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烛印》 墨笑的序 初识素问是在自己的坛子里,看见“素问”两个字的时候啊,就想着此名取得乱有意境一把的,料想大概也是一位江湖奇女子,果不其然,领教了素美人的《玉女心经》——《素心谱》,深知此女已是大侠级的人物,所以叫笑写序的时候,笑就这么乐滋滋地应了下来。 拿起笔来又是槽了!素美人段数之高,笑自然不能丢了她的脸,死活也得弄出一篇人模人样的东西吧!虽说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死也得死得壮烈! 笑就说:“素啊!你说说,你到底要个什么样的序吧!" “你侃吧!随你侃!"素美人真是很给面子,让笑天南地北地乱侃一把! 叽叽歪歪…… 素美人终于忍无可忍地叫嚣:“够了!"生气了!生气了!好没形象的了! 言归正传,思归之中——峰回路转又逢春,静听素心语! 楔子 冷月如钩。 空旷的祭月神坛,喷吐的火舌随风摇曳,妖娆诡异。依稀可听林叶刷刷的声音,犹似鬼哭狼嚎,阴凄骇人。 蓦地,一道魅影掠过,翩然玄黄的衣袂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冷幽幽、轻飘飘的丝带婆娑旋舞,环佩叮叮当当响动,销魂啮骨的气息渐渐弥散。 “拜见教主。” 彬候已久的黑苗圣姑心中阵阵激动,摊开颤抖的双手,贴着冰凉的地面,毕恭毕敬地三叩首,不敢对仰慕的神祗有丝毫亵渎。再过四个月,现任的拜月教主就会禅位于下一代的圣姑,恰此万众瞩目之时,教主私下唤她相见,莫非…… 拜月教主高贵威严的脸庞古井无波,淡淡地望着下面跪拜的玄裳女子,一挥手,遒劲的掌风将她半托而起。 “奉月,你该清楚本教传承的规矩。” “是!"黑苗圣姑一仰首,回答道:“历代的拜月教主均由黑白两苗的圣姑竞逐,胜出者方可继承衣钵。” 拜月教主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不过……”黑苗圣姑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拜月教主眼神如电,月牙抹额自暗中映出一道寒光.“尽避说,不必吞吞吐吐!" “回禀教主,上代的白苗圣姑背叛神教,月兑离苗疆与中原武夫私奔。她的后代无论男女皆血统不正,早已失去继承资格。”黑苗圣姑据理力争,一字一句毫不含糊。 黑苗被白苗压榨了几十年,近两任的拜月教主同是隶属白苗,平日屡见不鲜的护短也就罢了,一旦碰到御敌行动之时,黑苗的族人更是死伤惨重!不!不公平!好不容易有吐气扬眉的机会,白苗因上一任圣姑的离去而内讧,甚至自相残杀,如今连新任圣姑都没选出!本以为黑苗稳胜无疑,谁料到途中会横生枝节—— “那又如何?"拜月教主冷笑不止,扬眉道:“规矩就是规矩,不得破例!本座已和诸位大祭司商量过,为平息教中干戈,由你带着月痕、月轮两护法到中原接回上一任白苗圣姑的后代,你二人谁先促成拜月教跟歧公子的协议,便由谁继承教主之位。” “由我接回白苗圣姑的后人?”黑苗圣姑瞪大眼眸。 “没错,你是黑苗的圣姑,蛊术是个中翘楚,毋庸置疑。”拜月教主拾阶而下,踱步至跟前,两指一勾她那张桀傲中掺着些许迷惑的脸蛋,“不要想暗中作祟,月轮和月痕会随时向总坛汇报你的一举一动。黑苗族人对你的期望很大——别让他们失望。” “教主!"黑苗圣姑面色惨白,说道:“奉月与白苗圣姑的后代素昧平生,万一那人拒绝跟我回苗疆怎么办?歧公子与本教的协议事关重大,岂能轻易泄露给一个自幼长在天朝的人?" “此事轮不到你担心!"拜月教主一甩宽大的金丝缀纹袖,厉声道:“莫忘了,拜月教弟子的血液中渗有隐蛊,在他们年满十五的时候发作。除非,黑白苗男女婚配,否则,绝对活不过二十四岁!本座相信,经过上任白苗圣姑之死,她的后人必不会再愚蠢行事——”顿一顿,又补充道:“嗯,月属阴,日属阳,倘若那是个争气的女子,正好,若是个有魄力的男子——任大祭司吧!" “我……”黑苗圣姑心中仍有不服。 “汉人有句诗文,‘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奉月,你若想跃居万人之上,便要先忍人所不能忍。”拜月教主负手而立,仰望黑暗的苍穹,明月在火光的映衬下分外妖艳。“千百年来,拜月教被少林等派视为蛮夷魔教,呵,现在该是苗人一统江湖,雪耻反击的时候了!" 白苗圣姑的后人远离苗疆,若比施毒的手段,岂是她苗奉月的对手?黑苗圣姑另有所思,眼中闪耀出一抹阴鸷的神色,唇边漾起森冷的笑弧。 祭月神坛袅袅地回响着女子冰冷的誓言—— “奉月愿为神教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第一章 背弃 殇庸三十七年,初春。 京城,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大街小巷,茶馆客栈、青楼赌坊可谓店铺林立。车如流水马如龙。尤其一到晌午,买卖铺户的生意更加兴隆,水泄不通。说书先生口粲莲花,卖唱的歌姬腔调圆润,打把式卖艺的干练利落,一派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 朱雀大街内最负盛名的即为这座雕梁画栋的“醉仙楼”。 楼分上中下三层,飞檐尖顶,抱厦环绕,逐层分收,四望如归。一阵危雨后,赤金琉璃瓦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五彩斑斓的色泽。一轮彩虹横跨苍穹,点缀着朦朦胧胧的大地,整座醉仙楼笼罩在浮露中,若隐若现,煞是缥缈。 年年高中魁元的天朝三甲、进士的大名均在醉仙楼布达,故此又被后世墨客誉为“文曲龙门”,天下才子慕名而来,纷纷在雪白的壁上题诗作赋,极尽敖庸风雅。 即使秋试未到,醉仙楼照样高朋满座,喧哗热闹。 伙计笑呵呵地招呼每一位客人,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东拐角的小厢内,有一位与楼风格格不入的虬髯大汉靠窗而坐,乌黑迥然的眼眸俯瞰着大街上的人潮,面前偌大的桌子上没有陈放冷荤热素——一盘菜、一个碟、一只杯,全部是清一色的红漆酒坛,有空有满。 缭绕的酒香弥漫在空气里,沁脾沁肺。 突然,一只大手凭空探来,将大汉眼前的酒坛拎起!顺着酒坛望去,来者是一身着华服的青年男子,他似笑非笑地摇晃着空空如也的酒坛,“我早该知道,你是宁死都不会多花几个孔方兄,点碟小菜,拿个酒杯来慢慢品味,‘牛饮鲸吞’真那么过瘾?" 虬髯大汉懒得理他,一把抢回酒坛,淡淡道:“想喝酒自己买。” “喂!你也别太无情嘛——”华服男子眨眨眼,刁钻地叹道:“好歹咱哥俩同殿为臣多年,一起出生入死,几口酒还要分个彼此?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亏得我特地溜出来找你,怕有人怪罪……唉,谁料会受此等冷遇!"说罢便要拂袖而去。 虬髯大汉闻言,容色稍霁,伸臂一挡他的去路,“慢!把话说清楚。” “风老大,你别太侮辱人喔!"华服男子毫无形象地哇哇大叫,吸口气吐出一大串抗议的句子:“难道对你来说,像我这样貌赛潘安、才比宋玉、俊美无俦、风流倜傥的极品男子,尚且比不上一个行将就木、阴狠毒辣的丑陋太监的魅力大?" 真是位敢说大话的爷…… 一阵风拂过,侍候左右的伙计顿觉全身僵硬,头顶几根孤零零的稻草随之飘摇。 风烛庆幸没吃过什么东西,狠狠地瞪了华衣男子一眼,摆手斥退伙计,挑个空酒坛“嘭”地猛砸向他那自以为是的臭脸,接着再抄起筷子射向他欲躲闪的四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华服男子保住了自己陶醉不已的脸蛋,但是,那件可怜的衣袍上却多了一堆密密麻麻的小窟窿! “风烛!" “你再多说半个字,我保证你会立刻‘七窍生烟’。”风烛一甩手,双臂环胸。 华服男子托着下巴哀号:“你何时变得跟月刹一样恶毒?" “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善人的残忍。”风烛睨着他,沉声问:“死刁嘴,你当着外人的面大呼小叫,惟恐别人不知你的来意?" 花凋露出雪白的牙齿,嘿嘿讪笑:“失误,失误啦。” 风烛闷哼道:“说吧,你跑出来找我做什么?"他没傻到认为一个刻薄刁钻的男人,会吃饱了撑着跑来跟他套交情。 除非—— “小安子到六扇门唤你我、雪韧和月刹前去钦天监待命。”说到正事,花凋当即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神态,眉宇间凝结了一股冷冽之色,“他说……是薛公公的意思。” 薛公公?那个后宫娘娘跟前的大红人? “一个内侍,竟敢私自调动御前捕头?"风烛挑起浓眉,不以为然。 “他不是个普通内侍哦!"花凋把玩着修长的十指,“众所周知,薛公公虽非钦天监的司簿,但他所辖的司礼监位居十二监之首,在后宫可谓权倾四野。呵,就是朝中一手遮天的尚氏兄弟都对他礼让三分,你说,小小的四品捕头,他敢不敢调动?" 风烛再灌一口酒,“你的意思是要去了?" “不然我来找你干吗?"花凋翻了个白眼,食指一点他的鼻尖,“我郑重警告你,别在节骨眼上耍牛脾气,连累大伙。” “连累大伙?"风烛抹抹嘴唇,抬眼望他,“你担心的是连累你吧!" 花凋冷冷一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你要这样子说,未尝不可。”毫不在乎是否会伤及多年的情谊,更不在乎旁人的看法。 饮食男女,自私点无可厚非嘛。 “月刹已去了?"雪韧温文守礼,多半不会拒绝;不过,月刹为人心狠手辣,冷若冰霜。若非下圣旨,他绝不轻易走出六扇门的厅堂,更别说去深宫大内见一个不男不女的老太监。 花凋颔首,“不错,就差你一个。” 风烛落腮的胡子遮掩住了他的惊讶表情,粗糙的指月复摩挲着酒坛的滑壁。忽然,心中涌上一股不祥的念头,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将要发生。 .lyt99.lyt99.lyt99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月浮。 八百里洞庭水域,烟波浩渺,港汊纵横,渔帆点点,芦叶青青,欧鹭翔飞于茫茫天际。君山岛位于湖中,高低七十二峰,花草异竹丛生,空气清新。纤云四卷的湖光山色,犹如丹青水墨,美不胜收。 “赵人遗我剡溪茗,采得金牙爨金鼎。素瓷雪色缥沫香,何以诸仙琼蕊浆?一饮涤昏寐,情思爽朗满天地……”绿衣女子轻歌曼吟,放下背后的竹篓,“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许苦心破烦恼!"纤纤玉指拨弄着面前繁茂的茶叶,一片片娇女敕的芽蕊,状若银针,金黄茸毛包裹其身,细细去闻,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 她清秀的脸蛋儿染上一抹红润,小心翼翼地摘下女敕芽,放在背篓的夹层内,“碧螺、毛峰、六安瓜片、太平猴魁、庐山云雾、凤凰单从……”微闭双眸,红唇吐出水灵灵的音符,格外悦耳,“加上咱们自家的‘君山银针’,呵呵,差不多全了呢。” 这时,远远的传来女子急切地呼喊:“龄姐!龄姐!你在哪儿啊?" 绿衣女子霍地站起,双颊漾开甜甜的笑窝。她眺望着渐渐靠近自己所在山头的一叶扁舟,应道:“佩儿,往这里划!"说着一拎裙摆,碎步跑去。 君玄佩以袖试汗,嘟着芳唇道:“龄姐,你太不够意思了。也不想想咱们君山七十二座峰,你到哪里去又不告诉丫头,要找你简直是大海捞针嘛!"纵身跃上短堤,艳丽的裙袖在风中飘扬,宛若一只骄傲的蝴蝶,娇俏动人。 君玄龄拉住她的小手,亲昵地微笑。 “你平日常到外面闯荡,四下溜达着玩耍,不见得找我几次。所以,姐姐我全当自个儿是隐形人,就不惊动你啦。” “喔?"君玄佩眨眨美眸,戏谑道:“敢情姐姐是在怪妹子冷落你?" “莫胡说。”君玄龄一弹她白皙的额头,“你是君山岛的二小姐,言行举止怎能那么轻佻?不怕人家笑话啊。”说归说,脸上的宠溺笑容依旧,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顾忌太多好累人的!"君玄佩夸张地伸个懒腰,雪白的贝齿咬啮着涂满丹蔻的指尖,“龄姐,当今武林除却西域和南蛮的魔教,在九派八十一帮,四大世家,两湖岛及一险门中,咱们君山岛的地位举足轻重,加之爹娘广结善缘,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对吧!" “你究竟想说什么?"君玄龄好笑地停下脚步,扬眉问道。 君玄佩难得脸上一红,嚅嗫道:“好姐姐,我可是君山岛的二小姐,如果婚姻大事都不能自主,多惨啊。” “佩儿。”君玄龄微颦秀眉。 “龄姐,听我说完。”君玄佩打断姐姐正要出口的话,按住君玄龄的纤肩,让她坐在卧牛青石上,“我前些日子去四川玩,误打误撞救了在峨眉金顶赏佛光、途中遭袭的唐门大少女乃女乃,也因此结识了唐门的三公子。” “哦?"君玄龄慧黠的明眸悄悄闪动,静待下文。 君玄佩把玩着长长的发辫,兴奋道:“他们邀请我到唐门做客,这段日子,唐门的每个人对我都很好。龄姐,你相信吗?唐门并不像传说中的正邪难分,他们只是处事很低调罢了!"不大自在地扭捏一阵,才缓缓道:“龄姐,不瞒你说,优秀男子我见得也不少,爹爹的威严慈爱、师兄们的率性活泼,却从没一个——哎呀,我该怎么说?反正,人家好喜欢好喜欢他喔!" 君玄龄脑子“嗡”地一声响,嘴唇微颤:“你说、你喜欢上了唐门的三公子?" “嗯!"她羞涩地点头,没注意到姐姐的神色。 “你怎么可以喜欢唐三公子呢?"君玄龄难抑激动的心跳,紧抓她的手腕,“你是有婚约的人啊!而且,你和他完婚的日子就快到了!" “姐姐。”君玄佩撒娇地搂住她,可怜巴巴地道:“人家知道自己有婚约,所以才会愁眉不展嘛。爹爹糊涂,虽说当初风家对爹和大娘有救命之恩,但风伯母去世后,君家抚养他这个遗孤多年,已算报恩啦。后来,祝融野叟那个江湖奇人出现,带走他更是风氏的造化!偏偏你们日夜念着几百年前的旧时媒妁不放,非要我嫁给他!八年耶!他离开君山岛八年,从没回来看过咱们!谁知他是圆是扁,是胖是瘦?你们让我糊里糊涂跟一个算是陌生的男人生活一辈子,忍心吗?" “不准这样说。”君玄龄摇摇头,无法苟同,“风大哥的父亲和爹是结拜兄弟,当年风伯父为掩护咱爹娘回中原而死,婚约既是风夫人生前的遗愿,绝不能说说就算。君子一诺言金,咱们岂能言而无信?何况,风大哥曾捎信告知咱们他在京城任职。音信未断,说明人家并未忘记君家,兴许职责在身,他没空回来吧!" “我不管啦!"君玄佩急得一跺脚,“我喜欢的是唐公子,也只想嫁给他!" “佩儿!别耍孩子气!"君玄龄安抚着她,“你口口声声说喜欢唐公子,他呢?他是否一样喜欢你?唐门一向亦正亦邪,特立独行,你确定他真心无二?" 君玄佩瞪着水眸,口吻中不觉带着一丝嘲弄,“龄姐,如果你顾虑唐公子的心意,那么,你又可否保证风大哥对我的感情?他远在京城,左右出入尽是名门闺秀。万一人家心有所属,这婚约便造就了一对怨偶!而且——”顿了顿,“我始终不明白,按理说长幼有序,应当先给你成婚,为何轮到我?以前,你和风大哥一起玩耍,我还小,只有蹲在旁边瞪眼看的分儿。呵,论交情你们深些,甚至差点就成了夫妻,为何最后跟他成亲的却是我?" “我——”君玄龄被她的话噎住,挤不出半个字。 “不必你呀我的!"君玄佩挥挥袖子,不耐烦道:“龄姐你总是会有一大堆道理,我不想听你唠叨。总之,当我是姐妹,到时就一定要帮忙!娘那边已招呼过了,现在就差爹爹点头。” “点头?点什么头?"君玄龄一头雾水,迷茫地问。 君玄佩干脆地宣布:“解除婚约!" 此言一出,电闪霹雳同时划过君玄龄的脑海。 京城,六扇门。 普天之下,谁不知这座高耸的大门意味着什么?它完全直属于当今皇帝,乃皇室御用的办案、监察体系。名义上虽不若刑部响亮,实则为京畿的重中之重,几乎驾空大理寺的职责,享有先斩后奏的特权。 倘若,谁不幸被六扇门的官差盯上,简直跟进阎王殿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连掉了脑袋都不知为何。故此,一提六扇门,满朝官员心惊肉跳,百姓更是避之不及。 阴森森,冷清清,空荡荡。 背着小包裹的君玄龄上下打量面前气派威严的府邸,两头石狮张牙舞爪,铜铃似的圆眼虎视眈眈,好像随时会咆哮着奔下石阶,冲锋陷阵。她不由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搓搓受冻的素手,轻呵热气。 初春时节,北方的清晨仍然寒冷。 她自幼生活在南方,湖泽水乡的气候温暖宜人,即使冬天也不会冷得刺骨,更别说这已该春暖花开的季节。现在,一身单薄的衣袖倒是来去孑然,只可惜,冻得她快要变成僵尸了。来时匆忙,她根本没能顾及到一些琐碎的细节,真是失策。 “应是这儿吧。”君玄龄鼓起勇气,自言自语地上前,哆嗦着叩打硕大的门环。 咣当当!咣当当! 刺耳的撞击声响彻云霄,令周围路过的两个百姓不禁驻足。他们看到一个文文弱弱的年轻姑娘在叩打六扇门的门环时,同时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那位姑娘——”好心人低声吆喝,“别再敲门了!快走,待会儿等六扇门的人出来,你就小命难保啦!"说完就走。 “啊?"君玄龄不明所以,转回头再看另一个面色惨白的百姓,他的嘴巴同样张得足以吞下一颗鹅蛋。 “有冤情到衙门去击鼓,千万别招惹这些个鬼差!"他接道,希望可以挽救一个无辜的生命,“那些都是阎王爷跟前的小表儿,难缠得很哩。”言罢也匆匆离去,生怕被牵连。 君玄龄握紧手中的纸笺,再三瞧看,没错啊,地址上写的就是此处。为何他们会露出那样古怪的表情?她不过是到六扇门找人,怎么好像被人当做是自寻短见看待?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她决定继续叩门。 “吱呀”一声,府门大开。接着,走出一位腰悬弯刀的白衣男子,面如冠玉、斯文俊秀,亲切的笑容宛若冬日阳光,让人眩惑,“姑娘,有何贵干?" 君玄龄稍一迟疑,“敢问您是……” “在下雪韧。”白衣男子温和地说,笑容依旧。 “雪韧大人。”君玄龄飘飘万福,轻声道:“小女子来自洞庭湖的君山岛,特来寻找一位故人,实在冒昧。” “洞庭湖?"雪韧脸上的讶然稍纵即逝,说:“莫非,姑娘是君万浪的亲人?"有点江湖常识的人都清楚,掌管八百里洞庭水域的霸主正是君万浪。君山岛富可敌国,岛上弟子个个如出水蛟龙,是以天朝每年都要向洞庭湖派出大量的人才拜习水军。如果她是来自洞庭湖的君山岛,又姓君,八成与君万浪沾亲带故。 君玄龄坦然地颔首,“实不相瞒,君万浪乃是家父。” 雪韧忙欠身道:“竟是君小姐,失礼了,请进。” “雪韧大人不要客气。”君玄龄随他走入六扇门的院落,嫣然一笑,“人离乡贱,出门自然不比在家,这‘小姐’的称呼怎敢在大人面前卖弄?" 对她的谦虚礼让,雪韧很欣赏,莞尔道:“既然如此,姑娘也别再叫我‘大人’。反正,现下不是在办案。” 君玄龄从善如流,笑着应承下来。一双秋波流转,不着痕迹地环视四周,两排矮矮的竹木排列廊下,刚刚发芽的女敕叶吐露着清新的芬芳。院落内并没有想象中铡刀之类的东西,反而宽敞利落,倒是外面的石狮空唬人一场。 雪韧见她轻吁口气,取笑道:“玄龄姑娘的眼神看上去好失望。” 君玄龄面上泛红,尴尬地说:“是我大惊小敝,勿见怪。” 雪韧耸一耸肩,不以为意地摆手,“不打紧,早习惯了。这样也好,乐得清静。”说着,带她到客厅。 待仆人奉茶后,雪韧问:“玄龄姑娘刚才说要寻找故人,可否告知他的姓名?" 君玄龄呼吸一窒,困难地说:“风烛。” “他?"雪韧“哦”地低吟了一声。 君玄龄惟恐他说并无此人,杏眸细细观瞧雪韧的表情,无意间,视线落在他白皙的耳廓,目光一闪,忙移至他的脖颈,心中怦怦直跳! 他……他是…… 雪韧抬头,恰迎上她明澈的一汪秋水,敏锐地察觉到事有异样。蓦地,他平和的神色掀起一抹仓皇的波澜,握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收也不是,回也不是。 气氛在瞬间凝滞。 须臾,君玄龄抿抿唇,率先打破僵局:“其实,人生有很多事都身不由己。圣人不是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释然一笑,“我想,我能够理解的。” 雪韧听她一番话,不禁露出欣慰的表情,温言道:“玄龄姑娘善解人意,雪韧不胜感激。”望着杯中的影子,难免几分自嘲,“想不到我的秘密能骗过皇上、瞒住百官、甚至是身边朝夕相对的三个臣友。然而,却被你轻易地发现了。” 君玄龄单手托着芳颊,微笑道:“或许,女子天生敏感吧。不过请你放心,我绝不告诉别人。”玩笑地朝他一眨眼,“‘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知是从见面开始,还是在了解到雪韧的别重身份后,她竟对这个迷离的人萌生出相惜之感! “好个冰雪聪明的可人儿!"雪韧渐渐地恢复镇定,十指轻松交握,“我应该早些认识你,毕竟,一个人所能负担的压力实在有限。”知己难寻,尤其是一个眼神便能领会深意的知己。 “倾盖如故,白头胜新。”君玄龄回以闲适自若的笑靥,“我敬佩你,真不容易。” 他明白她意有所指,唇角轻轻一勾,“彼此彼此,你孤身一人,千里迢迢从君山岛来京城找风烛,亦不容易。” 说到风烛,君玄龄紧张起来,“他在吗?人好不好?" 雪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保有深意地道:“他在,但好不好,我可不知道。” 君玄龄蓦地站起身,拉住他洁白胜雪的袍袖,急切道:“你快带我去看他啊。”这欲诉还休的话,最折磨人。 雪韧灵巧地挣开她的手,赧然道:“抱歉,雪韧素来不喜与人贴近。” 君玄龄长长的睫毛一颤,细细思量,不觉哑然失笑,“我懂了,官场中洁身自好原是一件好事,有何见怪之说?倒是我的失礼给你带来不便了。” 雪韧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苦笑道:“我这个嗜洁的怪癖竟被你赞成了圣举。”难得君万浪出身江湖草莽,却有如此玲珑慧黠的女儿。他叹息道:“风烛应是在练功房,我领你去见他吧。” “真的?"君玄龄一抓襟口,心跳加速。 待会儿见面,她该如何启齿呢? 多年不见,他有何变化?胖了?瘦了?黑了?白了?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第二章 昔怀 练功房。 房内传出箫音,呜咽笃笃,余音绕梁。 门外的两人彼此互觑,雪韧将食指轻抵薄唇,“嘘,容等片刻。”君玄龄侧耳倾听,总觉得这箫音平和得可怕。山雨欲来风满楼,给人的便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会是——风烛在吹箫? 不,不太可能。那样一个粗犷的男人,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联想到他吹箫的样子。如此,到底是何人在吹箫?雪韧明明说,风烛在屋内练功啊,疑团冒上脑袋瓜,她疑惑地皱弯了秀眉。 蓦地,狂风骤雨突起。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嗡嗡作响,接着又是一阵阵急促的箫音飞扬,时断时续交错。较之先前所吹,似有鬼魅附体,更加让人心烦意乱,毛骨悚然。 君玄龄不由得打个冷战,胸口郁闷难当,耳垂像被针刺,连带引起了其他感官的钻疼,一寸寸啃啮着骨血。她的身子颓然下跌,双手捂着耳朵,依然无法减轻丝毫的痛苦—— 糟糕,难道要在这个时候…… 雪韧见状,手指隔空,飞快地点了一下她的睛明、听会、印堂、下关及少商穴,而后以内力灌于百汇,为她导入真气。 君玄龄的鼻息逐渐缓和,但仍虚弱不已。 雪韧心中好生纳闷,一个不懂武功的姑娘,即使受不了这种压抑的箫音,也不至于反应剧烈至此吧。 不及细想,愈发激烈的震撼席卷而来。 君玄龄看得清楚,屋顶的瓦砾、地上的板砖相互碰撞,两排竹叶哗哗颤动,无端地纷纷坠落,更有甚者连根拔起,东倒西歪、满院狼藉。她抓住门闩的指节泛白,尽避身躯在外,仍然难以抵挡那强劲的冲击。 雪韧面色一沉,深知里面的人再斗下去,君玄龄难免受到波及。他索性两指一错位,“咔嚓”一下,把铁门锁碎为粉末。同时,一股爆破力从练功房内涌出,雪韧凭借本能迅速地旋跃,躲开此劫,然而—— 他身后的君玄龄可不那么幸运,她像一只腾空的绿鸢,被斜着横扫出去三丈远,狠狠撞到墙上又弹落下来。 “玄龄姑娘!"雪韧想救她为时已晚,后悔得直搓手。 听到喊声,风烛掌中的涤凡剑剑锋一颤,不假思索,人已若电光火石飞纵至院中。当看到血沫自君玄龄口中溢出的刹那,整个人差点崩溃。他一把抱起那虚月兑的娇躯,没头苍蝇似的就往外跑! 雪韧横臂拦住他,“站住!你想带她去哪儿?" “找大夫!"风烛咆哮着,目眦欲裂,“滚开!" 雪韧真想提盆冷水泼到他头上,好令这头疯狮子清醒点,“风烛兄,你能不能镇定一些!她是被你和月刹给震昏的,身上又没伤口,大夫怎么治?"总不能请人家开个压惊的方子吧! “你说怎么办?"他喘着粗气,此时脑子一团浆糊,理智早都抛到九霄云外。 “快回房,用你的真气给她疗伤,固本培元啊!"雪韧差点用竹竿子敲他。老天!此事传扬出去,岂不让黑白两道笑掉大牙?冠盖满京华的御前神捕,连最基本的治疗常识都要别人一句话一个口令地教,还敢出去混? “啊,‘对呀!"风烛一拍前额,顿然醒悟,带着昏迷的人儿匆匆离去! “风烛兄——”简直惨不忍睹,雪韧汗颜地一捂斯文儒雅的脸庞,羞于启齿地再度提醒:“厢房在东边!"乱乱乱,关心则乱,也不必乱到这“慌不择路”的地步嘛。幸亏花凋那个“刁嘴公”被晴川公主缠在翠微宫中,尚未归来。不然,若被他看到眼前的一幕景象,恐怕早已天下大乱! 正当雪韧胡思乱想的时候,练功房内走出另一名手持墨绿色洞箫的紫袍男子。他阴柔俊美的面容冷若冰霜,眉宇间凝结着千层煞气,周身上下散发着孤寒幽意,令人望而怯步。 “月刹。”雪韧恍惚地叫住他,温言道:“今天斗得过火了。”虽然连累玄龄受伤,但如果他没及时插手,恐怕到时六扇门会多两个重病号。 月刹并未回头,仅仅脚步一顿,箫指四境,“花凋。”而后扬长离去。 雪韧半天才弄清他的意思,不禁“扑哧”一笑。 不愧是月刹,心眼很毒喔!怪不得他们折腾得房间院落七零八落,原来是算准了打今儿个起,该轮到花凋掏腰包,雇人清理六扇门的内务。 呵呵。 花凋,自求多福咯! 他在生气。 而且,一定是很生气很生气。从他那阴鸷的眼神、起伏不定的胸膛,以及浓郁的鼻息完全可以猜得出他此刻已怒火中烧。 玄龄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犀利的眸子。 有些委屈、有些伤心,明明受伤的人是她,可为何错的人也是她?既然受伤的人都没去追究是谁的错,他为什么还瞪着大眼呢? 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她的面颊,不由自主地滑落。 风烛“啪”地一捶桌子,暴喝道:“你干什么吃的?" 半夜被抓来的老大夫吓得猛缩脖子,“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呼天抢地道:“官爷,老朽以悬壶济世为生,一辈子绝不敢坑蒙拐骗他人,更未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儿,您……您就行行好,放了老朽吧!" 风烛深深呼吸,克制着即将濒临崩溃的情绪,咬牙道:“该死的要我重复几遍?谁说你坑蒙拐骗?谁说你伤天害理?我只是让你给她看看病!"他花了三个时辰才把那丫头救醒,但她苍白如蜡的脸色让他心烦!偏偏请个大夫跟老驴上套一样蘑菇,打进门开始就跪在地上磕头。当他是土匪还是山贼?又不是见人就杀的魔头! 老大夫的山羊胡撅撅,怔愣道:“病?治病?这位姑娘哪有病啊?"看上去顶多是身子虚弱,吃点补品就好了嘛。 “我说有就有!" 风烛霍地起身来到榻前,一把握住玄龄纤细的腕骨,在老大夫面前晃动,“你自个儿来看,没病的人会不住流泪?我不管你开什么方子抓什么药,我要她复原!听清楚,我要求立——时——奏——效!"真见鬼!萧如瑟那个小妖精以前有事没事就跑来烦他,现在真派上用场了,她却踪迹全无!不然,让她给玄龄扎上几针,保管百病全消,也用不着在这儿和个食古不化的老头子穷搅和! 君玄龄被晃得头昏欲裂、眼冒金星,奈何死活都挣月兑不掉那只巨掌。整整八年未曾见面,她以为在京城任职的人,都该学得谦和许多……即使,他不如雪韧谦恭儒雅,可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虬髯满面,粗野得像……土匪。 天啊,她该如何去帮他战胜唐公子,从而获得妹妹的芳心? 老大夫同情地望着玄龄,苦着脸道:“官爷,您轻点,不然她掉的泪更多,” 风烛回头一瞅泪眼朦胧的她,懊恼地松手,朝老大夫吼:“滚!快点给我滚!" 老大夫感激涕零,连滚带爬跨到房外,神勇无比得三两下就消失不见。 此刻,屋内只剩下大眼瞪小眼的一对男女。 玄龄咽了口口水,讷讷道:“我好渴,能不能喝些水?" 风烛闷不吭地转身,踱步到桌前,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不过,他用力过猛,当杯子到她手中时,水差不多少了一半。 玄龄小口啜着杯中珍贵的水,好像在品尝琼浆玉液。 呜呜,看他那个凶神恶煞的表情,如果再要一杯,铁定会被他打得体无完肤。六扇门穷得连一杯水都给不起? 风烛眯着黑眸,盯着面前的君玄龄,胸中涌上难言的骚动。 女人! 人们不是常说“女大十八变”吗?掐着指头算算,玄龄丫头也该有二十三左右大了吧!但是,他反复地上下打量过不知多少遍,都不觉得那样纤弱的身子是属于一个成熟女人的。 闭回头再看玄龄,真的跟八年前没多大分别——难怪,他一下就认出了她! “想再喝就说!"风烛咧开嘴,谈不上是笑还是怒。 玄龄认真地点点头,干涩而沙哑地道:“可以吗?"她真的是好渴好渴哦。 他们之间何时变得跟陌生人一样生疏客套?风烛不爽地将茶壶撂到她怀中,侧身站到床帷的挂钩前,双臂微曲,月兑掉外面的罩衫,然后连下层的衬袍都丢在钩弧上。 玄龄抬头的刹那,“噗”地喷出口中所有的温水,直呛得满面通红。她手臂颤抖着一抬,贝齿磨得咯吱响,“你、你干吗?" 仅着亵衣亵裤的风烛双臂环胸,唇边噙着一抹冷笑,道:“更衣啊。” 玄龄狼狈地左顾右盼,质问:“你喜欢在外面更衣?" “哪儿是外面?"风烛望着她羞涩难当的模样,故意挤坐上榻,单掌擒住她捧着茶壶的一只素手,似笑非笑道:“何况,我又不是没穿衣服。” 君玄龄舌头打结,语无伦次:“你该回到自己的房间……更衣。” “这儿就是我的房间,你让我去何处?"他的双臂枕在头后,不客气地斜躺在棉榻上,占据了大半张床铺。 气氛压抑。 玄龄吃力地推着他宽厚的肩,“我不知道,这样吧,你去空的房间好不好?" “你还反客为主?"风烛挑挑眉毛,不以为然,“大小姐,此地乃是六扇门,堂堂京师重地!你以为是客栈不成?哪有那么多的闲房招待客人!"哼,赶他走?没门! 君玄龄闻言,沮丧地垮下脑袋。 不错。 辟家的地盘又不是寻常客栈,哪里会有一堆空房?只是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瓜田李下、惹人非议。 一咬牙,她掀开被褥,哆嗦着双腿往下走。 “哪儿去?"他连眼皮都没撩,铁臂突然伸出,拦腰将她截回身畔。 “我……我告辞……”玄龄被他灼热的气息熏得神志恍惚,结结巴巴地不知所云。 版辞?莫名其妙地跑来,莫名其妙地离开?耍他玩很有意思? 风烛利落地打挺,拇指和中指有力地掐住那尖尖的小下巴,眯眼道:“你被剑风伤得嗑血,还异想天开地星夜告辞?你给我竖起耳朵听明白,不解释清来京的原因,别想走出六扇门!" “我……”玄龄双手抵着他,一思及此行目的,不禁神情黯然,更加面无血色。 风烛轻拍她的冰凉的面颊,“玄龄,别又昏过去了!" 玄龄感觉肺腔严重缺氧,“你……放开我好不好?我不能呼吸了。” 风烛沉吟片刻,最终放开了她。他斜睨她清雅的侧面,独肘支榻,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披散的乌亮青丝,“说!" 玄龄咬咬嘴唇,黑溜溜的大眼也望向他,“你……你记不记得,今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 风烛无奈地一翻白眼。自从进了六扇门,他所经历的事哪一件不重要?不久前,薛公公召他们四大捕头进宫,即是最好的例证。说实话,他到现在都还不大置信一个看似乎和的朝野,如今已是危机四伏,随时会有惊变的可能。 或许,他该仔细琢磨一下薛老狐狸的意思…… “不记得。”冷淡的嗓音摆明了不肯合作。 “不记得?你怎么能不记得?"玄龄惊讶地坐起来,情急之下抓住他的襟口,“你娘临危时和我爹的约定,你不记得了?" 风烛本来就只穿着层薄薄的单衣,被她用力一拽,丝带松开露出了胸膛的肌肉。古铜色的皮肤纹理清晰,但是一条狰狞蜿蜒的疤痕自上而下斜划腰际,破坏了浑厚性感的气魄。可以看得出,那是一条老早落下的疤痕,因为,当时缝针的线头已和肌理融合,几乎看不出线痕。 玄龄注意到他胸前的疤痕,鼻子一酸,哽咽道:“痛不痛?" 他尚不及说,她的泪水已夺眶而出,脑中依稀又浮现出昔日的一幕…… .lyt99.lyt99.lyt99 八年前。 云淡风轻。洞庭湖的朦胧山水始终秀色可餐。 绕过附近的哨卡,扁舟停靠在君山岛的西北角。三个年龄相差悬殊的年轻男女结伴到一座小山峰上玩耍。 九岁的玄佩拉着姐姐的衣裙,圆圆的大眼滴溜溜直转,骄傲地问:“龄姐,你快点看啊!这儿的花草都很多,不比咱们的主峰逊多少吧?"此峰是她无意中发现的,恐怕爹娘都不知道呢! 玄龄点点头,“是啊。”随即又有些担心,“佩儿,你我都没有来过,万一山上有危险的动物来攻击咱们,可如何是好?"二娘平日叮嘱过多次,君山岛的七十二座山峰并不都那样安全。有些山峰未经开凿,布满杂草荆棘,里面或许还藏匿着一些未知的兽类,所以闲暇时不要到处乱跑。 “风烛不是带弓箭来了吗?"玄佩噘着小嘴,不以为意地哼道:“爹夸他资质好,师兄们都比不上,又说他是后起之秀,前途无可限量。既然,有那么厉害的人给咱们姐妹护驾,怕什么?" “要叫风大哥!"玄龄轻轻一敲妹妹的额头,不喜欢她尖酸的口吻,好像风烛是君家的奴仆、专门供人使唤似的。 风烛斜倚在繁茂的树下嗤笑,“玄龄,你觉得对牛弹琴很有意思吗?"顺便活络着双手的指关节,“这么看得起我,也不好太让人家太失望了。” “不许胡说。”玄龄几步走到他面前,认真地道:“以前比武你的对手好歹是人,但野兽是没有理性的,更不懂得点即为止,你千万别拿自个儿的命跟佩儿赌气。” 风烛凝视着她姣好的面庞,低叹道:“傻玄龄,我心里有数。”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玄龄受到一丁点儿伤害。她是他未过门的妻,从看着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个不能改变的事实。 他晓得自己的脾气暴躁、极易恼怒,为此和岛上同龄的孩子们没少发生冲突。然而,玄龄就像是—汪清泉,总能适时地扑灭他的满月复烈焰。她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圣地,令他甚至无法在她面前大声说话,生怕会吓到娇柔的她;明知玄龄不像外表一样脆弱,但每当那双水灵灵的眸子直勾勾瞅来时,他便会不由自主地为之沉沦;尤其,娘亲病危时,君岛主已答应把玄龄嫁给他。从那以后,他更是无时不刻地暗暗守护着她,总担心玄龄会出意外。 玄龄今年该满十五了。等到她的及笈之年生辰一过,他就立刻向君岛主提亲,然后娶玄龄过门。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呵护着她。 两人眉来眼去,有人可不耐烦了。 玄佩一跺脚,提起裙摆往山上就跑,“你们慢慢穿针孔,我自个儿去玩!" “佩儿!"玄龄猛地醒神,面红过耳,忙去拉她,但后腰却被人一把钳住,牢牢地锁在身侧不能动弹。 “让她疯去!"风烛挑眉,双臂收拢那不盈一握的柳腰。 “咱们跟过去,别让佩儿落单。”她总觉得毛毛的,会有事情发生。 风烛撇撇唇,“你那宝贝妹子的嘴跟啄木鸟一般利,谁敢招惹她?" 啄木鸟?亏他想得出来。 玄龄哭笑不得,只好低声下气地哀求:“她是孩子心性,一旦遇事,恐怕任何应变能力都没了。算我求你,好不好?" 风烛最怕见到她那招可怜巴巴的怀柔计策。难怪古人说:化百炼钢为绕指柔。一点不错,“柔”果然是最能克“刚”的利刃。他闷闷地哼道:“只准在后面跟着,你离她远点,省得被带坏!" “我才是姐姐啊。”玄龄抗议。 风烛单手一拖下巴,睨着她,“我看不出!你整天被玄佩牵着鼻子跑,哪点像当姐姐的人啊?" 玄龄娇嗔道:“佩儿伶俐,点子多嘛。” “伶俐?"风烛摇摇头,淡淡地道:“她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已是不错了!我看你就是懒,不愿动脑筋罢了!" “呵呵。”玄龄干笑几声。不愧是风大哥,果然对她了如指掌。不经意间,视线落到探出崖壁缝隙的一棵歪脖树上,眼眸顿亮,她兴奋地拉住他的手,“你快看!" 风烛百无聊赖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一棵树而已,有必要激动成这样?" “不!那可是难得一见的植株呀!"玄龄漾起甜甜的酒窝,神采飞扬,“茶木喜欢温湿的气候,因为,它不耐寒也不耐旱,类似山涧峡谷,易受冷成霜的都不宜长。而此株无人照管,集天地灵气于一身,在山棱岩缝之间形成就更加珍贵!" “茶,又是茶!"他不理解,天天跟茶叶打交道,能有什么劲?但是,玄龄偏偏喜欢腻在一大片茶叶堆里消耗光阴。 “茶,南方之佳木。树如瓜卢,叶如栀子,花若蔷薇,蒂似丁香,根赛胡桃。”玄龄背着手,像个老学究似的,“须知,此乃一宝,饮罢提气养神,清爽肺腑,比起烈性伤身的酒提神得多。”若有似无地瞥他一眼。 风烛哂然,道:“原是你变着法儿责难我!" “明白了?"她格格娇笑,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日子你瞒着我爹和二娘,跟一个鹤发童颜的老翁学剑,对不对?每次,他都是夜半来天明去,神秘飘忽。你担心长此以往,白天会提不起精神,遂借酒醒神,对不对?" 风烛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喟叹:“你是个精明的人,我自然瞒不了你。那白发老翁是我爹生前的忘年交,江湖人称‘祝融野叟’。” 闻言,玄龄悚然一惊!家学渊源,她当然不会对“祝融野叟”的名号陌生。 一百年前,“包打听”百晓生重新排兵器谱,由于武林赫赫有名的两大高手“西域神剑”和“塞北魔刀”的武功难分轩轾,所以涤凡剑和断水刀并列首位。据说,祝融野叟是“西域神剑”的惟一传人,生性怪癖、嫉恶如仇,一辈子打光棍,年纪越大越好动,都一百来岁了还喜欢四处流浪,疯疯癫癫,江湖人士对他又敬又怕。 “能被祝融前辈收作徒弟是幸事。”玄龄偏着头,疑惑道:“你既没有拜在君山岛门下学艺,完全可以当他们西域派的传人,何必偷偷模模,多不自在啊。” 风烛叼着一根女敕女敕的青草,叙说道:“你也晓得祝融野叟性格怪异,如果我在君山岛多呆—日,他便一日这般传授武艺。不是我不愿光明正大地学,而是他觉得甚是无趣。除非我答应随他一起云游四海,他才肯正式收我为徒,否则,他宁可夜夜跑来君山岛,闯机关埋伏玩也不肯正经八百地住下来教我剑法。” 玄龄眨了眨眼眸,觉得匪夷所思,“总归是要收你作徒弟,何必强迫你离开:君山岛?"想到他会离开,不禁有些失措,试探地问道:“那、你最终答应没有?" 从有记忆以来,风烛就在她的左右,未曾别离。特别是娘刚去世的日子,四岁的她吓得哇哇大哭,不停地找娘亲,连爹都被闹得心烦意乱,而他却没有皱一下眉,几乎十二个时辰守着,给她讲故事,逗她开心,以此分散她的注意力。尽避,现在回想他当时所讲的笑话,会发现一点不好笑—— 已经习惯的人,若是突然看不到了,一定会很难受。 玄龄揪着襟口,竟冒出冷汗。 .lyt99.lyt99.lyt99 风烛听出她的慌乱,但是,暂时并不打算去为她揭开迷底。 虽说玄龄今生今世已注定是他风家的人,奈何她总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真让人心头冒火,煎熬难当。十五岁,在普通家人都能当孩子的娘了,可她稚女敕青涩的举止,总会令他涌上一股拐骗小孩的错觉。 不行,是该敲醒她的时候了。 风烛特意吊人胃口,一扭身,面朝山下无际的粼粼湖水,负手而立。他并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眺望着秀丽如画的景致。 “风大哥。”玄龄低低地呼唤,似乎已忘刚才信誓旦旦要护着玄佩,不让她落单的话题。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承。 “你到底答应他没有?"她急得语带哭腔。 “玄龄,”他所答非所问地反问:“你不是说那棵茶树很珍贵吗?" “啊?茶树?"她有些茫然。 “我采几片叶子给你看。”话音未落,风烛足点崖头,若白鹤凌空展翅,顺势一勾,身形倒挂在绝壁上。腰间缠绕的那柄状似扣带的涤凡剑弹鞘而出,光芒四射,翩翩落叶在弹指间被他掬在掌中。 玄龄怔过来的时候,他已把清新的茶叶递到眼前。 “我若应了,是谁给你在这儿摘叶子?"风烛突然冒出一句。 玄龄接过茶叶,脸上烧烫,不敢抬头迎视他火辣辣的视线。任她再怎么迟钝,也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 “谢谢你。” “谢谢我?"他不满地挑挑浓眉,“就这样?" “那,我唱支小曲儿给你听。”她想一想,宛转地曼声唱道:“溪水清清溪水长,溪水两岸好风光,哥哥呀你上畈下畈勤插秧,妹妹呀东山西山采茶忙。”云袖流转,腰肢曼舞,“插秧插得喜洋洋,采茶采得心花放。插的秧来匀又快,采的茶来满山香……”尽避耳边仍是左一个“茶”又一个“茶”,可她顾盼间的妩媚风情已然流露无疑。 一抹淡淡的幽香悄悄弥散。 风烛毕竟是刚及弱冠的青年,血气方刚,呼吸逐渐紊乱,心旌摇曳,他顺从意愿地将尚在轻舞的玉人儿扯到怀中,不等她反应,便准确无误地吻上那两片红唇。 浓重的气息席卷而来,唇齿相依的陌生触感令她又惊又羞,却不是害怕,因为她知道面前的男子绝不会伤害她的,不过,理智告诉她不该如此。她伸出颤抖的小手去抵住他胸膛,可澄静的杏眸在碰到风烛深邃的幽光时,竟不由地捉住他的前襟,似乎要借一点微弱之力来支撑自己快要倾倒的娇躯。 “你……”许久,玄龄才找回自己的嗓音,沙哑而低沉。 风烛粗糙的拇指摩娑着她的唇瓣,低嘎着呢喃:“玄龄,嫁给我。” 玄龄正待说话,就听有女孩儿高喊,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山峰的另侧。她吓得四周遥望,突然想起之前跑开的玄佩,“不好!是佩儿在呼救!" 风烛用力一握她细软无骨的柔荑,“别怕!"便带着她顺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 当他们赶到君玄佩那里时,都惊呆了!不知哪里飞来一只凶猛剽悍的秃鹫,来势汹汹,壮硕的羽翼在半空扑腾,锋利的爪子闪着刺眼的白光,正绕着玄佩盘旋,随时有迎面下扑的可能! 风烛皱眉道:“糟!必须引开秃鹫的注意力!"不然,玄佩随时会破相或送命!他肘部一顶玄龄的腰,“离远些。”而后,三两步躲到一棵树后,抽弓搭箭,手腕翻起,迅速扣弦,一支雕翎箭若疾风劲草,直射秃鹫金灿灿的琥珀圆眸! “噗!"粘稠的血浆喷出。 玄龄见秃鹫中箭,立刻跑出去救玄佩。 秃鹫剧痛难忍,凌空翻滚,没瞎的另一只眼发现目标,愤怒地俯冲上来! 风烛冷汗涔涔,脑子一片空白,索性全豁出去,纵身扑开玄龄,前胸被迫敞在秃鹫的利爪之下! 玄龄眼睁睁看着那细长的爪子在她刚才还倚靠着的胸前斜划!血腥扑面而来,随着爪落,风烛随身的涤凡剑也刺穿了秃鹫的身躯! 撕心裂肺的喊叫笼罩了她所有的意识。她的身躯被撕裂成一片一片,零落地抛洒在世间的每个角落,无法拼凑。 血,全是血。 第三章 打赌 往事,都已成为过眼云烟。 榻上的玄龄口中默默低语,双肩一阵抽搐。 每当午夜梦回,想起那恐怖的一幕场景,她都心惊胆战,痛不欲生—— 敝她!都怪她!这是一道终身无法愈合的伤口。 风烛凝睇着她苍白的雪颜,烦躁地甩开抚模他胸前伤口的手,“你哀悼完没有?我就算没死也被你咒死了!" 玄龄紧咬着嘴唇,不受控制的泪水再度落下,辗转念及刚才因她的哭泣,他对那个老大夫发的一顿炮火,又慌乱地以手背拭泪,“对……对不起。” “你搞什么?"他恼怒地钳住她的细腕,免得那张无辜的脸被彻底摧残,“该死的!我已忍耐到极限了!君玄龄,你给我听着,再不交待清楚你的来意,或是又东拉西扯一堆陈年旧事,别怪我不客气!" 混蛋!真是混蛋!天朝第一酷刑——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活生生的折磨,比那钦命要犯更难伺候! 玄龄努力压抑着,菱唇被啮出清晰的血丝。 “不准咬!"他蛮横地掐住她的下巴,指尖一碰到湿滑的泪珠,像被灼烫了一样,当即松手。 “你答应过今年跟我妹妹完婚的!"终于,她说出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风烛闻言,面罩寒霜,冷笑道:“你千里迢迢跑来,就是提醒我这个?" “呃,不光是这个。”她吞吞吐吐地低下头,手足无措地揪着锦缎褥子不放,“有点变化,唐门的三少主特地到君山岛提亲,他……喜欢上佩儿。爹不愿负你,但又不好与唐门结怨,所以想出一个公平竞争的法子。过些天,就是我爹的五十寿辰,你们在寿宴那天当着众人角逐,谁胜谁娶亲。” 风烛厚实的胸肌一阵紧绷,半天,他平静地道:“不是你爹想的主意,是君玄佩那个妮子的点子对吧?君万浪不会出这样荒唐的主意,定是你的宝贝妹子以死相挟,逼得他不得已背弃当初的约定,选择重新招婿。”点点头,一咬牙,“好好好,你们君家姐妹真有种!" “风大哥!你听我解释——”她心急如焚地去安抚他,却被甩开,跌到床榻内侧。 “解释?解释什么!"他震怒地“啪”的一拳砸到床柱上,啐骂道:“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毁婚,当我是任君戏耍的死人?" “不!"玄龄吃力地支起身子,跪坐在榻上,“我们没有戏耍你的意思!实是……情非得以。” “喔,看来你们情有可原是吧!"他顺着她的口气嘲弄。 玄龄这会儿词穷了,小脑袋瓜一盆浆糊,讷讷道:“你别……扭曲我的意思。” “我扭曲你的意思?你不就是这个意思?"他居高临下地与她四日相觑,凉凉道:“八年前是你毁婚,闹着要把玄佩塞给我;如今,轮到你妹妹玩这个把戏了?我算什么东西?一个寄人篱下的落魄汉,当然高攀不起名门正派的小姐!是我自不量力!是我自取其辱!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哈,报应来了不是!" 玄龄睁大眼,听着他吐出一大串妄自菲薄的话,哑口无言。不错,八年前是她在成亲当日掀开红盖头,弃轿而去,害得他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也正因为此,他负气地离开洞庭湖,跟随祝融野叟远走天涯。如今,她又跑来告诉他婚约再度更改,自始至终都没人顾及他的感受……是!他们之间,是她负他;但玄佩的事情的确非她所愿。天晓得,她有多希望他这一生无灾无难、平安幸福地度过。只是,世事难料,她没想到玄佩会在这期间喜欢上别的男子,而且,那名男子竟真的登门提亲! “没词了?让我说中了?"他斜目一睨,自桌上取来笔墨纸砚,以掌为台,刷刷点点挥笔而就,把纸笺撂到榻上。 玄龄拾起一看,顿时,如遭电击。 “游戏结束!"他翻手掷开毛笔,“以后,你们君家姐妹爱嫁谁嫁谁,与风某无关!"拎着账钩上的外衫,看都不看她便往外踏。 “等等!风大哥!"玄龄顾不得虚弱的身体,自后拽住他的衣袖,“你不要冲动!" “好等你们施舍给我再一次的羞辱?"他的脸上:布满阴霾,青筋欲裂,“你认为君家给我的还不够?" “这不是儿戏啊。”她失魂落魄地盯着他粗犷的背影,思绪已被抽空,痴痴道:“风叔是我爹的再世恩人,风姨对玄龄视若己出,你对我、我们姐妹更是义重如山。君家怎会有意羞辱你?" 再世恩人?义重如山? 风烛听了不禁昂首大笑,十多年的情意,他换来的只是一句感激涕零的“恩义”。回首瞥见她站在凉地上那双失去血色的果足,他的颊上肌肉抽搐,“你闭嘴吧!"扭头,摇摇食指,唇角勾出一抹森冷的笑意,“一切到此为止,自现在起风君两家再无瓜葛,老死不相往来。明天,你就给我滚回去!"言罢,甩门而出。 玄龄木讷地待在原地,纹丝不动,脑中不断回旋着刚才所听到的每一句话。 心,似乎被凌迟了。 屋外,岑寂的长廊悄然无声。 仰望长空,月白如练,风烛却无雅致欣赏,他烦躁地搔了搔发—— 不!不行!他非要想个法子让脑袋忙起来,省得胡思乱想。 懊去哪儿窝一宿? 哎呀,烦死了。 .lyt99.lyt99.lyt99 清晨,露水凝结。 一夜未眠的玄龄勉强打起精神,简单整理了褶皱的衣裙,才推门而出。 新鲜的空气混合着初春时节的芳草清香,扑面而来,她压抑的心终于有了些许好转。再抬头,只见一名神采风流的华服男子兴冲冲地奔来,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径自抬脚踢开风烛的屋门,闯到里面环视四周,发现并没第二个人,方退到外面。 此时,男子开始注意到她,且从头至脚细细打量,那眼神就像是在看怪物,可散漫中潜藏着不为人知的犀利,给人一种身体被肢解后再逐个被剖析的恐怖错觉。 “女人,你是谁?" 玄龄莫名其妙地握紧了粉拳,有些惧怕他语调中的刻薄尖锐。 “我……” 不等她说完,男子索性又问道:“得了,你先告诉我,风烛那个混蛋在哪儿?" 听他的口吻似乎不含善意,玄龄戒备地后退几步。 男子不满地皱皱剑眉,继续逼近,“回话啊!" “你找他做什么?"玄龄犹疑不定地开口。 “原来你不是哑子。”男子嗤笑着,狂傲地扳扳十指,“我找他抽筋,扒皮,喝血。” 啊?玄龄眨眨杏眸,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欠我的,本大爷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男子从宽大的袍袖中倒出精巧的玉算盘,边拨边道:“你若是他的女人,沾亲带故,最好离远点,不然,别怪我一勺烩!" “烩什么?"随着温和的嗓音响起,华服男子的脸侧无故多了把明晃晃的弯刀。 “雪韧?"玄龄漾开淡淡的笑颜。 华服男子满是懊恼,哀叹道:“亲亲雪韧,你又来凑热闹。” “狗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雪韧文雅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以刀背拍拍他的脖子,“花大少要不要我锦上添花,给你那张自诩貌赛潘安、俊美无俦、风流倜傥的脸儿上划几道?" 花凋知道雪韧是言出必行的人,立刻见风使舵地一笑。 “不必太客气,小的敬谢不敏。”然后委屈地咧开嘴申诉,“说实话啊,这也不能怪人家!好不容易月兑身离开皇宫,回到六扇门一看,乱七八糟的,你来评评理嘛!明知昨日起轮到我打理门中内务,风烛和月刹那两个家伙故意整我。现在的饷银不好挣,咱们跟别个府不同,又不便雇外人,就得自个儿花银子去宫里找那些宫女太监来清理。你心里清楚,宫里人见钱眼开,收钱猛宰,我痛啊!你们无后顾之忧,人家上有高堂供奉呀!呜呜……” 玄龄总算弄明白,原来这个傲慢刁钻的男子就是六扇门中四大捕头之一的花凋,难怪行为举止偏颇。打她见过风烛现在邋遢的打扮和难以捉模的脾气,恐怕已是见惯不怪了吧! 雪韧收回弯刀,不再理他,朝君玄龄一笑,“你怎样?身体感觉如何?" “我没事了。”玄龄轻描淡写带过去。 “你的脸色不太好,真的不要紧吗?"雪韧关切地问,“让你受到波及,真抱歉。其实,他们平日也常打,不过大家都是闹着玩,可昨天有点过火,才会……” 玄龄摇摇头。那不重要,反正风大哥已对她厌恨入骨,其他的对她来说还能有多大意义? 花凋凑过来,笑眯眯道:“亲亲雪韧,这位姑娘是……” 一看他暧昧的眼神,雪韧用膝盖想也知道那猪脑袋在想什么,冷冷地瞪着他,“她是君山岛的大小姐君玄龄,风烛兄的故交。” “风老大的……”花凋愕然地张大嘴,“他有故交?"他一直以为那个野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 玄龄没心情听他们发表任何感慨,对雪韧道:“你有没有看见风大哥?"昨天晚上,她占据了他的房间,他会跑到哪里去? “风烛?"雪韧也是一头雾水,“他不是和你在一起?"记得夜里一更时,他还在前院看到风烛大吼大叫地拎着一个老头往后面走啊。 “你也没见他?"玄龄的眉头皱得更紧,心里担忧万分。风烛走时的一脸愤怒,她记忆犹新。天子脚下,京畿重地,他身为六扇门四大名捕之一,万一在暴怒之下,做出了什么冲动的事该如何是好? 雪韧安慰她道:“你别担心,他不会有事。” “我是担心别人有事。”玄龄苦笑。 花凋哈哈笑道:“担心别人?呵呵,说得真好!那个野蛮人不去伤害别人就已是万幸,谁会伤害他?君姑娘,说得妙!" “你闭嘴。”雪韧眯起俊眸,低低道:“我后悔没狠心破了你赖以生存的相。” 花凋双手一举,“别乱来!关于风烛的消息,说不定我可以帮你们的忙呢。” 玄龄睫毛眨动,转向他,“花凋大人,你知道风大哥在哪儿?" “我不是大人,我是不折不扣的小人。”花凋撇撇唇,晃动着小算盘,“不过,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对吧!" 玄龄何等善解人意,一点就透,不待他再说就从怀中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珏,“我出门在外,身上带的只是零散的锭子,这块舆珏总算值些钱。如果,你真的知道他人在何处,我把它送给你。” 看上去是块色泽不错的玉珏,定是荆山特产。花凋顿时心花怒放,刚要伸手去拿,便被一架刀柄扣住。 “你敢!"雪韧没好气地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在宫里大鱼大肉还没有捞够本儿?兄弟的朋友你也不放过?" “此言差异。”花凋摇头晃脑地来回踱几步,“正所谓:‘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初次见面就破了规矩,不太好吧!" “你——”雪韧白净的面颊涨得通红。他算领教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丢脸,六扇门的脸全被他丢尽了。 玄龄打着圆场,微笑道:“雪韧,不要紧。既然,花凋大哥如此喜欢这块玉珏,即是缘分。”一伸手,递给他。 花凋心满意足地接到手心把玩,道:“你们想想看,风老大那个人还能到哪儿去?京城上下,能吸引他的只有一个——” 他的话音未落,雪韧接口:“醉仙楼!" “醉仙楼?那是什么地方?"玄龄问。 “醉仙楼是咱们京师中最著名的大酒楼。”花凋难得尽职尽责地解释,同时,挤眉弄眼道:“风烛可是老板娘的常客呦。” “他晚上就喝酒去了?"玄龄觉得不可思议。 雪韧说道:“本来京城的来往人口就多,不少客商,或远道而来赶考的举子为讨个吉利,都喜欢在此楼住。为了方便错过宿头的客人休息,醉仙楼除上元灯节,基本上十二个时辰开放。” 听他们一讲,玄龄倒有几分印象。以前外出办事的师兄曾说过,京城有一座闻名遐迩的酒楼,十分气派,吸引了八方墨客前去聚会。他们是武林世家,素来远离与世俗名利有关的东西,所以并未留心。 “那,我去找他!"玄龄打定主意,转身就走。有些话是必须说清的,她不能糊里糊涂来,再糊里糊涂去,否则,也许日后都没有机会再向他倾诉了。 “慢着,”雪韧不放心地拦住她,“京城这么大,你知道醉仙楼的位置吗?万一走丢,或是遇到无礼的人怎么办?"天朝风气不好,上梁不正下梁歪,达官贵人更是堕落腐化,任玄龄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姑娘随便走动,实在不让人放心。 花凋插话道:“我来带路,怎样?" 玄龄尴尬地笑笑,“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已经没有值钱的东西给你了。”虽然相知不深,但她已差不多了解了这个花凋捕头的性格。没有钱,任何事情免开金口。 雪韧讽刺地一勾唇,“没错,再请花大少帮忙,血会被吸干。” “喂喂,我可不是惟利是图的人。”花凋赶紧维护自己仅剩不多的名誉,“呶,算免费吧!我陪你走一趟。” “真的?"玄龄心无旁骛地开心一笑。 雪韧若有所思:那个刻薄小子会突然良心发现?不不,他铁定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思才跑去凑份热闹。实在放心不下单纯的玄龄,他索性也跟着一同去醉仙楼。 .lyt99.lyt99.lyt99 醉仙楼。 风烛端坐在那个固定的东拐角小厢内,面对空空如也的酒坛,他烦躁地大吼:“老板娘,快上酒!" 闻声而来的老板娘见状,忙赔笑道:“我说风爷,你喝了一晚上的酒,都不点些热菜下肚,受得了吗?要不,奴家让师傅给你随意做几个小菜,再重新烫壶酒给你。可好?" 风烛不耐烦地一拍桌子,“我要喝就喝,你休得哕嗦!" “爷,奴家也是为你好嘛。”老板娘的眼神风情万种,水蛇腰轻轻一扭,顺势依偎到他的腿上,“咱们酒楼的规矩,上上下下都有数,须得饮下三坛烧刀子才能换一瓶上好的陈年佳酿。可大爷你呢?每次来,奴家可都是直接把箱底翻出来。不说那些流俗的‘状元红’、和‘花雕’,就本楼特酿的‘春青阳’、‘夏朱明’、‘秋白藏’以及‘冬玄英’哪次不是在你面前一罐一罐地拆了封!奴家从不曾心疼过什么,要不是怕爷醉酒误了公务,谁拦着啊。” 风烛眯缝着黑眸,大手一掐她的下颌,哼笑道:“老板娘是个眼明的细致人,何曾看我风某人吃醉过酒?" 老板娘见他这次竟没拒绝她的靠近,心中大喜,变本加厉地双臂圈住他的脖颈,“爷的确好酒量,但以往总是晌午头来歇歇脚,润喉咙罢了。可今个儿不同,你昨晚就跑来喝,这屋子里少说得有二十来坛,再喝下去,纵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你倒记挂我的死活。”风烛被四周缭绕的酒坛余香熏得陶然。 索性,他捧住老板娘的脸蛋,狠狠地吻上着那张殷红的嘴唇。 当前来寻找风烛的一行三人掀开他们所在的挂帘时,雪韧一张冠玉般的脸刹时青紫,他猛地旋身拦住随后跟上的玄龄,颤声道:“咱们走错房了,别、别打扰人家。” 花凋高他许多,自旁边探头观瞧,啧啧道:“呦,好羡慕呢。” “怎么会走错呢?"玄龄被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毛骨悚然,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推开花凋的瞬间,唇边的话凝结,“花凋大哥不是说他向来——” 屋内弥漫着麝香和酒气。 她心心念念的风大哥正亲昵地怀抱着一个女人。 “你们来了?"风烛对他们的到来并无太大惊讶,只是淡淡地打个招呼,根本不曾松开怀里的老板娘。 “花凋大哥。”玄龄几乎不敢置信,一眨不眨地望着风烛,轻轻问两侧的人:“你们不是都说,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 “其实,这个……也是酒……”花凋把玩着哗啦啦响的小算盘,嘿嘿道:“再说,人有失手,马有露蹄,世事难料!"他素知老板娘对风老大倾心已久,但从没成功的纪录啊!记得以前,除了一个叫萧如瑟的西域女子,风老大根本不让女人靠近,他甚至曾为此笑他有问题呢。怎么一日不见,乾坤大挪移了? 雪韧淡淡道:“玄龄,你看够了,咱们都回去。”他一向敬重风烛的为人,没想到…… 玄龄固执地摇摇头,困难地挪步到风烛面前,柔声道:“风大哥,你跟我们一同走好不好?我有好多话和你说。” 风烛慵懒地一抬头,漠然道:“你看不出我在忙?" “风大哥!"玄龄习惯性地又去咬唇,“你生我的气,何苦为难自己?" 闻言,老板娘挑起风眉,不依地嗲道:“哎呦,小泵娘,你说的是何意?敢情风爷和奴家在一起,就糟踏了他?" 玄龄面若纸灰,忙不迭道:“不是,我不是贬低你。”小手指指屋内摆放的空酒坛,“我说的是酒。”是她们姐妹对不住他,又凭什么去干涉人家呢。 花凋差点一头撞死。她……她竟然有心情给情敌解释?鬼都看得出,她明明伤心欲绝,偏偏还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女人啊,言不由衷的小东西。 风烛拉着一张臭脸,鼻息越来越浓厚。 老板娘格格笑道:“原来是个纯纯的丫头。”凉凉一叹,“风爷的酒量极好,恐怕普天之下,也没几个汉子比得过他。他喝了一整夜的酒都不曾醉倒,你就不用担心了。请回吧!"自死鬼老公去后,她就独撑下醉仙楼,兢兢业业,仗着玲珑八面逢迎的手段度日。看惯了秋月春风,好不容易找到风爷这样有男人气魄的主儿,得以依靠,怎能随便放弃?尽避,她已看出自个儿不过是人家彼此较劲儿的筹码,但不拼一回,到时后悔都没处哭! 玄龄倔强得紧,直挺挺站着一动不动,道:“你不答应回去,我绝不离开京城。”爹爹已邀唐门三少主在君山岛小住,等待的就是风烛。她深知,爹心里也希望风大哥赢,因为他一直把风大哥当亲儿子般看待,总想着义子能变半子。既然,她今生注定和他无缘,就指望佩儿了。唐门三少主一表人材,但正邪难测,佩儿嫁给他,会幸福吗?也只有风大哥,才会让她放心托付妹妹的终身大事啊。 “真烦。”风烛在老板娘的耳边道,“去再拿几坛酒。” “叼?"老板娘凝眸,注意到他阴鸷的神色,旋即心领神会,从他腿上下来,转身出去吩咐。 风烛敲敲空酒坛,漫不经心道:“醉仙楼的规矩,饮罢三坛烧刀子换一坛佳酿。我让老板娘取几坛酒。如果,你有法子用四坛烧刀子换两坛陈年佳酿,我就跟你回去,怎样?" 雪韧和花凋面面相觑,都浮现出一抹错愕。 别说三坛酒换不来两坛的陈年美酒,单说那烈性的烧刀子,他们尚且受不了两坛,何况玄龄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呢?这分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纯粹在刁难人嘛。 老板娘指挥伙计放好几坛酒,打发他们下去。而后,风情万种地走到玄龄面前,浅浅笑道:“姑娘,别勉强。烧刀子普通人是承受不起的,宿醉很难受呦。” “你太多话了。”风烛撕开一坛的封条,豪饮道:“识趣儿的人自会滚开。” 玄龄一阵心悸,强稳心神,嘴唇嚅嗫道:“说话算数?我能用四坛换两坛,你就回六扇门?" 风烛撇撇唇,若有所指:“风某岂是背信之人?" 鲜明的影射使得玄龄一哆嗦,脸色更加难看,纤细的五指慢慢摩挲着酒坛的外壁,沉吟道:“好。” 雪韧不安地道:“玄龄,你千万不要开这种玩笑。” “玄龄?"风烛挑挑眉,尖酸道:“你们倒是熟稔得快。” 玄龄沙哑道:“你不需要顾左右而言它,我接受你开的条件。老板娘,允许我问你一个问题吗?" 老板娘见多识广,晓得面前的姑娘虽然婉柔,但骨子里透着精细明朗,绝不是任人欺凌的泛泛之辈。她款款扭腰,站在桌旁,“当然可以,请说。” “老板娘。”玄龄深吸一口气,镇定地说:“俗话说:无奸不商,无商不利,无利不起早。你是生意人,倘若有人用一坛上好的美酒去换你的烧刀子酒,你肯不肯?" “当然肯。”老板娘涂满蔻丹的手指轻轻掩唇,含笑道:“此乃大赚的买卖,不答应的是傻子。” 玄龄微微一笑,“记住你的话喔,老板娘。”说着撕开酒封,吃力地捧起酒坛便喝。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待在原地! 风烛目光闪烁不定,拳头上筋脉暴凸,汩汩流窜的血液在毛管中横冲直撞,若奔腾的海啸,浪卷狂涛—— 他视为明珠的女子,竟然为了和他赌气,不惜折磨自己原本就孱弱不已的身躯。 烧刀子,那么炽烈的酒劲,她冒失地喝到月复中?! 玄龄自然不好受,她在心里拼命拼命告诫自己,就当做是良药苦口利于病吧!反正,身子不过是一副臭皮囊,每咽下去一口,便离成功又近一步,何乐而不为? 然而,胃一阵阵翻涌,呕吐的越来越强烈。昨日到现在粒米未沾唇,难怪会不适。 雪韧不禁走上前,拎起另一坛酒,“总归是四坛,既然我们三个同来,就不会袖手旁观。风烛兄,你的条件中并未要求一人独饮,没错吧?"语调依然温文,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风烛沉默不语,不置可否。 花凋一怔,指头点向自己的鼻子,“三个人?我也有份?" 雪韧回眸冷笑,刹那,掌中的弯刀已抵在他的脖子上,“我想你既然来了,便不会拒绝。” 花凋的肩跨下,苦着脸端起一坛酒,“就会欺负我。” 玄龄侧目看着雪韧,以眼神告诉他不必如此。 雪韧对她浅浅一笑,“不是倾盖如故吗?" 她理解他的无奈,并且守口如瓶;他投桃报李,回敬一坛酒——礼尚往来,不是吗? 风烛冷眼旁观,瞧着他们一来一往的眼神,更是怒火中烧。 好一个“倾盖如故”! 他太小看玄龄的魅力了。短短一天,她竟能牢牢牵绊住那淡薄儒雅的雪韧!甚至令雪韧为她亮刀? 她可以对任何男人好,但惟独负了他?为什么?无言的嘶吼盘旋在心潮澎湃的思绪中—— 玄龄! 第四章 折磨 四坛酒。 玄龄一坛,雪韧一坛,花凋两坛——哦,他完全是被迫饮下的,基本上在喝完后,人已飘飘欲仙。 玄龄酡红的面颊灿若朝霞,秋波流转,眉目盼兮,连老板娘都被她偶尔流露出的娇态所惑,视线不愿离开。 玄龄为克制醺醺欲眩之感,悄然咬破唇瓣,借着灼热的刺痛来醒神,轻轻道:“四坛酒都喝完了,按照规定,可换一坛陈年佳酿,是不是呢?" 老板娘一怔,“是……是不错,但风爷要求是两坛。” “你别急。”玄龄抹去嘴角地血沫,曼笑道:“我刚才问你,如果用上好的佳酿换取烧刀子,你肯定答应,对吧?" “对。”老板娘点头。 “你看。”玄龄捧着空酒坛一一摆放在桌上,“我用三个空坛换一坛佳酿,仍剩下一坛,如果,我向你再借一坛烧刀子,不就把剩下的空坛和佳酿又凑三个坛,得以换取第二坛酒?" 闻言,老板娘哼道:“我为何要借你一个坛?" 玄龄气定神闲道:“你借我的烧刀子使我凑够三个坛,成功地换取第二坛酒后,我把得来的佳酿给你。其实,相当于是老板娘用空酒坛换佳酿,不值得吗?你之前说,稳赚的生意不做是傻子,对吧?" 这个? 老板娘瞠目结舌,完全不知自己早被玄龄套入圈中。 雪韧和花凋虽然也是醉眼蠓陇,但隐约看出了门道儿,不由得心生感慨,暗暗叹服玄龄反应的敏锐。她不但达到了风烛的苛求,还同时反将了老板娘一军! 风烛听着听着,不禁有种被摆一道的饮恨感。他只是随便说说,谁料到玄龄真的完成了他的要求? “折腾一个早上,”他掸掸身上的脂粉,缓缓起身,“你就是跑来跟我玩这一场闹剧?" “风大哥,你答应跟我回去的。”玄龄敛眸,疲倦的眉黛阴影密布,“我们走吧,好不好?"近乎哀求了。 风烛绕桌而行,在与她擦肩的时候冷冷反问:“你说呢?" 轰—— 君玄龄傻了。 .lyt99.lyt99.lyt99 六扇门。 午后的阳光慵懒无力,透着一丝少有的郁闷。 榻上的玄龄秀眉紧拢,嘤嘤呓语,睡得极不安稳。她的手无意识间抓住床上的锦缎,指尖在丝帛间游弋,火辣辣的摩擦像是小小的焰簇,一牵发而动全身,逐渐蔓延。 惊梦!又是那个血染的惊梦! 她翻身坐起,喘息交织,接着胃部一阵痉挛,身体也随之颤栗。 “你梦到什么了?" 耳边忽然响起的嗓音令她喉头一紧,吓得月兑口惊叫。房中的黑影手疾眼快,大掌立即堵住她柔软的红唇。 “叫什么?你嫌给别人惹的麻烦还不够?" 玄龄定睛观瞧,坐在她榻边的高大男人正是早上一别就杳不知其所踪的风烛! “是你……”她蜷缩着身子,悄悄往床内侧退。 “不然你以为是谁?"风烛粗鲁地一把将她纤细的身躯拉回,毫不客气地抱在怀内,“你在我的房里,躺的是我的床,难道看到的不该是我?"该死的女人,只会惹他生气! 温暖熟悉的浑厚气息包围着玄龄,她却好难受。头痛,心痛,浑身酸痛——她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回答我的话!"他不愿受到冷遇,钳住她越垂越低的下巴,蛮横地抬起来,朝向自己。 “痛。”她皱着秀眉,小手紧紧拢住他粗壮的胳膊,拼命往下拽。 “痛?原来你也知道痛?"他根本不将那小鸡儿一般的力气放在眼里,轻轻一扯,便制服了她微弱的抵抗,“我还以为你早已不食人间烟火了呢。”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玄龄觉得嗓子快燃烧了,灼痛得根本说不出清晰的字句。 “不知道?"他嗤笑着,一掌自后拖住她的头颅,另一掌反剪她的双手绕到纤细的柳腰后,“以前,我死活都想不通你拒婚的理由,现在是彻底明白了。雪韧……你喜欢的是那种儒雅风流的男人!而我一个粗俗的蛮人,根本配不上你,对吧!" 玄龄委屈得红了眼,口齿不清道:“你、你冤枉我!"他怎么可以如此看待她?即使,她负他,却始终没有背叛感情。他不能不分清红皂白地怨她! “我冤枉你?"风烛哈哈笑道:“真是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玄龄哀伤至极,“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不会存有半句怨言。只是,请你不要随便给我扣上一顶帽子。雪韧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也请你不要冤枉他。”幽幽叹息道:“我不要到下地狱的时候,拖累别人。” “你鬼扯什么?"风烛听得满肚子火。 她还敢护着雪韧?她难道不清楚,什么叫做越描越黑?信不信他一怒之下,跑去宰了雪韧泄愤? 明知道雪韧不是个横刀夺爱的人,他仍是嫉妒得要死。没错!他承认这一切都源于那该死的两个字!本来,他以为今生今世都要蹉跎而度,哪想玄龄又突然出现在他的圈子里,无端掀起三尺波澜,搅得他不得安宁,饱受熬煎! 她为何要折磨他? 他不怕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但是,若被一种无边无际的折磨所凌迟,简直生不如死! “风大哥。”玄龄强忍着咽喉的不适,艰涩得开口:“当我求求你好吗?不要再那样喝酒,不要让以前的事再锁住你,不要用暴戾来当保护你的方式……涤凡剑是两刃,伤人的时候也是伤你啊!" “你有何资格来要求我?"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推开她,转身双臂环于胸前,“可笑!"一开始喝酒,是在君山岛染上的习惯。后来,跟随师父去四方云游,烦闷时也想一醉解千愁,然而,他发现无论怎样喝都不会喝醉!小师妹萧如瑟说他天赋异秉,体质异于常人,对酒有着难以想象的契合。啧啧,别人说他尚且情有可原,但话从她的嘴里吐出,偏不是滋味! 玄龄扁扁小嘴,颓然道:“何时开始,我们变得彼此之间只剩下争吵?再不能如以前一样开心地谈天说地?做不了夫妻,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风烛的心一绷,思及往事,拳头攥紧。 他记得,玄龄是个淡然无愁的女孩儿,很容易开心,也很容易满足,几片珍稀的茶叶就哄得她笑吟吟很久。曾几何时,她变了,竟然动辄就说出凄绝的话? 但是—— 他扭过头,生硬地回答:“是。” 八年来,变的人不只她一个。他不再像当初为情而冲昏头脑,不顾心意地步步妥协,却只换来一次次屈辱。 玄龄的身子歪斜一下,手忙扶住床柱,“你不肯原谅我,始终不肯原谅我……我要怎样做,你才肯放下前怨?" 风烛眯着眼眸,冷冷道:“我要的你办不到。” “你说!"纵然要她再喝上一百坛、一千坛烧刀子,只要可以挽回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风大哥,她心甘情愿。 风烛拉开她的胳臂,怒冲冲道:“我守着一个得不到的女人十几年!你说,我会善罢甘休吗?我给过你机会,甚至荒唐地答应娶君玄佩,可到头来,你们却跑来再次撕我的伤口!你本可以滚得远远地,逍遥自在,咱们老死不相往来。但你偏偏选择又跑来招惹我!你当我是什么廉价的东西,可以随便抛弃?"说着强吻上去。 “风大哥!不要!"她拼死挣扎,吓得魂不复体,惊叫:“你不要这样对我!不要……不要欺负我!" 心一横,她绝望地用力咬舌—— 风烛在听到她悲泣的喊声时,已然醒觉!他及时地点住她腰间的章门穴,制止了她疯狂的举动。 天!他对自己最珍视的小仙子做了什么?他不是许诺过,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伤害到她? 虬髯的面颊微微颤动,他痛苦地抱着她轻若棉絮的身子,“记得你刚出生时,胖嘟嘟、小小的,我把指头放在你的嘴上逗弄,谁知……你竟咬住了不放……”哽咽的声音在她头顶盘旋,“当时你还没牙,已咬得我吃痛,现在呢?想要咬断自己的舌头吗?" 玄龄眼光呆滞,恍若未闻,宛若没有生气的木偶。 风烛腾地来到架前,抓过佩戴的涤凡剑,“噌噌”,拔出闪耀着锋芒的软剑,塞到她的双手中—— “在这个世上,只许你负我;不得我负你;我负天下人,独不能负你!"他锐利的眸子中,火焰越烧越旺,腕上用力,握着她的手带着剑往自己的胸膛上猛刺! 玄龄终于有了反应,焦距会聚,惊喊道:“不!不要!"使劲全身力量把剑斜刺到床梁上。 全身虚月兑。 她豆大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小手颤巍巍地抚上他沧桑的棱角—— 怎么办? 他的“痴”和“执”,在一团团烈焰的焚烧下,只能是灰飞烟灭的结局啊!千怕万怕的结果终究来临了,不是说长痛不如短痛? 苍天,他的短痛已历经几千几万个日夜的煎熬,为何仍没有断开,仍然在继续痛苦呢? 她——该怎么办? 风烛心情复杂地望着她痴痴的泪眸,“你,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有情?无情?玄龄开不了口,无法回答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 风烛沉沉地吐气,蹲到与她平齐的位置,苦涩道:“玄龄,我承认你比我狠得下心。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再勉强你,你也不需视我若洪水猛兽,仍是当初的话,但凡你要我做的事,我都会去做。等处理好琐碎的事儿,我就随你回洞庭湖。” “你跟我回去?"玄龄无言的话如鲠在喉,心若刀割。她狠,她是真的狠——比真刀真剑更锋芒! 风烛没搭腔,重新抱她躺下,盖上锦缎褥子,“你休息,等走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这是玄龄困顿昏睡前,回响在耳际的话。 .lyt99.lyt99.lyt99 无精打采。 平日里活蹦乱跳的花凋竟然会无精打采,而温文有礼的雪韧也面色难看,不复往昔的笑容;呃,冷漠的月刹自不必说;更怪的是四大捕头之首的风老大也不见人影! 似乎在一宿间,六扇门已大大变样。从尚书府送信来的仆人揉揉眼睛,还以为产生了错觉。 “雪捕头,这是我们老爷送的请帖。望您转告其他三位捕头,让他们届时务必前来尚书府一叙。”仆人战战兢兢地说,眼光不住打量趴在不远处桌上的花凋,渴求能在那位有名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祖爷反应前逃之天天! 雪韧接过帖子,象征性地勉强审视落款,淡淡地道:“我会转告他们,足下请回,恕不相送。”六扇门隶属监察一系,不需朝九晚五地面圣,只要坐等圣旨即可,自然,更不会在朝堂上跟尚书府的尚家兄弟有何瓜葛—— 尚书府的帖子,来得古怪,来得不合常理。 仆人乐得溜之大吉,匆匆告辞。雪韧把帖子放在桌上,倒一杯水递给花凋,浅笑,“真难得,你方才没有雁过拔毛,狠狠扎尚书府一笔款子呢。” “我已经奄奄一息了,哪里还有心情打算盘。”花凋顿足哀号道:“头也难受,胃也难受,简直生不如死啊!" “你太夸张了吧。”雪韧摇摇头,“不过是喝了一点酒,就要死不活的,你究竟是不是男人?" “你好意思说?"花凋不满地瞪着眼睛,大手拍着桌面,震得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若不是你刀搁颈项,迫不得已去喝烧刀子,弄得人家心肝脾肺打结,五劳七伤,我会那样惨吗?" “不是只有你喝。”雪韧无奈地听他吐苦水,“我和玄龄也喝了啊。”虽然有点难受,可不至于他说得那么严重吧。 “我喝了两坛!"花凋咕哝着抗议。 “风烛兄喝了二十坛都没事儿。”小巫见大巫嘛。 “那个对酒有特殊亲和力的怪物,谁能比?"感慨。 雪韧支着下巴,低低道:“辛苦了,谁让你是……”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 “我是什么?"花凋眯着黑眸问。 “谁让你是……能者多劳嘛。”雪韧差点说露嘴,暗出一口气。 花凋似乎没在意,仰望着横梁,哼哼唧唧道:“赶明儿个,我得给君山岛索取压惊费,不然,这样划不来……太划不来……” “钱钱,你钻到钱眼儿里了?"雪韧和他相交也有七八年,这个孔方兄根本是他花大爷的口头禅。 “啧啧,一文钱憋倒英雄汉,你懂什么?"花凋自言自语。 雪韧懒得跟他瞎侃,起身道:“不跟你胡扯了,我去找风烛兄他们来商量一下——” “等等。”花凋也晃悠悠站起,去拉他腰间的弯刀,“雪韧,我早就奇怪,你不太对劲儿哦。那个君玄龄和你是何关系?值得你三番两次地帮忙?猪都看得出,她是风老大的女人,你掺进去干吗?难不成真横‘刀’夺爱啊?还说我不够兄弟情分,我看你更过火!" 还敢说猪都看得出,明明有人连猪脑袋都不如! 雪韧翻个白眼,把刀拉回,惯性地保持几步距离,“我是横刀夺爱的人吗?就算我喜欢玄龄,也不是你所谓的不伦之恋!我没那种奇怪的嗜好!" “你没奇怪的嗜好?"花凋不禁捧月复大笑,震得头嗡鸣,“你没奇怪的嗜好,太监都能娶妻生子了!" “你那是什么混账比喻!"雪韧真想拔掉他那张嘴里的牙! “不对?"花凋不怕死地给老虎继续捋胡子,“记得大伙在六扇门初次见面时,我不过搂一下你的肩膀示好,就被某人的弯刀一路追杀,砍断了半截发!现在哩,你和人家小泵娘认识不到两天,就亲昵地直呼姓名,哼,差别待遇!" 雪韧挑眉望他,“原来你没忘啊,要不要我帮你重温旧梦?"想起那时,花凋披头散发地在大街小巷乱跑,他就忍俊不禁——尽避他们是鸡同鸭讲,说的完全是两回事。 “发肤受之父母,你别又打我注意!"断发可是花凋的奇耻大辱,京城上下谁不晓他花大爷的忌讳。 雪韧明白,花凋虽然言辞刻薄、左右逢源,看上去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但却是不折不扣的孝子,所以在那次割断他的头发后也有几分愧疚。然而,对待他的愧疚感难以持久,毕竟,圣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你闪边。”雪韧挪步向外走,迎面恰碰上一袭紫纹袍,冷凝持箫的月刹往厅内进。 “说曹操曹操到。”花凋揉着太阳穴,嘿嘿干笑。 雪韧道:“月刹,你来得正好,等一等,我去叫风烛兄。” 月刹撇撇唇,漠然道:“不必,他来了。”音落的同时人已经飘然落座,呷水慢饮。 噼里啪啦—— 花凋掏出小算盘,乱敲一通,而后笑眯眯凑来,“月刹贤弟,为兄与你之间尚有一段账来算吧?" 月刹眼皮都不撩一下,对他视若无睹。 “唔……连带练功房的修葺费用,总共加到一起算。”花凋毫不受影响,自顾自地道:“二百四十六两八钱四厘,二一添作五,其中八分四厘就罢了,兄长我替你垫,剩下的银两,你那份不多不少是一百二十三两,怎样?这个……何时付清啊?" 月刹放下水杯,轻搁洞箫,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花凋被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得直发毛,鸡皮疙瘩掉一地。抹抹额头的涔涔汗水,第无数次感叹世风日下。 风烛踏进厅后,立刻成为花凋的二号索债目标。 至于,结果嘛—— 六扇门传出的鬼哭狼嚎声可以作证。 炳哈。 .lyt99.lyt99.lyt99 雪韧强迫自己不要笑出声,维持一点君子风度,但每当抬眼看到花凋头上青青紫紫的蜂包时就隐忍不住,想痛快地发泄情绪。 花凋懊恼地揉着脸,没好气道:“打人不打脸,风老大,你简直不是人!"呜……不敢进宫里转了,免得那群妃子公主围着他团团转,问左问右,好不尴尬。 风烛甩甩手腕,闷哼道:“老虎嘴里拔牙,你自找的!" 雪韧抿唇道:“风烛兄,君姑娘怎样?她喝了不少酒,没关系吧!" 风烛瞥他一眼,不悦道:“你很关心她嘛。” 雪韧并不介意他口气的不善,微微一笑,“雪韧是怎样的人,风烛兄该是清楚的,否则,结识一场未免无趣。我对君姑娘关心,是因相知而相惜,请原谅因我个人的私密,不便坦言。不过,若为此而使你我之间产生芥蒂,十分遗憾。” 雪韧的坦荡令风烛无从恼怒,细思来,倒像是他小肚鸡肠。他没由来一阵大笑,道:“你既都挑明了,还有什么可说?我虽鲁钝,可也非糊涂莽夫,尚分得清是敌是友!" 话是开心锁。 开诚布公地把话都讲清楚,确实比闷在心中相互猜忌要好得多。从此,这一糊里糊涂的旧篇掀去,总算拨云见日,满天的阴云悄悄散开。 花凋拿着小算盘一磕桌子,“你们闲话扯完了吗?该谈谈正事了吧!"人家尚书府等回信呢。 雪韧点头,“风烛兄,依你看尚书府是去还是不去?" 风烛沉吟片刻,说道:“花凋在宫里消息灵通,人脉活络,你觉得现在朝中形势如何?" “宫里。”花凋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眼珠转转,“壁垒分明,恐怕不用我说了吧!你们几个就算不到那里凑热闹,好歹也吃着国家的俸禄,不会一点情况都不清楚吧!" 但是—— 月刹呷水,风烛和雪韧有志一同地颔首。 晕! 可怜的花凋的椅子后仰,“扑通”栽地。他无力地揉揉最近不断受挫的尊臀,开始为那些拉拢他们的家伙悲哀,“你们、你们都出家了不成?落伍落得严重!亏人家把咱们六扇门当做炙手可热的对象,怎知住的竟是一群南阳隐人!" “行了,谁有空像你这只花蝴蝶四处乱飞?"风烛摆摆手,不屑一顾地糗他。 “风老大,四处乱飞的是苍蝇!"花凋咬牙,频频皱眉。 雪韧道:“好了好了,快说重点。” 花凋哼哼说:“自从八年前的太子宫被封,东宫就已失势,暂且不说。乍看下,西宫如日中天——不过,当初后宫争宠,西贵妃梅氏靠尚家兄弟暗中推波助澜,才顺利拉下兰妃的后位,封杀东宫势力。奈何好景不长,毕竟梅妃与他们尚家兄弟是相互利用,一得势自然貌合神离。圣上共诞十七位皇子和九位公主,梅妃有一子一女,即宁王和晴川公主。本来,十七位皇子,有魄力的只有太子岐、宁王和陵王三个人而已。太子岐被废,有争头的就剩下宁王和陵王,据我看嘛,那宁王虽是梅妃之子,但生性淡薄、与世无争,堂堂一个王爷终年都在游历四方山水,鲜少回宫,尚氏兄弟无可奈何;倒是陵王耍得几分手段,在朝中吃得开面儿。瞧瞧那薛公公,不就一直在为他里里外外铺路子吗?" 雪韧说道:“你说了大半天,就是天下大势已定了?" 月刹出人意料地冷笑道:“那——可未必。” 风烛意味盎然,“莫非,你有内幕?" 花凋死皮赖脸地托着下巴,猛眨眨眼,兴奋道:“快说,难得开金口,让我算算你那个箫吹的肺最多能有多大活量。”哈,月刹一年说的话也不一定会比他的梦话多,他一直怀疑月刹是先天缺氧呢。 月刹手中的洞箫转了一个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风烛、雪韧、花凋闻言,眼眸同时一亮。 “你是指尚家找的那个——”雪韧不便启齿,但已猜测出来。 月刹不置可否,森然诡笑,任谁都不知他内心真正所指。 花凋才不忌讳那些,朗朗道:“说就说!有甚讳莫如深?他们做的人尽皆知,害怕背后指点啊。皇帝老了,后宫的妃子碰不得,自然去找娈童,自古帝王有几个免俗?尚家既非世袭的王爵,又不是考中功名的才子,能爬到尚书的位置,别人不纳闷才怪呢!"顿了一顿,叙道:“话说回来,皇帝一时离不开尚家兄弟,无疑助长西宫的势力,南宫想得势,陵王恐怕要费煞心机了。” 风烛不耐道:“党争我没兴趣,他喜欢争随他们去——” 雪韧正色道:“风烛兄此言差矣,尚家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专门请咱们过府做客,想必已有打算。你们注意到没有?月前,北狄在山海关和天朝的兵士发生小骚动,双方均有死伤,差点再起干戈。后来,北狄派第一美人——织罗公主为使到京城致歉示好,结果,他们进宫后就再没有出来。至此,圣上也不再临朝,一直由尚书省和六部代理政事。” 花凋身有同感地颔首,“是啊,我也觉得蹊跷。最近进宫麻烦得很,一关一卡地盘查森严。而且,确实见不到皇上。嗯……有问题,连那些宫女都神色匆匆,答非所问。”不说不觉得,一说,真是迷雾重重啊。 风烛把玩着十指,若有所思,“上次花凋到醉仙楼找我,说是薛公公要见咱们,你们该记得。当时,我就有强烈预感,似乎有重大的变故发生——” “会是什么变故?"花凋敲敲脑门,“薛公公找咱们,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现在,尚书府又来人请咱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雪韧笑道:“你不是说六扇门炙手可热?" 花凋闷闷地嘲弄:“那是因六扇门特立独行呗!跳出三届外,不在五行中,生人莫近。”先不说六扇门的特权,光是他们这一个个来历莫测的牛鬼蛇神,人家就难以消受了。 风烛一捋虬髯,傲然道:“如此,是相互拉拢咱们了。西宫和南宫对立,尚氏和薛公公分别代两家主子拉人。他们心里有数,六扇门跟朝中的官员大相径庭,不受任何上差管制,只听命于皇帝的圣旨。倘若,六扇门做不成他们的庇护者,就一定是最蹩脚的绊脚石!呵,看来多半是皇上出现意外!" 花凋先是点头,随即“啊”了一声,昂起头,“不会吧!" 雪韧思索一阵,赞同地挖苦他:“花凋,还敢自夸消息灵通?宫里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你都不知道啊。” 花凋发现面子已大受打击,不甘示弱道:“推测,仅是推测,要传出去,那是罪不容诛的!甭管是不是,等我查查看再说!" “那——”雪韧摇了摇请柬,“结论是去或是不去?" “鸿门宴由得选择来去吗?"风烛讪笑,“我倒想看看皇帝身边的近臣一旦近不着皇帝,是何等的风情!" 雪韧环视屋中的另两个同伴,“有异议吗?" 安静,表示一致通过。 第五章 剑影 天阶月色凉如水。 玄龄一觉醒来,已是星子闪烁的晚上。也不知昏睡了多久,脑子浑浑噩噩,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酸痛难当。 回忆午后的事,她不禁神色黯然。 风大哥又不知去哪里了。打从他们重逢,就没有心平气和地在一起说过话,几乎每次都是天崩地裂不可收拾。尤其是午后,他真的吓坏她了!其实,在内心深处,她惟一认定的男子只有风大哥。莫说他是要她的人,便是索取性命她都愿意给!她抗拒是因当时的他只是为发泄情绪,并不是为爱她而做出那样的举动!但是,真正吓到她的,是他竟然拉着涤凡剑往自己的胸膛刺!那样炽烈、那样疯狂,使她眩惑、使她为之沉沦—— 不敢想象,万一那把剑刺穿他的身躯—— 玄龄用力甩甩头。不!不!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风大哥对她的好不是一点一滴,而是一点一滴地聚成的汪洋大海。尽避,他们彼此分开八年,尽避他变得更加粗犷、火爆,但是光阴并未阻隔一切,有很多东西一如往常。她感觉得到、触模得到,甚至能听到那个傻汉子心中的悲鸣—— 一把剑刺穿的将是两个人的心。 他不忍伤她,所以,他一定不会再去伤他自己。玄龄默默地在心里倾诉,一遍又一遍。 许久,玄龄披上外衫去倒水,发现茶壶的水冰凉,已不多了。不好麻烦别人,她只好自个儿端着水壶去伙房烧些开水。 今夜,静悄悄,熏风拂过,竹叶刷刷作响。穿廊转弯的时候,她被一人撞个趔趄。 来人忙拉她一把,嘿嘿笑道:“抱歉!抱歉!小嫂子,是我走得匆忙撞到了你。” 小嫂子? 玄龄借着月光观瞧,面前的男子正是花凋。她缩回手,有些尴尬地说:“花凋大哥,你别乱说。” 花凋刁钻的本性显露无疑,“我叫错了吗?你可是我心甘情愿认的嫂子,只此一家,绝无分号。毕竟,能把我们六扇门搅得天翻地覆也没有几个人。” 玄龄低头,“花凋大哥的嘴真厉害,说得玄龄无地自容。” “啊,你别误会,我不是刁难你。”他搔搔发,“该怎么说呢?反正,我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男人,实际上蛮好的。” 哪有人自己吹捧自己,还甚是满意? 玄龄哭笑不得,愧疚道:“真不好意思,害你喝了好多酒。”她看得出来,雪韧和花凋都是不善于饮酒的人。 “啊,那个不算什么,能看到风老大跳脚,死都值得。”花凋耸耸肩头,突然语调一转,申吟:“但是,头真的好难受,还有胃,翻着滚一样,想吐又吐不出来。” 玄龄关切道:“花凋大哥,不会喝酒的人‘牛饮’确实会难过—阵子。其实,我也是头痛、胃不舒服,所以想找伙房烧水。要不,我做醒酒开胃的茶,拿给你和雪韧喝。” “你会做解酒的茶,怎么不早说?"花凋喜出望外,顿时抛开所有烦恼,讨好地笑道:“我美丽大方、温柔婉约、善解人意、冰雪聪明的亲亲小嫂子,让区区不才在下我给你带路如何?" 啰里啰嗦大半天,不就是要给她带路嘛。 玄龄轻轻一笑,“那谢谢你,我确实正愁找不到路呢!不过,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嫂子?让人听到了会误会的。” “误会?误会什么?"花凋在前面边带路边闲喧牙,“你不就是风老大的女人?"总不能去叫醉仙楼的老板娘“嫂子”吧!他可是很有眼色的。 “不,我不是。”玄龄幽幽地一叹,“我是个总给他带来麻烦的故人而已。” 情深缘浅,奈何…… 花凋大脚一踹正前方的伙房门,领她走进里面,点亮台上的几盏蜡烛,才扭回头应声:“万般烦恼无尽处,话由你说,风老大未必认同吧!"唇边漾起一抹神秘的笑痕,“耶?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 玄龄下意识地去模,记起午后风烛对她……不禁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是……是蚊虫叮的……” 花凋鼓着的两腮,喷笑道:“好、好大的一只蚊虫!真厉害,现在的蚊虫不但牙尖嘴利,而且齿痕多得骇人!不得了,咱们六扇门竟然出现了比蚊子、蜘蛛更恐怖的家伙!啧啧啧!歹命哦!" 玄龄被他挖苦得有口难言,只得默不作声,忙着整理石台上的用具,想着如何岔开话题。 “你找东西?"花凋笑够本了,可又牵引着头痛,“要不要我来帮忙啊?不找点事情做,分散注意力,头要炸了。” 玄龄看看他,“你收钱吗?若是收钱的话,我没有。” “我哪还有闲情收你钱啊?有雄心也没有豹子胆。”他龇牙咧嘴地不断按着太阳穴,缓缓输入内力,试图镇定。 “不要动不动就消耗真气,会折损寿命的。”玄龄扇着下面的炉火,给水加温,仍不忘给他忠告。 “姑女乃女乃,你给点实质性的建议嘛。”他无奈地摊摊手,“我看你不是个简单的省油灯,虽说看上去柔弱,心里头的弯也少不到哪儿去。” 玄龄好笑地看他,“花凋大哥,你又知道了?" “嘿,我堂堂花大捕头见多识广,大风大浪都经历了,看人会有错?"他傲慢地哼哼,“你早晨在醉仙楼戏弄老板娘的时候我就看个一清二楚,普通人在短短的功夫内,绝对想不出那样的点子。” 玄龄轻轻一勾唇,简单解释:“我是个懒人,那可不是我的点子。以前,我在爹爹一本关于算术的书上看到类似的问题。有人要将几只羊平分到羊圈里,然而,羊群个数有余,他苦思冥想不得其法!后来,路人牵来一只羊借给他,而最后仍带走他的羊。说穿了,我不过把他引羊入内的方法借来用,取巧而已。” 花凋听得有些迷糊,笑道:“不管怎样,你看的书倒是涉及广泛。喏,你竟会做解酒的汤水儿。” “是茶水。”玄龄纠正着,“洞庭湖山水丰裕,我在家乡种了很多茶叶,所以有些研究,不算很深。” “不都一样?"花凋伸伸懒腰,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难怪风老大喝酒跟喝凉水一样。原来,有你在背后当后盾啊。” “他喝酒,我一点都不支持。”玄龄深吸一口气,咕哝:“我也奇怪,怎么会有喝酒喝得那样厉害的人。我得想想看,有没有法子去帮他戒掉。” “戒掉?"花凋咋舌,摇摇食指,“我劝你趁早放弃,那绝不可能。这几年,我见他喝的酒比吃的饭还多,醉仙楼有一半的酒都是他干掉的,不信,你拿他的涤凡剑在他胳膊上划一道儿,我保准那喷的不是血,而是酒!" “那也不能任他喝下去,或许,风大哥的体质异于常人,但饮酒多了伤身是毋庸置疑的。”等他端下煮开的水,她又重新对上一些凉水到壶中,“对了,我忘了问,有茶叶吗?" “有啊。”他翻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从宫里面弄的,可是六扇门上下没人会煮,所以都放起来了。”乖乖,平日请的太监宫女都是白拿钱?连整都不整一下伙房,乱死了。 当他终于找出来一大包茶叶的时候,玄龄疼惜地低喊:“你们怎么暴殄天物啊?上好的碧螺春和雪峰毛尖都发霉了。”说着,挽起袖子,开始挑摘仅存的女敕叶。 “随便,快点嘛!"他的头还痛着呢。 “不行,要喝就要好好弄。”她郑重地申明,“煮茶的工序很多很繁琐,你不要着急——” “我怎能不着急?"他抱着脑袋蹲下来嚎叫。从早到晚,他就一个头两个大,要疯啦! “莫慌,心慌喝不了肉汤!"她微微一笑,“给我两个时辰吧!" “啊——” .lyt99.lyt99.lyt99 鸿门宴。 没想到事情会发生移山倒海的巨变。胯下火龙驹圆圆的鼻孔空中喷着烟云,四蹄飞扬,卷起漫天烟尘。 六扇门的后门就在眼前,风烛干脆双足一点马蹬,纵身越过层层房檐跳到院落中去。厢房内,烛影幢幢,忽明忽暗,有一盏微弱的蜡炬在燃烧着。 玄龄刚刚迷糊入睡,就被剧烈的撞击声惊醒。她吓得一抖,立刻抓紧锦缎,向纱幔后方藏匿。 “玄龄!快出来!"风烛没功夫玩捉迷藏,大步流星上前把她拎包裹一样扯出来。 “风大哥?"玄龄闻到刺鼻的血腥味,凝眸,发现他浑身是血,一身棕色的衣袍差不多变成了紫色。 血,为何会有那么多血?"你身上好多血——” “不是我的。”风烛随口说,拿起外衣披到她身上,“先别问,快点跟我离开京城!" “现在?三更半夜?"她惊讶地张着小嘴。 “就是现在!"他不耐地打横抱起她,掌风扑灭蜡烛的同时人已再次跃到院中,接着跳出外墙。 火龙驹看到主人,一声嘶鸣,驮着两人风驰电掣般狂奔。 玄龄急急问道:“发生什么事要走得这样匆忙?"他是御前的捕头,为何像钦犯一样逃?雪韧他们人呢? “闭嘴,小心咬断你的舌头!"他出言恐吓,两腿一夹马月复,高扬皮鞭,加快马的奔跑速度。 隐隐约约地,她听到那边六扇门的方向传来喧哗的吵闹声。想转回头看,却被他强行转回。迎面的风刮得面颊刺痛,她不禁要寻找庇护,一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胸襟,小头颅埋入其中。尽避,血腥已充斥着他的周身,但由内散发而出的熟悉气息却包裹着她的所有意志,仿佛天下之大,只有这一片空间才是她的容身之地。 玄龄无意识的小动作让风烛扬起一抹笑意,淡淡的,几乎不可分辨。 离开京城没多久,杂乱的马蹄声震撼着郊外的茂林。 “风捕头!等等!" “姓风的!你停下来!" “风烛——” 风烛一声长啸,除了火龙驹之外,随后跟上来的马匹有一大半口吐白沫,颓然倒下。 “玄龄,闭上眼。”他在马背上轻轻推她的后腰。 玄龄心知有变,当即听话地一闭眼眸,双臂改抱马脖子,身子前倾俯下。 风烛掌中的涤凡剑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亮闪,幽冷的剑气缭绕,伴随着电光火石地扎刺,不断有人马倒下。 “风烛,你跟我们回尚书府,尚大人绝不会追究你和另外两位捕头,我们要抓的是月刹!"带头的人大声疾呼,源源不断的人追上来加入战群。 风烛置若罔闻,依旧挥舞宝剑如飞,“再跟过来,别怪风某不客气!"要保玄龄的安全,就不能不伤及性命;看来,若是不想束手就擒,他们四个跟尚书府就真得撕破脸了! 玄龄心里七上八下,不敢挣开眼睛,可那些刀光剑影的撞击却是那样骇人!他们两个被围绕在中间,左右全是对方的人,风烛即使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抵四手。或许,他一个人可以应付,要打要撤行动自如,但现在马背上有个不谙武功的她!就不能不多一层顾虑,显得捉襟见肘。 懊怎么办才好? 她后悔了,实在不应该千里迢迢跑来找风烛!看看,她从头到尾都做些什么?只会给人家带来麻烦而已! 哧——哧—— 风烛的身躯一动,两支冷箭刺入他的肩窝和右臂。混蛋!敢在他面前卖弄箭法!他一皱眉,丹田的真气上涌,冷箭被硬生生迸出,抓住秉着粘稠血浆的箭杆,回手一抛,反扎中暗袭他的官差。 夜幕中,数丈之遥,他竟准确无误地击中目标,简直是匪夷所思!追赶的官差大惊失色,纷纷望而怯步。 瞬间的空暇令风烛得以喘息,火龙驹感受到主人施压,撩开四蹄疯狂地奔去…… 同时。 茂林的树上,三道人影彼此互觑。其中,黑衣女子露出阴恻诡异的笑,对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黄衣女道:“总算找到了……他们交给两位,没问题吧!" 两个黄衣女点头。 “好,记得按照先前的计划进行,咱们少时再会。” “遵圣姑令。” 嗖嗖—— 玄黄的衣衫翩然而落,拦截住追兵,不等官差反应,树林已被朦胧的迷雾包围,伸手不见五指。 然后,惨叫不断,鸟兽四散。 待一切都平静下来,林中的人马踪迹不见,只剩下一堆白骨和满地爬行的瘦长蜈蚣、蝎子。 血水蜿蜒流淌…… 小溪边。 一匹马,一把剑,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以单臂抱下马背上的女子,然后道:“你在原地休息,我去饮马。” “不。”女子水漾的眸子露出不安,“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怕,这离京城有一段距离,他们目前追不上。”男子拂开她柔腻冰凉的小手,径直走向水源。一拍马臀,火龙驹乖乖地自动在旁边饮水,偶尔啃口青青的草皮。 月光洒落在大地上,星星点点,潺潺的溪水摩娑着水底精巧细致的石块,流淌而过。 他把剑扎在身侧,大手捧起水往脸上扑。初春,水凉沁骨,稍稍震住他的困顿。瞥眼看看右臂和胸窝,伤口早已因一路跋涉的风吹而凝结,轻轻撕开血衣,黑洞四处肿胀,汩汩血浆集中在箭伤边沿,血管似有随时爆裂的可能。 “我帮你。”低柔的嗓音响起。 风烛头也不抬,斥道:“滚!" “你别想赶我走。”玄龄蹲下来,固执地掰开他的五指,盈盈大眼瞅着他身上的两处伤,一怔,抿唇道: “是……刚才受的伤?" “废话!''''他烦躁地拍开她的手。她是想让他逆血而死? 女人!一见到血,不是尖叫就是昏倒,要么便是掉泪。好像男人一挂彩就跟死没区别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上次玄龄在看到他那个八百年前的旧伤时,流的泪水都能汇聚成一个新的洞庭湖。 这会儿,他实在没心情去安慰她,更不想听到任何令他暴躁的声音。本来,身体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若再加上她的一串串泪珠,不如让他一头撞死快些。 玄龄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抓住他的胳膊,嘴唇颤抖着上去把污秽的血浓吸出,拿起他腿上的小瓷瓶,倒些粉末涂抹在伤口上,接着又撕开罗裙的一丝摆角,利落地缠好。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她没有半点迟疑。 风烛静静凝睇着玄龄的一举一动—— 但是,直到她把他肩窝上的伤口处理好,都没有掉下一颗泪,平静得出奇。 “风大哥,我都弄好了。”她挤出一丝苍白无力的笑,起身时又想起什么,曲膝而坐,“你的衣裳被扎得一个洞连一个,染着血,白天走在路上会吓到别人呢。你等等,我帮你缝一下——”说着从腰间系着的荷包内拿出随身的绣花针,开始为他破开的衣洞缝补。 风烛双眉挑得老高,不解其意,总觉得怪怪的,事有蹊跷。不出所料,玄龄哪里是在缝衣,根本是在自戕!她的针好几次都是在扎到自己后,才警醒地换对位置。 他想说……却敛住不语。 何必呢,君家两个丫头自幼娇生惯养,君庄主不曾勉强她们学女红针线,手笨一点并不奇怪。他是自作多情,才会以为玄龄是心焦所至。既然决定遵守诺言放开她,就要从现在开始,从一点一滴的小事开始—— 以后,她的痛痒都与他无关,而是别人的职责了。 玄龄咬断丝线,打了一个结,淡淡自嘲:“终于不辱使命。你看看我……越来越笨拙。”在小溪中湿湿手,然后把他的衣襟也连带着濡湿,“水会把血迹冲淡一些,等天亮找到小镇后,你再买一件衣裳换好了。” 风烛低应:“你去歇息,我们一会再赶路。”他现在根本懒得动一根指头。之前在尚书府斗得天昏地暗,已消耗大部分体力,后来在林中一闹,受了伤就更加难挨。 不知道月刹他们几个怎样?大概都好不到哪里去,狼狈得很。也不晓得尚家兄弟从哪儿弄的熏香,无色无异,竟连他们几个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的老手都没能察觉,硬是吃了闷亏。果真挖好了陷阱等他们往里跳——看来做不成同条船上的人,大概尚家兄弟都不会放过。 敝的是,月刹为何会冲动?真是一点不像那样冷酷而自制的人会做的事情——几乎话不过三句,就洞箫伺候! 事情越来越复杂,现在有家归不得,他们四人被打散,连个研究对策的人都没有!该死的,这会儿要是有酒就好了!至少,先痛痛快快喝一场再说! 他沉沉地吐一口气,闭目靠在树下养神。 远远地,玄龄悄悄望着他疲倦沧桑的侧面,压抑多时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生怕哭出声,忙咬着手背,深深地咬着不敢松口。尚且来不及束的发丝散在两靥,遮住她大半个苦楚不堪的脸孔。 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呜咽着、颤抖着。他不想听到她哭……看到她哭,她都知道,所以她只能选择悄悄地哭泣。很久以前,她在他离开洞庭湖时就是这样。她会笑着看他的身影离去,然后一转身便泪如雨下,缩回蜗牛壳内独自悲伤。她舍不得,但必须去割舍,因为能舍方能得——若非太过了解他对她的感情,她也不需痛苦如斯。 风烛不愧是风姨的儿子,那倔强如牛的执著和至死不渝的痴狂如出一辙。风叔叔为救爹娘月兑困而横遭惨死,风姨是为月复中的风烛才苟且偷生活下去的。记忆中,不曾见风姨笑过,她终年就在窗棂朝西南开的方向眺望着。 直到那年秋季,风姨竟因小小的伤寒而死!伤寒啊,对一个习武的人来说,怎会不能痊愈?她只是死了心,不愿再活。她的魂魄早已飘到西南方——那个她丈夫长眠的地方。 她好怕,怕风烛会和风姨一样痴傻,当她有个好歹的时候就会随之弃生。她宁可拉下脸做个负心女子,要为他找一份责任,亲眼看他成家立业,不再死守着她不放。他是重情重义的人,一旦有了责任就不会逃避。 那是她保护他的心啊,他可明白? 曾经恨娘为何要生她,明明知道她的降生只会带给别人生离死别的痛苦!但是,慢慢地她恨不起来了,因为能够看到这个深爱她的男子,她狠不下心再去怨娘。 她是那么地不舍他痛苦,他的每一点刺痛都会反射到她身上来。他不开心,她会跟着难过;他冷漠,她会跟着淡然;他的疏离是她想要的结果,同样也是她最大的悲哀。 她困难地告诉自己没有做错,只是,心会痛…… 未来,注定血泪收场。 .lyt99.lyt99.lyt99 天蒙蒙亮。 风烛与玄龄就又上路了。他们尽量避开官道,走羊肠小路,在附近的小镇休息。 一家老客栈内,玄龄慢慢地啃着馒头。目不斜视,鼻问口,口问心,专心致志祭五脏庙。离洞庭湖尚有一段路程,大概山中潜行的日子会占绝大多数,能吃饱一点最好,免得给风烛找麻烦。 风烛早都吃好了,为了等她,才勉强喝着小镇的桂花酿来拖延时间。他的目光游离,打量四方的动静。虽然尚书府的人没有追来,但情况似乎并没有那样简单,他隐约闻到另一种阴谋的味道。 一低头,恰瞥见玄龄手背上的淤痕,印有两排清晰的齿啮,深陷入骨,尤其是在她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上就更加触目惊心。 “你的手怎么了?"嘴巴不听使唤,他月兑口问道。 玄龄噎得猛咳,小脸通红,灿若朝霞。 风烛无奈地叹一口气,倒杯水给她,闷斥道:“笨!" 玄龄喝下水,轻拍胸口,半天才缓过劲头,她讪讪一笑,“我本来就是不大聪明的。”见他仍瞅着她的手,胳膊急急藏到桌下。 风烛冷哼道:“你若是饿了,也不必瞒着我啃手,倒像是我有意虐待你似的。” 耙情,他以为是她饿昏头了才去啃自己的手来望梅止渴? 玄龄勾起一抹苦笑,慢吞吞地回答:“我知道了。” “吃饱没有?"他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饱了。”她柔顺地点头。 “真的?那一会儿赶路的时候可别喊饿!"他招来小老板,付清饭钱,又打包几个饼子备用。 临走出门的时候,他猛一顿步,后面的玄龄差点撞到那高大的虎背上,不由得一阵心悸。 “出……出事了?"她小心翼翼地问,以为追兵又到。尽避风烛没有解释有关此次大逃亡的原因,但根据前后发生的事情来推断,定是他们在赴尚书宴的时候发生问题。 他扭过头,从袖筒里取出一块玉珏,“拿好!" “咦,这不是——”她当时给花凋的“见面礼”怎么会落到风烛的手中? “你自家的信物随便丢给别人?"他眯着眼眸,犀利地问。 洞庭湖的君山岛的岛主君万浪,手下子弟何止百千,当然不能没有印信来统一管辖。“舆玉”即是一块完整的荆山玉石,珍贵可比千百年前的和氏璧。舆玉被分三块珏,君万浪一块,君玄龄一块,君玄佩一块。对世人来说,求之不得。虽说,君玄龄和君玄佩姐妹身上的玉珏未经雕琢,不能当君万浪的令珏用,但若落入他人之手,势必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我……是我糊涂。”当时为找到风烛,她急得乱了方寸,哪有心思想那些?事后虽有后悔,但也不好意思找花凋要;再者,花凋并非陌生人,好歹是风烛的同僚,所以她就没放心上。反正,这块舆珏在不在她身边都一样没用。 “头脑简单。”他把舆珏还给她。若不是他眼疾手快,岂不是便宜了花凋那臭小子?"以后见到他,给我离远点!"六扇门里没有一盏省油灯,他们虽然不清楚彼此身世,但其来头肯定不小!兄弟情谊归兄弟情谊,然而,绝不许把玄龄以及君山岛牵扯进来! 玄龄“哦”的应了一声,自觉理亏,不再吭气。 “上路吧!"他拉着玄龄的小手来到火龙驹旁,弯腰把她送上马背后也翻身上鞍。 “驾——”马嘶嘶,扬蹄狂奔。 第六章 诡计 蜿蜒山道。 三双眼睛彼此互觑,气氛凝重。 风烛瞪着黑眸,粗哑的嗓门再次质问:“你把话再给我重复一遍?" 玄龄咽口口水,一拉身旁可怜兮兮的少女,说道:“你能帮她打跑那些贼人,为什么就不同意带她同行?" “女人!你给我过来!"他大掌一伸,拎她到自个儿身边,怒火攻心道:“你以为我们现在干吗?携手天涯,云游四海?我带你一个权且照应,你还要我瞻前顾后?" “但是,她的家人被杀你也看到了。咱们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深山老林里自生自灭吧!至少,你我带她出山,咱们再分道扬镳也不迟啊。”玄龄不忍心见一个与她年级相仿的女孩惨遭横祸。 “不行!"他拒绝得干干脆脆,斩钉截铁。救人是义不容辞,但拔刀相助也有底限。陌生人,底细都不清楚,怎能带到身边? “当真不肯?" “不行!”口吻不松。 玄龄犟上了,往后一退,“你不带上她,我也不走了。” “你——”风烛气得真想掐死她一了百了! 少女一咬嘴唇,忍着眼泪,说道:“姑娘,命由天定,是生是死全不由人掌控。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若为了小女子而使得两位不便,那就太不值得了。爹娘已死,我纵然活着也无从依靠。” “谁说你无从依靠?"玄龄幽然道:“无处为家,处处即家。四海之内皆兄弟,你未免太过悲观。” 风烛剑眉倒竖,“好!你要做好人,自己去做,我懒得去管!"他一再忍让,她却越来越不讲理,存心要把他气死!用力一扯火龙驹的的缰绳,翻身上马,绝尘远去。 “大爷——大爷——”少女跑着叫喊,马上人却无动于衷。她为难地扭过头看玄龄,“姑娘,你何必啊?" 玄龄淡淡一笑,找了一处干净的草坪坐下,“没事儿,他是走不远的,一会儿就会回来。” “真的?"少女眼中划过一抹异样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丙然,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一人一骑卷土重归。马鞍上的风烛居高临下,然而,他虬髯的面孔下找不到一丝想象中的盛气凌人,有的,仅是淡淡的无奈。 “你算定我会回来!" 看到他,玄龄唇边也溢出淡淡的苦笑,“因为是你——”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她今日偏执的苦衷。 “你叫什么?"风烛一挥马鞭,蓦然问向少女。 少女急忙行礼,“大爷,小女子姓苗,爹娘唤‘奉月’。" “苗奉月。”风烛沉思,“倒是中原少见的姓氏,你祖籍何处?" “小女子祖籍临近南蛮边陲。”苗奉月凄伤地嘤嘤啜泣,“只因南蛮连年灾荒,所以举家北迁。没想……没想会碰到强匪,爹娘和家人惨遭杀害……” 玄龄叹口气,“天灾人祸偏都被你遇上了,却也是个苦命的人。” “小女子蒙受大恩,愿意给小姐和大爷做牛做马。”苗奉月“扑通”一声跪下。 玄龄拉她起来,目光瞅着风烛,无言询问。 风烛没回答,只是望望天空,自言自语:“再往前赶一段日子就是北少林,最好尽快赶到。”他得顺路探望不啻大师,打听一下那几个人的消息。 虽不解他们回洞庭的中途前去北少林的目的,可风烛没拒绝就是默认了奉月的同行! 少林? 玄龄嫣然一笑,心里顿时有了新的决定。 .lyt99.lyt99.lyt99 北少林和南少林并为武林泰山北斗。 不啻大师是当今少林的掌门,亦是北少林住持,慈悲为怀,德高望重。他得知风烛一行三人到来时,亲自来迎接。 “阿弥陀佛。”不啻大师双掌合十,两道长眉微微颤动,“远客到来,失迎失迎。” “大师有礼。”风烛难得地毕恭毕敬,令他后面的玄龄有几分惊讶。 不啻大师微微一笑,“几年不见,施主的傲然风采依旧,可喜可贺。”看到男装打扮的玄龄和苗奉月,“既然有两位女施主,先请到斋房休息。” 玄龄赧然道:“大师好眼力。”她们特地找了男装换上,谁想到仍是被瞧出破绽。 “惭愧,不啻大师。”风烛抱腕当胸,说道:“事出仓促,风某担心给少林带来不便,才会出此下策。” “来者即客。”不啻大师慈眉善目地笑着,“少林大开方便门,岂会将施主拒之门外?请进。”小和尚把女眷迎到专门的斋房休息,不啻大师与风烛并肩来到他的禅房。 望着窗外佳木葱茏,清雅幽静的景色,风烛道:“大师这里的风光好是好,可惜世人无心去赏。” 不啻大师为他斟上一碗茶,道:“阿弥陀佛,六根未净则乱花溅玉,一切妄念由心生,想是施主遇到了烦心的事情吧。” 风烛靠在椅背上,多日的奔波终于得以喘息,“大师,你既是花凋的受业恩师,我也不必拐弯抹角。前些时,京城变故,六扇门遭尚书大人陷害,我们四个捕头失散各方,现在花凋他们去向不明,生死未卜。风某身边带着女眷,不便回京打探。既然路经北少林,就特来给大师捎信。” “阿弥陀佛!"不啻大师微微一惊,“倒是奇怪,‘风花雪月’四大御前捕头名震天朝,所破案件不知凡几。尚书大人乃是文儒,竟能把施主四人打散?" 风烛挫败地吁口气,“尚书大人用了一种无色无异的熏香,令人陡生幻觉。加上当日有歌姬在场,脂粉浓郁,实难察觉异样。若非咬破舌尖,以剧痛来镇定心神,恐怕我们连月兑身都难。” “善哉善哉,我佛慈悲,幸保无恙。”不啻大师手持檀珠,轻念佛号:“冥冥皆有定数,三灾六难不可逃,风施主无需介怀。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花凋虽是老衲的俗家弟子,但他出师之日已与少林断去俗缘。他有尘缘因果牵绊,自会保身。老衲方外之人,不便掺与其中。若他日花凋有求于佛门,老衲也会鼎立相助。” 风烛闻言,心里大有不快,“如此,是风某多事了。” “风施主看似暴戾激狂,实则为性情中人。”不啻大师不以为忤地一笑,喃喃着:“痴儿,痴儿啊。” 风烛受祝融怪叟的影响,对佛教四大皆空颇不以为然。若非看在不啻乃兄弟的师父,又是武林前辈,早就为他的淡漠翻了脸。佛家普渡众生应是最慈悲的,但有时那逆来顺受的品性却显得残忍。 徒弟有难,师父竟然置若罔闻,倒像他吃饱了撑着。呵,可怜的花凋,你就自求多福吧。 还有,另外两个…… 真是一群麻烦的家伙。 .lyt99.lyt99.lyt99 斋房内,奉月打理着床铺。 玄龄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你还要装多久?" 苗奉月扭过头,怔愣道:“小姐,奉月不知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玄龄清冷地笑着,秀雅的面颊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显露出的严肃,“拜月教的黑苗圣姑,委屈来我这里当丫鬟,真是用心良苦啊。” “原来你早看出了端倪。”事情败露,苗奉月索性不再伪装,直来直去道:“我不信,那些人瞒过了风烛,竟瞒不过你!" 玄龄双目闪光,一字一句地道:“其实,你们已经瞒天过海.我没怀疑。但是,你忽略了两件重要的事情。风大哥毕竟是个男子,有些粗枝大叶;我是个女人,自然不会放过细节。你跟我们走时,连头也不回,那像是一个刚丧父母的女子会做的事情吗?最重要的,你乔装打扮可为何不记得贴上抹额?那种特制的黑月标记,只有拜月教的圣姑才会有。”顿一顿,“你把发丝往下梳是差不多遮掩过去,但我们挨得甚近。风大哥要避嫌,便不会仔细看你,而我却瞧得一清二楚。因为——”轻轻撩开额前的刘海,撕掉与肤色相近的假皮脂,“我额前的白月牙抹额和你的样式一模一样。” “呦!姐姐不愧是上一任白苗圣姑的女儿。”苗奉月暗暗收敛住心中的讶然与嫉妒,娇笑道:“身在汉人窝,心系苗疆事啊。既然你明白我是有目的而来,为何不当场揭穿?" “我早该料到会有今天。”玄龄站起身,淡淡道:“你有备而来,我若揭穿了,最坏是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你们在暗,我们在明,无论如何吃亏的都是我和风大哥。与其那样,不如把你套在身边,将计就计,也好随机应变。” “姐姐倒是坦白。”苗奉月神色闪烁不定,“那你该了解我此来的目的喽?" “要么是杀我,要么是带我回苗疆复命。”她恬然无波,仿佛诉说的事情与己无干,“不过,你不像是要杀我的样子。” “不错。”苗奉月眼眉一挑,“按照拜月教的规矩,每届教主均由两苗圣姑竞出。你必须和我较量一下,谁先促成歧公子与我苗疆的大业,就可继承衣钵。” “歧公子?"玄龄心一颤。 “告诉你实情也是教主的意思。”苗奉月说道:“歧公子看似为一介商人,实则来头不小。他乃是天朝皇帝的太子。后遭迫害,逃至苗疆避难。若能帮他重登帝位,我苗疆就能成为天朝第一大组织,一改中原武林千百年对苗疆的鄙视。你父亲身为洞庭湖主,倘以水师相助殿下登位,功不可没,或许可免与其他门派一样灭亡的下场。” “你们倒是信心十足。”玄龄冷笑,内心深处暗虑不已。 江山落入谁手,都是龙氏子孙的天下。但是,万一四境诸国趁机犯境,岂不白白便宜了他们?而且,中原武林好不容易才得宁静二十几年,难道又要重蹈血腥的覆辙? “你的意思是要我……” 苗奉月哂然道:“天朝外强中干,皇帝迷恋美色,尚氏兄弟把持朝政,与陵王争得你死我活。眼下,是举大事的最佳良机。我调查许久,天朝惟一能成为歧公子威胁的只有四个人。他们是六扇门的四大御前捕头——你的风大哥,即是其中之一。” “你要杀他?"玄龄抓紧襟口。 “杀他?"苗奉月捂唇一笑,“那样一个痴情种,杀了可惜。他是祝融野叟的徒弟,武功卓绝,若是收服他,可谓大功一件。” “没有人能勉强风烛。”玄龄摇摇头,“他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男人,你莫小看了他。” “我控制不了他,你可以控制。”苗奉月一点她的眉心,“一路上我看得明白,那个姓风的家伙从尚书府逃离,为了救你只身犯险,再跑回六扇门,才会一路被追兵弄得狼狈不堪。甚至说,那两支原本该射到你头上的箭全被他挡下来!一支射在他用剑的右臂上,一支是他的左肩窝,距心口几寸远。呵……这分情意世间少有啊。”凉凉地说道:“你开口,他必会答应。我控制你,就等于控制他。” “你根本不必控制我,我也不会随你回苗疆,更不会争夺那个什么拜月教主的位置。”玄龄敛着秀眉,唇瓣微颤。 “不回去?须知你体内的苗蛊不会让你活过二十四岁!"苗奉月得意地一弯唇,“姐姐马上快到二十四岁了吧!" “是又如何?我就是死也不要别人操纵。”玄龄的眼中透着坚定而韧性的光泽,“其实我死了更好,恰好成全你当教主,岂非皆大欢喜?苗奉月,我跟你做笔交易,你敢不敢?" “交易?"苗奉月昂起头,眯着凤眼,“有何不敢?" “那好,我帮你登上教主之位,但有个条件,你必须放弃从风烛身上下手。”玄龄沉着地说。 “要我放弃风烛?"苗奉月模着下巴,眼珠一圈圈转动,狐疑地沉吟:“你会甘心放弃竞争教主的机会……” 玄龄一甩袖子,“我说过,我对教主的位置不感兴趣。你是黑苗圣姑,精通苗疆蛊术,我自幼生长在江南,拿什么和你比?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你这样想,教主可不是。”苗奉月冷冷地嘲讽,愤恨之情显露无疑,“她隶属白苗,又是你娘苗怜月的亲妹子,自然维护白苗。你纵然一无是处,她也要想着法子把你扶上教主之位!"她们这些苦练多年的子弟算什么?在人家眼里,不过是粪土而已。 玄龄无奈地叹气:“我不认识你所谓的教主,不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只要一句话,你到底做不做这笔交易?" “你有把握?"苗奉月不确定地问——面前的女人不会武功,但她的心思谁也模不透,看上去文文弱弱,实际上却精明得很。若比起玩心思,真难成她的对手。 之前,小觑了她…… “看你合不合作。”玄龄轻呷一口茶水。 不知不觉,形势发生了转变。 .lyt99.lyt99.lyt99 迟迟钟鼓初长夜。 一更天,北少林幽静的寺院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西侧斋房的门前站定两个纤弱女子。 其中一个眉眼含愁,仓促叩门:“风大哥!快出来!" 浅眠的风烛顿时警觉,翻身提剑,下榻拉门。看见是玄龄和苗奉月,心不禁猛一跳,“怎么了?" “我的舆珏……”玄龄直视他的眼睛,红唇吐露:“我的舆珏不见了!" “什么?"风烛猛地擒着她的手腕,怒吼道:“舆珏不见了?我不是才交给你吗?" “是啊,我白天还带着,直到睡前才去摘,就发现不见了!"玄龄被他捏得生疼,眉头一皱—— 鲁汉子,下手总那么不知轻重! 风烛瞪着向奉月,“你一直跟着玄龄?" 奉月忙不迭点头,“是,奉月一直跟着小姐,没有离开,小姐确实刚要睡下,却发现舆珏不见了!我们一路找来,并没有发现蛛丝马迹,定是贼人盗了!" “刚才不见的?"风烛挑挑眉,“那是说偷儿刚走不远?"提剑跃上房梁,四下大量,雾茫茫漆黑一团,哪里有一丝风吹草动?他重新跳回到两人面前,“看来,不得不麻烦不啻大师。”好大的贼胆,赶跑到他的眼皮底下偷东西?而且,闯进来再逃出去却不惊动巡僧,不可小觑。 玄龄问道:“为何要惊动不啻大师?" “咱们在少林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们难辞其疚!"风烛一回眸,瞥见她单薄的身躯在夜色中瑟瑟颤抖,恼火道:“姑女乃女乃!你只会给我找麻烦吗?去给我披上你的外衣,已经够乱了,别再给我瞎掺一脚!" 奉月捣头如捣蒜,“是我的错!我忽略了山上露重,差点让小姐受伤寒!我马上去拿外衣给小姐——”转身就往回跑。 “奉月,不用了!"玄龄没抓住她,让奉月溜开了。 “你跟我去找不啻大师!"说着,风烛气呼呼地牵着玄龄的小手往前面的禅房走去。 他们到的时候,不啻大师并未休息,正和几个晚辈讲解佛法。风烛和玄龄深夜前来,他们都有些莫名其妙。 “大师,”风烛毫不客气地劈面就说:“实不相瞒,这位姑娘是洞庭湖君山岛的大小姐君玄龄。她随身佩戴的舆珏乃是洞庭湖的重要信物,但在贵宝刹被盗,不知,对此大师可有指教?" “阿弥陀佛,竟有这种事?"不啻大师从蒲团上下来,白眉不住地颤动,“施主勿急,少林乃是佛门清静地,绝不容许有贼人恣意行窃。风施主是六扇门的捕头,当知捕捉贼人要人赃并获,否则会带给他们无妄之灾。不妨让老衲派弟子四处寻找一下,或许是个误会,君姑娘不慎遗失了舆珏也未可知——” 这时,外面又有几个小和尚连滚带爬,一路跌跌撞撞地跑来。 “师父,师父,大事不好了!" “阿弥陀佛,你们都不要慌,有话慢慢说。” 小和尚急得快哭了,“师父,藏经阁失窃,咱们的《易筋经》被人偷了!" 当啷!噼里啪啦! 禅房内众僧的木鱼槌掉落,几串檀珠坠地,大珠小珠落玉盘。 江湖中有谁不知少林的震山之宝《易筋经》?那可是名扬海外的的武学奇书,传承千年,位居经典之冠。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跑来少林盗书? 风烛见他们呆了,索性催促问:“丢其他经书没有?" “没……没有。”小和尚结结巴巴地回答,“只是,看守藏经阁的师叔和师伯至今昏迷不醒。” 不啻大师也失了镇定,“容为师去看看!"箭步如飞,匆匆离去。他后面的众僧侣紧紧相随—— 风烛若有所思地道:“玄龄,看来有麻烦的不只是你我。” 玄龄弯弯的眉毛一扬,“你是说,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做的?" 风烛双臂环胸,淡淡地道:“多年来的经验告诉我,有人在按步骤一步一步地把我们引入圈套。而且,我有一种上当的感觉。” 我有一种上当的感觉。 玄龄眼一眨,心剧烈地跳动,“上当?怎么说?" “现在说不清。”他沉沉地吐气继而吸纳,“走,我们去看看情况吧!丢了《易筋经》,那就不单纯是少林的事情了。”恐怕整个江湖都会被卷到其中。 “风大哥。”她低低地唤。 “嗯?"他转回身看向她,只看得到那头顶的小发漩。 “六扇门的捕头,”她字斟句酌、清晰明澈地说:“你们在办案的时候,都要看到最深最切的一层吧?" “当然。”他不解她的意思,“表面是最空洞和肤浅的,不过,也是最容易迷惑人的。玄龄,你是不是——” “我知道你是最出色的。”她截断他的话,微笑道:“希望无论到何时,你都是那么冷静。”她的话像是一道谶语,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应验—— 如果,他还记得她当初欲诉还休的话。 .lyt99.lyt99.lyt99 少林寺确实丢了《易筋经》。 而且,受伤的僧人至今不醒,身上既没有刀剑伤痕,也没争斗的迹象。一时间,少林寺的明警钟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引起风烛注意的是:藏经阁的周围散落着粉末。风烛拈了一些细碎粉末在鼻端闻,有股浓郁刺鼻的花香味扑面而来。再去闻,便有昏沉欲呕的感觉。 不啻大师与他对视半晌,异口同声道:“曼陀罗。”小和尚提了桶混合着辣椒粉的凉水来,喷到昏迷的僧人身上,他们才幽幽转醒,恢复意识。 不啻大师摇摇头:“阿弥陀佛!冤孽啊,江湖风雨消歇不过二十余载,谁想又起波澜。风施主,看来君姑娘丢失舆珏并非偶然,老衲自是不愿踏十丈红尘,奈何达摩祖师传下的经书丢失了,却叫老衲不得不重新过问。半个月后是洞庭湖君万浪岛主的寿辰,如此,老衲就与施主三人同下少林,至君山岛面见君岛主,会同诸位武林同道共商大计。” 事已至此,别无他策,也只能这样。 君玄龄和奉月忙着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清晨离开。惟独风烛默不作声,黝黑的眼眸不着痕迹地打量藏经阁四通的方向,又重新审视一遍事发现场,不由得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哼,引狼入室。 第七章 醉梦 洞庭湖。 再次回到君山岛似乎已隔两世。依旧是巨石嶙峋,石壁陡峭;依旧是古木繁茂,绿竹掩映;依旧是舍前苍松挺翠,瀑布潺潺;舍后小桥流水,清雅宜人。 “日常何所事?茶碗自赏持,料得南窗下,清风满鬓丝。”玄龄独自抚琴曼吟。 “洞庭湖是个好地方。”不知何时出现的苗奉月斜倚在树下,百无聊赖地说道:“不过,清淡得过火——小姐也是好兴致,一个人在这里悠闲,毫不担心那些在聚贤厅高谈阔论的人。”飞身跃至跟前一压她的琴弦,“你不怕他们发现真相?" 玄龄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眺望着远方的山水,“担心?担心也无济于事。既然做了就不怕,怕了就不做。反正,等他们察觉的时候你已带着东西回苗疆复命了。” “你是个怪人。”苗奉月望着她,不避讳地坦言。见面之前,她曾经无数次想过与白苗圣姑之间的争斗会怎生惨烈。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平淡得出奇。 君玄龄是个让她模不透的女人。淡然中带着稚真,高贵中蕴藏平和,敦厚中自有精明。不骄不躁,清新爽利。她相信,在救她的初衷上,君玄龄确实发自内心;在以为其无邪的同时,又不禁为其所做的另一件事而困惑—— 为一个男人,她不惜出卖整个中原武林。弹指间,翻云覆雨,把那些前辈,甚至是亲生父亲玩弄于鼓掌。最可怕的是不谙利刃,却能把人伤得体无完肤。 君玄龄就是这样诡异莫测的人。 什么蛊术、幻术,都不如心术厉害。姓君的女人不跟她争拜月教主的位置,是她的运气。 “接下来做的,你都盘算好了?" 玄龄修长漂亮的手指一一抚过琴弦,宛若行云流水,平静详和地说:"你照我先前所说,不会有错的。”指尖一挑弦,发出“呛”的一声响,“你保证过,不伤及无辜。” “只要我能全身而退。”苗奉月脚步一退,“有人过来了,我先回你房中。”为避免引起他人注意,她悄悄离去。 恢复平静。 仿佛刚才不曾发生过任何事,不曾有人对话,不曾有人造访。 玄龄侧着芳颊,不用看,听那明快的脚步也猜得出来者。是谁?全天下除了她那个急惊风的妹子,还有谁会一走三跳? 君玄佩提着裙摆,几步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道:“龄姐!你看你看嘛!我就说我不要嫁给风烛,一点没错!刚才偷偷在前厅看到了他,我差点吓死!若不是少林的不啻大师在旁边站着,我还以为是土匪来咱们家打劫呢!他那个胡子,把整个脸都盖住了!就剩下一双眼睛,还瞪得跟铜铃一样大!"握紧拳头抗议:“你找他来干吗?我不要嫁给一头狗熊似的男人!" “佩儿!你住嘴!"玄龄动怒了。 君玄佩一惊,旋即不甘示弱地顶回去:“龄姐,你好自私!咱们不是同母所生,好歹是一个爹爹!多年来,佩儿始终都很尊敬你,可你有没有尊重我呢?我有喜欢的人,你不祝福就罢了,竟然还千方百计从中阻挠?要我嫁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你算什么姐姐?当初毁婚的是你,不愿嫁的人是你,关我什么事?" “佩儿,”玄龄心中一揪,心中剧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猛地想起苗奉月的话—— 半年后,她二十四岁的生辰到来的当日,隐藏在体内的隐盅会全部发作,流窜到所有筋脉,也就是死期到了。而在这此前,身体会逐渐出现吐血、低烧、红疹等现象。 难道,她的大限要到了? 君玄佩不知情,乍见姐姐吐血,以为是自己气得她如此,吓得声泪俱下:“龄姐,你不要紧吧!是我的错,我不该气你。你怎么好好的会吐血?我让爹找大夫给你看——” 毕竟,血浓于水,让人无法割舍。 “不要。”玄龄勉强笑着拉着她的手,轻靠她的肩,“好佩儿,姐姐没事,你别担心。大概是最近赶路没休息好,虚火盛的缘故吧!千万别惊动爹,现在为丢失的东西,他们够忙了,我们不要去添乱,听到了吗?" “好……好吧。”君玄佩点点头,“不过,如果再吐血,你一定要告诉我们!" “你以为我的血多,随便喷啊?"玄龄戏谑地拧拧她的鼻子,宠爱万分。一闪神,想起刚才的争执,轻叹口气,“你就那么讨厌风大哥吗?"自从回到君山岛,她就一直在思索这些问题:是不是八年来,她所执著去促成的事儿是人间最大的悲哀?即使伤害到了身边的亲人,她还是在以爱的名义去掩饰?不敢想,不能想,因为一想就浑身冷汗,就会坐立不安。 “或许我不讨厌他,只是若强迫我嫁给他的话,那就会讨厌他了。”君玄佩噘噘嘴,“他救过我的命,但没必要为此就学人家以身相许吧!龄姐,你这个人有时候善解人意,但有时候怪得很!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知道你喜欢风烛,他像是你心里的一个深深的烙印,永远不会抹煞。那——为什么你不嫁他?你到底隐瞒了什么天大的理由啊!爹是不是也知道?不然,那时候不会帮你圆场。”这是长久以来她心中最大的疑惑。 “佩儿,世上有很多事是早已注定的,没有理由。”玄龄凄伤的眸子氤氲朦胧,“如果,你要活下去,就必须遵守这个规则。爹爹、二娘、你、风大哥都是我的亲人,我希望你们活得惬意一点儿。也许,我打开始就不清醒,所以只能一路错下去,错错错,全都是错!我愚蠢、我糊涂,我的失策害得大家跟我一起忍受熬煎,你心里必定恨我、唾弃我,对不对?" “姐——”君玄佩越听越不对劲儿,心里七上八下。 “佩儿。”玄龄苦笑着,俯在她耳边,“你听着哦,到爹爹生辰那天,我有一份贺礼送给他,送给你和风大哥,送给大家。不过,我不便拿,你代替我去拿,要记住啊,贺礼就在——” “什么礼物这样神秘?我们现在看好不好?"君玄佩到底是个孩子心重的人,一听到有趣的东西,立刻把乌云抛到九霄云外。 “不行,不行。”玄龄受她的感染,好笑地说:“我没准备好,你看不到的,先忍一下嘛。” “小气——”柔柔的撒娇声回响在耳边。 夕阳洒落人间,温柔无限。 .lyt99.lyt99.lyt99 华灯初上。 君山岛四下灯火通明,喧哗热闹,而后山一片桃花林却幽静。阳春三月,恰是桃花烂漫的时节,落英缤纷,景色至臻。 绿衣少女跪坐在两块冰凉的墓碑前,素手接着一瓣一瓣桃花,呢呢喃喃——罗裙左右,歪着七八个酒壶。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风烛拎着一大叠纸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问。 她从指尖的花瓣中看他,格格笑道:“看你,又是胡子又是戴花,好好玩。” 风烛皱着眉,才要开口斥她,便发现那些酒壶,“你喝酒?你不是反对喝酒的吗?"死妮子,他们为舆珏和《易筋经》的事弄得焦头烂额,她倒逍遥快活!七八个酒壶,且都是烈酒,老远就能闻到充斥而来的酒气! “风大哥,你来啦?"玄龄打了个酒嗝,仍是笑个不停,“你迟早会回来。所以——我常常来啊——”他不在的日子里,只有来风姨这里才能找寻到一些回忆。 “是,都被你算准了。”他冷冷哼道。 女人,够狠!明知他不忍心违背她的意愿,勉强来洞庭湖,为何还要一再地点出?是要炫耀她的无往不利?或是特意要践踏他的自尊? 如果是那样,那么,这七八壶酒便真的喝对了。 懊喝,该庆祝! “咦?你不说话,在想什么呢?"她醉眼婆娑地喊着,藕臂一挥,花瓣若满天飞雨,翩然而落,“好玩,有意思,有意思啊。” 他不理她,径自蹲,在母亲的墓碑前放下一叠纸钱,取出火折子准备点燃。 玄龄见状,踉踉跄跄过去,伸手去夺火折子—— “你疯了?"风烛震怒地一挥胳膊,不慎把那弱不禁风的身子推倒在地。 玄龄手捏着火折子,趴在花瓣上,像个孩子一样扁扁嘴儿,嚎啕大哭:“你推我?你敢推我?我去告诉风姨!" 那神态、那动作都和十几年前的小玄龄一模一样,看得风烛一颗心纠结着,恼也不是,气也不是,好像他真的欺负了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 天晓得他只是伸伸胳膊而已—— “我祭我娘,你拦什么?" 玄龄红红的眼睛眨呀眨,表情和兔子有得比,无辜地道:“我没有拦着你!我没有!我只是不让你点火,你看,这里有好多花,我不要你烧它们,不要不要!" “无理取闹。”风烛翻个白眼,奇怪那天她在醉仙楼喝了一整坛烧刀子,竟没醉得一塌糊涂,奇迹。 其实,酒不醉人人自醉。 若玄龄不想醉,她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保持清醒,但若是刻意想糊涂一些,就最容易不过。 “我没有无理取闹!"她嘟着红唇,小手负气地往他身上摔花瓣,“你不相信,就自己听听,你趴过石碑这里,可以和风姨说悄悄话哦。我告诉她,你不相信我,还推开我,凶我!" 风烛看她醉得不像话,迈开大步,上前一把拉起她—— “啊!痛痛!"玄龄发髻上带着的望仙钿挂住他胸前的衣襟,一扯一带之间,柔顺的青丝杂乱无章地纠缠在上面。 风烛按住她耸动的香肩,“别乱动,你越拉越紧。” 是谁规定女人要带这些累赘的东西?全都是锋利的金铜片所制,不小心就会划破手!而且,坠子跟麦穗一样绵细,发丝卷在里面,不能扯又不成拽,死结嘛! 风烛本来就不是个好耐性的人,现在更被气得点火就着!他的大手自不如女人家纤细,心里一躁,动作粗鲁起来,疼得玄龄眼泪汪汪直喊疼,清醒许多。 无意瞥见他腰上缠的涤凡软剑,她索性用力一抽,抓着彼此间纠缠不清的那团青丝,一剑斩下! 噌噌—— 风烛一怔愣,手里还捏着半截断发。一刹那神经上有好几根弦随之崩断! 发髻散落,一头长发垂肩,恰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她芙蓉般的面颊衬着三千青丝,漫天花瓣,美艳不可方物。尤其是一双含泪的眸子,蕴情脉脉,最断人肠。她不知所措地扔掉剑,呆呆地望着僵硬的他,小嘴微张,欲诉还休。 他晦涩地开口:“这是你的最终决定?" 她不语,不能语,也无法语,脑子一片空白。 “很好。”他微一闭眸,旋即睁开,转身的时候,手一松,任那断了的青丝飘落在血红的桃花瓣上。 “风大哥——”一定是酒,是酒让她迷失了理智,发自肺腑地叫喊从唇畔溢出,如此地心碎一定是酒,是酒让她迷乱了心神,不由自主地跑上前去伸出渴望的双臂,如此的迫切,如此地肝肠寸断。 他顿住脚步,被她的反反复复折腾地疲惫不堪。 “你要我死!” “不!你胡说!"她点着脚尖,捂住他的唇。 他是她的命啊,她爱他爱得飞蛾扑火,抛弃了所有,换来的竟是一句“你要我死”? 他灼灼的眼眸布满血丝,拉下她的手,双臂一拢那纤细的腰,俯身去吻她的唇。 两人明知犯规,却无力停下,仿佛一滞便会玉石俱焚。 他的吻移到她的两靥,舌忝到了咸咸的泪。想问,又怕再听到伤人的话,他有感觉,虽然此刻抱着她,但怀中的躯体随时都有消失的可能。 她的身子缓缓倾倒,连带着他一起落在桃花纷飞的世界里。 “我会还给你们自由……” 风烛一震,如被冷水泼头。 玄龄凄伤绝艳的脸上绽放着无限风情,没有给他过多的时间去思考问题,双臂揽住他的脖颈,拉下来,主动去亲吻他有些刺唇的虬髯面、滚动的喉头—— 这世上,你说独不能负我,我又怎能忍心负你? 我没有负你,无论是人,还是心,都只属于你。离开你,只是为还给你和大家一个自由。 从此以后,你们可以不必再为我熬煎,尽避做想做的事情。我不会再自作聪明地去为你们布置。 太累了,我已没有精力去设想…… 等你知道我在幕后策划后,或许更恨我…… 我最爱的人……请你不要用那样痴狂的眼神看我,我会割舍不下。 花落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怜侬情痴一片。 深夜。 从一场醉生梦死中回来的风烛,刚要回房,就注意到门口两个久候多时的人。 “是你们?" 君玄佩拉着另外一个面容敦厚的男子走过来,她高仰着头,“不能是我们吗?" 风烛淡淡地瞥向她身后的男子,“唐公子。” 唐孤鸿微微一笑,抱拳还礼,“风兄。”身为唐门三少主,没有遗传到唐家怪异莫测的秉性,反而显得敦厚老实,性格无华。 “你当我不存在?"君玄佩一叉腰,不满地嚷嚷。 “哦,二小姐也来了。”风烛懒懒地应道,一推屋门,说道:“既然有客到,请进来谈话。” “客人?"君玄佩冷笑,“还不知道谁是主谁是客呢。” 唐孤鸿苦笑道:“佩儿,别这样。” “笨蛋!他是你的情敌,你还跟他客气?"君玄佩真想拧掉他那颗猪脑袋,看看里面是否都是豆腐渣! 风烛长腿一伸,斜靠椅背,望着面前一对活宝,“你们来我这里是表演打情骂俏的?" 唐孤鸿刚要说话,就被君玄佩猛地拉到后面。 她扬着眉,愤愤道:“你少欺负老实人!我告诉你,今天来这里就是要跟你开诚布公说清楚。别以为我爹爹和姐姐偏向你,我就非要嫁给你不可!去做你的春秋大梦吧!"纤纤玉指一点唐孤鸿,“你看到他了吗?我就嫁给他!" “是吗?那恭喜你了。”风烛不感兴趣地耸耸肩头。他现在只想着玄龄的事儿,一直觉得不安。 玄龄一直是推拒他的,何以今夜没有像往常那样执拗,反而主动地热情相对? 她之前不是要他娶玄佩?但是,今夜却只字未提…… 打从北少林归来后,她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清清冷冷,让人捉模不透。尽避在他怀里,可根本触模不到存在的实感,若一缕轻烟,虚无飘渺。 玄龄,好像要羽化登仙一样…… 羽化登仙,连他都觉得可笑的字眼,却无比贴切。 若会成仙,他爱的女人定然是天界最绝美的仙子!只是,仙子就快乐了吗?哼,真是那样的话,为什么会有“只羡鸳鸯不羡仙”? 君玄佩被人第无数次撂到一边,视做透明物地对待。她忍无可忍地“咚”地一捶桌子,怒喝道:“你欺人太甚!我警告你,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你若识相就别再比下去,干脆早点退出。反正,你老兄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大家在一起都不爽快。” “你跟我说有用吗?"风烛一抬眼,阴鸷地说:“这个主意是你二小姐的父亲和姐姐的决定,不是我。” 君玄佩说道:“那是权宜之策,我不清楚你跟我姐姐之间玩什么把戏,但不要拿我当赌注!你爱她、她爱你,你们两个成亲不就天下大吉了?"姐夫和丈夫一字之差,千里之别,人的一念之差可就会是两种天地。 “你说你姐姐……爱我?"风烛挑挑眉,轻嗤一声,“你怎么知道她爱我?当初毁婚的人正是她!" “她为何毁婚,假若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会知道了!"君玄佩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不过,有件事我倒可以跟你说说,至于能不能说明什么,单看你怎样去想了。”说着从腰间取出一个白布小包,亮出三枚银光闪闪的细针,“你看,这是什么?" “绣花针。”风烛撇撇唇,不以为意。怪了,这君家两姐妹都开始喜欢携带女红针线了? “它不是普通的绣花针。”君玄佩的嗓音暗哑,眼波流动,一一扫过屋内两个男人,突然抓住唐孤鸿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用力一刺! 唐孤鸿闷哼,疑惑地道:“佩儿,你为何扎我?" 君玄佩怪异地笑问:"笨瓜,疼不疼?" 旁人听了,会以为她是疯子!哪有这样往心上人的手背随便扎针的女子,并且,笑呵呵地问疼不疼? 唐孤鸿还真能承受,眉都不皱一皱,算是君二小姐的绝配。 风烛佩服! “连男人都会觉得被刺一下痛,女子呢?"君玄佩不理会风烛的神态,继续说:“你八年前胸前受伤的事情,记得吧!" “记得,拜你所赐。”风烛怎会忘记这么印象深刻的事?恐怕那会是他一辈子受得最严重的伤。秃鹫的爪子抓破了皮不说,又伤及肺腑,不知流了多少血。若非师父“祝融野叟”及时赶来,他早就魂归离恨天了!他有三个月不能下榻行动,有一段日子连呼吸都困难乏力。然而,时隔八年,“我不觉得,你会良心发现跑来跟我致谢。” “你不稀罕,我谢不谢都不重要了。”君玄佩把三根银针摆在他的眼前,“我要说的是,伤痛不只折磨你,照样折磨姐姐。你们都不会想象得到,她那样一个温和的人会做出如此激狂的事!你在屋子里面治伤,姐姐在外面给你缝那件划破的衣裳,听到你惨叫,她一下握紧了拳头,三根针全部在她掌心里,竟从手背穿透!痛苦?你能体会那种痛苦吗?姐姐爱不爱你我不知道,你问我?哈!可笑!" 绣花针从掌背穿透? 风烛骤然放大的瞳孔前立即闪过一幕景象,不久前在小溪边,玄龄给他补衣裳的时候也曾刺到手上好几次!那个时候,他以为是她手拙,不善女红所致—— 他从来都没想到,那是针上是她凝结的血泪。她总是骗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问过她的问题,现在更想再问一次—— 她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有情恰似无情。 他的手一一抚过园桌面上放着的三根银针,冰凉的触感带给他一种撕心裂肺的刺痛。 银针明明在眼前,怎么就跟扎在他的心里一样呢? 三寸银针,寸寸心,根根椎心泣血。 .lyt99.lyt99.lyt99 有人跟踪。 苗奉月缓下脚步,不着痕迹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自到君山岛以来,她头一次感受到强烈的压抑。 扁天化日下,是谁在监视她?为什么要监视她?她只是一个小小落难女的身份进入这里,一向深居简出,不曾和中原武林的诸位掌门碰面,尽量收敛锋芒,为何还是引起他人的注意了? 悄悄地,她袖筒中的花粉末已经准备到位。 “走得这么慢,在等我不成?"话落,人影闪现,风烛慵懒地扬扬唇,长腿蹬在对面的大树上,身躯斜歪着,说不出的惬意。 “风爷。”苗奉月急忙万福,眨眨眼,“您是来找小姐的吧!她今日还没起呢!要不,我到内院叫醒她?" “不必。”玄龄昨夜肯定休息不好,莫说她,他亦彻夜难眠。好好睡一觉,或许现在对她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事。 “哦,风爷无事,那奉月就先去为小姐准备洗面水。”说罢,她绕开他欲走。 风烛侧过脸,“急什么?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收腿,他踱步至她的正前方,“奉月,我记得你说你来自南蛮边境,对吧?" “是。”苗奉月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据说,西南一带有不少奇花异草,对于它们的气味,你应该十分熟悉吧?" “那里的人多少都知道一些,但不算多。”她闪烁其辞。 “是吗?那这种植物——”他从怀里取出一包粉末,“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苗奉月一抬首,眼底掠过异样的光芒,赶忙摇头,“不知道,这看上去好像面粉,碎得实难分辨。” “面粉?你觉得它像面粉?"风烛似笑非笑地抿唇,伸手把粉末凑到她的鼻端,“好好闻闻看!" 苗奉月反射性地往后一跃—— “奉月姑娘,你躲什么?"风烛哈哈一笑,面色逐露森寒,“轻功不错嘛。” “风爷,您说……说的哪里话?"苗奉月赔笑,干涩异常。 他不语,大手一扣腰部,长剑闪电般亮出,直指她的眉心,“你真能伪装,差点骗过我。”若被一个小小的魔教妖女蒙混住,他的脸也差不多丢尽了。 苗奉月盯着额前幽寒的剑尖,面不改色。 风烛看穿了她的身份,却和那时君玄龄一样没当众揭穿,既然有所忌讳,谅他不敢轻举妄动—— “不愧为六扇门的捕头,洞烛先机啊。说说看,你是何时发现了我的身份?" “少林寺的藏经阁。”明说了,他懒得再打哑谜,“通往藏经阁的路共有两条,一条是我和不啻大师、玄龄来时所经的路,另外一条则是众斋房所通往那里的路。你借着给玄龄拿外衣的机会,提前跑到藏经阁盗经书,等我们聚集在藏经阁时再姗姗来迟!不过,你是直接从斋房来的——试问,小和尚跑到禅房报信时,你不在场;而警钟响起前,你已拿着衣裳递给玄龄,那么,你凭什么论定我们一群人聚集在藏经阁前,而不是禅房?我记得我说过,玄龄的舆珏丢了,必须麻烦不啻大师,除非你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否则,绝不可能从斋房的方向走来,而应是顺着我们的路线一步步地跟来!" “好好好!"苗奉月心服口服,拍拍手,“果真名不虚传。只不过嘛——”面色一沉,“你当时知道和现在知道没什么区别,仅仅是早晚的问题,你——没胆量揭穿!" “呲——” 剑光划破她的眉心,一丝血顺着眼角淌落,伤口薄如蚕丝,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你最好听我的,不要动她一根毫毛,否则我保证你会被碎尸万段。”风烛如同鬼魅附身,阴寒地警告。 没错,他最大的弱点是玄龄! 若不是顾虑他人控制下的玄龄会遭险,相信苗奉月的人头已然落地多时。玄龄的变化,看来就是身边环境使然。 懊死的! 他这个笨蛋一味地让着她,顺着她反而害了她!昨夜,他们彼此那么亲密的时候,她也不曾对他吐露一点一滴心事,究竟,女人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苗奉月的手轻轻捏开剑尖,笑道:“可惜你被蒙在鼓里,仅窥一隅。你的宝贝玄龄没你想象中的脆弱,她可是厉害着呢。” “你少在我面前玩花样。” “花样我玩不过两位。”她的身子慢慢靠过来,拉过他壮硕的胳膊,下巴枕在上面,“不过……你若愿意加入苗疆,我倒愿意做你的担保人。保证,日后有你大展宏图的机会。” “凭你,也想驾驭我?"风烛沉沉讪笑,拇指与食指一勾她白皙的下颌,吐道:“不自量力的东西。” 苗奉月花容陡变,咬牙道:“我为你好,你却不识抬举!那君玄龄把你当猴子耍,你依旧痴心?呵——”为何每个人都对君玄龄青睐有加?好像在她的光环下,别人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失去了意义! “我怎样与你无关。”他黝黑的眼眸咻地转为阴恻。 苗奉月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颤声道:“好,好得很,咱们就走着瞧!看看是谁笑到最后!"甩开手,拂袖而去。 这次,风烛没有阻拦她,只静静地看着她离开。 他的手指掠过的树,月兑落一大块的树皮,指印入木三分—— .lyt99.lyt99.lyt99 玄龄的确尚未起身。 宿醉,她几乎耗尽体力,根本没有合眼休息,满脑子的思绪理不出头,憔悴难当。 快天亮的时候,好不容易昏昏入眠。 熏香袅袅,芙蓉幔帐随着一阵微风缓缓扬起,两道黄色身影渺若孤烟,轻飘飘立在榻前。 “圣姑。” “圣姑。” 抱恭敬敬的呼唤,不含一丝怠慢。 浅眠的玄龄幽幽转醒,目光聚集,她稍稍有所吃惊——面前多了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黄衣女子,从穿着打扮来看,全都以铃铛环佩装饰衣裙,头戴包巾,额上小巧的月牙坠子闪耀着亮灿灿的光芒。 “你们是——” 其中一个稍高的女子说道:“圣姑,我们是拜月教的护法,属下名唤:月轮;她是属下的双胞妹妹月痕。我们奉教主之命,陪同黑苗圣姑前来接您回苗疆。” “回去做什么?"她轻轻撩起柔顺的长发,动作十分优雅地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 “圣姑,您是白苗的继承人,属下必须将您安全送回总坛,然后与黑苗圣姑角逐,得以选出下任拜月教主。” “我不懂得任何苗疆蛊术,无法驾驭那些珍奇异兽;更不识得南蛮花草树木,如何运用它们御敌?你们瞧得清楚,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连自保的功夫都没,要怎样服众?" “这……属下们无权置喙圣姑的命令,既然教主已经下令让我们两姐妹带您回去,那就不管任何理由,您都势必要回苗疆去。” “如果不答应呢。”她扬眉问道。 “那就莫怪属下无礼,即使搅得洞庭湖天翻地覆,也要带您回苗疆复命。” 两个护法说得一板一眼,口吻不含一丝感情色彩。 这时,苗奉月推门进屋,她看到屋内的两个黄衣人时,胸中不禁燃起怒焰,“我说过你们的任务,你们也该清楚自己的职责,难道想逾矩不成?" 月痕欠身施礼,“圣姑,教主除了交待咱们听从你的指派外,另外还有完成一件事,那就是把白苗圣姑带回,这一点希望圣姑谅解才是。” “你们——” 玄龄揉揉太阳穴,乏力地说:“你们不要吵闹,我这里又不是拜月教的总坛,要闹回去闹。月轮月痕,你们不要光明正大地出现,这样的打扮太引入注目,会坏了黑苗圣姑的计划,等到事情一结束我自然会跟你们回苗疆,所以现在你们都别再现身,清楚了吗?" “你答应跟我们回去?"两个护法异口同声,以为听错了。她们都做好强行带人的准备了,哪里料到会这样顺利? “不错。”该面对的始终逃不掉,何况,她一走会连带着解决很多问题。 两护法兴高采烈地一齐点头施礼,“属下暂且告辞,圣姑保重。” 等她们一离开,苗奉月顿时变脸,五指扣紧玄龄的脖子,杀气腾腾道:“你想反悔?" “我若返回,就不会承认那些计划是由你来完成的。”玄龄面不改色,只是有些苍白虚弱,“你以为,中原武林失去的几样东西是容易得来的?丢了《易筋经》,少林在江湖的地位就一落千丈,难以保持千百年来的泰斗风光;洞庭湖的舆珏可以调动八百里精英;加上剩下两样我说的物品,你一旦得到都是不世之功,假如我想邀功,则大可不必与你协定,回去当圣姑就好,何必多此一举?" “我看你自始至终都在耍我们!你先前答应,不过是稳军计,等你目的一达到就撕毁当初的契定。”苗奉月阴冷地笑道:“我的忍耐也有限度,你最好不要惹恼我!否则,我可不能保证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到时,你就等着慢慢收拾残局吧!" “我回……苗疆根本不……影响你继承衣钵,你不必……为此挂……怀。”玄龄一阵咳嗽,忙以绣枕旁的帕子拭唇。 苗奉月抢过来,展开一看,绣帕上一滩刺目的血迹! “你开始吐血了?"难怪她要回苗疆去,看来八成是难以忍受这病痛的折磨。 “是,我开始吐血,然后会低烧,接着是红疹,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玄龄抹去嘴角的血痕,半是嘲弄半是感慨地说。 “你决定回去,是为这个?"苗奉月觉得事有蹊跷,“你会答应嫁给我们黑苗的男子来保命?风烛呢?你不是背叛了他?" “我背叛的何止是他?"玄龄一勾唇,淡淡地说:“我会把能给他的都给他,算是我欠他的,以后生生死死、男婚女嫁互不干涉,我不会再过问他。从今往后,我只想着如何活下去就好,毕竟,我是个平凡的女人,能负担的仅仅如此。” “你却洒月兑,倒枉费那个男人一场空欢恋。”苗奉月鄙睨地瞥向她,“我以为君玄龄有多高贵的情操,看来也不外如是,难逃生死束缚。你可知道,风烛已看穿了我的身份?不过他迟迟不动,那是因为他以为你在我的控制之中,所以畏首畏尾。” “我难道不在你的控制中?"玄龄好笑地下了榻,来到梳妆台前梳发,柔顺滑腻的发丝在指尖穿梭。她望着铜镜中的人影,与有荣焉的骄傲不曾掩饰:“他是风烛,我们瞒得他一刻,能瞒一辈子?既然目前他认为我被你掌控,那最好,你就顺着他的意思玩下去,这个时候他不会轻举妄动坏你的大事。” “你可真是狠哪。” “客气。” 第八章 销魂 午后,阳光明媚。 淡淡的熏风拂面,吹散桌上一大落纸笺。 正在写字的玄龄一皱眉,弯下腰准备去拾那些凌乱的散笺,突然间,就觉得后腰被人揽住。 “中午大好的光阴,你不休息在弄些什么?" 熟悉的嗓音响在耳畔,她轻轻一笑,小猫般乖巧地顺势靠去,偎入她魂牵梦萦的港湾—— 对她的举动,风烛是越来越不能理解。 “玄龄,你想怎么办?" 玄龄侧过头,水灵灵的眼眸直勾勾盯着他看,“什么怎么办?" 风烛埋首在她的颈窝磨蹭,粗糙的手指划过细女敕的皮肤,“你已是我的女人,难道你要我娶别的女人?" 她刚要开口,便被他截断—— “你再敢说‘是’,我就掐死你,然后去当和尚!" 闻言,玄龄哭笑不得,双臂环在他的腰上,嗔道:“说出来都不怕羞,哪有你这样的和尚,把佛门当避难所呀?你若出家只管去便是,怎地拿我当借口?你自去,我嫁别人!" “你敢!"明知是开玩笑,他仍怒不可遏,“你最好连这个念头都不要有!不然,真有那一天,我会要那个男人血溅五步!" “痴汉!天下芳草何其多,怎就吊在一棵树上?"她真不晓得是该开心还是忧愁,“大丈夫何患无妻?" “我就认准一棵树。你不要给我在这个关头打退堂鼓。我明白告诉你,君玄佩自有唐孤鸿消受,与我无关,你别在那儿乱点鸳鸯,听到没有?" 她格格娇笑,“你总是不把佩儿当个姑娘看,什么‘消受’,多难听!" “别东扯西拉,说正题!"他又开始不耐烦了。 “说说说!我的好哥哥,你就是沉不住气。”她的小手拍拍他,“明日就是爹的寿辰,我自会当面给他解释,小妹和唐孤鸿的事情,不会有问题的。” “他们不会有问题,我们呢?"她一直回避的就是他们之间的问题——她不愿嫁给他,是何道理? “我们之间哪有问题?"玄龄眨眨眼,明知故问。呵,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全心全意去当一个娇柔的小女人。 “你耍我?"他眯缝着鹰眸,不悦地沉下脸。 “我哪敢耍你?"她浅浅一弯唇,“你不是对风君两家那个婚约万分痛恨吗?我现在解除它,给你自由,好不好?" “我说的不是这个!"女人,想把他给逼疯不成?他的大掌一托她的脸蛋儿,“说!你怎么突然想通的?我记得不久以前,你还为此跟我闹得不欢而散,短短几十天,你就改变了坚持八年的决定,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事情?"她的纤指弹敲粉颊,“大概是你和玄佩的坚持终于感化了我吧。何况,据一段日子的观察,我觉得唐孤鸿是个表里如一的憨厚人,玄佩嫁给他,不会吃亏。既然这样,我也不坚持己见,免得日后大伙都怨我。”说着,凄凄而笑,“告诉你啊,如果一个人被其所爱的人憎恨,那么,就会不得好死。你说,我会不会把自己陷入一个不得好死的地步?" 不得好死?动不动就把“死”挂在嘴边? 他不是个迷信的人,更不相信命运捉弄那一套,但却厌恶诅咒自己的她! “只是想让你嫁给我,谁要你去死啊?"风烛没好气地吼:“你再拖泥带水,推三阻四,我就绑着你拜堂!" 他口不择言了。 玄龄抿着嘴,忍俊不禁,“蛮子,你是土匪来着?怎么就绑了我去拜堂?"傻瓜,要她如何放得下他啊。 “土匪就土匪!对你当君子,干脆出家倒快些!"风烛横眉怒目地喘着粗气,“我让你让得太多,结果,被你压榨我压榨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玄龄心下一软,柔柔地环住他的脖颈,“我的土匪哥哥,你留了满脸的胡子,是不是早有预谋呢?" 胡子? 呵,说来可笑。刚到京城任差时需要进宫面圣,结果他被一群公主给围个里三层外三层,这才意识到天朝的风气有多么的开放。 有了上次教训,他索性续了满脸胡子,唬唬人罢了,省得赶女人像赶苍蝇,烦死了。 不过,他也奇怪,同样初次进宫走动时,人家花凋、雪韧和月刹就没那样狼狈。或许,他注定是个直来直去,不懂得迂回变通的笨人。但那又如何?人生来性格已然注定,他学不会花凋的左右逢源、雪韧的温和儒雅、月刹的冷酷无情,他的喜怒都要发泄出来,不然,憋也会把他给憋死! “你想要雪韧那样面如冠玉的男人,下辈子吧。”风烛老大不爽地瞅着她如花的笑靥。 他仍在为雪韧耿耿于怀? “我何时说要面如‘关羽’的男人?"她慧黠地眨眸,“虽然人家是美髯公,但不一定有我的风大哥对我好,我不稀罕。”模着他的胡子,“这一脸胡子告诉我八年来你所受的煎熬和风霜,我何时说讨厌它了?虽然有些刺痒——嘻嘻——” 她在笑吗? 他为何看得别扭,总觉得她的眼底隐约压抑着什么…… “玄龄,婚事我暂且可以不逼你现在就同意,但有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回答!"他恢复正经严肃的表情。不怕她不答应婚事,大不了来个奉子成婚,到时她不点头都不行;关键是眼前,还有一堆悬而未解的问题等待处理。 “好,你说啊。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静待下文。 “苗奉月的身份你清不清楚?” “奉月?"她佯装迷茫,“她不是我的婢女吗?" “婢女?好个有本事的婢女。”风烛冷冷笑道:“我问你,你的舆珏真被旁人盗走了?" “是啊,这个我早告诉你了呀。”她噘着嘴,不以为然。 “是被盗走,还是‘监守自盗’?"他犀利地目光不放过一丝痕迹,话语直捣黄龙。 “监守自盗?风大哥,你怀疑我隐瞒真相、谎报军情?"她的杏眸中盛满震惊。 “不许对我撒谎。”风烛深吸一口气,扳正她的脸,“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记着,我要听你说实话。” 玄龄反握他温暖的大手,幽幽道:“你不信我的话,那就不必再问我第二遍。” “玄龄,别在节骨眼上闹性子。”他压下满腔沸腾的烈焰,不愿以过冲的语气伤她,“无论你做什么,被迫做什么,你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哪怕‘上刀山,下油锅’,是不是?"玄龄无奈地两眼望着房梁,“风大哥,看来你是做捕头的时间太长,习惯把所有的事都疑神疑鬼地瞎猜一遍!舆珏是我君家的信物,你都知道它的重要,我怎会去拿它开玩笑?" “你不会,但是,你身边的人会。”他一托她纤细的腰,压向自己的怀中,“苗奉月对你做了什么?快说!"他要急疯了,偏偏有人悠闲得很,根本不放在心上。 “奉月一个小丫鬟能做什么?梳梳头、端端水而已。”他的慌乱因她而起,玄龄心里虽动容,却不会去改变任何决定。 “别再跟我打马虎眼!"他咆哮了,头上的青筋紧绷,随时都有炸裂的可能。 “风——”她见他危险的举止难以控制,索性主动上前稳住他喋喋不休的唇。很青涩的吻,若蜻蜓点水。不过很管用,几乎是立刻熄灭了他所有的怒火—— 美人计果真是百试不爽的招数。 呃,当然前提是那个男人真的对吻他的女子珍爱万分。 玄龄必须承认,她利用了他对她的感情,太卑鄙。然而,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的法子能阻止他在继续探索下去。否则,她精心布置的一切都会中途夭折! 滴落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请你记住我现在的样子…… 因为,再过不久,她的容颜会慢慢衰退,然后,油尽灯枯。 我把一切给你,只希望你的未来不再有挫败…… 明日,明日又隔山岳,世事茫茫。 .lyt99.lyt99.lyt99 他该死! 他简直无颜得该死!行走江湖多年,竟连一个小小的美人计都抵挡不住!自古温柔乡,皆是英雄冢。他在最无防备时,被人轻轻松松地点了睡穴—— 再度睁开眼睛时,人已是五花大绑地靠在榻上。 “这是什么意思?"他咬着牙问对面娉娉婷婷的女子。 玄龄一身白纱云袖,头戴包巾,月牙抹额闪亮刺目;珊瑚、珍珠串分饰两靥,乌黑的秀发缠绕着长长的松耳穗子,垂于胸前;一根杏黄的绫缎系在腰间,随风摇曳—— 彼盼间风华绝代,出尘曼妙。 她远远地望着目眦欲裂的他,面无表情,淡淡地说:“你不是早看出来了吗?" “你才是监守自盗的人?!"风烛的理智几乎崩溃,每一字每一句都揪心刺骨—— 他心心念念要保护的人儿才是背叛他们的人!那他之前所有的担心和忧虑岂不都成了他人笑谈?她是他爱得最深之人,同时也是伤他最深的人。他生平最痛恨被人欺骗,她却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把玩在鼓掌之中,恣意戏弄。 你的宝贝玄龄没你想象中的脆弱,她,可是厉害着呢。 忽然忆起苗奉月说的话,他不仅仰天大笑,笑得癫狂,笑得无药可救地悲哀…… 玄龄抿唇,控制着颤抖的声音:“你想知道的,我会告诉你。你猜得不错,舆珏根本没有丢,那是我为了避开嫌疑,故意把你的注意力吸引到舆珏的上来,好给苗奉月一个盗经书的机会。” “苗奉月的出现是你安排的?"他的骨节格格作n向。 “可以这样说。”她没有否定,总归结果都一样,“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何不能嫁给你了吧!你和我是不同世界的人,两相对立,勉强在一起只会两败俱伤。” “胡扯!"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充斥着暴戾,“你自幼长在洞庭湖君山岛,哪来的另一个世界?" “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她残忍地揭开风尘的往事。 “我爹——”他一下子坠入地狱,浑身战栗。他的爹早在他出生前就死了。娘不曾细说原因,据他所知,爹是在一场中原群侠与南蛮魔教的混战中为护君万浪而死。 难道,所谓南蛮的魔教就是—— “如你所想,南蛮魔教指的就是苗疆的拜月教。”玄龄的手点点自己的额头,“你看清楚,我娘是白苗圣姑,我是她的女儿,自是新一代圣姑。当年,娘为爹而叛教,随他逃离苗疆。你爹和我爹是生死之交,他为护好友夫妇的周全,独自引开追兵,中毒后坠落洱海,才会死于非命。”她漫不经心地说着,似乎无关紧要,但吐露的风云,宛若利刃,“那时,祖父在世,权居武林盟主,他救子心切,而以拜月教为害一方的理由,冠冕堂皇地派群侠去救人。一场血战死伤无数,归来的人寥寥无几。呵,恐怕不少怨死鬼到阴曹地府都不晓得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只是为了成全一对浅缘的夫妻!" “你娘千方百计逃出苗疆,可你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摇一摇头,狂喝道:“为什么?" “因为——我比我娘理智,她为爱放弃所有,我做不到。”玄龄的脸上露出怪异的笑容,“我能说的都说了,下面的戏嘛,你只要好好欣赏下去即可。” 她三击掌,两道玄黄身影出现,垂手而立。 “圣姑。” “点穴松绳,让他在两个时辰后自动开解。” “是!"月轮奉命封住风烛全身的十四经络大穴。 风烛暴吼:“玄龄——”月影手疾眼快,一点他脑后的哑门穴。 风烛愤怒地瞪着她,死死地、定定地,寒冷如冰的目光好像要射穿她的身体! “恨我吧!如果——”她幽幽地笑着,那样苍凉, “你会好过一些的话。”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拂袖而去! 两大护法相继离开。 屋里静悄悄,徒剩坛炉内的袅袅余香。 须臾,屋门“吱呀”一声,又进来个女子。她轻手轻脚来到俯首愤怒中的风烛前,冷冷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风烛眼睫微撩,无法言语。 “哎呦,我忘记你说不成话,真是抱歉了。”女子格格讪笑,讽刺不已道:“白苗圣姑的魅力大到让堂堂六扇门的风大捕头心甘情愿地坠入温柔陷阱。啧啧,现在相信我先前的话了吧!看清那个楚楚可怜的女人真正的面目了吗?" 风烛颊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你不用动怒,虚火伤肝脾呢。”她得意地瞅着他,“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想通了愿意加入的话,拜月教随时欢迎。”丢下个精巧的竹筒,悻悻退走。 嘭—— 门掩上。 风烛受辱地一闭眼,咬紧牙关,瞳孔中迸射出噬血之光。 第九章真相 君山岛岛主的五十寿诞,照道理来说,应该是一桩喜气洋洋的大事,然而在大厅内的群雄,却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先是君大小姐丢失舆珏,而后少林丢失《易筋经》,这些问题尚未解决,前来登门拜贺的九宫派掌门所赠的《兰亭流觞图》及嵩山派的掌门所赠的《剑南籍稿》均是出自大家手笔,珍贵异常,乃常人金银难求的无价之宝,谁料竟都在进入君山岛后,丢失不见。并且,看守贺礼的人和少林看守藏经阁的人一样,昏迷不醒,需用辣椒水喷面后,才会慢慢地复苏! 少林的不啻大师已把自己和风烛在藏经阁分析的情况,向厅内的群雄一一转述。 事情牵扯到苗疆,坐在上座的君万浪,威严的脸庞逐渐转青。他握着扶手的大掌,关节泛白。旁侧的君夫人担忧地望着丈夫,心里七上八下,怦怦乱跳。 嵩山派掌门义愤填膺道:“苗疆!又是那群魔教中人!当初,为此武林同道不知死伤多少,难道他们是要卷土重来?" 九宫派掌门沉思片刻:“若是卷土重来,他们何以只盗走东西却不见人马前来?" “被盗的东西何其珍贵!"嵩山派掌门忿忿地一拍桌案,“若是用来对付咱们,说是颠倒乾坤毫不夸大!" 用舆珏可潜入洞庭湖八百里水域而不被察觉,即使被人拿来仿造君万浪的令珏,调动那些水上蛟龙也易如反掌;少林《易筋经》内藏武学秘笈,一旦泄漏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而《兰亭流觞图》和《剑南籍稿》更是价值连城,若被典当,招兵买马,便是颠覆几个城池都绰绰有余。 谁都不敢设想丢失它们的毁灭性严重…… “阿弥陀佛,为何不见风施主?"不啻大师环视大厅,有些奇怪没见到那个洞察力敏锐的男子。 “是啊。”君夫人深有同感,对丈夫道:“相公,不但是烛儿那孩子没来,玄龄和佩儿也未到场。” “哼,你好意思说。”君万浪扬起浓眉,“都是你宠坏的结果,越来越不像话,连老子的寿辰都不肯露个面,两个不孝女,算我白生养她们一场!" “相公,你别生气,两个孩子都大了,又不是不懂事,或许在给爹爹准备贺礼亦未可知。”君夫人好脾气地开解。 出身书香世家的君夫人温柔似水,有时君万浪都奇怪,她怎能生出玄佩那顽皮的丫头,反而玄龄的秉性像极君夫人。 阴差阳错? 玄龄的娘在世时,恰是个鬼精灵似的姑娘…… 或者,上天是有意捉弄他。 怔愣醒神,他朝在座的唐门三少主道:“孤鸿,玄佩人呢?"若非有风烛,他倒挺欣赏这个敦厚老实的年轻人。 唐孤鸿听到长辈问话,忙拱手说:“君伯伯,玄佩人在何处孤鸿不知,但她昨日说,好像是要取君大小姐送您的寿礼,大概会晚来一阵子。” 贺礼?她们姐妹搞什么鬼? “玄佩去拿玄龄送我的贺礼,那玄龄又去哪了?"君万浪的额角隐隐抽痛,无奈之极。 现在的情况,他哪里有心情过寿? 胡思乱想时,君玄佩蹦蹦跳跳地从外面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精美的锦盒。她不曾留意其他人的沮丧,开开心心地跑到正座前,对父亲甜甜笑道:“爹!女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佩儿,你姐姐呢?"君万浪问。 “姐姐?她没到吗?"君玄佩茫然地皱皱眉,“奇怪!是她让我去拿给您准备好的寿礼,怎么自己却不来了?" “相公。”君夫人插口:“玄龄一向懂得分寸,万不会失礼。你不如先看看她的寿礼,说不定内有玄机。” 君万浪点点头,伸手解开锦盒上的丝带,一掀盒盖—— “什么?!” 左右看到盒内物品的人全部惊呆! .lyt99.lyt99.lyt99 顿时,四下哗然。 君万浪一把抓住玄佩的手腕,吼道:“你姐姐呢?” 原来,锦盒中的四样物品正是丢失的舆珏、《易筋经》、《兰亭流觞图》及《剑南籍稿》! 君玄佩吓一跳,手腕被捏得生痛,委屈地噘着嘴:“人家说了不知道嘛!龄姐要我今日去桃花林的墓碑附近找锦盒,并没告诉我其他的事情啊!爹,你不喜欢这些东西就算了,犯不着生气嘛!" “佩儿,不得胡闹。”君夫人给女儿使眼色,“快告诉你爹这些东西是怎么会事儿?" 君玄佩嘟着唇,撒娇道:“娘,人家没骗你们!真的是龄姐吩咐我去桃花林,在风姨的墓碑附近挖出贺礼啊!" 九宫派掌门似笑非笑,鼻子哼道:“君岛主,咱们好心拜寿,令千金这个玩笑,可是开大了。” “阿弥陀佛!"不啻大师也扬起弯弯的白眉,“君岛主,若是令千金的玩笑,她怎会使用曼陀罗粉?您可否解释一下——” 解释? 君万浪自己都是满头雾水,根本不知该话从何起。 嵩山派掌门忽然凉凉一笑,“早有耳闻,君岛主和苗疆拜月教颇有渊源,莫非,传言属实?" “你——”君山岛的弟子各个虎目圆睁,“血口喷人!" 君万浪一挥手,压下他们激昂的情绪,沉声说:“此事颇有蹊跷,请诸位掌门稍安勿躁,待君某查个水落石出,定还大家一个公道。” “不用查,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嵩山派掌门霍得站起,气冲冲道:“君大小姐是你的女儿,你能把她怎样?全当是我们自找没趣儿,跑来给人戏耍!告辞!"说着一甩袖子便要离去。 “不能走!我们得要个交待!"九宫派掌门拦住她,“你走了此事不是一了百了?拜月教曾害死我们诸多兄弟,就这样算了不成?倘若君山岛不能解释清楚,有何资格在江湖立足!" “对对!"附和的吵闹快要掀开房顶。 君万浪一咬牙,“来人,去把大小姐给我绑到厅上来!" “相公!” “师父!" “爹!"君山岛众人大惊。 “阿弥陀佛,依老衲看,君岛主为避嫌,最好让其他派的人去找君大小姐比较好。”不啻大师不偏不倚地开口。 九宫派和嵩山派的人刚要往外闯,便被从外向内走的三个人给堵了回来—— “呦,一大群汉子兴师动众地去抓个姑娘,好威风啊。”银铃般娇媚的笑声环绕四周,红衣如焰的女子把玩着发辫,袅娜多姿地斜靠在厅外的门柱上;那张粉面含笑,眉目如黛,风姿绰绰;满身的珠光宝气缭绕,一股子侵入脾肺的郁香弥漫在空气中,勾魂摄魄。 “你是何人,敢私闯君山岛?"九宫派掌门不满地质问。 “我?"少女点点俏鼻,呵呵媚笑:“你来得,我自然来得;你来不得的地方,我也来得。” “闹够了,如瑟。”走来的虬髯大汉斥道。 “风捕头?"不啻大师眼眸一撩。来人正是他刚才寻之不见的风烛,而且,风烛身后还有一名手持洞箫的紫袍男子,乃六扇门四大捕头的——月刹! 风烛两目泛着血丝,朝君万浪一颔首:“君伯伯,你不必派人寻找玄龄了——她现在根本不在岛上。” “不在岛上?" “不错,她被拜月教的人带走了。”风烛不理会周遭那些窃窃私语,当众宣布:“你们都看到了玄龄的贺礼,难道不觉得奇怪?她若是有意玩笑,不会跟着拜月教走;若是真的跟拜月教有所勾结,又何必把盗走的东西送回来?" “龄姐到底想干什么?"君玄佩忍不住插话,她早就觉得大姐有点古怪。 唐孤鸿一拉她的衣角,示意冷静,她闷闷地闭上嘴巴。 风烛的话被打断,径直走向锦盒,看了看,略一沉思,举起来面对众人,大声说:“你们都看清了吗?四样宝物按摆放的顺序,分别是舆珏、《兰亭流觞图》、《易筋经》和《剑南籍稿》,稍加思考就可曾觑出端倪。但是,你们谁也没去看!"大掌一指几样东西,“舆珏中的‘舆’字加《兰亭流觞图》的‘图’字,再加《易筋经》的‘易’字和《剑南籍稿》的‘稿’字合并,即是玄龄要告诫的话。” 君夫人不愧是名门书香之后,第一个反应过来,“相公,是‘舆图易稿’这个词!" 舆图易稿?! 风烛抿抿唇,说道:“‘舆图易稿’的原词是‘舆图换稿’,但意思都一样——江山易主,改朝换代。她,要告诉在座诸位,拜月教会将武林卷入一场必乎社稷更迭的漩涡里去。” “有这种事?"嵩山派掌门纳闷不已:“她一个小泵娘,如何知晓拜月教的机密?" “你们或许不知。”风烛望了一眼上座的君万浪,道:“我们在去少林做客的时候,曾救下一名少女,那少女其实是拜月教的圣姑,她刻意接近我们,是要趁机作乱。或许,玄龄无意中发现她的秘密,所以被要挟,不得已出此下策。一来提醒各位防患未然;二来,她应是故意主动帮拜月教的人盗宝,实则在尽量移花接木,瞒天过海,若我猜得不错,拜月教的人尚有一套假的四宝。” “罪过,老衲等差点冤枉了君大小姐。”不啻大师叹息,“君姑娘有勇有谋,令人惭愧啊。” 嵩山派掌门说道:“君大小姐被拜月教劫持,万一被发现盗取的宝物是假的,岂不又起风波?"君玄龄的生死对他们无关紧要,倘若拜月教卷土重来,麻烦就大了。 “的确,江湖是江湖,素来与官场无牵涉。”九宫派掌门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按君姑娘所言,一场浩劫为时不远,君岛主请恕我们提前离开,须回各门安排。”说罢,不等回应就带着弟子徒孙与嵩山派等人带头离开。其他门派见状,也都纷纷告辞。 “喂喂!"君玄佩懊恼地一跺脚,“爹,你都不拦他们?姐姐怎么办?她在等我们去救人耶!" 君万浪摇摇头,“诸位掌门回去研究御敌之策,无可厚非,你要爹以什么理由留他们?"打发厅内弟子出去送客。 “大难临头各自飞罢了。”倚着柱子的红衣女子懒洋洋地道,毫不留情,辛辣露骨。 “这位姑娘是——”君万浪看向她。 “萧如瑟。”红衣女子爽快干脆地自报家门,“你家风贤侄的小师妹,祝融野叟的徒儿。” 唐孤鸿“啊”了一声,“你是姑——” “‘姑’什么‘姑’?"萧如瑟打断他,笑眯眯道:“论辈分小女子无论如何也做不了你的姑姑吧。” “不是,我是说——”唐孤鸿一着急,满面通红。 君玄佩一叉腰,“你敢凶他?” “小丫头,我不但凶他,”萧如瑟娇媚地一笑,身形闪至唐孤鸿右侧,出其不意地在他颊上一吻,“还能吻他,你能把我奈何?" “你你你——”君玄佩气得口齿不清,哇哇大叫,一把推开亲密的二人,嫉愤而去。 “佩儿——”唐孤鸿着急地直冒汗,回瞪萧如瑟,“姑姑,你不要捉弄我啊!" “我一向如此,是那小丫头经不起逗。”萧如瑟无辜地耸耸香肩,兀地,凤眼一眯,低声说:“你再乱叫,别怪我不客气。” 唐孤鸿为难地皱皱眉,终究不放心君玄佩,跟着追出。 萧如瑟扬袖落座,津津有味地呷一口茶,“好了,该走的、不懂事的都走了,你们继续!" 大家敛住惊艳的目光,恍然大悟。 不过,唐孤鸿那声“姑姑”让君万浪、君夫人,包括风烛都十分纳闷,这天南地北毫不相干的两人会认识,甚至还有着古怪的关系—— 然而,没人去深究下去。此刻,他们的心思都在那个生死未卜的人身上。 “烛儿,你隐瞒了什么?"君万浪走下来,面对面,“是不是和玄龄有关?" 风烛刚才闪烁其辞的一顿话只瞒得过那些不知情的人,可君万浪却越听越不对劲。 “君伯伯,”风烛迎视着他,目光如电“该解释的人是你不是我——你不认为,事已至此,无需隐瞒了吗?八年前,玄龄之所以毁婚,到底为什么?" 如果,不是小师妹料到他离开六扇门必回洞庭湖,才和月刹赶来碰巧解了他的穴道,他至今还在受制;如果,不是发现了桌角下的经文,联系一下前因后果,或许他真的会恨玄龄——昨天看的那些都是她仿《易筋经》而写的假经文;如果,他忘记了当初玄龄在少林说的那句—— 希望无论到何时,你都是那么冷静。 如果,如果,有太多的如果,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由当初一段往事引起—— 欠他解释的人正是君万浪! .lyt99.lyt99.lyt99 所谓往事,弹指云烟。 听罢风烛从头至尾的叙述,君万浪一下子苍老许多。 他仰天长叹,淡淡道:“我答应过玄龄,一辈子都不告诉你实情,但是,我终是拗不过你的。你——若对玄龄情深意切,就让她去吧。因为,玄龄到了苗疆还有一线生机。” “怎么说?"风烛双拳紧握,对掌心的血丝浑然未觉。 “玄龄的娘是白苗的圣姑,在拜月教人的血统里,都传承着一种含有剧毒的隐蛊,在男女十五岁的时候发作,如果在二十四岁之前不能与另一苗人婚配,隐蛊的剧毒回扩充到全身,届时,药石惘效。”君万浪手扶着椅子,五指深陷,“玄龄的娘为了跟我厮守,不顾一切逃离苗疆。你爹,便是那个时候为救我们而死。后来,玄龄出生没几年,她娘因蛊毒发作便死了。” “蛊毒遗传?"风烛嘶哑地问。脑中闪过记忆中郁郁寡欢的娘亲,闪过玄龄好几次那欲诉还休的凄楚。甚至说,他开始憎恨那已死的苗怜月,她明知有恶果,为何要生下玄龄?他们这一对夫妻害死了多少人?如果,他们从此白头到老,或许死去的人也会瞑目,偏偏,只是为了一场短暂的欢娱。难怪,玄龄会说什么“勉强在一起只会两败俱伤”—— “不错,玄龄那年要嫁给你,正好十五。我起初看她没一点征兆,以为遗传之说会有偏颇,或许玄龄的命没她娘那么苦。哪里知道,成亲当天,蛊毒突然发作!"君万浪痛苦万分地将十指插入发丝中,“她来给我行拜礼时痛昏过去!我——不能瞒她,把实情都告诉给她。玄龄跪下来求我,让我不要告诉你,而且决定毁婚,她宁可背负你的憎恨,也不要拖累你。那傻孩子怕——怕你会和你娘一样执著,为她日后的死而遗恨终生。你是风弟惟一的血脉,我不愿耽误你,才答应她修改婚约,把玄佩许给了你。可是人能预料的有限——玄佩遇上了孤鸿,非君不嫁。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愿再误你一次,勉强接受玄佩的意见,让你和唐门三少主公平比一场——” “够了!"风烛怒喝,呼呼喘气,受伤地嘶吼:“一口一个事非所愿,一口一个情非得已,你们父女凭什么替我做主?这是什么狗屁主意?该死!"让他一次次去误会,让他不只一次去伤害玄龄,让他生生世世永坠入地狱…… 什么“被爱的人憎恨会不得好死”? 胡扯!会不得好死的人会是他—— 萧如瑟品着茗,正舒服地享受着,突然发现情况不对,忙从袖口刺出一枚三绫针,没入风烛后颈的哑门。 “啧啧,我说我的亲亲师兄,难怪人家点你的哑穴,你真是不会说话。”她无奈地咋咋舌,后悔刚才给他解穴,“你是要你的玄龄活呢,还是死?" 风烛瞪着她,似乎要吃人一般。 “你瞪我也没用。”她嘻嘻笑道:“谁让你不乖,师父不愿把绝技传你,只传给我?你还是省省口水吧。” 风烛想掐死她。 萧如瑟笑眯眯地道:“在心里骂我?哼,骂我也没用!你也不想一下,那君玄龄回到苗疆和黑苗人成亲,总算是保住性命,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放开点嘛!" 此语出,屋内愁云密布,君万浪不知是喜还是忧。 风烛一闭目,双拳的血管瞬间暴凸,根针自颈后崩出!他的脸色阴霾,那口吻比灰飞烟灭更虚空—— “你了解她吗?她根本不会答应嫁给黑苗的人!" 她只是做给他看,要他死心而已。 .lyt99.lyt99.lyt99 寂静的夜。 一道人影跃墙而出,奔至君山岛的渡口。 “夜半三更,哪里悠闲?"红色的身影横挡在路当中。 “滚开!"不耐的声音爆裂如雷。 萧如瑟秉着世人“伸手不打笑面人”的原则,笑得更加嚣张。 风烛忍无可忍,“你再不闪,休怪我不顾同门之情!"劈空一掌,想打昏她再月兑身。 眼前绿光一闪,持箫的月刹挡住了他。 “月刹!你跟我动手?" 月刹抿唇不语,掌中的洞箫纹丝不动,抵住他的掌! 萧如瑟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块石头上,模模下巴,“师兄啊,你的同僚现在是我的仆人,不再是六扇门的人。哦,我忘记你也不再是,‘风花雪月’四大神捕已神秘失踪,世人皆知。” “你到底要怎样?"风烛心急如焚,哪里有心思管他们怎样相识,凑到一起去? “问我?"萧如瑟拍拍掌,一阵冷笑,“你以为你想什么我猜不出?哼,你就算见到她、救出她又如何?她体内的蛊毒你解得了?笨,你便是豁出去也该叫上美丽善良的我!怎么,为当初师父不肯教你绝招,你嫉妒得连求求慈悲心软的我都不愿?" “你——”风烛都急糊涂了,这时才想起萧如瑟那一身卓绝的医术!尤其是师父所传的“灵龟八法”和“飞腾八法”更是针灸治病的奇法! “你……能够救她?"他已是章法大乱了。 不试一下谁知道?萧如瑟一翻白眼,“不知道!" 结果就是—— 三道人影结伴南去。不过,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悄悄尾随。 第九章 封印 风烛毕竟了解玄龄。 她虽跟黑苗圣姑和两护法回苗疆,却并未答应婚事。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逝去,她不再吐血,已经开始低烧,常常陷入昏迷之中。 石林。 拜月教的总坛,一片忙碌的景象。 逼巫拄着枯藤杖坐在钟乳石做的榻前,望一眼昏迷不醒的君玄龄,问左右的侍女:“配的药都弄好了吗?" 侍女答:“回蛊巫,基本上弄好了。其中冰蚕、火蚕、碧血蚕冶炼完毕,粉末已装入皿中;但紫罂粟和醍醐香在淡季,不便寻找,可能还要耽误一些日子。” “尽快。” “是!"侍女应声去准备。 拜月教主掀开纱帐,表情复杂地瞅着玄龄,道:“这孩子长得跟姐姐像极了。” “像没有用。”白发苍苍的蛊巫面无表情,“她的性格和圣姑不同,外柔内刚,颇有主见。教主劝不动她,我也劝不动她。她是死了心不做教主,咱们能怎样?她不精通蛊术、幻术,根本无法在教中立信。何况,几个大祭司都认为黑苗圣姑带回的四样东西立下大功,对殿下举大事非常有利,故而一致认为苗奉月当继承衣钵。” “唉,本座承认先前有心让她继承衣钵,但——”拜月教主低叹道:“你看她的样子,恐怕命都保不住,别的就更别提了。” “我已让他们准备药剂,”蛊巫小小的眼睛散发幽光,“不管她愿不愿,都得先把月复中的孩子打掉!不然,有了牵扯就更加令她狠不下心与别的男人成亲。” “丫头身子虚,经不起小产吧?"拜月教主担忧不已,人前尊贵矜持的面具荡然无存,“万一保不住姐姐的根苗,我就是死也无颜见她。” “教主不必担心。”蛊巫慢吞吞地起身,“我所配的药剂除了能够打掉她月复中的孩子,其实还能补气养血,在经脉中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和隐蛊对抗,暂时抑制毒性的扩散。能拖延日子就好办,到时,哪怕用非常手段,总会有法子让她成亲。” “这就好。”拜月教主总算松一口气。 这时候,有侍女在洞外说:“教主,蛊巫,歧公子驾临,他要求见两位。” “知道了,你下去吧。”蛊巫挥挥拐杖。 拜月教主沉吟道:“殿下此来必有要事,不然,派人飞鸽传书即可。你——随本座前去看看。” “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石林的内洞。 待她们一离开,假寐的玄龄睁开眼眸,她慢慢坐起。双手轻轻抚模着平坦的小肮,苍白的瓜子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容。 难以想象,这里竟孕育着一个新的小生命——是风大哥和她共同孕育的生命! 这孩子若是个男孩,必定会有风大哥的粗犷豪迈,会有他的超凡武功,更会有他的铁汉深情;若是个女孩,会像她一样喜欢那山山水水,喜欢淡淡的茶香,喜欢在最爱的人跟前撒娇…… 有那么多的可能! 但是——但是她却被剥夺了这样的奢想—— 孩子啊,那小小的,女敕女敕的脆弱生命,是娘亲没用,保护不了你,无法给你一个降临的机会,无法让你睁开眼看看蓝天、看看白云,看看那翱翔天空的大雁…… 她的泪顺着面颊一颗一颗落下。 风大哥不知道他们有了孩子,甚至正在恨她,诅咒她。他永远不会知道,她一直面临着无法选择的选择,无法取舍的取舍。 孩子啊孩子,你来得何其不巧…… 倘若要保住你,娘就要背叛你爹,委身另一名男子。 当初,她是想回到苗疆等死,而风大哥会按照她所计划的那样认为她为保命跟别人成亲,如此一来,彻底死心,谁知,她还是失策了—— 珠胎暗结。 她该怎么办啊?娘当初一定也是取舍两难,生下她又怕她会重蹈覆辙,不要她,又是万万不舍。 儿呀,娘的心头肉。 这如何能选择?如何能取舍? .lyt99.lyt99.lyt99 密洞石室。 黑暗中,一名坐在抬椅上的男子正翻着桌面上的四宝,不禁哼笑道:“四样东西,全是赝品。” “赝品?"侧立的拜月教主脸色一变。 “经过一番细致雕琢罢了。”男子沉沉吐口气:“难为这写经的人,若非本王恰巧见过一篇《法华经》,还真给蒙过去了。至于玉珏以及图稿,呵,比起宫里的贡品尚且逊色几分,更别说出自名家之手的珍品!" “来人!"拜月教主恼怒地唤道:“让黑苗圣姑——” “不必了。”男子淡淡地开口,“能弄来这些,已说明那圣姑有几分诚心。只是,中原卧虎藏龙,这些被视为珍宝的东西岂会轻易落人外人之手?除非君临天下,独步武林,否则绝不会有机会拿到以上四样东西。” “殿下。”拜月教主面上无光,一时张口无言。 “你也不需自责。”男子轻轻敲了一敲桌面,“本王此来,就是要你办一件事。大概几天后,会有人前来索取白苗圣姑,届时你须放他们离开——” “放走他们?"拜月教主愕然。 “对。”男子幽冷的嗓音恍自地狱而来,“放他们出石林,要干净,莫留可疑的痕迹,本王届时自有道理。” “殿下,这是何意?" 男子的眼睫稍稍一动,“你想知道?" “属下不敢。”惟恐他动怒,拜月教主赶忙收口。 “告诉你也不妨事。”男子不以为意地呷口茶,“八年前,有人曾为本王占卜,他日若想‘飞龙在天’,问鼎中原,须从四个人身上下手。其中,第一卦指的即是此人。” 四个人? 拜月教主忽然想起黑苗圣姑曾给她提起的四个人,据说,如能把他们招到殿下的麾下,那问鼎中原指日可待。 四个人,也是四个人。 难道,竟是同四个人? 迷惑。 .lyt99.lyt99.lyt99 玄龄同意出阁。 不过,条件是不能伤害她月复中的胎儿—— 逼巫呈报给拜月教主,拜月教主应允。婚事拟定后,由教中大祭司在黑苗中挑选和玄龄成亲的对象。 那一夜很快到来。 玄龄穿着苗族的嫁衣,望着铜镜中盛装绝代的人,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她终究出嫁了,第二次,但嫁的人却不是她最爱的男人。 她不知道别的新娘在新婚夜有多幸福,也不知道别的新娘是如何度过的,她只知道,今夜会是她无穷无尽的梦魇! 外面很热闹,点着火把,苗疆的人在唱歌跳舞,为他们的圣姑庆贺人生的大喜,可惜,在她眼中却成了莫大的悲哀。火红的氛围让她不仅回想起八年前,她坐在花轿内去给父亲行拜别礼的一路是多么甜蜜。 然而,命运正是从那一刻起把她的人生分割成两段,活生生地撕扯开,毫不留情。 微微的酒香令她染上几分醉意。醉了也好,醉了或许在梦里就能看到她心心念念的人。 咦,有人在吻她,是谁? 那个她所谓的“丈夫”吗?不不,她不会允许别的男人来碰她一根毫毛。 为何挣扎不开? 她心中的恐惧快让肺腔窒闷得不能呼吸。 “风……风……”她啜泣着,像个迷失方向的孩子,“我要风大哥——” 男人温柔地搂着她纤细的身躯,嘴唇轻吮那晶莹的泪珠,大手抚着怀里憔悴的容颜,低唤:“玄龄——” 好熟悉,好熟悉的嗓音。 她努力地睁眼,视线中依稀出现了风烛的眼睛、鼻子,嘴唇的轮廓。但是—— 不对!他没有那虬髯的胡子! 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想推开他,却被他压制住不得动弹。 “别想再咬舌!"男人率先掐住她的下颌,警告。 咬舌? 他如何得知她曾经咬舌? “你……你是……”她颤抖地语不成调。 男人低低叹息:“好糊涂的新娘子,自己的丈夫都认不得?不过是刮去了胡子,你就认不出来了?" “风大哥?是、是你?"她结结巴巴地,似醒非醒! 风烛吻了吻她泪水未干的面颊,“我的娘子,你真是会折磨我!放着大好的洞庭山水不要,非要跑来这洞里成亲?我一路追得好辛苦。” “风大哥!"玄龄顿时清醒,小手一抓他的前襟,“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握住她的手,在唇上一阵细吻,“因为,你在这里,我当然要跟来。你这个坏心肠的女人,平日里连一只小蚂蚁都不忍心伤害,但对我却一次比一次残忍!你拿着一把无形的涤凡剑,二十四年来毫不客气地扎着,一剑比一剑深,最后,干脆把剑一压将我的整颗心剜出!然而,到最后一滴血我都在笑,意乱情迷,心甘情愿被凌迟!" “对……对不起。”她被这一句句话刺得体无完肤,突然想起身在何处,不由得心中大恐,赶忙推他,“你、你快走!这里不是你想来就来的!一会儿——一会儿新郎就会进来了!"万一被苗疆的人发现他混进来,她先前所做的一切岂不都功亏一篑? “新郎?"风烛眯着眼眸,纹丝不动地问道:“你想嫁给那个新郎?你给我瞪大眼睛看看清楚,我穿的是什么?" 他—— 他穿的赫然是黑苗男子的喜服! “这是怎么回事儿?"她糊涂了。 风烛一捂她的嘴,“小声点!"房间外陆续传来一些道贺的声音,伴随着嬉闹,许久才散去。 他一挥袖子,掌风扑灭烛火。漆黑一片,他抱起她的身子走向幔帐,轻轻放下她,才拉下青纱。 “这要感谢你的好丫鬟,给我一个可乘之机。”风烛躺在她的身边,揉捏着那细腻的发丝,“你这丫头真大胆,就那么放心地布置一切,不怕横生枝节?如果,如果没有人看出那四样东西的寓意,没有人理解到你的苦心,你就白白搭进去不成?" “形势紧迫,不容耽误。”她凄凄地说:“我只能先想法稳住他们,带拜月教的人离开,才能给你们喘息之机啊。何况,有你在那里,我相信你的,你会明白。” “舆图换稿,亏你想得出来。”他又是恼火又是怜惜,那他没有一点法子,“你在短短几天内模仿出假的经文,又准备舆珏、图稿,哪有这么多功夫?你的身子不要了是不是?你走得绝,不怕我恨你,不怕不得好死?你不怕不得好死,就不怕我也跟着不得好死?" “你胡说!你会长命百岁,怎会不得好死?"她吓出一身冷汗,再恶毒的话她都不怕在自己身上应验,却好怕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长命百岁?然后一个人活生生地煎熬?"他黝亮的眸子在黑暗中明亮异常,“你究竟懂不懂什么叫生不如死?如果活着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那些忠臣就不会死谏,那些受辱的女子就不会轻生,天下就大吉了!" “生不如死?不会的。”她凄凄惨惨地笑着,“我不是成全了你和玄佩的自由吗?我承认是我错,我自以为是,强行撮合你们的姻缘,反而拖累你们受苦。佩儿说我自私,一点不错!其实我的初衷是自私的,只想完成自己夙愿,却从不顾别人感受;你说我是一把无形的剑,不错,我会在别人最不经意的时候从他背后捅进去!我错了,一开始就错得离谱,自己以为是地去操纵你们的感情,卑鄙到极点!活该是我不得好死,从今以后,你们婚嫁自由,不受牵绊,又怎会生不如死?" “我能自由得了?你也说你了解我,那又如何不了解我对你的了解?"他气呼呼地抓住她的双腕抵在头顶两侧,浓重的喘息喷在她的脸上,“你以为我会被的你布局的假象迷惑?你根本不会嫁给别的男子,你只是让我死心,你知道我不愿你死,是不是?然后,你悄悄地躲在这个深山老林中慢慢等死,谁也不惊动,是不是?该死的——如果不是怀了孩子,你真的就这样做了,是不是?" “你——”她睁大水眸,努力在漆黑中看他喷火的双目。 “我怎么知道?是吧!"他温热的手轻轻滑过她依旧纤细的腰月复,嘶哑着呢喃:“你的事,从不告诉我,只能等我慢一步想出来后再去挽回!你料不到,苗奉月仍有意招我入拜月教,故意在你们走的时候留下竹管,便于我见她!一来苗疆,我就听说白苗圣姑要成亲,于是,混到拜月教中与苗奉月虚与委蛇,才打听出来你的确切消息,你——你是怀了孩子,不得已要成亲!" “我——我不是故意的。”玄龄的委屈涌上心头,不住地摇着头,“我不是背叛你……但她们要打掉我的孩子!我不愿!我不愿的!" “我知道!"风烛亦是心若刀割,伤痛难言——最爱的女人和孩子在最危险的时候,他却不能守候在身边!这世界,还有比他更悲哀的男人了吗? 他吻着她的唇,苦涩不已。 “我以前恨娘,怨她生下我,连累你一生。”她轻喘着,一眨不眨望着他,“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她的苦楚。孩子是一个女人和她的男人相爱的见证,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扼杀的生命。我舍不得孩子,我舍不得呀……” 她细碎的哽咽令他百爪挠心,不胜悲凄。 “我知道!"他再次肯定地告诉她,“我都了解,所以,我才会一路追来——接你——回家!" “回家?"玄龄喃喃重复。 “对,我来接你回家。”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故意去掉胡子,免得引人注意,再打昏你那个无缘的新郎官,自己取而代之跑进来见你。等一会儿夜深人静,我就带你走,外面会有月刹和我师妹接应!" “月刹?"她突然间想起之前从六扇门的逃亡,“你们四个人不是被打散了吗?" “是被打散了,但他们俩——总之说来话长,等回去后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他还奇怪那两人怎会凑到一起,而且,以主仆相称。 “不说也罢,但我留下得四个字指什么你懂了吗?"她不放心地问。 “江山易主。”他不舍她那操劳的模样,“你不用多想,这件事情并非清楚了就能解决,恐怕,这已是势必发生的趋势!我心中隐约有数,只是不想理会!打来打去,江山依旧,而我身边的人可经不起那些蹉跎。” “何必呢?"她含泪地轻吻他带着些许胡茬的下巴,“我的情况你已了解,我——” “不用你呀我的,反正,你不会允许别的男人碰你,我也不会看着你嫁给别人,终归行不通,不如另想法子。”风烛抱起那虚弱的身躯,压入怀中,“咱们回去,让如瑟给你看看!她会治好你的病!" “有人能治我?"她的心一跳,下意识捂着小肮,“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的孩子有顺利降生的机会?" “有,一定会!"他又握住她的手,轻舌忝,“她治不好你我会宰了她喂鱼!" “又胡说!"她被他舌忝地面上发烧,“你是怎么了?动不动就啃我的手?" “因为——”他含糊不轻的声音传出:“因为十指连心,因为有针扎透了我的心!" 罢了罢了。 这个嫁两次都嫁给了他的男人,只需一句话,就把她辛辛苦苦堆砌好的心墙给推倒!若是真的万劫不复,她也顾及不了那么多,甘心承受。 她—— 终究最放不下的还是他。 .lyt99.lyt99.lyt99 莽莽石林,地势险峻。 群峰壁立,危石凌空,纵横偃仰,参差错落,雄浑浩瀚。若非熟悉地貌,迷失方向乃是常情。 石林外的必由之路,站定一黑衣女子,手持长剑,冷冷地盯着面前的一男一女。 “新婚大喜夜,白苗圣姑想去哪里快活?” 风烛护着怀中的女子,不着痕迹地扣紧腰间的涤凡剑,以同样冷淡的声音回复:“苗奉月,你心里有数,何必多此一问。识相的滚开!" “哼!究竟是谁不识相?"苗奉月忿忿地一咬唇,“我好心介绍你入教,你竟不知好歹,还惦记着拐走我们的圣姑?你的良心让狗给吃了?" “良心?"风烛嗤笑一声,“有良心你们就不会拆散姻缘,强迫人打胎!良心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恐怕都成了狼心!" “风烛你个混账!"苗奉月嫉妒不已地用剑一指玄龄,“她有什么好,让你一而在再而三冒险?我几次三番对你忍让,甚至相信你的鬼话,带你入教,你却一个劲地欺骗我?我对你哪点不好?" “玄龄或许没什么好,但是我却爱她。”风烛这一次没有辱骂她,仅是悲天悯人地瞅着她,“纵然你或许日后金玉满堂,但我不爱你。你要我分享的是你的富贵荣宠,而玄龄是来分担我的沧桑苦楚。富贵荣宠是一辈子都取不尽的,只有沧桑苦楚是难以忘怀的。”低头凝视玄龄,“这世上,我可以负所有人,独不能负她。苗奉月,我欠你一份人情,所以不杀你,你走吧!" 玄龄朝他嫣然一笑,那洗净铅华的温柔不再需言语,都融在这妩媚动人的笑靥中。 苗奉月笑若鬼魅,面目狰狞,“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以为我是三岁孩子,哄哄就走了?你带着她,以为还能斗过我?" “如果不只是他呢?” 娇媚的笑声在寂静夜里回旋。 苗奉月定睛瞧看,小道上又多了一男一女。男人手持墨绿的洞箫,一袭紫袍在夜风中翻卷;女子红衣如火,神采飞扬地叉着腰,笑吟吟道:“一对三,虽说是大材小用,委屈了我和我家笨师兄、闷骚的仆人,但总归壮壮声势吧。” “人多取胜?"苗奉月嘲弄地一勾唇,“你们也不想想,自己可是在苗疆的地盘上,我只要吹一声竹管,这被围剿的人可是你们不是我!" 风烛哼道:“我们会无备而来?你——最好让开路,不然,结果最多玉石俱焚。” “什么意思?”苗奉月一挑眉。 “太子歧图谋造反,暗中运筹,招兵买马。”风烛一字一句地缓缓道来:“你以为我们不知?倘若我们不能安全回到洞庭湖,我保证,天朝会在最短时间内受到密报,派兵剿灭乱党。莫说南面称帝,恐怕到时连苗疆小小的弹丸之地也会被铁骑踏平!" “你——”苗奉月一咬牙,“君玄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泄漏太子殿下的机密?" “我没有泄漏。”玄龄淡淡地说:“风大哥在六扇门多年,洞若观火,他猜到罢了。” 区区“舆图换稿”四个字,有很多种可能性——她从没有告诉他一个字,是他自己猜出的。 她的男人并不是表面上那样粗犷的鲁汉,而是心细如丝,往往能看到更深的地方。 他是她心中的骄傲! 萧如瑟笑眯眯地道:“如何?还不闪边?" “想走?没那么容易。”不知何时,拜月教主出现在众人面前。 玄龄踏出一步,跪下来,“姨娘,我娘的路由她自己选,虽然短暂,但快乐、无悔,请你尊重她的选择。玄龄不是苗疆人,我生长在洞庭湖,苗疆虽有美丽的‘苍山雪,洱海泪’,终究不是我的家。我就是死了,魂魄也要飘回君山岛。” “你是迷昏了头!"拜月教主气忿地斥道:“那君万浪若真对你娘情深似海,又怎会在她死了不到一年,就另娶新欢?苗疆好男儿多的是,你随便选,为什么要重复你娘的路?不行!本座绝不允许你离开!" “不是的!"玄龄急切地说道:“我爹很爱娘,他娶二娘完全是我娘的意思!我娘临终逼他续娶!姨娘,一个将要死的人,你会忍心拒绝她?尤其,爹对娘的感情深入骨髓,他绝不会做有背我娘意愿的事!" “好咽!他倒是情愿接受这个甜蜜的任务。”拜月教主一瞥风烛,“你娘的事我不管,也太迟了!但是,我不许你跟他走!你跟着他只会是死路一条!" 风烛抽出涤凡剑,目光如炬,“拜月教主既不肯罢休,按江湖规矩,三刀六孔。若我挨得,恩怨情仇一笔勾销,你看如何?" 江湖之中,无论是中原,西域、塞北还是苗疆,都把“三刀六孔”奉为不成文的规矩。若有化解不开的恩怨纠葛,那么,只要能忍受下剧痛,就不会有人再去为难你。然而,千百年来,在这个规矩下,不堪忍受痛苦而死的人多如恒河沙数,挺过来的铮铮汉子屈指可数。 “三刀六孔?"拜月教主一脸不屑,“好大的口气!"她不信有人能忍受下来那种酷刑。 风烛不待她话落,身上立刻多了三个血洞,且深入骨髓! “不要——”玄龄去拦已来不及,只能牢牢握住剑刃,拼死往外拔。鲜血自她的掌心喷出,与他的血相汇,染红了光芒四射的剑身,散发出阵阵血腥。 “如瑟,拉开她。”风烛沉声命令。 “我不走!"玄龄凄声道:“你说过——永不负我!" “我没有负你。”汗如雨下,他咬牙道。 萧如瑟也是一惊,她没料到那个性如烈火的师兄会用这种疯狂的方式跟拜月教主谈判。 太冒险。 她刚要去拉开他们,就觉得颈子一僵! 有人暗算她?! 出乎萧如瑟的想象,月刹自后转过来,冰冷的洞箫若闪电般抵住她白皙的脖颈。 “月刹!"突变来得太快,风烛措手不及。 “呵呵。”小道上来了一架双人抬的软轿,上面雍容华贵的男子优雅的浅笑,但这笑声在夜幕的林中显得阴森恐怖。 “殿下。”月刹挟持着萧如瑟,突然毕恭毕敬地开口。 “干得不错。”男子的软轿横在几人中间,悠然道:“八年来委屈你了。从今以后,准许你回本王身边。” “是。”月刹眼都不眨一下,回答得很利落。 男子瞅瞅其他的人,慢条斯理道:“你们不需奇怪,月刹生来就是本王的人,他——自然听令于本王。风烛,你的胆识和功夫本王清楚得很。若您能归降,大闹苗疆的事,到此为止。” 风烛冷笑道:“几年前,我就该想到,太子歧不是一个被轻易击毁的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原来——月刹是你安排在皇帝左右的眼线。真难为他一直忍辱负重啊。太子也算是煞费一番苦心,趁京城内乱党之争日益严重,就在这四境内暗中集结人马。看来,时机到了?"失血过多,他的脸色越发苍白,“太子未免太高估风烛。我一个小小的六扇门捕头,不值得你大费周折地设计。三刀六孔,伤我心肺,恐怕日后武功难保,太子要留一个废人在身边吗?" 男子不介意地耸耸肩,“当初,有故人为本王卜卦,说欲成大事,需从四人下手。”嗓音一沉,“第一卦——风行水上,占卜的人就是你——风烛!" “闹了半天,殿下是要洞庭湖的水师。”有一人负手而立,在不远的卧牛石上望着他们。 “爹!"玄龄惊喊道。 君万浪淡然笑道:“若非我觉得事有不妥,悄悄跟着烛儿他们来到苗疆,还不知会闹到何种地步。”朝轿上男子道:“若殿下愿意以次交换,君某愿献出舆珏令,献上八百里水域。他日殿下进兵,定然亲自带兵助阵。” “不愧是君万浪,老奸巨猾。”男子嘿嘿笑道,漂亮的十指交握胸前,“待我进兵中原,大事已定,你就不会冒着‘悬之又悬’的危险与天朝对抗,是吧?" “天朝水师十有八九出自洞庭教化,届时由君某亲自披挂上阵,事半功倍。”君万浪朗然说道:“权衡利弊,殿下会觉得吃亏吗?" “爹,你怎能把辛辛苦苦的基业让给他?"玄龄心急如焚地对父亲喊。万一事有不成,那要抄家灭门的! “区区洞庭湖,若能换回我的女儿和女婿,值得。”君万浪不为所动,“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洞庭湖的弟子何该磨练,君某人愿在太子殿上下注。不晓得——” 男子抬头,眼眸一闪,“既然,风烛被‘三刀六孔’伤得无法复原,本王自是不要废人。如此,你我的交易就这样定下。”说着朝拜月教主等人与月刹一挥手,“让他们走!" “殿下!”拜月教主和黑苗圣姑心有不甘。 “别让本王再重复。”男子面色一凝,已露不悦。 “是!"纵然再不情愿,也不敢惹怒他,拜月教主和黑苗圣姑以及月刹同时让步。 君万浪把怀中的舆珏令掷给男子,上来与玄龄同时扶住快要支撑不住的风烛,与萧如瑟一同离开是非之地。 待他们走远,拜月教主才说:“殿下甘心放了他们?" “无所谓。”男子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吐口气:“那‘风行水上’的本卦,是上‘巽’卦下‘坎’,推波鼓浪,势不可挡。本王只说从那四人身上下手,并未说一定要得到那四人。反正,风烛如今武功不保,便是走了亦不会对本王造成威胁。” 原来如此。 “月刹,你的眼睛怎么了?" 男子的问话使拜月教主和黑苗圣姑注意到,紫袍的月刹自松开萧如瑟后就一直低着头,其扬脸的瞬间,他们俩才震惊地看到月刹的双眼紧闭,眼皮上扎着两根毫不起眼的金针,血丝从他的眼眶一点一点落下。 “好泼辣的女人。”男子呵呵浅笑。 看来,又有好戏揭幕了。 .lyt99.lyt99.lyt99 两个月后,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落日时分,小绑内传出君玄佩惊天动地的叫喊。 “你有没有搞错?再有几个时辰龄姐就二十四了!你到现在都想不出法子救她,当时竟敢跟我姐夫夸口?" 唐孤鸿好脾气地拉着她安抚,“佩儿,别吵,你会影响到小泵姑的诊断。” “诊断你个头啦!"君玄佩恼火地跳脚,“你的亲亲小泵姑就会动不动给人家抛媚眼,要么拿着几根针在那个小铜人上不停地扎呀扎!她哪里会诊断了?"弄不好,一尸两命!不,说不定加上姐夫那个蛮子就是三命了! “不对呀……”萧如瑟抱着脑袋瓜自言自语。一点不把周围的动静当回事。 君万浪夫妇关切地问:“萧姑娘,怎么不对?" “照道理,玄龄现在该起红疹,但是她没有啊。”萧如瑟不雅地搔搔几天都没功夫整理的头发,“如果说,病情不恶化,她的身子却越来越虚弱……” “你的结论呢?"唐孤鸿问。 “不知道!"萧如瑟烦恼地咬咬手指,“她是孕妇,最忌讳用针,我可不敢随便下刺……” 到底,原因出在何处? 这时,一名丫鬟端着托盘向内院走去—— 萧如瑟茫然的眼眸顿时一亮,大喊道:“我知道了!" 烛影摇红。 风烛搂着榻上越来越嗜睡的女子,爱怜地轻吻她的眉心,俏鼻,嘴唇。温柔的大手抚模着她隆起的月复部,炙热的脉动由掌心传来,令他不禁悲喜交加。 似乎感觉到他的触模,玄龄眨了眨眼睛。 “风大哥……”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是不是孩子踢你?" “不,不是,孩子好乖的。”她浅笑着,深深凝望他,“你这段日子都没有好好休息,受了那么重的伤,不要紧吗?" “我没事,一点皮肉伤。”他吁一口气。 “那、那就好,以后不许乱来了。”她轻轻娇嗔,“你想吓坏我们的孩子吗?" “对不起,让你担心。”他抱歉地吻她的唇。 玄龄吃力地抬手,抚上他的两颊,“你的胡子又冒出来了!还长出来了几绺银丝。你——是不是害怕?" 风烛的眼圈红热,怒吼:“我没有!我哪有怕的事?" 玄龄哭笑不得,“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是那个孩子脾气!也不怕人家笑话?赶明儿,我若是生个小娃儿,你也这般吼吓孩子不成?" “若是个女娃儿就不会。”他闷闷地咕哝:“我把她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 “若是男娃儿呢?” “男娃儿?"他哼笑道:“先抓起来打一顿,谁让他比老子还跟你亲近?" 她虚弱地笑了笑,“你会是个好爹爹。” “我不是个好丈夫?"他不满地抗议。 “好丈夫不会在外面喝花酒。”她笑着提醒他曾经的荒唐。 风烛闻言,一个头两个大—— 无论如何,那都是解释不清的糊涂账。他可怜巴巴地在她的脖颈上磨蹭几下,“你不会记仇到现在吧。” 玄龄偏过头,“你说呢?" “好娘子。” “你答应我几件事,我就原谅你。”她趁机开条件。 “你说。” 玄龄扭回头,缓缓道:“如果,我能度过生死一关,我当然希望和你白头到老,为你生儿育女;只是——若老天爷不允许我们厮守,我要你从明日起——不许伤心、不许掉泪、不许酗酒、不许轻生、不许再想我,更不许再爱我——最重要的是明日,你绝对不许后悔今日答应我的话!" “玄龄……”他苦涩地干笑,“似乎一直以来,你都只对我说‘不许不要’啊。” “你……不答应?"她疲倦地张了张唇,声音低下去。 “我答应。”他闭了闭眼,“你有勇气接受,我也可以。但我要你答应,绝不——轻言放弃。”经历了太多的风刀霜剑,他怎会不明白她的心?她只是怕他的情太深,会灼伤自己,做什么傻事啊。 “傻瓜,如果你不爱我,就不会受这样的罪了。”她用力地深吸一口气,眼睫微微合闭,“但我也是个傻瓜,如果你不爱我,我一样会难过得死掉……所以……我不会轻言放弃……我还要带着那个小小的生命来这个世界……看他的傻爹爹……” “玄龄,莫睡过去了……”他紧紧搂着她,“我有好多你不知道的事要说给你听。从我离开洞庭湖那年,不不,还是从我为何到六扇门开始吧!其实,我爹生前就是六扇门的捕头,风家世代都做过……”随着浓浓的鼻音,热泪终究忍不住落下。 一字一珠玑,一句一承诺。 玄龄,假如没有你,我又向谁去遵守那些诺言…… 夜未央,仍然漫长。 尾声 云如絮,雨如尘。 大清早,内院的房内传出暴跳如雷的叫骂声—— “萧如瑟,你给我滚回来!" 接着,一顿雷烟火炮蔓延到整座君山岛。打扫战场的小丫鬟无意中拣起了一张短短的纸笺: 兄嫂夫妇如晤: 如瑟不才,终于发现嫂嫂长久以来未起红疹之故。古书中曾记载:昔日神农尝百草,日中七十二毒,得茶而解。由此说,可知茶乃解毒良方。嫂嫂自幼遍尝各类茶叶,体内毒素多数皆被转移,偶尔发作乃为常情。后来,隐蛊应时扩散,导致吐血。但由于回到洞庭后,午后饮茶未曾间断,是以再度抑制。 五行相生相克,皆有其理。 如瑟对之研究,将特殊茶叶配制混合,请嫂嫂饮用。不但能保性命,加以时日,亦可化去隐蛊,避免侄儿受祸。 至于嫂嫂近日气虚,嗜睡贪眠,大可不必怪异,乃胎儿成形之顾,多食补品即可调养。 本该昨夜相告,但在门口听伉俪夫妇肺腑之谈,忍不住潸然涕下,落几颗珍贵之南海鲛泪。实不愿破此感伤氛围,故此拖至今晨。 多多见谅。 萧如瑟顿首 难怪—— 小丫鬟虽一知半解,但得知小姐性命无忧,总算大幸,于是悄悄喜上眉梢。 呵呵。 幸福终于降临。 .lyt99.lyt99.lyt99 十年后 “溪水清清溪水长,溪水两岸好呀么好风光,哥哥呀你上畈下畈勤插秧,妹妹呀东山西山采茶忙……”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蹲坐在屋门前的小院里,边晒茶叶边唱歌,偶尔会往屋里的妇人那边张望,“娘,碧螺唱得好不好听?" “好听,娘最喜欢碧螺的歌呢。”温柔的嗓音回答。 突然,院门被人踢开。 调皮的男孩子动作利落地跳进来,朝女孩子道:“碧螺,一会儿看见爹,千万说我不在这里哦!"说罢,飞快地钻进屋中。 小女孩还没反应过来,又一阵旋风刮进来—— “臭小子,你给我滚出来!"高大的黑影跨进院落。 小女孩眨眨眼,甜甜地笑道:“爹爹……” 顿时,狗熊变成小羊羔,声调低八度。 “乖女儿啊。”男人抱起小女孩,亲亲她的额头,“有没有看见你哥哥?" 小女孩侧着脑袋,想一想,软软地说:“哥哥说他不在。” 屋内的男孩子“扑通”一下,栽倒在床榻上,哀号:“娘,你遇人不淑,只能生一个傻女儿。” “臭小子!"男人的吼声再度响起。 “娘——”男孩子躲进母亲的怀中,挑衅地瞪着男人。 “你们父子又吵什么?"妇人笑望着一大一小。 “娘——”小男孩先告状,“爹爹偷酒喝,我抢尝一口他就打得我满山跑!" “娘子,我没有啊。”男人“委屈”地解释,同时,大手给小男孩暗中做了个“我要你好看”的动作。 “娘,爹爹恐吓我。”小男孩火上浇油。 熬人叹口气,“我劝你了你多次,也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你就是不听话,竟然背着我又在外面喝酒。一定是我不够好,是我没有那老板娘会伺候你,算了,你去喝——”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绣花针,“那我也不必遵守约定,你去喝你的酒,我来补我的衣裳——” “啊——”男人双手抱头,吓得手足无措,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我不敢,我再也不喝啦!娘子,你别碰那个针——不要捏在手里啊——” 熬人偷偷给儿子使眼色,小男孩趁机溜之大吉,他跑到外面和妹妹躲在窗下偷听—— 男人仍在苦苦求饶,好可怜喔。 “还是娘厉害,化百炼钢为绕指柔。”小男孩眼睛亮晶晶,崇拜不已。 小女孩不以为然,说道:“不对,一定是爹爹怕针!" “笨蛋!爹怎会怕针?" “不,爹怕……” 一全文完一 后记 啦啦啦,历时十四天的煎熬,故事终于告一段落! 由于《风烛印》牵涉甚多,素问必须解释一下。 首先,这是系列故事的第一本,是以出场人物很多。要布局牵线,把整个系列构架支撑起来,则需往里输入大量信息。如此势必很累,但写起来真是过瘾得没话说。 第一条:关于文中的茶叶知识,是素问查找了一本本资料后才弄清楚:神农氏以茶叶解毒,确有其事。因此,不可以说人家是瞎编的呦。说到玄龄唱的曲儿,有人可能会看出来,是周大风先生作词作曲的《采茶舞曲》改动而成。无奈,素问这一段日子很喜欢研究茶文化,深入进去,才知道是如此博大精深,令人侧目。文中只是泛谈,请勿见笑。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中华茶文化》那本书,或许会有不小的收获。 第二条:关于“打赌”那一章的数学问题,是素问高三时期听老师讲的一道竞赛题。不过,那时候人家是汽水瓶盖换汽水喝而已,呵呵,其实本质都原于“引羊入群”,只是时间长了,原理有些记不太清,大伙将就看懂就好,不必认真。 第三条:萧如瑟的针灸以及文中提到的穴位,这要特别感谢亲爱的老爸,他特地从单位找了针灸穴的课本及模型,素问看得目瞪口呆。老爸笑眯眯地要我“兼攻”,写作之余也可以继承中华优秀传统……我晕。以前写武侠小说,常常把穴位弄错,颠三倒四闹出很多笑话来,所以这次要好好研究一下,希望在月刹的故事里,萧如瑟会有令您满意的表现。 第四条:地理问题。本书的朝代虚拟,大致上是照惯例分为中土圣朝,东瀛扶桑,西域,苗疆(南)以及塞北。差不多要把主人公分别带到几个方位去诠释内容。素问也尝试去写一些不同的风俗民情,就当锻炼一下。 第五条:伏笔问题。文中对于六扇门的雪韧,描写七分迷离,至于君玄龄为他保的密究竟是何,人家暂时还要卖个小必子。不过,相信聪明的读者朋友们应该多少看出些许门道吧! 第六条:《藏龙卦》系列一共有四本。若顺利的话,或许有篇外篇也未可知。大家要多多支持哦。由于这一本小说中有不少推理成分,也就让素问杀死了不少脑细胞。没法子,想了半天也仅能如此而已,就当是可怜这两个爱得好苦的男女主角吧!本书男主角粗中有细,女主角外柔内刚,总算配对成功!下一本书就会写那个嘴巴歹毒、嗜钱如命,但又孝顺之极的“花凋”。 至于他的辗转情事的《花凋辞》,呵,先让素问想想看。 最后,感谢写作期间,我最亲爱的墨笑大力支持喔! 欲知素问其他作品如何,请看—— 流星族休闲花园 378战卿 384醉情笺 441风烛印(藏龙卦系列)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藏龙卦:风烛印 藏龙卦:雪韧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