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卿》 楔子 晚霞休,月如钩,青山翠坡歌舞酬,无处不风流。 微风缱绻,惬意地吹拂着辽阔的一川沃野。苍穹如盖,星子明灭,茫茫草原笼罩在静谧的夜幕下,仿佛一只栖息盘卧的苍鹰,酣眠沉睡。 一簇簇篝火,腾起袅袅炊烟。 突厥人欣喜若狂地载歌载舞,为迎接他们继北周的大义公主后,又一位来自中土的圣朝公主而响起胡笳,嘹亮高亢的唱腔悠扬地回荡在雄浑浩渺的大青山周围。 一切都沉浸在欢愉之中—— 只除了她,这个被当今圣上御封为“兰陵公主”,千里迢迢从大兴前来和亲的丞相千金。 她悄悄躲开那些纵情豪饮的人群,独自来到幽静的湖畔,纤沙细石的河底冒出汩汩清泉,细碎璀璨的水珠浅漾波澜,万般风情尽显其姝。凝视着明澈若镜的曲水,她撩起雪白如絮的裙摆跳下勒勒车,轻偏螓首,靠在一棵歪松下,慧黠的杏眸情不自禁地遥望远方—— 她的所思所念——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士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幽幽的叹息自唇瓣低泻而出。 不知不觉,脑海中又浮现出临别时他炙烈而决绝的受伤眼神—— 千丝万缕的思绪在不断纠结,令她为之窒息沉沦,难以自持! 仰望天际,夜空中几颗微弱的星光闪耀着孤独的光芒,与草原上的篝火相映,显得落寞疏离。 亘古不变的天罡北斗,惟有它依旧如昔,恰是当年他与她并肩而坐,在亭中酌饮时的情景。 只是,星月犹在,人何处? 她再也回不去那心心念念的大兴城,再也见不到那朝朝暮暮怀思的远人—— 从今以后就像参商二星,永无瓜葛。 思远人。 星月啊!请带着我的思念和祝福送别渐渐远去的人马,为他们照亮回乡的路—— 第一章 一枝独秀 大业十二年。 夏日,绿柳飞扬。 午后的阳光向来慵懒,令人困顿,难免徒生乏意。大街小巷的店铺门可罗雀,不少当家主事的索性半掩门户,窝在冰凉的竹椅上偷懒,梦会周公。 偶尔,墙头窜过几只野猫,无精打采地“瞄呜”两声,也耷拉下毛茸茸的脑袋,郁闷无力地四肢摊在瓦上打盹。 这个时候,一匹紫骝快马疾驰而来,卷起漫天烟尘。” 马鞍上端坐着一位手持皮鞭的俊俏少年,浓眉大眼,劲装华贵。他的玉带不饰流苏,反而缀系铃铛,两靴侧插的白羽随风而舞,英气逼人。 四下张望一番,他微微皱眉,喃喃自言:“怎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吱嘎—— 一只傲然的黑鹰展翅翱翔,如雷霆电舞般矫健,腾起风霜肃杀的气息,在湛蓝的天际盘旋。 马匹上的少年见状,双额露出一抹飞扬的笑意。漂亮修长的中指一弯曲,凑在唇边轻吹——飞鹰收到主人的指令,乖乖地收敛起嚣张的霸气,俯身下冲,准确无误地栖落于他的肩头。 “布日固德,你说大隋的人是不是都喜欢晚上溜达?”他侧过脸,询问那只“老友”。黑鹰的小圆眼滴溜溜直转,扑腾两下翅膀,显然不解其意。 “算了,笨鹰。”他无奈地拍拍它的脑袋,“你跟我一样,没去过外面,又哪里知道这里的习俗?不过,阿娘形容的大兴很热闹的!大概咱们没到西闹市,再往里走走看吧,说不定会碰到蓝眼睛的波斯人呢。” 雄鹰在侧,少年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缓行。 两旁鲜少有几个路过的百姓,当他们看到少年怪异的打扮和肩头凶猛的黑鹰时,纷纷躲开。 突厥!他是个突厥人! 那个剽悍的种族,不知杀死多少汉人!他竟然这样肆无忌惮地走在大隋的天子脚下,张狂至此,百姓怒不敢言。 少年不是没有注意到那些愤慨的眼神,但他并不在乎,恍若未见般地自顾开心,一脸好奇地瞧着一家家店铺门口的招牌。其中大部分的宇他认得,但繁琐些的难免吃力。 在百无聊赖来的节骨眼儿上,左侧一家气派的酒楼喧哗起来,原本宁静的街道像炸开锅一样沸腾。 乒乒乓乓,咚咚锵锵,嘀哩咣啷—— 似乎是碗碟摔碎的声音,冷冽刺耳。尽避已到夏季,让人听后也是毛骨悚然,鸡皮疙瘩满地。 一个披头散发的小道士被四个孔武有力的大汉推出,踉踉跄跄几步,跌倒在地,弄得狼狈不堪。随后跟出来的大汉们不依不饶,抢拳抬脚,又打又踹,狠辣之极。 小道士抱着头,身子蜷缩成团,被踢得鼻青脸肿。 骑马的少年远远地望着眼前的一幕,不禁英眉高挑,俊眸瞪圆。堂堂大隋帝国,竟然还有这种欺压弱者的事情发生?他们这般打下去,就不怕溅血当场,闹出人命? “布日固德,去!”少年的肩头稍稍耸动。 老鹰临危授命,两只锋利无比的爪子扑向凶恶的大汉。不等他们反应,利爪便划破几人的皮肉,细长的钩嘴迫不及待地去啄食美味丰盛的大餐! 大汉们惨叫不迭,捂着汩汩冒血的伤口,四散奔逃。 有人躲过一劫,发现那只中土罕见的雄鹰,惊得三魂丢了七魄,连滚带爬往回跑,大声嚷道:“少爷!少爷!出大事了!突厥人混到京里了!” 对那些人的怪叫,少年回以哈哈大笑。他一拍马,来到趁机翻身爬起的小道士旁边,低头问道:“你没事儿吧?” “无量天尊。”小道士即使状况凄惨,仍固执不忘问讯。他戒备地上下打量少年,看他眉目分明,不像心怀恶意,这才深深吐口气,还礼道:“多谢施主搭救,贫道谢过了。” 少年摊摊手,“你不用谢我,反正是无聊得紧。其实,你不如去向我的老伙计致敬,不是它,你还真惨哩。” 小道士自然清楚此等雄鹰决非中土所有,加之少年古怪的打扮,他心头已有几分了然。虽然,小道士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很难觑出情绪波动,但从其呼吸吐纳来观瞧,他并不惶恐,或许应该说,从头到尾他都十分镇定,纵是刚才挨打,亦不露仓皇。 少年托着光滑的下巴,淡淡地说:“没有事儿的话就走,待会儿可以省去不少麻烦呢。” “不!”小道士坚定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不?为什么?”少年一眯眼眸。 “人正不怕影子歪,贫道没有赖账的意图,若一走了之,恐怕浑身是嘴也难辨其白。”小道士正经八百地双掌合十,“施主日后不要轻易出手,万一贫道是坏人,你岂非助纣为虐,错伤了一大帮好人?说到底是贫道的错,真不该粗心大意。哎!他们打几下出气不为过啊。”如今,事情复杂得多。 “呃——”少年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弯儿,讷讷道:“你不怕被他们打死?对!对了!我应该先问,他们为什么打你?”被打的人都觉得是理所当然,他又何必多管闲事?这个,就是中土人说的“里外不是人”吧? 小道士刚要开口,酒楼内的几个大汉簇拥着一位嘴歪眼斜的年轻公子哥儿出来了。 “宇文少爷,是这小子的鹰啄伤了咱们!” “宇文少爷,为咱们报仇啊!” “宇文少爷快看!他是突厥人!” 宇文札叉腰瞅瞅少年,哼笑,“所谓庞然大物,原来是个女乃女圭女圭啊!”脸色陡然一沉,骂道:“混账东西!平日吹牛,你们的舌头比谁都灵巧儿,真格地打起来都是一群软柿子!怎么,你们要本少爷亲自上阵不成?” 大汉汗颜,急得搓手,“少爷,咱们斗不过那只鹰啊!” “放屁!”宇文札恼羞成怒,大手挨个敲他们,“真是一群饭桶!突厥人一个单枪匹马,又是在咱们的地盘上,你们若是输了,让我爹的面子往哪儿搁?大隋的面子往哪儿搁?再给我临阵退缩,少爷我宰了你们!” “是是……”大汉硬着头皮往前冲。 少年肩头的老鹰翅膀一动,吓得他们立刻抱头乱窜。 “给我站住!”宇文札面色铁青,手指着少年的鼻子,“好你个蛮人,吃了熊心咽了豹子胆,敢在大隋天子脚下撒野!识相的快给本少爷跪下来求饶,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少年微微一笑,抚模着老鹰的翅膀,“要我跪下来,恐怕你承受不起呢。”瞥一眼小道士,“这样吧,你说说看为何打他,这样我或许能饶过你!” “混蛋!耙说你饶我——”宇文札想上去教训少年,但立刻被左右的大汉死死拽住,不得动弹。 “少爷息怒!少爷息怒!你想想看,这小子能堂而皇之地进大兴城而不被守门兵士拦截,来头铁定不小。倘若,他是突厥派来朝见的使臣,咱们一闹岂不闯下大祸?” 宇文札气呼呼地嚷:“那又如何?突厥狗哪次不是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我就杀了他,谁能把我怎样?况且,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这牛鼻子的道士吃饭不给钱,想白白沾我宇文家的便宜——找死!” 少年挥舞马鞭抽向宇文札的臂膀,留下一道血淋淋口子。 “啊!少爷!”大汉诚惶诚恐地护住主子。 “谁让你的嘴不干不净?”少年笑眯眯不改颜色,掌中的马鞭在空中划出半月状的弯弧,“小道士欠债还钱就是,你凭什么要他的性命?难道,人命在你们大隋的人眼中贱如草芥?” “臭小子!耙打我?”宇文札像疯了一样,眼红地拽过酒楼旁边马槽内的白马,一捏鞍下挂着的银枪,直奔少年。 少年更不含糊,身体后仰,躲过他来势汹汹的攻击,顺势一甩马鞭,勾住他的银枪时硬是卷到自己的左掌内,鞭子随即又横扫千军,突袭宇文札的腰月复—— 宇文札冷汗涔涔,心知大祸临头,不由得闭目等死。 少年本想结果了他拉倒,但忽觉脑后恶风不善,急忙收回马鞭,左掌的银枪直刺后方。 “回马枪不是人人都使得。”男子低沉浑厚的嗓音乍起。 少年的银枪被紧紧扣住,对方的力道之大之猛,竟将他连人带枪扯下紫骝马,狠狠坠地,荡起滚滚沙尘! 宇文札觉得机不可失,一声长啸,扬蹄欲踩落地的少年。 盘旋的黑鹰看到主人遭难,不顾一切俯冲下来,去啄宇文札的马眼。 剧痛之下,马失前蹄,宇文札也连带着滚鞍下马。“战御寇!你还不给我杀了他!”满面是灰的他一骨碌爬起,对面前一匹壮硕黑马的主人嘶吼。 少年被小道士扶住,闻声回眸—— 由于背着晌午的阳光,十分刺眼,他看不太清来人的面孔,隐约,那粗犷的轮廓在夏日朦胧的意识里蔓延,强大的压迫感袭来,令人郁闷得透不过气。 男人浑身散发着彻骨的寒意,不怒而威,一字一句地道:“最好别让我再看到你拿枪!”巨掌托住银枪杆的中央,“一旦枪被敌人夺走,你的嚣张就到此为止!” 咔嚓!银枪断裂为两段。 “姓战的,你放肆!”宇文札双目泛着血丝,拳头高扬,就要上来拼命。 他左右的跟随者一拥而上,搂脖子抱腰喊:“少爷,冷静点!冷静一点啊!您怎么和战将军铆上了?你的敌人是那个突厥小子!” 宇文札的脸涨得红紫不堪,粗喘道:“战御寇!你敢折断我家传的银枪?你——你暗中护着这个突厥小子!哼哼,待我上金銮殿到皇上跟前告御状,咱们的梁子结大了!” “习武之人,刃不离身。你的枪让外人所夺,你认为自己有资格持有它?”男人不屑一顾,犀利的眼眸缓缓转向少年,“如果你没有托词,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个了断。” 小道士不等少年开口说话,慌忙挡在他身前,“无量天尊,将军明鉴。都是贫道不慎丢失银钱,不能付清饭账,故而惹来此番纠葛。这位公子只是不忍看贫道受皮肉苦,才会出手,望将军不要见怪,一切罪过都由贫道来担。” 少年一把推开他,扬扬眉,“你给他瞎解释什么?他算哪一颗葱啊?大隋天子还是断案的判官?”清澈的眸子直视黑马上那如天神般威武的男人,嗔道:“喂!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你跟我单打独斗!” “兵不厌诈。”男人偏过脸,淡淡道,“我不会跟你动手。若是沙场,战某自当奉陪到底。但是——大隋的土地,我不会允许一个突厥人的血来玷污!念在你年纪尚幼,走吧!”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突厥人!又是一个歧视突厥人的汉人! 少年恼火了。 一路行来,他不是不知汉人对突厥人的痛恨,但那是敌我对峙的立场使然。可是,眼前的男人真的真的令他愤怒,胸口燃起熊熊烈焰—— 姓战的不屑跟他动手,理由,竟是他的血会玷污大隋山河! 这对一个酷爱武艺的人来说是何等侮辱!燃烧的热血令他的整个人为之沸腾! 一瞬间—— 初涉尘世的少年破茧而出,神色蜕变。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大兴东市驿馆。 对镜贴花,描眉扑粉。少女头戴精巧细致的绣花帽,乌黑亮泽的秀发披在肩头,两鬓左右稍分,装饰着大小色彩各异的东珠玛瑙串、长长的流苏穗子。 清风拂过,少女宽大的袍袖和束带上缀着的紫金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尖翘的香牛皮靴更是衬托出她活泼烂漫的气质。 透过铜镜,依稀可见少女面带不悦,红唇微嘟,一双柔荑紧握着桌上的马鞭,忿忿不已。 “公主,您还在生气啊。”小婢女弯下腰,边整理衣物边不时地回头答腔。 其其格自我解嘲:“寄人篱下,我哪里敢生气?敖登,你说话得注意点儿,万一被人家天朝上国的人听到咱们抱怨,那可就永远别想活着回去见汗父和阿娘了。” 敖登哭笑不得地直起腰,好脾气地赔笑:“公主,别怪做奴才的多嘴,您算是运气好了。想想看,咱们奉命前来大隋朝礼,您是汗王尊贵无比的响铃公主,身为使臣怎能随随便便就离开大伙自己跑到城里转圈?这多不合适呀。幸亏你遇到的那个人不是个凶神恶煞,否则发生任何一点儿的差错,咱们回去如何向可汗交待啊?” 其其格杏眼一瞪,啐道:“别说这个人,我气的就是他!有什么值得吹的?从我背后偷袭,还敢自诩厉害?他们大隋的人就比别人高一等、比别人多喘口气?我还以为这里的人都像阿娘那样温柔,没想到都是一群蛮不讲理的混蛋!” “其其格!”从外走来的突利设听到他们的对话,无奈地长叹道:“你听听,连个婢子都比你懂事!大隋和咱们突厥貌合神离已久,若非先后有大义、兰陵两位公主远嫁,这仗还不知道打到何时呢。汉人恨咱们,众所周知,你竟然私自离群,跑到人家的地盘上撒野,也不怕出事?真是——不像话!” “突利设叔叔!”其其格撒娇地搂住他的脖子,“人家晓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但情有可原啊。从小在草原长大,我实在好奇阿娘口中的繁华大兴和那么多有趣的玩艺儿,当然就想先睹为快嘛!谁知途中会碰到那件败兴的事儿?何况,汉人说突厥人噬血成性,我看他们才是杀人如麻呢!为了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可以枉顾人命,哪里有大邦风范?若不是我和布日固德,小道士老早就一命呜呼了!” “丫头还敢说!”突利设一弹她的额头,“你晓不晓得今日那个被你夺了银枪的公子哥儿是谁?” “谁啊?”她把玩着发辫,兴趣缺缺地一耸香肩。 “他是大隋最有权势的‘五贵’后裔!”突利设面色凝重,若有所思道,“宇文化及贵为爵国公,居五贵之首,掌握大隋几乎半数兵马,可谓权倾朝野。你羞辱他的儿子,他岂能善罢甘休?事关国体,恐怕不得不慎重。其其格,明日朝见你须好生赔礼,莫要坏了两邦之谊,给高丽、吐谷浑可乘之机。” “我才不给他道歉。”她骄傲地扬起小脸,“败军之将,他也配?想想我们突厥男儿,个个铁挣挣的汉子,哪一个像他那样娇贵无能,全身上下透着满骨子的脂粉味儿!” “说到败军——”突利设似笑非笑,“听说,咱们锡林郭勒大草原的一枝花今日也遇到了劲敌,被人家连枪带人给一齐撂下紫骝马,有没有这回事儿啊?” “我——”其其格被话噎住,竟粉面飞霞。 “公主怎么不说话了?”敖登眨眨眼,戏谑道,“刚才还跟婢子振振有词,这会儿却闷得像个葫芦?” “谁说我不吭气啦?”其其格受不住她的激将,倔强而不肯示弱地道,“你懂什么?我只是不屑理他!那种人,本公主才不放在眼里!不就是力气大点儿吗?我的哥哥们随便拉出一个都比他强上百倍!” 突利设一敛笑纹,“想来也是个不凡的人物,可惜没看到他的模样。”他们追上小鲍主时,只剩咋呼不休的宇文札和他手下的几个爪牙,根本没见其他人的影子。 “有啥看的?顶多不过一个鼻子一张嘴,比宇文札高大威仪些罢了!”其其格闷闷地噘起小嘴儿;伸臂去接从不远处飞入窗内的大黑鹰,低低咕哝:“幸好布日固德机警,不然,本公主小命难保!都是那个无名之辈惹的祸,否则宇文札早被我劈成两半,哪里会有机会再三叫嚣?” “不管如何,咱们眼下在大隋,一切能忍则忍。”突利设拍拍她的小脑袋瓜,语重心长道,“汉人不是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公主有委屈等回到突厥,再请可汗定夺不迟!” “忍忍忍!”她夸张地拿起砚台上的毛笔,在洁白如雪的绢帕中央划了几道,忿忿嚷道,“汉人的这个字我会写!一把明晃晃的兵刃扎在心上!” “你哟——”突利设宠溺地捏捏她的俏鼻,无奈之极。 小鲍主啊! 他们大草原上的一枝独秀,就是不知谁三生有幸,能撷下此朵珍贵妩媚的奇花儿!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爵国公府 “爹——战御寇分明是不给你台阶下!”偌大的厅堂,下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只有宇文札的吵闹声久久不散。 蒸腾着袅袅云雾的茶水从紫砂壶口汩汩流出,雪白的瓷杯轻烟缥缈,碧螺春的女敕叶逐渐舒展筋骨,茶芽朵朵,上下浮沉,吐露着迷人的清香。 宇文化及静静地听着,半晌,他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呷一口。 “爹!你怎么不说话啊!”宇文札急得跳脚,“姓战的是你在朝中最大劲敌。如今,他护着突厥人,又折断您传给孩儿的那根银枪,这分明是公然挑衅!你还沉得住气?” 宇文化及一摆手,斥退奴仆,才慢慢抬起头说:“当着一群奴才的面儿,你好意思大呼小叫?也不觉得丢人?枪被战御寇折断就罢了,反正大隋的疆域里,恐怕找不到第二个能和他的枪法相伯仲的人,但是——”锐眸一眯,“在此之前,你竟被一个突厥小娃儿给夺去兵器!你认为你还有脸在五贵的后裔中立足?” “爹,那臭小子的黑鹰好生厉害!”宇文札捂着因坠地而挫伤的胳肘,咬牙道:“为什么守城的兵士会放突厥人进京?” 宇文化及“啪”地摔碎了茶杯,冷冽的口吻像针刺一般袭向撒泼的儿子,“我说过不知多少次,你全都当成耳旁风!突厥人年年朝拜,哪一次不是挑在这个时候?前些日子皇上就下旨,要鸿胪寺官员备迎劳大典。你呢?突厥使臣今日已到京城,你身为鸿胪寺卿竟踪迹不见?下面的人找不到你,折子全都向丞相府递,若非苏威上呈时被我扣下,你宇文札有几个脑袋够砍?” 宇文札闻言,惊出一身冷汗。 他真的忘了! 几天前“温柔乡”里来了个美若天仙的新花魁,小曲儿唱得极好,柔媚功夫也到家,简直让他快活得乐不思蜀,哪里还弄得清楚今夕何夕,更别提劳什子的迎劳大典。 宇文化及早就憋得一肚子火,看他茫然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拎宇文札的耳朵,他忍无可忍地斥道:“逆子,你是想把老子气死不成?那不过是宇文家产里的一间小小酒楼,纵是倒个百千次又如何!你可好,为此差点弄出人命,白白让突厥人看了场笑话!兔崽子——我宇文化及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哎哟……爹!”宇文札哀号着,五官挤成一团。 “不修边幅、不学无术、不务正业!”宇文化及面色铁青,长久以来的怒气全然爆发,“你老子的银枪不知撂翻多少突厥狗,到头来却被你给糟踏了!明知现在‘京城五贵’和‘东都七贵’水火不容,都在等着抓对方的小辫子,你还伸着脖子让人家揪?你有没有脑子?” “爹啊!”宇文札委屈地扁着嘴,嘟囔道,“你也别光生孩儿的气,那能全怪我吗?眼看有人公然在宇文家的地盘上吃霸王餐,孩儿岂可视若无睹?此事传扬出去,让人以为咱们宇文家是吃瘪的,那不照样成了朝野上下茶余饭后的笑料?是突厥小子多管闲事儿,放鹰伤人,孩儿一时不慎才会被他夺走银枪。”眼珠转了转,抓住案亲的胳膊,“爹,战御寇那个嚣张的家伙,他凭什么在你我面前拽?” 宇文化及冷冷一笑,“凭什么?凭他那套所向披靡的钩镰枪!凭他枪下的无数亡魂!凭他随着圣上西征吐谷浑,三次征高丽,扫平杨玄感的累累战功!你仗着老子早年的开国功,吃喝至今日,竟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哪天被别人砍了脑袋都不知是怎么回事儿!” “爹未免太高抬他!”宇文札不以为然,哼哼唧唧道,“当年宇文家随先皇灭北周,建大隋,立下不朽功勋,后来与突厥可汗沙钵略几次交锋,更是威名在外!战御寇——一个无名小卒!沙场本是在圣上跟前显露的良机,换了孩儿照样能做到他左翊卫将军的位置!爹说他的枪法厉害,咱们宇文家同样使枪,就输给他不成?” 宇文化及皱皱眉,对他的目中无人颇感无力,“你是宇文家的长孙,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战御寇虽说不是名门后裔,但好歹是萧后提拔出的娘家人。越王贵为皇孙,尚且对他礼遇有加,更何况是你?如今,越王留守东都洛阳,他身边的七贵摆明与京城五贵分庭抗礼,而五贵各自为政,为父孤掌难鸣,这个时候,想拉拢战御寇尚嫌不及,你却给我对着干!” “拉拢他?”宇文札眸子一闪,灵光乍现,“爹,我私下听宫里的婢女说,十七年前和亲突厥的苏相之女苏绾娘,本与战御寇两情相悦,但后来不知为何竟答应替舞阳公主远嫁番邦!这战御寇为此耿耿于怀,大概皇上为避免横生事端,亲自为他赐婚,结果姓战的却在短短几年内莫名死了五个老婆!大伙暗中猜测,嘿嘿,说他受过刺激后,便以杀妻为乐!以致最近十年来根本没人敢再给他说亲保媒,除了个搬不上台面的小妾,他大概连个正房也没讨到。爹你想——苏丞相也是五贵之一,战御寇恐怕至今仍恼他当年主动上奏让苏绾娘出嫁突厥,又怎会甘愿被五贵拉拢?” “不就是个老婆?”宇文化及嗤笑一声,五指轻勾,又一杯茶托在掌内,“他失了一个,咱们再给他找一个不就成了?皇帝挑的女子,若真出类拔萃,恐怕早都被他纳入后宫,哪里有机会送到他将军府?” 听言外之意,宇文札眉梢跃动,旁敲侧击道:“莫非,爹已物色出上上人选?”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宇文化及一敛睫,沉笑道,“就是苏绾娘之女——其其格!” 轰隆—— 宇文札的脑子像被炸开,愕愕然,意识一片空白。 第二章 俩俩相望 月色如水。 战御寇回到将军府时,业已敲过一更的梆子。 一位清丽秀雅的少妇迎出户来,张罗着为他打水洗尘,待一切打理完毕,才紧随其后步入厅堂。 “娘吃过了吗?”稳稳落座,他打量一下左右,习惯性地问。 “将军,婆婆今日起封斋。”少妇毕恭毕敬地回答,对丈夫是完全的顺从。 “又要封斋?”战御寇剑眉一拢,不悦地沉下脸,“阿羽,你也由着娘去吗?她一把年纪,动不动封什么斋?” 阿羽低着螓首,淡淡道:“婆婆的决定,妾身怎敢干涉?” “你——”战御寇本欲说几句,心里一阵烦躁.又闭上嘴咽回。香飘四溢的饭菜吃几口顿觉索然无味,遂放下筷子。 “将军,是否饭菜不合口?”阿羽招呼下人,就要重新再去准备。 “不用再做,我不饿。”他拂袖起身。 阿羽终于抬起头,脸上一丝挂着惊讶,“将军在校军场忙碌整整一日,怎么会不饿呢?” 战御寇回望着她,眼神十分复杂,许久,缓缓道:“阿羽,我身在公门本就极少归家,你不必天天备好饭菜等候,该吃该睡照旧,莫要为此有所改变。” 阿羽眨眨眼,“夫君说的哪里话,阿羽做的是本分,难道给夫君带来了不便?若真是如此——阿羽会改。” “不是这样!”战御寇深吸一口气,叹道:“罢了,你愿意怎样做就怎样做吧。只是,将来有天你厌倦这种日子——记住版诉我,我会遵守当初的约定放你走。” “厌倦?”阿羽喃喃地重复,唇角微微一勾,“夫君说得太严重。能够有个栖身之所,尽心服侍婆婆和丈夫,阿羽此生心愿已足,又哪里会厌倦?” “即使你我不会是——”战御寇顿一顿,大手在那纤弱的肩头轻轻一拍,不再看她,转身离去。 接触的短短一瞬,肌肤相贴带来的并不是她所向往的那种灼热情怀,而是饱含着太多太多无奈的压抑——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空洞! 因为心冷,所以他是冷的,自然而然地,他带给别人的温度也是冷的。 阿羽幽幽的目光随着他变模糊的身影而越发凄迷,任谁也不知道她在思索什么……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一间黑压压、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淡淡的薰香缭绕。 战御寇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他很熟悉摆设,一步步走来并未碰到任何障碍。 “娘。”他停下脚步后,低唤。 老人粗哑的嗓音响起:“寇儿,快到‘不惑’了吧?” 战御寇黝黑的眼眸在黑暗中划过一丝微芒。实在是很熟悉的一句话。记得他在娶那五任正妻前,母亲都曾这样问他。无论他的回答如何,不久以后,将军府便会操办喜事。不过,自从第五任妻子溘逝以来,母亲近十年都没再提过类似的话。 何以—— “孩儿今年三十有七。”他据实以答。假如按老家的习惯算虚岁的话,确实离“四十不惑”为时不远。 老人在黑暗中点点头,轻咳几声。 “请娘千万珍重。”战御寇关切至诚地说,“夏日郁闷,极易内热,我让丫头炖些清淡的补品,您一定要喝点。” “何必又去浪费东西?”老人的语调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这一把老骨头,能消耗多少?你成天在烈日下晒着,多补些才好。阿羽做了一桌饭菜等你回来,下次若是公务繁忙,就先跟她打个招呼,免得人家白忙一场。” “娘说得是。”他没有辩驳,恭敬地顺承。 老人沉默半晌,突然一转话锋,“你已三十有七,照常里早该是儿女满堂。寇儿,你觉得你可对得起列祖列宗?为娘虽非——虽非你的生身母亲,但抚养你长大,视如己出,实不愿他日九泉之下无颜见你的双亲。” “娘怎么突然说这个?”战御寇浓眉一拢,觉得事有蹊跷。 老人不理会他,径自说道:“以前你娶的媳妇有的不贤,趁着男人在外面东征西讨就爬墙;有的则是福短命薄身不长健;还有的压根儿……总之过去了,我即使不提你心里也有数。这几年没再催,是因你自己提出要娶阿羽。尽避她身份低贱,抬不上官面儿,好歹受恩于你,待在府中多年,算是个晓得分寸的女子。她清楚你的喜恶,为娘也放心。然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再贤惠恭顺也不能抹煞一个无子的事实。” “娘的意思——”战御寇一凛神,呼吸微促。 “你和她成亲四年,没有一子半女。”老人毫不客气,一字一句冷冰冰道,“为娘年纪大了,等不了多久。你若孝顺,就再娶房正妻,好传香火。否则,为娘要以‘七出之条’命你休掉阿羽另觅佳人!” “子女由来皆天意,岂可强求?”战御寇觉得哭笑不得。他能说的只有这些,总不能抖搂出来—— 他和阿羽至今仍未圆房吧! “你是说理该如此?”老人下意识提音,尖锐地问。 “孩儿不敢。”战御寇强压下心中的揪痛,不得不示弱。 “今日若不是萧后差人送山参,为娘险些忽视了这件重要的大事。”老人捉模一会儿,说道:“最近是不是突厥来人朝拜?” “是,突厥使臣来朝。”战御寇颊上肌肉一抽,两拳不由自主握得格格作响。突厥!疆场上打打杀杀近二十年,所向披靡,到头来他却永远地输给他们——可笑可悲! “他们来了,那她呢?”老人的口吻鬼魅飘忽。 战御寇没料到母亲会如此直接,有些仓皇,喃喃道:“突厥人刚到大兴城内,由沙钵略的胞弟突利设为钦差使臣……没有所谓的‘别人’。” “哼。”老人颤巍巍地扶着床榻下来,模索着来到他的跟前,枯瘦如柴的五指狠狠抓住战御寇的胳膊,“苏绾娘误了你近乎半生的光阴!直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寇儿,你给我听清楚!无论如何为娘都不会再任你蹉跎下去!待突厥使臣一走——你马上到太子洗马府提亲!” “太子洗马府?”绾娘的大哥苏夔家?战御寇一怔。 “没错。”老人的指尖深陷他的肌理,“你要娶的乃当朝第一才女,舞阳公主和苏夔的女儿——苏盼兮!她的才情容貌,方配得上你体内高贵的血统!” 战御寇一振臂,不着痕迹地挣开老人,心乱如麻道:“苏盼兮的年龄可以当我的女儿了!娘,阿羽自从过门以来与孩儿鹣鲽情深,孩儿未有再娶之念。” “胡说!你是什么身份?怎能和一个伶人出身的女子过一辈子?我看是你对苏绾娘余情未了,始终顾念她留给你的最后依托,不肯放手!” 战御寇惨笑道:“我不过是一介武夫,何言高贵?娘交待要我记着萧后的恩情,暗中辅佐越王,甚至连——我的身世都讳莫如深,可见实情难以启齿。如此说——我战御寇又有何资格去轻视阿羽?” 啪—— 一个耳光落到战御寇的颊上,火辣辣的五指印立即泛起。 “不……不准你贬低自己的血统!”老人的身躯颤抖着,手臂僵硬地指着他,“为娘不讲自有为娘之理!你爹爹合该是名垂千古的人!这被掩埋的一切——将来都要靠你揭开!当你功成名就之日,便是他们重见天日之时!” “让我娶有皇族血统的女子就是顾及身世?”他不无嘲弄地一勾唇角,觉得自己真像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娘是不是忘了苏家也是‘五贵’之一?娶他家的人,要我如何向越王交待?” 老人听出他的臆测,语含玄机道:“以后——你会发现,五贵其实在你的掌握中。”残忍地抿唇,“算来,盼兮郡主是苏绾娘的侄女,与其你在阿羽的身上找她的影子,还不如娶苏盼兮更直接!” “呵——”战御寇像一头负伤的野兽,发出最后一丝垂死挣扎的哀鸣。最后,他摇摇头,竟浅笑起来—— 娘亲曾是让他身处千军万马中毫无惧色的动力,也曾是他无论何时都告诫自己必须生存下去的勇气,如今,他的敬仰越来越令他陌生,甚至说——恐怖! 她养育栽培三十多年的孩儿尚不如那已故的亡魂!她心中的秘密是他要用一生担负的责任,但却不曾吝于吐露。只是默默地操纵着他,一味利用他去完成一桩宿世积怨,甚至不惜倾尽全部—— 娘亲啊,你真的不念一点点舌忝犊之情?你真的不在乎孩儿和您多年来的情分? 原来,辛酸苦楚并不是来自战场上那些杀红眼的敌人。 往往—— 伤你最深的是和你最亲的人。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金碧辉煌的大兴宫传出一声惊叫,穿云裂石。 宇文札瞪大眼睛,嘴张得足以吞下一颗鹅蛋!他指着面前娇艳如花的少女,讷讷道:“你你你——你究竟是男还是女?” 听老父说那突厥少年其实是个女人,他还不信。今早在含元殿朝贺,他一眼便看到在马背上耀武扬威的臭小子,但……但这个光彩四射的女娃儿除了一双慧黠灵动的眸子,哪点有男人的粗犷野蛮? 年年打雁,今年却被雁啄瞎眼!懊死的,他竟糊里糊涂把一个婀娜多姿的大美人当成个臭小子! 其其格托着马辫子,笑眯眯道:“怎么,原来堂堂鸿胪寺卿男女不分啊。” “你耍我?”宇文札的心里七上八下,懊恼不已——如此与众不同的佳丽送给战御寇做老婆,真是……暴殄天物! 其其格轻蔑地撇撇樱唇,不置可否。对于他这种纨绔子弟实在提不起兴趣搭腔。不要说宇文札,就连宫里那些亲贵大臣也是呆头呆脑,庸庸碌碌。 闷……真闷。 三更天,她便被敖登死拉活拽从榻上磨下来,单听突利设叔叔嘱咐一大堆规矩就烦个半死。 迎劳、奉见、受表、宴会……还有还有…… 折腾大半天,她饿得肚子呱哌叫,连顿饭也没好好吃上。要早知如此这般无趣,她决计不会吵闹着要跟来。好不容易等突利设叔叔他们受表待见,她才钻空子溜达出花园。唉,可怜阴魂不散,冤家路窄又碰到宇文札! 宇文札偷瞄她粉女敕的唇瓣,心痒难抑,月兑口道:“公主之姿国色天香,不愧为草原上的一枝独秀!昨日……小生酒后失礼,唐突了佳人,实在是罪该万死……”然后,悻悻然敛袖作揖。 其其格似笑非笑,偏着螓首学某人的口吻:“突厥狗哪次不是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我就杀了他,谁能把我怎样?”明眸瞅瞅脸色刷白的宇文札,“一夜之间,我竟从突厥狗变成了国色天香的草原独秀,嗯?宇文大人,您太客气了。”” “这个——”宇文札舌头打结,搔搔发,“纯属误会啊。” 其其格冷冷轻哼,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威武的号角声。她踮着脚尖四处眺望,奈何宫墙重重,什么都看不到。其其格晦气地一甩马鞭子,在玲珑精美的太湖石上留下一道深痕。 “公主……可是有什么烦恼?’习惯了宫里宫外那些妖娆扭捏的女子,宇文札被她的月兑俗烂漫迷得七荤八素,色字当头,早忘记与老父先前协商的话。 “哎,到底是哪儿传来的声音?”其其格正眼都不看旁边这个两面三刀的男人,随口问。 宇文札受宠若惊,本以为她不再睬他,未料会有回应,不禁欣喜若狂道:“公主有所不知,那是我们大隋的校军场!每日,这个时辰都会在练兵。” 其其格眼眸一亮,兴致勃勃道:“校军场一定很好玩儿,我得看看去!喂,宇文札,由你带路——” 宇文札脑中闪过一丝理智,“不……不太好吧。” “你不答应?”其其格噘起嘴,不悦地说:“窝囊废,方才还说你有道歉的诚意,眼下却连一点小事儿都做不到!” “好好好,公主殿下息怒,只要你不做声,悄悄看一下是可——” “那还等什么?”其其格兴高采烈地往马厩跑,腰间的紫金铃随风摇曳,清脆悦耳。宫墙中穿梭的俪影像是一只斑斓野艳的蝴蝶,绽放着迷人的风情。 一阵热风袭来,呆呆的宇文札嘴角留下两行口水。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校军场。 狂沙漫天,数以万计的兵士赤膊上阵。每人手中都持着一根钩镰枪,聚精会神地注视点将台上高大魁梧的男子。 战御寇盔缨殷红如血,银白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前胸一面护心镜闪耀着夺目的光环,而他掌下的一根钩镰枪更是勾魂摄魄,散发阵阵幽冷的寒意。 “若马上使用钩镰枪,上中七路,三钩四拨,一搠一分,共九个变法。换步下使用,须记——八步四拨,荡开门户;十二步一变,十六步一大转身。分钩镰搠缴,二十四步,挪上攒下,钩东拨西;三十六步,浑身盖护,夺硬斗强。”说着,战御寇在台上横枪演练一番,银枪挑刺强劲,舞若蛟龙。 军汉们看得目瞪口呆,唏嘘不已。 远处丛林,其其格端坐在紫骝马上遥望,心中又惊又敬。 须知,北方一代有不少的游牧族和小柄都喜欢将战马用铁连环扣紧,借以摆兵布阵。但是,汉人的钩镰枪简直是连环马的梦魇。难怪大隋在征吐各浑和高丽时所向披靡。尽避,近些年突厥与大隋并未正面起过冲突,不过,一旦打起仗来,输赢胜败仍是难说。 战御寇——即昨日把她撂下马背的男人!难怪神勇非凡,竟是大隋的第一猛将! 草原上,战御寇的大名早已盛传。无数突厥男儿都以他为强劲的对手而勤练武艺,希望有朝一日打败号称“战神”的他!只是,她从没料想会以如此夸张的方式见到他。本来,其其格对他背后偷袭的事耿耿于怀,然而,此刻凝视着这个饱经风霜磨砺的男人,脑中思及沙场残酷和那句不知包含多少前人血泪的“兵不厌诈”,竟会释然,心难以抑制地涌上钦佩之情。 她……不不,应该说,他们锡林郭勒大草原上的猛士都比不上他的卓绝,都追不上他一举一动,一枪一步蕴藏着的超然。仿佛,傲视群英的天姿就该是他的化身。 因为—— 他注定是个不凡的男人……会似雄鹰一样搏击长空。 望着望着,其其格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脸若火烧。她低下头缓缓喘息,轻按柔软的胸膛,仔细感觉那种异样的情愫—— 这是怎么了?为何心会无缘无故跳得如此厉害?为何全身血液像是掀起惊天浪潮?她是不是染病了?又或者说,一时间席卷而来的惊讶太多,让她难以吃消? “公主?”被迫陪同而来的宇文札狐疑地瞧着她,贪婪的眼光借故一眨不眨地在那张俏颜上细细品味。 “巴特尔……”其其格失神地喃喃道。 “公主说什——”宇文札的禄山之爪试探着想往其其格的纤肩去模,便被一声低沉的呵斥给吓缩回去。 其其格醒神,抬头一看,点将台上的战御寇不知何时已离开演练的军汉们,来到两人附近,双臂环胸,斜靠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下斜睨他们。 战御寇的眼神——太犀利,令人不敢正觑。 “说吧!交待不清始末,今儿个就是你俩在邢部大理寺的第一个不眠之夜。” 宇文札刚欲辩白,却被跃下马的其其格推到一边凉快。 “战御寇。”其其格迈步走到他跟前,仰视他高出自己许多的刚毅脸孔,笑嘻嘻道,“咦,咱们又巧遇了。虽然,你的年纪看起来不算小,但记性还不至于跟老头儿一样糟吧?嗯,我的打扮是有挺大的变化,不过,言行举止上基本没啥区别,你应该认出我啊……唉,你干吗不表现得友善一点儿?” 她这一开口就止不住,若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恰似与战御寇是多年未见的老友,相叙离别之情。一反初次见面时对他的反感,她越是靠近那副冷冰冰的铠甲,脸上的笑容越是显得灿烂。一股子亲昵油然而生,说不出缘由,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如果,不是昨日宇文札亲眼看到他们在酒楼前交手,肯定会以为是小女孩在向情人撒娇。娇柔妩媚和英姿飒爽同时从一个少女的身上映出,别有一番清新风韵。 宇文札嫉妒得眼红。 其其格对他根本不屑一顾,那为何在这个莽夫跟前却笑得如此开怀?难道,他一个风流倜傥的“爵国公”少爷在她心里就分文不值吗? 为什么—— 战御寇面无表情地绕过其其格,来到宇文札对面,伸臂一把揪住他的官服前襟,冷冷地说:“你——找死。”并非疑问,而是阴森森地斥责。 “姓战的!”宇文札面子上挂不住。他好歹是堂堂三品鸿胪寺卿,哪能任人呵斥?“你要造反不成——” “造反的是你!”更暴怒的吼声盖过他,战御寇的手肘抵住宇文札的脖子,“隋典有律——文官不得私入教军场、女眷不得私入教军场、异己不得入教军场!而你——宇文札,一口气犯下三条禁律!本将军便是把你就地正法,谁又敢说个‘不’字?” “我——”宇文札傻眼。对,理亏的确实是他。 其其格虽说不屑宇文札的华而不实,却不想因自己的任性而落他人口实,遂一摆手,咕哝道:“我说了大半天的话,你竟当我不存在啊?真是的,有什么大不了?文官不得入内,我不是你大隋朝的文官;女眷不得私入,我可是大大方方站在这里看喔;至于第三个就更谈不上,照理说姑娘我是苏丞相的外孙女,半个汉人,哪里够得上所谓的‘异己’?你说的不成立啦。” 战御寇瞥向她,黑眸掠过一丝久违的生气,若电光石火,稍纵即逝——那是埋藏得很深很深的激越,历经太久的消磨,如今变得淡然。然而,终究无法释然,不能无动于衷。 “突厥。”他平淡无波地吐出两个字。 她的心一沉,脸上却笑容如昔,“突厥人又怎样?腿长在我身上,我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主我客,入乡随俗。身为客人当然要尽快熟悉这里!” “诡辩。”他的一字一句说得十分低嘎。 其其格无关痛痒地耸耸香肩,懒洋洋道:“你要杀他哦,请便请便,反正与本公主没多大关系。呃,只是初来乍到就害你们大隋的臣子相互残杀,有些过意不去哟。” “你也赖不掉。”战御寇的食指一点她的眉心。 其其格的水眸漾起一层精光,咬牙道:“赖不掉?我有什么好赖的?我承认你的枪法了得,但——谁规定看了就得死!你可有在这方圆百里竖上块‘突厥人与狗不得靠近’的牌子吗?”突厥狗,哼,大隋人人都说惯的口头禅。 战御寇暗暗审视着她娇嗔薄怒的模样,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盈盈雪颜。“ 恍若隔世—— “绾娘……”话音未落,他旋即清醒过来,紧拢的眉头阴霾密布,着实懊恼方才的失态。 其其格听得很清楚,惊讶地瞅着他,心中划下一个大大的问号。然眼下却没功夫去细究,傲然道:“我看都看了,你准备让我怎么负责?”突厥与大隋平息战火多年,总不至于为这点事儿再动干戈吧。 “校军场乃军事重地,由不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战御寇一板一眼,公事公办地答复。 “你要拘禁我?”她眨一眨明眸。 战御寇锐利地扫过她细致的眉眼,毅然道:“不错,我会将此事上呈,没得到圣上允许,你不能回突厥。” “你——” 宇文札正愁难以月兑身,闻言猛地忆起昨夜老父之语,不禁转忧为喜,咧开大嘴奸笑,“战将军,你又何必惊扰皇上?即便你不上奏,响铃公主目前也不会回突厥。”顺势俯首帖耳,低语:“响铃公主此番前来,圣上已有意撮合她嫁到大隋,以续两邦宿世之好。所以嘛——”扬眉讪笑,“你不必担心公主会泄漏大隋军事的机密。” 战御寇阴沉的脸在听罢宇文札的话后更加难看,他缓缓松开禁锢着宇文札的大掌。 其其格睁大杏眼,“你们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公主。”宇文札不怀好意地瞥一眼战御寇,来到她身侧打哈哈:“你刚来大兴城,一定有许多好玩的东西还没见,当然不能草草离去呀。姑娘家看看这个校军场也是贪个鲜,还能瞧出什么‘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儿?是咱们战将军太严肃,不解风情,他就是石头脾气,又臭又硬,别见怪呵。” 其其格英眉一掀,不服输道:“谁说姑娘就不能平天下?你们大隋的女子不可轻易露面,可我们突厥不是这样。试问哪家的女儿不善骑射?”朝对面的男人说:“战大将军,可否让我一用你的钩镰枪?” “枪?”战御寇不明所以,静待下文。 她挑衅地一勾红唇,“怎么,怕本公主拿到钩镰枪,而你这回又不便偷袭,担心压不住我?” 战御寇对这番话燃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兴味,甩手把随身的钩镰枪抛给了她,“谅你也没这个本事。” “是吗?”其其格嘴角微扬,“将军枪法厉害,世人皆知。不过,会者未必精于教法。你适才给军汉演练枪法,几乎是一招一式手把手教,但他们又记得多少?” “为学者必循序渐进。”他淡淡地道。 “不求成效?”其其格咯咯笑,“你们这些汉将就是死心眼。大草原上的族人相信,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人要顺应它,就须用心体会,而非强加在身——功夫不一定要有固定的招式和套路,因为感应最重要。”一挥那根沉甸甸的钩镰枪,“要我说,你刚才那套枪法不如编成顺口溜,让人记着倒快。” 宇文札阴阳怪气地问:“顺口溜?” 其其格懒得理会他的讽刺,径自按记忆中战御寇所使的枪法演练—— 伴随着艳丽动人的身姿,紫金铃叮铃铃直响,摄人心魂。 战御寇的目光锁着那翩若惊鸿的倩影,心头慨然: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泵娘能把他那根百斤重的钩镰枪拿起已是不易,更别说这样舞动如飞—— 她不只拥有绾娘的纤柔,体内更淌着突厥人狂野的血液。 战御寇神经紧绷,自我挣扎着不愿睁眼去看少女。因为,她始终在提醒着他失去了的爱人。 “四拨三钩通七路,共分九变合枪出。二十四步挪前后,一十六翻大转熟。”其其格收招定式,面染红霞,轻喘道:“我这样做,是不是比你说得更容易记呢?” 战御寇抿抿削薄的唇,这一次毫不吝啬赞赏:“的确不错,你能过目不忘,实属难得。”臂肘微扬,掌风立即将钩镰枪卷回到自己手中,而后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喂——”其其格莫名其妙地望着他高大孤僻的背影,满月复疑猜。他不是不让她走吗?怎么又甩甩袖子自去了? 宇文札一扯她宽大的袖口,挤眉弄眼道:“公主,还不趁这会儿快走?待会儿那家伙一反悔,麻烦着呢。”他不是怕战御寇,而是带着突厥人前来校军场的确违了法纪,若是闹到皇上跟前,爹也保不了他! 美色诚可贵,脑袋价更高。 两权相害取其轻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反正,美人一时三刻也不会离开大兴,没那么快嫁出去,想接近她有的是机会。 打定主意,宇文札一勒马缰,塞到其其格的柔荑内,趁着她心神恍惚之际,打横抱起那玲珑有致的身子,放置鞍上。 其其格反应过来,恼羞成怒道:“混账!你敢碰我?”一鞭子甩向宇文札。 宇文札吃过一次亏,早有防备,缩身的瞬间猛击马臀。 其其格在马上窄歪不稳,赶忙收手拉缰,俯抱马脖。紫骝马受到刺激,扬翻四蹄,绝尘而去。 “嘿嘿……”宇文札露出一抹诡异的笑痕,“小丫头,别说碰碰你,日后我会把你的整个人都揽下,你等着觉悟吧。” 夏风不起波澜,却荡起一丝涟漪。 第三章 阑珊妖娆 隋炀帝下旨摆御宴,款待突厥使臣。 月夜,火树银花。紫宸殿觥筹交错,歌舞喧闹。隋炀帝和萧皇后端坐中央,文武大臣齐列两旁,陪同远道而来的突利设亲王和响铃公主享宴。 不过,大殿内却有几个人心不在焉。 战御寇根本不愿前来赴宴,但碍于皇命难为,不得已才硬着头皮坐在席位上喝闷酒。他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白天操练人马的倦意早已席卷每根神经。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看见某人…… 恰恰相反,他厌见的“某人”却一直盯着他瞧。其其格对战御寇其人越来越好奇—— 好奇他会念着阿娘的闺名,好奇他似经雕琢的俊脸上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好奇他沉静眼底透着的激狂,好奇他点点滴滴的举动……总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上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究竟是什么? 其其格轻托香腮,大大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斜对过的他,清澈若水的视线落落大方,直勾勾毫不遮掩心中的思绪。 而另一个心不在焉的人则是宇文札。打一进紫宸殿,他就魂不守舍之极。本以为上午看到穿着突厥女装的其其格已是人间绝色,谁知一身汉服的她更是美上几分。 动若月兑兔,静如处子。 她静静地坐在人群间,群芳黯然失色。顾盼四周,宫廷贵妇哪一个比得上那艳若桃李但又清纯可人的女子? 宇文札心猿意马,眼珠差点掉下来。他后悔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那是个不折不扣的美胚子呢?错过这样的风情,要到何处去寻找? 懊悔啊…… 烛影幢幢,映射着殿内定风、柔水、辟尘的各色明珠,几名伶女轻歌曼舞着步入厅堂,然后缓缓分开。一名妙龄女子怀抱琵琶袅娜多姿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她轻盈的身躯似风中弱柳,令人不由自主联想到那“纤细楚腰掌中轻”的赵飞燕,秋波流转,眉目盼兮,一袭湖水蓝的水袖罗裳款款飘曳,裙摆的波纹漾起浅浅的涟漪,宛如出水芙蓉,清丽动人。 众臣一阵喧哗—— 天!他们万万料不到这名献舞的女子竟然是—— 其其格被身后的婢女敖登推了一下,才怔过神。她下意识地眨眨眼,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一名女子上,不由得也顺着敖登所指瞧去。 女子水袖翩翩,婉转的歌声回荡在殿内:“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可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敖登。”其其格揉揉眼,纳闷道,“这个女子不是我的小表姐苏盼兮吗?”下午在外祖父的丞相府勿匆见过一面,虽然没和她进一步接触,但印象中的苏盼兮是个仪态万千的郡主。 “是啊,公主。”敖登尽量压低声音说,“奴才也觉得好生奇怪。照他们大隋的习惯,一个贵族郡主莫说献舞,就是在人多的地方出现都极不合理呢。” “依你说——”其其格的话没说完,上座的隋炀帝便开口笑说道:“突利设亲王和响铃公主,你们远道而来一次极不容易,朕自当尽地主之谊。盼兮郡主乃我大隋第一才女,特为给贵使接风洗尘,亲自编舞献上。不知可还入目?” 看来是在挑衅,向突厥使臣示威。 其其格没好气地闷哼,突利设亲王则面不改色地微笑,“皇上厚恩,郡主风华绝代,岂能用区区‘入目’两宇形容?大隋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诚今四境臣服。” “哈哈哈……”隋炀帝心花怒放,好不开怀。眼珠子转动一番,落在其其格身上,“突利设亲王,说来响铃公主也算是咱们大隋的姻亲,她的娘亲是苏相的独女,这样和盼兮郡主还是表姐妹呀!哦,朕只知响铃公主的称号,却不知其名之意,这其中可有什么考究?” 其其格百无聊赖地打个呵欠,“皇上真有雅兴,一个名儿还能有什么考究?突厥和汉人不同,没有名与字的区分。其其格自幼喜欢在腰上悬挂铃铛,草原上的兄弟姐妹瞎胡叫,这‘响铃公主’的号便由此传开。至于名字嘛,其其格在我们那儿就是‘花儿’的意思。” “其其格。”突利设沉声警告,对于她的不恭颇有微辞。 幸好萧皇后接过话茬儿,优雅地浅笑,“原来其其格的名儿是取自‘花’意啊,倒是名副其实的姑娘。本宫昨儿个想上一宿都没猜准,真有趣呢。看来,突厥人的名字都有一定含义啊。” “对啊。”其其格才不理会突利设的目光,扬起笑脸,“娘娘猜不到的还有许多。单说我身旁的这个丫头吧!她叫敖登,就可以解释为‘星星’。”一托下巴,“还有我的那只老鹰名叫‘布日固德’,本意就是雄鹰喔。” 敖登苦笑着和突利设亲王对觑一眼。 他们的小鲍主,只要一上劲头儿,那就不说个地老天荒誓不罢休。 突利设趁满殿的人都在听其其格说话时,朝守候在外面的仆人使眼色,命他们立刻端上一盘盘香飘四溢的羊肉。 隋炀帝闻到佳肴的美味,问道:“什么食物?好香。” “回皇上,是草原的全羊肉。”突利设单臂叩胸,颔首。 其其格见状,蹦蹦跳跳地来到端着全羊肉的仆人前,拔出匕首利落地片下羊肉,放在托盘内。 “迪吉乌力贵。” “公主说什么?”萧皇后好奇不已。 “皇后娘娘,其其格的意思是‘全羊献给您’了。”突利设在一旁笑着解释,“我们的习俗,在请别人吃东西前为表尊重就会说这样的话。” “皇上啊,臣妾以为突厥上次送来的马女乃酿已是臻品,没想到这全羊也如此美味。” 隋炀帝一扬眉,“异国风情嘛。” 其其格把玩着小匕首,美眸偷偷瞧向战御寇,见他仍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样子,眼皮都懒得撩,她不禁有些气馁地一咬红唇。不经意间瞥到怀抱琵琶的苏盼兮,突然有了主意。于是当众说道:“皇上、娘娘开心,其其格也高兴。记得草原上每当燃起一簇篝火,兄弟姐妹都会唱歌跳舞来庆祝,方才看到盼兮表姐献舞,其其格技痒。若不嫌弃,愿意为皇上和娘娘助兴。” 萧皇后“哦”一声,不着痕迹地瞅瞅苏盼兮。她是有意安排盼兮出场,一来可以在突厥人前显示大隋的风采,二来便是为促成战御寇与盼兮的亲事。照情况看,战御寇没太大反应,倒像是盼兮白忙乎一场。 宇文化及察言观色,觑出几分端倪,正中下怀道:“臣早听闻响铃公主有‘草原独秀’的美名,今日得观,实乃平生幸事。皇上您说是不是呢?” 隋炀帝对宇文化及向来都是言听计从,见他一开口,自然乐得看好戏,遂允道:“宇文卿家所言有理,如此,就请响铃公主歌舞助兴吧。” 敖登狐疑地低语:“亲王,公主想干什么啊?” 他们尊贵的“草原独秀”除了在可汗、王妃和几位亲王及王子面前献舞,何时见她主动请缨过? “嘿,不知道。”突利设无奈的一翻白眼,索性喝酒去。 其其格叫过随行的仆人,在他们耳边暗嘀咕几句,一会儿大殿上响起了与众不同的曲子。其调起伏迂回,绵绵不觉,高亢嘹亮。 其其格腰若灵蛇,藕臂撩纱,婆娑曼舞。尽避穿着汉女的裙装,可她周身散发着的气息是草原所独有的特色,让人目不暇接。 “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哟……草原的花儿不会绽开。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哟,你的心上人儿就会跑来哟嗬咿……”较之苏盼兮所吟显得露骨直白,同样是倾诉女子的深情,其其格来唱竟恁得热情奔放。 战御寇听着小曲儿,心骤缩,不由自主扬起首—— 那一瞬间,才蓦然察觉她的眼睛看似游离,实则始终在悄悄凝视着他——殿上百人,只凝视着他。纯净无邪的笑窝自粉颊上漾起,浅浅的却令他胸口滚烫,大掌——。 依稀,有一根未知的心弦随之崩断。 其其格的心也是跳成一团,她完全失控,连自己都没料到会这样大胆地去挑逗一个男人,且是初识不久,对她的敌意和戒备未消的男人。 只是,有时心不随人愿。 其其格清醒时,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成现实。她晓得,这个男人大她许多,或许称他“阿叔”也不夸张。不过,她真的不清楚为何会被战御寇莫名其妙地吸引。 是因他把她从马上撂下?不,那时他的模样还很模糊;是因他在校军场的英姿?不,那时他仅是她敬佩的将军。 噢—— 或许是他在轻唤“绾娘”的那一刻起,她的整颗心便被紧紧牵绊,难以自拔。再见面时,她会不由自主地在灯火阑珊处寻找那双眼眸的主人! 生平第一次有种迫切渴望—— 渴望——战御寇的失魂落魄是在低低地唤她的名儿才会流露出那种温柔刻骨—— 如果—— 其其格是草原的独秀,只要是想得到的东西,哪一次不是手到擒来? 这一次同样,他是她锁定的目标,不管付出多少代价,历经多少阻隔,她都要牢牢握在掌中,决不放手。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水殿龙舟。 太液池内灯火通明,旖旎静谧。从紫宸殿出来,剩下没喝醉的几个朝臣跟着隋炀帝、萧后和响铃公主泛舟赏月。 倾听着小曲儿,隋炀帝信口问:“其其格,你们的舞乐是本土自编还是由外面传来的?”大兴宫的雅乐大多是燕乐,基本上收集了来自西凉、天竺、高丽、龟兹、疏乐等地的宫廷曲风;而中原民间的俗乐鲜少登大雅之堂,因之燕乐他听得够腻。 “曲子是胡乱编的,我们只是喜欢就那样唱了。”其其格面若朝霞,经过刚才一番舞蹈,浑身像被烈焰蒸腾。 “不错,很不错嘛。”隋炀帝一向喜欢曲乐,故此对其其格带来的惊喜兴趣正浓。 其其格盯着眼前夹点心用的一双筷子,喃喃道:“小曲子哪里称得上是乐?我阿娘讲——”举起一根筷子,轻轻敲碟,发出清脆的音符,“大隋有个叫万宝常的人才厉害,他能轻轻松松用碗碟敲出好听的曲子,还说‘哀、怒、婬、放’四种曲不是文雅方正的乐律,什么要以水尺为律,玩味起来极有趣……” “公主。”敖登急得一跺脚。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王妃临行前多次叮咛,在大隋绝对不可提齐王杨柬和万宝常两个人,这是禁忌中的禁忌!奈何她家小泵女乃女乃不知轻重,全给抛到九霄云外啦! 呜呜……突利设亲王酒喝多了身体不适,已先回驿馆,她眼下连个求救的人都没有。瞧瞧在场的列位哪个不是面色铁青?好像要吃人一样。 尤其是那个大隋皇帝和驸马苏夔…… “皇上。”缄默许久的战御寇将凝滞的氛围打破,幽然地说出当晚以来第一句话,“今夜月朗星稀,皇上喜欢吟诗作对,怎能放过此等良辰美景?” 大臣们纷纷附和。开玩笑,朝廷上下谁不晓得那个才华出众却倒霉万分的万宝常是因苏夔献谗,被先帝盛怒之下赶出了太常寺? 万宝常孤苦无依,病榻之余其妻卷走家当,他落得个活活饿死的凄惨下场。又由于他生前的作曲广为民间流传,以至于死后令天下惜曲人扼腕,茶余饭后砧贬时弊,多有微辞。为此,隋文帝大大不爽,驾崩前下旨将万氏所谱之曲禁奏。是以,如今的朝众对“万宝常”三个字可谓讳莫如深。 其其格好歹是苏夔的外甥女,这样大大咧咧地就把搬不上台面的事儿晾出来,摆明自找麻烦嘛。 一旦有人敢带头打圆场,他们乐得缓和气氛。 宇文札干巴巴地哼笑道:“连战将军这样冲锋陷阵的武将都被感染得附庸风雅起来,难得嘛。” 战御寇淡淡地瞥他一眼,气定神闲地反问:“文官可以进校军场溜达,武将为什么不能吟诗?” 宇文札顿时被噎住了,脸红脖子粗。 坐在他们不远处的苏盼兮微微一笑,像是察觉到舱内汹涌的暗潮,于是温婉道:“皇上,盼兮以前拜读过您那首《春江花月夜》,十分喜欢。既然有雅兴,大家何不接个对子玩?” 隋炀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震怒。仔细一想,其其格总归是外来女子,不懂得规矩,也就不好计较太多。听到苏盼兮夸赞自己的诗好,心中洋洋得意。“这主意是挺好,可惜,其其格不善汉文,倒像……咱们在欺负人家小泵娘。” “谁说的?”其其格浑然不觉方才闯下大祸,豪气万丈地再饮一杯御酿,不悦地赌气道,“我即使不算是个才女,但也不是笨女啊。阿娘有教过我念汉人的书,你们……莫小看我……” 敖登一揪主子的肩纱,担忧道:“公主,你别喝太多。人家是要比对子,你行吗?”虽说王妃曾教过公主一些汉文,但毕竟有限啊。这里的人个个满月复经纶,公主拿什么和人家比? “怕什么?”其其格瞪她一眼,“赢了怎样?输了又怎样?总不能不战而败吧。” 她的声音不大,奈何战御寇乃习武之人,耳力极好,听罢脸上竟扬起一抹连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浅浅笑意—— 小娃儿的性格和她娘亲大相径庭。绾娘是一个没有七成以上把握绝不轻易出手的人;而其其格不同,她是个行动派的急惊风,想到哪里就做到哪里,不甘心错过任何可能。 绾娘和她竟是母女—— 血缘是个古怪的东西啊。 他该排斥其其格的,然而,这丫头却让人无法狠下心厌恶。 她调皮时,灵动的眼眸总会闪耀无辜的光芒,仿佛谁要责怪她,便成了十恶不赦的千古罪人。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忧无虑的人? 战御寇甚至嫉妒——嫉妒其其格随时随地都能绽放开心的笑颜。当年,绾娘离开他连个理由都不留下,便那样绝情地上了突厥人的花轿,从此走出他的生命。如今,她仍不放过他,又故意送来一个小家伙刺激他?折磨他不成? 浅笑渐渐变成苦笑,凝结在唇边……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隋炀帝自诩文采风流,率先兴题。 “八景环山,夜对凤凰楼上乐。” 苏夔为挽回面子,忙接口:“二水环绕,晨望嘉岭塔边烟。” 苏盼兮轻轻抚掌,微笑道:“那盼兮就来说同一处景:瑶洞开祥,诸天羽圣归蓬莱。” 宇文札看了看默然的战御寇,嗤笑道:“灵山耸翠,历代飞迁列象图。” 顺着圈儿转到宇文化及跟前,他一捋胡子,沉吟道:“纵观二水三山,古今英雄功过。” 战御寇剑眉一挑,对弦外之音付以冷笑。 宇文札插嘴奸笑:“战将军,千万不要勉强哟。在下听说有人下棋因思虑过度而吐血,你是咱们大隋的栋梁,不好倒在战场以外的地方吧?哈哈哈……” 宇文化及虽想拉拢战御寇,但更要杀杀他的锐气。尽避儿子说得过火,他也并未去阻拦,凉凉地看场罢了。 其其格眼眉耸动,几欲发作都被敖登按下。 她恨恨地自忖:混蛋乌龟王八羔子!一个马革裹尸的大将军不会吟诗有什么值得嘲笑?满肚子的酸水才令人恶心呢! 哼,有种别落到姑女乃女乃的手里!不然,把你剁成碎肉喂布日固德当小菜! 随即转念,忙又摇头否定。 宇文札这种见风使舵、色迷心窍的败类给布日固德吃了,岂不是害它日后没脸做鹰? 拍着小脑袋瓜,怀疑自己怎么会产生如此笨拙的法子!敖登守着这个时而精明时而娇憨的小主子,苦笑不堪。” 萧皇后悄悄一拍苏盼兮白皙的玉手,苏盼兮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体贴地欲启唇解围—— “遥看两山一城,万代风流善恶。”超乎所有人的意料,战御寇修长的十指交握,慢条斯理地轻吟。 宇文化及被将了一军,老脸阴鸷。宇文札则震惊得是无以复加,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落在舱板上。不单是他,在座的除萧皇后和苏夔面露诡异之色外,其余的人包括其其格在内都吓了一跳,以为陡生错觉—— 他们不晓得战御寇竟是个允文允武的儒将! 战御寇未放过他们每个人的神色变化,薄唇微勾,心头暗记一笔。他粗糙的指月复不着痕迹地沾些茶水,倒着在桌面写下“清凉山”三个字。 其其格狐疑地盯着他的动作,好生纳闷。 “朕今日才发现,战将军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隋炀帝眯着懒眸,似笑非笑,“其其格,经过战卿一事,朕也不敢小觑你。这轮上一大圈儿,是该你接下去啦。” 其其格扁扁嘴。 宇文札讨好地嘻哈一阵,“皇上,响铃公主不是汉人,自然不熟悉对子的什么‘平仄’规矩。不如简单一点儿,大家说的都是同一处景致,让公主猜猜看,岂非趣事?” 其其格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战御寇适才的举动—— 他早就看透宇文札谄媚的心,预料到事情迟早会发展至这一步天地,是以提前给她写下那三个字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淡漠的男人在暗中帮她找台阶耶! 一股甜甜的窃喜涌上胸口,其其格俏皮地闪耀着慧眸,托住下颌沉吟,“呃……让我算算。”而后,装模作样地摇摇头,手指掐掐点点。 “哦?”隋炀帝欣喜望外,“你还能知天命?” “回皇上。”被主子掐住办膊的敖登从善如流,“我们公主之所以被人称做‘草原独秀’,便是因她天赋异禀。” “是‘清凉山’对不对?”其其格得意地说。 隋炀帝忍俊不禁,别有意味道:“你们突厥出了如此神仙的小鲍主,确实可喜——将来,谁有幸娶她,真是修来的福。”说罢,和宇文化及彼此互觑。 宇文化及赶忙道:“如此,皇上应该把这份殊荣留给咱们大隋的男儿啊。” “卿之言甚是。”隋炀帝状似为难,“其其格呀,我们大隋朝上下的优秀男子不胜枚举,有没有让你满意的呢?” 此话若换做大隋的女子,定会羞涩得挖个洞钻进去。 不过,其其格生长在草原,对男婚女嫁看得很大气,嘴角淡淡一勾,“皇上,草原上的女子都希望嫁一个巴特尔,你们大隋有没有这样的人呢?如果有——我嫁的就是他!” “巴特尔是何意?”隋炀帝问。 “大英雄。”其其格若有似无的眸光飘向对面。 战御寇一抿唇,眼睫微敛。 宇文札心一颤,忽然想起白天在校军场,其其格看战御寇演练人马之时曾说过“巴特尔”三个字。 难道……她已相中那个匹夫? 愤怒!他觉得愤怒! 一个年近四十的老男人,能有什么魅力将其其格那样的妙龄女子吸引住?这对在脂粉堆里无往不利的他来说是奇耻大辱! 英雄?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英雄! 灵光一现,计上心头。 宇文札阴毒地挤出一抹笑,“皇上,响铃公主来自那茫茫的大草原,咱们吟诗作对似乎不合适。要不挑个日子在城郊狩猎,届时展现一下大隋的男儿风采如何?” “好啊。”隋炀帝一向不甘寂寞,欣然应允,“其其格,到围场后可要擦亮眼,看看谁是你心中的英雄啊。” 宇文化及拿起酒杯,朝战御寇一举,“纵观二水三山,古今英雄功过。” 绕来绕去,一场闹剧! 战御寇晒然,深觉无稽可笑。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子夜,暗云散尽。 朝臣纷纷离去,战御寇指尖揉捏满含倦意的眉宇,策马回将军府。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他蓦然回首,恰看到那鬓丝凌乱的其其格,藕荷色的裙纱在细风中掀起一朵朵浪花。 “呼——”她看来跑得很急,连连喘息,晶莹的汗珠滴落在紫骝马的鬃毛上。 战御寇挑着剑眉,不语地望着她。 其其格深吸一口气,“战御寇,你——认识我阿娘?” 战御寇握着马缰绳的手一紧,面上并无异色,“公主尊贵的娘亲是大隋远嫁塞外的丞相千金,谁人不知?” “可你却直呼她的闺名!”其其格皱皱俏鼻,“汉人女子的闺名是随便让男人唤的吗?你骗——” “公主。”她太聪明,战御寇不想继续下去,抢断道:“你大半夜跑来就是为了问此事?请恕在下明日尚有公务在身,不便多留,告辞。” “喂,等等!”见他要走,其其格伸臂拦住,“你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我也有法子知道。不过,我老大远从东市追来,只要跟你说——说一句话。”“ “一句话?”他回眸,无奈轻叹。小丫头说的何止一句?恐怕这一晚上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编成曲子唱都能唱好几场。 “是……”她低低呢喃,先前的娇蛮嚣张烟消云散,有的只是女儿家的腼腆,“我要跟你说……谢谢。” “谢我?”战御寇清楚她的所指,撇撇唇,“不必,我没做什么值得别人感谢的事儿。公主该去谢谢宇文公子,他才是真正给你解围的人。” 他——将彼此间利落得分划出径渭之线,拒她于千里之外。 “我说谢你就谢你!”听到宇文札,其其格本来的柔情蜜意全被敲没,立刻恢复本色,“你是个大将军,干吗婆婆妈妈的?敢做不敢当吗?”那个油头粉面的小子说的话都是金玉良言啊?她看宇文札一肚子坏水,步步都在算计人,“得啦——我要说的话全都说完了,得快回驿馆。呐,你……心里绝不能认为我是个没心肝的女子哦。”马蹄踏几步,回头又欲语还休地看一眼,才扬鞭离去。 人来人去皆如风。 原来,她是为防止他心里看低了她啊。战御寇凝视着渐渐消失的人影,五味杂陈,自言自语:“毕竟是个孩子呢……” 人还只是个孩子时真好,除了憧憬什么也不必烦恼。 第四章 包藏祸心 含元殿。 绮罗幔帐内,隋炀帝舒适地靠在榻上,萧皇后在一旁为他揉捏四肢,疏活筋骨。 “皇后,”闭目养神的隋炀帝懒懒地闲嗑牙,“你觉得其其格这女娃儿如何?” 萧皇后的手顿了一下,旋即说:“她很活泼,讨人喜欢,就是嘴巴直了点,不顾忌场合,这难免吃亏。” “呵呵,皇后想的和朕倒是不谋而合。”隋炀帝睁开眼,把玩着榻上的流苏穗子,沉思道:“眼下大隋局势不稳,内乱纷扰。瓦岗寨的李密、河北的窦建德是朕的心月复大患,一天不除便一天威胁神器。这个关头若能拉突厥站在一条船上,无疑于增强后盾。其其格是突厥可汗的掌上明珠,人称锡林郭勒草原的一枝独秀。倘若能把其其格控制在手心内,那突厥可汗必然会倾力相助!届时……呵呵……” “皇上有意撮合响铃公主和咱们大隋臣子的婚事?”萧皇后试探地问。难怪在龙舟上,丈夫一再提出让其其格选什么英雄的话,看来是早有目的啊。 “其实也用不着撮合。”隋炀帝高深莫测地一笑,“宇文卿家早为朕想好人选。你看那战御寇,三十六七仍未娶正房,朕心里有数,他还惦着苏绾娘。如今,故人之女从天而降,又生得活泼伶俐。朕假使能将其其格许给他,岂不了一桩心事?毕竟,当初本该由舞阳公主前去突厥和亲,结果苏绾娘代嫂出嫁,是皇家欠战御寇一个妻子。”顿一顿,续道:“宇文卿家年事已高,他儿子偏又是个文官。而战御寇久经沙场,熟谙文韬武略,是不可或缺的将才,朕还真少不了他……” “皇上就是想拉拢战御寇,也不必给他一个外族女子。”萧皇后埋怨地瞅着他,“陛下忘了,臣妾不久前才提过,想把盼兮郡主许配给战将军啊。” “盼兮郡主的事儿,朕想过。”隋炀帝坐直身,“他们不会合适的。你想想,战御寇终年在外操练人马,巡防驻扎,盼兮一个柔弱的千金哪里受得住?朕先前给战卿找的老婆,不是没几年就死了?宫里宫外传得沸沸扬扬,竟说什么悍将‘杀妻’?!” “皇上!”萧皇后无法苟同,“身为大将军,在沙场历经生生死死,回到家中肯定希望红袖添香,娇妻温柔贤惠。其其格能胜任吗?论才情风雅,她哪点比得上盼兮郡主?” “此言差矣,”隋炀帝摇摇头,下龙榻后伸伸腰,“风雅才情对生死一线的战将来说都是奢侈。其其格和苏盼兮是苏丞相的内外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谁嫁都行。三日后城郊狩猎,若其其格选中旁人,朕就应了你的心愿。” “皇上——”萧皇后仍不死心,想继续说下去,但隋炀帝已露不悦,她也不便多言。 “皇后啊,你与朕是结发几十年的夫妻,朕当初办齐王案时便是念着这个情分。”隋炀帝眼底透过杀气,“你莫让朕失望,否则,一旦被拘禁在府里的那个不孝畜生再生事端,休要怪朕枉顾天伦,痛下狠手!” “皇上——”萧皇后浑身一颤,脸色苍白如纸。 隋炀帝扫兴不已,拂袖而去。 萧皇后孤零零一人凝望着燃烧的蜡烛,难抑抽泣—— 为什么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她最疼爱的两个儿子啊,一个早年夭折,一个在宫斗中被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还有……那个可怜的孩子……他至今都不晓得…… 皇上呀皇上,你宁可偏信宇文化及一个外人之言,也不相信你的妻子和儿孙吗? 她颓然倒地,双目无神,神思飘忽不定。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三日后,大兴城郊。 狩猎的队伍彩旗飘扬,群臣披挂戎装,环绕在隋炀帝的皇撵左右。忽听“吱嘎”叫声盘旋于人们的耳际,湛蓝的苍穹飞来一只伟岸雄鹰。 接着,叮叮当当的铃儿响成一串,其其格骑着她那匹紫骝马出现在众人面前。 隋炀帝上下打量她,捻着胡须微笑道:“嗯,响铃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名不虚传。”抬头一看,“这只老鹰也是你养的?” 其其格容光焕发,明媚动人。她一伸纤臂,召唤下飞翔天际的雄鹰,“布日固德,快点给皇上施礼。” 众臣哈哈大笑,都以为她在开玩笑,谁知那雄鹰真的扑腾两下翅膀,吱嘎吱嘎地绻缩下来。 其其格傲然地一撇唇,“皇上,其其格的雄鹰可是比某些人对主子还忠诚呢。它最棒,一教就会。不信,陛下可以问问那位宇文札大人。” 群臣中的战御寇闻言,刚毅的脸庞下血管微微跃动—— 这丫头极会含沙射影,有时三绕两绕就把旁人给绕进去,暗里挖苦他麾下的军汉和宇文札,表面上却在赞扬自己的雄鹰。 宇文札冒出来,尴尬地在其其格身边直晃,“公主的雄鹰,在下见识过。真……真是凶猛无比。” 宇文化及狠狠瞪他一眼,转脸笑道:“皇上,今日天高明媚,恰好狩猎,莫要延误良辰吉时才是。” 隋炀帝点点头,“左右金吾可曾准备妥当?” “回陛下,一切就绪。”羽林郎答话。 隋炀帝满意地摩挲着玉戒,朗声道:“既然如此,就按照往年惯例,分为两场进行。首先是上午的围场狩猎,众位卿家在内各显神通;晌午后撤掉那些栅栏,再各自分开至丛林中猎物。以申时为准,猎得动物最多者朕有重赏。” “尊旨。”群臣的声音回荡在郊外的山谷中,久久不散。 左右金吾的人忙里忙外张罗着那一圈圈的围栅儿,以供皇亲贵族赏猎方便。 其其格借故跑到战御寇的坐骑旁,伸手模了模马鬃,细细思量后道:“大宛的血汗宝马呀。” 战御寇没有答腔,眼睛目视不远处的围场,不知想什么。 其其格不以为忤,小手拍着马颈,灵巧的眸子上上下下在它的皮毛上逡巡,轻呼道:“你很爱惜它。不然……这匹马不会如此洁净,杂毛不生。” “为将者,战马若足。”战御寇终于低下头睨她,“没有人会不爱借自己的手足。”最重要的是——手足不会背叛他,不会。 “你一定对部下也很爱护。”她的眼笑眯成月牙状,“我阿娘说,只有真正懂得珍惜自个儿的人,才会去体恤身边的人事。你是那样的人——我在校军场看你操练人马的时候,确实严厉,上万的人从头至尾一个不松,逐自验收。不过呢,我知道你是为避免他们将来吃亏,是吧?” 战御寇神色怪异地一勾唇,“你的‘阿娘说讲’真多。” “咦?你注意到啦?”她不大好意思地揉一揉细长的两绺发辫儿,“阿娘是我心里最厉害的人。她说的话十有八九会应验,只是太多了我会忘记……结果叔叔们都骂我笨。哎——你觉得我笨吗?我觉得我不赖啊,至少骑射功夫不比任何一个哥哥差哩。若有那么一天咱们较量较量,说不定从此‘草原独秀’便名扬千古呢。” “饱汉不知饿汉饥!”战御寇的口吻严峻起来,“没有亲自上战场的人就没资格笑谈风云。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名扬千古,岂不知有多少将士为此家破人亡?当你我较量的那天——便是大隋与突厥开战的日子。你何止笨?简直愚蠢之极!” 开战? 她的脑海中浮现的是两人在那辽阔的草原上驰骋,彼此比试骑术和射艺,看看谁更胜一筹,为什么会和滚滚硝烟连起来? 其其格困惑地重复着他的话:“愚蠢?”哦,是啊,她又忘了自己是个突厥人。他们之间的鸿沟很深很深,而且由来已久,哪怕是一次小小“争执”都会被解读成“开战”的。 她的话太幼稚、太不负责,难怪被他毫不客气地斥骂! 可是——他骂得那样辛辣刺骨,难道不怕伤到她?是不是突厥人悍得令他忘记她也是个小小的女子? 其其格盈盈的大眼用劲睁着,努力想从他冷峻的脸孔上寻找一丝丝懊悔或歉意,奈何—— 她失望了。 战御寇浑身散发着幽意,那冷冷的寒光一圈一圈扩张,刺痛她的眼睛……小手慢慢松开血汗马的脖颈,情不自禁后退。 “回到你的马上。”他别开无情的脸,“狩猎要开始了。” 其其格咬咬唇,心里打了个死结,难受得要命。但听到狩猎的号角已响,不由得转身而去,重新骑上紫骝马。 宇文札见她脸色铁青,多事地凑来,“公主贵体有恙?” “滚开!”其其格没好气地低吼。 宇文札碰一鼻子灰,却嘿嘿一笑,“何必动怒呢?战御寇本来就是个不解风情的莽夫,公主和他打交道肯定会吃亏。不过,也不必生气。恶人自有恶人磨,先让他威风一下,晚些时,在下自能帮公主出一口怨气。” 他笑得阴森,其其格听得直起鸡皮疙瘩,哼道:“如此,我应当谢谢你这两次三番的美意啦?”。 “不、不敢当。”宇文札越来越没有抵抗力,芳泽一近,立即感到呼吸困难,吞口口水,“那些都是……小意思。” “好。”其其格突然笑得很甜,“宇文公子啊,如果小女子有了为难之事,你会鼎立相助的吧?” “是,那个当然。”宇文札豪情顿升,拍拍胸膛保证,“在下与公主不打不相识,颇感有缘——为公主效劳,三生有幸。” 其其格暗翻个白眼,忍住欲撕烂那张大嘴的冲动,恶魔召唤般朝他一眨眼,“那你告诉我战御寇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宇文札刷地拉下脸,顾左右而言它,“以前的时候啊,战御寇也随驾狩猎。不过——那时候——他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我怎么知——哎呀!”音未落,就被其其格豢养的那只雄鹰的尖嘴给叼住耳朵。 “说实话,干脆点啊。”其其格敛起笑靥,一挑眉,“布日固德早上没吃东西,它若是急昏头,把宇文公子的耳朵当美餐,那可真是委屈你了。” “你……你让它下来!”宇文札嘶哑地道,战战兢兢,动也不敢动,大气也不喘一下。 “你究竟说不说?”其其格叉着腰,凉凉地道,“狩猎再过一会儿就开始了,那时你即使愿意说,我也没功夫听喽。” 宇文札的汗淌下来,“公主!我……我真没得说呀。家父晚年得子,战御寇比我大上一辈,往早些时追溯,恐怕……恐怕我还没出生,想告诉你也无能为力嘛。” “哦。”其其格别有深意地一笑,接着陡然变脸,“你刚才不是说他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辈,现在又承认比人家小一辈了?宇文札——你倒是善于见风使舵。我的耐心有限,你听好,知道多少说多少。否则,别怪我教鹰无方——” “啊……好好好。”刺痛袭来,宇文札差点跪地,如丧考妣地低声求饶:“我说就是呀。听说……战御寇他是萧后的远亲,自幼丧父,其母不得已从老家带他投奔大兴。后来,战御寇便一直在宫里出没,当时的老将韩擒虎、贺若弼见他身子骨壮,终日游手好闲,便拉入军营教。喏……再后来你知道了,他现在是大隋的左翊卫将军。” “就这样?”她摆明不信。 “真的——”宇文札觉得耳朵快掉了,火辣辣地烧。 “他是否——”其其格还想再严刑拷问,奈何狩猎开始,她不情愿地命雄鹰飞开,马向围场内骑去。 宇文札捂着脑袋,又是愤恨又是迷恋,诡谲地盯着她,暗暗发誓一定要除掉眼中钉,抱得美人归。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若论骑射,能和马上打天下的将军相媲美的有几人? 对战御寇来说,猎取被围在区区栅栏中的野兔、驯鹿、獐那些小东西根本是探囊取物。说白了,围猎是给不善骑射却又要显示风范的贵族子弟专门提供的良机。 其其格见他动也不动,扬眉问:“怎么,怯场了?” “任人宰割的砧上鱼肉无甚可猎。”战御寇索性闭目养神,不愿在这会儿浪费精力。 “‘针’上鱼肉?”其其格知道的成语有限,莫名其妙地瞅着他,好奇道,“鱼肉和针也有关系吗?”是不是串起来? 战御寇嘴角一扯,淡淡道:“你还是去猎些东西合适。” 其其格噘起嘴,小声咕哝道:“就会对我爱理不理!你仗着比人家大一点、懂的字多一点、力气实一点、功夫好一点、名气响一点,神气什么?傲慢的人会一败涂地喔!”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傲慢如何?不傲慢又如何?早晚都会被后人取代。”战御寇睁眼,神思飘渺,“你看那昔日入主咸阳号令天下的刘邦,到头来不过是一抔黄土。大汉照样灭亡,江山落入他人手。” “那大隋呢?”想也不想,其其格月兑口而出。 战御寇警戒地抬眼扫了一下四周,发现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锁场内几个年轻贵族的角逐上,精神才略略松弛。 他一夹马月复靠近她,擦肩而过时,一字一句道:“小女圭女圭,如果还想活着回去见爹娘,最好管住你的嘴巴。记住——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有人给你解围。” 其其格两腮一鼓,气呼呼道:“我不是小女圭女圭!你……你难得主动跟我说句话,就不会说些好听的?” “忠言逆耳。”战御寇从鞍下的箭囊中拎住一支箭翎,靴子勾挑悬挂在马月复的弓,箭自下盘射出,准确无误地命中目标。力道之大,竟刺穿一只野兔后又捎带上一只野猪。 满场喧哗,掌声雷动。 宇文化及拈髯而笑,当着隋炀帝等人的面道:“札儿,你须向战将军求教,他的马上功夫厉害得很呢!便是倒退二十年,老夫也未必胜得过他。” 宇文札面皮抽动,拍马来到战御寇前,抱拳笑道:“战大将军的射艺百步穿杨,实在佩服。方才见那雕翎箭穿透两物,箭锋犹利,能否借我一瞧?” 战御寇沉吟一下,终是拉下箭囊递去。 其其格怒火中烧,抽弓搭箭,“嗖”一下射出,也击中了场内的动物。不仅如此,她几乎是箭如雨发,扫荡了整个围圈,动物们被消灭得所剩无几,徒剩下瞠目结舌的贵族子弟。 她挑衅地抬起尖尖的小下巴。 战御寇轻轻颔首,“不错,只可惜……戾气重,腕力不稳。” “只要能射中,结果一样。”其其格英眉紧拢,“你以为自个儿真是我师父?少在本公主前倚老卖老。” 战御寇低叹,摇摇头,心道:她若做人徒儿,便是欺师灭祖也不奇怪了。 隋炀帝哈哈大笑,对宇文化及、苏夔等人说道:“真是旗鼓相当的两人!幸亏其其格不是男子,要不然勇贯三军,倒成了战将军的劲敌。” 苏夔一敛袖,“皇上,我那甥女虽是个小女子,但突厥人不分男女,皆可带兵打仗。您——忘了?” 宇文化及老奸巨猾,经过几天前的晚宴和龙舟之事,已知萧后和苏夔夫妇想将苏盼兮嫁给战御寇,遂闷笑道:“驸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休要见外。响铃公主虽来自突厥,但汉化颇深,若与大隋臣子结为连理,便成了后世佳话。女子出嫁从夫,纵有一天带兵打仗也是为了大隋基业,岂不更好?” “这——” 隋炀帝摆摆手,“都不要说了。朕答应过其其格由她自己选择什么‘巴特尔’。你们这些个局外人……瞎着哪门子急?” “遵旨。”宇文化及和苏夔各退一步,俯身称是。 隋炀帝仰望天色,下令:“撤栅栏,众卿准备入林狩猎。”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城郊丛林密布,怪石横生,诡异莫测。 其其格叫住战御寇:“喂,战大将军,你敢不敢和我比试,看谁在申时前带回的猎物最多?” 那张朝气蓬勃的脸蛋儿光彩照人,战御寇的心没来由荡起一丝久违的捉弄之意,浅笑道:“说大话容易,公主莫要到时反被野兽猎去才好。” “你小觑我?”其其格说着说着,不经意发现了他脸上那抹淡淡的笑痕,不禁低呼:“你……你竟是会笑的。” “我不是泥胎塑的石头人,自然会笑。”战御寇压下自己也觉得古怪的念头,平静地说,不知是解释给自己还是别人听。 “我说嘛——”其其格也美滋滋地嫣然一笑,“草原上,人人说其其格讨喜,走到哪里都能带来一大串欢乐惊叹。本来以为在你这里行不通……好沮丧……看来,真谛就是真谛啊。” 真谛?亏她好意思说出口。 战御寇无力地揉揉眉心,终于总结出一个结论—— 对其其格,绝不能有好脸色。因为,她是个标准的蹭着鼻子上脸,顺杆爬的自负娃儿。 “好啦,说定了。”她的眼珠转转,摇摇食指,“届时,你输了就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能反悔。我若是输了,同样也答应你做一件事,如何?” “好。”战御寇一口应承,并未迟疑。 号角再度响起,大隋的臣子纷纷摩拳擦掌,一鼓作气冲入那野兽出没的原始丛林。 与众人分散后,其其格的眼眸细细观察周遭的动静。这个时候,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习惯性地扭头欲射,却看到潜伏在草垛中,那个若隐若现的猥琐身影。 收敛箭锋,她喝问道:“宇文札!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再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宇文札掸掸微尘,从林后绕出,嬉皮笑脸道:“公主的洞察力果真敏锐,还是让你发现了。” “你藏头藏脑得跟着我干吗?”她不耐烦地瞪着他。 “我是来……保护公主。”宇文札以那自以为深情款款的目光凝视着其其格,“丛林野兽繁多,实在危险。” “你?你保护我?”其其格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指指他又指指自己,“你一个小小文官,银枪都拿不稳,还妄想保护我?可笑之极!” “我对公主的心意苍天可表。”宇文札一激动,跑上前去抓住其其格的靴腰,“尽避,你我的相遇不甚美好,但重要的是因此而彼此相知。公主美丽绝伦,一再让人惊艳,宇文札今生今世若能与公主共携自首,死而无憾!” 你死而无憾,我会死不瞑目! 其其格怄得真想一头撞死—— 说什么“花前月下、金玉良缘”啊? 她的命最歹,被一个阴魂不散的无赖拖着不放,待在鬼哭狼嚎的丛林不说,还要听那些所谓的“海誓山盟”。 相遇相知? 她何时跟他相遇相知来着?就算“山无棱,天地合,江水为竭”都不可能! 其其格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宇文札!你给我松手!否则别怪我把你变成名副其实的‘宇文渣’!” “公主息怒。”宇文札眯着眼,好笑道,“你不是恨那个战御寇吗?我为你想个法子,可以好好整治他!” 其其格灵机一动,不动声色地问:“你做了什么?” “呵呵呵。”宇文札咧开嘴,得意地笑道,“他不是射艺厉害得很吗?那就来个聪明反被聪明误,让他自食其果好了。” “莫非——”她幡然领悟,胸中燃气熊熊烈焰。微曲的食指在唇一边凑,立即召来了飞旋苍穹的布日固德。 “公……公主……”察言观色的宇文札觉得不妙,便想撤身开溜。 其其格抽弓搭箭,风驰电掣般射入他的小腿肚。 “啊!”宇文札惨叫不迭,抱腿蜷缩成一团。 其其格冷冷地说,“这就叫真正的‘暗箭伤人’,你自己慢慢舌忝尝个中滋味儿吧!”调转马头,“如果战御寇少一根汗毛,我剥了你的皮!” “公主……别放我一人在这里……”他的腿受了伤,若有野兽出没就死定啦。 “你爬回去!”其其格头也不回,带着老鹰飞奔而去。 望着林中荡起的烟尘,宇文札目毗欲裂地一捶地。混蛋!他低声下气哄着她、讨好她,甚至不惜破坏老爹的计划,一心只想博得美人倾城一笑,谁知……谁知那臭丫头不识抬举! 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第五章 婆婆情愫 世事难料。 其其格本来是有意英雄——呃不,应该说是“英雌救男”,哪料到事情发生变化,不过,这转折也太……太夸张。 咽了口口水,她心惊胆战地望一眼暂时被箭引到别的方向逡巡的庞然大物,又瞧瞧地上的烂泥里印出的硕大掌印,觉得毛骨悚然。 老天爷,为何总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呢? 如果骑在马上肯定会暴露目标。其其格也不确定这熊兄跑起来到底有多快,万一她比不过大棕熊,那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她冒险射出一支箭引开大棕熊的注意力,悄悄放掉心爱的紫骝马。这会儿闷得透不过气,仰望上空,乌云积聚,天色越来越阴,像是要下大雨的样子。 为何不见布日固德? 这个关头,它若舍她而去,可怎么办呢? 手心里全是汗。 其其格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恐惧的感觉”。她在大草原上从未见过这样凶猛巨大的野兽,如果它要吃她,恐怕三两口就吞入月复内,圆满地解决掉。 怎么没人告诉她,这皇家围猎的山里有大棕熊啊? 呜呜呜……她足足吃喝十八年的肉菜和马女乃酒,才长成如今模样,竟然,让一头熊几下便吃干抹净? 不公平!她是来狩猎的人,怎么能被熊吃了?都是那个该死的战御寇咒她—— 一语成谶。 其其格欲哭无泪,眼睁睁瞅着大棕熊察觉到那阵阵远去的马蹄声后,扭转庞躯,一步一步向她所在的位置逼近。 咚咚咚。 她抓紧胸前的衣襟,脑子飞快旋转,隐约记得老人说,假如有一天遇到熊,又不便逃跑……该……该怎么办来着? 快点想出来啊……它越来越近了…… 其其格猛然倒下,屏住呼吸,索性装死。是!没错!就是要装出已死的状态!有经验的老人传下这个说法,说棕熊厌烦死掉的生命,若能顺利瞒过它,便可逃月兑一劫。 谁知道灵不灵? 拨开一大堆的杂草,大棕熊又圆又黑的眼珠滴溜溜转动。它围着躺在地上的其其格绕两圈,突然俯下熊头,伸出布满倒刺的舌头去舌忝她的面颊。 其其格吓得心怦怦乱跳,但又要运气保持低冷的体温来迷惑棕熊。明知它是在试探,以刺来撩拨人的感官,可那一阵阵又涩又痒的刺激宛若万蚁钻心,痛苦难当。 一下力有不逮,其其格的唇边喷出温热的暖气。 大棕熊见状,琥珀色的眼眸转沉,挥爪便抓—— 哧—— 一支雕翎箭擦着大棕熊的头颅而过,但是,雕翎箭的箭头在碰到后面的枯树皮时,应声而落,未曾扎入树内。 其其格敏感地一溜翻滚到杂草外的空地上。 一道高大的身影迅速弯腰,拉起她劈面就骂:“你疯了?谁教你躺在那儿等着做熊餐?” “战御寇?”其其格虚惊过后,浑身酸软。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富有人性化的表情。 虽然——他还是在不遗余力地骂她。 “你的马和箭呢?”战御寇拉着她冰凉的小手步步后退,面色凝重,谨慎地盯着棕熊挪动的举动。 “马……我放走马啦。”其其格一缩脖子,被他的疾言厉色给骇得不轻,平日的傲气全然不见,吞吞吐吐,“刚才围猎时候用得太多,我进林后没察清,射几箭后才发现只剩一支。” “你放走马,自己却待在这里?”战御寇眼睛沁血,咬紧牙关质问这个脑袋有问题的女娃。然而,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瞬间再度朝棕熊放几根雕翎箭。 其其格心急地大嚷:“你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好好的箭全浪费啦!”他不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吗?这会儿,因何那些箭头一碰到熊便自动落下? 战御寇怒斥道:“闭上嘴!你不会自己看?我的箭头全是蜡!” 蜡做的箭头? 其其格震惊地抽出战御寇斜跨在腰间的囊袋,手一模,立即触及到那柔腻的蜡头。 “怎么会这样?!” 为将者,囊中的箭羽全由蜡糊而成,这要如何对阵? 其其格脑中嗡嗡作响,甚至比在大熊爪下时更紧张,整颗心纠结为一团麻。 “你的战马呢?”她环顾四周,并未看到那匹大黑马。 “被人下了巴豆,瘫在西山脚没跟来。”他嗓音暗哑,忙里抽闲说。 其其格望着战御寇的沉重面容,真真切切感到他的心伤—— 是啊,他是一个视战马若手足的男人,手足被砍伤会不痛吗?可怎么是他跑到这里救她?一切……仿佛被颠倒了。 是谁……是谁帮她求救的? 她胡思乱想着,天空闷雷轰鸣,一道闪电划过。 战御寇注意到棕熊的身躯一颤,冷冽的弧度自唇边漾起。他伸臂道:“把你的箭给我。” 其其格讶然道:“箭?只剩下一支了。”先不说一只有头的箭不足以杀死一只熊,光说她那支细细的箭身就不足以承受他巨大无比的力度。 “少说废话!”他一把夺过她握着的箭,扣在弦上,甩开她纤细的手臂,大步流星朝棕熊奔去! “战御寇!”其其格吓得魂飞魄散,不及思索,跟在他后面寸步不离,战御寇大吼一声,止住她的脚步。 又是闷雷闪电袭来,倾盆大雨哗哗坠落。 吱嘎——吱嘎—— 雄鹰“布日固德”出现在漆黑的半空,斜刺里俯冲下来,锋利的大爪扑到棕熊的脸上。战御寇抓着这个机会,双臂灌劲,竭尽全力弯弓一射,箭似流光飞舞而出。 其其格算是见识了所谓的“霸王硬上弓”那一根箭在到棕熊胸口之时震裂成三四披儿,深深扎进肉内。大棕熊饱受剧痛,粗厚的熊掌往脸上的雄鹰扣去。 雄鹰扇动一双翅膀,腾飞而起。 混沌的暴雨中,大棕熊依稀看到两道人影,疯狂地朝他们两人一扑。 战御寇回身拉住她,迅速后撤,道:“快!往我刚才来的那个崖边去!” 其其格忙不迭颔首,心悦诚服地跟他并肩一搏,边闪边退至崖头。 大棕熊步履蹒跚,踉踉跄跄地一路追来,霹雳闪电在它的头顶不断划过。 战御寇的眸子闪耀着火簇,悄悄地和其其格分开距离,故意在棕熊眼前晃动,激怒它嘶吼着上前攻击,双足一点地,纵身若凌云御风,趁熊往崖头跨的刹那,顺它的惯劲儿施展扫堂腿—— 棕熊歇斯底里的咆哮回荡在山谷中。 其其格浑身湿淋淋,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一幕,讷讷地张着一张小嘴儿,呆在原地。那么庞大凶猛的棕熊……竟然被眼前的一人一鹰,硬是给料理掉了? 她往前踏一步,欲拉他的衣袖,但脚下一歪,身子掌握不住平衡,也向崖头滑下! 战御寇喘息未定,见眼前的人儿落崖,心口骤紧,人如电光石火一样平扑,胳膊牢牢握住她在荆棘中穿梭的手臂。 其其格悬在半空,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视线一片模糊。右臂支撑着整个身体,只觉得虚月兑逐渐蔓延,开始不由自主地战栗。 战御寇像是察觉到她的酸软无力,怒喊道:“不准松!听到没有?其其格!你不是草原独秀吗?这一点儿风波都受不了还妄想名扬千古?” “人……人家没劲儿了嘛。”其其格有气无力嗔道。名扬千古的人哪个是饿着肚子单枪匹马玩命啊? “闭嘴!有说闲话的劲,把你的手给我抓牢!”该死的雨弄得他手心打滑。 此刻,战御寇说不清是何滋味。他承认不愿让她掉下万丈深渊,或者因她是来自突厥的小鲍主,或者因她是绾娘的女儿,或者因她还仅是个不懂事的女娃儿,又或者…… 其其格仰望着俯卧在崖尖的他,反痴痴一笑,“我要是摔死了,你会不会有一点儿难过?啊,不不,应该说你会有一点儿遗憾吧!毕竟,眼睁睁看着却没救到我,将军失责喔。” 什么节骨眼她还有心情说笑? 如若不是亲身经历前前后后的变故,战御寇相信他一定怀疑这丫头根本是在有意耍他! “你——”他沉沉吐一口气,“不准放弃,上来了,狩猎就算是你赢。” 多诱人的条件,哄小孩啊。 其其格乏力地一扯干涩的唇角,兀地,觉得闷雷中掺杂了熟悉的叫声。 吱嘎—— 布日固德!一定是那只大笨鹰,方才在雨中迷失方向,找不到它的小主人,也不敢飞远啦。 傻瓜! 鼻子酸涩之余,她清醒许多,由于手指被战御寇握着,只能抿唇吹哨来引雄鹰的注意。 丙然奏效。 布日固德收到紧急信号,飞快地俯冲下崖头,那劲度十足的双爪扣住她后背的腰带,战御寇见机行事,同时借雄鹰之力上提,一把将其其格捞起,带着她翻滚到安全之地。 心跳—— 大雨带来的腥土和青草的新鲜气味扑面而来。 两世为人。 其其格一揪他胸前的衣襟,顺势靠去,放纵自身贪婪地汲取属于这个男人的特殊温暖,轻轻说道:“其实……刚才我一点都不担心会死掉。” 虽然——有一刻她是恐惧的—— 但——他就近在咫尺啊—— 所以,慌乱被奇迹般地抚平。 战御寇本想推开伏在怀中的女子,但她瑟缩着纤细的肩,完全不像先前那个神采飞扬的突厥公主,而似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猫儿在寻找栖身之所。 一股藏匿在灵魂深处的怜惜在悄悄泛起涟漪。 他的肩膀一沉,大手微抬她贴在胸前的芳颊,原来—— 小丫头竟累昏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滴嗒。滴嗒。 清脆的水珠落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犹如飞花溅玉。 其其格睁开眼,举目所及,到处都是岩棱,那一串串水珠从石缝里不断溢出。 好一个窄小的山洞,这是哪里? 她撑着酸痛难当的身体坐直,左右观瞧。不远处,有一团草垛堆的篝火,虽说不太旺,但至少还能维持几个时辰。 一个高大的男人盘膝而坐,侧对她闭目调息。 他,战御寇。 再瞧——他的肩头栖停着一只雄鹰,正是她豢养的布日固德。 这……这算什么? 其其格有几分不是滋味。 一觉醒来,调养多年的大老鹰竟没围在她的左右!不指望它老兄嘘寒问暖,但至少为表亲昵也得守候在主人周边吧。没良心的笨家伙,亏她不久前还夸它有多么忠诚听话。 虎落平阳被犬欺,落地凤凰不如鸡。 以前她还不太理解这句的话的意思,现在……哼,有切身的深刻体悟。她一噘嘴,狠狠瞪向同样瞅着她的布日固德。大眼瞪小眼,就如此这般任光阴逝去…… 战御寇启眸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滑稽的场景。 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来对待那一人一鹰的主仆式较量,他索性闷咳一声,打破僵局。 其其格“啊”地回神,懊恼地敛睫垂首。她真是昏头,怎么和一只鹰铆上了?又让战御寇白白看了一场笑话。 “它是只忠诚的鹰。”他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布日固德的一双羽翼,幽然地说,“如果不是它,响铃公主真会被棕熊当晚饭吃掉。” “你的意思是说——”其其格讷讷道,“布日固德为我求救来着?可它为什么找你?” 战御寇面无表情,说道:“不是它故意找我,而是其他人的马比我那匹发作的战马跑得远,所以它先找到我,引我去救你。” “你的战马之前不是好好的吗?”她无法理解。 “好好的?进山林没多久便瘫了。”他的声音渗出寒意,“咔啪”一声,枝条断为两节。 “而你的箭也被人动了手脚!”其其格一拍大腿,猛地起身便要往外走,脑袋“咚”的一下撞到头顶的石棱,顿时眼冒金星。她不由自主又坐回来,痛得眼泪汪汪。 战御寇无奈地叹道:“雨大时山路崎岖泥泞,待雨小些,皇上自会派人寻找。这石洞低矮,容不下人站直,你省点力气将就一下。” “喂,你也太冷血啦。”其其格不满地抗议,“我是为谁打抱不平?你还用这样的口吻和我说话!” “我知道有人想加害我。”他淡淡地诉说,情绪并未有太大的波动,“否则,皇家狩猎的山中,会派专人在靠近荒芜深林的附近扎下隔离栏,以防棕熊之类太过猛烈的野兽侵袭。如今,狩猎范围的山内出现棕熊,且我的马和箭又被动了手脚,这难道还不明了?” “你心里清楚,还这么平静?”其其格简直无法理解他的所思所想,高高一扬拳头,“我若是你,一定要那人碎尸万断、挫骨扬灰!” “你会的词儿不少。”他微微一勾唇。 “那还用说?我让阿娘教的。”其其格被一夸,当即忘乎所以起来,“写我未必会,说说总没问题。但凡可以开骂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以免来到中土和人口角时吃亏啊。” 原来……她用心学的词大部分是和人拌嘴吵架有关。世上怎么会有这种闲人? 战御寇凝睇她,发自肺腑地质疑。 记忆中的绾娘温柔体贴,楚楚娇柔…… 他们分离时,绾娘年龄不大,甚至比现在的其其格还小,但那典雅宜人的气质已显露无疑。一个水灵灵的可人儿,教出来的女儿竟是另一个极端! 这不得不令他匪夷所思。 “其实,有一点我也觉得奇怪。”其其格一眨黠眸,“你可是个武将,我以为咱俩的水平半斤对八两,哪知你还会吟诗作对!既然如此,你干吗不去当个文官?打打杀杀固然刺激,不过,日子一长就不好玩啦。” 战御寇面色微微一黯。 呵……文官武将岂由他来选?他生来便注定被人摆布。更痛苦的是,明知真相却要继续伪装下去。兴许,绾娘早早离他远去未尝不是幸事,那样他便再无后顾之忧。毕竟时事多变,他离末路也不远了…… 扪心自问,其其格到大兴城以来,他多次都想问上一句最简单不过的“绾娘如今可好”,然而,每每话到唇边又会咽下。 好与不好,分别为何? 好,看看活泼的其其格便知;不好,他能够不顾一切,单人单骑独闯突厥把她抢回来吗? “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其其格一嘟唇,泄气地双臂环抱着曲起的腿,下巴缩在膝盖间,“战御寇,你为什么讨厌我?跟我说话就那么无聊?我都不计较你以前的错,可你呢?除了冷淡还是冷淡。” 以前的错?战御寇不记得以前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他皱皱剑眉,十指交握,许久,缓缓说道:“我不讨厌你,你很好,一点不讨人厌。” 其其格兴奋地一挑眉,“真的?” “我为什么讨厌你?”她的反应让战御寇好笑,“而且,我也不会——” “不会什么?” “我也不会和一个娃儿生气。”他轻笑着,此刻很放松。 又说她是个没长大的小娃儿? 其其格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嚷:“我不是一个小娃儿!我是一个女人!” 战御寇苦笑不得,差点被口水呛死,喟道:“话不可乱说,你——莫要坏了自己的名节。” “我何时坏了自己名节?”她收敛笑容,正色起来。 “有夫家的妇人才称得上女人。”他理所当然地解释。 “是这样的吗?”她翻个白眼,懒懒地靠在石岩上,“草原女子可不是。如果……我若有喜欢的人,说是蜕变为成熟的女子也不夸张。” 敏感。 闻言,他垂下眼睫,默然不语。 其其格咬着小指,赌气道:“你说的,如果顺利从那个崖头月兑险的话,就是我赢了狩猎,这话还算不算?” “算。”他沉声道。 大丈夫一言九鼎,岂会食言而肥? “好,当初我们打赌——”她水漾的眼珠转转,“若是我赢了狩猎,你可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要我做什么?”他不答反问。 “这个嘛——”其其格偏着面颊想了想,笑说道,“一时我也想不起来,先等等,待我寻思出个主意再告诉你。” 战御寇素知她古灵精怪,先把丑话说前面:“我答应你做的事情,不能牵涉到大隋和突厥。” “我无非是要你履行一个你我间的协定,这和国家大事有什么关系啊?”其其格颓丧地幽幽一叹,“你想得未免太复杂。”是不是做武将的人都这样偏执?看来,他已经习惯将防备当做正常的处世方式。 战御寇不置可否,突然想起什么,说道:“皇上申时见你我未归,定会派人来寻。公主,战某希望你对今日所知的一切都守口如瓶,不会透露半个字儿。” “什么?”其其格握紧拳头,几下挪至他的身侧。 “兹事体大,牵涉甚多,不易搅闹。”他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地回答。 “即使那人要置你于死地?”她一眯杏眸。 “没有这个人,不可凭空污人清白。”战御寇注意到其其格头侧发稍上挂着的两片青叶——她看起来仿佛是刚从草叶堆里爬出来的小兔子。意念一瞬不由控制,他弹指挥落那些叶子。 简简单单的举止不含丝毫轻浮意味,倒是有一股淡淡的宠溺之情融在其中。其其格心狂乱地猛跳,结结巴巴道:“在……在围场碰过你箭囊的人只有一个……是他!你明明知道是他,为何隐瞒?他能害你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逃过一次,能保证逃过以后所有的算计?纵然你逃过,又怎保这些算计不伤害别人?”那只熊是被他们碰到,倘若是别人该怎么办?害人之人不顾一切,哪里顾及他人死活? “你以为,”他幽邃的黑眸掩藏着一层不为人知的精光,“我会给他第二次机会?”摇摇手指,“你想得太简单,无凭无据凭什么去告人?况且——他暂且不是能碰的对象。”自古皆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不拖累越王,不打草惊蛇,他只能,也必须忍。 “你——你你——”其其格怄得牙齿打颤,窝火万分。说来说去倒像是她自寻烦恼,人家根本不领情嘛。记得刚来大兴城救了一个小道士,可那小道士说的意思也是怪她多事!难不成大隋的人都有受虐倾向,乐意被人往死里整? 她受不了那种愤慨和压抑,再度起身,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蹩脚的山洞。即便是在外面淋雨也能发泄地喊上几声,总好过对着这个沉闷的木头疙瘩! 战御寇惟恐那冒失的丫头又撞头,猿臂一拦。其其格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到他溽湿的袍袖完全裹在肘上,自膀至肘被划成一条一条的碎绸,鲜血凝结在衣绸上,触目惊心。 “你……”她面色惨白地跪坐下来,脑中浮现出在悬崖上的一幕—— 他以一臂撑身,一臂拽人,定是在提她上来之时,被那些崖头锋利的荆棘给刮破了。枝梢下垂,他的手臂上抬,又是带着强尽的力度,怎能不被逆向的硬枝所伤? 傻子,他是用枪的武将啊,竟不晓得保护自己的双臂? 愧疚、心疼一齐纠结着其其格,她颤抖着小手,轻轻抚上他不堪入目的手臂。察觉到他欲甩手,她的双臂干脆一拢,把那令她难受的臂膀锁在柔软的怀中。 “响铃公主——”战御寇眉头紧锁,不习惯鼻尖萦绕的淡淡幽香,“你逾矩了。” “我不管……我才不管……”她的嗓音不似方才的倔强,硬咽地语不成调,“我不是大隋的女子……不懂你们的规矩,我只知道我不开心……就会难受……” “其其格——”他有一种眩惑感,本来不怎么疼的皮肉伤有些隐隐刺痛。 “若我不是突厥人。”她沙哑地呢喃,“你是不是就不再对我躲躲闪闪?” 不会。 他没有说出口,心里却明了得很——她是绾娘的女儿。一个曾经差点就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之女,他该如何做到无动于衷?其其格这些日子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男人自有敏感的一面,对那坦白大方的皎洁思绪。他又不迟钝,岂无知觉?然而,这并不牵扯大隋与突厥的关系—— “其其格。”战御寇没有急着去推开她,而像一个长辈,谆谆善诱,“小娃儿走的路、看的人太少,往往,就对初见的人事产生新鲜和依恋。但——那不是——不是你认为的情情。” 其其格猛一抬头,“你是厌恶突厥人的,可你却一再帮我、救我,为什么?战御寇,你自始至终都当我是三岁的娃儿?” “我说过,你很好,无法令人讨厌。”他长出一口气下意识逃避那双眼眸中将恢浮现的黯然,“你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小泵娘,对于我来说,又是故人之女,我视你——若女。你说‘突厥人又如何’?不错,抛开突厥公主的身份,你只是其其格。” “战御寇!”她大叫一声,怒目而视,粉拳紧紧拎着他戎装下的衣襟,“你听着!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你所谓的小女娃!我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你可以厌烦我,但不许搪塞我,用——用这种幼稚的理由!我有汗父、有哥哥,才不稀罕你!因为,我从不会想去这样对他们——”纤身往前一探,柔软的红唇仓促地覆上他冰冷的薄唇。 战御寇愕然抬首。弹指的光阴,也说不清心底是震惊、恼怒又或是莫名的心悸——乱,乱得失去了原有的方向。 其其格的唇抵着他,诅咒般低语:“一旦是我认准的人,就算他已七老八十,只要允许,我宁可为他一夜白头。如此,你还会认为我小得与你不配吗——” 他的眼睫一颤,幽幽闭目。 第六章 黄连之苦 她居然染指一个男人的清白? 这下子丢脸丢到了爪哇国去!战御寇铁定被她吓得不轻,否则,不会怔得连推都不推。彻底完蛋!他不会以为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放浪女子吧? 其其格趴在榻上乱捶一气,被褥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不露丝毫缝隙。 敖登为难地直措手,“我说公主呀,你就是练功也不必虐待自个儿吧。” “别管我,让我自生自灭。”郁闷的咕哝飘出被窝。 “公主,你这样会闷死的,快出来啦。”敖登去拉被褥,结果整个人被其其格甩到屋外凉快去。 “敖登!”自驿馆前庭绕来的突利设见状,不悦地斥责,“怎么回事儿?让你叫公主出来,半天连屋子都没进去?” “亲王。”敖登扁着嘴委屈道,“不是奴才不进屋,而是进去后又被公主扔出来啦!她说什么都不肯见人,自己躲在被子里死活不让人碰。” “胡闹!大热天,捂什么被子?”突利设一甩大袍,气冲冲迈步而入,当看到榻上窝蜷的人儿时,哭笑不得,“其其格,你再耍脾气下去,可别怪我送你回锡林郭勒见可汗!” 没动静。 不等突利设数到三,其其格翻身而坐,咬牙嚷道:“好好!你老人家厉害、最厉害!算我怕你,满意了吧!” “这不就结了?”突利设满意地哈哈一笑,说:“快点让敖登给你打点行头,人家宇文公子代表爵国公上门看你,总不能失了礼数。” “不去。”混蛋,若不是他欲害战御寇,她也不必急着冲到那危险之地,更不会那么倒霉遇到大棕熊,几乎丢掉小命。而罪魁祸首竟跑来给她献殷勤?无耻,天下第一无耻之徒!若非答应过战御寇要在众人跟前隐瞒实情,只胡编个理由唬弄过去,她一定要他死得好看! “为什么不去?”突利设的两撇小胡子一翘,“其其格,不要任性。大隋的人总觉得突厥是蛮夷之邦,你甘心吗?去给他们见识见识‘草原独秀’的气度,嗯?反正也该走了,莫留下个口实才是。” “走?”其其格瞪大眼睛,惊讶地问。 “离开突厥有段日子了,逗留太久,极易生变。”突利设端好瓷杯,漫不经心地呷一口茶。 “我不要走。”其其格握紧被褥,倔强地一抿菱唇。她还没有抓到那一颗飘忽的心,决不会离开此地! “想什么呢?你不是最讨厌这里的人吗?眼不见心不烦,离开是最好的法子。难不成,丫头接受皇帝的建议,准备在大隋找个男人嫁?”若非当日他酒喝太多了,也不至于错过后面一大堆的新鲜事儿。 “是又如何?”其其格一扬尖尖的下颌。突厥人彼此间说话向来干脆,不曾避讳什么东西。 “哦?哪个倒霉的男人?”突利设托着下巴寻思。能让挑剔的小表相中,实在不简单。 “突利设叔叔,”其其格警告性地一眯眼,“你应说‘是哪个幸运的男人’!被我看上,是他前生修来的福分。你瞧着,我一定会把他‘猎’到手!” “你看上了我也不拦。”突利设一耸肩,道:“其实,草原的儿女本就是由自己寻找另一半儿。不过,别怪叔叔没提醒你,切莫一厢情愿。汉人轻贱咱们,你心里有数。所选的男人是否真心相待,关系你日后的幸福。其其格,自己慎重点哪。” “我晓得的……”思及战御寇那推拒的冷淡模样,其其格一阵辛酸,黯然神伤。 他为何不肯接受她?仅仅是因她太小的缘故吗?他的汗父和阿娘相差二十多岁尚能婚配,为何她不可以和喜欢的男人厮守? 平生不懂愁滋味,而此时,其其格却初尝其中苦涩。 “公主、亲王,宇文少爷仍在外面候着呢。”敖登不得不提醒两个一扯开话题就绕不回来的主子。 “对对对。”突利设站起身,看一眼若有所思的其其格,“你自个儿的事我不干涉,事关突厥大体,你不能不去!敖登,去给公主打扮一下。” “突利设叔叔。”其其格一挑英眉,“你真要我去?若闹出了什么惊天的事儿,别怪我啊。” 突利设模模鼻子,莫名其妙,“好歹是宇文札请的皇命,冒雨带人搜山,才把你和战将军从山里救出,你跟他有仇不成?一见面就闹事?” “说得对,宇文公子对我算有救命之恩。”其其格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是该‘好好’答谢他。”哼!既然答应战御寇不能把那件事公开,整整人出口恶气总允许吧!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相逢一笑泯恩仇,谁说的? 最起码,驿馆厅内的那两个人就是例子。其其格端着茶杯吹了吹,不动声色道:“宇文大人忙里偷闲,难得在小小驿馆看到你的大驾。” 身着便服的宇文札皮笑肉不笑,说道:“公主言重,小臣也是奉命前来探望。公主在城郊狩猎时受惊,此乃羽林郎督察不周之过。圣上业已将一干人严格惩办,以做效尤。但不知——公主贵体安康否?” “这样啊。”其其格佯装笑脸,扶案而立,“可怎么我听得糊里糊涂的,都不明白?记得在城郊时,宇文大人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说‘要为本公主出气’云云。哦,转脸的功夫就变了,全成了羽林郎的罪过呀。” “公主说哪里话?”宇文札一脸无辜,甩得干干净净,“在下全然不解。” 死混蛋!翻脸不认账? 其其格一咬手指,强笑道:“不管你记不记得、解不解,总归率先带人来救我和战将军月兑困的是你,这是不可否认的实事。我无以为报,便学汉人写了一首小诗,就当做是答谢。还请大人切勿见笑啊!” “诗?给我的?”宇文札受宠若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给他写诗!他以为,经过狩猎场一事,他们会行同陌路,甚至难免正面为敌;他以为,她喜欢上了姓战的家伙,而偏无证据去告他暗中加害同僚,定然恼得一肚子火;他以为…… 看来,那场大雨中发生的事不寻常。她——对战御寇是死心了吧。呵呵,女人终究抵挡不住他的攻势,还是陷入了迷惘,难以自拔。 “给你!你看后,就会懂人家的意思了。”其其格故作娇羞地一低眉,将一张纸笺丢到他怀中,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宇文札浑身若触电一般颤栗,嘴角几乎勾到耳际。他左右跟随的几个官员彼此互觑,纷纷围来,好奇地想要目睹一下突厥公主笔下的“诗”。 “宇文兄,还不快打开看看?”有人道,“皇上给响铃公主选择驸马的权利,看来,她是有意于您啦。” “就是这个理儿!宇文兄当初带人冒雨巡山,纵是那公主再眼高于顶,也不得不为之动容。” 宇文札心里得意,哼哼唧唧地撕开信笺,当众展开—— 沧海呀它都是水,地狱呀它都是鬼,马儿呀它四条腿…… 一阵阵哄堂大笑回旋在屋中,不少人忍俊不禁道:“这是什么歪诗?” “公主娇俏动人之处正在于此嘛。”宇文札乐得口不择言,满脑子竟在设想将来与美娇娘的洞房花烛夜。迫不及待之余,忙去瞅最后一句诗—— 看着信的傻子呀,他咧着嘴! 什么? 屋内笑得前仰后合的官员面部全然僵化,咧开的大嘴再难闭合—— “骂不留痕”的最高境界莫过于此。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将军府书房 “将军……”放下托盘的阿羽望了望手持兵书的丈夫,犹豫不定地轻唤一声。 战御寇缓缓从书中抬昂首,沉吟道:“阿羽,我说过,以后你不必做那些活儿,让丫头打理就好。” 阿羽指一指盘中的点心和燕窝粥,“将军还是尝尝吧!点心和燕窝不是阿羽做的,而是婆婆让丫头端来的。” 他一拧轩眉,“她明知我不喜甜品,为什么还这样?”浅呷一口铁观音,推开托盘。 “其实……”阿羽咬咬唇,吐露实情,“晌午后,舞阳公主和盼兮郡主亲自到咱们府里,说是将军在狩猎当日意外受伤,理当补一补。盼兮郡主亲自下厨,在这燕窝中放了许多珍贵的药材,特意为你补补身子……” “拿走。”战御寇抚案而立,便往外走。 “将军,你去哪儿?”阿羽急得一拉他的袍袖,“别跟婆婆起冲突才是!” “你认为我会吗?”战御寇扭过头,刚毅的脸上露出一抹怪诞的表情,看似笑却非笑,比笑冷冽三分,诡异七分。 “不……不会。” 阿羽根本不用想,月兑口而出。相处四年,她没看到丈夫和婆婆为何事争红脸,他绝对是那种烙守孝道之人,怎么会做出她先前所担心的事呢? 只是……总觉得这一回儿不对劲儿。自他狩猎归来后隐隐约约有了变化,虽说不具体,可的确明显。加之,下午他从宇文大人的府邸出来,一到家便自己待在书房中,不许任何人打搅。若非婆婆送来东西,丫头不敢进门,她也进不来看他。 “如此,你还拦着我做什么?”战御寇拂开她的手,“如果答应娘娶苏盼兮,你我的折腾所谓何故?”何况,现在的形式恐怕也由不得娘亲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阿羽颜色惨白,低哑道,“只可惜,婆婆此次看上去势在必行……她是喜欢盼兮郡主的,多半不会再发生以前的覆辙,所以,将军连选择的余地都没。” “是吗?”战御寇冷冷一笑,“那可未必,有一个人会改变你所谓的‘势在必行’。如果我猜得不错,她很快——” 话音未落,外面有仆人禀告:“将军,驿馆有客到访,自称是突厥的响铃公主。” 响铃公主? 阿羽讷讷地张唇,半晌才说:“她……她便是绾娘小姐的女儿,其其格?” “没错。”听到“绾娘”两个字,战御寇的颊上又是微微一抽,回答得有些生硬。其其格,又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真真说不清是何滋味儿。她会来是预料之中的事。可是,心在隐隐作痛。这次不是绾娘!他知道这一次不是因为绾娘——而是—— “她可知将军与绾娘小姐的一段往事?” “我和绾娘哪里还有什么往事?”战御寇轻一敛睫,自嘲不已,“烟云散尽,一切勾销罢了。” “看来,将军事前已知她要来啦。”阿羽若有所思,淡淡道,“其其格便是那个可以改变‘势在必行’的人吧。” 战御寇放下兵书卷轴,朝外面的人说:“请客人直接来书房。”然后回眸瞅瞅她,“娘因绾娘而对其其格不满,可她不清楚,其其格和苏盼兮虽是表姐妹,但意义完全不同。让我娶苏盼兮——娘喜欢她的话,就是多一个‘阿羽’;不喜欢她的话,便是重蹈覆辙。娘要达成的目的不但不会实现,反而会惹火上身。呵……萧后太急了,竟会想出这样糊涂的法子来撺掇此事。” “将军……”阿羽摇摇头,长叹一声,“何苦这样?你将自己——置于何地呢?” “我有千军万马,受封万户侯,享天下之荣华。”他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战场上、朝堂上哪里没有战御寇的栖身之地?” “那……”阿羽苍凉地闭了闭眼,几乎不愿再问,“除却这些将军必须面对的地方外,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战御寇失神地盯着案上的兵书与密密麻麻的战略图,黑眸幽邃空洞。 这样一个看似无聊乏味的问题,对他来说竟是个不折不扣的迷!他从来不去想,也不敢去想——一旦想了,他就会被撕裂得七零八落,再难凑全。然而,他还不能死,至少目前不能。人要想活下去,便注定得继续忍受无边无际的蹉跎和漫漫煎熬。 砰砰—— 屋内的沉寂被惊天动地的敲门声打破。 “战御寇!这是你们将军府的待客之道?”铃铛环佩作响,明艳动人的少女推门而入,老大不客气地叉着腰。 战御寇微撩眼皮,恰迎上她姣好的容颜,不由得一晒。 其其格的目光落在他嗫嚅的唇上,脑中突然浮现出在山洞时她强吻这个男人的一幕,脸刷一下红了,讷讷半天,语不成调。 战御寇似乎意识到她此刻的想法,赧然地一抿唇,说道:“响铃公主驾临舍下,蓬荜生辉。奈何公主身份特殊,加之夜深,战某实不愿再搅扰四邻,故此委屈公主直接到书房相见,不知……有何贵干?” 他又在刻意疏离她! 其其格不悦地扫视四周,发现屋内还站着一位清丽的少妇,不禁皱起眉头,“你是什么人?”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这样战御寇就不怕惹人非议了?难怪他不愿出来,原来窝在软玉温香中沉醉着呢。 阿羽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张美丽绝伦的脸蛋儿,心跳如雷。 差一点,她差一点便要认为是看到绾娘小姐本人了!母女俩同样妩媚娇美……不过,再仔细观瞧,便会发现小小姐的眉宇间更添卓然,这点令她和绾娘小姐又有天壤之别! 好一个响铃公主呵!将军见到了她,内心可还会平静如昔?她下意识地去寻找战御寇的眼神。 战御寇却避开了,沉沉地说:“她是阿羽——我的妻。” “妻?”其其格的脑子嗡一下,面白如纸,“你……你的妻子不是都已过世了?”宫中上下无人不知战御寇“克妻”之事。难道,全部是在欺骗她不成? “公主。”阿羽适时开口,“妾身仅是将军的妾室,不算嫡妻。”尽避不曾接触其其格,但她已感到强烈的敌意。那双清澈如镜的水眸,此时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剑拔弩张,而这些——都源自她的丈夫! “妾怎样?”战御寇一挑眉,说,“总归也是我战家明媒正娶的媳妇。” “她就是你躲躲闪闪的原因?”其其格问得很坦白,也很小心翼翼。她怕那个答案会令她崩溃。她不知他尚有妻室的,如果知道,今夜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跑到将军府闹笑话。 莫非,在大隋人的眼中,一个做妾的女子不算人? 战御寇一定很爱这名女子,所以不愿接受她。恐怕对他来说,她充其量也只是个没长大的小娃儿。他是堂堂的将军,当然能容忍一个小女娃的无礼和撒娇。 他对她真的是出自长辈对晚辈的纵容,而非男人对女人的呵宠。 她说话做事毛毛草草,和娘一点不像,既比不上苏盼兮的端庄,也比不上眼前女子的沉静…… 她后悔,为什么从小就疯疯癫癫地和哥哥们在草原上骑射?她应该学阿娘的,好让自己变得温柔可人。 大隋的男人喜欢柔情似水的女子啊! 可惜……她不是,永远不是!她不会真的去掐指算什么天命,自是不晓得有天会碰到他,会在不知不觉间迷上那个浑身浸透苍凉的男人! 如果早知有今日——她会改变自己——一定会—— “公主,战某有何值得躲闪的?”战御寇不去理会她受伤的眼眸,径自说道,“你今日来看到了阿羽,问及她的身份,在下不过是以实相告,何来躲闪之说?你不问我不说更是必然。公主深夜造访,不会是要跟战某讨论这个话题吧?” 其其格心乱如麻,本来的目的早已荡然无存。她飞快得逡巡着战御寇的面容,但见他朗健清爽,没有了那日在洞中的倦意和恹恹之色;再往下瞧,箭袖收拢之处缠着纱布,血色淡淡,也不似当初的触目惊心。 她不由得暗松一口气。 战御寇是永远不懂得爱护自己的,索性身边有个贴心的红颜,能把他养得壮壮实实……闻闻那一阵阵的幽香,看看那盘中的点心和粥,完全可以想象她没来以前,人家夫妇是多么惬意。 “我来……”其其格慢吞吞后退,一步步,像她的心紧缩着,“是要看看……对……只是看看。你的伤若好了便罢,没好的话,我带了锡林郭勒最好的药……是野发菜制的,很管用。”说着递出一个精美的小瓷瓶。 “公主有心了。”阿羽微微一笑,竟没再征询战御寇,伸手接来,而后轻轻一福,“妾身要收拾一下这些东西,先行告退。”然后端起放着点心、燕窝的托盘,退身而出。 屋中只剩下两人,其其格越发手足无措。在不知他有妻室以前,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去争取,一旦得知阿羽的存在,她便不得不正视。 从小,父汗身边就不缺女人,虽然受宠的是阿娘,但是,若看多了受到冷落的女子是怎样勾心斗角的,心里也会不由自主地毛骨悚然。她不愿当一个那样的女人——活着,生不如死,每日每夜都在尔虞我诈中煎熬的女人。 她明抢尚争不过阿羽,又如何去暗斗? 战御寇见其其格不语,反倒狐疑地盯着她猛瞧。一个向来咋咋呼呼的小麻雀失了声,倒是让人迷惑,还有那一丝丝不惯。“为什么不说话?”低低询问,已无方才的冷淡和漠然。 其其格一咬红唇,水漾的眼眸无意识地四处乱瞄,恰好发现了那一列列的卷轴,不禁幽幽低呼:“一大堆书啊,难怪你的文采会好!” “家母要求甚严,不敢怠慢。”战御寇绕案来到近前,岔开围绕自己的话题,似笑非笑道:“说到文采,战某可比不上响铃公主的打油诗。”她戏弄宇文札的事朝中传得沸沸扬扬,人莫不知。 其其格不觉地又往后退,月兑口还嘴:“不单是打油诗!”曾经闪耀着光芒的秋波,落寞不已,“是……是我在教训宇文札!你不允许我揭穿他,总不能不让我修理他一下吧!”好像,一直以来都是她自作多情,做什么就错什么,败得灰头土脸。 “我晓得你是替我出气,我都晓得。”他的嗓音十分缓和,听不出奚落的意味,话音微低,呢喃道:“所以我要谢你,其其格。” 他的谢语对她来说何其讽刺!为何她得到的总是最不稀罕的东西?其其格不敢再看那一双令她饱尝辛酸苦涩的邃眸,仓皇欲退,“我告辞了——” 战御寇想提醒她再往后退就是门槛,然而,为时太晚。 其其格的靴子绊住了横槛,足下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栽倒!剧痛从腰后逐渐蔓延至四肢,骨头像是散架似的,咯咯作响。 包难堪的是她的自尊。 一股莫大的委屈涌上心头,颓坐在地,其其格忍不住嚎啕大哭。她哭得好伤心,小脸憋得通红,又是掉泪,又是顿足,十足的孩子气。 战御寇一拧眉,却笑不出口。不易察觉的怜惜悄悄袭来,他索性也屈身坐地,和她并肩,悠悠道:“初次见面,你看起来只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其其格,你哭的样子真是……和儿时的绾娘如出一辙。不过,她长大了就学会了敛藏性子,我不清楚她想什么。她如能像你这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或许一切都会改变……” 其其格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一颗泪珠,晶莹剔透。在听到他的话后,一时忘记了哭泣,眨眨眼眸,嗔道:“战御寇,你别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叫你‘叔父’,休想占我这个便宜!” “我从没说让你叫我叔父,而且你肯吗?”他反问,见她不再哭泣,纠结的心略略放下。 其其格激动地摇头,“不!我小时候没见过你,也没听阿娘提过你!你是我自己找到的!”她不遗余力地强调着他与她的相遇和母亲无关,仅是际遇! “是吗?她从没提过呀……”战御寇沉吟着。原来,绾娘连提都没提过他,真的是情断义绝,永无瓜葛了呢。 “不要提阿娘,你为什么老提她?你是要借此来提醒我辈分吗?那……大可不必。我不是阿娘,没有她的温柔,也永远不会像她那样出色,我只是其其格。你有妻子,她也是个温柔的女子。你们大隋的人都喜欢温柔的女子,可我不是,所以注定还是不能被你接受,是不是?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忍着一腔酸楚,她扶地而起。 “其其格。”他沉声喝道,“你是个知难而退的女人!” “你、你说我是什么?”会是错觉吗?她听到他称她是个“女人”而非“女娃儿”? 见状,战御寇一勾唇,冷冷道:“我不准备说第二遍,你如果是我麾下的兵士,早就被拉出去杖脊了。” “你把话说清楚。”其其格的心怦怦乱跳。会又是她在自作多情吗?短短几天的功夫,他能彻头彻尾地改变想法,成为另一个珍惜她的男人吗?“你千万不要耍我——我受不了这种玩笑,我会当真的呀。” 战御寇异常明亮的眸子划过一抹痛色,利闪即逝。他猛地一把扯过她的纤腰,主动欺吻上那张犹沾着咸咸泪水的檀口。 “唔……”其其格全身一颤,刚要说出口的话便被吞没。 他的吻若干柴烈火,可甜蜜却被黄连般的苦涩所掩盖。 短短瞬间的唇舌勾卷,令其其格心神俱醉,双臂轻环他的腰际,螓首顺势靠入那温暖的怀里,激动地哽咽:“你……你这样对我,是改变主意要接受我了?” “我承认你是与众不同的。”他看她又要辩驳,率先道:“和绾娘、阿羽都不同,你只是你——其其格。” “战御寇。”其其格好似惊弓之鸟,生平第一次用那样怯怯低语的口吻和人沟通,“你说话能不能直接点?我不懂……” 战御寇一抬她的下巴,沙哑道:“你不是要跟我吗?你只是一味地说,从不等别人回答,就自以为是地判断是非曲直,撞了满头包能怪谁?” “我、我哪有?”她嘟着娇艳欲滴的菱唇,嗔道。 战御寇修长的指月复附着一层饱经磨砺的厚茧,款款摩挲着其其格柔腻的颈子。他吻了她!其实根本不必,他只需告诉这丫头那番话,她就会毫无察觉地跳入自己挖好的陷阶里。但是,他失策了,吻她是没经过思绪允许的行为。 其其格纯净的眼眸就那样直勾勾地望着他,毫无芥蒂,仿佛那双眸子只容他一个人,任性而坚定,绵婉而刻骨。他已无法再逃避,只有心里最最清楚,当缠吻之时到底是谁擒谁,谁在谁的掌中失去控制。 其其格的出现,在一点一滴蚕食他的毅力。而今日,危若累卵的防线被她婆挲的泪彻底撕裂。他不想承认,却不能不面对现实。曾几何时,他又有了新的牵绊? 然而—— “只有一次机会。”他痛苦得吞咽满腔苦水,“如果,你接受阿羽,又让我不得不为你臣服,那么,我娶你。” 其其格推开他的胸膛,起身到横槛边,扶着门闩扭头问:“你的话当真?我能让你不得不臣服,你就娶我?” “只要你不后悔。” 其其格怪异地扬了扬眉,“后悔?我不懂什么叫‘后悔’,你是我选的男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无论如何?”他喃喃地重复,失神不已,“即使,日后你会抱恨也在所不惜?我可值得?”清楚真相后,其其格一定会恨死他,恨他利用她,而那愤恨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 其其格以为他又在挑衅,索然一笑,说道:“若不能亲手擒到堂堂战大将军,其其格才会抱恨终身!值不值得我心中有数,你管那些做什么?婆婆妈妈的都不像你啦。” 是吗?连她都发现了他的变化! 他会下地狱,而且罪无可赦的是连同她一起拉下马。 第七章 无语凝噎 其其格的方式很直接、很简单,却极为适用。 不要说战御寇,单是他手下的那些将士都不好意思了。一连十几天,其其格几乎不间断地跑到校军场外送她所谓的良药,明明战御寇的伤不要紧,差不多都好了,她却总是大咧咧地在暂驻的营帐里撕他的衣襟抹药。 每每副将送来的午饭都被截下,然后,她双手毕恭毕敬地抬到与眉毛同高的位置,递给战御寇。 美其名曰:举案齐眉。 八成又是某某公主听阿娘说,这个词儿表示夫妻间相敬如宾,被后世汉人所景仰。于是乎,抓来便用。幸亏她不记得那个“珠联壁合”,否则,岂不要浪费一大堆珠玉来穿串了? 望着一次次被撕裂的衣襟,战御寇开始自我检讨。 即使他们之间尚且清白,看看那些惨烈的战绩,恐怕也没人相信。本来是要利用这个机会,再给其其格一条退路,同时断了萧后和苏家的念头,省得日后麻烦,哪知,由此惹火上身! 世上有一种人是万万沾不得的,一旦沾了就会被那团熊熊烈焰烧得体无完肤。 其其格的热情如日中天。 战御寇看得出,她确确实实是在绞尽脑汁去做到汉女要做的一切。他深深不解,自己这样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能有多大魅力值得她如此折腾,不惜放下骄傲的身份来消磨光阴岁月? 其其格无疑于是一个美丽的姑娘。从兵士们惊艳的目光也能看得出她散发的迷人气息。如果,他再小十几岁,恐怕也会加入以爱慕的眼神追求佳人的长长队伍吧。 遗憾的是,命运弄人。 在她出现之前,曾有绾娘让他牵肠挂肚;在她出现以后,又有发发可危的局势令他乏术。 一个失去自我的人,要用什么去回报人家呢? 他注定要辜负她的情意。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其其格的想法恰好和战御寇相反。她倒宁愿老上二十岁,也要换取和他的一次结缘。 她现在做的不过是热热身,酝酿一下情绪和氛围罢了。若要让战御寇对她臣服,除了能做到他们汉人女子所能做到的事情之外,还要做人所不能做,这样才算是出类拔萃吧。 要用什么法子呢? 她托着芳颊,独自坐在小坡上远眺大兴城内的校军场,百无聊赖之际,叼住一根女敕女敕的草叶沉思。 突然,令其其格厌恶不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突厥的响铃公主,在盲目的爱恋中仅是个傻子。自以为戏弄了别人,殊不知自己也在被人戏弄?” “宇文札,怎么又是你?”其其格不耐烦地扔掉索然无味的草叶,兴趣缺缺地耸耸肩,“你别以为诋毁就可以挽回形象!让我郑重地告诉你,倘若一个人从心肝烂到脚指,那他活着简直是对人世的最大玷污!” 宇文札阴晴不定,嘿嘿冷笑,“公主,你戏耍我尚可,谁让我是个老好人,舍不得对佳人动怒呢。但是,那战御寇岂是你能玩于股掌的男人?你别再痴心妄想,他就算是娶了你,也不会真的呵疼你。你对于他来说,充其量是突厥送来的一件礼物。你不是问过我有关战御寇的以前吗?好,我一五一十告诉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其其格充耳不闻,绕开那张令她心烦的脸孔,匆匆欲走,但被他拦住去路。 “你害怕听?”他挑衅般地一撇嘴。 “谁怕了?”其其格火冒三丈高。 “那就听我说完。”宇文札两臂一环胸,“你真以为战御寇会为你动心?他之前娶的五个正房妻全都死光了,旁人说他杀妻成嗜,虽没证据,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就宁愿做那第六个枉死的女人?他娶你,因为你是苏绾娘的女儿!朝中上下哪个不知他战御寇和苏绾娘青梅竹马,倘若不是你娘代替舞阳公主和亲塞外,恐怕今日的其其格就是战御寇的女儿。你自己想,战御寇死了五个妻子后迟迟不娶正室,有何理由在短短个把月变卦?你只是苏绾娘的替身,而他爱的仅是你身上来自于苏绾娘那部分的血肉罢了!”为了离间,他干脆把所有事都抖出来,也顾不得是否会妨碍到老爹拉拢战御寇的大计。 “你胡扯!”其其格愤怒地吼,双拳握得死紧,“我娘如果和战御寇有什么‘青梅竹马’的情意,她怎么会答应代替舅娘嫁到塞外?何况……何况战御寇的心思你怎么知道的?我看是你在编着法儿陷害他!”男人会那样吻一个视做女儿的人吗?不!她不会受这种诓骗。 “是不是真相,恐怕不是由你我说得吧。”宇文札阴森森地笑开了嘴,“公主只管自欺欺人好了,到时,可别责怪在下没提醒过你。”说着,轻佻地模了一下她的俏颜,“只要你后悔了,我随时敞开怀抱等着你。” 其其格一巴掌甩到他脸上,陡然喝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剁了你那只又贱又脏的爪子?” 宇文札舌忝舌忝嘴角的血丝,兴味十足,“公主,你尽避泼辣个够好了。日久见人心,若我所说有半句虚假,就让你那只饿死鬼投胎的老鹰叼个饱也无所谓。”而后哈哈大笑,扬长离去。 其其格一拢双臂,竟在炎炎烈日下打个冷战。 她可以接受战御寇不理她、不要她,但是,她还能接受自己成为另一个女人的替身吗?更可笑的是,那个女人还是她最喜爱的阿娘。 其其格仰望着和草原晴空一样湛蓝的苍穹,奈何却找不到那云卷云疏的景致,更不要说低下头,能否寻觅到成群的牛羊。 她按捺不住满月复的凄绝,发泄似的大喊,响彻九重天。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战御寇刚回到府中,便被老夫人叫到房中问话。 说是“问”,或许跟本不谈不上。如果,在缄默中蹉跎光阴也算得上是的话则例外。彼此僵持着,战御寇请安后,垂手而立,始终不发一言,他已习惯静静听候母亲发话。 扁线昏暗,骨瘦如柴的老人面对高大威猛的男子,撩开的眼皮没有一丝一毫生气,很久很久,才开口说道:“你最近和突厥的小丫头挨得很近?” “是其其格。”战御寇毕恭毕敬地答。 “你喜欢上她了?”老人没有什么反应,掌中握着一颗围棋的白子,似乎在跟自己下棋。其实,将军府的人都知道,老夫人是个瞎子,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战御寇一抿唇,显然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呵。”老人间哼一声,“之前老身就说过许多次,你要娶的人是苏盼兮,虽然,她不是苏绾娘的女儿,好歹是姑侄,也算不上委屈了你。那其其格是个低贱的突厥种!你一旦要了她,以后如何在大隋立足?将来难保哪天和突厥开仗,你是带兵的将军,家妻是突厥公主,这要让手下将士怎么信服?众口铄金,那软舌三寸便能把你淹死!你自己想过没有?” “娘是说,孩儿娶苏盼兮就可平步青云?”他淡淡地反问。 “至少,她有贵族血统。”老人放下白子后,重新执起了一颗黑子模索着摆在天元的位置,“你答应过萧后辅佐越王,如今,京城五贵貌合神离,你娶苏盼兮等于将苏家一家娶来,无疑于是对宇文化及那贼子来说好比釜底抽薪。” “娘。”战御寇不急不徐地说,“恕孩儿不能遵命,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娶苏盼兮。” “哦?”老人的眉头皱成一团小峰。 “娘有所不知。”战御寇深吸一口气,满含倦意,“皇上已决定在下月初乘龙舟三下江南。” “你说什么?”老人提高了嗓音。 “眼下局势混乱。”战御寇敛息,“长白山一带贼寇横生,河北窦建德和瓦岗寨的李密招兵买马,大有趁世造乱之势。皇上多忌多疑,苏相明哲保身,下面的官员更是不敢妄言。依照孩儿看来,宇文化及此次力建下江南,多半是项庄舞剑。恐怕,皇上此去凶多吉少。” “皇帝下江南和你成亲有关吗?”老人冷哼。对于当今万岁爷,她早恨入骨髓。那个混灭人伦的皇帝,不值得任何人再去费心挽救。她所关心的只有战御寇的意向。毕竟,这关系到他父亲未来的名誉和地位可否重见天日…… “宇文化及提出为防患于未然,要把京师附近驻扎的兵马全部带往江都(今扬州)护驾。”战御寇两目寒光一凛,“孩儿官居左诩卫自然相随。但是——娘可曾细想,人马跟着皇上名正言顺被调离,越王却镇守在东都,一旦江都有变,东都区区几万人马如何应敌?” 老人霍得站起佝偻身,颤声道:“你言下之意,宇文化及是想趁机和东都七贵正式宣战?” “宇文化及长久以来,便有意立萧嫔之子杨杲为帝。有朝一日,他可挟天子以令诸侯。”战御寇到没有太大的意识波动,“太子死后储位空是多年,二皇子齐王又被他挑唆压下,如今他惟一的障碍是太孙越王。宇文化及清楚孩儿是萧后带来的人,生怕日后顾及这层关系,会偏向越王,对他产生威胁。所以——他利用其其格来绊住我。一旦我娶了其其格,就相当于和萧后相抵。舞阳公主是萧后之女,她的孙女被突厥女子挤下去,自是恼怒。而我娶其其格,是宇文化及在皇上面前促成的,摆明是要孩儿和越王划清楚河汉界。” 老人无神的眼珠仍是转了转,语气危险不已,“难道——你有意背叛萧后和越王殿下?” “娘,孩儿所作所为至今,您还不了解?”战御寇苍凉地笑了笑,“未免宇文化及又生异心,我会暂时妥协。这样——皇上下江南会因突厥公主和大隋将军的婚事而缓下。只有新婚那天——大兴城四面戒备松散,所有人才都会沉浸在欢庆中。孩儿打算在当夜暗调部分人马潜伏于突厥派来的送嫁的队伍内混出城,这样不会突兀得引人注意。” “出城后呢?”老人似乎意识到什么,“你准备把人马带到东都去?” “娘不同意?”战御寇怪异地扬眉,“孩儿不会背叛萧后,答应过娘亲事,就一定会做到。” “以后呢?”老人犀利地反问,“你娶其其格是利用她,她知道实情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试问,在新婚当夜,一个新郎官不进洞房,甚至音空信沓,这一状告到皇帝那里,宇文化及连夜追去,你不但帮不了越王,还会引来杀身灭门之祸。” “就是因此,孩儿才要请娘暗中知会萧后,莫在此时让苏盼兮的事成为绊脚石。”他面色凝重,带着一抹痛楚,“我自是有法子瞒天过海。”他最卑鄙,算来算去对不起的只有那个毫不知情的小家伙,她才是最令他愧疚的对象呵。 “此计甚佳。”老人一颔首,喃喃道:“有反败为胜之势。只要,你能哄得其其格那丫头服服帖帖,不愁大事不成。”朝浑身散发阴霾气息的他转来,“只是——你可有把握?” 战御寇待欲回答,突然警惕地察觉窗外那一闪的人影,他利落地破窗而出,电光石火般跃至那人背后,探臂一擒! 来人回眸的刹那,同时亦是战御寇松手的那刻。 是——竟会是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几乎屏息以对。 一双雪亮的眸子划过凄绝之色,其其格盯着他苍白的脸,兀地笑了起来,笑得人毛骨悚然。 “对啊,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她该“相信”他,而不是半夜三更放着觉不睡,跑来“刺探”实情。真相大白了,就一定是好的吗? “其其格——” “我不在这里,就永远不知自己值几个铜板,就永远触模不到你内心的那块天地。”她的口吻遂渐尖锐,自我嘲弄,“我是个傻子,不晓得天高地厚、自以为是。傻乎乎地认为是我所做的一切一切让你有了改观,不再当我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而真正将我看成女人。没想到……我始终是月兑离不了稚气。我输了,我输了还不行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出,可围绕在眼眶周围始终没有落下。 这个时候不能哭,她哭了的话更会被人看扁。 “其其格。‘’战御寇幽幽唤她的名字,“我问过,日后你会抱恨也在所不惜?我可值得?你是怎么说的?” 其其格瞪大眼,不敢置信这个话说如此残忍的男子竟然就是自己第一次倾心欲随的良人。 阿娘告诉她:良人,仰望而终身者。 悲哀的是,她所仰望而终身的良人却在处心积虑引诱她一步步坠入无底的深渊!什么“草原独秀”?说得好听,她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二愣子。 原来,她之前所作的选择和决定都是在作茧自缚啊! “那天,你就已打算好了,才对我做那样的事,说那样的话对不对?”其其格吸吸鼻子,慢慢使自身镇静下来。 “不是!”他回答得很干脆,毫不迟疑,黝黑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回视着她红红的水漾秋波,“我对你做的事、说的话,意义完全不同。我给了你机会退出,现在一样。我不会强迫你,既然你知道了一切,那由你来选择是否继续。” “寇儿——”屋内传出森寒的警告声。 战御寇恍若未闻,轻抚她冰冷的粉颊,径自道:“其其格,你看清楚也听清楚了。我不是你所谓的‘巴特尔’,我只是个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男人。娶你的同时也等于利用你,像我这样的卑鄙小人,你还要吗?” 其其格退一步,真想调转身形就跑,然而——脚仿佛生了根一样不能再动分寸。 她依稀看到他眼底深处的悲哀。明明是在放她离去,但他映出的神色却在说—— 别走——别走—— 为什么会感到揪心?他,究竟是在折磨谁呢? “我不懂你……不懂你们……”她困难地摇一摇头,心若油烹,百爪挠肠,“你们的心思都那么沉、那么复杂。我不懂,永远也不会懂……我喜欢你,才想尽办法接近你。我从没有如此喜欢一个男子,更不懂该怎样表达,惟独怕的是你看不到。你为什么不能只是喜欢我才接近我?不因我是突厥公主,不因我对你有任何利用价值,不行吗?至少我不是看中你的名军之位,大隋高官多得很,愿意的话,我甚至能嫁给皇子皇孙,何必委屈自己迎合你?哪怕你心里还有别人……你身边还有别人……” “其其格。”战御寇听得一阵心惊。 他不知面前的小丫头竟已情深至此!他活在阴影中,曾几何时被人放在那么深的心扉里?这前半生,他都在为那冷漠的人们而蹉跎,早已丧失真我。没想到第一个肯用心爱她的女子出现了,却被他伤得体无完肤! 他的罪孽之重,活该凌迟! “战御寇——”其其格吸吸俏鼻,作出了重大的决定,“我告诉你一件事。布日固德的鹰族,一公一雌相交配,假如不幸丧偶,它们再也不会寻找另一个伴侣。我不管草原上的女子在丈夫死后是否能改嫁叔伯子侄,总之,我是一个和鹰观念相同的女子,一旦认准,就再也不会动摇。你听清楚,不是你娶我而是我嫁你,我自愿嫁给你!”贝齿一咬唇,坚定地说:“我不反悔,当初的决定还是我现在的决定。你——你要利用我,请便,反正我知道了真相,也不算你刻意隐瞒,是不是?” 她敛下傲慢,低声下气得令他心痛,产生了把将要展翅飞翔的雏鸟的双翼折断的错觉。 战御寇伸臂将那在晚风中瑟缩的娇躯搂到怀中,坚毅的下巴抵在她的螓首上,很久很久,缓缓呢喃:“给我时日……我会给你一个交待。” 如果是在往日,他能主动拥抱她,会是多么高兴的事啊!如今,他的怀抱冰冷得如这沁凉的夜色,令她触模不到一丝温度。 她看不清他的心啊。 他若有意伤害她,又何必这么坦言?他难道不明白,往往真相才是令人更痛苦的? “我来迟了……”她伏在他胸前,小手紧紧抓住前襟,泛白的手指关节分明,“我迟了近乎二十年才和你相遇……我羡慕阿娘,她比我早和你相识相知……” 战御寇手臂的青筋一绷,“其其格!你说什么?”她还知道了什么? 其其格长长的睫毛若小扇子般轻合,藕臂环绕着他的腰,“我有你值得娶我的理由。汉人……都是由男人去女人家提亲的对不对?但是,我是堂堂的其其格,怎能和她们一样等男人提亲?我要上金銮殿,让大隋的皇帝把你赐给我!你是我定下的男人,我要自己来将军府提亲;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嫁’给你,而非你来‘娶’我!”言毕,一抬首,“我是不会善罢甘休,我不死心。战御寇——我会使你接纳我的。” “真不后悔?”他嘶哑的嗓音透露了太多无奈。 “恼你,但——”其其格闭了闭眼,“更怕错过……” 战御寇不禁仰天长啸—— 乱乱乱。 迸井无波的心池被搅乱了。 他有预感,生命中的另一扇门已被悄悄打开—— 为了怀中的小女子。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她绝对是一个言必行、行必果的女子。 隋炀帝为之震惊,群臣上下亦为之震惊。 他们从没见过有哪家的女子大胆到这个地步——竟然主动跑去金銮殿向皇帝讨相伴的男人,一点儿也不羞涩,反而大方地商讨起婚嫁事宜。 爵国公极力敲边鼓,隋炀帝乐见其成,大笔一挥,下诏采纳宇文化及的建议,把突厥公主和隋左翊卫大将军的婚事定在游江南前夕,大兴城欢庆三日。 照道理,婚嫁前男女双方不可相见。 那是照道理……对于其其格来说,算得了什么呢?她把所有必须要做的琐碎礼仪全撂给突利设亲王及敖登,而她自己带着布日固德,整日腻在将军府。 再度美其名日:熟悉熟悉日后的环境。 战御寇则对周遭的怪异眼神和窃窃非议充耳不闻,白日照样在校军场操练人马,晚上回到家,看到忽左忽右的其其格,并未有太大异议,一切由她来去…… 两人的相处模式有几分怪异。 比如说,他在书房看兵书、览战略图之时,她总喜欢悄无声息地坐在旁边托着面颊,近乎贪婪地瞅着他,似乎眨眨眼的功夫,他便会消失。 “你到底都在看些什么?”他问她。 但是,其其格的回答极耐人寻味。 “要弥补回来啊。” 弥补什么?有什么要去弥补的?莫非,她曾错过了什么重要事物? 战御寇理不清头绪,脸色木然。 有时熬得太晚,她会看着看着烛光下的身影,背靠冰冷的墙壁,蜷缩在长条椅上,小脑袋歪倚着旁边的木柜,昏昏沉沉睡去。 他不愿惊醒她,继续折磨那双泛着血丝的水眸,所以只好轻点她的昏睡穴,然后,再抱她到客房休息。 今夜是他们大婚前的一宿。 他不能任她再待下去,否则,天亮后,驿馆的司仪官发现准娘子不见了,后来又在男方家里出现,定然引起轩然大波。 “其其格,你醒醒。”他俯,低声呼唤。 其其格的睫毛轻轻一颤,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人影,颊上不由自主漾开出一抹浅浅的笑纹。“你不看了……” “看什么?”他闷闷地“啊哼”一声。 “看书啊。”她偏着螓首,喃喃道:“你看了好多兵书,还有那一张张密密麻麻的图,要是我早就睡着了。” “你已经睡着了。”战御寇忍俊不禁。 “你是个武将,白天在校军场操练人马已经很累了,晚上为何还要看那么多的书?”她怜惜地伸出小手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一寸寸,像是要抚平那轮廓下隐藏的沧桑和疲倦。 战御寇心底一荡,大掌不自觉地覆住柔荑,一股股暖流透过彼此的手掌传递而至。“为将者需识天时、地利、人和,匹夫之勇终究要吃大亏。更何况……”抬头看一眼其其格,话中含话,“这是我母亲的要求。” “你娘很凶?”其其格对他母亲的印象尚且停留在几天前来将军府刺探情况时,屋内的老夫人的那声冷言警告。后来,她再到将军府送所谓的“六聘之礼”,以及在这儿打混度日也都不曾见其本人一次。 战御寇没有回答,而是面色凝重地晒然道:“其其格,既然你仍选择嫁给我,那就要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吧。”其其格无所谓地一耸肩。她已不在乎自己是否被利用,只想待在他身边,那多几个附带条件又算什么? “明夜我离开后,你要一个人按照下面的步骤来做,从今往后,没有人能帮你,你要独自面对随之而来的麻烦。”他仍不放心,殷殷叮咛:“无论到任何时候都不要冲动,你记着,以大局为重。我娘那边的情况,自然有阿羽会帮你说清楚。你——不要有太多的疑问,听话一点儿。” 听话点? 她不以为意,纳闷道:“什么叫‘听话点’、‘不要有太多疑问’?你家里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战御寇一点她的樱唇,“我刚说过的——不许你有那么多疑问!知道的越多就将自己陷入越危险的境地。还是那句话,想留着小命儿回去再见见你的爹娘,便得识时务。” “见爹娘?”其其格的神色迷茫,“我去见爹娘,你呢?你会跟我一同见他们吗?你敢见他们吗?” “其其格,你究竟想说什么?”他皱了皱眉头。 其其格笑得凄凉,说得绝决:“别人的闲言碎语我不追究。只是,我既然嫁给你,就是你的妻,从今后你不可以再想我以外的人!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事,都不可以!阿羽是你的妾,她比我提前嫁到你们家,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会叫她一声‘姐姐’,但你要时刻记着,将和你相伴一生的女子是我,所以,你得慢慢接受事实。” 她炙热的眼光令战御寇全身发烫,他沙哑地低叹:“何必呢?我背负的东西太多,数都数不清,今生注定辜负了你。你还年轻,实在不该在我身上空付年华。这样真的太傻——不值得——” 其其格从椅上滑下,双臂主动环住他的脖颈,红唇轻呵热气,“你不是我,那就没资格说我的情傻不傻、值不值。我要喜欢谁,才算是值得做的聪明之举?别人年轻、俊美关我甚事!战御寇,难道你认为喜欢一个人必须有天大的理由才行?” 或许是离得太近,他们鼻尖的气息彼此缠绕,难分难解。 战御寇,难道你认为喜欢一个人必须有天大的理由才行? 无语凝噎。 此刻面对热情的她,他无言以对。 不摊开,不代表就能逃避。 天网恢恢,弥天盖地的大问谁能逃得了?即便说不清、道不明,可心扉深处的撼动却无可掩藏。 纠纠缠缠,天已注定。 第八章 情归何处 大隋和突厥又一次联姻。 不过,这次是由突厥出嫁女儿。突利设亲王派人快马加鞭,把婚约的相关文书传给远在锡林郭勒牙帐。经突厥可汗及诸部商议,草原上送来了结亲的嫁妆给响铃公主。 其实,大兴城此番之所以热闹非凡,不光为此,另外一个原因便是当日成亲的除了战御寇和其其格,另外还有一对男女—— 辟居鸿胪寺卿的宇文札和舞阳公主之女苏盼兮。 据说,此乃是皇上钦点促成,没有半点的转圜余地。萧皇后虽说是极力反对,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无可奈何之余只好忍气吞声,静观其变。 几多欢喜几多愁。 办喜事的四方各怀心事,恐怕,真正欢喜的也就是那些来凑热闹的亲贵大臣以及大兴城懵懂的百姓们。 婚礼当日,锣鼓喧天。 驿馆的人川流不息,进进出出忙碌着筹备婚礼。 屋内,突利设亲王坐在榻边,神色复杂地凝视着目前仍是一身突厥公主打扮的其其格,说道:“可汗的意思——既然那姓战的是你选的男人,他不会有异议,只是希望你不要后悔。” 其其格抿着嫣红的唇,望着窗棂外的天空,淡淡道:“我阿娘有没有说什么?”她始终无法不在乎阿娘的反应。 突利设使个眼色,有人递来一封信笺。 其其格伸手接过,撕开封皮,展开观瞧,恰是母亲娟秀的字迹。上面只有短短两句话—— 饼错可改,错过难寻;宁可过错,莫要错过。 儿好自为之,珍重。 其其格的泪顺着面颊滚落,滴在红艳艳的喜服上。 隋炀帝派来的宫女侍婢吓得惊慌失措,“公主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会犯忌讳的!” 敖登连忙拿来水粉胭脂往其其格花了的脸上重新扑粉,边扑边说:“公主自愿嫁的,怎么看了王妃的信就哭将起来?该不会是后悔了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其其格抹抹眼泪,瞪她一眼,“我是喜极而泣,不可以吗?” “可以。”敖登无奈地翻个白眼,从小和其其格一同长大,她还不清楚小鲍主的脾气?“奴才也是关心您。虽说公主是突厥王室中人,但毕竟人在大隋,凡事都要谨慎才对嘛。” 突利设满意地一点头,捻须道:“其其格,还是让敖登跟着你随嫁去将军府吧。好歹有人看着你,本王也放心。你这么大大咧咧,肆无忌惮,怎么能成?汉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你的一言一行都和战家休戚相关,一旦惹了祸,咱们可没法子护你。” “不行。”其其格摇摇头,“敖登要在婚礼后和突利设叔叔一同回到锡林郭勒草原去,我只留下布日固德。” “公主为何不要我跟着?”敖登眼睛一红,委屈道,“咱们主仆十几年都没分开过,这次为何要分开?公主是嫌奴才多话吗?”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奴才马上改,马上就改。” 其其格叹口气,挥手把那些宫女们打发下去,屋内只剩下突利设、敖登和她三人。“敖登啊,我何曾嫌弃过你?我要你跟着叔叔回去,是要你好好地替我孝敬汗父和阿娘。尤其是阿娘,我不在草原上,难保不会有人趁机寻衅、欺负她。你要替我护着阿娘,随时在膝前尽孝,知道吗?” “奴才……奴才都明白。”敖登依依不舍,“但敖登一走,公主独自在大隋,孤零零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怎么办?” “傻瓜啊。”其其格被她感染得也有些酸楚,总觉得此番一别,再见面时已人事全非,“我阿娘当初嫁到咱们突厥,不也是一个人?她几时有说体己话的人?我是她女儿,难道就承受不了吗?阿娘能做到的我同样可以做到。” 敖登扁扁嘴,心疼万分道:“自从来了大隋,公主的变化好大,看上去都不像以前那么开心了。” “是吗?”其其格把玩着一绺青丝,似笑非笑,“人总要长大,离开爹娘的身边。我只不过离开得突然些罢了,不是很怪的事。” “公主,如果你真的觉得委屈——”敖登哽咽地啜泣,“千万要记得回锡林郭勒。大兴虽说繁华,终究不是咱们突厥人的家乡啊。” “我晓得。”其其格亦是眼眸氲雾,轻轻拥抱住她。 蓝天白云,茫茫草原,总有一天她会回去—— 即使—— 魂归故里。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不眠之夜。 这注定是个不眠夜。红盖头下的其其格,心肠纠结,一双柔荑紧紧握着手中的红苹果,笔直地端坐在新房的锦榻上。 她听得见外面热火朝天的喧哗吵闹,内心却冰凉如水。她盼望着今夜的到来,同时又怕得不想面对。新婚夜,她的丈夫和旁人大相径庭,不愿醉卧美人膝,而是要内穿寒冷的铠甲,指挥着千军万马“暗渡陈仓”。 包讽刺的是,她不问他做的事所牵涉的前因后果,使得事情都在她的默许下名正言顺发生。她为了一博他的怜惜,甚至不惜出卖尊严,只为换取相守的机会,哪怕是区区将军夫人的名分也好——连她也费解,为何要将自己陷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渗透了骨血,令她迷恋得难以自拔。 红烛凝结着一颗颗珠子,宛若她此刻的心清——被火焚烧的同时也被无边无际的泪水湮没。 她没有一丝底限,好怕所有的最后都要像那只疯狂扑火的飞蛾;好怕不顾一切的下场是镜花水月的空虚。呵呵……她在慢慢煎熬下那样痴痴地望他,他可了解她嬉皮笑脸下的深情? 她是担忧分别的日子太多,而他们相识的日子太晚、相守的日子遥遥无期才不舍得睡去。她奢望地想把他的音容相貌全部刻在脑海中…… 直到修长的手指轻勾起她的下颌。 或许神游太虚,红盖头何时被揭开,她都没察觉到。直到婆子婢女说完贺词后纷纷退下,她才得以单独面对新婚的丈夫。 战御寇一身大红蟒炮,不似戎马沙场的英武,眉宇间增添一抹淡淡的儒雅,看上去十足高贵,倒有七分隋炀帝举手投足间的威严。 “你何时走?”话刚说出,其其格就懊恼得恨不得咬断自个儿的舌。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招人厌恶? 战御寇端着交杯酒,递到她唇边,“先喝了它。” “为什么要喝酒?”敢情,她根本没听进去先前讲解闺房礼数的老妈子的长篇大论。 “我不久前的话,你又忘了。”战御寇挑挑眉,沉沉一笑,“你只要配合我做下去就好,哪里又有一大堆问题?”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要弄昏我、卖了我?”其其格秋波流转,没好气地嘟着小嘴儿,芙颊生辉,艳丽动人。 “贫嘴。”战御寇无奈地一刮她尖俏的鼻子,耐心解释道:“这是合卺酒,新婚夫妇在洞房都要喝,刚才你没听老妈子说吗?” “她罗嗦一大堆,我才懒得听。”其其格豪爽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哎——”战御寇望着她通红的脸蛋儿,哭笑不得,“所谓‘合卺酒’又称‘交杯酒’,你怎么能一个人喝完?”下榻重新端回一杯塞给她,与纤细的胳膊交缠,“两个人一同喝才是。” 怦——怦——又是那种特别急促的心跳。 其其格微微抬睫,目不斜视地盯着他与自身相交的手肘,“你的胳膊全好了?我给你的药用了吗?” 战御寇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瞧去,不禁微笑,“你说的是被那些荆棘滑划破的伤吧!早就好了,你们草原配制的药也很好。”原来,小丫头心心念念介怀难忘的仍是他那次的伤。回想一下,似乎是久远以前的事了,亏得她仍记挂着。忆及初上战场,他便是带着浑身血淋淋的口子回来。当时他在世的师父——大隋名将贺若弼根本瞥都不瞥一眼,就将他罚跪在柴房三天三夜,直到他口渴难耐、伤口化脓而失去知觉,才令人放他出来。 他不曾忘记师父在他昏迷前的一番话—— 战场上不会保护自己的将军死有余辜,只会冲锋陷阵的是匹夫。 从那之后他专心攻读《六韬三略》,研究奇门盾甲、排兵布阵之术,便也就极少挂彩。渐渐地,他被四境尊为“战神”,扬威天下。 极少受伤不代表不会受伤,类似那次披荆棘倒挂的伤则多如牛毛,早已麻木了。只是—— 小丫头的神伤倒令他觉得自己真的伤得很重。 “那个药……”其其格盯着酒杯里的细小漩涡,喃喃道,“终归是个汉人想出来的法子,慢慢在草原上传开的。” “汉人?”战御寇微微惊然。对止血生肌疗效如此之好,想必它的调配者应是个妙手回春的神医,既是汉人,他岂会闻所未闻? 其其格眨眨眼,与有荣焉地甜笑,“他没有多大的名气,但早晚有朝一日会功成名就的。”说罢,再度饮下菱唇跟前的酒酿。 黑长的睫毛若两弯新月,雅丽妩媚,果真是新人美如玉。 战御寇忽觉咽喉一阵刺痒,掌心燥热,心深处被埋藏已久的情丝被悄然释放,一波波涌上心扉。 他亦俯首饮下酒酿。 “啪——” 其其格撂开杯子,而后双臂一搂他的脖颈,急切喘息道:“战御寇,你答应过我要为我做一件事,可我始终不曾要求你做什么,对不对?”水漾的秋波一转,“如今,我却想到了!你听着——不管你今夜要做的是什么天大的事儿,我只有一个要求,平安!听到了吗?是平安!我不想刚进门就当寡妇,我不想再看到你用药!药效再好,是药三分毒,我不要一个药罐子糊的病秧子,你可听到?” 她的情绪很激动,沾着酒香的红唇一张一合。媚惑了战御寇的理智。 他必须承认,自己仅是个满怀七情六欲的男人,封尘了太久的一旦被挑起,势不可挡。 那一瞬,他抛开所有包袱,忘掉所有悲欢离合,眼中只剩下她。 战御寇怜惜地吻上芳唇,似是感到她的轻颤,不由得放慢了基调,淡淡的吮吸那唇齿间的甜美甘醇。 其其格的一双素手不着痕迹地为他解开沁凉铠甲的丝绦,光滑的脊背在幽幽柔柔的烛光下映出完美弧度,细腻的凝脂散发着迷人芬芳。当滚烫的魁梧之躯与婀娜有致的肌肤贴合时,战御寇猛然警醒! 天!他怎么可以亵读了她?他怎么可以在关键时刻心猿意马? 一旦要了其其格,就要给她终生呵护的保证,然眼下大局未定,他又凭什么去给她那个保证? 他承认—— 他动心了,早在她从天而降的那刻就开始一点点沦陷;她的笑,她的哭,无时不刻不锁着他的心神。即使他刻意忽略过,故意冷漠过,佯装视而不见过,但都无济于事。 其其格,她绝非上天派来讽刺他对绾娘那段情的女子,而是带给他另一段经历的女子—— 一个值得任何人珍爱的可人儿呵—— 他深吸一口气,不敢多看半眼,勉强平息下满月复的骚动。他双臂轻揽她纤细的腰,压入怀中,以宽大的红嫁衣拢住春光乍现的妖烧胴体。 “你……你不要我?”她难堪地咬唇,杏眼盛满痛楚。 战御寇抚模着她的发丝,大掌沿着她背脊缓缓下滑,嘎然道:“其其格呀其其格,你太不了解自己。我不是不要你——而是现在的我要不起你!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什么叫做……‘要不起’?”她懵懵懂懂。 战御寇喟然,撤身离她数步之遥,凄然道:“你不单单是突厥公主,不单单是苏绾娘的女儿——你更是我娶的妻!即便是一笔交易,我也不会随意破规,何况是人?如果,战某此番能顺利完成大事,待回头之日,便是你我洞房花烛之时。若然功败垂成,我现下先写一纸休书与你揣好,他日再嫁公侯王孙,战某定无二话——” “住口!”她泪眼朦胧地抬腕一指,“你——你好——好生地洒月兑。你以为这是对我的尊重?你凭什么这样自以为是?你是不是怕别的男子不要被别人穿过的破鞋?多可笑,我堂堂的响铃公主,竟怕没男人要?你要我记住你说的话,不多疑问,可你记得我的话吗?我说过,一旦认准了的事情,即使是死也不改其志!我嫁来将军府,生是你战御寇的人,死便是你战御寇的鬼!我不放手,一辈子都不放,你甩不开我,死心吧。”言尽于此之时,她推开被褥,光果着白皙的足下榻,毫不在乎自削肩上滑落的红嫁衣,径直走向近在咫尺的他,伸臂握住战御寇火热的大掌压在自己柔软的心窝,“我向你保证过的仍算数——只要我活着,就会以突厥公主之威保你娘和阿羽周全。不过,你要记得我的要求——平安,我要你平安归来。” “其其格……”那一声叹息不知饱含了多少辛酸苦楚。 蜡炬成灰泪始干。 若那婆挲的泪连淌下的机会也没有,又是何等悲哀?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同样是新婚大喜夜,爵国公府则是另一番景象。 喝得醉醺醺的宇文札窄窄歪歪进洞房,斥走身旁左右相搀人,他拎着酒瓶儿,晃悠悠来到仍盖着喜帕,正襟危坐在榻上的女子,心中陡然烦躁起来。 “小娘子,还装什么呢?”宇文札眯着眼,粗鄙地笑着,一改往日油头粉面的“庄重”,上去一把揭掉红盖头,满意地月兑望着粉雕玉琢的新婚妻子露出仓皇的娇态。 苏盼兮脸色铁青,紧抓着鸳鸯纹的绸缎被褥,指节泛白,颤抖的身子宛若秋风落叶,瑟瑟无依地向榻里蜷缩。 “你躲我?”宇文札喷吐着酒气,鼻息浓重,恶狠狠抓住苏盼兮的手腕将她拖下,不顾那微弱的挣扎,跨上她的柳腰上,反手几个耳光。 “啊——”苏盼兮震惊地牙齿打颤,小手捂上肿痛的颊,发现嘴角有一丝腥甜,这才意识到是血的味道! “你既嫁到我府上,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盼兮郡主,而是我宇文札的女人!”宇文札眼中泛着血丝,狰狞地嘶吼,“你冰清玉洁,你满月复诗书又怎样?那战御寇连看都不看你一眼!他那个匹夫不要的货色,凭什么要我去接收?你爹娘,这次吃到闭门羹,还想拉一个下马的人垫背?我呸!不要脸的东西!” 苏盼兮从小锦衣玉食,被长辈视为掌上明珠,哪里受过这等怨气,直羞愤得满面通红,恨不得一头撞死。 她拼命维持着气度,尽力忍耐他的折磨,据理力争:“不是我爹娘的意思!不是的!我根本就不熟悉你,更不愿嫁给你!是你爹向皇上请旨,连皇后去拦也不管用——除了权臣宇文化及,朝野上下谁有这个本事让皇上信服?你真的认为是我们苏家的主意吗?” “你不愿嫁我?”是爹怕他破坏其其格和战御寇?宇文札的脑海里忽然窜上其其格轻蔑的表情,不禁怒焰三丈,忌妒心立即蒙蔽理智。他的手纠结着苏盼兮的发丝,愤恨道:“你想嫁给战御寇吧,我早该知道,你也喜欢那个不解风情的老男人!苏家的人通过萧后,千方百计欲把你送至战御寇的床上,奈何他看不上——不屑一顾——对不对?哈哈哈!” “你住口!”苏盼兮握紧的拳头终于压抑不往,不知哪来的勇气,一巴掌掴上宇文札的脸,“战将军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其其格向皇上讨婚书,战将军不得已才答应的!我对战将军……敬佩得很,没有你想的那么猥亵!” “臭婊子,你敢打我?”宇文札像是疯了一样,饿虎扑食般压来,撕扯开苏盼兮的嫁衣,又是拧又是啃,“我不管你愿不愿嫁,既然到了我的床上,就得乖乖听话!你若是敢背地里偷男人,给我小鞋穿,呵——我掐死你!” 苏盼兮被掐住脖子,脸涨得红紫,头晕脑转,痛苦以极。 “送上门不要的可餐秀色是孬种!”宇文札邪佞地在身下女子那细女敕的肌肤上挤捏出无数淤痕,享受着征服的快感,然而眼前恍惚浮现的却是另一张令他痴迷的容颜…… “啊——”苏盼兮凄惨的叫声回荡在黑夜中,久久不散。 床梆上留下两排触目惊心的指痕——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照道理,战御寇夫妇在婚礼的第二日本该上殿谢恩。 但是—— 其其格是单独来到宫中的,她谢恩时称丈夫战御寇的身体染恙。 皇帝体恤,特准许他免于俗礼,静心在府中调息数日,且又恩准其缓下操练之务,驻扎的一干人马暂歇,可各自归家,待三日后随驾南下。 丙然是战御寇预料的结果—— 谢恩完毕,其其格匆匆向外走,但途中被一人拦住去路。 “是你?”其其格戒备地后退几步,望着面前的男子。 来者非别人,正是同样新婚后见礼的宇文札。 “怎么?不愿见到在下?”宇文札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双臂环胸地斜靠在云龙雕的石柱旁,尖酸道:“公主大婚,应该道喜了。” “同喜,大人不也是小登科?”她兴趣缺缺地一耸肩,只想快点回去。 “公主风情万种,想必和战将军的一夜缱绻极尽缠绵。”顺着其其格的脖颈,宇文札贼溜溜的眼珠子不住打量,顿了顿干笑道:“只是,战将军心里总得有个数,男人一旦上了年纪,精力就大不如前……” “你转弯抹角,到底想说什么?”其其格不耐烦了。 “我是说——大隋的将军理该披坚执锐——若然醉倒温柔乡,可是一世英明毁于旦夕。”宇文札放浪大笑,禄山之爪不规矩地慢慢去模其其格浑圆的香肩,“新婚一夜就不济地倒了,不是男人中的耻辱是什么?公主恰是风华正茂,跟了他不委屈吗?” “无耻!”其其格一抽腰间挂着的马鞭,电光石火般地挥向宇文札。 有了先前的几次教训,宇文札灵敏地闪跃一旁。 “他再恶劣,也比你这个披着羊皮的狼要好得多。”其其格收回鞭子一指他的鼻子,喝道:“伪君子,你不配和他比!” “是!我不配!”宇文札被话一呛,激愤难当道,“我不如他持重,也没有他本事大——竟能母女通吃——嘿,一般人哪有这种本事?” “这种挑拨离间的话听一次也就罢了。”其其格冷然道,“我尚且不在乎这个,你掺和个什么劲儿?”可惜苏盼兮那样一个人见人怜的水漾女子硬是被糟踏了。 “你会后悔……早晚有一天会……”他不忘恶毒地下咒。 “是吗?”其其格回眸付以悲天悯人的一瞥,扬长而去。 宇文札攥紧拳头,青筋迸裂,周身散发着啮骨的寒气。 “札儿!”自紫宸殿追出的宇文化及劈头便吼,“你究竟在搞什么鬼?为什么苏盼兮不来给皇上皇后请安?你不知道他娘亲舞阳公主对皇室的分量?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那女人不来和我有何关系?”宇文札懒懒地撇嘴。 “混账!”宇文化及看看左右无人,这才骂道:“她是你的新婚妻子,别人不问你问谁?你可好,拍拍走人,让你老子在皇上那里应付?你自己说,昨夜闹个什么劲儿?爵国公府上下的奴才,哪一个没听到你房中的哀嚎?” “爹也听到了,还问我做甚?”宇文札掉头就走。 宇文化及气不打一处来,大掌猛然挥上他的后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个其其格就让你失魂落魄至此,将来还能做什么大事?我让你娶苏盼兮,不是要你折磨她,是让你利用她来牵制五贵台子最硬的苏氏!其其格算是绊住了战御寇,如此大局基本上是掌控在咱们父子手里——将来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懂不懂轻重缓急?” 宇文札激动地一挥父亲的臂膀,“不懂!爹,从小到大你说的话我都听,为什么我却连一次做主的权利都没有?我要的是其其格,苏盼兮算什么东西?她不过是个爱哭啼的女人,没有丝毫让男人驾驭的!”他目毗欲裂地咆哮:“战御寇凭什么能得到那样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他也配?啐!” “没出息——”宇文化及瞪他一眼,“那战御寇答应娶的前几房妻是迫于无奈,但其其格是苏绾娘的女儿,意义不同!你看不出,其其格是心甘情愿地出嫁?这对男女渊源颇深,偏是你不长眼色,三番五次从中作梗!为父促成此事,为的是大业!你且好好得给我长个记性,莫再捣乱,否则别怪为父不念父子之情!” “爹——”宇文札不服气地道,“这法子真管用?你开诚布公和他挑明,可姓战的今日面都未露,他算是你我同一条船上的人吗?” “有甚可担心?”宇文化及狡猾地哼笑一声,“他能跑了不成?一家子老小都在京城待着,三日后皇上启程南下,他即使有心也没机会跑去给东都帮腔。其其格——她绝对不是个息事宁人的女子,若然新婚丈夫在新婚三日之内跑了,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对皇上无法交待,弄得里外不是人,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好果子吃!你说——战御寇会不会往火坑里跳?”得意的诡异笑声回荡在四周,令人心寒。 宇文札却笑不出来,他总觉得其中古怪。 只是—— 似乎由不得他再多置词。 第九章 指尖生死 是她的就是她的,谁也夺不走;不是她的就不是她的,但她也要夺到手里。 其其格就是这样的人。 雄鹰在侧相伴,她蹲在将军府后花园的碧池旁,痴痴望着水中游动的大红鲤鱼,秋波慢慢转向倒映的人影,若有所思。 “在看什么呢?”柔和的嗓音响起,阿羽从跨院走来。 “姐姐。”其其格淡淡地应着,眉头微微一拢。 “公主对我有不小的敌意呢。”阿羽了然一笑,轻轻坐在她身旁。 其其格扬眉道:“这是说哪里话?我刚进门,怎么会对姐姐有敌意?” “如果不是,那为什么将军走后,公主都不曾唤我聊聊?”阿羽慧黠地眨眨眼睛,温柔地说道,“一直以来,我都有样东西要给公主,却不得空。”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纸筒,递给她。 “这是什么?”碍于面子,其其格勉强接过来。 “是万宝常的乐谱手抄笺。” “什么?”其其格震惊地反望着她,“万宝常的曲子不是被大隋禁了吗?你怎会有他的手抄笺?” 阿羽突然给其其格跪下来,诚挚道:“事到今日,阿羽不能再对公主有所隐瞒——我不想让自己的存在使得您和将军产生不必要的裂痕。其实,万宝常正是阿羽的义父。当年他的曲子风靡大隋,尤被公主的母亲绾娘小姐所爱,故而在义父受到迫害,病逝破庙时,绾娘小姐冒险偷偷救下我。这卷手稿是从我义父临终前烧的稿子中抢下来的,极为珍贵——我始终不敢怠慢,怕成为千古罪人。本来我是想把稿子交给知音的绾娘小姐,奈何她替舞阳公主出嫁,匆匆离去,我没能将此卷赠她。如今——她的女儿来了,也是缘分,我自然是要给你的。何况,将军在不久之前,也曾提过此事。既是公主喜爱乐曲,又对万宝常十分感兴趣,那就不妨收下。” “等等,你说我娘替嫁?” 阿羽微讶地一捂唇,“难道公主不知?” “怎么回事?”其其格一眯凤眼,“你们一个个都对此事避而不谈?”一把抓住阿羽的手腕,“你告诉我真相!说啊,难道我娘的婚事另有隐情?” 这是不是意味着战御寇和阿娘之间真的…… “我……我不是很清楚。”阿羽低下眉呢喃。 “你说啊!你的命是我娘救的,有什么不能给我说?”其其格声色俱厉地朝她低吼,“我娘和战御寇从小就是青梅竹马——是不是?我娘后来为什么会代替舞阳公主出嫁?” “公主,是谁告诉你这些的?”阿羽面色铁青。 “那混蛋说的竟是真的……”吹来的热风不只撩乱了其其格的发丝,更扰乱了她的心神——宇文札没有说谎—— 阿娘和战御寇渊源之深,定然不是她能想象的。 “绾娘小姐和将军是相识的。”阿羽幽幽地叹息,抬眸道,“但是,事过境迁已久,很多事情早已变了,又何必去苦苦追溯,自寻烦恼?” “不!你不懂!”其其格脑中浮现出战御寇在校军场见到她时,脸上浮现出的神伤,以及那一声低柔的呼唤,“他忘不了——我知道他忘记不了!有些事情看似过去了,但会一辈子都刻在心里。在你最不经意时冒上来,措手不及。就像是阿娘对你的救命之恩,你可会随时间的消磨而忘记?” “当然不。”阿羽立即摇头否定,“救命之恩,恩同再造。绾娘小姐供我衣食无忧,阿羽会铭记五内。但——你所说的事和我的情况不同——” “不同?”其其格怪异地一笑,“我阿娘救了你,对你有恩,所以她走后安排你在战御寇身边服侍他,代替她照顾他,是不是?” 阿羽浑身一颤,被那犀利的逼视打败得溃不成军,只能选择逃避。呵……不愧是绾娘小姐的女儿,心若明镜,什么都瞒不了她多久的。 将军呀将军,你的心是否也如小鲍主般明白自己的归属呢? “我做不到你这样大度,为一段恩情守着自己不爱的男人过一辈子。”其其格起身掸掸衣裙上的微尘,“这么多年,你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又或者,你心甘情愿为此蹉跎岁月?可惜我不是你……我无法不在意……尤其,那个认识我最最爱的阿娘啊……你体会不到那种悲哀的。别人,我可以去争去斗,但阿娘我是了解的。她那样美好……莫说战御寇、我父汗,恐怕任何男人都会为她的风采而迷醉。” 这么多年,你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 其其格的话象利刃划过阿羽的心房——对将军,她可有私心? 不知道不知道……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没有去想,也不敢奢想自己…… “公主只知其一,不晓其二。”阿羽抑下内心翻天倒海的波动,镇定道,“还有许多许多不得已……不可说。将军回来的时候,他会告诉你——我看得出,你对他来说是不同的。公主,请你的情意坚持下去……将军,他是很寂寞、很可怜的一个人。我说的‘可怜’……你会慢慢明白。请你,坚持下去好吗?” “你先起来。”其其格心里不太舒服,“让别人看到,还以为我这个刚进门的突厥女人在欺负你!” “公主。” “我嫁都嫁了,你还要我保证什么?”其其格眼一红,辛酸道,“我喜欢他谁都看得出来,但能做的有限——我帮他瞒天过海,这是为什么?人心都是肉长的,战御寇若没此心,我做得再多也是徒劳,他看都不会看一眼。你我还是准备一下接着要做的事吧!”看看手抄卷,慢慢展开,目光逐流,“你说……战御寇他和你说过有关此曲?” “皇上设宴那天,将军回府已晚。”阿羽微微一笑,睫毛轻颤,“他休息前跟我说,公主在宴上提到万宝常的曲,看来很是喜欢,便让我回头寻个机会把它给了你,也成全了我多年的夙愿。” “他说的……给我?”她只是随口说一句那万宝常用筷碗就可敲击出动听的乐曲,谁料他竟记在心中了。一股暖流扩散至百骸,让其其格已渐冰冷的心又慢慢燃烧起来——他不是完全不把她放在心上的。 至少……他记得她说过的话。 她要的不多,只是一点点回应就足以让她开心许久、许久。 于是—— “等他回来,我不但要他的人——更要那颗心!”其其格粉颊上的光彩重新焕发,“不管以前的事了,我只要他从今往后——心中有我!” 波光粼粼的池面泛起一层涟漪。 “公主,你……”阿羽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姐姐,可有木头?”其其格突然道。 “木头?”阿羽愕然。他们说着说着怎么就和木头扯上了关系? “我要一块木头。”其其格重复,红唇微勾,“一把刀子就可以让他永远伴着我。” “刀子?”阿羽越发迷茫,这个小鲍主有时言辞上与他人大迥,委实令她难以理解。 其其格望了望池水中的倒影。 “不错,木头和刀子。”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三日转眼即过。 但是,隋炀帝并未看到战御寇还朝,甚至说连一个报信的人也没有。正当他指派人下去召唤时,有太监送来信笺。 隋炀帝看罢后,脸色陡变,忙喝止要去将军府的人:“传旨,近十日内不准任何人踏入将军府,也不准将军府的人随意出府,违者诛杀勿论!”顿了顿又说道:“明日立即前往江都,战御寇麾下将士皆在京城待命,由宇文卿率领部署跟随护驾!” “遵旨。” “皇上,这是何故?”宇文化及面皮抽动。 隋炀帝把那张信笺若烫手山芋仍置地面,“你们自己看!” “什么——”宇文化及声音颤抖起来,“‘见喜’了?怎么会这样?他婚前不是好好的?” “见喜”月兑穿了就是出痘!得此病的人浑身长满殷红的小绊瘩,面目全非,伤口会慢慢溃烂,而被传染的人,十有八九也命归黄泉! 大殿上的人喧哗吵闹,议论纷纷,惊恐之色溢于言表。 “皇上,这是谁送来的消息?”宇文化及稍微镇定一下问。 “前日朕派御医他去探视战卿的病,哪知道会得出这个结果?三天前,那其其格还在宫里游荡,若然将隐藏的病因带进宫来,那还了得?”隋炀帝越想越是懊恼,烦躁道:“有人一辈子不见得会‘见喜’,可自古熬不过去的人也多如恒河沙数,不得不防。既是战卿身体不爽,朕就特准其在京待命,半月内校军场操练的将士一律留京,由宇文卿家的部署护驾足可。”见过太多为此枉死的人,他不得不防患于未然,不得不慎重对待—— 看来,去江都避避风头也是对的。 宇文化及眉头紧皱,神情凝重之极。战御寇呀战御寇,这个时候见喜,会不会太巧合了? 他不得不为之狐疑。 莫非,姓战的果真要暗中玩花样?不会,如是真的,任性的其其格和皇帝派的御医岂会坐视不理? 奇怪……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次日,隋场帝于大业十二年夏三下江南,开始了他亡国身死的最后一程。” 部分官员随行,其余留守。爵国公宇文化及留下儿子宇文札,自己带领浩浩荡荡的人马前去江都。 原本平静的日子,在七日后又起波澜。 爵国公少女乃女乃苏盼兮悬梁自尽。 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而将军府内亦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安然无恙隐匿了不为人知的诡谲。 其其格又是对着碧池而坐,双手忙碌着在雕刻一块木头,她肩头的那只雄鹰乖乖地栖息,圆圆的眼珠子滴溜溜转。 阿羽端着盘子走来,为难地说:“公主,婆婆每月都要封斋,她不喜欢有任何人打扰,这不是针对你。” 其其格背对着她,听见此话,冷笑道:“封斋?她做了什么不安的事儿,这样虔诚忏悔?”她倒好心去孝敬,不过,看来是拿热睑去贴人家的冷,那些来自草原的美食佳肴都被当做喂狗的残羹给扔掉了——她的心意也随之付诸东流。 如果不是为了战御寇,她何必受此窝囊气?大概依照她的脾气,早就甩甩马鞭,发泄一场走人了,哪里轮得到那个老婆子耍威风? 一刀一刀,她用力地削着木雕,红唇紧抿。 “公主不要这样,您忘了将军临行前的嘱托吗?”阿羽急得一身汗。刚才其其格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她听到,可怎么办? “我就是记得他的嘱托,才坐在这里。”其其格不想继续说那些,“对了,那个御医怎样?还活着吗?” “活着。” “我想过了,宫里的人怕御医带不洁的东西回去,定会暂禁他出入,所以最好斩草除根。”其其格眼眸一挑,“只有死人才不会泄漏风声,坏了战御寇精心的计划。反正,外面都对将军府恐惧,避之不及,绝不会前来查找御医,援兵来前你我不认账,谁也奈何不了将军府。”她算是真服了战御寇——步步为营,竟然算准皇帝会派人探病,就威胁御医写折子,而后名正言顺“挽留”御医不得回宫。 另外,皇帝也会因避讳此疾而令战御寇的兵士驻扎京内,如此必然不会发现少了的那部分人马。 她没看走眼! 一抹淡淡的笑漾在唇边,其其格不无得意。 所有的一切都是按他的计划来的,没出半点差错,她选的男人有勇有谋,不是愚莽的武夫啊。 “杀人?”阿羽悚然地问,“非要这样吗?” “是——”其其格把玩着小木雕,“决不能心慈手软,放过任何可能。姐姐的好心只会害了战御寇。那御医贪生怕死,为保小命而背叛主子,死有余辜。” “公主。”阿羽为之侧目。 原来,这才是响铃公主的真面目——她的感情强烈若焚烧的烈焰,为爱一人可以舍生弃死,无所不能…… 其其格像是感受到她的内心想法,抬头瞥了一眼,“如果为此要受报应,我独自承担,与别人无关。姐姐放心,你的心和手和我阿娘一样干净,该是在笔墨针线上穿梭的——那些暴力血腥由我突厥女承担足够了。”说着,悄悄把雕刻的木头藏在怀中,接过阿羽的托盘,傲然道:“婆婆吃不吃是她的事,我做不做却是我的事。谁让她是战御寇的娘?她生下了我的丈夫,就是我的恩人了,无论如何我会坚持下去,你甭犯难了。” “公主!鲍主!”阿羽拦不住她,干瞪眼没法子,仰望湛蓝的天,心里七上八下,乱成一团。 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乌云,遮住了晴空的光彩。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这间屋子很暗很暗,她从来没有进去过。 只是听人说,老妇人是个瞎子不需要灯火,所以黑暗成了内居的习惯。其其格前几次送来的餐饭被外面的丫头截下,后来全部当了狗食,是以此次她非亲自监督不可,免得一番心血又成驴肝肺。 飞快点晕丫头的穴,其其格侧身进房。 外屋无人,她接着向里走,内间一股幽幽袅袅的薰香扑面而来。借着忽闪的香火微光,其其格隐约察觉眼前似乎立着一块小小的牌位,上面系着的碎细白花在黑漆漆的环境中显得尤其刺目。 奇怪,会是谁的呢? 记忆中,战家没有刚过世需要超度的亡魂啊!其其格甩一下火折子,房间内顿时亮起来—— 齐王韦氏之灵位 其其格的脑子嗡嗡作响!齐王韦氏不就是当今被废的太子位的齐王前妻?据说,有人看相说韦氏有皇后之姿,而恰逢个性张扬的齐王与父皇多有冲撞,结果落下口实,隋炀帝刺死了身怀六甲的韦氏,也将齐王拘禁在府中。 此事震惊大隋朝野,连他们远在突厥都有所耳闻,足见一斑。 只是,将军府为何要供韦氏的灵牌,甚至白花打结,就如同方才弄好没多久的灵堂? 疑惑之际,耳边传来阴森低嘎的笑声。 帘拢一挑,人影闪动,走出位步履蹒跚的银发老太太。她的双眼空洞,可由于对屋内的摆设极为熟悉,因此走得畅通无阻。 “你笑什么?”其其格知道她便是老夫人——战御寇的娘亲。 “老身笑——笑世间的人总是有那么多的好奇心,笑他们不遗余力地在自寻死路。”老夫人面露狰狞,“其其格呀其其格,你也是这些人其中的一个。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你想杀我?”不知为何,其其格脑中突然有了这个警觉。但旋即自己都觉得可笑,“我的‘婆婆’,上年纪了的人开这个玩笑可是一点意思都没有。你不会因我看了灵牌就起杀心吧?就算是,你不认为这个结论也下得太早,我是你儿子明煤正娶的媳妇,还是突厥公主,身怀武艺——你杀得了我?” “寇儿娶你是权宜之计。你真以为她爱你?”老夫人冷然地一哼,“这些日子你的利用价值用得差不多,老身也隐忍够了。本来,看在你算为我们战家做点事的分上,老身尚可容你见寇儿最后一面。不过——你是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老身不讲情面。” “你——”其其格气得欲转身离去,但那瞬间,脚下一歪,整个人立即酸软麻木得瘫在地上。 “吸了大量的迷香,还想跑?”老夫人听到动静,嘲讽道,“不要白费力气了,你进得来就出不去,黄泉路上不回头,这句话都没听过?” “你敢杀我,战御寇回来不会原谅你!”其其格咬牙道。想不到一个老太婆如此狠毒! “寇儿从小到大最听话。”老夫人神情一凛,语中带着些许仓皇,也不晓得是说给谁听,“老身便是让他亲手杀了你,他也不会有半点怨言!你不信?在你之前,寇儿娶了五个老婆,全都是不乖不听话,偷跑来窥视,所以,她们死得都很快,不留蛛丝马迹。你看看,寇儿可曾为此和为娘的产生一丝一毫怀疑?” “你瞒着战御寇杀了他五个老婆?”其其格毛骨悚然地瞪大眼睛,“你成天吃斋念佛,为何如此恶毒?牌位是供死人的,你却用活人的血去祭它,你不会良心不安?” “那又怎样?”老夫人阵阵闷咳,阴暗不定。 “魔鬼。”其其格摇摇头,一字一句凄然道,“战御寇简直活得悲哀,他在你的阴影下像行尸走肉一样麻木!难怪他从不知道爱护自己,一味去履行那些该死的所谓的责任!是你——是你在背后一步一步推他!他是你的儿子,你从来都不曾为他想过?你怎知他心中不曾有怀疑?让我告诉你——你儿子是世上最会咽苦水顾大局的傻子!他连几此三番要害他的人都能忍,何况是他的娘亲?依我看来——你不只可怕,更卑鄙,竟用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我!” “我卑鄙?我没有你们这些个小女子卑鄙!”老夫人指了指自己的双眼,“你瞅我的眼,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不迷瘫你,难保不会被暗算!” “你指使战御寇背着皇帝偷天换日,暗中辅佐越王,他为执行这个任务不惜冒着曝尸的忤逆大罪连夜赶到东都……”其其格无奈地苦笑,“然而,他的新婚妻子却死于非命!他一点都不……晓得……还傻傻地听他xx的话,继续劳心劳力地卖命。韦氏?哼,她和你究竟有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利用自己的儿子?” “死在眼前,还有这么多话?”老夫人从宽大的袍袖中倒出一小包粉末,几步上前掐住她的脖子。便往其其格嘴里灌。 其其格身体动弹不得,咬紧牙关,窒息得满面红紫。想起战御寇临行前的殷殷叮嘱,仿佛已预示到会发生的事…… 啊,那个傻瓜还在为这个冷血无情的娘在玩命呢难道,她注定等不到和他相聚的那一天? 一颗眼泪自眼角滑落。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其其格——” 冷汗涔涔,战御寇自梦魇中惊醒。大手深深插入浓密的黑发中,俊眸迷离。 这不知是多少次惊醒。一夜间,他不曾好好阖眼,几乎沉浸在凄厉的血腥中已难自拔。 不能再如此下去! 身为正在带兵打仗的将领,怎么可以动辄神思恍惚? 只是,心不由己呵。京城一大堆摊子丢在那里,他不在,其其格又冲动,万—…… 翻身坐起,来到营帐的小窗旁,撩开帘布,眺望着夜空闪烁的几颗忽明忽暗的星子,心头越发烦躁。 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眼下局势发发可危,皇帝南下醉生梦死,虎视眈眈的各地诸侯伺机而动,纷纷摩拳擦掌,欲趋势举大事。 本来,他是赞同越王利用瓦岗寨的势力牵制随时有可能回头作乱,攻打东都的宇文化及,奈何“东都七贵”和“京城五贵”是一丘之貉,相互猜忌。 低头看看自己一双握枪的大手,沾满鲜血,他竟不知没日没夜都在做些什么?! 笑话! 他千里迢迢来东都助阵,辅佐的却是一个越来越窝囊,在王世充等七贵前大气都不敢出的软柿子,扶不起的阿斗和谗听宇文化及的皇帝有何区别? 他杀杀杀,带来东部的人马杀的全是瓦岗寨的铁汉子,夺来抢去不过是彼此间的寸土之争—— 人马损伤,白让那与李密、翟让不容水火的野心者王世充坐收渔利! 倘若,宇文化及在江都有任何举动,他先前的助阵之意岂非付之流水? 心寒,比铁衣寒。 此时此刻,他真的疲倦了—— 从小,他都不指望会成就什么丰功伟业,仅仅是想完成一个女人的意愿,企盼看到她不曾有过的笑靥……为此,他甘愿充当一颗棋子任人摆布,不言不语,绝不抗拒。 说他没出息也好,懦弱也好,他只是渴望她的认可…… 别人或许觉得奇怪吧? 一个男人做大将不为鸿鹄之志,不为经天纬地的抱负,只是……只是为博她释然的一笑……那个在他很小很小之时,便渴望的笑容。 然而…… 现在,他的思虑中又多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其其格,无法不令他挂念的其其格。这小女子是奇特的,说话做事直来直去,让人既是恼火又是怜疼。 绾娘……她是你送给我的一份厚礼吗? 胡思乱想之际,天空中响起“吱嘎吱嘎”的鸣叫。熟悉的声音使得战御寇陡然抬眼,恰看到那只展翅翱翔的飞鹰—— 布日固德! 它怎么会在这里?雄鹰不是一直守候着主人左右轻型? 莫非—— 不敢乱再臆测,战御寇曲指一吹,雄鹰俯冲下来,栖落在他的肩头,不断嘶哑地鸣叫。 聒噪惊动了战御寇的副将,他警惕地挑帘而入,“将军,是不是对方有情况了?”这些日子不分昼夜地行军,他们的兄弟和瓦岗军交手频繁,虽说占据上风,但死伤不在少数。如果可以,没有人希望继续下去。所谓惺惺惜惺惺,英雄爱英雄。他们久经沙场,自然分得出好汉和孬种!有一线之路,他们也愿意握手言和,将李密和翟让手下的瓦岗军收至越王麾下。 展开雄鹰爪上缠着的纸笺,他显得越来越凝重,低沉道:“不是瓦岗军——京城出事了?” “京城?”副将肩头一动,“是皇上对将军有察觉了?” “不是皇上,而是宇文札。”战御寇微闭双目,“他几次三番来将军府闹事,恐怕我府中的人抵挡不了多长时间。” “他们不怕‘见喜’?” “皇上当初只说半月内不准任何人进出将军府,但现在快有三个月了,宇文化及留下宇文札,明显已有防备。”战御寇许久突出一口气,“宇文札若派得过‘见喜’的人入府,这瞒天过海之计就用处不大了。” “将军,咱们该如何是好?”副将为难地搔搔头,“宇文化及保护皇上到江都,至今封锁了所有消息,没有人知道皇上的近况如何。咱们此时撤兵回京,就怕瓦岗军和宇文化及的人同时反扑东都,那越王——就危险了。” “目前不能回去。”握紧手中的信笺,战御寇冷静下来,“至少目前不能,眼下李密、翟让有奇人魏玄成辅佐,无往不利,伤我麾下兵士无数,必须把瓦岗寨的事稳定下来,确保东都无事我才放心。” “可万一——” “不会有万一。”战御寇看了看那只雄鹰,修长的手指滑过它毛茸茸的羽翼,“她在,就不会允许有万一。” 布日固德扑腾两下翅膀,黄圆的眼中透过一抹无奈的悲。 第十章 世事茫茫 大业十三年,太原留守李渊采纳次子李世民之言,趁京城空虚无守时策动兵变,称隋炀帝在江都音信全无,定被奸贼所害,故而立代王杨侑为帝,自封大丞相。 爵国公少主宇文札见势不妙,私带亲信包围将军府,以战御寇欺上瞒下之名要求搜府,希望借战家势力恢复原来局势。 李渊父子坐观虎斗,保持缄默,乐得见宇文家和战家两相僵持,坐收渔翁之利。 情况越来越复杂,战御寇却还未回来。 马上要到宇文札给的最后期限了,阿羽焦急地走来走去,掐指算算日子,心乱如麻。 “婆婆,先放公主出来好不好?我可以保证,她不会泄漏有关将军的身世。” 端坐在正座的老夫人面无表情,冷冷道:“老身不杀她,已是看在那夜你说她对寇儿尚有情意的分上。若是放她出去,你能保证其其格不会趁机逃走?她跑了,寇儿不在京城的消息顿时就会走漏,宇文札更是名正言顺地利用你我来牵制寇儿,让他离开越王来京对付李渊,如此远在江都的宇文化及就不费吹灰之力控制两都!不行!老身绝不允许!” “婆婆,宇文札要强行入府中如何是好?”阿羽皱眉。 “你的意思是……” “让其其格来应付。”阿羽再次恳求,“她是突厥公主,身份和我们不同,说话是有分量的。婆婆如果不放心,可以亲自在左右监视,咱们在楼阁上和宇文札对质,不用面对面那样接近,也就不怕其其格逃跑了吧?” 老夫人沉吟片刻,半晌,才幽幽缓缓地说道:“好吧。为了寇儿老身答应。但是,别让老身知道你在玩什么花样,否则,别怪老身心狠,连你一起杀!” 阿羽忙不迭点头,赶紧从地牢里带出被困多日的其其格。在来的路上,她把前前后后的经过讲述一遍,关切道:“公主,千万别再和老夫人顶撞,知道吗?大局为重。你的飞鹰应该已经把信儿捎给将军了,我相信他就会回来的,你忍一忍,为他好好保重自己行吗?”想起那天,若不是她多个心眼,跟着其其格,老夫人岂不是又为此伤害一条无辜生命? 不能不……后怕呀。 多日来滴水颗米未沾唇的其其格一脸惨白,虚月兑无力地扯扯嘴角,无不嘲讽:“你告诉战御寇干吗?我心里有数,他不完成使命是不会回来的,让他知道实情只是折磨他。我答应过他要保护战家的周全,自不会食言,你别担心。” “你说将军不会回来?”阿羽一颤,觉得问题更严重了。 “他若要回来,早就回来了。”其其格舌忝舌忝干涩的唇,“战御寇对婆婆的话言听计从,即使不知眼下这件事关系到他亲父齐王和死去的生母韦氏能否深冤得雪,可他坚持几十年的信念也不会轻易改动。我算什么?他不会为我千里迢迢赶回来的,你这样做是真的为难他罢了!” “想不到,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老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面前,冷冷淡淡地把一块木头雕像摊在掌内,“老身的堂内捡到一块木头雕刻,虽说看不到样子,但我模得出来是个男人。丫头说像是寇儿……” “把雕像还给我!”看到木头块,其其格激动地去夺,可身子半点力气都没有,挣开阿羽的刹那一下摔倒在冰冷的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老夫人举高雕像,一脸木然,“你如帮战府渡过此次难关,我就考虑还给你。” “你何必这样逼我?”其其格屈辱的眼泪淌下,“我答应你儿子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我不受任何人威胁,我是爱他才心甘情愿的。而你——却用此来威胁我!” “废话少说,阿羽,带她上阁楼。”老夫人别过脸,没让任何人看清她此刻的那一丝狼狈。 一行三人来到阁楼的横栏前,居高临下,正好看到外面星星点点的火把,宇文札骑在高头大马上,好不威风。他看到久违的其其格,眼露迷恋,“公主,你可算是现身了。怎么,到摊牌的时候了吗?” “宇文札,我夫君养病期间,你带着这么多人马围在外面是何意思?”其其格抓着栏杆,勉强振作。 “养病?他在床上前后歇息数月,如果不是顽症,什么病都好得差不多了!即使‘见喜’,坚持十八日左右也挺过去了,战御寇却迟迟不肯露面,朝廷一半人马僵在北方,只剩我父孤军保护皇家周全,目前他们在江都音信全无,战御寇竟不闻不问?我看是他别有用心!” “你住嘴!”其其格愤怒地吼道,“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说得出口?你父护着皇室远在江都毫无音信,是谁的罪?你是做贼的喊抓贼!” “大逆不道?我看是你的夫君大逆不道吧!”宇文札嘿嘿冷笑道,“身为被拘禁的齐王子嗣,战御寇的亲母韦氏因有祸国之嫌而被赐死——也不晓得战老夫人是何方神圣,竟能把这个孽种给保了下来!难道,这惊天的大案就不是大逆不道的事?” “你——你胡说什么?”其其格与身侧的阿羽、老夫人相互对视一眼。 “我从不是胡说八道的人,要我带来证人也不难。”说着宇文札“啪啪”三击掌,“你问问我的丈母娘,你的好舅母,她能告诉你所有实情!” 话音未落,一个疯疯癫癫、披头散发的妇人挣月兑束缚,看到其其格后,张牙舞爪道:“小贱人!小贱人!是你害死我女儿!是你害死她的!” 驸马苏夔和父亲苏威一同随皇帝下江南,都不在京,想不到短短几个月内,舞阳公主落魄至此,看来盼兮郡主的死对她的打击不小。 只是,苏盼兮的死是自杀,多半与那阴毒的宇文札有关,怎么怪到她的头上来了呢? 其其格不愿多费唇舌,干脆由她说去。 “我说丈母娘,你来告诉他们战御寇的身世吧!”宇文札阴测地笑着诱哄,“说实话积阴德,就能看到盼兮了哟。” “是……是见盼兮?”舞阳公主嘿嘿傻笑,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大声道:“苏绾娘!她不让我和夫君说——她不让我们讲出来,悄悄告诉你哦,战御寇是韦氏的儿子,可是父皇听了那个术士的话要杀她,她就死啦。”一指阁楼上的老夫人,“我偷听母后和那个老太太说的,韦氏死时——用刀剖开自己的肚子,取出战御寇的!血淋淋的早产儿,可怕好可怕……全是血……苏绾娘听了不让我说,她说……不说的话我就不用嫁到突厥……嘿嘿,不用离开京城……我说了,你让我见我的女儿呀!” “拉走!”宇文札立刻变脸,示意手下人将她带开。 其其格失魂落魄地摇头,关节泛白,喃喃道:“不!不会!娘不会是为此嫁到突厥的,她不是!”阿娘若是为保守战御寇的身世秘密才答应代嫁,她凭什么去和阿娘的痴情比? 和阿娘的度量比,她何其小肚鸡肠? “战御寇的罪不止如此吧!”宇文札又叫上另一个人,“你看看他是谁?” “御医?”其其格惊讶地低喊,“姐姐,我不是让你——” “他答应我不说的——”阿羽一咬嘴唇,顿觉天崩地裂,全都毁灭了。 “姐姐,我说过对这种人不能手下心软,你怎——”其其格急得眼冒金星,口中腥甜,紧接着鲜血从唇边溢出,而且不断向外流。 “公主!”阿羽后悔之极,见她吐血,更是骇得手足无措。 “宇文札!你想怎么样?”此刻,老夫人倒镇定下来。 “怎么样?”宇文札得意地哼笑,“我想要的不是昭然若揭?你们在这里,我就不信战御寇不乖乖束手就擒!响铃公主,你是跟我走还是选择冷眼看战御寇去死呢?” “我——” 不待其其格的话说完,老夫人便哈哈大笑,“好小子,敢威胁老身!可惜姜是老的辣——你以为老身会让你挟持咱们婆媳来威胁寇儿?”说着说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伸手去拉其其格纤细的手腕,想要翻身跃下栏杆! 阿羽手疾眼快,想都不想推开其其格疲乏已极的身子,自己代她随老夫人一同坠楼! “姐姐!婆婆!”其其格嘶喊着,五指抓空,眼睁睁看着她们若凌空的纸鸢落下,漫天的鲜血充斥着双眼。她无法呼吸,一骨碌滚下楼阁,吃力地爬到近前,握住奄奄一息的阿羽的手,“你何苦?我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不……”阿羽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已断气多时的老夫人手中那樽木雕递上,“你不能死……将军不能再失去你……我告诉你……我和将军其实是挂名夫妻……我和他成亲是……要避免婆婆再伤无辜犯忌的人……” “你是说——”其其格瞪大眼,“战御寇知道他的那些妻子是被他娘杀的?” “知道……早知道了……你别恨婆婆……别恨……她只是个寂寞的老人……迷失了方向……你要懂她……”言尽于此,阿羽停止了呼吸。 其其格呆呆地瞅着眼前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紧握木雕,突然凄惨地厉喝:“你们为何要把自己逼到这一步?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实情?你们要我如何向他交待? 外面的宇文札先是震了一下,随即狂笑着下令:“来人,给我入府!”正在这时,他身旁的御医猛地一撕脸上的面皮,露出庐山真面目,等他和周围的人吓得后仰时,来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纵身跃到院内! 其其格回眸,迎上了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眸,那么熟悉,那么令她魂牵梦索,难以忘怀。 “我对……对不起你……”她只能说出这三个字,而后便失去所有的直觉。 即使如此,那潜意识中,她的耳边依然清楚地听到无边无际的喊杀声,鼻息间萦绕的全都是鲜血的刺鼻味道…… 惟一不变的是黄连般的苦涩。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身在丛林之中。 她猛地直起身,但身子酸软,差点又倒下。想想不久前发生的事,水眸紧张地四处逡巡,终于在不远处的两座小坟头旁找到了那个孤独的高大身影。 “战御寇……”她几乎不敢说话——他的铠甲全是血,让她恐惧,根本分不清那是否是出自他的身。 他失神地凝视着眼前的坟头,一动不动。 其其格步履蹒跚地走着,好不容易挨到近前,小手颤巍巍哀上他宽厚的肩,“难过的话——为什么不流泪?流泪不懦弱,男子汉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不是不可以——” 战御寇恍若未闻,拳头紧紧攥着,血丝从指缝流出。 其其格握住他的手,用力地一根一根掰开,咸咸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掌心,痛心疾首道:“你不和我说话,是怪我没有守护好她们吧?是我对不起你,我没守住诺言,你要怪就怪我,为什么折磨自己?为什么?”她不该活着的,应该和她们一同死,才算是对得起他! 念头闪过,她飞快地去抽他腰间的配剑,就往脖子上抹! 幸好战御寇注意到她的最后一句,觉得话有蹊跷,下意识地一挥手,打落了森冷的剑,怒吼道:“你疯了?” “对!”她也眼红地回吼,“我疯了!你这样不言不语,不死不活,我怎么不疯?我以前不哭的,可是现在会哭,我能够去发泄你为何不能?你想哭就哭——”未说完的话被他吻进唇内,无法继续言语。 他的吻仍是那样炙烈,但唇舌间的咬啮使她清清楚楚感到了他无言的伤痛。 她很想大胆地回应他,但脑中一想到阿娘,立即溃不成军。 战御寇的手掌固定住她的螓首,凄楚地说道:“你终于还是后悔了。” “不是!不是!”她疯狂地摇头,痛苦失声,“我不后悔,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只是……你当时既隐藏在宇文札附近,就该听到舞阳公主的话。我阿娘是为保护你才远嫁到突厥,这份深情你要如何对待?我知道你始终爱的是阿娘,你忘不了她,这样的你我要不起啊!” 战御寇苦笑几声,道:“说什么谁对不起谁,谁要不起谁?我的犹豫和妥协令我失去的还不多?我已是一无所有,这样的我不是你要不起,而是我配不上!我年纪大你许多不说,对你的情意置若罔闻,甚至加以利用,到最后欠你阿娘的一辈子都还不清,当初还自以为是地怪她怨她!不是你要不起我,而是我配不起你!”指了指两座坟头,竟然幽幽凄笑,“我不吉,亲娘出生的时候是用自己的命来保我;而身为亲娘贴身丫鬟的义母看着我长大,可她宁可瞒我,也不放心坦言我的身世。我无论怎样做都不能令她放下心中的恨,释然一笑;我娶阿羽是想防止再有不懂事的女子为此而死,哪里知道会有你的出现?我也没顾虑过阿羽的心情,我才是真正该死的人!” “你不是——”其其格伤心地捂住他的唇,“你是世上最最傻的人,也是最幸福的人,怎么不吉祥呢?王妃韦氏若不爱你,岂会开月复保你?我阿娘不爱你,岂会心甘情愿嫁到突厥?阿羽不关心你,岂会不在乎名分地照顾你?我想,婆婆看着你长大,对你也是极爱的,否则她断然不会为你毅然跳下阁楼。她——她是不想拖累你啊。” “娘是个激狂的女子,一直都是……”战御寇缓缓静下,一托她瘦小的下巴,细细端详,“他们都是爱我的人,你呢?你是不是决定不再继续下去?” 其其格低下头,沉默。 战御寇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不是因阿羽死了,不是因娘死了,我才无耻地把注意力转向你,都不是!你听着——我不会再因绾娘当初的代嫁而有任何犹疑。我虽是个武夫,也懂得怜取眼前人的道理;至于阿羽,多年夫妻但我对她始终守礼,不曾逾越。我不会吻一个我不爱的女子。可是你——其其格,你是最狠的人!你一点一点攻下我的防线,然后在我已无抵抗能力的时候狠狠补上一刀!很过瘾是不是?” “你说什么?你不会吻一个不爱的女子?那是说你不再介怀我阿娘……”其其格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是一场梦。 战御寇无奈地叹息,“你总是那样勇敢,为何在关键时刻退缩?我让你失望,害怕了是不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木雕刻,晃了晃,“可是它——形象深刻至此,又让我不得不改变想法。” “还给我!”其其格脸上一红,伸手去抢,却扑个空,虚弱的娇躯掉进他怀中。 战御寇伸臂抱住她,脸深深埋在那柔软的颈间,“其其格,我想了很久很久,我和绾娘今生缘至于此足矣。从此天地茫茫,白首难聚。你——愿不愿继续跟着我这个不解风情的鲁男子?” “你不当我是个女圭女圭?’其其格激动地哽咽道。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终归是我的妻。”分别这么久,他终于看清了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是多么重要。 “那么,我愿意。”其其格笑中含泪。 战御寇捧着她的脸蛋儿,深深一吻她的眉心,“好妻子,无论日后际遇如何,都由你我共同面对。” “战……战郎。”其其格有几分羞涩地改口,“你都没有告诉我,究竟,你怎么会回来?” “我放不下。”战御寇深吸一口气,“阿羽写的信,布日固德在十天前送——我是想平定瓦岗军才回来,但放不下你们。所以抓到李密后就让副将督阵,自己骑快马赶回京内。我混到宇文札的队伍内,发现那个御医,知道有变故,因此乔装打扮成他,准备伺机而动。而我——我想不到娘一受刺激会拉你跳楼。她连一个相救的机会都不给我啊。如果不是阿羽,恐怕也没有你我相聚的机会——”沉痛地闭了闭眼,“我挟持了宇文札,才得以带你月兑身。” “你放走他了?”其其格不以为然地一挑眉。 “没杀他和杀了他一样。”战御寇的眼中闪过憎恶,“一个手脚筋脉尽断的人,生不如死——对死不足惜的人,没有必要再讲道义。离京后,我便把他丢在山道上,他命大的话会自然有人去救他,否则,就请他尝尝你我当日在山中遇险的滋味。” “这样还是便宜了他。”其其格忿忿地说,“他逼死了苏盼兮、舞阳公主、婆婆还有阿羽,难道就算了?” “不会,他回去后李渊父子也是不会客气的。”战御寇浅浅地一笑,温柔地为她拂去额前的发丝,“我来此的路上,听到百姓奔走相告,宇文化及发动兵变,亲手勒死皇上,拘禁亲贵。经过一番镇压,他眼下已控制江都一代地域。所以,李渊父子为‘入主咸阳,号令天下’就必然要拿宇文札牵制他父亲。” “你说得太多,我都听糊涂了。可是……”其其格痴痴地覆住他为她理发的大掌,“你说你十天前收到的信,和瓦岗寨打仗又耽误些日子,那剩下短短的几天你怎么赶得到京城?” 他轻描淡写道:“没什么,我途中少休息些罢了。” “你胡说!我看你根本就没休息过!”其其格恼怒地嚷,“带兵打仗已是令大将憔悴的事,你还敢这样没日没夜地跑?你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的身子?”他不是最爱护坐骑的吗?怎能忍受如此折磨那匹大宛马? “其其格,我没有不休息呵。”战御寇拍拍她的脸蛋。 “你有!你自己看不到你眼圈周围的阴影!”其其格揪着他的铠甲丝绦,“你多大胆子,单枪匹马闯到京城内救人?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抓住宇文札月兑身?万—……万一你有个好歹……我……我们……” 战御寇平静地凝视她消瘦的面颊,字字句句毫无犹豫:“那就是——生不同衾,死可同穴。” “你——”她气得想给他几个耳光,奈何手扬了几扬都下不去狠手,最后懊恼得索性顿足大哭。 “傻姑娘,哭什么?”战御寇温和地笑笑,尽避笑中有几分艰涩和凄凉,“你们是我的家人,我为你们生死绝无二话,但我没资格让手下的兄弟冒险,私事私了,这是原则。其其格,虽然娘死了,但我答应她的事就要做完。你——可愿再等我一次?” 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要做什么?” “其其格,家师贺若弼将军乃是我亲母昔日情侣,不过情深缘浅未能成双,她遇害时,我师父就在暗中。但家中老小却容不得他出手相救,因此我母亲的丫环也就是义母在投靠皇后时,师父为尝夙愿就收我为徒,传授兵法战策,且在弱冠那年告诉我身世的真相。其实,你娘之所以会知道也是我告诉她的。但我想不到她会为保守这个秘密而嫁到突厥……” “娘是幸福的。”其其格插口,“她能为爱的人牺牲,就是一种幸福,如果是我,我也会。” 如果是我,我也会。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面对如此深情,战御寇如何不动容?如何不动心? 他点点头,“我相信你娘找到了属于她的寄托和依赖,最起码,她把你教得很好很好……说明,她心中并无遗憾和怨怼。其其格,我义母毕生的心愿就是要我亲生爹娘重见天日,成为名耀千古的人。可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身后虚名要用无数人的鲜血去换,而逝去的人一点都不知道,有何意义?不过——君子一言,九鼎千金。我答应过她的话即使不能完满地达成,也要尽量去做。我会回到东都帮越王抵抗马上要兴兵的宇文化及,待了却此事,我就和你一起退隐山林,再不问世事。” “你还要……回去?”其其格勉强的笑令人心疼。 “是。” “不能转圜?” “不能。” “那我和你一同去。” “不,你去了我会分心,你在东都郊外等我就好。我会去接你,然后离开那里。” 其其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黑眸,“真的?绝不食言?” 战御寇微微一笑,“我记得小妻子的叮嘱,要平安嘛。”说着把小木雕给她,“看你如此宝贝,一定刻了很长时间。这样,我不在的时候,先让它陪陪你。” “我不要它!”其其格抱住他的胸膛,紧紧的不松手,“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好好的啊。” 他抚模着她的发丝,仰天长叹,不知怎的断断续续想起一首古老的诗—— 鼻肉缘枝叶,结交亦相因。 况吾连枝树,与子同一身。 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商。 愿子留斟酌,叙此平生亲。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或许,他今生注定要辜负她。 战场上,从悬崖坠落的那一刹那,昔日种种历历在目。他仍然看得到那只在苍穹中翱翔的飞鹰—— 布日固德,展开你一双翅膀,伴着你可怜的小主人回到锡林郭勒,寻找自己的天空吧! 一滴、两滴。 是漫天的大雨还是雄鹰的眼泪? 如果—— 如果有一种毅力能够想忘就忘掉以前的事,那么,他希望那个傻丫头能够忘掉他—— 忘掉—— 这样,她才能得到永久的平静和幸福——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那一役,瓦岗寨和东都人马联手破败宇文化及的北上大计。 可惜,大将军战御寇不幸被围数日,最终坠马身亡。 七贵之首王世充利用瓦岗寨人困马乏之际偷袭取胜,瓦岗寨正式瓦解。 夜,山崖头,白得刺目的衣袂翻飞。 一抹纤瘦的影子摊开双臂,纵身便欲跳下悬崖!两道黑影抢在其之前,飞快地拦腰一扯。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白衣女子激狂地挣扎,歇斯底里地大声痛哭,“让我去找他!我要亲自问——他为何不守诺言?他答应过我要平安归来的!说什么‘君子一诺千金’,全是狗屁!”恼怒之下把木雕的人扔到悬崖深处。 “公主,冷静点!”战御寇的副将和身旁的一名男子费力地压制她,“你怎么自寻短见?将军单枪匹马从京城把你救出,活生生累死了大宛马,回来后被王世充陷害,受一百军棍的杖脊!他耗费多少心血?你忍心枉顾他的情意?” “为何要打他?他去救他的妻也犯了罪?”闻言,其其格陡然停下悲泣,愤怒地揪住他问。 “响铃公主。”另一名男子婉言道,“所谓军令如山。战将军临阵之际跑去京城,王世充咬住不放,称这和‘月兑逃’的性质一样恶劣,如不正军法何以立信?你了解将军的为人,他绝对会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所以,他承受了一百军棍,带伤上阵?”其其格精神崩溃地捶打着崖头的岩石,任鲜血奔流四溢,也无法减轻心中的刻骨之痛,“所以,他才会体力不支被困,以至于丧命身亡?” “公主!”副将大喊道,“将军还没死!你何苦折磨自己?” “你……你说什么?” “将军坠崖时,多次被枝杈所截,故而减轻了冲撞。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可我和魏大人却不死心,苦苦寻找,终于在水涧旁找到了他。”副将沉沉吐口气,“将军受的伤很重,到现在仍然昏迷不醒。我们不敢让外人知道,所以始终保持缄默,因听将军说过,你在此等他,才急急赶来。公主,差一点你们就真的是阴阳永隔了!你怎么这样沉不住气?” “战郎没有死?”其其格震惊地重燃双眸之光。 “公主,将军虽然没有死,但我们找了很多大夫都治不好他的病,因此,你还要有心理准备。”姓魏的大人温和地说。 “只要他活着,就有希望!”其其格坚定地说,“你们带我去找他,我知道有一个人能治他的病!”说着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姓魏的大人,觉得十分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公主好记性。”魏大人魏微微一笑,“在下当初曾在大兴城蒙公主相救。” “你是——你是那个小道士?”她惊讶地道。 “是,在下魏征,字玄成。”魏玄成颔首,说:“仰慕战将军威名,战场多次交锋,足见他见识一斑,令人敬佩。” “你的变化真大。”其其格感慨不已,顿了顿又道:“其实又何止是你的变化大?短短的日子里,每个人都经历了好多好多变故,再也无法回头了。魏征,我看得出你不是个简单的人,难道你还要继续辅佐越王?” “不。”魏征摇摇头,和副将对视一眼,“早就看透了越王的懦弱,王世充的野心——扶不起的阿斗,苦了战将军啊,我们不会再重蹈覆辙,与另一个有弑主心的宇文化及同殿为臣。我们会另寻明主。” 其其格仰望天空,暴雨过后的黑夜隐约看得见几颗闪烁的星光,虽不彻亮,却足以温暖人心—— 深深感激上苍。 但愿,天下的人早日都能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属,不再流离失所,饱受烽烟之祸。 尾声 “公主,我真的没法子……” “胡说!孙思邈,相识多年,我还不清楚你?你被称做‘药王’,有什么治不好的病?” “姑女乃女乃,药王不是阎王,控制不了生死啊。” “你救不醒他,我杀了你给他陪葬,也免得你砸了招牌!” “这个……那个……你是为难人嘛!好啦,我只有一个不知道管用不管用的法子……” “快说!” “草原不是有一处圣泉,传说可以治百病——哎!怎么都不让我说完呢?急性子,我可保证不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前往锡林郭勒草原的一辆马车上,有位身着突厥大袍的俏丽女子,她静静地坐在车厢内,搂着一位浑身缠着纱布、沉睡不醒的男子,神情温柔美丽。 “战郎,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从相识开始,你就在不停地欺负我。欠我最多的是你,如果你选择一死了之,那我的下辈子、下下辈子做鬼都不原谅你,听到了吗?”挑开帘拢,望着外面辽阔的一川沃野,“我会等着,等着你醒来,你要争气呵。不然,你醒来时,我已变成了满头白发,老得你认不出来,可怎么办?呵,我怎么忘了,我老你也老,到时候谁嫌弃谁啊?也省得你总觉得我小你很多,太吃亏,是不是?” 路在眼前。 那里山高水长,天大地广,有大漠孤烟的凄迷,有长河落日的悲壮,更有草原湖畔的成群牛羊,可以牧马,可以骑射,可以自在倘佯。 魂牵梦索的故乡啊—— 战郎,你一定会喜欢的,快点醒来好吗? “吱嘎”—— 雄鹰盘旋在湛蓝的天空,仿佛昭告着人们那遥远却永恒的希望已快降临。 人生,只有永存希望才能永存幸福。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同年(公元618年),李渊称帝,改元武德,定都长安。 次年,东都的王世充残害“七贵”,鸩杀越王。 秦王李世民笼络天下才俊,齐聚一堂,先后平定关中的丘师利、河北窦建德、江淮的杜伏威,接着歼灭洛阳的王世充。两湖的萧铣,一统天下。 至此,开始了中国历史上最盛世一时的大唐帝国。 全文完 后记 我有必要说说《战卿》。 它是我目前耗时最长的一部小说,历时三十一天整,可能当初看高了自己,以为仍能像是写《风烛印》那样快,但在真正下笔后才发现困难重重——磕磕碰碰,几欲半途而废,以至于到最后完成小说,心里都觉得真是一个奇迹。 《战卿》和《醉情笺》一样,是以真正的历史背景为载体,所以设置情节上要避免牵强与晦涩,免得让人读起来好像历史教科书。 本来暑假在写完第二本稿时,要写《藏龙卦》系列的下一本,但是偶然间我看到大草原的图片,天苍苍野茫茫……于是乎,很想写关于来自草原的儿女传奇,接着素问不负责任地变卦啦! 书中当时占据草原的是东突厥,但素问找了很多资料,就是寻觅不到那些想要的具体民俗,或许是年代久远失传了吧!随便翻翻,铺天盖地的全都是关于蒙古风俗,因此,素问就偷偷懒,借用一下蒙古族用语,以及部分传统,反正都是大草原一代代繁衍的儿女,大家不要太介意嘛(嘿嘿嘿,其实是素问为自己找好借口)。文中尾声中提到的圣泉确有此地,就在现在的蒙古锡林浩特市北一百公里处。因含多种矿物元素和微量元素,能饮能浴,有治病奇效(素问好像是做广告)至于能不能神奇地治好男主角……这个,可怜的素问蹲在地上画圈圈。 目前为止,素问小说的女主角似乎都抢了男主角的不少光彩,为此特意和编辑讨论了一下日后走向。的确,以前看市面的小说,大多女主角被男主角欺凌得很惨,而最后女主角却草草原谅男主角,觉得心有不甘,是故,自己动笔便不由自主把女子扶正,大呼女权主义。编辑说得有对,不能为此矫枉过正,凡事皆有度。 希望下一本小说,素问在此会有长足进步。 大学就快开学了,这个暑假的任务——三本小说圆满落幕,不管能否出版,至少回了自己一个梦“,值得高兴。 愿大家也都能够梦想成真,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