月兑口而出,“花凋是父皇钦点的御前神捕,没有要案,他不能离开京师半步!” “我们母子想走,公主以为大内侍卫那群九囊饭袋能抓得倒我们吗?”花夫人为她的幼稚而感到可笑。 是,龙绻儿不得不承认,凭花凋的功夫,想走的话任何人也拦不住。然而她从没想过这一点,只是习惯地认为花凋是她固有的权势之一,那是一旦确认就再也不会改变的现实,好比她无上尊贵荣宠的封号与地位。 如今,有人告诉她花凋会离开,那是不是意味着未来的某一天,她所拥有的一切东西都会随之慢慢地消失? 她会变得一无所有。 花夫人未料简单几句夸大其词的话就达到了威吓堂堂公主的目的,也感到有些意外。瞧她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倒像是她以大欺小,顿时觉得索然,转身架起半昏迷的花凋肩膀往客栈走。 烟雨不忍公主失落,扯开嗓子道:“喂!你们别走呀!爆里有的是疗伤治病的名贵药材,还有许多妙手回春的御医,你……你们……” 可惜,花夫人回了一句:“那些庸医和糖丸留给你们自己受用吧!”便头也不会地大步离去。 庸医……糖丸…… 说得多好,倘若他们不是一群庸医和糖丸似的药丸,父皇的身体怎么越来越差劲呢?每次见他老人家,都像老了一大把年岁,而母妃也越来越少出现在父皇的身边,经常是一群年龄和她相仿的美少年在宫里晃荡。 龙绻儿陷入迷茫。 究竟她所拥有的是什么?为什么,当她觉得自己拥有一切的时候,却在别人眼中一无所有? 有,还是没有,令她失措,也无助。 ☆☆☆ 花凋醒过来了。 基本上,他是被类似瓷碟撞击的“噪音”给吵醒的。睁开双眼,举目所及轻纱叠绕,馨香满室,温暖宜人。好……好舒服啊,比六扇门那硬梆梆、冷冰冰的板床躺着惬意。哎,人也懒洋洋,不愿意动弹了。 咦?扑鼻的饭菜香味吸引了他的注意。 浑身的酸痛依然抵挡不了美味佳肴的诱惑,他吃力地坐起身,目光在房间内四处搜寻。果然,在正东拐角有一张檀香木的桌子,摆满了各色各式的饭菜,他那妖艳的娘亲大人正美滋滋地大块朵颐,畅快淋漓! “老娘,谁这么好置办一桌大餐啊。”他晃悠悠地来到桌前,一坐下,肚子也开始咕噜响,宣告饥饿的事实。 “来,祭祭五脏庙。”花夫人“慈爱”地给儿子夹了一大块—— 鸡肋。 “这个?”花凋皱着眉,“老娘,你也忍心?” “这个不好吗?鸡肋虽说食之无味,但也是弃之可惜嘛。”花夫人非常有耐心地讲道理,“至于那些不易消化的鸡肉,还是让为娘替你消受了吧。” “不好!哪能让老娘吃不消化的东西,我可不想被天打雷劈。”花凋知道老娘又来了兴致,索性也不拆穿,陪着她玩下去。说罢,抄着筷子上去和她在盘子里展开一场昏天暗地、日月无光的大战。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桌上被风卷残云侵袭过后,仅剩下残羹冷饭。酒足饭饱,母子俩背靠着背坐在椅子上打嗝瞎侃。 花凋仰望着雕梁画栋,越发觉得熟悉,纳闷道:“老娘,这好像是醉仙楼的客房吧!” 京师上下,谁没听说过“醉仙楼”的大名? 朝廷三年一度的科试布达场所,在天下才子眼中所谓“文曲龙门”,整座楼充溢着浓郁的富贵气息,也只有达官旺族才有足够丰厚的银两来此挥霍。 四大神捕之首的风烛,尤其喜欢醉仙楼的四季佳酿,也就使得花凋等人对此地熟识不已。 不过,依照花凋吝惜银子的情况来看,他自己绝不会花钱进来享受的。眼下一觉醒来,身在醉仙楼,他不能不有所疑惑。 “啊,你说的没错,咱娘俩是在醉仙楼。”花夫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好儿子,还算你有良心,知道老娘这段日子拮据,身子虚弱也没补品吃,特地赚钱来孝敬我老人家。” 什么?花凋汗毛都竖起,“老娘,这顿饭不是人家请的?” “当然不是啦。”花夫人一戳他的脑袋,“人家为什么要请咱们?” “那、那是哪儿来的银子?”花凋有种不祥的预感。不会是……他猜想的那样吧……伸手去模怀中揣着的银票…… 丙不其然!空空如也。 “你的银子啦!” 花凋险些栽过去,苦恼道:“老娘!你怎么不问,就花了我的银票?” “臭小子!花你几个银子就心疼成这样!”花夫人转过身,老大不客气地拍拍儿子的脑门,“想当初我十月怀胎,含辛茹苦抚养你长大,你都忘啦!” “老娘,不是不让你花钱,我的月俸哪次不是交给你?”花凋百口莫辩,“但是,有些银子不能动!我办案时还得靠它引蛇出洞、做呈堂证据,你都花了,要我如何交差呀!” “我怎么知道那是一笔赃款?”花夫人理亏,但极力维护面子,“反正银子花了、饭也吃了,我吐不出!你看着办,最多把我关到牢里嘛!”说着一阵“呜咽”,眼圈红了大半,自言自语:“是我不好,连累你,真不如死了干脆!” 花凋头昏脑涨,又不得发作,搂着母亲,好言哄道:“你明知我不可能抓你的嘛!算了算了,花去的银子我想法子补上,你把剩下的银子给我。” “啊?剩下的银子?”花夫人眨巴眨巴眼,忘记了此时还在哭。 “你不会全都花了吧!”花凋回想刚才吃的那一顿饭,大概算算有个两百多两银子,也不至于用完那一张银票呀。 “我拿去还赌债了。”见他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花夫人如实交代。 “你……你拿去还赌债?”花凋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是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赌了?是谁答应我上次是最后一次?” “也不能全怪我啊……”花夫人抠着手指,支支吾吾,“昨天,街上那个刘半仙说我福星高照,若是放手一搏会有意外收获。谁知运气还是那么差,一路衰到底,你老娘不甘心嘛,所以借银再赌,结果驴打滚,又欠了七百多两……” “老娘!”花凋简直欲哭无泪,真是上辈子欠她的!“人家就是看你好骗,联合起来设局抽老千,你没听过‘十赌九输’吗?我要是个女人,早晚会被你卖到青楼还债!” “你说得这么难听!”花夫人一扬眉毛,“虎毒不食子,我就是拼出老命,也不会伤到你呀!” 花凋叹口气,对这个老娘实在没脾气了,“老娘,何必说得那么严重?还扯些拼命不拼命的事——母债子还,天经地义。你说吧!除了这顿饭和还赌债的银子,你还买了什么?” 一千两……无底洞哦,他是一辈子都别想翻身。 “嗯,还有给你买了套新衣裳,你的衣裳不是破了嘛!”闻言,花夫人笑眯眯地拉着他身上的衫子,“你喜欢不喜欢?” 花凋低头看看新衣,脑子灵光闪过,悄然问:“老娘,你有事瞒我?” “什么?”花夫人的手一顿。 花凋低笑道:“我当时虽受了伤,还不至于神志不清,那个唱歌引走北辰之助的女子分明就是你!”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花夫人在笑,看上去十分镇定。 “北辰之助在找你吧!”花凋说着自己的判断,“从他看到我时的迟疑和震惊,都说明了你们之间有莫大关系。还有——”一点自己的肩,“我身上的烙印从小就有,可你从不肯告诉我它的来历。现在,无论是恩家还是仇家,都为一个烙印疯狂,你得让儿子我清楚一下实情吧!不然,哪天被人砍了我都不知道原因!” “儿子,你是不是刚才走火入魔,脑子糊涂了?”花夫人闪烁其辞。 “老娘,你心虚。”花凋气定神闲地望着她,“他不是你几十年轻的风流账吧!”弄不好还有个说书人常讲的情节,半路杀出来个爹来认他。 “混账小子,找打!”花夫人一巴掌掴来。 花凋忍着胸口的痛,一跃闪开,“娘,你脸红了。” “我哪有?”花夫人下意识地一捂脸,而后,突然沉静下来,“儿子,老娘跟你商量一件事,你答应我!” “什么事?”花凋难得见到母亲有如此严肃的神情。 “你先答应我。”她固执己见。 “老娘,你到底想说什么?”不愧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以花凋的精明哪有轻易上当的道理?万一,他老娘提出的要求是摘星捞月,该如何是好? 花夫人静静地说:“咱们走——离开京师,这里已不能再呆。”否则,早晚会出事。 “娘,你不是开玩笑吧!咱们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走?”莫非是为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东瀛浪人?思前想后,是惟一的可能。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走!”花夫人冷冷笑道:“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那蛮公主?你的脑子缺氧啊,被人折磨的感觉很好吗?” 鲍主?花凋原本嘻嘻哈哈的戏谑笑脸陡然一僵。对哦,他是因扶桑人掌中有晴川公主做肉盾,不得已才选择收回拳劲,震伤肺腑。 如今,他的人躺在醉仙楼,那不讲理的无情妮子呢?“老娘,晴川公主在哪里?” “你不用问了,从今儿个起,皇族的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花夫人不是滋味地将话甩出去,“我跟她说,你不干捕头,请辞了!” 花凋的脑子“嗡”的一声,大事不妙,“糟!”世上有人经得起大风浪,有人却开不起丝毫玩笑!音落的同时,人也窜出房间,借着内力远远传音过来,“娘,你先欠我那个解释,等回来再说!” “臭小子!你给我回来!”花夫人气得直跺脚,七窍生烟。 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 翠微宫,空无一人。 六扇门,进出如常。 显然,她和烟雨没有回宫也没有到六扇门。两个姑娘能跑到哪里?花凋走在人群疏离的街道上,仰望天空,发现天已迟暮,渐渐入黑。 掐指算,他昏迷三个时辰,也差不多该是万家掌灯之际了。再不找到她们主仆的话,宫里必然大乱,届时,会有更多人受到牵连。最重要的是,晴川公主那个小妮子说话办事没分寸,现在又受了老娘的刺激,万一……唉,不敢想象。 他正在寻思,但见一个熟悉的黑影逐渐变大,最后来到近前,“是你?你们公主呢?” 来者非别,恰是他寻之不见的小爆女——烟雨。 “大人,我找你……好久!” 花凋微调整一下思绪,镇定地道:“别着急,慢慢说。” 烟雨连连喘息,“大人,自你走后,公主一直待在原地,无论我怎么说她都不肯挪动。你快去瞧瞧,那么多人来往,万一让哪个不长眼的道破了公主的身份,岂不糟糕?” “你放她一个在那里?”花凋剑眉紧攒,也没功夫理会刚缓和一些的真气,便施展轻功朝碰见北辰之助的地段奔去,同时抛下一句,“去六扇门找人来帮忙!”但愿他到之前,别出大乱子才好。 事实上,花凋此次的顾虑不完全对。对晴川公主来说,她的任何一个举动都有造成危机的可能。不过,眼下的情况有点怪…… 她呆呆地立着,按烟雨所说已维持三个时辰。匆匆赶来的花凋刚想踏步,就见一群孩子跑来,在地上捡他扔掉的算盘珠子,嬉闹砸耍。 这时,宛如心弦被触动。 龙绻儿的眼睫眨眨,瞬间有了反应,旋即恢复在宫中的气势,一叉纤细的柳腰,凶巴巴地用扇子敲打孩子们的手。不少市井孩子淘气,被敲痛了手自是不愿,抓起地上的沙土和石头往龙绻儿身上抛去,弄得她一身沙子和小石子。 花凋止住脚步,兴味燃起,倒是想看看威风八面的晴川公主宁可陷入贵族口中的“刁民阵”中的原因。 龙绻儿的眼睛酸涩难当,勉强睁开,拾起剩下的珠子,以那削葱般的手指一一摩挲,擦拭珠子上的灰尘,不期然被划伤的一条条口子,给珠身染上一层鲜红色泽。她小心翼翼地数着,似乎还没找齐,便像没头苍蝇似的四处寻觅。 眼前有一双靴子,而珠子恰好在靴子之间。 龙绻儿恨不能拿一把剑,把眼前所有的障碍物都一一清扫干净!她怨愤地抬头,打算以自己的眼神将不该存在的“东西”消灭! 谁知,这一抬头才发现眼前的人竟是—— 花凋! 第三章 祸水 相望无语。 龙绻儿身子一颤,手中好不容易找到的算盘珠子又全部散落在地上,“噼里啪啦”清脆入耳。呆了呆,仅仅一瞬,龙绻儿仿佛受了前所未有的刺激,“啊”的一声掉头就跑,弄得花凋满头雾水。 大街上车马来往喧嚣,万一她出点意外谁担待得起? 花凋迅速地拣起一颗算盘珠子凌空甩出,点穴阻止了她莫名其妙的行为。满意地拍手,他双臂环胸来到近前,仔仔细细地端详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冷冷地道:“跑什么,花某人是鬼是怪?” 龙绻儿娇喘连连,看到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不禁又怒火中烧,“放肆!你吃了熊心咽了豹子胆,敢点本宫的穴?” 花凋搓搓下巴,若有所思道:“我记得大街不是皇宫,公主也不是公主而是公子,微臣也不再是微臣而是一介布衣。” 他只是想提醒她,莫要在大庭广众下太过张扬,谁知龙绻儿却以为他指的是花夫人说的“辞官”之事,脸色顿时惨白,“你不是‘死’了吗?死的人光天化日出现在本宫眼前,本宫当然害怕!” 好啊,敢情她当他已经死了? 花凋自我解嘲地一勾唇,“是啊,自从见到你,我就开始倒霉运,走路摔跤不说,回头撞门,喝水逢呛,吃饭被噎,这种日子想不死也难啊!” 她有让他变得那么悲惨吗? 照道理说,该是身为公主的她在处处庇护不识好歹的他才对嘛!此刻花凋的话让她如坠迷梦,索性低头思索问题。 花凋望着眼前的发漩,强忍仰天长啸的冲动,咬牙道:“现在想有用吗?难道你害了我一个不够,还想要残害别人?” 龙绻儿见他仍有精力惹她生气,料想之前一动不动又是他诸多把戏中的一个,心中涌出被愚弄的愤慨,“你——混——帐!想要跟我较量谁的血流不完是吧?”言未讫,用力一咬柔女敕的粉唇,殷红的血顿时浸染了满口,“嗯……我岂会输给你……” 花凋被龙绻儿的疯狂惊醒,赶忙一掐她的下颌,以免咬深。即使如此,他的手上也占满了湿热的血,刺眼的色泽令人昏晕。 “犯傻啊你!” 龙绻儿丝毫不以为意,反倒是灼热的血沸腾了心房,“我流我的血干卿甚事?你走你的,咱们生生死死两无瓜葛!” 花凋听了半天,总算弄明白她的怒从何来,脸颊勾勒出一弯怪笑,“谁说两无瓜葛?公主一旦有闪失,臣子不能护周,罪责难逃!打从刚才见面,公主就在驱赶我!我何曾说过半个字?谁听到了?嗯?” “她说的!”龙绻儿不屑地哼。 “她是谁?”花凋气定神闲地抓起龙绻儿高束的金冠穗子,在她的唇上缓缓摩挲,似乎想偷偷的,轻轻的,以穗子的鲜红来浸染僵冷的紫嫣。 “你装什么迷糊?”她讨厌嘴上痒痒的触感,很容易扯到伤口,“你娘亲的铁口直断也有假?大孝子!” 嗯,官场的圈里圈外,还有一样广为人知的就是他花大爷的孝——逆来顺受的孝! “我娘喔。”花凋故意拖长声调,眼珠子转了转,“既是娘有命——” “如何?”她瞪大杏眸,一时忘了呼吸。 他侧过脸贴近她,低叹道:“公主想微臣如何?” “你——你——”热乎乎的男人气息缭绕在鼻尖,龙绻儿心跳加速,“你这个目无的尊卑的混蛋,也会听从我的意思吗?”多年来,他哪次不是把她气得暴跳如雷? “呵,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花凋突如其来冒一句。 他是认真的吗?又或者,仅仅是另一个骗局? 她眨眨小扇子似的睫毛,犹豫之后,坚定地道:“我不要你死,只要你继续做我的奴才而已。” 花凋笑了笑,看来对此早有准备,淡淡地道:“皇宫里的奴才多如牛毛,不差我一个,最重要——我不是任何人能差遣的奴才。” 他的话摆明了拒绝嘛! 龙绻儿焦躁之极,口无遮拦嚷:“你自己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现在却出尔反尔?什么‘不是任何人的奴才’,这天下都归我父皇,任何人都是龙氏子孙的奴才!有骨气不为五斗米折腰,当初干吗投身公门吃皇粮?” 花凋邪邪地一挑眉,冷然道:“我入公门,随心兴;我出公门,亦如是。世俗推崇所谓的‘纲常’冠冕堂皇,你当真信啊,我随时都能扔出一筐!”看天色,奇怪那小爆女怎么还没叫人赶来帮忙—— 他自是不知自己赶来此地有多快! 龙绻儿两颊气得鼓鼓,“随便!要滚就滚!你给我解开穴道!” 花凋试着舒展筋骨,免得先前的伤影响真气运行,留下后遗症就吃亏了。谁料,此刻竟一根指头都抬得费力,“让我解穴,你想做什么?” 打死你! 龙绻儿没好气地道:“看心情!”亏她为他受伤的事耿耿于怀,他简直没心没肺! “不行。”花凋随意扯谎,“你想走,哪有那么便宜?” “干吗?想要绑我去勒索父皇不成?”她一瞪眼。 “岂敢?”花凋咧开嘴,慢条斯理道,“你不觉得尚欠我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她哪有欠他!胡说八道! 他以下巴点点地上的算盘珠子,“你将我的铁珠撒了一地,乱七八糟,不该捡吗?” “破铜烂铁!”一说这个龙绻儿更恼火,本来拣得差不多,谁让他突然冒出来吓人?何况,算盘珠子是被那打扮古怪的家伙震断,与她有何牵扯?他自己学艺不精,险些赔了公主又折兵器,怪谁? “哦。”花凋的嗓音转幽,“破烂东西,也值得龙绻儿和一群孩子斗气?” “胡说!算盘本是我赐你的,当然不许让别人拿走!”她的底气明显不足。天,方才她被几个坏小孩砸了一身沙,他也在场? 死鸭子嘴硬。好,看谁比较厉害。 “你不帮我拣,我又没力气拾,那咱们就耗着吧!”花凋索性绕到当初雪韧依着的那根亭柱休息——他不是开玩笑,也没心情开玩笑,原先受的拳劲伤了肺腑,方才又从醉仙楼跑到皇宫,接着从皇宫转到六扇门,最后才回此处。好嘛,这一大圈换作是旁人早趴下了,哪儿有功夫和一个精力充沛的女娃儿斗嘴?幸好他有先见之明,让烟雨找人求助。如今惟一能做的是守着她等六扇门赶快来个帮手护送她回宫,以免节外生枝。 “你!你不要脸!王八蛋!”龙绻儿动不了地方,眼睁睁地瞅着他舒舒服服地纳凉,反之她站得腰酸背痛腿抽筋,恨得牙根痒痒。 花凋倦然一笑,并不搭腔。 “呦,快来悄悄看,这是谁家的漂亮的公子哥儿啊?怎么一个人站着?天晚风大,要不要到姐姐家坐坐呀?”一阵浓郁刺鼻的香味扑面而来,几个花枝招展的妖娆女子“咯咯”娇笑着围过来,从言行举止的放浪形骸看,一定是出身风尘。 事实上,离此不远的“温柔乡”的确是京师鼎鼎大名的青楼。 据说她们的姑娘个个妩媚,又兼识文断字,故此结识了不少江湖人士以及外出寻花问柳的王公贵族,在京师也算是冠盖云集的场所—— 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 晴川公主自幼长于深宫,有专司的宫女、嬷嬷在左右看护督导,尽避生性蛮横,但环境尊崇,耳濡目染多年,高贵的气质浑然天成;容貌称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清艳动人,尤其今日一身男装,活月兑月兑一个玉树临风的佳公子。 这帮青楼女子怎会放过她? 面对“无礼调戏”,龙绻儿躲闪不能,忍无可忍地吼:“滚!全都给我滚开!谁再碰我一下,我剁了她的手!” “哎呦,小鲍子别动怒啊。”以为“他”在害羞,女子们热络地上来要为龙绻儿揉抚起伏不定的胸膛。 花凋眼皮微撩,似笑非笑,“啧啧,最难消受美人恩哦!那么多主动送上门来的美人都不动心,真是柳下惠再生,定力非凡。花某——佩——服——”说话的同时,不着痕迹一甩袍袖,掌风将几个动手动脚的女子推出数丈。 “天杀的,你还说风凉话!”龙绻儿羞愤交加,急怒攻心,眼一翻竟气得昏厥过去,整个人直挺挺朝后仰去! 花凋身手敏捷若列子御风、风驰电掣的功夫,便到近前托住她的后腰,轻搂入怀,回眸冷冷一扫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们,“她的话,你们没听到吗?要不要我先剁下谁的手,试试看?” 几个娇滴滴的女子被无缘无故地弹开数丈已受到不小惊吓,现在又见相拥相依的“两个男子”和谐如斯、旖旎如斯,特别是这凶巴巴的眼熟男人,眼底深处流露出的浅浅温柔与千层杀气分明……不对劲,真的太不对劲了。 莫非,断袖之癖? 花凋用脚指头也猜得到她们想歪了,而且歪得离谱!但他无心辩驳,也确实是精疲力尽了,无法再驱赶前来骚扰的任何一个人。上天保佑,北辰之助千万别冒出头捣乱,挑个别的时候吧,他保证奉陪到底! “恶心……” “伤风败俗……” “……” 不敢明目张胆地抗议,她们窃窃私语,那古怪的眼神如视过街老鼠,随着人的离去,议论声越来越小。 他堂堂的花大捕头,沦落到被倚门卖笑的女人视为“恶心”、“伤风败俗”之流? 呜呜……天地良心,他是再正常不过的堂堂男子汉,老娘要是听了一定痛哭失声。他低头凝视怀里双目紧闭的罪魁祸首,愤愤地道:“祸水!我的清白算是葬送在你手中了!” “嗯……”低咛溢出唇瓣,仿佛对他的指责颇有微词,她下意识地蹙弯两眉。 “忒大的脾气!”花凋皱着鼻子哼了哼,“被人卖了都不晓得!”好端端的人,能被他几句话给生生气死过去,这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实则琉璃易碎的人啊…… “花大人!” 胡思乱想之际,烟雨和一个身材魁梧的虬髯男人风风火火赶来。 “你怎么才——”话到一半,花凋噎住,脖子僵硬地转向一脸茫然的烟雨,“风……风烛?” 叫谁来不好,偏偏叫这个嗜酒如狂的野人? “有意见?”风烛把玩着随身的涤凡剑,老大不爽地盯着他,刚毅的脸孔被胡须隐藏了大半,只剩一双锐利有神的眸子闪烁光芒。 “不,没有。”很好,他彻底投降。今日出门未照明鉴,不知印堂泛黑,厄运当头。既然诸事不利,还是少开口为妙,以免祸从口出。 “花大人,婢子做错什么?”烟雨惴惴不安地插口,察觉到苗头不对,好像有种火上浇油的感觉耶。 “做错什么?”花凋重复她的话,毫不客气地提高了语调,“烟雨,你跟在公主身边多少年?公主任性,你也不晓得轻重?两人偷偷出宫,一人一身公子装倒是潇洒倜傥,嗯?至于后面的烂摊子,谁撞到谁倒霉,是吧?” 烟雨冷汗涔涔,担忧地吞了口口水,“大人,公主的性格您最清楚,她做的决定谁也拦不了。公主……受伤了?” “没,她是昏迷。”花凋盛怒仍旺,可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也不再多做计较。确实,晴川公主的决定并非一个小爆女能改变。 烟雨觉得公主偎在一个男人怀中实在不恰当,即便此事隐秘,也难保百密一疏,传出去损害公主名节。于是,她匆忙去搀扶主子起身,谁知拉一下没动半寸,仔细观瞧才发现,晴川公主的两只小手还紧抓着花凋的衣襟不放—— “小野花……”公主含糊不清地呢哝,在场的三人都听得清! 风烛诡异地一勾唇,无言的笑意自眉眼间蔓延开。 “大人。”烟雨面带尴尬,踌躇着说出了实情,“公主是记着您说的,行走江湖女扮男装会省去外出的许多麻烦,执意换装,还问我好不好看,扮得像不像男人。她……没恶意,也没想过给大人添乱。”公主虽有些许蛮横冷情,但也不至于做事没有厘头,大人心里最该明白公主出宫的原因。 花凋并不答话,沉默着分开她纤细修长的手指。 但她昏迷中的力量依然不可小觑,强硬掰的结果竟造成了指月复的淤血,正如那时北辰之助掐住她脖子造成的青紫。她……徘徊在生死间的时候,也是叫着那个曾几度让他暴跳如雷的诨名! 她的脑袋究竟装些什么?都说了几百次,不准给他起不三不四的绰号,怎么她就是记不住?偏偏那些他随口扯来的事,她倒记得清楚! “送她回宫。”他抬眼,对风烛说。 风烛挑挑眉,一脸瞧好戏地道:“小雌虎叫的是谁,谁去送。”开玩笑,这个小蛮女的厉害谁不知晓?若是被抓伤,即使死不了大概也活不成。 花凋有气无力地瞟他一眼,“我能送她,还要你这尊瘟神做什么?” “你……”风烛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苍白如纸的脸,的确不像开玩笑,“不会连动都动不了吧。” 花凋不答反问:“你说呢?”不然,他干吗抱着一个男人打扮的她原地杵着、晾着,也不怕经过的人抛来流言蜚语? “我们走后,你呢?”看着烟雨拉过龙绻儿,他转身问花凋。 “死不了。”花凋身上少了压力,一轻之下索性盘膝而坐,“我就坐着,等元气恢复些再动弹不迟。” 风烛听先回六扇门的雪韧说,他们路上杀出了个奇怪的东瀛人,花凋未避免伤到公主径自收功,结果受创,但他不料平日一肚子坏水的小子会把自己折腾到这么糟的地步。 “嗯,也好。”若有所思地应着,他淡淡道,“我尽快回来。” 花凋牵了牵嘴角,“谢啦。”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嗦。”风烛懒懒地白他一眼,对烟雨说,“走。” “是。”烟雨搀着龙绻儿走了两步,蓦然扭头,“花大人,公主醒了若问起今日之事,婢子要如何说?” 他和她都清楚,晴川公主绝不是三言两语就可打发的人。她若有心追究东瀛人的话,届时恐怕少不了引起一场轩然大波。那样,无论是跟她偷偷离宫的小侍女,又或是当事人的花凋、雪韧、花夫人及送他们归来的风烛都难逃干系。 花凋沉吟片刻,瞅着龙绻儿的脖子,缓缓道:“你听着,回去后不准对任何人提及今日发生的事,我说的是任何人——你可懂?” “我懂。”烟雨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就算对娘娘和宁王,婢子也不多说半个字。” “聪明的女孩。”花凋满意地虚弱赞道,“去吧,等公主醒来,你就说想让微臣活着去见她,就必须做到‘不动声色’,我早晚会对此有个交代。” “是。” 见他们马上要离开,他又加了一句:“别忘了,那道淤痕。” 此话一出,风烛扬了扬眉毛,别有深意。啧啧,一向尖酸刻薄的花凋也有如此温柔细致的一面。 烟雨乖巧地答应:“婢子明白,不会让公主受伤之事被发现。” 花凋对风烛一哼,咕哝道:“大惊小敝。” “喔?”仅仅如此而已?风烛大笑,带着两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朝皇宫的方向走。 望着渐渐变小的人影,花凋这才收回幽邃的视线,目光落在零散一地的算盘珠子上,耳边隐约回响着那熟悉的软软呼唤:“小野花——小野花——” 闭眼的刹那,思绪千回百转,时光依稀流转至多年以前。 “龙绻儿。” ☆☆☆ 温文的雪韧来京师就任是两年前的事。初次见面,花凋也不管人家愿意与否,习惯地去套近乎,谁料撞了南墙——雪韧嗜洁,及其厌恶他人触碰,哪怕被沾一指,都会愤怒万分。花凋不知死活地搂上他纤瘦的肩不说,还戏谑着一挑他的下巴啧啧赞美。 雪韧抽刀便砍,花凋躲闪不及,被斩断了大半截发丝。即使如此雪韧余怒未消,花凋见事不妙,拔腿就跑,两人围着京师绕了十几圈,进出百姓、朝臣莫不哄笑。 花凋披头散发,光顾着躲闪身后的雪韧,慌不择路,看都没功夫看清楚眼前是何地,三两下跳进去。 呃—— 情况有点不大对。 似乎,这个阵势只有一个地方才会有。飞檐尖顶,镀金琉璃,层层叠叠的黄瓦红砖,视野广阔,气势雄浑。 莫非……他私闯进宫?不大像嘛! 皇宫富贵天下,他多次进出,面圣所到之地,处处金碧辉煌,歌舞丝竹,热闹繁华,人头攒动。而此地大相径庭,空有戚戚清冷的庭苑楼阁,但仔细一看,杂草丛生,蛛网交织,灰尘弥散四周的每个角落,阴风吹过,破门烂棂咯咯作响,一副败落萧条的景象。 好……凄凉。 不管怎样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免得那看似温和实则有严重暴力倾向的雪韧再对他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举动。左右无人,他随意拉开一扇破窗,身快如猿般跃入,无声落地。举目所及,屋内漆黑茫茫,惟一刺眼的也仅是梁上飘曳的白缎和幔帐,氛围顿时变得阴森。仗着艺高人胆大,他蹑手蹑脚地往里走。照道理说,这间房子不该有人住,但以敏锐的洞察力看,似乎有人存在。且并非以前,而是现在,不过,人在哪儿很难说——微弱的呼吸似有似无,断断续续,几乎不可分辨。他跑得满头大汗,自己都是气息紊乱,那怦怦心跳在耳侧形成一道蔽障,混淆判断。 噔噔噔—— 屋子外面传来一阵轻快利落的脚步声,还有霸道稚女敕的娇嗔:“你在此给本宫放哨,有人来就打暗号,若有人偷窥,本宫先剜你的眼珠子!” “是。” 花凋悚然一惊,再想跳出去势必被发现,索性一掀层层幔帐,藏身到那个状似床榻的毛木上。刚自我安慰地拍拍胸口,便觉得耳际左侧有淡淡的风吹拂。他下意识地一侧头,立即瞪大双眼—— 老天! 他竟没发现旁边还坐着一个长发披肩的白衣女子,她正面无表情地瞅着花凋,那一双秋水般的剪瞳空洞无神,在夜幕中格外醒目。这女子静若止水,不起丝毫波澜,轻微到难以察觉的地步。如不是时而呼出的浅浅气息,会让人觉得她根本就是一个女鬼! “呜……”花凋反射性地一捂嘴,险些叫出来。 女子的眼睛眨也不眨眼,视他若无物,也没有特别诧异的表情。 花凋好奇地多看了她几眼,女子的头缓缓扭过去,面向幔帐,并不介意旁边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时,一道细细的光线从门缝中钻入,很快随破门“吱”地闭合消失。一个矮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出现,她左右瞧瞧,确定没有异样才放心吁气,娇娇软软喊:“兰姐姐——绻儿来啦!” 花凋就见身旁的女子低幽地一“嗯”,便不再吭气。 原来,她有意识!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危险,顿时敲响了警惕的钟声。他戒备地一探手,准备随时抓向旁边女人的脖子,但接下来又被外面女娃的话给弄糊涂了。 “兰姐姐,今天我带了鱼片粥。”绻儿从背后拿出竹篮,取出白瓷碗。呵呵热气,快步朝花凋两人所在的幔帐后走来,“女乃娘说趁热喝好,所以我一拿到汤就跑来了!” 花凋绕了一大圈,早已饿得前腔贴后腔,一听有鱼片粥,再闻到诱人的香味儿,差点流下口水。嗯,如果让小妮子掀开幔帐,肯定暴露身份。暂时不宜打草惊蛇。 结论是:想蒙混过关,他只需假装旁边的神秘女子,勉为其难代她喝下那碗香喷喷的鱼片粥! 嘿,不好意思。 第四章 惊惶 花凋是标准的行动派。 当绻儿姑娘递来鱼片粥时,他飞快一点白衣女子的麻穴,随意扯几根飘摇的白绫搭在手臂上半掩,探出接碗。 花凋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为犒劳一下辛苦半晌的五脏庙,仰头就喝。咕咚咕咚,兴许喝得太快,芥茉粉的味道冲上鼻头,痒痒的刺激感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绻儿站在幔帐前,听到那不同寻常的喷嚏,觉得纳闷。 “兰姐姐,你不舒服?” 花凋心叫不妙,装模作样地捏着鼻子低吟:“嗯,身子有些不适。” 绻儿走近一步,“兰姐姐,你的声音好沉啊。” “那是着凉了。” 绻儿沉吟,“你的胳膊怎么粗了许多?” “嗯,水肿了。”他开始不知所云,下意识还再回味。 “哦。”绻儿一挑眉毛,“那么,今日的粥做的如何?” “很好,就是味儿冲了点。”这是他的真实想法,比较中肯喔。 “是吗?”绻儿故意提高音调,“以前,兰姐姐喝了我加的辣椒面都没抱怨半个字,今日不过是女乃娘失手打翻芥茉,兰姐姐便不适了?” 花凋正在想下一句该如何应答,岂料缭绕的幔帐被木棍挑开,他一手掐着鼻子,一手钳制神秘女子的模样完全暴露人前! “你!” 名叫“绻儿”的丫头一张稚女敕甜美的小脸也映入他的眼帘。大概也就是个八九岁大的娃儿,头梳双髻,发丝两边缀着凤纹的金丝镶坠,娇艳欲滴;耦荷色的衣裙飘逸出尘;腕上的一双白玉环在黑暗中悄然散发着幽柔光泽,璀璨晶莹;无不衬托一身琉璃般剔透的雪肤。 绻儿见到花凋,怔然眨眼,美目一眯竟无恐惧之色,“哼,我就说兰姐姐不可能变化那么大,原来是有偷香窃玉的小贼!” 花凋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一个小娃的诋毁,也忘了身在何处,放开神秘女子迈开大步到绻儿跟前,仗着身高优势,俯视着她,轻蔑道:“你说谁是偷香窃玉的小贼?乳臭未干的女乃娃子,也配在少爷我面前大放厥词?快点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去,向来是他抓贼,怎么能被人指控为贼? “就是你!”绻儿人小气焰高,伸出白皙的皓腕一点他的鼻子,“你不是小贼,干吗偷偷模模地躲在深宫不敢见人?你不偷香窃玉,干吗拉着兰姐姐不放手?分明是在狡辩!” 丙然,他跑到宫里来了。 “呦!你挺能言善道的哦。”花凋模着下巴,露出坏坏的笑容,“可你懂得什么是‘偷香窃玉’?” “当然!”绻儿傲慢地一扬脖子。 不会吧!小小年纪懂那么多?花凋一呆。 绻儿得意地望着他犯傻,一噘小嘴儿,“别以为大个了不起,哼,我懂得东西多啦,兴许你一辈子都没听过!‘偷香窃玉’,嗯,说的是似你这些有特殊嗜好的贼在女子闺房里做坏事!专门盗女儿家的香粉、美玉,借此满足自己怪癖!” 敝癖?满足他的什么怪癖?他要香粉美玉做什么? 花凋张大了嘴:“等……等等……你说我要‘香粉美玉’,有没有搞错?这鸟不生蛋的冷清地方,少爷我去哪儿找?”真是的……要‘偷香窃玉’也去‘温柔乡’嘛! 绻儿一瞪眼,振振有词地道:“我没说完呢,少打岔儿!这儿没有什么值钱东西,但有兰姐姐在!你刚才不是拉着她不放手?不是说女子如花,身上即使没香粉,也香香的,我就见过草窠里……有男的在女的身上又啃又咬‘偷香’!” 花凋几乎要被扣水呛死了。 小家伙准是看到宫里偷情的侍卫和宫女,还自以为是剖析,最后自圆其说!身为一个姑娘家,亏她说到男女之事竟脸不红心不跳,分明是呆头鹅嘛。 他有点同情她了。 “好,你都这样说了,我也懒得再申辩什么。”他索性大不咧承认,“对,我就是来此‘偷香’,你想怎样?” “我想——”绻儿脸色陡然一沉,出其不意地踹向他的膝盖骨。 被狠!想废了他的双腿呀! 花凋真没料到一个小丫头片子会两下功夫,且两人之间的距离挨得太近,根本不好躲。一皱剑眉,他暗自运功调息,将全身筋脉绷紧,真气运行于膝,以少林的绝世硬功来抵汹汹攻势。 绻儿“啪”地一脚正中目标! “啊!”她突然觉得脚底板窜起一股尖锐的疼,从脚踝以上,膝盖至大腿,再到胸口、肩膀、手肘关节瞬间麻木!扭曲的撕裂感,充斥着每一根神经,仿佛稍有挪移,骨骼即会粉碎似的。 屋外放哨的人听到绻儿不同寻常的喊叫,马上紧张地询问:“小主子,您要不要紧?要不要婢子进来——” “滚!宾远点!”绻儿满头大汗,早已不支倒地,不过小脸却是前所未有的愤慨,骨子里的傲气显露得淋漓尽致。 花凋挑着眉,对她的倔强十分钦佩,不禁燃起了一抹兴趣。 绻儿爬了半天,奈何身子灌铅一般,想要起来困难之极。她不服输地一咬贝齿,索性从靴子侧面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扬高至头顶,狠狠地朝着全无反应的双腿扎去! 花凋笑着的嘴巴一僵。料不到一个小女孩性如烈火到这种的地步,吓得快步前去抓她纤细的素腕。 绻儿的眼眯成月牙状,等他手到的时候,拧腕朝上刺来! 花凋的手是去势,遇到突发状况根本来不及反悔,最多只能尽量减小受伤的程度。于是,他竭尽全力一侧掌,丹田运转调息,勉强闪过重要的筋脉,仅剩指月复承接匕首的挑战。 呲—— 幸好花凋练得是少林正宗的硬功,加之常年练习武功,厚厚粗糙的手茧为他消灾挡难,这才不至于断了五根指头,即使如此,锋利的匕首刃也划破了一层薄若蝉翼的手皮。 扑簌簌…… 鲜血顺着指缝流淌,落在地上像溅开地一朵朵妖艳的花儿。 花凋疼得一皱眉,顺势夺走她掌中的凶器,怒道:“你这个疯丫头脑子有问题不是?随随便便拿匕首扎人?” “毁十指不如断一指!”绻儿冷冷地说,对地上的鲜血没有一丝惊恐,坦然自若。 “小小年纪如此狠毒,长大了还得了,你爹娘怎么教你的?”大概从小无父和老娘相依为命,花凋生平最不堪忍受的是有人轻践双亲所赐的发肤。他恨不得掐死这丫头,免得若干年后又有一个红颜祸水为害人世。 “我爹娘都不管我,你凭什么管我?”绻儿一叉腰,大声娇嗔,珠圆玉润的嗓音格外清脆。 “爷娘不管的野丫头!”花凋何时吃素?干脆“损”人就“损”到底!“小心以后没人敢娶你,变成老姑婆!”啊,作为女人,最怕的不就是嫁不出去? “我嫁不嫁关你什么事?”绻儿涨得脸红脖子粗,“莫名其妙的家伙!狈胆包天跑到皇宫撒野,我……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蹴鞠踢!” “算了吧!”花凋龇着雪白的牙哈哈一笑,“小短腿,还没有长到三块豆腐高,就妄想把我当蹴鞠踢,呵呵呵!” “你尽避笑,省得以后没机会再笑!”绻儿两腮鼓鼓,口吻阴寒。 “哦,此话何解啊?”花凋气定神闲地问,发现逗弄人的感觉很不错,尤其是看她被气得口齿不清,更让他心情舒展。 “信不信我现在叫一声,你马上被宫里的御林军就地斩杀?”她得意地仰高头,“到时人头落地,看你怎么笑得出来!” “是吗?”花凋双臂环胸,懒洋洋把玩着五指,“说你乳臭未干还不满意?偏偏所思所想还不及个女乃女圭女圭!”低眉嗤笑,“你不妨喊喊试试,看到最后谁更惨!” “你说什么?”即使腿脚麻木,她依然警戒地往后倒退些距离。 “你不怕的话,我干吗怕?”花凋无所谓地耸耸肩头,当真表现得毫不在乎。 “笑话!我怕什么?”她挑衅地瞪着他,“你可知我是何人?我——” “我晓得啊!”他耐人寻味的打断她,慢条斯理道,“你是龙绻儿,当今圣上最张牙舞爪的第九女,御封‘晴川公主’嘛!” 他知道?天!他竟然知道她的身份? 龙绻儿杏眼圆睁,“怎么知道本宫的身份?” “哦,这简单。”花凋一字一句地缓缓道来,“你进来之前,就对外面的宫女自称‘本宫’,近来后又自报家门‘绻儿’,对我指手画脚说这儿是皇宫大内,我想不知道你是谁都难上加难!” 真是她自己露了嘴? 龙绻儿有几分困惑,一挺腰板,“嚣张小贼,知道本宫还不下跪?你打伤公主,父皇会把你碎尸万段!” “小鲍主,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眼前呢。”花凋摇头晃脑地在她跟前摆摆血液凝结的手指,“第一,是你出脚伤人在前,我可没有还手,且受伤流血的也是区区在下我;第二,你如果喊了出来,届时遭殃得不只是鄙人,还有同为当事人的你。呵呵,据我观察,此地应该是幽禁的冷宫,不然不会图有堂皇而虚空清冷,你一个公主跑来此处于法不合,于情不该,不要说你不怕,不怕也不需婢女在外面放哨,不是吗?”满意她的瞬间变色,继续说,“第三点,也是最关键一点,若你豁出去喊人,嗯,的确宫里的护卫、禁军会在最短时间赶来救驾,不过……恐怕远水救不了近渴,因为我会最短的时间杀了你,嫁祸给一个莫须有的恶人再趁乱逃跑,或摇身一变做贼的喊抓贼,移花接木,成了为皇上提供破案线索的大红人也说不定。”呵,说狡辩,谁能比过他花凋? 龙绻儿毕竟年龄小,还真被他吓唬得晕头转向,乱了方寸,“你……你要杀我?”咽了口口水,抓紧前襟,面色惨白。 “你说呢?”花凋玩心大起,脚往前示威似的跨近一步,显然把之前被雪韧追杀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平生第一次遇到了强劲的对手。 他——反驳她——反驳得她无话应答。 不是她心虚的话,她不会低头沉思,不是低头沉思的话,她也不会注意到花凋腰侧悬挂的烁金腰牌。 那是—— “好啊,那你就来杀我。”悄悄地,一抹窃笑从她粉女敕的颊上漾开,眉梢微微一扬,“正好成全了你呢。” 花凋一怔,莫名其妙地想:小丫头无缘无故笑什么?怕不是被他吓傻了? 龙绻儿笑靥如花,“你身为御前神捕就该抓差办案,但在这个太平盛世,恐怕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一摇手指,“现在,有个机会在皇上跟前立功你当然不能轻易放过,是不是?” “你再说一遍?”他眯缝着精明的眸子,声音变得危险。 “还要我说得更直白一些吗?”龙绻儿冷然倨傲地说,小脸上凝结着与她稚气的年龄极度不符的讽刺神色,“小野花?” “你叫我什么?”花凋脑门的青筋一绷。 “我说‘小野花’,如何?”龙绻儿一点他的鼻子,不客气地道,“一个六扇门的卑贱奴才,无非是皇宫庭园的一朵小野花,竟敢以下犯上?” 花凋脖子一凉,“你——” “你能看出我的身份,我就看不出你的身份吗?”龙绻儿眨巴眨巴大眼,指指他的腰牌,“六扇门的风烛和花凋是父皇钦点的捕头,据说那个叫风烛的家伙一脸胡碴,你没有便是花凋呗。”咯咯一笑,“你叫‘花凋’啊,怎么不叫‘女儿红’呢?” “天杀的!”花凋生平第二讨厌的就是别人拿他的名字开玩笑,而且,此次又是眼前的小女娃所为。 欺……人太甚! “恼火了?你有本事尽避来杀我!”龙绻儿古灵精怪地学着他曾经戏谑地口吻,吐吐舌头,“差点被你唬弄过去!” “你!”花凋懊恼得咯吱咬牙,手掌扬了扬又落下。 无奈,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谁让他吃的是公家饭,还能不分青红皂白杀人不成?本来只想吓吓她、压压她的气焰,借此出口恶气,谁料鬼丫头竟看穿他的身份!晦气!被一个黄毛丫头逼到哑巴吃黄连的地步。 耻辱! 僵持不下,外面传来一声古怪的口哨。 得意的龙绻儿脸色顿时变沉,挣扎着欲要起身,一时忘记刚才与花凋动拳脚时伤了腿脚筋脉,此刻一动,当真痛不堪言。 接着,外面嘈杂喧闹起来。 “咦?你不是晴川公主身边的丫头‘烟雨’吗?” “是……婢子见过菊妃、竹妃娘娘。” “竹妹妹,冷宫乃禁地,尤其是这座‘锁兰苑’!难道,皇贵妃的千金不清楚?” “婢子该死,是婢子迷了路闯到冷宫来。” “啪!”一个清脆的耳刮子响起,“满嘴胡说八道!你这死丫头在宫里多少年,怎会迷路?平日跟在晴川公主身旁寸步不离,今儿个就转了性子啊?” “菊姐姐,别动怒,依照臣妾来看,八成是公主贪玩,来冷宫瞧个新鲜,你拷问一个奴才有什么用呢?” “那依妹妹的意思?” “自是尽快找到公主啊,否则,这‘锁兰苑’的主人发起颠来还真不得了!” “是呀,你说得有理,咱们还是派人四下找找看好,免得有个差池,你我也不好给梅姐姐交代。”分明是不怀好意地阵阵窃笑。 …… 听着杂沓的脚步声临近,屋内的龙绻儿面色一白,下意识一抓花凋的袖子,“喂,你还不快给兰姐姐解开穴道?” “为什么我要听你的?”花凋见状,双臂环胸一勾唇,摆明了拒绝,想看冷宫演绎一场绝无仅有、鸡飞狗跳的好戏。 龙绻儿的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对跟前这个难以捉模的年轻男子伤透脑筋。看来对他恐吓、命令都不行,而目下的情况刻不容缓,一旦被外面的野心女人发现她的踪迹,莫说保不住自己,连“锁兰苑”的秘密都会因此泄露! “好!”权衡利弊,龙绻儿做出最后让步,“你帮我解开兰姐姐的穴道我便答应你,不把今日出现在这里的事告诉别人!” “即使你不应,我也有办法不让你说!”花凋不受威胁。 “胡说八道!”龙绻儿傲慢地一勾红唇,“你根本没方法,否则不会气得跳脚!”哼,想瞒过她眼? 棋逢对手。 花凋总算遇到命中的衰星了! 不能否认,龙绻儿的小脑瓜异常灵光。嗯,和智勇双全的他不分伯仲!他的心思和处境,她竟一会儿就看得一清二楚,不简单! 即便不愿承认,但他还真拿她没辙。面子归面子,现实归现实,她毕竟是圣上宠爱的晴川公主,纵然被发现出没冷宫,顶多被责难一顿。 而他,身为六扇门捕头,肩负抓差重任,今日却为私事与同僚刀剑相向,还疯疯癫癫地跑到皇宫禁地逛荡,传扬出去,掉了脑袋倒干脆,若是丢了饭碗那就太过哀怨——老娘知道定会气得扒他一层皮下来!届时,花凋就名副其实地“凋”了。 “哼,好吧,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花凋的话没有说完,那外面的人就已经去推破破烂烂的外间门。他敏捷地一探臂膀,将瘫软在地上的小丫头的腰带一拎顺势带上房梁,瞬息挪移,声息皆无,两人比肩而坐。 龙绻儿惊魂未定,一双脚步晃荡晃荡,秋水般的剪瞳瞧瞧数丈远的地板,又瞅瞅自己端坐的冰冷横梁,下意识吐吐粉舌,刹是娇俏地嗔道:“哇,没想到你功夫的造诣和我缱哥哥有得比耶。” “这有什么大不了?”花凋不屑地撇撇唇,听她提“缱哥哥”三字犹为钦慕,心里酸溜溜,竟是从未尝过的滋味,“你说的是宁王吧!一个书卷里泡大的王爷,也懂武功?” “你敢小看我缱哥哥?”龙绻儿不满地瞪大杏眼,粉女敕的两腮鼓鼓的,近看宛如含苞待绽的蓓蕾,俏丽可人。 花凋邪恶得就想去捏捏那晶莹粉颊,看看是否吹弹可破,“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龙绻儿一叉腰,振振有词的辩解,“缱哥哥文武双全,人人都说他是旷古绝今的风流才子!” “文武双全?旷古绝今?风流才子?”花凋干巴巴地重复,不禁冷冷地一阵讪笑,“是他自诩吧!你所谓的‘他们’是谁?无非是宫里吃君俸禄的史官!平日吃饱了撑着,除了溜须拍马,还能做什么事儿?史官嘴里无实言,母猪也能赛貂蝉,你没听过吗?真好笑!有人竟然也信!” “你是在嫉妒缱哥哥!”龙绻儿总算找到了最佳理由,凭借兄长在宫里宫外的口碑,哪个人不是挑起大拇指赞不绝口? 面对喷火指控的小佳人,花凋懒洋洋地回复:“他有什么了不起值得我嫉妒?哼,告诉你呵,这世上压根儿没谁能让我艳羡!” “你……你……放肆!”龙绻儿刚想再辩驳,就见花凋突然伸出两指在她后颈的哑穴上轻轻一点,立即消声。 “嘘!”花凋以其气死人不偿命的嘲弄口吻低声耳语,“不是要我帮你吗?还嘴硬?真是不可理喻啊,难怪古人会说‘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呜……”说不出话,龙绻儿义愤填膺,奈何只能“虎视眈眈”。 花凋恍若未闻,自顾自地乐滋滋往下观瞧。眼见闯进屋中的宫女临近,幔帐后被龙绻儿称作“兰姐姐”的神秘女子动都不能动,更别说其他反应。 花凋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似乎乐见其成。 龙绻儿紧张地又淌了汗水,扭过脸狠狠瞪着花凋,无言地张了张小嘴,见此法无效,干脆用力一掐他的胳臂,表示最后的抗议。 花凋气定神闲地掀起好看的一双剑眉,仿佛在说:看你低头不低头? 龙绻儿心中大骂:算你狠!软软的颊色却截然相反,两眉时皱时展,水眸漾出一层晶莹剔透的水泽,可怜巴巴地紧瞅着他,小手一个劲儿地作揖。 不过—— 花调毛骨悚然! 她如此生动鲜活的模样,让他不由自主想起六扇门不远处,京师首富杜员外家那只从波斯带回的蓝眼猫。每次他从酒楼打包带给老娘的鱼肉都会被那只鼻子灵光的猫儿发现,如果不给面子,拒绝履行“见面分一半”的规矩,他定会被那锐利的猫爪抓得满身红印,而后顺便给老娘提供无偿的笑料。 没办法,他真的是怕了猫这种古灵精怪的小东西。话说多年以前,儿时的花凋曾和一群小乞丐抢饭,后退之际无意中踩到当地一只霸王猫的尾巴,不幸,猫在惨叫的同时也召唤来了附近的野猫。别看它们一个个都不大,但小圆的眼总是不断寻觅,一旦选中目标则毫不留情下爪,哪怕拼个你死我活也决不退缩!可怜的花凋,手中的饭碗砸烂了不说,还惨遭野猫摧残,落个凄凉。 从此,再沾到和猫相关的东西,他能闪就闪,跑不了就尽量妥协,以免受罪——他的功夫再好也无法改变对猫的恐惧。这……一幕幕不堪的回忆让他无法再对龙绻儿示威,总觉得这般捉弄她,享受被求救的快乐,半生都会被类似猫之类的东西缠上。 恐怖,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说时迟,那时快。 在一个宫女准备掀起幔帐的刹那,花凋的拇指与中指一并,隔空解了龙绻儿口中“兰姐姐”的穴。以至于,宫女掀开幔帐后,便传出幽幽噎噎的啜泣,把那宫女吓得脚下一歪,猛然后退,狼狈地问:“谁、究竟是谁在里面?”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不相离……”帐内的神秘女子突然一掀手腕抬起层层幔纱,朝着那心惊胆战的宫女幽咽。 “他说‘不相离’,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要我?”说着,便狠狠地扑向对面的人。 “啊——”宫女抱头鼠窜,被她一身凄白的色泽和周围阴森的气氛吓得心神俱乱! “不要怕……不怕啊不怕!我不伤害你,我不像她们、我不是她们、不会把你像小白那样活活剥了皮,扔进水缸里面煮!” “啊……奴才错了……兰贵人饶命啊!”宫女听到她提到“小白”两个字时脸上漠然残酷的神色,恍然大悟—— 爆里早有耳闻,说这座“锁兰苑”的主子兰贵人是前皇后兰氏的侄女,她不但袭承姑姑的美貌,自幼善于琴棋书画,且曾受罗浮山云游隐人的指点,精通奇门义理,故而被父亲与姑姑视作掌上明珠,加上她与表兄龙歧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兰皇后本有意在太子亲政一年为他们主婚。不想横生事端,皇太后病危,把持朝政的尚家兄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位道人,被皇上封为天朝国师,他扬言皇太后之病完全是后宫有阴寒之气笼罩。皇帝为此下令搜查,结果在皇后兰氏的宫中发现了附有太后生辰八字的木偶,上面扎着密密麻麻的银针,阴森恐怖。自古以来,后宫发生巫蛊害人的情况层出不穷,概莫能外是倾轧争宠的手段。因此,一旦出现类似事件,不问缘由,相关人全部处以极刑,决不宽恕! 满月复委屈的兰娘娘为了保住爱子,不惜一人揽下所有罪状,在大理寺卿最后判刑的那天晚上悬梁自尽。皇帝与皇后少年夫妻一场,看到兰氏凄惨的下场也有几分后悔,觉得事有蹊跷,本想借此赦免骨肉,哪料皇后的死给太子打击甚大,他一怒下命人斩杀国师! 皇帝震怒,当众下旨废除太子,酷吏施以膑刑,剜去双腿膝盖骨的龙歧接到圣旨——放逐西域,永不相见! 太子失势,他的表妹兰烬落翻脸无情,立刻倒戈入宫,参加选秀,果不其然以得天独厚之姿获得隆恩眷宠,三天内从平平凡凡的小秀女一路攀至贵人的尊贵地位,虽然没有挽回什么,但至少把兰家险些失去的显贵给延续下去。 不过,人们对这位冷面蛇蝎的兰贵人实在惋惜。 盎贵荣华来之不易,她偏偏在太子流放后生了一场大病,从此,人变得疯疯癫癫,不可理喻,做出诸多荒唐之事,皇帝忍无可忍,下旨封宫! 锁兰苑至今无人私入,也无人愿意进入,如今小爆女见了疯狂的兰烬落,听她说那个“小白”,想起兰贵人那只莫名其妙失踪,莫名其妙被发现死在水缸中的剥了皮的猫儿,毛骨悚然! 老天爷,这晴川公主好端端地干吗要来锁兰苑折腾? 小爆女刚想到此,就觉得脑袋后面刮起一阵冷飕飕的凉风,但猛回过头,却又什么都没看到! 屋里,依旧死气沉沉。 天啊! 大叫一声,她惨白着脸抱头跑出! 第五章 协定 龙绻儿不知其中曲折,乐见菊、竹两位妃子的宫女被兰贵人吓得抱头鼠窜。 她的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如不是被点哑穴,定会大笑。 早就看不顺那两个不识时务的坏女人,仗着是长辈,常常背着父皇与母妃在她跟前吆五喝六,神气十足。哼,以为她小就什么都不明白? 她的兄弟她甚至认不过来,只有胞兄龙缱最疼她,不像其他人处处排挤,用尖酸刻薄的话来重伤她。哼,唇枪舌剑算什么?吵来吵去想不牙尖嘴利都难!她是得宠,这里是皇宫,有本事尽避在皇上跟前显示!翰林院的几位太傅出再难的题,她也无所畏惧!反正,有绝世才女兰姐姐在后助阵,想不出风头也难!对付擅长尔虞我诈的人,兰姐姐说不必也不能听之任之,该吵该骂绝不心软,决不妥协,只有狠才能保住地位和威严。 丙不其然,人都是欺软怕硬——以前只懂得哭,所有的人包括宫女在内都落井下石,现在,她变得厉害会反击,也没人敢冉欺负她。 花凋挑眉凝视着她阴晴不定的容颜,若有所思。他看得清楚,龙绻儿的行为是玩火。表面上痛快地整了菊妃、竹妃的奴才,实际上隐藏存背后的是一个无法预计的恶果!蠢,她真的觉得如此就是赢家了吗? 突然间,他开始为龙绻儿悲哀。 龙绻儿得意地笑着,脸上漾开一朵灿烂的梨花酒窝,不经意间的回眸正迎上他玩味的专注眼神,一双黝黑的眸子宛若沼潭,深不可测。她闪神一怔,恍惚间,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触模那个令她迷失的领域。 花凋一凛神,敏捷地抓住她纤细的于腕,抿唇低语:“干什么?” “呜……”龙绻儿想为自己辩解,奈何被点了穴,支支吾吾语不成调。 听听外面没有动静,料想大概是那些妃子、奴才被吓住,一时不知所措,短期内也就不敢再轻举妄动。毕竟,冷宫禁地,擅闯者杀无赦!她们虽说怀疑龙绻儿在里面,但没有真凭实据,一旦惊动圣上,又没当场抓住龙绻儿这古灵精怪的丫头,得不偿失。 花凋恍然失笑,“你还是这样乖一点,不然,别怪我把你扔出去,那样的话可就真的没人能帮你掩饰了。” 龙绻儿不屑地一噘红唇。 “想说话吗?”花凋对她的不以为然颇觉不满。 权衡利弊,龙绻儿忍下这口怨气,用力颔首。 “好,我姑且信你一次。”花凋解她的穴道,双臂环胸,等着她的反应。 龙绻儿轻轻咳了咳,才回过头,只是瞅着他,定定地不发一语。 她的视线让花凋有种待人宰割的不详预感。 “你看什么?”他面部僵硬地开口问。 “好!就这么决定了!”龙绻儿的粉拳一击他的肩,讷讷地抿嘴而笑,不过笑得有几分诡异,“从现在开始,你做本宫的私人护卫——如何?” 什么? 花凋掏掏耳朵,以为是幻听。 龙绻儿嫣然一笑,“想当年,你与风烛并列为辛酉年间的武状元,听说还在江湖上声名远播,那本宫看在卿家今日护驾有功的分上,给你个出头机会,准你离开六扇门,进官做护卫,本宫担保比你原来的俸禄高上不止一倍!” “不必!”花凋想也不想就回绝,淡淡地道,“六扇门好得很,来去自由,没有那么多的烂规矩要遵守,何乐而不为?若是进宫就得看人脸色,仰人鼻息,花某人不干!” “你不干?”龙绻儿一脸不可思议,“想想,进宫来挣的钱会较之从前多上好多,且出入王宫贵族,伺候好了,将来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呵呵,传闻花凋捕头狡猾如狐,朝廷上下哪个臣子不是对你避如瘟神。你不考虑哪一个划算啊?” “哈哈,黄毛丫头,看不出你小小年纪便已深谙招人之道。”花凋先一弯唇,继而面色陡沉,“你以为装傻充愣,我就不知你的背后的目的?凡事皆留余地,否则——你的好日子尽了!” “我听不懂你的话!”龙绻儿皱皱柳叶双眉,“本宫和你谈的是入宫侍驾的事,怎么扯到好坏日子上了?何况,你说本宫的好日子近了更是莫名其妙!”想她贵为九公主,金银财宝、珍奇古玩样样不缺,常人所谓的“好日子”比比皆是、天天如此,什么叫“近”?捉模半晌,“难道,你说本宫还会经历意想不到的变故?”难道,不久的将来,她可以不用天天闷在熟到烂的皇宫度日? 显然,两个人鸡同鸭讲。 花凋无力地撑着火烫的额头,先前被雪韧砍断的一截发丝垂到眼前,挡住了那张快变绿的容颜。冒汗,狂冒汗,他发现和这臭丫头说话,不但占不到半点便宜,还会被活活气死! “好好,你全当我没说。”他别有意味地朝着下面幔帐后的兰贵人睇去,见隐隐约约有一丝气息浮动,嘴角微微一勾。 呵,事情的确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这个看似疯癫,私下与龙绻儿关系复杂的女子不简单哦。 本来,他是用话在试探龙绻儿,好暗中观察她的城府如何,不过就眼前的形势得出的结论,龙绻儿丫头根本就是个不懂事的傻瓜!乍见她,神气十足;而事实相反,她和一张白纸没区别,只要有心,都可在上面肆意比划,至于结果如何,单看人家的居心。 花凋来去自由,本就不想牵扯太多朝中的杂事,以免发生变迁,惨遭殃及。要知他尚有高堂侍奉。呃,好吧,就算这个高堂比他更会闯祸惹麻烦,但是,好歹给他一个笑看红尘的机会,即使有再大的错也抵消得一干二净。啊啊,为了那个女人眼下的超高花销和将来无底洞似的养老银钱,他可不是得要好好保重自己,稳稳地脚踏实地,留住小命吗? 当官难,其实,一进皇族更深似海,因此,不靠近深宫,方可远离足非。 “说半天,你到底答应不答应?”龙绻儿尽量耐心。 “喂,我说公主干吗非要微臣进宫来啊?”花凋挑挑眉,表示疑惑。 龙绻儿纤细的食指微微弯曲,在娇俏的鼻子上轻轻一刮,沉吟道:“做任何事情都必须有理山的吗?” “没有理由就是无理取闹,既然是无理取闹,我可以不听。”他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 龙绻儿一嘟红唇,“哦,若非得讲,我就说说吧。”裙摆下的两只小腿在梁上晃荡,慢悠悠道,“首先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的功夫比我见过的那些看守禁宫的大内高手厉害许多……” “等等……”花凋掀起飞扬的一边眉毛,“你怎么知道我的功夫比大内高手要好啊?你见过我们比过不成?” “这还用说?”龙绻儿不解地反问:“缱哥哥推荐的人还有错?你不知道吧?当初给父皇保奏,说你和风烛两人前途无限,若然放走或委屈任何一个都难以挽回的人正是他!案皇听罢力排众意,开本朝先例,册封两位武状元。哼,大内高手都是缱哥哥的手下败将,没一个能打败他,而你是缱哥哥极力看好的人,当然比大内高手强。”见他似乎要说什么,继续抢着说:“何况,你偷偷溜进宫,也没被大内高手发现,万一是个亡命之徒,皇家安全岂不遭到威胁?那群吃白饭的家伙根本没动静,更表明你比他们强嘛!” 呦,好一个说明的等价于,小丫头的判断力倒是很敏锐嘛。 然而,龙绻儿三番两次提到宁王却让花凋极为不满。 这个排行第四的宁王殿下,被人称为本朝开国以来……甚至是史上皇室中最有才华的皇子,三岁识文断字,五岁七步成诗,弱冠后匿名参加文试,竟然一举打败进京赶考的所有举子,夺魁状元。这也是新酉年的另一则佳话——武状元成双,文状元从缺!直令天下学子汗颜敬畏;而且,不晓得宁王从哪里学了功夫,尽避不曾在江湖上走动,可越是如此越容易被人传得神乎奇技。 花凋当年在武科场的看台上见过宁王之外,只有去年在圣母太后的寿宴上碰到一次,平时几乎没有交集。但眼前的女娃一个劲儿得说她的“缱哥哥”有多好,除了炫耀示威的成分在,他总觉得她有严重的恋兄癖。不然,不会三句话不离宁王龙缱,更不会提到他之际兴奋得两眼泛光。 重重宫闱,什么禁忌的事没有?谁知这龙绻儿生得一副单纯的模样,背后或者日后会做出哪些离经叛道的举动? 花凋摇摇头,忙挥去浮现在脑海的凌乱思绪。 啊,管还是不管?受还是不受?他——绝对不是担心一对兄妹走向歧途,只是本着博爱的伟大胸襟,不愿看人间多添一幕人伦悲剧从而作梗!他趁机分散她的注意,争取将徘徊悬崖的她拯救回来,如此而已。还在少林时,他常听师叔说:“佛家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对,这个理由是以让他心神动摇! 好,如果龙绻儿能再说个让他舒坦的理由,哪怕是小吹小捧一下,他马上答应。大不了在官里做个装聋作哑的活死人来庇护,免得祸从口出,后患无穷嘛! 至于银子——谁会嫌自个儿赚的银子多?毕竟老娘的开销太大,他不多谋一份职,怎么维持下去? “仅仅这样,还应有什么吧?”花凋胡思乱想罢,撇嘴质问。 “嗯?”龙绻儿悄悄察言观色,见他隐约有一丝笑意浮动,不由得长出口气,恍然意识到再说下去,连自己的老底都亮出了!她是看中花凋的功夫,想若能让他来指点自己一下,必定让缱哥哥另眼相看! 缱哥哥和以前不同,原来一有功夫就和她闹着玩,给她说许多外面的事儿,而现在不是被父皇叫去问政,便是被尚家两位大人拉去下棋,都是些推都推不掉的局,累人。更怪的是最近缱哥哥人影都不见,谁也不清楚他在干什么,神神秘秘地出宫,经常很晚归来,害得她没机会找他切磋!哼,连缱哥哥也不愿陪她了吗? “还……还有?”她重复着地瞪大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水眸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到花凋一头削碎的蓬发上。说实话,一开始光顾着吵架,她并没留意他的样子如何诡异,现在猛然发现,这明明是个疯子嘛!哪有人好好的会把头发弄成这样? 花凋顺着她的眼光,大手缓缓攀上自已的头顶,在触及参差不齐的发丝的一刹那,胸中被压抑下的熊熊烈焰再度燃烧! 痛,他心中的痛啊! ☆☆☆ 埃无双至,祸不单行。 花凋和龙绻儿之所以大咧咧地坐在横梁上嗑牙,有一半的原因是以为暂时不会有人再不识相地跑来锁兰苑捣乱。 谁知,天不从人愿!远远地,又听到外面响起杂沓的脚步声。这一次,还多了一个龙绻儿不大熟悉的陌生嗓音,淡淡的如沐春风,令人惬意。 “菊妃娘娘,说的是锁兰苑?” “不错,刚才哀家与竹妃妹妹路过此处,看到晴川公主的贴身奴才在这里鬼鬼祟祟不晓得干什么勾当,是以担心公主的安全。你虽入宫不久,但也该知道皇上对晴川公主的宠爱重视,那可容不得半点差池。既然你今日入宫正碰上了此事,正好也帮哀家解决一个难题。你也看到了,哀家身边带的人都是些不谙功夫的柔弱女子,进去以后说是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敢再探。” “是啊,雪大人武艺超群,能帮皇上追回失窃的护国玉器,功不可没,想必这应该不会推辞才是。” 两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那说话好听的人才得空道:“娘娘,客气了,六扇门中人本就是负责京畿重地的冶安。若有不赦之徒胆敢入宫放肆,雪韧理该除之,当仁不让。” …… 再往后无非是一些些邋遢的客套话。 然而,即使如此也够让屋内的两人吃惊。 尤其是花凋,与他听到“雪韧”两个字的时候险些崩溃!不会吧,难道雪韧是他命中的无常君不成?简直是——阴魂不散嘛!万一,让他发现自己藏匿在锁兰苑里,且和一个公主联合以掌风装鬼来吓宫女,那就死定了!以雪韧那股子认真的性子,二罪归一,必将他押至大理寺论罪。呜…… 上贼船了,跑都跑不掉!鲍主,都怪这个公主,她是皇帝的女儿,一旦出事撒娇就好,哪像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嗯嗯嗯……”花凋虽没和雪韧真正较量过,但必为伯仲间,相差无几。若贸然闯出,九成九会被他发现踪迹。该死的,好死不死竟钻进了死胡同! 龙绻儿瞅着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吃吃地笑道:“你也会怕啊!外面那个是你的臣友吧!呵呵,我想到还有一个要你进宫的理由,就是雪韧!你怕他,正好到宫里躲嘛!” “谁说我怕他?我不过是好男不——”花凋的话说一半又咽下,讪讪地耸肩,“算啦,我说了你也不懂。”不过,形势所迫,不得不转向,“晴川公主有何高见?” “简单,你答应入宫,我就有法子帮你月兑困!” “真的假的?”花凋表示强烈怀疑。 “爱信不信!”龙绻儿傲然地一仰脖子。 兵临城下,马上就要出人命,怎能不认命指使?情形急转直下,先前明明是他占据优势待她妥协,现在,如何短短一刹的光阴就换了人间? “好,你说。”花凋扁扁嘴,心下默念“诸行不利”,静待下文。 “不准黄牛。”这一刻的龙绻儿神采飞扬,那是孩子特有的烂漫天真。纤细的小指与他长满茧的手指一勾一抵,算是至此达成双方协议。 “放心吧,我虽非君子,但亦不至于失信于人。” “嗯,那你听好……”龙绻儿笑眯眯地勾勾手。 花凋不明所以地侧过头,倾听她的“高见”,耳边软软的腔调还有自她唇中呼出的暖暖馨香,令花凋的脖颈痒痒,竟有瞬间的眩惑在脑海中盘旋,乱乱的也不清楚想什么。 可惜,当他听完龙绻儿的话时,眼神兀地一阵呆滞。 这……这样做合适吗? 怎么会有如此……冷血的人? 拿自己的小命儿来耍着玩?好,就算玩者无心,可万一弄巧成拙,便真的是掉头之罪啊。 他不得不最新审视身侧这个笑得一脸灿烂却笨蛋到极点的小丫头。 疯……疯辣子呵。 “说定了吧?”龙绻儿格格娇笑,轻手轻脚地拍他,“你再迟疑就来不及啦,他们马上进来,到时反悔我也爱莫能助。”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在说:吃亏的又不是你?你还在那里犹豫个什么劲?婆婆妈妈的像个老太太! 花凋一咬牙,习惯性地撇清干系,“公主需谨记,这是你自愿的啊!” 龙绻儿听罢,小脸微微一黯,自言自语:“知道知道,反正我让人厌,好歹没人理会也不算什么。”那倒不如再惨点,兴许能让缱哥哥回来陪她。 她的几句话说得非常轻,几乎不可分辨。 花凋的内力何等高深,灵光的耳朵自不会错过丝毫异样。 他倒没料到龙绻儿颐指气使的背后竟掩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孤独。小丫头不超十岁,竟已体会到历尽千帆的沧桑,沉浸在繁华下的死寂!他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唉,最恨生在帝王家。她若不是晴川公主,不是皇帝最宠的女儿,大概也不会有无妄之灾。朝中形势瞬息万变,嗬,没有猜错的话,她早晚会被梅妃那个心计深沉的女人作为棋子牺牲。 对,早晚的事罢了。 协议罢,他起身自横粱的一头快步掠至另一头,足不染尘,声息皆渺。 龙绻儿突然从右鬓取下一个龙纹钿的金簪抛向他。花凋不明所以,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来把玩,“干吗用的?” 龙绻儿得意地说:“笨!不是一般的笨!”点点一头漂亮的青丝,“你动作再快,散着发的样儿,也是那个雪韧容易抓到的特征嘛!届时,即便没看到正面,画影涂形也够烦呢!” 花凋被她一提醒,恍然大悟。 呃,虽说不像她想得样简单,而是雪韧砍断了他的发,可造成的结果都一样。披头散发的确会勾起雪韧的疑惑,与其如此不如委屈一下,用她的簪子系发,也总好过被揪住“小辫子”,不是吗? 花凋做好充分的心理斗争,才满不情愿地用她的簪子固定零乱的发丝。 千钧一发。 此边厢花凋刚弄好,外面雪韧便绕开那些“危言耸听”的唠叨宫女,推门而入。 花凋屏气,过多的气息会引起雪韧的注意力,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瞥向那一端的人儿,捉模着她刚才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不过,就在他胡思乱想的一霎,龙绻儿没有做出任何自保的动作,直挺挺从梁上栽了下去! 那——分明是她自己往下跳的!若是无人搭救,必然摔个脑浆迸裂! “救命啊……” 呼救声令警惕的雪韧猛然一怔,电光火石股朝急速下落的人儿扑去!花凋抓住眨眼的瞬息,自他们的身侧惊鸿掠影,破窗而出! 雪韧心知中了“声东击西”之计,奈何人命关天,总不能视若无睹!他趁着伸臂揽住龙绻儿柳腰的趋势,足尖在原地打转,身子侧倾,来招黄龙大摆尾,总算捕捉到那一抹动作如猿的影子! 好……熟悉? 雪韧尚且不及仔细想,更别说跨步去追,就已被人抓得半分动弹不得,听他救下的那个玉人儿嚎啕大哭:“呜呜……救命啊……可怕……好可怕……” “公主,您受惊了!”一稳心神,他立刻撤于,毕恭毕敬行礼。 “什么人啊?”此刻的晴川公主像是一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游弋惶恐的眼红红的泛着血丝,那份脆弱伪装得淋漓尽致。 “微臣是六扇门的御前捕头雪韧,救驾来迟,望公主赎罪!”他淡淡地公式化道,温文疏离。特别是他们之间空出的十步——两人方才还贴着,眨眼的功夫就咫尺天涯。纵然君臣有别,也未免太过夸大,任谁都无法忍受。 她身上有蟑螂还是臭虫啊?不然,他怎么会露出嫌恶的表情?呿!她一个堂堂公主还没说什么,他一个身为臣子的男人竟耍脸色? 晴川公主根本不觉得私闯冷宫玩耍,联合臣子戏弄宫女,再胆大包天地从梁上往下跳又有何不妥? “你怎知本宫在此蒙难?”她故意装出茫然的模样。 “嗯,菊、竹宫的两位娘娘看到公主的贴身婢女在锁兰苑外不知所措,惟恐公主遇到不测,是以让人进苑一探,宫女受惊而出……微臣路过,奉懿命前来查看,臣庆幸……及时救下公主。” “亏你还认得我!”晴川公主的口吻古怪。 “臣不敢。”雪韧敛下眼睫,不愿多说。这个公主,是那个人的亲妹妹,他怎么会不知道?不久之前的金殿面试,他就领教了那人的缠功,也正是为此才有机会见识传说中的天之娇女龙绻儿。嗯,晴川公主眼高于顶,注意不到凡夫俗子的存在很正常。不过,她自己的专横气焰,倒叫人毕生难忘! “哼!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你还敢在六扇门?”龙绻儿得理不饶人,发挥她无礼狡辩的气焰:“烟雨在外支支吾吾,定是本官受贼子威胁!她不吭气,你就大大咧咧地贸然闯进来,万一惹恼贼子,本官的命还要不要?幸好,他只推开本宫跳梁借故逃走,不然,你有几个脑袋赔本宫?你说,该当何罪?”她不喜欢雪韧,这个看上去比女人还文雅的少年,举手投足风度翩翩,让她自惭形秽。而且,总觉得他越看越熟,似乎曾经见过,雪韧、雪……兀地,记忆深处泛起一波涟漪!心头旋即闪过几个碎片——烟波、绿柳、樱红,一对白衣蹁跹的人相互凝视,不知说了什么。哦,缱哥哥!他曾在父皇亲口加封雪韧为神捕之时一路追去,那天是她的芳辰,本要叫兄长来玩,谁料缱哥哥充耳不闻!这人有什么好?竟能令完美的缱哥哥另眼相看,都是男人,粘在一块难看得要死! 雪韧心中有数,晴川公主无事找茬儿,不愠不火地道:“公主息怒,微臣的莽撞的确罪该万死。不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让贼人带走公主更糟!臣……现在就去追查,定给公主一个交代!”眼光四周一扫,心头隐约有底,他敛袖施礼,夺闯而去,竟不再理会发火的龙绻儿,飘然不见! “喂!你给本宫回来!”听上去分明是恼怒的叫声,却隐约渗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之笑。 第六章 玄机 回到六扇门,花凋仓皇毕露。 他从来没有落荒而逃的狼狈经历。抹一把头上的汗,他坐在自己的阁内吁吁粗喘,咕咚咕咚猛灌水。 外面进来的风烛见状,胡子微微一颤,似笑非笑,“好端端的今儿怎么看破了红尘?” 花凋白他一眼,冷冷地道:“什么?” “听不懂吗?”风烛撩衣摆坐下,自顾自地道:“我说你的行头,平日的大孝子,今日头发削得乱七八糟,不是看破红尘是什么?” 花凋模了模脑袋。 怎么说?难不成告诉风烛,他被雪韧折腾得不人不鬼?然后,好死不死地撞到龙绻儿?不行!一世英明毁于一旦,日后如何在六扇门和朝堂立足?好在……六扇门的捕头不需像一般大臣每日朝觐,否则,那就完蛋了! 风烛黝黑的眼眸转了转,端起杯子慢慢品茗,也不吭声。 花凋烦躁地拆掉发髻,望着手中的簪子,突然想起那个从横梁上往下跳的丫头! 不错,她是有点三脚猫的功大,但之前被他震到筋脉,一时无法复原,常人就算刻意防范,从梁上下来也需极为谨慎,何况,她直挺挺地往下栽,哪有一点自保的意思? 不要命—— 花凋越想越觉得那疯丫头神志不清。 他算是顺利月兑身,也不知雪韧发现没有?还有,他接到晴川公主没有?上天保佑千万别出娄子!他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最怕麻烦,好歹龙绻儿是个小丫头,他没恶毒到残害人命的地步!再说,出道多年,他亦不记得有哪条小命不幸被扼杀在自己掌中——即是亡命之徒,也抓回六扇门等上面的头——皇帝发落,轮不到他动手!至于缉拿罪犯,他一直在维持自己双手的“清白”,哪像风烛那个火爆浪子,一下手想找个半死的活口都难!看他孑然一身,多么纯良哪! 正捧着脸自我陶醉,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看起来,你似乎牙疼得厉害。”风烛难得体贴地开口。 晕。一头不解风情的蛮牛! 花凋偏过脑袋,无奈地长叹:“哎,天生丽质自难弃……可怜红颜多人妒!” 风烛刚含下的茶差点喷出来,“谁天生丽质?谁妒红颜?”世上怎么有这样一个脸皮厚到刀枪不入的人?难道,少林的“金钟罩、铁布衫”就是如此磨炼出来的啊? “当然是我天生丽质——当然是雪韧妒忌我!”花凋懊恼地眨眨眼,“你看我的样子!全是拜他雪韧所赐!有没有搞错?我不过是看他年纪小小甭身来到京师,为表安慰才搂他的肩一下,又没占他便宜,干吗气得要死要活,对我挥刀啊?你瞧瞧,我这副尊容要如何出去见人呀?特别是我老娘,她若看到会掉泪的!” 是,花夫人看到了会笑得掉下眼泪! 呃,当然有些实话是不方便说出来的,不然,世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连死都不知道原因的可怜鬼!风烛的脸部抽搐了两下,没笑出来,硬是压下,故作镇定地咳咳,严肃道:“雪韧有沽癖,六扇门上下的兄弟都有数,谁让你不知死活犯讳?”活该! “你的意思是我活该?”咦,不对,他不满地抗议地道:“喂,风老大,雪韧来几天,你就帮他说话,我和你认识多久,也没见你护着我过!” 风烛挑挑浓眉,魁梧的身躯往椅后一歪,不置可否地撇撇嘴。 “哼,我懂,没好心眼的小白脸招人喜欢嘛!”花凋没趣儿的自言自语。 未料话音未落,脑后便传来幽幽的嗓音:“谁是小白脸?” “那还用说,当然是……雪……雪韧?”花凋咧开嘴下意识扭头,然而,面颊上的肌肉在瞬间僵硬。 雪韧白皙的脸上染着一层淡淡的红润,发丝略微凌乱,显然是刚刚疾步赶回六扇门。纵然没有夸张的喘息声,从他忙碌的神色和握着弯刀的架势来看,也不像平日总悠闲,逛荡着混吃骗喝的某个同僚。 “看到我很惊讶?”雪韧的口吻掀起一丝隐匿的波澜,不再是一贯的温文。 “没,怎么会呢?”花凋嘻嘻哈哈地讪笑,情不自禁地模模断发,心有余悸。 雪韧迈步来到中间,瞅了瞅风烛,“风烛兄,刚才谁说谁‘小白脸’来着?” 风烛轻轻一翘虬髯须,干脆地说:“哦,花凋说你。” “风烛!”花凋不及阻拦,几乎一字一句,目眦欲裂。 背叛!而且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地出卖他,当他死了吗? 雪韧一眯眸,阴寒凄凄地转过身,“你今儿是活腻了?”“啪”的一拍桌子,宝刀出鞘,在屋里划过一道月牙状的刺光。接着,身形一晃,刀已横在花凋的脖颈,冰凉锋利的刃在肤理上印下横纹。 “有话好说!”防不胜防,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花凋乖乖地举起一只手,另外一只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刀背,隐约感受到刀意的嗡呜。 小子,一天之内气得雪韧两次拔刀相向,够本事!风烛三两下解决最后一杯茶,抬头观战。哦,不容错过的好戏! ☆☆☆ “我该剁了你的舌头!”雪韧恼怒地道。 “我的宝贝舌头又招惹你了?”花凋为引以为傲的“粲莲舌”委屈! “你没听过‘祸从口出’?”雪韧冷冷地说,刀身在他的颊上重重地拍击数下,“很显然,之前的事你没放心上,不痛不痒,现在又开始乱嚼舌!” 花凋冤枉地大叫:“谁说不痛不痒?我痛在心上,你能感觉得到?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弃,你让我当了不孝子,呜呜呜……我恨你!”说着,似真似假地扬起袖子,捂着脸哭闹起来。 雪韧乍以为他真的伤了心,也有点失措。 毕竟,那会儿他是怒火攻心才砍断了他的发,现在想想做得的确过头。但是,谁让这个家伙不听劝,变本加厉?自作孽不可活,权当是个血淋淋的教训好了。不过,他有必要哭得那么悲惨吗? “你哭够没有?”雪韧心烦意乱地撤步,温言道,“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活吗?” “谁说大男人不能哭?”花凋得理不饶人,拉着雪韧的袖子在脸上乱抹,“性情中人遇到我惨绝人寰的命运,都该掬一把同情泪!看你生得斯文,竟是冷血心肠!” 雪韧迷茫,月兑口道:“狡辩!你是做贼的喊抓……”那个“抓”字说一半,突然莫名地硬生生咽下。 花凋和风烛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就见雪韧的双眼死死盯着花凋抓着他袖子的手。 花凋汗毛倒竖,下意识收回双腕,“你……想干吗?我知道自己的手漂亮,你也不必崇拜得如此露骨是不是?人家会不好意思耶……” 雪韧不由分说,探肘擒住他的胳臂,暗中施展内力一扭,花凋防不胜防,被顺势一翻处于被动,“说!你干了什么好事?” 风烛也觉得有端倪,站起身来到近前,静观其变。 “记得什么?我做的每一件都是好事儿!”花凋越来越搞不懂雪韧阴晴不定的性子。刚才还好,为何说翻脸就翻脸? “嘴硬!”雪韧“当啷”敲了他后脑勺一记铁板烧。 “喂!你不要欺人太甚!”双手反剪于背后,花凋大嚷:“就算是大理寺判刑,也得让人知道罪名吧?”他不要做冤死的孤魂野鬼! “雪韧,到底出什么事了?”风烛终于为花凋解困——事实上,他也是闲着找点事情做做,免得日后脑袋瓜成了豆腐渣,转都转不动。 “你问他,都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雪韧一咬牙。 “这……天大的冤情!我……只会被人欺负,哪有干大逆不道的本事?你……你太高看我了吧!” “那你手上的簪子作何解释?”雪韧毫不留情地泼出一盆冷水。 “簪子?”花凋下意识一瞅,险些俯身爬下! 老天,那是龙绻儿借他系发的簪子!完了,他竟忘收起最重要的东西!等、等一下,只有他和龙绻儿知道簪子的事,雪韧怎么会……难不成是龙绻儿背后反咬一口?不,她完全没必要!那么,还有一种可能便是雪韧在诈他的实话!“噢,那是我买给老娘的簪子……呦,孝敬老娘也犯法吗?” “哦,你何时变得体贴了?”雪韧的指在他虎口一戳,待他发麻的刹那夺过簪子,“这个簪子带有龙纹金边,你从哪里买得到?除了皇族的女子,打造首饰的铺户根本没胆造!而且——还跟我迷糊?你敢对天发誓,说从‘锁兰苑’溜走的神秘人不是你?”以为头上插根簪子他就认不出来人了?哼,也太小觑他的势力! 花凋僵笑两声:“你心思细过头了!我头发被你削断,乱七八糟,哪有脸进宫?” “慌不择路另当别论。”雪韧不为所动,松开束缚后趁势踹他一脚,“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虽然,目前不清楚晴川公主因何护你,但至少有铁打的证据!我救下她时,公主的左鬓少了一边簪子!”说着用簪子比了比,“这是套左右对称的龙风簪,龙纹的在你手中,她便只有那个凤纹的。” 花凋咋舌,感慨道:“想不到,你对女人家的玩意儿了解得很透彻嘛!” 此言一出,雪韧的脸“轰”的一下红得像个熟透的虾子,不大自然地道:“这算什么出奇的?造簪子的还不都是男人?” “没又没说你不是男人,紧张什么?”花凋坏坏地一挑飞扬的剑眉。 “你——”雪韧被噎在半路,懊恼地睨他,恨不得瞪穿!“现在是我质问你!你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花凋当然心里有数,明人跟前不说暗话。他收敛起嬉笑,正色地道:“我先问你,是又如何,不是又当如何?” “我——”雪韧一时无语。是啊,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能怎么办?按照朝廷的典制将花凋送到大理寺法办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要把协同的案犯晴川公主一并收监?不可能,他知道那是骗鬼的!既是法里容情,他又情何以堪枉顾花凋的同僚之情?六扇门的每个兄弟对他如何,他不是不知啊…… 望着他迷茫的样子,花凋了然地抱臂而笑,“陷入困惑了是不是?还是让我告诉你,傻兄弟,做人——不可不诚,却不可不精!有些事只要不是原则上问题,你就要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所谓:大智若愚,大勇若怯,方为生存之道嘛!” “是吗?”雪韧狐疑地瞅向风烛。虽说风烛乍看上去像个火爆的蛮子,实则接触后才发现他心细如丝,洞若观火。 较之花凋的嘻嘻哈哈,没个正经,风烛行事时常出人意料,那份沉着让雪韧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的兄长。 风烛没有否认,拍拍花凋的脑袋,微微一笑,“见仁见智,可我不否认这是一个不错的为官之道。” “所以……”雪韧很快地理清思路,做出结论,“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学会视而不见!当今日的一切不曾发生?” 风烛不置可否。 花凋咧嘴一笑,挑起大拇指,“上道!雪韧啊,你也了解兄长我的为人,我是那种谋财害命的卑鄙小人吗?”继而语气一转,启用哀兵之计,“今日若非被你追得昏天暗地,也不会阴差阳错遇到晴川公主,更不会歹命得被她要挟。总之……一言难尽。”拉扯几绺参差不齐的碎发,感伤无限,“我的情况好不到哪儿,你忍心抓我去大理寺受刑?” “你不该装神弄鬼吓跑菊妃、竹妃的宫女!”雪韧皱了皱秀气的两眉,为难不已。事情大了,不是他能压下的。真是,早知其中还有那么多弯绕,他就不该蹚浑水!现在倒好,骑虎难下! “晴川公主嘛……”花凋略略顿一下,轻描淡写道,“一个贪玩的疯丫头,她焉会允许别人欺到她头上来?两位娘娘自由得她摆平。至于小爆女,不必担心,那是锁兰苑的主人吓跑的,我不过是助她一臂之力。” “锁兰苑的主人?”雪韧与风烛异口同声。 “对啊!”花凋点点头,话中带话:“想不到吧!那个三日内由一名秀女升为贵人的奇女子,又在三旬内被皇上打入冷宫,没想到她如今厉害着呢!” “我只知她疯了。”风烛一敛眉,淡淡地说,“一个疯女人看到你和晴川公主没反应,却见到小爆女时发癫,怪!” 花凋似笑非笑地一勾他的肩,“老大,你决定拆台吗?”其实,晴川公主与兰贵人之间的玄机他亦不十分明白。但少一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不是不放心风烛,而…… 而是直觉告诉他,龙绻儿与他的纠葛绝不会到此为止,并非指他们的协定,是说除协定以外臆测不到的吉凶。如此,还是不把兄弟牵扯进来为妙。和风烛是不打不相识,俩人搭档的一点一滴花凋记得分明,别看这家伙外表粗野,内里却重情重义。而与雪韧相识不久,花凋有时的确看不惯他的温吞多虑,然而比他小的雪韧一身傲骨,也委实令他钦佩。 问,是关心;不问,是放心。 他们彼此从不质疑对方的来历,相互体谅,实属难得。 他无亲手足,即使在少林学艺之际,师兄弟四大皆空,与他的结交也无非限于同门之谊,更深的话则照不啻大师所说,融于博爱的大情大义,超月兑世俗。他没那个本事看破红尘,更不可能月兑离世俗羁绊。尤其一入公门,宦海浮沉,既遇到值得一交的兄弟,胜过手足,自是珍视。打死他也说不出—串串肉麻的话,不过除了老娘以外,他在乎的人便是他们! 风烛听出弦外音,捏了捏指关节,咔咔作响,“好小子,你动什么歪注意?” “你不放心我?”花凋不答反问。 风烛定定看着他,许久,一字一句道:“不准卷入六扇门,你只是你。”只要不把六扇门牵扯到朝中隐藏的危机中去,他懒得多管闲事! 好一个“你只是你”! 换言之,花凋的举动是死是活都与六扇门无关。 “没问题!”花凋并不介意他撇清的关系——非关无情与否,毕竟,那是出自他们官场中人惯性的自我保护。 风家数代蒙受皇恩,居六扇门捕头之首,尽避风烛之父为搭救结拜弟兄私离职守,死于苗疆,但并不影响风家在六扇门的威望。为不辱没家风,风烛的顾虑,他体会于心——解决后顾之忧。一击掌,花凋的脸上写满了飞扬的自信。 雪韧揉揉太阳穴,听得头晕目眩。这两人说话没有丝毫逻辑可言,不知所云。 “你们……没人愿意解释一下?”拜托,承担抓神秘人责任的可是他! 花凋高兴,忘乎所以地蹦过来,笑眯眯地推推他瘦削的肩头,“安啦,天塌了也有高人顶着!不会压到咱们小老百姓嘛!” 雪韧的气本来就不顺,被他一碰,火冒三丈,拎刀砍去,“你找打!” 花凋后悔也来不及了,下意识捂着头发,他开始了一日中第三次的不幸逃亡! “救命啊——” ☆☆☆ 皇宫西苑。沁香亭四周荷风四面。 一个手持白玉扇的翩翩美男子,那举手投足间的雅致与眉宇之间凝结的书卷气息都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高贵。不是亲眼看到,你绝对无法将他会和“武功”两个字联系到一处。 听龙绻儿吹得天花乱坠,即使平日不好胜,他也有与他一较高下的。 眼前,情况有些诡异…… “微臣参见宁王。” 宁王微抬眼睫,并不是朝他看去,而是凝神眺望着远处雾水朦胧的凝碧池,“小王以为你不会来。” 花凋一挑眉,“嗯?” “以你闲云野鹤的性子,不是不买皇族任何人的账吗?”宁王平静无波的语调听不出太多情绪,“故而,你今日收下请帖,不寻常。” “一开始是不打算来。”花凋坦坦荡地勾唇一笑,即使,风采逼人如宁王,也不曾使他有半点失色,恰反,他的拓然不羁正是一身魅力所在,“不过,臣的好奇心理比较重。朝中炙手可热的宁王有请,自又不同。臣来,荣幸之致。”天杀的宁王,他的头发都没长齐就召他入宫,这下可好,他被雪韧削发的事不胫而走,成了京师莫无不知的笑料。 “小王?炙手可热?”宁王听罢,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那笑容隐含着几分不为人知的苦涩,缓缓调回视线,正视花凋——也是目前惟一一个对他的头发不惊不诧之人,“花捕头,你未免高抬小王。今日招你来,的确有事相托。” “花某一介莽夫,哪敢承蒙王爷重托?”花凋当即回绝,不留转圜。果然,龙家兄妹没一个省油灯。 “你若走了,恐怕日后会后悔。”宁王负手起身,踱步来到他身后。 “哦?”花凋素来吃软不吃硬,最难容人家的激将。他闻言回头,便觉一股绵中蕴刚的风劲迎面席卷而来。他足下一踏方砖,整个人在瞬间转移,那柔韧的弯度宛若风雨中摇曳的绿柳,刹是敏捷。 突袭的宁王低低赞一声“好”,却不曾停下突如其来的攻击,手中舞动的折扇一开始来去清晰,眨眼间便变换出层层叠叠的攻势,一波一波好似浪潮,汹涌澎湃,雷霆万钧的气势恢宏壮阔。 花凋恍过神,不敢怠慢,即便对方是尊贵的宁王,他也要保住小命才能有机会问清事情的缘由吧! 一个是少林真传的功人,一个是鬼魅少见的招式,两人斗得势均力敌,平分秋色! 但凡爱武之人,必定惜才。 宁王长在深宫有如此俊的身手,着实令花凋大吃一惊,为之侧目;宁王亦然,酒逢对手千杯少,连原先沉沉的眼神都变得明灿起来。 亭子弥漫着一重煞气。 两人从朝曦浮现,到如日中天,再到夕阳西下,也不知打了多久,仍未分轩轾。宁王忙里偷闲,微笑道:“少林的功夫名不虚传,不过,你也是强弩之末,能支持多久?”不知何时竟从花凋腰间劫走了六扇门的令牌,不着痕迹。“还不认输?” 花凋朗朗一笑,“宁王也非泛泛之辈,不过,你是一味取巧,能胜算几分?”打着,也不知何时从宁王的扇上劫走了玉佩明珠坠儿,“谁胜谁负?” 面面相觑,竟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不错。”宁王抚掌轻拍,文雅的面孔兴致盎然,“当初看你和风烛比武,小王还在懊恼失之交臂,如今得偿所愿一较高下,人生快事,夫复何求?” 花凋把玩着流苏穗子,敛笑沉吟:“说来说去,倒是在下还欠王爷一声谢。若非宁王殿下一番美言,哪有花某的今日?” “你这话,我听来如何言不由衷?”宁王一眯俊眸,坦言说道:“古往今来,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何来美言?小王无非顺水推舟,促成美谈罢了。你一开口便风雨欲来,这般恼我可因晴川公主之故?” “王爷言重。”看来宁王已知他和龙绻儿当日协定的前因后果。那么,几日来宫里平静如昔,并未下旨追究有人在冷宫“劫持”公主之事,料想是宁王暗中摆平的吧!花凋不由得有几分恼怒,只觉得自己被人出卖,而泄秘的却是与他定约之人! 龙绻儿啊,他们之间的事是好是坏哪轮到旁人插手?哦,当他是下里巴人?以为让宁王来就能施压?迫他务必履行协定? 宁王听出他的口吻不善,也不点破,径自说:“你我年龄均是甫过弱冠,但你已在江湖上漂泊多年,对人世炎凉看得透彻。而生在帝王家则不同,身不由已。”到此时此刻连称呼都变了,“此次请你来,我以一个兄长的名义请你暗中保护她。” “保护?”花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王爷不是开玩笑吧!这深宫之中,公主可谓是天之娇女,何人能伤到她?” “听着。”宁王脸色沉下,“任何一个人只要想,都能伤到她。” 脑中闪过几个龙绻儿嚣张的画面,花凋嗤之以鼻。 “你不信?那我让你看看另一个她吧。” 第七章 承诺 亭子里,宁王从宽大的袖口中拿出一叠纸笺。 “本不该让你看,但事有轻重缓急,也顾不得了。” 花凋皱皱眉头,但见纸上乱笔涂鸦,画着许多行色的小人儿,一看就是出自某个孩子的戏谑之手,隐约看出个幼稚的轮廓。 “什么?” 宁王的发被清风卷起,“你看不出?那是一群玩耍的孩子。” “公主画的?”花凋哑然。龙绻儿和他哥哥的才华比起来,真是乏善可陈。 “我大哥——皇太子流放以前,皇后兰氏是势力最强的宗族。”宁王神思飘远,“宫人势力,不用说你也明白。我母妃出身平贱,本是皇后身边的丫头,机缘下蒙皇上一朝宠幸,苦思冥想逃月兑打胎,保住我成了梅妃。你或许听过,产子前母以子贵;产子后子以母为贵。一朝姻缘维系多久?皇族容不得半路杀出的我们母子。身为皇子尚好些,绻儿不同,她五岁之前由司仪嬷嬷带,极少与母兄见面。而她每次一见我们就沉默。母妃说,哄绻儿睡时,发现她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淤血……还有老鼠、蟑螂的咬痕!梦中的她大哭,哭到昏厥,次日醒来又不肯开口。母妃虽怒却知宫闱倾轧,无人依靠,只得忍让。绻儿五岁,回到母妃身边才有好转。不过,我发现绻儿有画东西的习惯。她不能说的东西都在画里,你见了吗?她没伴,别人玩时没她,她一个人……五年岁月,都是一个人。 “于是……我把绻儿的乳娘之女烟雨拨给她,希望她会好。没多久宫里哗变,皇太子被废,母妃一夕成为了后宫主母。不久,绻儿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就像你现在熟悉的样子,盛气凌人。”宁王脸上的阴霾越发浓重。“我本不该对你说,你——可明白我的意图?” 花凋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竟对宁王的话恍若未闻。 “绻儿是只小独雁。”宁王抚着石几上摊开的纸笺,沙哑道:“她迷路了。” “臣又能做什么呢?”花凋溢出苦笑,“王爷贵为皇子尚不能保公主无恙,花某一个出身市井的野鄙之人,其又奈何!” “不,你还是不明白。”宁王有些失落、疲倦,“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兄长,原来是无能为力,现在是分身乏术。朝中局势动荡不安,我实在……对绻儿抱歉。其实,我并不清楚你和绻儿之间的事,不过我知她虽变了性子,画画解闷儿的习惯没变,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大事儿她会记下。所以过一段日子就会看看,了解一下她最近的情况。那丫头……她从不晓得收放好自己的东西,扔得乱七八糟,即使我给她整理好,也不会被察觉。你说,一个小糊涂如何懂得深宫的生存之道?加上我昨日看了她最近的画才明白,她找到了能陪她的人。”深吸一口气,截断花凋要出口的话,“世人皆知花捕头侍母极孝,百善孝当头,你的为人我很放心;刚才试你的功夫,足以证明你可以保护绻儿,这让我更放心。” “看上去,王爷似乎对花凋极为信任。”花凋冷冷一笑,不无嘲讽。可惜,这些人都太会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从不顾及别人的想法。 “是,我信你。”宁王直视他深邃浩瀚的眼眸。 他直率得令花凋一怔,“王爷是在命令花某吗?” 宁王淡淡一笑,毅然道:“你跟前的是龙绻儿的兄长,并非万人之上的宁王。你若答应此事,他日有龙缱相助之处,必当竭力,永不相负!” 花凋邪佞地眨眨眼,“王爷,今日只有你与微臣两人……”言下之意,就是宁王没有理由让他信服,说穿了仍是拒绝。 宁王不以为意,指指他手中的东西,“花捕头,不必担心龙缱反悔。你手中拿的是圣上钦赐的玉佩明珠坠儿,那‘玉佩’上有‘宁’字,价比印信,你拿去权当凭证,他日用此兑现今日之诺,若有违誓,玉碎难全!” 玉碎难全? 他的重誓令花凋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答应还是不答应?其实,就算没有宁王,他也会履行诺言,谁让他答应龙绻儿月兑身后就进宫陪她玩?即使后来宫里并没掀起风波,也不能抹煞他说过的话。而宁王今日的恳求,使协定又蒙上一层厚重的阴影。 他几乎喘不过气,看不清将要走的那条模糊之路——是否,前方会有大事降临? 怔愣间,烟雨大老远提着群摆跑来,边跑边喊:“王爷,大事不好了!” 宁王不悦地斥道:“没规矩!本王说过,一时三刻不准任何人靠近!” 烟雨顾不得那么多,跪下磕头,“王爷恕罪!婢子纵然死上千次也不算什么,但公主她现在……却……” “公主如何?”宁王站起来。 烟雨瞅瞅旁边的花凋,不知该不该说,支支吾吾。 “但说无妨。”宁王别有深意地看看花凋。 烟雨抹了抹汗水,这才放心禀告:“王爷,您快跟奴婢到木兰别苑看吧!” 宁王预感不妙,干脆一回头,朝花凋道:“你也同去,刚才的事先搁一下。”然后率先走出亭子,到御用马棚牵出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 花凋无奈地耸肩,既来之,则安之,反正看看热闹也无妨嘛。 三人,三匹马,扬尘离去。 ☆☆☆ 木兰别苑是皇家设住京郊的平旷原地。 这里山清水秀,风景雅致,在距离繁华闹市如此近的地方,能有这样一个不染尘俗的世外桃源,实属难得。因此,但凡桃李纷飞之季或秋高气爽的日子,皇宫贵族们除了在木兰围场狩猎,便是来此吟风弄月。 路上,花凋和宁王才知事情的缘由。 今儿个乃是皇族女子依惯例到别苑游耍的日子,她们平时在宫里闷得慌,好不容易得空出来放风筝,难免忘乎所以。放风筝本来没什么,可糟就糟在晴川公主的好胜心上。 她拿的风筝怎么放都不高,而别的公主、郡主拿的风筝却好好的,依龙绻儿的性子当然不肯罢休,她当即跑去质问发风筝的奴才,那奴才拙嘴笨腮,惹怒了龙绻儿,结果被马鞭抽了一顿!而这奴才正是菊妃之女乐嘉公主的亲信,不用说,两厢面红耳赤地厮打起来。龙绻儿在兄长那里学过几招拳脚,占了上风,打伤乐嘉公主,抢走风筝,得意地跑开玩了。 愤恨的乐嘉公主趁龙绻儿离开,便将早晨皇上为晴川公主一句课业优异而独赐的神秘手谕取出,命奴才找了一根长枝,先爬到一棵普通的树上,接着再利用相对高度用力一甩,抛至别苑最高的一棵参天古树的冠顶。 晴川公主尽兴而归,只剩下被绑在树下,嘴里塞布条的烟雨。 主仆两人干瞪眼,就足够不到手谕! 龙绻儿何等傲气,死活不肯找人帮忙,扬言非要砍了这棵树示威。说实话,此树有千年之久,圣祖皇帝百岁诞辰之日,被封为“不朽青”,预示国祚昌盛。 这样一棵树怎么能砍? 不能砍,又晃不动,索性龙绻儿不顾烟雨的反对往上爬。 烟雨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一个劲儿求菩萨保佑。奈何,龙绻儿爬到一半累了,而上面枝叶繁茂,离冠顶还远!再说,越往上枝叶越细,哪儿受得住人攀? 日落西山,烟雨不会爬树,帮不上,龙绻儿是上不去也下不来,气得号啕大叫! 烟雨实在计穷,只好硬着头皮回宫求救! 宁王无奈地摇头,“打伤乐嘉?哎,她又闯祸。” 花凋听罢,不以为然,冷冷地道:“难道王爷不认为私动圣旨也是大罪?” 宁王一怔,旋即唇边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来妹妹是选对人了,花凋不像他的表面那么玩世不恭。其实,这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才最有心、最易动容。 哎!还是叹!就怕宫里日后乌烟瘴气,不得宁静! 他是想找个克得住绻儿的人,但照眼下看,没准把他那妹子宠得更加无法无天! 宠?这个字眼…… 宁王不禁再度细细打量花凋。这个我行我素、不拘世俗的少年可会好生珍惜绻儿?绻儿吃的苦非人所想,以至于性子不好,一旦他们之间发生矛盾,花凋会体谅吗?如他不能体谅,而他也不在身边,绻儿情何以堪? 心寒,庭院深深,竟找不到能信任的人! 他将绻儿托给花凋,完全是放手一搏! 花凋不知宁王的百转千回,他只觉弱肉强食。的确,无论是宫中还是江湖,都是一样的残酷。何况,龙绻儿刚烈,那个为了自尊连自残都做出来的丫头,哪能忍受欺压?换作是以前刚到少林的他,大概也不会低头示弱,丢了东西已是丢脸,焉可再招摇? 这一刻,他竟然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其实,像他的人,一点都不聪明……想着,双腿一夹马月复,奔至木兰别苑。 “公主!”烟雨抬头一看,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去! 花凋、宁王同时抬头,但见小小的人影比之烟雨所说的位置远远高得多!龙绻儿不知怎么办到的,攀着左右几根强行被纠结住一处的细杖,朝最上面的方向吃力地爬着! 宁王刚要开口呼唤,被花凋当即拦住。 “王爷不可!” 宁王扬扬高贵的飞眉:“为什么?” “会伤了公主……”花凋平静地诉说,专注地望着前面,“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公主刚刚无人帮,凭借本能求存才坚持下去,若此刻王爷出现,残存的精力会立刻溃散……此树高有数丈,即便轻功再好的人也不可能一口气上去,公主若掉下,下面的人则亦无法承受冲劲!” 判断得没错! 宁王毫不掩饰钦佩地点头,坦然道:“没错,是小王的失误。”凝视着上面的情况,思绪飞转,试探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花凋扭过身子,不置可否地一勾唇角,“既是王爷已有打算,又何必转弯抹角?”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顺着龙绻儿的原路悄悄往上攀,不惊不动,到极细密的枝叶处施展轻功带她回身边。 “你看小王上去可救得人?”宁王有点老谋深算的意味儿。 如何救不得?言下之意不就是让他去做苦力? 花凋何等精明,咬牙冷冷道:“王爷、公主均为千金之躯,自是由微臣效劳。” “辛苦你了,切记慎重。”宁王满意地笑着点点头。 “不敢!”花凋闷哼一声,掉头准备。 ☆☆☆ 龙绻儿是腰酸背痛腿抽筋。 上次踹花凋那一脚的后遗症到现在都没完全好,时不时隐隐作痛,再加上之前放风筝跑了大半天,又在树上攀爬几个时辰,说不累还有劲头——除非她是铁打的! 懊死的乐嘉公主!竟敢把父皇特别赏她的手谕扔到耶么远的地方! 不行不行……她的手臂酸得没一点力气了…… “混账烟雨!为什么跑了?连你主子死前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她正自言自语地抱怨,便听后面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嘲弄声:“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为什么你还是如此恶毒?” 龙绻儿吓得手一松,身子立刻下坠!就在她以为死定的一瞬,眨眼又被抓住腰带,卷入一个温暖的胸膛! 等睁开眼看清来人,龙绻儿傻了,呆呆道:“你……你怎么来……” “我不来,有人不就命丧黄泉了?”花凋长出一口气,低头瞅着她的小脑袋瓜,忍不住用力拍几下,“能爬上来也要下得去才算本事!往下跳了不起啦?” 龙绻儿抓着他的衣襟,不服气地吼道:“你以为我愿意的吗?都是你,要不是你吓人我才不会掉下去!” “是我的错?”花凋不无讽刺,“你就在这里挂到天黑好了!”说着,就要撤身! “你敢走?”龙绻儿习惯性得跺脚。 这一跺脚,脆弱不堪的树枝“咔啪”一声断裂开来! 花凋手疾眼快,迅速环抱住她的小蛮腰,提气上攀另一丛树枝,倒霉的是即便施展轻功提纵术也不能化去龙绻儿的体重,越往上越细的枝干爽快得一分为二!不得已花凋三度提气向上,足点密叶,左右窜动,总算觅到隐藏在枝干间蜿蜒的主干。花凋费了老大的劲头才把她卡在发杈的粗干上,不禁低咒藏于林侧的宁王,“狡猾卑鄙!难怪你不愿来!” 龙绻儿见离手谕不远,便嚷道:“那里!就在那里啊!” 花凋回眸一看,怒火中烧,“你傻不傻啊?不就是一张手谕嘛!没了让你父皇再写一张便是!吧吗不要命地去够它?” “不行!”龙绻儿坚决地否定:“丢了就再不会有。” “为什么?”花凋不能理解,“你不是说你父皇有多宠爱你,你告诉他这是乐嘉公主干的好事儿不就好了?” “不好不好……”龙绻儿肩头一耷拉,眼红面热,低低道:“那是父皇好不容易才答应的啊!再……再说……”手指纠缠,一咬嘴唇:“丢了手谕,父皇再不愿也要治我罪!那时又没人给我作证,那些人都会说是我贪玩弄丢了手谕,还找借口!” 那时又没人给我作证…… 花凋听得心一纠结。 他差点忘了,在宫里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晴川公主都仅是个形单影只的人!她的姐妹设计害她,其他人看好戏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帮她证明是乐嘉公主使坏? 而且,她知——没人愿给她作证! 她真是个小迷糊吗?若是个真正的小迷糊倒好,就怕是半睡半醒的糊涂!突然,脑中回忆起当年在少林有人骗他犯戒受刑……谁可曾为他喊冤?那种被欺骗的孤寂他不是不知!但他后来学会如何去做一个游刃有余的人……她呢?难道,古灵如她没发觉?既知穷途,何不变通?穷则变,便则通嘛。 “为仆么打乐嘉公主?”花凋突然调转话锋,“功夫不是用来欺负人的!” “我不愿受人欺负……”龙绻儿扬着脖子,理直气壮道:“谁来欺负我,我就狠狠地还以颜色,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 这分明是不顾后果的愤世嫉俗之念嘛!是谁给她灌输这此想法?狠啊。 “听着……”花凋揉了揉太阳穴,耐下心道:“你认为武力能解决一切?” “当然!”龙绻儿毫不犹豫地颔首。 “错!”花凋的理智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恼怒地大声批判:“武力能解决一切的话,尘世早就大乱!谁都想征服别人,又怕被征服,那还有宁静吗?”看她一脸迷茫,改口:“比方说,我有轻功,但轻功局限于此,不可能像百姓传说的那样化腐朽为神奇,从地上一下子窜到十几丈高!我得按部就班,多次调整踏位才站在这儿,懂了没?” “可……她说……”龙绻儿陷入摇摆的天人交战——到底信谁? “不管是谁说!错就错!你自己不会看、不会想吗?” 花凋深深吸了一口气,大致看一眼树丛间明晃晃的手谕,旋身探臂,转眼取来。 “给我!”龙绻儿伸手夺过来抱在怀中,半天,抬头看他,“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花凋耸耸肩。 龙绻儿忽然吃吃一笑,神秘兮兮道:“你知道欧帅傅吗?” “欧帅傅?”花凋一愣,“当然了,他是我朝铸造界有名的大师!为什么提他?” “他被尚家兄弟请来给父皇打造赤铜炼丹炉!”她得意地抿着小嘴儿,“你当我的护卫没像样的兵刃怎么行?十八般兵器我看着俗,也觉得厌,就想你跟着我,将来会有好多好多银子花,你记不清的话多麻烦!那就需要一个算盘,所以我让父皇给我手谕,请欧师傅打造特殊的算盘给你当作兵器!如何?很有新意吧?我想了几个晚上啊……” “算盘做兵器?”花凋莫名其妙地瞪大眼,“皇上竟同意了?”欧师傅,世上多少人梦昧难求他打造的兵刃啊?现在,竟让他抽功夫做一个算盘? “父皇大概不会同意你进宫做护卫,不过你可以偷偷进来和我切磋武功!”龙绻儿眉开眼笑地打着如意算盘。 “要我教你?你不是有缱哥哥吗?”花凋一哼,口吻颇酸。 “他不稀罕我这妹子……今天,我险些摔死,他也没来救我!”龙绻儿眼圈泛红,失落地狠狠咬着手指。须臾,猛一抬头拉住花凋的袖子,忙不迭说道,“小野花!你对我好,行不行?别像他们那样子,你对我好,我也会给你数不清的珍贵东西,我发誓……也会对你很好啊……” 要别人对自己好,是这样子求来的吗? 花凋从不晓得堂堂龙绻儿,竟沦落到此。她真的很孤单,没人愿意了解她,要么欺负她、陷害她,要么害怕她,厌恶她,梅妃终日勾心斗角,没功夫宠她;宁王大概也厌倦了收拾烂摊儿,终于狠心甩掉麻烦,才把龙绻儿交给他! 盛气凌人的晴川公主不过是一个小女圭女圭,也想让大伙疼哄。 可惜,没人好好教她如何与别人相处。故此,她只能一种不知从何学来的方式过活,以一种未经教化的蛮横方式来保护自己! 岂不可怜? 花凋深深望着她,耳边回响着那句近乎乞求的“你对我好,行不行?”心一揪,神思恍惚,眼前的她仿佛与多年前在街上乞讨的他重叠。 他心里何曾没有对悠悠苍天呐喊? 有幸,不啻大师开启了他人生的一道崭新大门,无论开始在少林过得如何艰难,至少后来饱经磨砺的他学了一身功夫,得以在江湖上扬名!但是龙绻儿呢?她已被困多年,一直在夹缝中吃力模索,即使撞得头破血流,自残到五内俱伤的地步,犹看不到错在何处! 答应?不答应? 他才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好人,大家都说他是一个尖酸刻薄的狐狸呢!别人都避之惟恐不及的麻烦,那聪明如他,更不会沾染! 去!他又不傻—— “小野花,你对我好吧!我保证,也会对你很好很好哦!” “……” “小野花,我会给你好多银子……” “……” “小野花,我再也不打骂你了……” “……” “小野——” “喂喂!有完没完?说一次就行啦!还有啊,不准叫我小野花!”行啦?那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哼哼,看那死丫头一脸开怀的笑就清楚了。 唉,失口,可惜他不知那一失口就是一辈子的代价。 倒霉!倒霉透了! ☆☆☆ 对于龙绻儿来说,旧事极少念及,特别是令她怨怼的旧事。 八年前,宁王龙缱突然留书出走,从此浪迹天涯,这成了积压在她心头最无法释怀的痛。她不理解兄长的行为,莫非,他一点都不在乎母妃和她?重重深宫、层层冷殿,到处充斥着鬼蜮伎俩,缺少顶梁柱的母女如何自处?为此,母妃变得更加冷冽,昔日脸上的从容渐渐被冷凝取代——眼看菊、竹两妃及钦天监的薛公公暗植势力、拉拢权贵,借此支持羽翼日益丰满的陵王,她与尚家兄弟莫可奈何——推宁王继太子歧成为下一个东宫主人的大好机会因他的私离而告吹,他们现在惟一能做的是尽量取悦皇上,拖延光阴,好在册封惟一能有资格担当太子监国的陵王前找到龙缱! 笔此,对女儿,梅妃无暇顾及,淡如陌路。 龙绻儿身边除了花凋,烟雨,还有……冷宫中的兰贵人,已是无人。 花凋是扭不过答应的;烟雨则是从小苞随于她;只有孤单冷清的兰贵人,是真正不为缘由对她好……尽避,幼时她曾以折磨兰贵人为乐,她也不计前嫌。温柔的兰姐姐,总是默默地教她,为她解决纷扰,倾听那少女的烦恼。对于兰姐姐,龙绻儿认为比娘亲。 “绻儿……”浅浅的呼唤拉回了龙绻儿的思绪。 她神思朦胧地摇头,“兰姐姐,我没听懂。” “刚才那首《垓下歌》,你先解释一遍,容我听听。” 幔帐后的兰烬落,多年如一日,静如止水。 “我……”龙绻儿咬着嘴唇,面红耳赤。 “咳……你心不在此,我……咳咳……纵然教上百遍也是惘然。” “都是我的错!姐姐你教,我一定好好听!”明日师傅问诗词,她若被卡住,那就麻烦啦。 兰贵人轻轻叹息:“不会就是不会……咳……八年光阴,你如有天分,早已是名满天下的咏絮才女……咳咳,何需自欺欺人?我帮你捉刀恶补,即便令你勉强成为第一名,未必见得……咳……就好。” 龙绻儿好奇地瞪大眼,“你以前不是这样子说的!你告诉我,弱肉强食,只有‘第一’才不会被欺!即使,为此变得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也不为过!现在,你却说不对?” “只因你一无是处。”传来冷冷的、毫不留情声音。 龙绻儿豁得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瞅着她视若亲人的兰烬落,“你说我……一无是处?” 兰烬落淡淡地说:“不错。绻儿,你大了,难道要像以前一样迷糊地过日子?诗词篇章我为你代笔,尔虞我诈我可以教你对峙,但你需知,并不能长久一生!我清楚自己的大限……咳……”一阵剧烈咳嗽,淡淡的血腥弥散。 “不!”龙绻儿大嚷,被吓得一身冷汗,浑身颤栗。多年来,她的身后就是因有三个人支撑,才不至于末路!如今,兰姐姐也像缱哥哥一样对她撒手?还有,白天花凋的娘说她儿子会离京!为何,大家都选择离开?她听他们的话,尽量改变,难道不够诚心? 心被掏空—— “兰姐姐……你不管绻儿了?”她小心翼翼再次试探,希望有所改变。 兰烬落漠然地转过身,掩面道:“从此……咳咳……锁兰苑不再为公主开,你若有心念多年之情,那就保守我未疯癫的秘密,若然……咳……若然恼我,兰烬落领死便是今晚。” 龙绻儿哆嗦着,勉强挤出一抹笑,“好……兰姐姐,绻儿跑神,让你生气合该被恼!我去反省……你别当真,啊,我明天会拿第一给你!我会让你看——我不是——”一咬牙,“一无是处!”最后,步伐凌乱地转出锁兰苑的内室。 她消失后没多久,暗中转出一手持墨绿洞箫,身袭玄紫的男子。他冷若寒霜的锐利眸子扫了扫四周,才说:“太子妃,此话当真?” 兰烬落优雅地伸出如枯木般的胳膊掀开幔帐,露出灰死的惨淡容颜,“你是怀疑我说我快死了,还是怀疑我对龙绻儿的话?” 此人正是六扇门四大捕头中最少出现的月刹。他稍稍欠身,脸上的寒意不减,“月刹岂敢造次,太子妃见谅。” 兰烬落摇摇头,吃力地扶着冰冷的石桌颤巍巍站起身,“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如此,我无可辩白。” 月刹的恭敬隐约泄露一抹怪异的情绪,“事实已成定局,再做狡辩也是枉然。” “月刹,你对我的偏见不能淡去?”兰烬落一敛黯然神伤,“我以为,多年来冷宫发生的一切足以使你明白,不需我再咳……咳……”胸口涌上来的闷气令她无法呼吸。 月刹冰冷的眸子稍稍一动,随即恢复原状,“太子妃,月刹如果不明白,这三个字断然不会出口,也不会站在这里。” 兰烬落喘息着摆摆手,“从选秀那日起,‘太子妃’三个字烬落已受不起。你……既明白其中的曲折,为何……再三挖苦?” 月刹定定地回答:“不敢,属下职责是保护太子妃,其他……无非吐露实情。” 兰烬落轻轻一嗤,“保护我?呵,大概是怕刺激到我才隐瞒吧,岐的性格我焉能不知?他是要你回朝卧底,伺机取我性命,祭奠东宫枉死的人!” “爷不了解实情。”月利握着玉箫的手骤然一紧。 好一个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兰烬落苦笑,“何必?让他了解真相只会痛苦。与其如此,不如将错就错。月刹,你能说你不恨我?不是我,你不会跟着家破人亡,更不必在他人檐下受牵制。” “月刹只知护主,未敢有私心。”月刹的眼眉闪过杀气,“至于家破人亡……全拜梅妃、尚家兄弟所赐!” “难怪方才——”兰烬落颔首,长长的眼睫一颤,“你认为我若心存‘妇人之仁’和背叛太子无异,对吗?其实,要人生不如死的方式不一定是刀剑相向。比方龙绻儿……记得岐也曾说:对一人与其杀,不如毁。” 月刹一怔。 兰烬落的声音宛似刀剑般寒冷。“一个不辨是非的傻痴,一旦离开依赖之人,就如失去三魂六魄,必毁无疑。尤其是……”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她先前爬得越高,在发现梯子被撤之后,摔得越惨!” 月刹悚然,不觉抬目重视面前的女主人。 “一张白纸,最好添墨着色,不是吗?”兰烬落的孤绝此刻尽现,“月刹你瞧着!不仅于此,龙绻儿毁了的同时也毁了梅妃——她女儿在宫里多年的‘所为’早已陷她们于四面楚歌之境!” 她要报仇,绝不放过任何害他的人。 第八章 流水 六神无主。 龙绻儿真的走上了穷途。今日,所有的灾难统统降临。 先是出去找花凋,被一个怪怪的浪人打伤,至今脖颈肿痛;而后回宫听兰姐姐讲文,却被她莫名的话吓到;接着,出锁兰苑时不巧撞到前往翠微宫看父皇的母妃。母妃见到她先是一愣,旋即二话不说当着太监、宫女的面儿狠狠甩她一耳光! 疼吗?不,不疼,因为没知觉。 她呜咽半天说不出话,自咽喉火烧起一把火,口腔腥甜。 那一刻的母妃眼神阴鸷,若有两团熊熊烈焰在燃烧,她指着她的鼻子,狠绝地道:“冤孽!本宫怎么没早点看透?之前不忍你吃苦,也便犹豫拖延,你可想过本宫?你——你且回去等候受旨,不日前往北狄和亲!” 和亲? 算是新鲜的一个词儿吗?她生长在皇宫,哪里不知和亲是历代帝王的权术?不过,她万万没想到,娘亲当真狠下心将她推入火坑! 直到回寝宫,她都无法置信,呆呆地凝视着桌上的蜡烛,无神的眸子与妖娆的焰火交织起舞。 “公主……”烟雨低低呼唤。 “烟雨,你不是说他保证白天的事儿会对我有个交待,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见人?”龙绻儿雪白的贝齿紧紧咬着纤细的手指。 “公主!”烟雨看着心疼,“大人言出必行,何时失信过?” “凡事都有例外。”龙绻儿失魂落魄地咕哝:“说不定他忘记了……他真的和他娘……走了?”仍不死心,希冀哪怕是让人捎个信,莫让她再心神不宁。 “花某人的记性还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淡淡戏弄的嗓音在窗边响起。 月色如水,照亮一室空寂,地面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是花凋。 龙绻儿霍地站起来,打算绕过香案,快些走到他跟前看个清楚。不过,她没留意到曳地的裙摆,踩上的同时被缠绊住步伐,整个人便朝星火缭绕的香炉栽去。 花凋离她咫尺之遥,原本就无血色的脸庞“刷”的一下,更加苍白。他根本顾及不得隐隐作痛的伤,足下踏九宫步,上前猛地抓住她飞扬起的袖子,顺势拽入怀中。 老天!她差点就被烟灰的小火簇给毁了容貌! 如雷的心跳泄露了他狂乱的思绪,一时间,也忘记了君臣之礼,只是紧紧抱着差点失去的佳人,冷汗涔涔。 龙绻儿亦吓得不轻,战栗的身子被他有力的臂膀环住后,情不自禁地埋入温暖的肩窝,汲取他的慰藉。冷冷的九重三殿,虚幻的火树银花,如今,独剩下这双胳膊依然如从前护她,尽避臂膀的主人嘴巴尖酸,但不曾真的伤她。 他……的确做到了当初应她的承诺—— 烟雨一看眼前的情况,脸上露出释然的浅笑,悄悄掩门而出。 半晌,花凋凛神,脸上一热,迟钝地回避两人过于亲密的举止。可抓着他前襟的那柔若无骨的小手,无论如何不肯松开。隐约由指尖传来——她的轻颤,潜藏的心弦泛起一阵涟漪,他火热的大手不受控制地抚模着她黑亮的三千青丝,顺着记忆深处的忧虑,觅到她玉雕似的颈子,粗糙的指月复徘徊于她被北辰之助掐淤血的痕迹…… 痒痒的异样魅惑着龙绻儿的心,并不讨厌,甚至是一丝丝贪恋——尽避,牵动了咽喉莫名的痛觉,但被她刻意忽略。 花凋想问的话如鲠在喉! 啊,有一样东西看不到抓不着,任你再精明狡猾亦无法捕捉。一点一滴,涓涓细流,不知不觉地渗透每个角落,当发现时,它已汇聚成汪洋大海! 呼之欲出的是什么?他不知,只是看到自己答应保护的小女子受了不该的折磨,而他竟眼睁睁地看着,无计可施! 如果是愤怒,那一直堵在胸口的沉重意味什么? 顺着柔软细腻的脖颈,敏感地察觉她伤处的瑟缩,令他原本就因凝视而低垂的脸情不自禁逼近,与她交颈相偎。滚烫的汩汩热浪流窜肺腑,令两人迷失在暧昧的氛围——龙绻儿乍然转颈,结果,他的唇不经意划过她的颈、面颊,恰印上嫣红的软唇。 “嗯?”细小的申吟湮没在他熠熠生辉的眼神中。 龙绻儿凝视着他幽深的眼,鼻尖缭绕着炙热的男子气息。 如果不是当年的任性,也许今生擦肩而过。 而—— 后怕的心,慰藉的心,加上一点点不愿承认的女儿情丝,龙绻儿并不抵触,缓缓接受了他的探索。 其实,怕失去的心悸不只是她,还有他。 他不单是朝臣,亦是血肉之躯。当风烛送她们主仆回宫后,他曾无数次设想假如今后因失手,从此世间没了叽叽喳喳的龙绻儿……他本不打算来,还是搁置不下;他夜入皇宫,不愿惊动她,可忽视不了她的失落,还是露面一见。 抛去乱七八糟的理智,思绪空白! 他只是顺从意念去吻她——一个让他咬牙切齿却放不下的小东西,他一掌托住那不盈一握的细腰,一掌在她优美的背上游弋。 龙绻儿的双臂怯生生回搂他的腰,有些局促,有些羞涩,但义无反顾。 她喜欢他亲她的温存,淡去了他讽刺人的刻薄,也没有责难她的凶恶,更找不到今日街头喋血的幽冷——柔柔的吻,似乎是恐吓到她……他,对她是很好的啊。 花凋自是不知她的想法,但腰间攀上的小手使他热血沸腾。黑眸渐深,他的吻也渐渐加深,不再局限于浅尝辄止,而渐显嚣张强势的一面。 她润泽的唇角被他吻得泛起一阵刺痛……哦,是先前被母妃掴一掌所致。几乎同时,脑海里涌现出自己凤冠霞帔远嫁北狄的一幕。嫁人?天,差点忘了,她首先是晴川公主,然后才是龙绻儿。然而……事到如今,她能带着对他这样深刻的依赖嫁给别人吗? 什么凉凉的东西从脸上滑落? 花凋的唇触到了咸意,敏感的停下吻,幽邃的眸子开始寻找始作俑者。泪——串串晶莹剔透的泪珠! “你——”喉咙暗哑,一向巧言善辩的花凋竟不晓得如何措辞,环抱她的双手,一点点松开,理智随之回归,清醒许多。 他中邪了?以下犯上,合该千刀万剐。她是他……最碰不得的女人呀! 龙绻儿闻言,拼命摇头,一个急促的念头闪过,不假思索地飞快抓住他即将离开的手拉回腰际,接着,动手去扯前襟的丝带—— 花凋见状一愕,旋即转身背对,懊恼地低吼:“你跟谁学的这些?” 龙绻儿咬着唇,颤巍巍地上前,从后环住他颀长的腰身,“小野花,你答应过对我好,是不是?” 花凋身躯发烫,尽量维持镇定,“是,所以今夜才如约来解释白天——” “不用说了!”龙绻儿摇摇头,小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白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关于那奇怪的浪人,她已无暇理会。反正小野花现在好好的,她被伤到的事也就作罢,不然论罪,花凋失职,当贬。 不追究?这不符合她嫉恶如仇、有仇必报的性子! 花凋一扣她纤细的腕骨,声音微沉:“我自会践诺,你、快穿好衣衫。”若然,宫中的人看到他们两个的处境,恶果可想而知。 失策,方才的他怎么会…… “不!”龙绻儿坚定地再度摇头,一字一句地轻轻道:“我是特意如此,从今日,绻儿不再做主子,而……要做花凋的妻子。” 花凋听傻了,木然地重复:“做……我的妻子?” 龙绻儿听出他的诧异和震惊,委屈地扁扁嘴,强行扭转他的身形,“你觉得我不配?” “公主!”花凋为避免失手伤她,迫不得已回身,眼眸低垂,“你是君我是臣——”说实在的,他的脑子很乱,根本不知所云,更不及思考她突如其来的转变究竟因何而起! 龙绻儿幽怨复杂地望着他微微窘红的俊容,小手捶在他的胸膛上,“你当我是主子,刚才那般……对我,还能成吗?” 花凋一怔,许久,低低道:“臣……该死。” “你!”龙绻儿气得一跺脚,红红的眼再度垂泪,“你不是花凋!不是他!我的小野花答应过对我好的!他亲口答应——” 花凋闷声道:“正因臣是花凋,才会如此。” 龙绻儿又是伤心又是恼火,两手上前一掐他的脖子,“你该死!你敢再说一个‘臣’我就杀了你!” 花凋略微吃惊地瞅着她癫狂的容颜,在那张泪痕斑斑的脸上看到了一块淤血,那绝不可能是他的吻造成的,而是明显的掌印!天杀的他,竟到现在才发现。是谁吃了豹子胆敢动手打她? 不行,太怪了,一定有问题。 他还沉默? 龙绻儿真恨不得掐死他,可小手紧了紧,又颓然松落下来,“我……我……”眼泪不住冒出,一颗颗坠落,无可遮掩,“我知道,是我平日凶巴巴待你不好,动辄谩骂,今日甚至当着他们的面打了你一掌,你为此故意戏弄我对不对? 当然不是! 花凋有些啼笑皆非——若无法忍受,他早就拂袖而去,再无瓜葛。她在他受伤时动手打他一掌,无非是恼怒北辰之助伤了他,而她又说不出关切,才会暴力以对……绻儿爱娇纯善的别扭心思啊,相处多年,他岂能不懂? 他吻她,欲念所致,即便未理不清头绪,但绝对和报复无关! 花凋一伸手臂,横抱起她抖动不已的身子,两步来到床前,轻轻放下,“你累了,好好休息!” “呜……”她蜷缩着呜咽,死死咬着手指。 花凋一皱眉,不得不坐下来,修长的手指,掐她的指端,纵然如此,也无法阻止她的鲜血涌出。 一滴,一滴,溅在他的心头。 龙绻儿仿佛遭人遗弃,瞪大无神地眼盯着他,犹不知已鲜血满口。 花凋面色如灰,狂揪的心无法再洒月兑得放开,叹息着一伸臂——待她扑入怀中,方如找回丢失的至宝。抱着她,他闭了闭眼,意识到那无可逃避的东西已开始明朗。 “痛……好痛……”想到哥哥、想到兰姐姐,想到母妃,想到绝情的他,龙绻儿泪流满面,悲怆痛呼。 花凋托起她柔女敕的小手,顺着流血的十指一一吮吻,渴望吻去那不该占据无忧无虑的她的苦楚。 花凋专注地凝视着她,“笨蛋。”流血会痛,何况是那连心的十指? 龙绻儿抽出手抚上他坚毅的脸,继而环住他的脖子,凄凉道:“一定是我不够成熟,所以你不喜欢……” 花凋无奈地苦笑,托起虚弱的她,忍不住呢喃:“绻儿。” 乍听他亲昵的呼唤,她的身子一阵抽搐。 花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躁动,沉沉地问:“谁打了你?” 龙绻儿心酸地一铍眉头,却说了句风马牛不及的话:“小野花,我好羡慕你有个会疼你陪你的娘啊。”想想,那个女人和他儿子一样,都是喜欢损人却心软无比啊。 花凋立刻会意,但疑问更多,“是娘娘……打你?” “你知山海关动乱吗?”龙绻儿吸吸鼻子,忍着咽喉席卷而来的一阵阵痛。 花凋颔首,“当然,最近朝廷为此伤透脑筋。”边境一向不太平,前些时守城的兵士和北狄因口角而发生火拼,死伤惨重。北狄素来凶悍,虎视中土,一寻到机会自不肯罢休。听说此事后果严重,一旦处理不当,很有可能挑起两国大战。不过,这国家大事和龙绻儿被梅妃打有关吗? 龙绻儿垂下头,“母妃说,陵王和其他大臣上奏,建议此事若想化小,只能以喜冲之。”两手不断扭着衣摆,“也就是……要我出嫁和番。” 花凋听着,脸色陡然一僵。 “我不愿,甚至以死相胁,母妃都无动于衷。”她捂着脸颊,不愿再想母亲当时的冷漠残忍—— 让她去,谁也不许拦,本宫倒要看她有多生不如死! 她的母妃,眼看匕首闪闪,划向她的骨肉,都不眨眼啊。 花凋的脸色更加阴寒,嘴唇稍稍动了动,冷冷地道:“原来,公主是为避婚‘刻意’要花某做个‘大逆不道”的人,助你月兑困。”换言之,她能想到的人只有他,所以他才“有幸”一亲芳泽。倘若没有他,那这个人是谁还未可知!呵,呵呵,可笑可悲的他啊!还自作多情地辗转为难,思量诸多! 龙绻儿不懂,自己嫁给花凋和让他大逆不道有何关联? “你不愿?” 花凋猛地一抽手臂,撤身,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臣不是不愿,是不配!朝中与公主年龄相仿的乐嘉、柔慧公主都已出阁,公主也到适婚之龄,和亲后母仪天下,流芳千古,对公主不无裨益。” 龙绻儿不敢置信,“你说的是……真心话?” 花凋的脸上浮现出吊儿郎当的怪异笑容,“公主大婚,不再需要花某照顾,到时自有别人接替,功成身退,花某诚心遥祝。” 龙绻儿从床上跌跌撞撞下来,眼角凝霜,犀利而森冷道:“你当真是心里的话?”见他欲说,又喝断:“你听着!我最后问一次!” 花凋后退一步,淡淡道:“公主不必如此,和亲是公主的一个好归宿,这京师繁华,却阴霾密布,不见得比塞外要好。花某当年承诺,今日当然要为公主精打细算。” “好……好得很。”龙绻儿仰天大笑,笑得梨花乱颤,泪中蕴血。“你是个尽职尽责的捕头,也是个重然诺的汉子,还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我……能说你什么?你守承诺,我怎么能背誓?出嫁,我也不会亏待你。今日……我大惊小敝,你走,走吧!”嗓音由刺耳的尖锐极度下坠,转至嘶哑,最后噤音。 花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衣袖下的拳头攥紧了又松。 他终究是走了—— 走得和来时一样突兀,一样迷离。 龙绻儿掩面而泣,一直哭,一直都没哭出声。 次日,才发现,原来早在花凋走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失声。 流水无情,那一声声娇柔的“小野花”成了绝响。 ☆☆☆ 北狄派第一美人“织罗公主”作为大使,前来天朝商讨边关动乱之事,同时代表北狄王子迎亲。不过—— 六扇门隶属监察一系,不似三公九卿上朝议政,飞来的赏赐实在怪异。望着一箱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风烛与雪韧互看一眼,莫名不已。 花凋翻了翻那些耀眼的稀世宝物,反而没有了往日的飞扬心情,淡淡地问:“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奉命前来六扇门送礼的刘公公一敛袖,笑道:“几位爷,天朝的九公主‘晴川’即将下嫁北狄王储,为表隆重,他方大使献聘礼数十箱。烟雨姑娘传晴川公主话,说是各位六扇门的捕头终日为保京师太平,刀头舌忝血,委实辛苦。她拿这些也用不着,倒不如犒劳大家,希望捕头们衣食宽裕,得意全力护驾,侦破要案,除暴安良。” 风烛和雪韧再次互觑一眼,脸上都摆出“这怎么可能”的神色。晴川公主,一个折磨死人不偿命的疯丫头,何时变得如此知书答理、秀外慧中? 花凋一听“晴川公主下嫁”几个字,袍袖翻卷,“啪”地盖上了箱子。 一直沉默不语的月刹缓缓抬起头,幽深的眼眸盯着花凋阴晴不定的行色,若有所思。 “花捕头。”刘公公偎靠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别有深意道:“这是晴川公主特别交待,赠给您的东西。” 花凋一挑眉,并未去接。 刘公公讪讪一笑,“呦!花捕头,虽说公主的话不是圣旨,但也是金口玉言,更何况又是未来的北狄王妃,这个天大的面子你不会不要吧!” 花凋漠然地一伸手,打开盒盖观瞧,里面放着一个晶莹碧绿的小算盘! 刘公公一板一眼道:“烟雨姑娘传公主话,说花捕头之前的兵刃不慎被毁,故特从众宝之中挑贵玉石雕琢相赠;还说此玉不比玄铁之坚,却价值连城,相信捕头定会欣喜。” 玉石代玄铁—— 价值换坚心? 好一个意外惊喜!龙绻儿啊,你没有食言,果真是待我不薄啊! 花凋托着锦盒,仰天大笑,不顾他人异样的目光,“好,这份心意花某生受!劳烦刘公公转告公主,请务放心,花某受此殊荣定不负所望,鞠躬尽瘁。” 刘公公愣了愣,旋即点点头,一拱手:“既然事已完毕,咱家告辞。”说着,一扭身,带着随行的小太监起身离去。 人去后,六扇门恢复原来的肃杀与冷清。 雪韧感慨万千,低叹道:“想不到一场一触即发的战事如此化解了……我曾以为是在所难免的大仗……” 风烛冷冷一笑,虬髯胡子下的嘴角勾出一抹讽痕,“哼,你我想不到的多着呢!这联姻不算稀奇,怪就怪在出嫁的人身上!”手指一点珠宝箱,“梅妃旁边只剩九公主在膝下,纵然北狄花血本,她也不应同意……区区几箱珠宝,难道就是晴川公主的身价?哼,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雪韧深有同感,瞅瞅面无表情的花凋,皱眉道:“九公主为什么会同意这门婚事?” 花凋露出怪异的神色,笑道:“你问我?哈,奇怪了,她同意与否为何要问我?公主和亲自古即有,何必惊讶?” 风烛一拍他的肩,“既然不值得惊讶,就该高兴,难得晴川公主如此识大体,临走之前还惦记着咱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抱敬不如从命——雪韧,走!把珠宝弄到账房去,分给大伙!”言罢不再看他,昂首迈步走出大厅。 雪韧静静想了一下,朝花凋说“你莫……”未讫,又摇头作罢。 花凋疲倦地靠着椅背,沉沉吐气,举高眼前的玉算盘,看起来深觉混浊,丝毫不见清澈明净之处。 “自欺欺人。” “什么?”花凋睁开眼,看向那个不爱说话的月刹。 月刹手持洞箫起身而立,冰冷的容颜微微波动,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再一次无比清晰地重复:“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 花凋的唇边一僵,竟无言以对。 ☆☆☆ 哎,如果不是那个远道而来找风烛,又在醉仙楼与老大斗气的君山岛大小姐,也许花凋一辈子都没机会尝试醉酒当歌的滋味! 真……真是刻骨难忘! 他平生不爱饮酒,因为不善饮酒,而一旦饮酒,则痛快一身! 雪韧的刀被他拔出鞘,六扇门的花草树木被洗劫一空!没人拦得住他,也没人敢去拦截他!刀锋所至,风卷残云,昏天暗地。雪韧瞠目,忍着同样因酒醉而痛的头找来那个又跑到赌场的花夫人。现在,也只有她才能克制住花凋的冲动和疯狂。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花捌顺着心中压抑许久的郁闷情怀恣意挥舞弯刀! 此时,花夫人的脸兀得出现——停格,刀尖顿在她鼻子的前端! “娘?”花凋的一张脸和关公有得比。 “臭小子!你还认识我啊!”花夫人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叉腰道:“我不记得何时教你借酒消愁!那些没出息的颓废儒生,你也跟着去学?” 花凋呆呆地松手,刀“当啷”一声落地。 “颓废?”笑得好苍凉,他伸出胳膊一搂花夫人,头低垂在她肩上,“老娘?我为什么会颓废?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是花凋——天下公认的刻薄表!什么狗屁的事儿值得我牵肠挂肚?” “儿子。”花夫人回抱高自己几个头的儿子,有些预感,若有所指:“莫非……你真动心了?” 花凋闻言,阵阵惨笑,从怀里取出那个玉算盘,“老娘,你看到她赠我的东西吗?玉石代玄铁,她——讽刺我?说什么她也会守诺,分明是戏弄于我!” 花夫人明亮的眼眸眨了眨,“你自己说她出嫁好,发什么疯啊?”顿了顿,“除非——是你放不下!她也许根本没你想的不堪,是你自寻烦恼!”笨,不开窍,一点都不像她。喜欢就喜欢!避她是九天仙女是乡村野妇,照抢不误!嗯,虽说龙绻儿不怎么讨人喜欢,至少对她儿子还算痴心,可惜这两个当事人都是个木头脑袋,纯粹彼此折磨! 花凋肩头一颤,竟生生捏碎了玉算盘,掌心被碎屑吞没,刺鼻的腥味刺激了神经,顿时清醒,不禁喃喃:“是——我错——” 花夫人一扬脸,“你说什么?” 花凋仰天长叹,漆黑的苍穹看不到半颗星子,“我仔细想过,梅妃要女儿出嫁的确十分可疑。后来经过多方查证……我才明白——她之所以逼龙绻儿,目的是利用她的婚事延缓皇上封陵王为太子;同时,由于知道失踪的宁王和晴川公主兄妹情深,他断然不会连妹妹远嫁前的最后一面都不见,借此引出天纵英才的龙缱来改变皇上决定,可谓一箭双雕!” 花夫人吃惊地瞪大眼,“啊?世上竟有如此狠的女人!连自己的骨肉都利用?儿子,你既心里有数,干吗不去拦她?” “拦?”花凋冷冷嗤笑,“娘是要我造反?太子被贬后,储位空悬多年,朝中上下蠢蠢欲动。梅妃和菊妃为让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一个当初是设计害东宫太子,一个是暗中培植势力至今,两厢周旋多年……自北狄公主面圣,皇上不再临朝,一切政务交六部代理,宫中戒备森严,严禁私自出入。你看,前几天连辅佐陵王的薛公公都拉下老脸来探风,足见世态严重。现下——谁都妄动不得——” 花夫人同样付以冷笑,狠狠一敲他,“小子!你肚子有几根弯绕为娘会不知?听着!如果对那蛮丫头没心思,少在这儿发癫!如果有——立刻给我把人抢回来!皇帝的女儿有什么了不起?莫非,你觉得配不上她?” 花凋微一掀嘴角,黑眸凝视掌上的血痕,“配不上?也是,对她来说我算什么?”不顾伤口“啪啪”猛拍胸膛,“枉我自诩‘聪明’却误落‘囹圄’!我——我岂是下贱到做人脔肉的地步?” 花夫人眼眉肃杀,一揪他的农衫,“什么?” “纵然没我花某人,她也能找到月兑困理由!”花凋推开母亲,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扭曲的面孔渗透了寒意,发丝在肩头狂乱的飞舞,“一个失贞的公主自然做不了和亲新娘,能帮她促成此事的人还少?” 狡黠的花夫人顿时大悟。原来,这小子别扭在这儿。 多半是晴川公主见要出嫁北狄,提出和宝贝儿子先行夫妻之实,借此找个破坏和亲的绝对理由。而她儿子偏又是个心高气傲的脾气,觉得成了工具,自尊受辱,多年对龙绻儿的容让成了见鬼的笑柄。怪不得难受! 傻小子,都陷进去还在为微不足道的面子在原地打转。 花夫人轻轻一弹鬓角微尘,款步到雪韧那把被花凋松落的刀前,“她是什么女子,老娘没你清楚,如果连识她八年的你都齿冷,又何必伤神?”弯腰拾起弯刀,“不过,别忘了老娘老早就告诫你的话——女人一旦寒心,即使‘枯木逢春’也难再挽回!” 花凋转过身,借着妖娆的月光望着母亲的容颜,心一动——老娘说的是“他和她”,还是她自己和他那个“无缘的爹”? 不管是谁,都苦不堪言哪! 第九章 落花 这是一场鸿门宴—— 大概是最近边关不宁,皇上又不再临朝,极少露面,京城上下人心惶惶。前些时,薛公公唤他们私下相见,显然是代菊妃母子探六扇门在立储上的意向,此后没多久,尚家也下帖请四大捕头前往尚书府小酌,不用说,背后是梅妃在拉人——朝中由此分两大派,只剩下孤零零的六扇门不在圈内。其实,皇位究竟由陵王继承还是宁王继承,对他们而言都不重要,六扇门的职责是听令于皇上,谁将来当了皇上就是主子。目前皇上尚在,那么谁也别想从六扇门这里得到什么私利。 宴还是要赴,面子上总得过得去。谁料,这一场小酌竟衍变一场血战。乖乖,向来沉寂的月刹竟做出如此激动的举动,话没两句,不由分说便打向那满脸奸笑的尚家兄弟—— 他们兄弟无非是提到一段陈年旧事,值得如此吗—— 懊死的尚书府,到处充斥着少见的迷魂香,加上那些伶女献舞,自然难以分辨胭脂水粉中的鬼魅气息。等打起来之际,为时已晚。他们全身酸软,身中迷香。若非急中生智,当即冒险咬伤舌尖以保镇定,四人恐怕早成为尚书府的阶下囚。 被人家像追钦命要犯一样赶,做梦都想不到哪。 反了!真的是造反!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官不追贼贼反追官?尚书府堂而皇之下药,说明早有预谋,打算拉拢不成他们就除之后快,看来,京师呆不下去了…… 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冲杀出对方布下的天罗地网阵,花凋才发现与另三个兄弟散了!为存体力,他并没硬碰硬,发出紧急暗号给老娘后,便卯足尽头—— 逃命! 眼下时局混乱,尚书府的胆子真够大!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同朝为臣,纵然六扇门中有人犯罪,也轮不到他们来擒!包何况是用下三滥的迷香?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他们是百密一疏,漏算了尚家兄弟的狼子野心! 当一路飞奔甩开追兵的花凋再醒神时,人已停在一座熟悉的宫苑前。 那个是—— 天!他竟然不知不觉又跑到了那疯丫头的住所!这双脚啊,真是没出息,在这快没命的关头,还有功夫串门? 花凋懊恼地简直想撞墙——怪事,每次落难都被人赶到皇宫!怨孽啊怨孽! 八年前的一幕幕,历历在目。 侧听可知,尚书府追来的门客越来越近,且分散于四个方位,明显在搜捕他。冷冷的兵器嗡鸣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慎人。虽说没有风吹草动,但重重煞气已蔓延至花凋全身。 不得已,他一咬牙翻身跃入内苑的宫墙。 人影闪动,自房内走出一个纤细的女子,她正端着盆子往外走。借着月光,水盆中的水正好倒映出房檐角落隐匿的不明物! 反射性地想叫,花凋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莫慌,是我!” 那女子听到他的声音,挣扎渐渐变弱,缓缓转过来:“花捕头?” 花凋“嘘”了一声,眼睛注意四周诡异的氛围,低声警告:“烟雨,我在躲避追杀!千万不可声张!” 烟雨闻言,虽然诧异,却仍乖乖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拉花凋的袖子,“来!”看样子要进屋。 花凋摇摇头,“不用,你当作没看到我便可。”他不愿进去,不希望……见那个人。 烟雨皱了皱眉,并没顺从他的意志,而是强行去拉,执意要他跟着。 照道理,想挣月兑烟雨易如反掌,但花凋也发现了烟雨的异样,她的身体在颤抖,握着他胳膊的手深陷入骨。下意识地,他为之妥协——嗯,正因追他的是尚书府的门客,他们定然料不到他会跑到躲在公主的寝宫。毕竟,顾及梅妃和北狄大使的面子,这里比外面安全。 房内昏暗,视线一片模糊。 花凋一抿唇,“怎么不掌灯?” 烟雨低着头,“大人,多久没来了?” 花凋一怔,不明所以。 “大人好绝情!”烟雨咬着唇,闷闷道:“婢子明白,一个卑贱的奴才不配和大人这样说话,但有些话又不能不说,为了小主子,烟雨告罪。” “你到底在说什么?”花凋的口气不善。他是何等傲慢的人,如何容忍一个小爆女在自己面前胡闹?何况今夜情况特殊,他是逃命躲避至此,那三个兄弟和老娘都不知如何,哪里有心情在此耽误? 烟雨指着内间屋的珠串帘,颤抖道:“公主不日远嫁异域,大人忍心现在出现?公主一直企盼您来,您不来,她冥思苦想让人给六扇门拿东西,希望大人动容。可是……大人无动于衷。难道……大人心中,公主比不上那些金银珠宝?” 花凋脸色一黯,嚅嗫道:“你不懂。” “是,奴才不懂!”烟雨凄然苦笑,“奴才不懂,公主大可开开心心做王妃,为什么要一味往死胡同里钻?做个王妃远离宫廷倾轧,好过浪迹天涯,对吧?” 花凋狼狈地别过脸,仍不松口:“没错。” “好一个‘郎心似铁’。” 花凋低斥道:“放肆!是谁教你这样说话?”莫非她不知三寸之舌的厉害?在深宫之中耳目繁多,稍有不慎,方才的话就会令龙绻儿命丧黄泉! “大人放心,反正再也不会是我主子。”烟雨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勇气,直视着他,毫不退缩。 花凋聪明,岂能不觉她话中的异样?顿时,不详的预感袭来。 “你说什么?” 烟雨冷哼道:“奴婢以为大人对公主避之不及。” “话是你提的。”花凋嘴角微微一挑,“烟雨,我的耐性被磨得差不多了。你该知道自己的本分,花某并非可忍任何人的恣意。” 弦外之意,不言而喻。 烟雨听罢倒扬起一抹慰浅浅的笑,“如果大人对那特殊之人的容忍是永远的话,婢子反倒开心。”睫毛轻颤,“身为六扇门的名捕,大人不觉得怪?依公主的性子,会乖乖听话嫁到北狄?” 花凋不置可否,淡淡地道:“嗯。” 烟雨不敢置信地瞪着神色漠然的他。朝夕八年,他真的对公主毫无牵挂?又或者,一直是她的小主子自作多情?掀开珠帘,一字一句地道:“大人既然这样说,婢子无话可说,好歹公主于大人相识一场,临走前,您不再见见她?” “相见争如不见,见了又如何?”花凋倒退一步。 烟雨诡异地一弯唇,“大人胆怯,怕公主惊怒吗?大可不必,公主早已歇息,且就算她看到你,也再难……”说到一半,陡然低声。 花凋越听越不对劲,一把甩开她步入内室。 碍于君臣之仪,龙绻儿的闺房他从未进过,不过此刻情况特殊,也顾不了太多。但当他看到曾对他纠缠不休的人时,完全怔住—— ☆☆☆ 幔帐微撩,侧卧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女。 龙绻儿——活蹦乱跳的疯丫头? 不,不会,短短几天的功夫,她怎么变成一副形销神损的模样?就算微弱的烛光不足以照亮房间,那苍白的容颜也是这里最吓人的色泽! 花凋不知迈动哪条腿走到近前,几乎屏息以对,生怕一个呼吸就会惊碎奄奄一息的荏弱女子。他微弯下腰,目光游移,由龙绻儿尖尖的小脸看到一层死灰,分明是活生生,何以面无血色?接着,他的视线落在更加触目惊心的地方——闷热夏季,轻罗衫易滑,那本该白皙的藕臂如今已布满烙痕! 刹那,花凋愤怒的心燃烧到极点——凌厉地一回头,他狠狠瞪着门口的烟雨,无言的质问犀利骇人。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在深宫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做丫头的该杀! 烟雨不躲不闪,目光灼灼,指了指花凋身后。 花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瞧去,原来在龙绻儿的丝褥下掩着一个银灰色的铁板,他迟疑地伸手去拿,但第一次没有挪动。 原因无他,龙绻儿抱得很紧。 他的疑惑有增无减,轻轻掀开掩盖真相的被褥一角,才看到那竟是他不久前与日本浪人缠斗时打散的算盘!他还记得曾看到龙绻儿和一群小孩子争夺算盘珠子,而……算盘何时被修好了?谁修的? “算盘是公主修的。”烟雨远远的一望,说得极低,不愿吵至小主子休息——她深知依花凋的功夫,自己便是站在房外十丈远的地方咕哝,他也听得清楚。“大人的兵刃昔日由欧大师所铸,公主送去六扇门的玉算盘亦价值连城,她诚心让人告诉大人好生收着,以便将来受用。可……大人怎么想?收了东西还回冷冰冰的话,公主情何以堪?婢子原来一直觉得是公主稚气,伤人自伤,其实最伤人的是大人您!玄铁算盘散了,欧大师不在,公主一人躲在炼房不吃不喝地研究如何重新打造,她的伤全是烙铁所纹!鲍主……”说到此哽咽,“她以为算盘弄好了,大人就会出现!结果,娘娘说公主即将出嫁,岂能天天打造玄铁?公主不肯离开,娘娘气极,找侍卫打晕了公主,才将她送回。” 打晕? 老天,梅妃是不是人?怎么忍心让不知轻重的莽汉碰打自己的骨肉?还有他,自以为是扭曲别人的好意,信誓旦旦说什么“玉石换玄铁”为讽意? 呵,他是天下最蠢的男人! 花凋胸口如遭重击,青筋浮现的手臂抽出铁算盘观瞧。 龙绻儿纤细的小手下意识抽搐,一股空虚充斥而来,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两下,焦距逐渐清晰,眸子与近在咫尺的男人相碰的瞬间,陡然瞪大,紫色的唇瓣剧烈地嚅啮,却未曾发出半点声,下一刻夺过算盘,她又急速后撤,脸向床内,蜷缩成一团—— 她躲他? 花凋惊愕不已,对龙绻儿的举动实在无法理解,两步迈出,想拉她回身,不料,一时失手握住了她受伤的胳膊—— 龙绻儿从喉底挤出嘶哑的呜咽! “龙绻儿!”花凋也吓得不轻,不为别的,因她的声。 那绝不是寻常呜咽,而是通常人在失声后惟一能发出的哀鸣。 龙绻儿挣扎下床,死死盯着门口也愣住了的烟雨,愤怒的目光喷火。 花凋怕她又碰到伤口,拦腰一把将那轻如棉絮的身子卷到自己怀中,手掌强行压迫她的肩头,迫使龙绻儿只能乖乖坐在他膝上,哪里都去不了。 龙绻儿怒火攻心,懊恼地抄紧铁算盘,朝着自己的印堂就砸! 花凋见状不妙,不得已又点她的昏睡穴。小丫头受了多大的委屈?怀抱娇躯,他五味杂陈,宛如儿时心爱的皮偶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小女子,不该受此折磨——看来,他最大的错是放了手。花凋低下头以颊相偎,辛酸得语不成调,“烟雨,为——什——么——” 烟雨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自大人离开,公主就无法说话,她不让婢子找太医,除了送东西到六扇门是写在纸上给我,也不理旁人!娘娘的话,公主听之任之,若非她听到刘公公捎来您的回话,执意窝在炼房,绝不会……伤了自己……” 花凋沉痛得敛下轩眉,忽然道:“我要带走她!” 烟雨一抬头,“什么?” 花凋一字字重复:“我要带走她!懊死的——”震怒地低咒:“不管她将嫁到哪里,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不过分开几天,她就口不能言,伤痕累累,若是嫁到北狄,岂不是要客死异乡?混账!这磨人的女子早已融入他的骨血,他——放不下—— “好。”烟雨干脆地答,脸上终于有笑意,“大人早该如此,公主可怜,她……在宫里无人照看,您是她惟一愿用和亲换来金银给予之人啊。” 小傻瓜,脑子都想什么?她以为这是卖身?她以为他真的缺珠宝?他值得她在心灰意冷后还拿嫁妆相赠,还去修复已坏的算盘? 花凋逼迫自我冷静,“你跟我同走。”私带和亲公主罪在不赦,必牵连烟雨。 烟雨沉静地摇头,“不,我走的话那就大乱了。” 花凋一挑眉,很快会意,“你是要——” 烟雨走到他跟前跪下,“婢子曾对宁王殿下发誓,今生照看公主,永不背叛。而今大人守着公主,婢子了无牵挂。”释然一笑,“你们走,我在此放一把火,趁乱离开,不会太引人注意……” “你想做出自尽的假象,借此让主子月兑身。”花凋锐利的眼神一眨不眨,“因为,被火焚烧过的尸体无法辨认,是不是?” 烟雨猛地抬头,“大人不愧是六扇门名捕,婢子的心思都被看透。” 花凋垂眸望着昏迷的龙绻儿,长叹道:“何必?你如此做,只会伤她的心。” “不会的!”烟雨凄然一笑,断然道:“婢子命贱,不值挂怀。” 花凋抱着龙绻儿的手臂紧了紧,感慨道:“你说我对她全然不解,你呢?烟雨啊,你我都还不如她至性率真。” 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 她愿为他吃的苦已是世间极致,他还犹疑什么?之前的怀疑对她是亵渎。他自诩看透世态炎凉,何以没看透龙绻儿? 她不会知书答礼、相反娇纵蛮横,而一分痴比金坚。 或许是离得太近,恰好他们又是同一种人——尖酸刻薄——以此掩饰多情——直到险些错过才幡然醒悟! 烟雨嘴角微微牵动,眼中氲雾,“此生蒙大人这一番话,婢子无怨。” 花凋一手抱着龙绻儿,一手扶起她,字字铿锵:“你是宫女,却不仅仅是宫女,花某人谢你。”眼眸扫过窗外的夜,一股强大的压抑感席卷而来,笼罩他所有的知觉——未来,风雨飘摇,悲欢不定。 ☆☆☆ 他残忍,所以没资格再说旁人。 眼看身后的宫苑浓烟滚滚,大火直上九重天,照亮夜幕,如若白昼。他不能停,也没有退路,否则就白白牺牲了烟雨。 烈焰飞龙惊动四周,人潮涌动,喊声雷动,扑火的除了宫女、太监,连大内侍卫都不能等闲视之,他们急着救人,救那个能牵制北狄罢兵的未来王妃,所以手脚乱成一团。 乱,是逃离的最佳良机。 不过,花凋猛然停下脚步,他们还没跑出大内的范畴,绝不会轻易被堵在外面守候的人抓到,而眼前的人不是尚书府门客,但比尚书府门客难缠。 “看到我,不惊讶吗?”幽幽的嗓音仿佛从悠远的天际飘来。 花凋双手揽着龙绻儿,目视前方,镇定道:“是惊,不是讶。” 来者非别,正是锁兰苑的兰贵人。 “不讶?”她的柳眉淡淡一皱,夜风中的身躯单薄无依。 “你不是单纯装疯之人。”花凋吐了口气,沉沉地说:“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不过没有挑破。” “咳……为什么?” 花凋的黑眸闪着精光,“绻儿的固执超于常人,那么信任也是根深蒂固。当初一直没模透你的目的,你认为我可能动摇她的依赖?”他该死,一路昏噩固执地抱着对宁王那所谓的“承诺”,只轻率地护了护她的安全,竟无视远比利刃可怕的人心!悔恨,若是早点正视与绻儿之情,认真调查此事,那么兰烬落也不会毁掉了他珍爱女子的一生。错,人生就是在这样的恍惚与蹉跎间造成了无法挽回的遗憾! “哦,我这样……咳……厉害啊……”兰烬落消瘦的脸上尽是漠然。 花凋的面颊贴着怀里女子柔女敕的肌肤,心潮澎湃,“她是求怜之人,在你身上找到娘亲一样的温存,所以难以自拔。而你,利用她的信赖来教她偏激、借此孤立梅妃,说穿了就是想毁她!” “看来,我的所作所为你都明白!”兰烬落神色徐缓,“早点说出来,你的公主就不会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你不恨我?不想杀我?” 花凋冷冷一笑,“你孤身在宫廷倾轧中忍辱,只为蒙冤的东宫诸人雪恨,这值得任何一个男子佩服。我杀你,倒让天下耻笑。护她不周是我之过,与你有什么相干?她决非众叛亲离,而是识人不清。”一探大掌,亮出开山门户,“听着——你未教她善恶不分,我不杀你;你不会武,我也不杀你,还有……你对她尚有情意,我不杀你!” 杀……与不杀竟有如此多的理由? 兰烬落闻言,微微一笑,“花凋啊花凋,聪明人。” 花凋苦涩地偏首,凝视着虚弱的龙绻儿,“我自以为聪明,却险些误她一生。” 兰烬落往前走了几步,见他戒备,嫣然道:“你……咳……怕我伤她?” “不,有我在谁也伤不到她。”花凋说得一字一句坚决果断,“你心思深沉,我们此刻虎落平阳,不得不防。”看看天色和不远处杂乱的宫苑,幽幽地说:“你出现,不吵不嚷,怎么可能有陷害之心?” 兰烬落淡淡地道:“她叫我八年‘兰姐姐’,如今……咳……放她一命,从此,再不相欠。”言罢招招手,“你……咳……跟我走,大内侍卫马上会……咳……封宫,外面的门客虎视眈眈,你……咳……带着一个龙绻儿……咳……插翅难逃。” 花凋挑挑眉,不得不对兰烬落另眼相看——好个“再不相欠”—— 一命之报。 不过,跟着她走的同时,一个疑问在花凋脑中悄悄形成。 兰烬落居于深宫,如何得知他今日发生之事? 除非她知六扇门风花雪月四大捕头前往尚书府赴宴,还提前推算出要出意外,以及他除了和老娘聚头之外,惟一介意的是一个深宫中的娇蛮女子…… 内奸,花凋悚然一惊!难道六扇门的四个捕头中有当年东宫的门客潜伏? 是谁? 风烛——雪韧——还是……月刹?他一时之间也理不清头绪,只好先月兑困再做计较。 ☆☆☆ 事实上,月兑离虎口不代表解决问题,离京数日,龙绻儿一直躲他! 一间破烂的古庙,不见香火,不见僧俗。她就坐在他身前却不看他。即使,他嘻嘻哈哈逗她,也无济于事。若往常,她会气得涨红小脸,指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动手就打,但如今没了生气,俨然是一尊失魂木偶。 他知她心里生气—— 她气他置若罔闻,当初听到她要出嫁时无动于衷;她气他不解风情,对她的一片深情恣意扭曲;她气他自作主张,牺牲了无辜的烟雨。 花凋不禁叹息,别看晴川公主平日张扬跋扈,其实内里极善……凶善而敏感,因敏感而防备,因防备而尖锐。 他半蹲,端着一碗快要凉的面,佯装笑脸说:“不相信?我吃了好多,保证香!而且我专门加了一颗蛋……” 用力嗅嗅,陶醉不已,“你再不吃,我就不客气喽!”要知道,爬上树去偷鸟妈妈的宝宝很不道德啊。 不过—— 他们从锁兰苑的密道出来,没日没夜往城外的十里坡赶。哪料,在十里坡并没见到花夫人的踪影,只在林中的灌木上发现了一道一道刀痕。没错,是刀痕,从下手方式和腕力来判断,这个人定是那曾令他被迫收回拳劲自伤的扶桑浪人。若猜得不错,对方故意留下蛛丝马迹好让他清楚劫走老娘的人的身份。 一波未平,一波又至。 老娘一向精明,因何落入他人之手?问题愈发复杂,眼下他是京师“要犯”,一方面要躲尚书府的狙击,一方面要防官兵注意到龙绻儿,两人乔装打扮,一路蒙混出层层关卡,已是三日粒米末沾。 龙绻儿一醒,看形势大致也明白了局势,她身体受制,嘴不能言,死死冷视,待他和盘托出,便再不理会。 花凋又举举面条,刚要说话,便被她不耐的一掌打翻饭碗! 花凋脸上微微变色,拳头几握几松。 龙绻儿瞧在眼中,冷笑在心,高傲地扬起脖子,抽痛着强自欣赏他的狼狈!她清楚方圆百里,仅有几家零星的猎户,要讨干粮的确不易;她也知他根本没吃东西,那些话都是在胡扯!记得醒来的那天晚上,他满身沾血,抱着她跑了不晓得多久,边低声安慰边在一座丛林中逡巡—— 后来,他告诉她,两人如何离开的皇宫。正因此,她更恨他!他当她是多随便的人?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一脚踢开? 烟雨是她的奴才,她让烟雨死烟雨才能死!是谁允许奴才自作主张决定主子的未来?跟随多年,她还不知龙绻儿的性子?奴才死了,以为她会感激?不!恰相反,她恨——恨欺骗甚于离弃!一群大骗子,骗她、她的泪。 母妃、缱哥哥、兰姐姐、烟雨……还有罪魁祸首的他,骗她还不够? 世间骗局太多,根本没有所谓的“我对你好,你就对我好”啊!她是傻子,才信了能找到对自己好的人,哪有——肯对她好的人? 她坏,不值得别人好好对待,甚至,就连被利用的价值都不存在! 这样的她……不需任何人怜悯! 花凋瞅着地上的面条,嘴角轻轻一挑,“面条不如御膳房的好,吃不下吧?没法子,你先忍忍,等找到娘,咱们去北少林,以前不是告诉过你,我师父那里的素斋天下闻名?即使在宫里,不出来也没机会尝。”倦然一笑,顿了顿,大手缓缓抚上她削瘦的娇容,“我仔细看过你的伤,是它……令你失声。” 龙绻儿接触到他手掌的脸颊一片火烧,下意识向后缩。 她……不认识眼前这个对自已百般呵护的男人! 花凋面色一黯,尴尬地缩回手,“绻儿,你可觉得我反复无常?” 龙绻儿侧脸向内,听到淡淡的一声“绻儿”,不禁一颤。他一直唤她公主,气急时才连名带姓地吼她。可方才,他竟叫她的名儿…… “我从小苞着老娘漂泊,看多了人世险诈,圆滑世故是我周旋的利器,也是我保护老娘的必需!”他的眼圈泛着氤氲热雾,体内血液阵阵沸腾,“你不知为一个窝窝,要被人挂着牌子在整个镇子受追打的耻辱。从那时我学会反抗,发誓摆月兑这些。不错,我爱财,京师百官莫无不知。一文钱瘪倒英雄汉,何况,不是英雄而是小人的花凋。你该清楚,我当初答应随时护你周全的一个理由是你许下的优渥条件。现实,没有人可以月兑离。这样浪荡的我,你肯嫁,我——我——不信的,又怎敢信?花某人哪点值得你托付?可我——终究无法忍受你嫁到北狄。我妒嫉!日日在外借酒消愁!”他再度缓缓伸手,向咫尺的红颜,“也许你我都将自已想得太坏,事实不然,至少你我没坏到让彼此怯步,所以……值得爱,绻儿,你其实是明白的,嗯?” 龙绻儿怔怔望着他,脑海闪过昔日兄长的笑容,烟雨的殷勤,兰姐姐的温柔,及她被扶桑人抓时,花凋强收内力震伤心肺所吐的血……还有她在火炉旁炼铁时,烟雨陪伴左右所受的煎熬;她昏迷时,放他们离宫的兰姐姐…… 值得吗……她困惑了。 花凋玩世不恭的棱角变柔和,“绻儿,等我请到风烛的小师妹——萧如瑟是西域名医,必会治好你!然后换我来等,一直等你谅解,亲口答应做我花凋的妻,可好?” 泪,不由自主地滑落。 龙绻儿发不了声,只能呜咽着流泪,流到泪眼模糊,什么都看不见,急得用力地以手背擦眼,力道之大,整张小脸变淤青。 花凋眉头紧皱,不顾挣扎扯她入怀,吻上那长长的睫、红红的鼻、布满啮痕的唇……尽避泪水咸涩,心却安了。 世人看他可恶之极,而这可恶的人也有无法狠心的一天。 年少经历的落魄,他怎舍得让那一身娇柔的女子尝?啊,世间有这样一种爱耍小性子的人,实际上只是渴望怜惜。由于不善表达,眷恋也会衍变为锋芒。若非同样深陷其中,将心比心,又怎么会发现那深沉的依恋? 龙绻儿的手指深嵌他的背,一点点弯曲、妥协,最终展开,成了深切的环抱,之前的矜持粉碎在情丝纠缠中,溃不成军。 轻贱!啊,对一个伤她入骨的男人,轻易妥协,不是轻贱是什么? 仿佛心有灵犀,花凋对她双手软化时身躯的僵硬而痛楚。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深吸一口气,沉重地说:“笨,花某人最厌被人驾驭,做‘他’一辈子的主子,到满头白发、牙齿掉光,仍命他为你爬树鄱墙——这样惩罚,如何?” 什么惩罚?她对他来说只是惩罚? 明知是慰藉,找一个谅解他的理由,她仍觉得愤怒,眉眼耸动,嘴角微微一弯,颤动几下却是朝上,竟忍俊不禁。 老眼昏花的两人,谁命令谁?老,他们会一起老吗? 花凋见她终于有了一丝昔日娇蛮的笑——那笑如此珍贵,单纯的女孩,只为一句呵哄的话而笑,恨意终无法深——纵被伤至深,也无法恨他至深,多般包容他的刻薄妄为,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只有眼前这个任性痴狂的女子—— 龙绻儿。 第十章 血辞 多事之秋,不只是京师,江湖亦然。 京师动乱的缘由诸多。什么皇帝骤然病危,公主离奇焚宫,北狄使臣不告而别,促使边关局势再度吃紧之类……一夜间,六扇门四大捕头成了预谋刺杀朝廷命官的通缉要犯;而江湖,近来出现多起血案,凡会使刀的世家精英,逐一成了阎王生死簿上的名单。 花凋带着龙绻儿离开京师多日,不断耳闻游历多年的宁王归来,临危受命,成为皇帝病榻前加封的下任太子,惊讶不已。而江湖上,也掀起三尺巨浪,目前为止除了五虎断门刀的彭家之外,其余以刀著称的门派均遭覆灭。 现在,花凋两人就在彭家堡。 这座碉堡有百年历史,修建得宏伟壮观,刹是威风。不过,昔日人头攒动的彭家已是门可罗雀。照道理,没有石破天惊的价码,花凋不会接案,毕竟,哪有遭通缉自身难保的捕头还洽公的道理? 但这次特殊,花凋没心情计较孔方兄多少,也没闲暇顾及通缉令,就冒险带着龙绻儿登门造访,主动请缨坐镇彭家。 他有预感,兴风作浪的人定会现身! 彭家三代单传,香烟不继,越发不如早年,如今有自愿送上门的花凋,乐不可支,对他的来历也不追问,一家人收拾细软,躲入密室中藏起来。 花凋苦笑,不知再说什么。 当年的彭老爷子一口啸月刀名震三山五岳,何等威风。 到孙子一代成了缩头乌龟,难道不可悲?想想看,这个世上哪有什么横亘不变的辉煌。再光鲜也终有烟云散尽的一天,不过沧海一粟的人又能抓住什么? 窗外静谧,月色如水,蝉鸣啾啾。 花凋来到床边的龙绻儿旁,见她轻轻摩挲着一样物品,悄然问:“让我看看?” 龙绻儿吓一跳,十指一松,东西“啪”地掉落。 算盘? 看到地上的算盘,花凋脑中立刻闪过龙绻儿身上的烧伤,痛楚猛一钻心,脸上却仍笑嘻嘻地打趣:“你又打我的如意算盘?” 龙绻儿面如死灰。 多次打击令她战战兢兢,整个神经随时处于紧绷的状态,稍有风吹草动都不安宁。她惶恐地想尽快藏起心绪,不愿被伤—— 双足未曾落地,她的身子便被花凋圈住,拉到双臂当中。 “绻儿,你慌什么?” 炽热暧昧的气息缭绕在龙绻儿的小鼻尖。她低头抿唇,并不抬眼,惟独轻颤的长睫泄露了游弋的愁思。 “别慌,我不逗你就是了。”花凋艰涩地打起精神,一吻她的眉心,“一会儿呆在屋内等我接你,否则不要出来。” 龙绻儿闻言,黯然的水眸陡然瞪大,惊讶地瞅向他。 花凋捏捏她柔女敕的粉颊,无奈地道:“肯正视我了?” 龙绻儿摇头,用力摇,小手抓住哀模自己的大掌,一阵咕哝。 花凋似笑非笑,一弹她的俏鼻,“乖乖等着,别乱打主意,不然我考虑是否找萧如瑟治好你——想好,以后不能骂我,大亏哦?”以前觉得她叽叽喳喳烦,一旦失去,更难受。 他分明察觉她的不安,为何佯装迷糊? 龙绻儿猛一僵,四肢无法动弹! 花凋打横抱起她放置榻上,然后拾起算盘偎在身侧,盖好丝褥,才面对面与她互凝,“这儿不清静,等你睡醒咱们上嵩山玩,嗯?”言罢,掉头离去。 龙绻儿四肢受制,十指尚灵,鼓足力道奋力一磕把算盘推至地面!清脆的响声如击心头,花凋转过来,不经意见到了她眼中的愤慨…… 还有,难以启齿的呐喊。 一声叹息,他旋身奔至近前,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掺杂些许凄迷的吻。当冰冷逐渐被暖意取代,龙绻儿捕捉到他低不可闻的呢喃—— 绻儿,下辈子你还会凶巴巴瞪着我吗? 花凋! ☆☆☆ 黄花谈亭,银汉缥缈,本该惬意的夜今晚格外沉闷。 偌大的院落楼阁迤逦,水榭环绕。花凋坐在彭家堡的凉亭内,静静品茶。自京师出来一直没命赶路,哪有喘息的功人?不过,没有良辰美景,也不是花前月下,他根本无闲暇去欣赏。 茶杯,映射出一道孤僻的影子。 沉默的花凋突然道:“迟到之人,当罚!”手中的杯子若流星一般直扫而出,夜空划过弯弯的银弧。 啪! 杯子应声震碎! 离开夜幕的掩护,一个背缚出鞘一半的刀,扶桑打扮的男子抛头露面。他头上仍系着一条白丝带,伴风翻飞,刺目非常。 “这是中土圣朝的待客之道吗?花凋君。” 花凋冷冷一笑,“中土有句老话:礼尚往来。你先挟走我娘,接着三番五次挑战中原门派,不惜造成血案,为的不就是逼我现身?彭家是仅存的你未挑战的刀法世家,我不在此恭候难道要去别处?”负手立身,“这么苦心地安排,花某人再无回馈,未免失礼。” 扶桑男子——北辰之助听罢,不以为忤,脸上浮现赞叹的异采。 “粤西!聪明人,不这样做你不合作。” 花凋不以为然,淡淡地道:“我娘呢?” 北辰之助平和道:“跟我走一趟,你娘不会有事。” “去哪里?我凭什么信你?”花凋显然嗤之以鼻。 “飘洋过海,去扶桑。”北辰之助正色地回答:“鄙人从不妄言。” 花凋一脸莫名其妙的厌倦之色,“我乃中土之人,为何要去扶桑?没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不去!” 北辰之助一挑眉,深凝他不驯的容颜,“你娘在我手中。” 花凋眼中划过精光,“威胁?”随意摆摆手,“我娘的人没看到,证物也没有,你想凭空捏造不成?” “谁说我捏造?”北辰之助顿了顿,直率地突然道:“你出来。” 花凋闪目,人影一晃,珠串摇曳的花夫人袅袅走来。 “老娘?” 花夫人浅应一声,情绪没有太大波动,“儿子,你和他之间争斗,不需顾忌,莫让他人小看了咱们母子,以为孤儿寡母好欺负。” 老娘一向大而化之,如非关系重大,绝不可能正襟危坐。花凋略略诧异,“老娘,你有没有事?” “死不了。”花夫人冷冷地瞥北辰之助一眼。 北辰之助开口道:“夫人何必?这些日子鄙人可曾为难你?无非是为见花凋一面,意不在威胁,何来争斗?” 花夫人闷哼:“既不是威胁,人你见了,儿子,咱们走。”说着,朝花凋走。 北辰之助伸臂,以刀拦人,“不能走——花凋君不回扶桑,我也只好不放人。” 花凋杀气锐显,一掌披向北辰之助拦截母亲的手腕。北辰之助见势不妙,急忙顺势回撤肘臂,另一掌钳制对方的两腕。花凋以力相抗,一拧剑眉,“先是缠着雪韧比刀,现在又逼我去扶桑,你究竟想干什么?” 北辰之助沉沉地说:“比刀是做一个浪人的荣耀,‘请’你去扶桑是做臣子的职责。你们中土,不是有‘君要臣死,不死不忠’的古训?” 不等花凋插话,花夫人月兑口问道:“那做为一个男人,是不是该舍命保护她心爱的女子不受伤害?” 北辰之助的肌肉一抽,面色哂然,嘴唇抖动竟未成声。 花夫人不再看他,而是对花凋说:“儿子,如果是你,你甘心把自己的女人当作贡品一样送给主子当小老婆吗?” “是可忍,孰不可人?”花凋立刻讥诮地答。别说把绻儿送给别的男人,就连看她受到一丝委屈都不堪容忍!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连自已爱的女人都无法保护,还配谈什么顶天立地? 北辰之助握着花凋的大掌陡然一颤,不由自主松开,好久,缓缓地道:“我以为多年的游历能让你冷静下来,放下怨愤。” 花夫人一字一句道:“背弃之恨,不死不休。” 花凋沉默了半晌,忽然怪异地笑起来,“原来,是这样……” 花夫人和北辰之助一怔。 花凋眼角透出一抹怒意之色,其间浸染几重血丝,“事到如今,仍不道破缘由?为这一场私人争执,已死几命?” 血,之前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同时席上心头。 北辰之助一闭目,“虎彻刀下非死即伤,不见血,不还鞘。那些死了的人,都是不甘被辱宁以亡魂来护名节,鄙人敬服。” “放屁!”花凋口出恶言,“你远道而来为争虚名,无端挑起是非,还妄想用‘名刀噬血’文过饰非?”炯炯黑眸瞅一眼母亲,“其实,你们从我受伤那天就已见过,否则,他绝对会因寻不到那唱歌的女子而重回旧地。但是,当日并没再见北辰之助返还……老娘,我一直在等,你不说,我不想问,如今,你觉得还有瞒下去的必要?” 花夫人美艳的脸庞一阵红一阵白。 儿子,她竟忘记了儿子何许人也——六扇门闻名遐尔的神捕,那种敏锐的洞察力,岂是常人所能欲盖弥彰? 花凋低低叹息:“娘,你还怕我有什么不能接受?”指尖一点北辰之助,“他,可是当年伤你之心、负你之人?” 花夫人惨然一笑,发丝摇曳,身躯颤栗,却是不语。 面对近乎肯定的质疑,她有什么可说?自己看人不清,遇人不淑,拖累儿子从小在泥泞中滚打,忍受世人白眼、强势欺压,从没享过一天福,归根结底,都是她自私…… 北辰之助兀地断喝:“够了!花凋君不必勉强夫人,她不齿开口,那就由我这个负罪之人来诉说。”双拳一握,“二十多年前,夫人还是边城的官宦小姐,奉中土的皇帝之命,花家成为大使进驻扶桑。由于意外,官船上的人落海身亡,只有夫人在几个丫鬟的拼死保护下幸免于难。鄙人身为大名(注:扶桑战国时的军阀总称,掌握幕府实权。)家臣,前往附近一代水域接人,终于在流寇寨门不远处,找到险些遭擒的夫人……” 花夫人冷然道:“怎么不说下去?大丈夫敢作敢当!” 北辰之助青筋凸显,“我……那段日子与夫人有了感情。” 沉默,四下静寂,除了丛中蟾蜍和树上的蝉鸣叫,只剩下三人急促的呼吸及剧烈的心跳交织成一片。 最终,花凋第一个打破僵局,一针见血地道:“我只问,你是不是我爹?” 北辰之助未看花夫人,只盯着花凋那熟悉又陌生的年轻面孔,眼神复杂,“你父是扶桑大名。” 音未落,花凋的拳已如劲风落在他的面、胸、月复上。每一拳都夹杂着一个暴怒的狂吼声,“听好,三拳打你负心——愚心——无心——” 北辰之助眼角余光扫过悲愤的花夫人,一走神,三拳一次都没能闪过! 看到他嘴角的血沫,花夫人阻拦的手在伸出的刹那又迅速收回。负她,是他应得的报应,即使——他并非儿子所想的那种“无”心男人……毕竟,造成的实事永远无法改变。 北辰之助一抹血,诚挚道:“你、你很好,功夫也扎实。” 花凋扬起的拳僵在半空,微眯双眼,若有所思。 北辰之助径自说:“三拳是我欠你母亲的债,也是累你的代价。不过,你仍要跟我回扶桑,大名还在等少主回江户,继承大业。” 花凋一阵冷笑,毅然道:“你的少主不是我,花凋只是老娘的儿子,只是市井出身的捕头,和扶桑大名毫不相干!” 花夫人踉跄几步挡在儿子前,“北辰之助,莫要欺人太甚!当年是我傻,听了你的难言之隐嫁给大名,下场呢?花凋被大名的女人们诬成流寇玷污而怀的孽种,如不是我扮成叫花子混入难民,早被浸于海中惨死!”她撕心裂肺地大吼,“你更狠!二十多年的光阴,大名身边侄甥争权,你又想起我们母子?是不是我死在面前,你才罢休?” 北辰之助抽刀,亮刀,一气呵成,“你,我已负,大名之托不可再负。一为人臣,终生不叛,一刀流的弟子从无逆徒,从无自我,若花凋成为下任大名,叫我死,北辰之助绝无二话。况且,即便我死,大名会再派他人来寻!我,可以给少主一个机会,若他打败虎彻刀,北辰之助绝不纠缠,大名责怪,我自承担。” 花凋定定地瞅着他,沉吟片刻,竟说:“行!” 花夫人不以为然,斥道:“你疯了?他的刀你不是没领教过!” 花凋不为所动,在她耳边低道:“老娘,有个人一直令我不放心,你帮我看着。” “嗯?” 花凋亲呢地一抱母亲的肩,“她很重要,抓住不易,老娘要看好啊。” 灵光一闪,花夫人揣测:“她?” 他想起那个厉害的小女子,不禁一勾唇,“她为孩儿吃苦,孩儿万难相负。” 花夫人欣慰地颔首,之余难免担心,“你有把握赢?” 花凋不答反问:“娘,你希望看到他受那个‘大名’重罚?”他身为名捕,熟知四境所司教条。扶桑名义上皇帝最大,实权则被抓在地方各大名手中。而且,大名麾下的家臣身手一流,世代效命宗主,不容异念。若有叛者,不等大名惩戒,亲族弟兄及同门也会将他乱刀斩杀。 花夫人沉默,片刻后说:“儿子,你怪我瞒你多年吗?” 花凋洒月兑地一耸肩,“怪?怪你当年为保我沦为遭人唾弃殴打的乞丐?还是怪你为给我这条命险些难产?又或者,怪你二十余载对我的舐犊之情?孩儿迂莽,此生平贱,从未想过高官显贵,办案涉险又令你挂念……儿不孝,非母不慈!” 北辰之助见他们母子如此,朗声道:“夫人,英雄出少年,花凋君不见得会败。你可曾想过,死伤的人……是我?” 男人的较量,女人无法涉足。 花夫人怎会不明白?于是深吸一口气,倔强道:“好,这样好得很啊。视死如归方为男儿本色,你跟他得赢输,我不干预!”走两步,不禁一回头,“你还没说,她在哪里?” 花凋稍稍一怔,忙低头耳语。 花夫人一蹙眉,叹道:“好复杂。” 花凋别有深意地说:“正是,别人也难找啊。” 花夫人一拍他的面颊,啐道:“坏小子,你自己小心着点吧!”说着,一拎裙袍转身离开。 她的消失让花凋和北辰之助同时松口气。 花凋迎风而立,衣袂翻卷,目光坦然,“如果,没有上一代恩怨,没有你与我娘之间的纠葛,你的刀,我服。” 北辰之助点点头,“有还你此话,足够了!但——和你娘的过去,我遗憾却不认为错!你大了,该明白男人和女人的最大差别。” 花凋负手站立,字字铿锵道:“是——女人能为男人放下一切;男人却做不到。”见他有几分满足,立即泼冷水,“不过——此话何尝不是认命?大丈夫不负天地,不负所爱,决非开月兑自怜!” 北辰之助浮现一抹惭色,“我的苦衷,将来她会明白。” 花凋悲哀地为他叹息:“借口!近三十年的天涯落魄,她岂是一般的荏弱女子?你的隐衷对她是轻视,而真相,无非是伤害。” 北辰之助脸一沉,飞甩刀鞘,“不必闲话。打败我,任你走就是。” 花凋磊落一笑,镇定自若地一探臂,“请!” 眉眼肃杀,掀起千层浪潮,风云变幻的夜才刚拉下帷幕。 ☆☆☆ 花夫人晕了。 一来是心里还惦记着儿子与北辰之助的决斗,二来是这偌大的彭家堡,想找到一间普通的屋子,委实不易。难为臭小子有这番细腻的心思,能把小美人藏在自己人都不好找到的地方,的确很安全。 这时,影子又闪,眼前出现一手持玉箫的紫袍男子。 “月刹?”花夫人止步,惊喜道:“你怎么在这里?” 六扇门的四个名捕虽说不时互揭伤疤,但经历多年的风雨,患难感情远胜手足。对其余三个捕头,她一样疼。 月刹一贯冷漠,不过对长辈敛去锋芒,“夫人,月刹和花凋兄等在尚书府失散,找寻多日,才找寻至此。” 花夫人叹口气,没了昔日戏谑冷漠的月刹那份兴致, “你平安就好,我大概知道那天尚书府的意外,风烛和雪韧可有消息?” 月刹摇头。 花夫人皱眉,“事一闹大,恐难在京帅立足。还好你及时赶到,总算让我松气。花凋一个人,难以应付眼前的麻烦。” 月刹面无表情,淡淡道:“夫人不放心花凋兄那边?” 花夫人点头,不疑有他,“嗯。” 月刹眸子一闪,说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夫人若在情况好些。如此,月刹愿代夫人接来公主,再来支援。” 花夫人心头烦乱,一边是骨肉,一边是昔日情郎,纵有恨,也由爱生,怎么忍心见到他们生死缠斗?月刹的出现保证了晴川公主的安全,也给北辰之助压力,逼他退走总比血肉相溅好。 打定主意,她微笑道:“麻烦你。” 月刹露出罕见的笑,笑得很浅,很……诡异。 ☆☆☆ 花夫人迟一步。 她赶回来时,激战已结束。两个人孤零零对立,空气仿佛凝滞。谁都不说话,也没有半点举动。 “你们……”花夫人远远地噤声,人也不敢雷池半步。 北辰之助的发丝在风中摇曳,许久,缓缓说:“你赢了,花凋。告诉我,为什么你有把握赢?” 花凋摇头,语调无奈,“第一,你方才被我打三拳,元气已伤;第二,你自觉愧对我老娘,下手拘束;最后,我承认利用了你顾忌大名的缘故,故意不躲刀锋,等你回撤的一瞬反牵制!” 北辰之助低着头笑,越笑声越大,“好,好啊,厉害的年轻人!有勇无谋是匹夫,胆识比功夫更甚!你……不必介怀,中土不是有句话叫‘兵不厌诈’?你没趁我疏忽下手,已是君子。” 花凋冷笑,“世上哪有所谓的君子?真小人比伪君子好得多!” 北辰之助朗然道:“好个真小人!炳,枉我游历半生,竟不如一个小子!你放心,北辰之助说话算数,败了就绝不纠缠。”转身便走。 花夫人盯着他苍凉的身影,心中酸楚,不由自主地嚷道:“你就这样走?”他真的直接回去领死?一点留恋都没有? 北辰之助和花凋同时一惊。 北辰之助身体僵住。 花凋却心觉不妙,“老娘,你怎么回来了?” 花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北辰之助,“月刹来了,他替我接绻儿。” “什么?”花凋讶然,脑中旋即警示不妙。 不等再说,“笃笃”怪异的箫音扬起。 北辰之助脸色丕变,像是着魔一般挥舞着大刀狂砍。 当刀尖指向花凋时,花夫人不顾一切跑上来挡在跟前,目眦欲裂地吼道:“要杀他,你干脆连我一同带上!” 冷水泼头。 北辰之助泛血丝的眼陡然睁大,一瞬顿住,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落下。 不!他不能动手!他差一点就伤害到了她! “北辰之助,难道你忘了自己的使命?”妖异的月突破云层,映出来人风中翻飞的紫袍,及修长指下紧扣的墨绿洞肃。 “月刹?”花夫人不敢置信地一捂嘴。 月刹的洞箫打个圆圈,淡淡道:“夫人,又见面了。” 花夫人颤声控诉:“你……这是何意?” “北辰之助身为大名第一近臣,奉命来中土寻找下落不明的少主,半途竟因当年的私情而放水——”月刹眼眸一眯,漠然地叙述。 花凋稳稳心神,平静地接口:“月刹,你终于现身了。” 月刹微扬嘴角,“你又知道了?” “我宁可不知。”花凋狠狠地瞪着他,“你如果不出现,我会当作是自己错判。” “难怪你和风烛并列武状元。”月刹不置可否,“论洞察力,都是一流。不过,花凋兄你最好和北辰之助回去,这样对你或是他人都好。” “关键是对你吧?”花凋不以为然地笑起来。 花夫人一怔,忧心地道:“还笑?你怎么知道他有问题?” 花凋的笑很凄凉,“老娘,你不觉得笑比哭好?我自诩聪明,谁想亲若手足的兄弟都背叛我,这不该笑?六扇门的四个捕头被迫分散,等我到皇宫接绻儿,内苑的兰贵人像是能掐会算一样久候多时,这必有内奸通风报信。” 月刹无动于衷地说:“只要你从命,兄弟照样能做。” “可惜——”花凋一挑眉,冷冷道:“你、不、配!” 月刹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闪。 花凋拉开母亲,直视着他,“你不用废话,我不答应!” “是吗?”月刹怪异地笑,指摁箫眼,再扬箫音。 花夫人紧张不已,“糟!看来他能牵制北辰之助!” 月刹得色浮现,恣意操纵着北辰之助的神经,那曲子翩跹旖旎,状似无害,实则暗含杀机,而受控者就神情扭曲,血管紧绷,痛苦不堪。 花夫人面色苍白,想靠近他,但被儿子拦住。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无论月刹吹得如何激烈,北辰之助战栗蜷缩的身躯也没有挪动半步。 花凋越想越觉得不妙,飞身一跃,两手猛拍,打算一探北辰之助的虚实。哪知,他不闪不躲! 这一掌,花凋急撤偏移,仍拍上他的肩胛—— 北辰之助被打飞的刹那,在场的人震惊! 原来,他竟拿刀顺着盘腿交叠的两踝扎下——相当于被利刃牢牢钉住!难怪人离开时,会有一条血线扑来! “之助!”花夫人心惊胆战地喊,不顾一切上前扶他。 花凋没拦住她,也没办法再去拦,因为月刹停止吹箫的一瞬,手指一扬,一个飞镖斜刺里射出,打断树木上的绳子,一个人顺势落下—— 绻儿! 花凋的心失跳一拍!不及多想,扯下外衣的丝带远远直抛,缠上她纤细的腰,利用树杈为支点,在另一头止住落势! “呜……”龙绻儿水汪汪的大眼,紧紧盯着花凋,面如枯槁! “你也不顾她的死活了?”月刹旁若无人地一敛眉。 “月刹!”花凋咬着牙,死死瞪着他,“你真是不择手段!” 花夫人抱起北辰之助虚弱的身体,泪不受控制,一颗颗落下。北辰之助昏迷中,隐约感到脸上的凉意,挣扎开眼。 “花姑……我不伤花凋,你是否能原谅我?”他已尽力,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女子,心疼不堪。 “不!”花夫人悲愤地叫:“你的迂腐害我漂泊近三十年,这样就想让我原谅你?” “我……身不由己。”北辰之助粗喘着,“我不这样做,大名会派其他人来做,那样你们母子更没生路。大名得不到的……一定会毁掉!” “胡说!你死了我们就有生路了不成?”花夫人摇头,泪眼模糊。 “花凋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会想出如何月兑身。”北辰之助的气息越来越弱,颤抖的手慢慢覆上她的手,“你教得很好。辛苦了。” “不……”花夫人粗鲁地一抹染花的脸,露出久违的笑,“你少说风凉话!喂!欠我的债是不是该还了?” “我……不背叛大名。”北辰之助凝重地深吸一口气,面色紫青。 “你已背叛了他!”月刹远远地瞅着他们两人,冷然道,“你该明白我刚才吹的这首《焚樱》是什么意思!” “大名家臣……自幼闻《樱纷》练武,有助调息……提高修行。”北辰之助的视线逐渐涣散,“将此曲逆转,是为《焚樱》,即……对叛者严惩!” “你既知道,该如何做?”月刹丝毫不让。 “知道——”北辰之助苦笑着悄悄抽手,不着痕迹推开花夫人,紧握刀柄,“看来你是大名在中土监视我的暗使——”音未落,人与刀齐向月刹砍去! 月刹横箫招架,无法再施展魔魅的音律来折磨北辰之助。 身受重伤的北辰之助不堪一击,箫与刀接触的一瞬,“当啷”一下撞开,巨大的冲击令他七窍流血,气息奄奄! 月刹纵身截下对方月兑手的虎彻刀,横握后打算再补一刀,不料脑后生风,只得翻身扬臂,接下偷袭! “拉着绳子还想斗?”月刹嘴角的笑冷到冰点,肃杀之气席卷而来,一箫飞击扑来阻挡北辰之助坠势的花夫人,一刀直扑花凋双手握的衣带,企图摔死被远远吊在自己大后方的龙绻儿! 花凋面颊上的肌肉一抽,眼神一寒,足点地面,利用身体打横的旋转,以肩头去接虎彻刀锋,借助强劲的少林硬功强迫刀改变路径,撞偏洞箫,化解了花夫人的危机!不过再看他的肩,血肉模糊,骇人的白骨清晰可见。 同时,北辰之助拼死的一击到了—— 月刹面对花凋,未料他如此豁命,竟对身侧毫无察觉,被北辰之助一拳正中左肋! 三败俱伤。 不,是一死两伤,这场争斗在弹指间结束。 花凋不肯松手,牢牢握着的丝带染红鲜血,他听得到那边绻儿撕心裂肺的申吟,那是不能说话,而强迫自己发音的哀鸣,心痛之余也无能为力去安抚。 北辰之助肯定死了,从母亲呆滞的眼神和僵硬的动作也能知道。 这样一个母亲恨了三十年的男人,就这样为他们母子死了——到死,他都不肯背叛他的主人,但也不让其他人有机会再重创心爱的女子与她跟别人的孩子。 懊如何对他? 敬……或者……继续去恨? 望着不远处喘息的月刹,他淡淡地问:“这是你要的结果?” 月刹冷冰冰地回答:“你不回扶桑促成我主大事,不死不休。” 花凋的心冷了半截,“你我现在都是半条命,还继续吗?而且,就算回去,我也不会帮你的主人做任何事。” 月刹的下巴点了点花夫人和绻儿,“以你我的情况,胜负各半,最多你只能救一个。” “真是不择手段。”花凋冷笑,黑眸精光闪烁,“不过,你未免太小看我。月刹,记得你刚入六扇门时,我就常常对你说‘姜是老的辣’,显然,你没放在心上。我虽嘻哈,但不代表任人宰割,如你真的做绝,我保证太子岐也妄想翻身!” 月刹脸色微变。 “好奇我如何得知你的主人,是吗?”花凋撇撇唇,“这又有何难?在我带绻儿离开皇宫前通知兰贵人的只会是我们四个中的一人。兰贵人几番利用绻儿的信任来‘挑唆’,其实是给梅妃母子树敌,四处种下祸根。思前想后,惟一的可能就是替失事的太子报仇。你既然承认是奸细,那必定是太子的人!” 月刹抹去嘴角的血沫,以箫点地撑起身体,一点花凋,“太子东山再起是大势所趋,你若识时务,立即回扶桑,带人马来抵制东南边城的驻防!”天朝内部涣散,四境无疑是夺权的最佳跳板。南蛮方面,想必殿下已接到他的急书,可利用风烛带着离京的女人在苗疆隐匿的身份,顺利控制八百里水师;而东瀛方面,就看花凋,届时,他若能带扶桑人马扰乱边城一带驻防,即令京师坍塌了左右脚的基石……至于西域和北狄,也会因此而如探囊取物般利用。 “如果不呢?”花凋森然一笑,“我不想做,任何人都不能勉强。”据说,当年有人为太子占卜,说有四人会改变他的命盘。 他可否大胆推测,月刹到六扇门绝非偶然。 若是,则当日北辰之助出现,月刹也在附近隐匿,既知他身世离奇,必然多方调查,与扶桑大名密谋,趁京中的变故逼花凋回扶桑。然后,顺理成章借东瀛势力打击风雨飘摇的天朝。 不过,北辰之助的叛逆出乎他的预计吧! “那只好废掉她们中的一个补过。”月刹一向没有温度的嗓音现在更寒碜。 花凋不无嘲弄地一勾唇,“月刹,纵使那样做的下场是你我的玉石俱焚?” “无妨。”月刹并不在意,漠然道:“月刹孑然一身,死不足惜,倒是花凋兄不觉得上有高堂、下有良配需照顾?” “真是体贴的混蛋啊,我是不是该谢你?”花凋眼中的血丝越发鲜红,肩头的创伤令他无法动弹,否则,随时有断裂的可能。“呵……呵呵……” 那怪异的笑让月刹有一丝诧异,一敛轩眉,“笑什么?” “笑……你的连环计落空。”花凋伸手一扯肩头破烂的衣襟,也不管伤口,露出了血肉模糊的部位,“大名派北辰之助来找失散的儿子,必有证据证明方可。可惜,我肩头的樱花烙印被削得干干净净,试问,北辰之助已死,多疑如大名可会信你一面之词?” “你是故意的。”月刹恍然一眯眼,咬牙说。 他竟用自己的一只胳膊当赌注? “呵呵。”花凋笑中冷意不减,“这是你逼的。” 月刹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周身杀气腾腾地扬起玉箫,“既辱使命,无颜见主,烦劳花凋兄陪我一同下黄泉相抵——” 花凋暗暗叹息,对这个木头似的冰山脑袋实在无力,及时说:“这么想死?自己去,恕我不奉陪!”开玩笑,他家尚有老娘和娇妻需照顾,怎能说死就死? 大丈夫顶天立地,想死何其容易,活下去才是勇者! 月刹招式已亮,听了他的话,不禁一怔。 花凋抿抿唇,深吸一口气,“你听着,京师之中有太子的嫡系安插,不过在不久前被我悄悄抓进六扇门。此事机密,他人不知,你若现在去救还来得及,说不定,能挽回太子失去的局势。” “为何告诉我这些?”月刹闷咳数下,眼角一瞥,掌内鲜血淋漓。显然,刚才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花凋不置可否地一弯剑眉,“我怕死,更不想陪一个大男人赴黄泉,不行呀?” 月刹勾魂摄魄地阵阵冷笑,胸膛嗡鸣,“三日前,京师被宁王禁封,现在回去无疑于自寻死路!” 宁王回来了? 花凋稍稍迟疑,旋即绽出一抹狡猾的的得色。 “我有一块玉佩,乃是宁王亲赠,你拿着它必然出入自由!”说着,腾出一手,从怀中拿出当初宁王为报答他照顾绻儿而赠的玉佩,凌空一抛—— 月刹未曾怠慢,忍着啮骨的倦痛纵身接下—— 明知花凋不会好心助人,这里面定有曲折,奈何形势不由选择,就算末来局势是刀山火海也不能退缩。 花凋,果然不是一个能小觑的家伙!陷入复杂的困境,也能找到反牵制的法子,这样一个人不能留住主人身边,实在是一个隐患…… 尾声 北辰之助被埋在面朝东海的这座孤山上。 花凋始终觉得古怪。苦思冥想,他就是猜不透老娘心里的打算。 虽说母子连心,毕竟,花夫人的感情仍迷离。重逢北辰之助以前,可以疯疯癫癫陪儿子闹;经历他的惨死,竟也没太大的情绪起伏,只是呆了很久,直到月刹狼狈离开,也无察觉。 老娘一定伤透了心,那是死心一次后,再度被凌迟的绝望——昔日的怨愤和思念,如今成了泡影,至此,哭闹还有什么意义? 龙绻儿受到惊吓,昏迷了好几天才醒来,一见到他后来因肩伤延迟救治而腐烂,不得不断一臂的惨状,就气得“呜咽”不已,无论如何都不理他。两人见面各行其是,倒成了陌路之人。 花凋无可奈何地摇头,从后面一拉龙绻儿的小手,仍被她狠狠甩开。他索性“哎呀”大叫一声,倒在地上痛苦申吟。 炳,苦肉计果然屡试不爽! 龙绻儿立刻转过身,扑到他身前,紧张地扶住他“战栗”的身躯,干着急却不晓得在呜咽什么,泪一颗颗怔然落下。 “绻儿。”他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过分了,明知绻儿自从宫里出来,精神上受了不小打击,整个人变得患得患失,和以前那个盛气凌人的女娃判若两人! 龙绻儿睫毛微颤,不肯抬头。 花凋心窝一抽,温热的唇在泪颊上轻轻一吻,臂膀紧紧拥她入怀,“就算只剩下一只手臂也没什么大不了,我还是可以抱你,就算将来这只手也没了,我还有眼睛可以看你,眼睛没了还有心——” 不等他说完,龙绻儿直起身子抱住他的脖颈,像一只受伤的美鸯,凄凉地寻找伴侣的慰藉。 不许再有“就算’……不许“再有”! 她的手很用力,只是想告诉他,她已没有可以再失去资本…… “对不起。”花凋看到她手上被绳子勒红的痕迹,心痛道:“我不该放了月刹,他害苦老娘,又伤到你……可是,我不能装做毫不知情!他其实是有意放水,不然,当初完全可以骗出你的位置再胁持老娘,那我真的得妥协。月刹前往京师救吴侍郎,必定碰到已和你哥哥聚首的雪韧,吴侍郎是他押解的,再加上玉佩对宁王的意义,矛头会直指月刹!他此去,必然凶多吉少——半步,我和他各退半步,无非为一个可怜的‘义’字,你可谅解?” 龙绻儿先是缓缓摇头,接着不断地用力点头。 花凋微一勾唇,牵动了伤口,却仍是开心不已地咧开嘴大笑。 他的娇蛮女,终于长大了……只是,为什么人都要在经历不幸后才叫做长大?代价啊,实在是太大…… “绻儿,我惦记着京师的局势,还是要去探探。”把玩着她的发丝,他温言道:“你和老娘留在彭家,等我回来再去找萧如瑟给你治病,嗯?” 龙绻儿紧抓他的那只手,又是拼命摇头,而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交给他。 花凋心生不妙,接过来抖开观瞧,不禁神色剧变! 老娘她—— 一个人离开了!她要落发为尼,仅仅留下一句——今生爱恨已无牵挂。 爱之人,儿子足以独挡一面,保护心爱的人全身而退;所恨之人,身死跟前,竟也是为她。 人生至此,还有什么依恋? 花凋明白老娘的性格,不是顾及他的感受,定然会追随北辰之助到九泉之下。那一段孽缘,看来也只有到来生才能说得清楚,讲得明白。 “她是个任性的母亲,对吧?”花凋搂紧绻儿入怀,在她耳边一阵细碎的低语,“哪有不喝儿子媳妇喜酒就急着赶场,跑到深山出家的女人呢?” 龙绻儿的脸热如烫红的虾子,深埋入他的颈窝。 这个年幼之时偶然抓到的男人,想不到竟会成为她后半生的所有!八年来,先前拥有的东西都一一失去,只有他不离不弃,一直默默守着她,未曾远离。虽然也有误会,但他仍是紧紧抓着她的手,就连现在失去了一臂,也抱着她不肯放开啊。 雪韧,她曾经羡慕的人,现在一点也不怨怼。 他是男人也罢。 只要哥哥喜欢他,而他也对哥哥很好,那么,夫复何求? 花凋不晓得女儿家的心,只道她害羞,戏谑道:“美丽的晴川公主,你的下半辈子都要跟着一个半残的人度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龙绻儿听到“半残”二字脸色一变,旋即,手掌在他脸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花凋不动声色,继续问:“就算将来过不下去,可能要靠撑船、打铁、卖豆腐来过日子,也不后悔?”人生三苦,现实残酷莫过于此! 龙绻儿不答,从内襟拉出一串项链,上面没有金玉珠宝,皆是花凋算盘的铁珠! 花凋见了哈哈大笑,一把抱住绻儿腾空转圈,开怀地吼道:“好!好一个金不换的坠子!有比这玄铁还贵重的东西,有什么好怕?” 虽有些许昏眩,不过心上人欣喜若此,龙绻儿不禁露出近日罕有的笑意。 ☆☆☆ 生死相许,风雨同路,刀剑无惧—— 啊,那山石间的流水对落花未必是无情,不过是寻一个彼此追逐的理由,纵然花瓣可能浸染着血,也不影响湍急的水流勇往直前—— 辞却了尘世的怨念纠葛,凋谢了虚幻的名利荣耀,还原的本质才是真谛—— 所以,这个故事就叫做:花凋辞。 后记 笑眯眯,写完这本书已是六月。 距上一本《晓意满君怀》,差不多有四个月。太久了吧?素问自己也觉得惭愧,毕竟刚刚有起步就偷懒,不是个好现象。不过,这半年在广州的大学生活,倒十分充实。虽然没有赶上五一节花雨的名会,但回来和师姐藤萍及可爱的若零相约外出,也开心尽兴。最值得一提的是和藤的深圳之旅,尽避跷了几节实训课,却见到仰慕已久的前辈温瑞安,短短几个小时的交谈,受益终生。 大笑,那是个值得纪念的夜晚! 几个小楼的斑竹聚在一起聊到凌晨,余韵不歇,直到回广州仍不舍得分开。啊,这点倒要好好踢踢亲爱的藤萍,不是她一直吹边风,乖乖的素问怎么一头扎进《网球王子》的世界中?要知道,同人女一旦花痴起来,很可怕呦!板子被抛到一边不说,不可自拔地写“冢不二”及“大石菊”同人也不说,就算抱着电话,话题也离不开笑眯眯的不二周助。 真是一群疯狂的女作者啊。不过,还是要谢藤藤,不是她,离开漫画界许久的素问会失去一个欣赏佳作的绝佳机会!好迷恋那种“你不能没有我,我不能没有你;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不用眼神交集,对方一定站在左右,未曾远离。”的暧昧。 本来,这本《花凋辞》上个月就该交稿,但受网王影响,整个人的写作方式都在变,所以擦了又写,断断续续,连那些带有浓郁东瀛风格的东西都不得不删。实在担心写到最后扯出青学网球社,那就糟了。 就是这样,下本大概写玄幻或者是现代的平凡爱情,希望大家喜欢。 素丫继续抱着枕头看最新下载的网王动画,再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