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情笺》 序 前言 记得以前曾读过刘伯端的一阙词—— 家国飘零,江山轻别,英雄儿女真双绝;玉箫吹到肠断处,眼中有泪都成血。 一刹那,素问痴痴然啦。纷扰乱世,儿女情长,悠然如歌。有多少风花雪月,无尽缠绵的故事蕴藏其中?有血有泪,人生似梦。倘若,自己也能握紧手中灵珠,谱写一曲荡气回肠的惰史,那便不枉“江湖夜雨十年灯”啊。 我希望《醉情笺》能像一首“叹人生之多艰,命运之莫测,心愿之难偿,恩怨之难忘,尘缘之难断,情孽之难消”的长诗,让朋友们掩卷之余,有一丝丝的动容,一丝丝的欣慰,一丝丝的感慨,那就足够了。 笔事中的男女主角不是英雄、英雌,他们只是在遇到心爱的人时执著一些、在作人生选择的时候豁达一些、在面对生死关头的时候坦然一些。文中描述了许多种曲折人生,表妹说他们过得太苦,我只是笑笑。其实,人生不都是在数不清的挫折中度过?该执著的时候执著一些,该放手的时候就学会放手——正如本文的男主角,他是一个生不逢时的人,怀才难遇名主,但幸运的是他“痴”而不“愚”,在关键时刻弄清了对自己最重要的是什么;正如女主角,她并没有将亡家的仇恨化为贯穿一生的信念,所以她才有机会与心爱的人相守。 笔事的初衷只是表达一种坚强的信念——守得云开见月明。 乱世烽烟,终有太平一日。 但愿这幅水墨画卷能带来清新的意境,姑苏的美景能带来雅致的享受,人与人之间的爱恨纠葛能带来大浪淘沙的豪迈与落魄醉酒的无奈凄凉。 最后,以素问为本文自作的一阙《满庭芳》来结束吧。 烟雨姑苏,横笛锁夜。满怀幽哽谁知? 青衫湿透,眉折意痴痴。空负经天纬地,龙帻咫尺。 风云幻,江山易稿。烟灭魂飞失。 胭脂。红袖舞。惊鸿蔽月,凝露一枝。 几许悲欢事、自古难识。 泪问花来不语。秋千去、非雾非实。 穿云断裂。 酸楚为何辞。 楔子 楔子 夜静寂,寒声碎。 一灯如豆,幽幽的烛光映出竹坞内的幢幢人影。轻蹙轩眉,中年文士骨节分明的白皙长指细细地抚着横陈案几的水墨画卷。那神情、举止,都宛若对情人的温柔呵护。 水墨画中——青山妩媚多姿,湖水碧波万顷,一叶扁舟随水长流,有位女子撑着把纸伞独立船头,衣袂翩然,青丝曼舞。不知画者是有心还是无意,那婀娜的女子红衣如焰,而容貌却极为模糊,形成了强烈反差。 曾许苍山一誓语,夜阑更漏滴滴。浮生多舛赋难题,青丝拂卧榻,掷笔泪狂凄! 奔负天涯生死契,伤心昨梦如昔。销魂秋水挽蝶在,觉来空吊影,独伴子规啼! 文士哺哺地低吟画卷落款处的一阂词,失神不已。深邃的黑眸不由得浮上雾气,耳边依稀又传来似幻似真的娇嗔。 一滴热泪,悄无声息地滑过他削瘦憔伸的脸庞,落下。 突地,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当竹坞门被推开的刹那,阵阵夜风趁势席卷而人,吹乱了他满头发丝,也吹灭了案几上的烛火。一身侍童打扮的少年不待文士打开火折子,便急喘道:“先生!皇上下旨,宣您火速进宫面圣!” “扑嗒!”文士掌中的火折子坠地。 怎么能够这样?皇上、太后曾亲口承诺,永不勉强他啊!帝王至尊竟也言而无信吗?黑暗中,如雷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不安的情绪似浪潮般一波波涌来,不祥呀——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就像是要挣月兑缰绳的野马,仰翻四蹄,不顾一切地挣月兑命运的束缚。 “先生!”少年见他迟疑,心急火燎地嚷:“您还不快点,皇上遇刺了!” 皇上遇刺? 瞬间,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一章 乌夜啼 崇帧十六年·秋 泵苏城内外被茫芒雾水所笼罩,渐渐沥沥地飘起蒙蒙细雨。小船夜泊枫桥,但闻袅袅笛声,时而绵婉悠悠,时而穿云裂石,时而又如丹风展翅,直冲霄汉。那一曲《乌夜啼》当真是百转千回,如怨如慕,不绝如缕。 千年古刹寒山寺,钟声旷远,余韵仍在,似乎也沉醉在这天籁之音中,不忍弥散。隐约有人一声低啸,笛音戛然而止。身披蓑衣的老船夫回过头,朝内舱的客人笑道:“真对不住呀,墨相公,老夫扰了您的清梦了吧!” “倒也不是。”帘拢一挑,青衣书生探身而出,也不在乎身上是否被雨淋湿,只是微微一笑,温雅之极,“心里烦闷,本也睡不着觉。听老人家吹笛,突然想起古人的那句‘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有些感喟啊。” 老船夫模模鼻子,憨憨地道:“老夫是个粗人,可不懂相公说些啥。”把玩着手中的竹笛,自言自语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半辈子都在船上过,不找点消遣的东西咋弄?幸亏这玩意儿好学,不然,像俺大字不识一个,能干啥?” 墨白闻言,摇摇头道:“船夫乃来往众生的摆渡者,阅历万千,其中的酸甜苦辣又岂是文人墨客所能知晓的。纵然满月复经纶,比起老人家的见识,仍为井底之蛙,远远不及啊。” 老船夫搔搔发,纳闷地道:“不是都说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吗?若是老夫有墨相公说得那样好,谁还去读书啊?” “胡说八道!” 清脆的嗓音借着风雨传来,老船夫只觉得眼前闪过一团火焰,接着,小船就在水面上左右轻轻一摆,随之颤动两下。墨白见状,斯文的脸上不由得浮现一抹浓浓的宠溺之情,伸臂相扶。 老船夫揉揉眼一看,原来登船的是一位身着红衫的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星眉人鬓,媚眼如丝,端的是英气逼人,艳丽四射。不过,红衣女子的眉宇间却凝结一股凛然之气,菱唇微勾,令人觉得甚为傲慢,正如她掷地有声的嗓音,不可一世。 但见她袍袖半卷,一手推开墨白的胳膊,一手反指他的胸口,边说边戳:“你是怎么回事儿?不是嘱咐过你要老老实实待船里吗?下着雨,你又出来做什么?吟风弄月也要看看天气,这会子能写出劳什子的文章?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要是为此又惹上那该死的风寒,谁会为你的献身精神而感动?什么‘惟有读书高’?百元一用是书生,倒是大实话!你本来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扛,一旦丢开笔,倒下了就只能做条米虫!你知不知道?啊?”双手叉腰的样子好似河东狮吼,夜叉转世。 老船夫瞪大眼,张大嘴,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的女子,无论他的见识多广,亦未遇到过如此凶悍的泼妇。这……这俊逸月兑俗的墨公子,怎会与如此粗鲁的女子有瓜葛? 反观一脸平和的墨白,即使红衣女子再三蛮横,也依然面不改色,维持着谦谦君子风度。他后退几步,在舱口拾起骨伞,轻轻撑开后挡在浑身湿漉漉的女子上方,慢吞吞地说道:“抱歉。” 抱——抱歉? 被骂个狗血喷头,折腾半天,他就会说“抱歉”?这年轻人的修养未免也太……太好了吧!老船夫慌乱地调整视线,不敢置信地回觑墨白。 “你——你这书呆子——真是能把老娘气死!现在才想起打伞?早些时候呢?”红衣女子呼呼闷喘,一瞥他那副无辜的模样,不禁又气又怜,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子再恼下去。他……就像是一汪清澈的溪水,总能适时地熄灭她的冲冠怒焰。 仿佛察觉到老船夫惊讶的目光,女子微微撇过芳颊,笑眯眯地蹲,与他眼鼻相对打个照面,说道:“你——”话音未落,神色陡然变沉,“看什么?当我是个妖怪不成?” 老船夫下意识捂住苦命的耳朵,实在无法忍受“魔音贯耳”。 墨白尴尬地笑笑,拉起女子的柔荑,低语:“娘子,莫——莫要吓到老人家。” 老船夫犹如五雷轰顶,面目僵化,讷讷地以笛指指红衣女子,“她……她……相公说她是……” “娘子啊。”墨白眨一眨眼,不解船夫的神情何以如此怪异,“晚生夜泊枫桥,为的正是等候拙荆前来会合。” “什么娘子、拙荆?”红衣女子一瞪杏眸,嗔道:“濯衣就是濯衣,你也是奇怪的人,好好的名儿不叫,干吗非扯上麻烦的东西?” 墨白好脾气地笑笑,温柔地为她拂过额前稍显凌乱的发绺,说道:“你本来就是我的娘子啊。好好,你不喜欢这称呼,我日后不叫便是。快点进舱吧,你瞧瞧,这浑身都被水淋透了!” 楚濯衣点点头,随他进舱前似乎想起什么,忽又回过首朝老船夫一勾手,“船老大是吧!既是同路人,又何必自轻轻人?谁说‘万般皆下品’的?须知道,我楚濯衣跺跺脚,莫说小江小湖,就算是大海也要掀起千层浪!”言罢,冷冷一笑,挑帘人舱。 老船夫独自一人木然地杵在原地。这女子竟知道他的想法一一他觉得她根本配不上墨相公的想法。 他原本认为只有神仙般的女子,才得匹配墨相公那样的翩翩男子。然而,楚濯衣的出现将一切想象打破!那个泼辣的女子……等等,她说他们是同路人,她姓楚? 难道说—— 当啷一声,长笛落地。 .lyt99.lyt99.lyt99 帘外雨潺潺。 船舱内。墨白拿起早已备好的棉巾为楚濯衣擦揉着滴水的青丝。长发垂曳,披散在她纤瘦的肩头,宛若三尺瀑布,乌黑而亮丽。墨白掬一绺在掌心,不禁再三为那光滑的触感而赞叹——她任性如斯,但却拥有柔润无比的发丝。正如她有刚烈的性子,同时却又怀有一颗比任何人都柔软的心啊。 这矛盾的小女子,活得真切而坦然,令人羡慕又珍惜。 楚濯衣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一张小嘴仍旧自顾自地说着:“我把郑泰、郑袭及他俩的随从统统送到扬州,然后留下字条,说你仍被扣在玄冥岛……嘿嘿,想要保人的话就别再跟楚家扛下去!待我师见他们平安归来,自然放人!”说到兴奋之处,反拉住他,“白,你这一招还真是妙呢!比起真刀真枪,划算得太多!毕竟,钦差大臣被压在一群阎罗王手里,他们怎不顾忌?若按我原先的想法,早跟那些狗官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嘛!反正岛上的兄弟没一个是贪生怕死的孬种!” 墨白闻言一顿,面色苍白,带着几许无奈道:“我如此做也是形势所迫。眼下烽烟弥漫,鞑子在关外横行无忌,虎视天朝;而关内则叛军四起,威胁神器;这个关头,偏偏荷兰人又侵袭沿海一带。无论朝廷跟玄冥岛之间孰胜孰败,吃亏的总是泱泱中华啊。” 楚濯衣无力地一翻白眼,“真个书呆子!放眼天下,就你还在那儿傻乎乎地对大明社稷念念不忘。不过,有个屁用啊!郑氏一族把持海防要务,素来不听旁人之言。别看你是巡按御史,跟个摆设有啥区别?如果他们听你的话,便不会在此时下令劫我们送往前线去打红毛猴子的粮储!”嗯嗯,想那郑芝龙早年因阿爹称霸南海而多次被上面责斥,总在寻机好将玄冥岛的人一网打尽——公报私仇本就是他的作风,正好楚家人前往赤嵌楼偷袭洋人,他借此差人拦截用品,欲困死楚氏的精英于海上,这毫不奇怪。 墨白哭笑不得,一捏她的面颊,说道:“濯衣,‘劫’是用于盗对民,而不是用于朝廷对自立为王的霸主上。若然只说道理,郑芝龙是站得住脚的。他只需打着‘剿匪’的名义,无可厚非。关键在于:做官要凭良心,以国家为重。拦截是郑大人的错,所以我才出此下策,以保两方都不受损。” “啧——怕他们不成?论海仗,郑氏还不配跟我们楚家比!”楚濯衣握紧秀拳,瞪大水眸,道:“白,我实话告诉你喔!你为大家着想、为天下着想,但并非每个人都明白是非曲直的!你的大道理,我听了也是似懂非懂,但我相信你这个烂好人的所说所想不会错,因此,我豁出去,背着靳二叔,打昏小六么,偷偷送你们回江苏。你莫再为他们说话,不然——我恼你一辈子!” 墨白知道她是担忧自己的未来,并无恶意,心下不禁一暖,轻轻搂她微微颤抖的娇躯人怀,柔声道:“我明白……我自然是明白的。濯衣是个善良的好姑娘,我果然没看走眼,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呵。” 楚濯衣大大咧咧惯了,一时并不习惯这种柔情似水的气氛,换做旁人,她铁定一巴掌挥过去,将那人打个半死!但偏偏对墨白,她是一点法子都用不上,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真能憋死人! 她泄气地轻捶他的胸口,咕哝:“先别急着高兴!我嫁你没人管得了,你娶我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你明儿不是要先回苏州老家看望娘亲吗?万一你娘亲和族人知道我是个女海盗,不被气昏才怪!” “骗人。”墨白修长的食指微勾起她尖尖的下巴,凝视她一双秋波流转的眸子,“楚天阔回来后,一旦得知你私下放走欲害他们的官员,岂会不怒?而且,你甚至下嫁给大明的巡按御史,我不信你一点都不担心。” 楚濯衣一听,不由得面红耳赤。她当然不会不清楚大师兄若归来,她将面临怎样的处境。可这并不能阻挡她对墨白的感情啊,反正,她无法坐视墨白国郑泰那群混蛋的连累而受一丝一毫伤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与其不做后悔,不如做了后悔嘛! 她噘起嘴,倔强地说:“大师兄只是受阿爹所嘱,在一旁助我管理岛上的事儿。楚濯衣才是玄冥岛的总瓢把子!她的终身大事——当然由她自个儿说了算!” 墨白挑挑眉,沉沉一笑,说道:“好娘子,你且不怕,我身为一个男人,又岂会畏畏缩缩,不敢面对周遭?”顿一顿,“既娶你为妻,就断不会瞻前顾后,左右不定。我自是对我选的妻有信心,不管日后际遇如何,也不管别人的看法如何,一旦结发,终身不离不弃。” 情真意切。 楚濯衣生性粗野,骨子里毕竟是个女子,听得他一番肺腑之言,忍不住埋首在他怀中,哽咽道:“你记住今日的话,有朝一日,你若负我,我定取你项上人头!” 墨白抚着她的发丝,微笑道:“你这丫头说话口无遮拦,也不怕吓走我?动不动就杀呀杀的,很有趣吗?” 楚濯衣的眉眼眯成一丝月牙般的细缝,冷冷道:“我不是开玩笑。” 墨白微怔,旋即释然,一边为她拢好发丝,一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若有一天我负了你——这命便任你处置,要杀要刚,悉听尊便,好不好?” 不知为何,楚濯衣的胸口总觉阵阵郁闷,总觉得会一语成瀸似的。倘使真有那样的一天,她该怎么办?当初是她不顾一切随他而去:一份本身就是赌注的缘,一份不该属于两个世界的人之间的奢望!真为情负,又能怪谁?尤其是,未来的日子恁地漫长而渺茫—— 许诺容易守诺难。 有多少海誓山盟随风而逝,空作后人笑谈?她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却也不得不为之恍然。须臾,楚濯衣烦躁地一挥手,“罢了!罢了!想想就烦的事儿!”一侧歪倒在绵榻上,闭目养神。 墨白见她孩子气的模样,哑然失笑。弯下腰将被褥盖在她身上,刚欲起身便觉得宽大的袍袖被人抓住,低头观瞧,正是濯衣。 “怎么了?” 楚濯衣眨眨欲睡的眼眸,低语:“你还不休息?很晚了。”明天不是要回他苏州的老家吗?现在应该养精蓄锐才对。 “我还要写些奏章,你先休息吧!”拍拍她的脸,他回到舱内的小几旁,和衣而坐,提笔俯案而书。 她半卧着,静静地注视他俊逸飘然的身影,烛光下,那张白净的面庞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虑,一如他深邃幽幽的眼眸,深不可测。有时候,他给人的感觉很近很近,就像是血脉相通的手足;有时候,他看起来很远很远,无论是否在身边,都让人觉得他是虚无缥缈的;其实,他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但她并不能看清他的内心所有—— 眼波逐流,不经意间瞥到了案几旁一撂撂堆积如山的公文。楚濯衣一捂前胸,生怕自己的怨气会将心肺轰炸。 呼吸,深呼吸—— 她紧咬贝齿,忍无可忍之际,终于,火山爆发!她双腿一撑,跃然而起,来到他身边,伸手将那些不顺眼的奏章—一挥落。 “濯衣?!” 楚濯衣揪着墨白的前襟,怒冲冲吼道:“你被下了蛊不成?江苏不是京城,船舱也不是督察院!你以为自己还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吗?你能不能清醒点?你看看自己这一身青衫,还不明白吗?堂堂大明的一甲才子状元郎,一夜之间竟然从二品都御史降为七品巡按,这难道不足以让你认清事实?” 墨白瞅着地上散乱的奏章,眼神迷离,嘴唇微微颤动,却未出声。 楚濯衣喘口气,见他了无生气的表情,又恼又痛,“你这个书呆子,根本就不适合做官!你想的、你说的。你做的都不合皇帝的心、不顺那些奸臣的意,你要如何在那群人之中做你的清莲?要么就加人他们,要么——你就只能选择离开!你——到底懂不懂生存之道啊?” “不。”半天,他才吐出一个字。 “不?什么叫‘不’?”她一挑秀眉。 “我不会加人他们。”墨白清俊的眉宇间有股倦意,意志却坚定不移,“我不管旁人怎样,我只需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就好。” “哈哈。”楚濯衣苦涩地干笑两声,“我没读几本书,也不认识几个字,但我听过不少说书人讲古。你——以为自个儿是魏征?别傻啦!谏臣不是人人都能当!这要看有没有唐太宗那样的明君!不识时务,只会落得一身凄惨。皇帝没因那道奏折和讽文治你的罪,恐怕是对你的才华和家世有所顾忌,这才下旨派你巡察江南!既然已月兑离那个圈子,为何又要一个劲儿往里面钻?你有赤胆忠心,旁人看来说不定就是狼子野心!” “忠心或是野心早晚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墨白眼中氤氲,沙哑地道,“我要皇上知道,我上的奏折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字字血泪;我要让皇上知道,他现在所处的是怎样一个内忧外患的境地;我要让皇上知道,他赶走我不打紧,但却不能够留一群小人在身边!”说着,蹲一本本地捡奏折,“十三道督察御史就是为朝廷体民意、访民情,直言上谏的。我不写、不奏,又算什么呢?皇上一天不看,一天不批,我就一天不停地写,不停地奏。精诚所至,我相信皇上终究会明白——” 只希望不要太迟。 楚濯衣盯着他,不知不觉,鼻子一酸,竟忍不住要掉下泪。她飞快地抹去即将泛滥的泪水,曲膝跪下,双臂紧紧环抱他的脖颈,涩然地低咒:“傻瓜啊!十足的大傻瓜!你这样子算什么?熬夜写了堆山的奏章,皇帝又不看!你的心血还不如宫里面的舞伶,她们至少还能搏君一笑,你呢?你换来的不过是更冷冽的境遇!你是不明白,还是不愿意明白?皇帝支走你,就是不想——不想你再见你啊——”抱住他的瞬间才发现,那长袍宽袖下的身躯是如此瘦削——全都是饱经沧桑磨砺后的嶙峋! 窝在她柔软的怀中,聆听着阵阵有力的心跳,墨白原本苍凉痛楚的心竟奇迹般地被—一抚平,宛若儿时靠在父亲宽大的怀抱中,可以恣意汲取无穷的温暖。他缓缓抬起头,凝视她亮晶晶的双眸,深深为之眩惑。 她——像是溺水之人惟一能抓住的浮木,那样贴心、真切。 “濯衣。”他低柔地轻唤。 “啊?”她皱皱眉,僵硬地应道。 “濯衣,江山——在你的眼中或许零落不堪,或许确实在一点点凋敝。但是,我不甘心祖上毕生的心血之源就这样被蚕食鲸吞、被瓦解冰消!”他伸出手,探至她的面前,一字一句道:“尽避,这也许是飞蛾扑火。可我愿意去试一试!我愿意用这一双手去补裂天、用这一双肩去扛起倒塌的半壁江山!我不屑万户侯,也不要带吴钧,我只要一个太平天下,一个还我十年寒窗梦的太平天下!你——能理解吗?你能明白吗?” 楚濯衣一阵错愕,半晌,吸吸鼻子,才咕哝道:“固执的书呆子。”想想看,当初喜欢上他的原因,不恰恰也是他令人心疼的固执?十八年来,在南海上乘风破浪、出生人死,她见多了岛上兄弟的豪迈,就以为所有的男子都该是那般粗扩。直到在扬州的瘦西湖畔邂逅他,她才明白,这世上还有一种比铁血更坚韧的东西——信念。信念可以给人无可比拟的毅力,即使文弱如他,亦可支撑起一片天。 楚濯衣不是十分了解墨白的过去。她只知道他出生书香门第,祖上三代都是朝廷重臣,但因牵涉天启年间的“东林党争”之事,而被罢官回乡。崇帧皇帝即位后,处死阉党魏忠贤与其爪牙,大赦天下,墨白才得以进京赶考,施展才华,进而一跃龙门。她虽然不清楚她的丈夫究竟在朝堂上写了怎样的奏章和讽文,但可以想象得出,这书呆子定是见了令人愤慨的事儿。别人不敢吭声,偏偏他这一介书生却胆大包天,无所畏惧,先在御筵上呈奏,后又醉赋一篇,对皇帝和权臣是大加嘲弄和奚落,结果落得一夜官职连降五级。 五级耶,自古以来有哪个臣子像他这样大起大落?这恐怕也算是旷古奇事吧。 凝望着她木讷的表情,墨白担忧地拍拍她的粉颊,“濯衣,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他好像讲得太过——会不会吓到她了? 楚濯衣回过神,霍地一下子站起来,回身在砚台上用劲地磨几下,而后一甩手,回到床榻上,抱膝而坐,“你写你的,全当我方才梦游、说梦话。” “濯衣——”墨白啼笑皆非。这算不算掩耳盗铃? “不听啦!”她捂着两耳,不住摇头,拒绝再听任何劝辞。 墨白轻轻一叹,重新回到案几前写奏折。蜡烛一点点燃烧,舱内静悄悄,只听得见毛笔“刷刷”作响。 .lyt99.lyt99.lyt99 也不知是几更天,墨白轻捶酸痛的肩头,放下毛笔。回过头一瞧,他差点笑出声。天啊,那丫头竟维持着抱膝的样子睡着了!蜷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长发披散在两侧,微微遮住她恬静的睡颜。没有白天时的张牙舞爪,此刻的小老虎变成一只酣眠的小花猫,怀抱幽梦,蜷缩成团,唇边带着一丝丝甜甜的笑。 一定是个美梦吧? 他悄悄起身,来到她身边,伸臂将她搂人自己的怀抱。烛下,她长长的睫毛上还凝结着一颗不知何时留下的泪珠,晶莹妩媚。或许是常年的风吹日晒,那一身皮肤不似普通人家的女子白皙,反倒呈现出一片金灿灿的麦色。 她睡得很沉,不然一个习武之人被这样挪动,不会没有丝毫察觉;也许是她十分安心,知道他在这里,所以没有任何戒备。 总之,卸下一身戒备的她,娇憨醉人。 他很累,也知道她同样累。只是那辛苦不同,来由不同。他们的相遇就像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却又最真实不过。她快言快语,那直爽的性子是官场尔虞我诈之外所不具备的;她泼辣火爆,那耿介的性子不像他被压抑下来,沉淀下去,所以令人珍惜;她狡黠灵慧,那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女儿情丝岂非比小家碧玉、大家闺秀的矫揉造作更动人? 在世人的眼中,这些恰好都是她的一根根玫瑰刺,但在他眼中,却是最最难能可贵的地方啊。 濯衣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的身上有一种火焰般的魅力,可以燃烧一切,所到之处莫不彩艳四射。是谁说水人难容的?他沉静似水,偏偏就无法将视线从这名火辣辣的女子身上移开。他们是被上天分开的两个半弧,一旦相遇,就再也无法忽视对方。 他不是不知道未来将要面对的一切,但他绝不后海遇到她,因为,若与濯衣擦身而过,继续沉浸在生命的桔井中,才是终生无法挽回的遗憾…… 他有预感,濯衣的出现会为他开起另一道人生之门:他也明白,未来的暴风骤雨弹指降至—— 第二章 姑苏行 泵苏城。 雨后的清晨,朝露浮雾,空气弥漫着淡淡的芳草幽香,清爽。冶人。离开小舟,踏岸而行,两岸风光秀丽,行人疏离。 濯衣出身海岛,虽然常在江浙沿岸出没,但若非押运货品,却也甚少进城游玩。首次来姑苏,杏眸顾盼着花色满目的新鲜玩意儿——苏锦,难掩兴奋。 墨白也不催促,负手静静地站在堤上眺望北方,默默想着心事。忽然,一阵阵浓郁的香味顺风飘来。楚濯衣捂着骨碌碌直响的肚子,脸红不已。 墨白微微一笑,执起她的手,说道:“是我疏忽了,天大地大,五脏庙最大啊。” 濯衣一捶他的肩,嗔道:“你敢笑我?”哼,死书呆子,也不想想看她大小姐是为谁忙碌了一天一夜,连饭也没吃。 墨白敛袖,彬彬有礼地朝她一揖,抿唇笑道:“小生岂敢?” 濯衣微微一挑柳眉,亦不甘示弱,装模作样学着大家闺秀的样子一福,嗲声嗲气地道:“相公折煞妾身啦。” 两人就这样,也不顾来来往往的行人那异样的目光,径自开心。好一阵儿,墨白才止住笑声,“饿了吧?我带你去吃这世上最好吃的早点。” 溜衣撇撇唇,冷哼道:“呸!哪门子美食也敢称世上最好的早点?” 墨白眨一眨眼,勾唇道:“你不信吗?古人常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一点没有夸大其词。我要说的是,苏州不仅景美,就连甜食也是天下一绝。待会儿保证你‘垂涎三尺’呢。” .lyt99.lyt99.lyt99 四季坊。 楚濯衣瞅瞅眼前古朴陈旧的木阁,一头露水。 她越看越觉得眼前的坊不像是什么“天下一绝”的所在——呃啊,该说是间破烂的豆腐窝还差不多。搔搔发,她不解地噘噘小嘴儿。 也许是天刚放亮不久,尚没什么生意,所以门前冷清。墨白对她做了一个少安毋躁的动作,迈步上前,轻轻敲门。 “吱呀”一声响,木门慢慢敞开。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婆慢吞吞走出,她的个子不高,甚至还有些驼背,站在墨白身前宛如一只被庞然大物堵住的老鸵鸟。 “谁啊?一大早就挡着门,还没开张呢。”嗓音沙哑。 墨白微弯下腰,与她四目相对,笑呵呵道:“阿婆,秋酥饼烧胡了!” “谁说胡了,我才看过火……”刚说到这儿,老太婆似乎被点醒,枯瘦的手揉揉老花眼,猛地倒抽一口气,后退好几步,“你……你……”连说几个字都不成句。 墨白笑道:“阿婆不认得小白啦?” “你是小白?你真是那个调皮的臭小子?”老太婆的声音颤抖着,不敢置信地张大嘴,尽避——已经看不到几颗完整的好牙。 “是啊,墨白来看您呢。”墨白点点头,温柔地道:“阿婆做的点心那样香,我老远就闻到了。这不,先到您这儿解馋来啦!” 老太婆激动地捧着他俊逸的脸庞左看看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就怕那是一个梦,稍不留心就会消失,嘴里还喃喃道:“你……不是骗我吧?” 楚濯衣实在看不下去了。尽避对方是个老太婆,她也无法忍受自己的丈夫被人这样反过来覆过去“折腾”。 “唠够没?”她气冲冲分开两人,叉腰道:“我们是来吃东西,还是来认亲戚?” 老太婆一怔,朝墨白道:“这女娃儿是谁?” 楚濯衣凤眼微眯,大气不喘地道:“我是楚濯衣,也就是他的贱内、拙荆、娘子、夫人,听懂没有?” “啊?”老太婆面对这种“示威”,显然无法适应。 若非墨白的修养极佳,早就笑翻天了。 老天爷!世上竟有如此的可人儿,自报家门为“贱内、拙荆、娘子、夫人”。真难为她,总结了一大堆的叫法。看来,濯衣对他之前的称呼还心有余悸呢。 他搂着楚濯衣的纤腰,闷笑道:“阿婆,濯衣是我的妻。” “妻?”老太婆终于恍然大悟,“你娶妻了?” 墨白温文地说:“是啊!阿婆,濯衣很漂亮吧。”月兑这话时看向怀中的女子,眼中无限深情。 楚濯衣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夸自己貌美,俏颜顿时红若朝霞。 老太婆瞅着面前一双俪人,不禁摊摊手,似笑非笑地道:“美则美矣,就是浑身带刺。臭小子,怕到时受欺的人是你啊。” 楚濯衣闻言,挣开墨白,与老太婆打个照面,哼道:“你怎知受欺负的人一定是墨白?他能说会道,你怎不知是我忍气吞声?” 老太婆笑眯眯道:“女女圭女圭岂是任人欺负的角儿?老太婆年纪大,眼睛花,但是不糊涂啊。”拍拍墨白的肩头,“我说小白啊,拙政园日后可是热闹啦。” 墨白聪明之极,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但眼下也只有苦笑的分。 “什么园?”濯衣不明所以,但来此的目的却很清楚,“白,你不是说有‘天下一绝的美食吗?在哪里?” 墨白笑道:“难怪濯衣火大,阿婆,我可是把你这四季坊吹上了天,若然不能叫濯衣‘垂涎三尺’,她可是会拆了你的招牌哦。” 老太婆抿嘴咕哝:“又不是女强盗,瞧你这臭小子说的。” 楚濯衣皱皱眉,心道:还真让你这老太婆猜对了。 墨白轻轻一捋她的发丝,柔声低语:“阿婆是个好人,没别的意思。” 楚濯衣朝他嫣然一笑,“我明白,你放心。” 老太婆将两人让进木阁,楚濯衣这才发现,原来木阁里面宽敞明亮,虽然陈设简朴,但都十分整洁。八九张木桌横摆成三列,两边是长条板凳。茶壶茶碗和筷子、碟子—一摆放在桌面,干净利落。 老太婆道:“你们等着,我到炉灶前看火。”说着,系好腰上的花布围裙,匆匆走向另一间房。 墨白模一模桌椅,看看四周,轻叹道:“几年不见,这里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大变化,只是破旧不少。” 楚濯衣道:“你以前经常来?” 墨白为之莞尔,眼眸亮起来,显得神采奕奕,“对啊,进京前,我一直很喜欢来四季坊。也可以说阿婆是看着我长大的。那时,娘管我管得很严,不准我到外面和别的孩子玩,而惟一能来的就是这里。所以一有机会,我就会和画岚偷偷溜出来,跑到四季坊里吃东西,顺便让阿婆掩护我们,我们四处溜达。”或许是沉浸在往事里,他的表情是那样静柔而舒和。 “画岚?那是谁?”女人天生的直觉令她响起警钟。 “画岚?”墨白偏过头,边想边笑道,“她是我娘最喜欢的四个丫环的老么。我们年纪相仿,太夫人就令画岚做我的伴读。画岚爱哭,胆子又小,每次偷跑出去,都吓得半死。而且,她不会圆谎,娘只要一盘问,不出三句她就会穿帮呀……” “圆谎?”楚濯衣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说谎?不会吧,你这个老实的书呆子也会说谎?” “丫头不知的事还多着呢。”老太婆不知何时端着一个托盘慢悠悠走来,“你别看这臭小子现在斯斯文文的,他小时候可皮呀。满肚子的坏点子,也不知有多少人被他暗算过。你瞧瞧月u见面时,他就又骗我。以前,他跟画儿来我这里,只要有新鲜的甜品,就会出损招诓我老太婆。一个人说在外面帮我看生意,一个人说闻到胡味,我就被骗着主动去查看未出炉的点心。他们知道了位置,就一答一唱,喊着外面有客人来了,待我一走,便跑来偷吃点心。哼哼!后来被我逮着了,还强说这是三十六计的什么‘引蛇出洞’、‘调虎离山’……你说气不气人?” 楚濯衣瞪大一双杏眼,呆呆地盯着丈夫——她发现自己似乎根本没有真正认清过他的为人秉性。 真——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墨白俊容微微泛红,尴尬地道:“阿婆,都是陈年往事,你还记得那样清楚啊。” “怎么?做过的事情还怕别人翻旧账?”老太婆一翻白眼,放下端着的托盘,对濯衣道:“来,尝尝阿婆的绝活,看看有没有让你失望?” 濯衣不等看到甜品,就已先闻到浓郁扑鼻的香味。 但见托盘中呈百花怒放之状摆放着一圈圈苏点。花色样式繁多,玲珑可爱,薄脆细腻,见之莫不令人垂涎。 “濯衣,京式、广式及苏式可谓中华三大名点。其中,属咱们苏州的糕点年代最为久远。”墨白与有荣焉地浅笑,“苏点按照四季划分成不同样色。分别称为:春饼、豆糕、秋酥和冬糖。嗯……这里面可有道道呢,我只略知一二,让阿婆给你讲吧。” 老太婆轻叱道:“臭小子,又不是做文章,太啰嗦了。你先让丫头尝尝看嘛。” 楚濯衣伸手拈了一块放人嘴内,不待细品,柔软的糕点就已在唇内微化,留得满口余香。 人间美食。 她不禁又拈几块,吃得津津有味。或许是这糕点太香,也或许是一夜没吃东西的缘故,总之,她的目光被眼前的极品紧紧锁住,浑然忘却了身边两个大活人还在等她下评语。 墨白眉眼含笑,“阿婆,我看不用问,你也能猜出濯衣对四季坊的感觉啦。事实胜于雄辩,对吧?” “嘿,我这可是老字号的招牌,那还用说?”老太婆开怀得跟弥勒佛一样,嘴都合不拢了。她瞧瞧一脸酣然的濯衣,暗中拉拉墨白的袖子,低声说道:“臭小子,你一走就是七八年,也没半点音信。眼下突然归乡,还带回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倒是艳福齐天啊。怎么,年纪轻轻就学人家告老还乡了?” 一句话点中了墨白的愁事,他不由得皱起剑眉,轻叹口气。 楚濯衣边吃边听他们的对话,眼见墨白的脸色沉下去,想起昨夜发生的事,心也跟着一缩。她勉强扬起笑靥,嘴里还含着未咽下去的糕点,便急促地嚷道:“唔……这糕点还有劳什子的名堂?” 老太婆一听,顿时将刚才的话抛到九霄云外,老脸兴奋地散发着异彩,“女娃也觉得好吃吧!我告诉你啊,你刚才吃的最外层是黄松糕,依次往里是松子黄千糕。五色大方糕、清水蜜糕。薄荷糕以及白松糕。这可是分别在四个季节才吃得到的糕点呀。我这个四季坊就是因此而闻名,别的地方可找不到呢。按我们苏州人的习惯,祭灶时吃元宝糕,清明节吃闵饼,也就是寒食啦,还有七月七,当娘的给女儿做云片糕,祝愿‘百事俱高’。那个如意糕,就代表事事如意。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在濯衣的耳边道:“你们成亲的时候有没有踩盘糕?榻上要铺枣子、桂圆的,那叫早生贵子呀!” 楚濯衣本就没咽嘴里的糕点,被一问,脸红得跟关公有得比,呛得一阵阵闷咳。 墨白忙倒一杯水,喂她喝下,又轻拍她的脊背,“吃那么快做什么?” 一向大大咧咧的楚濯衣也不由得垂首羞涩。老天。这要她怎样说呢?虽然她和墨白已互许白头之约,但两人一直格守礼教,没有丝毫越轨的事情发生。她明白,这是墨白对她的尊重,所以感动于心。不过,此事由别人嘴里说出,总觉得怪怪的,好像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暖昧不明的问题。 老太婆岂会知道其中的缘由,只道女孩儿家害羞,便笑道;“生儿育女乃是人伦大事,有甚不好意思?看女娃儿也是个爽快的人,怎地这会子又扭捏起来?” 楚濯衣最经不起激,两眼一瞪,嗔道:“我何时说过不好意思啦?嫁都嫁了,能羞什么?” 墨白总算弄清她们在扯些什么,苦笑道:“阿婆,别拿这个寻我们开心啊。” 老太婆瞥他一眼,冷冷道:“谁有工夫拿你们开心?臭小子,阿婆要先给你敲敲警钟!多年来,老婆子将你当孙子看,是因你自幼重情,不像某个食言之人。可如果有一天,你重蹈那人的覆辙,为些所谓的世俗真谛而背情叛义,那就永远别再来见我——”见他欲语,她接着道;“你知道我的意思!” 墨白脸色煞白,肩头一颤。楚濯衣瞅着左右对峙的两人,也没心情再吃下去。 似乎,事情就要浮出水面了。 .lyt99.lyt99.lyt99 离开四季坊,墨白与楚濯衣一前一后静静地走着。 谁也没有开口。墨白似乎在想事情,故而不语,而她,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担心自己嘴拙口笨,一句话说错了,不定伤到他哪里,那就后悔莫及了。 也没留意墨白何时停下,她低着头,一下子撞到他的背上。 “啊!”濯衣捂着俏鼻,低呼。 墨白转过身,见她眉眼皱成一团的滑稽样子,哭笑不得。他拉下她的柔美,轻轻揉抚她红红的鼻子,吹吹,“很疼吗?你呀,总是莽撞。” 濯衣哀怨地盯着他,嚷道:“你怪我?谁让你突然停下来?还有啊,你瘦得跟皮包骨一样,要是多吃点,我就全当撞着棉花套了。如今倒好,你的背硬得像块铁板!疼死我了!” 墨白捏捏她的面颊,“我说一句,你便扔十句给我!我的大小姐,天地良心,这是为你好呀。总之,莽撞做事就是不对!” 濯衣噘着嘴,嘟囔道:“你有理,我决计说不过你。” 墨白拉着她坐在路旁的石椅上,两手交握,许久才说道:“濯衣,我想一会儿就带你回拙政园。” 濯衣慧黠的眼眸闪过一道异光,“呵,这个先不说。我刚才就想问你一件事。四季坊的阿婆——她到底是何人?看起来,不像是个邻家老太婆那样简单。” 墨白眼中透出一抹赞赏,淡笑道:“你猜得不错……阿婆的确不是一般人。她原是江苏名媛,后与墨家已逝的总管聂离结为夫妻。聂管家与我祖父明为主仆,实际上两人的感情胜于手足。当年,我的祖父和叔祖父因牵涉‘东林党’案,而被魏忠贤与客氏残害下狱,祸及九族。幸得将军袁崇焕及光禄寺卿高攀龙等大臣保奏,墨氏才逃过灭门之灾。但,魏忠贤害死祖父和叔祖父仍不放心,还派人追杀回乡的墨氏孤寡。聂管家为保墨家独脉,以他自己的儿子做挡箭牌,装扮成我父引开追兵,结果两人不幸双双殒命。到江苏后,我们在祖父之友顾宪成老先生的帮助下才得月兑险。 “得知不幸的消息,阿婆几乎疯了。想想,她才二十多岁就死了丈夫和儿子,那股怨气如何能消?祖母觉得对不起她,就想将她接人墨家颐养,谁知阿婆那时竟说了这样一番话:‘我怨的是聂离,我的丈夫,他可以对主人、兄弟患肝义胆,却不能对他的妻子践诺’!”他的神色染上几分困惑和迷离,“有时,我真不明白阿婆的想法。她爱她的丈夫至深,在其后的三十多年也未改嫁;但同时她又刻骨地恨着丈夫,怨他不守鸳盟。一个女子能在肯定丈夫忠义的同时又彻底认定他无情,甚至终身不愿再踏入墨家一步……我不懂,真的不懂。” 楚濯衣频频点头,听得他说罢后,心有戚戚焉,“阿婆是个了不起的女子,我敬佩她的巾帼气概!白,你不懂她,可我却明白她的想法。” “你明白?”墨白瞪大眼,他更是难以置信。只与阿婆见过一面,濯衣竟会比他还了解阿婆的想法? 濯衣扬眉一笑,“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确实,书我没你看得多,但是,人情世故你却未必精于我。”她把玩着他宽大的抱袖,心道:在阿婆心里,除了情,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骨子里的骄傲!白啊白,你若是不明白这一点,又怎会体会得了阿婆矛盾的心情? 她所要的不是墨家上下的垂怜,而是——真正血浓于水的挚情吧。 盎贵世家,书香门第,眼高于顶。他们从来都是将施恩者看做纯粹意义上的“恩公”,只要回报即可。但是,他们可曾真理解那些本不欲思回报的人的内心想法? 阿婆的丈夫和儿子死了,她渴求的是真情,而不是世俗的报答。可惜墨家始终堪不透这一点。他们做的仅是惯性地完成一桩名门世家的美谈,而阿婆的骄傲则不允许她踏入这个冷漠的家族一步。阿婆疼爱墨白,因此决不容许墨白也变成那样冷漠的人。 唉,墨家人不懂,墨白也不懂,难怪阿婆如此孤独。 她是女人,尤其是在面对墨白身后的家族时,所需的勇气怕是与阿婆当年的固执如出一辙吧。 墨家,一个大家族的背后,其实,只不过是浑然的冷冽。 墨白见她突然沉默不语,反倒不能适应。他轻拍她的粉颊,“濯衣,你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凝视着他关切的脸色,濯衣好想顿足大哭。莫名的凄怆涌上心头,让她全然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墨白以前过着怎样的生活,也无法想象在那样一个到处都充满着疏离气息的家族中,他的一腔热血要如何自处。 从小,只要她开心,就会毫不犹豫地大笑,身边的兄弟会陪着她一通嬉戏打闹;只要她生气,就会对着大海嘶喊,左右的亲人会守在她身边,为她平息怒火。她从不懂伤心难受,因为那些对于大海的女儿来说,不契合。 她是龙女,总是御着狂风,站在大海的浪潮上迎接每一天的朝阳。她的气魄应该和大海一样旷达,一样豪爽。只是,自从遇到了墨白,酸甜苦辣她都—一品尝。在他的肩头,压着浮生的沧桑,压着芸芸众生的呐喊。 他的脸上总是凝结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郁,令她的心为之纠结。如果可以,她想为他撑起一片天,不让风吹雨打侵蚀他的精神、消磨他的意志;她想永远只看见初相见之日,墨白在瘦西湖的桥上,映月而笑的闲适神色。 终其一生,她都不会忘记那深刻人骨的回忆。 .lyt99.lyt99.lyt99 两个月前,扬州瘦西湖畔。 新月朦胧,斜嵌天际。湛蓝的苍穹,星子闪烁,忽明还暗。一丝丝凉爽的夜风悄悄拂过苍莽大地。 兀地,天香楼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喧哗大作,原本歌舞升平的青楼妓院一下子陷人前所未有的混乱。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天香楼的老鸨皮笑肉不笑地硬扯出一抹尴尬的笑,点头哈腰道:“姑女乃女乃啊,你行行好,咱们都是小本生意,双方你来我往,各取所需。无论是谁,从未勉强,您……您这样做纯粹是在为难咱们呀。” 红衣如火的楚濯衣手拎长鞭,一脚踩在椅子上,另一脚稳稳地压着一名衣冠不整的男子,凤眼圆睁,杀气纵横,令人不敢雷池。 “我说退,你就给我退,少啰嗦!” 老鸨皱皱眉,不悦道:“姑娘,莫要强人所难!天香楼的花魁就靠这点银子维持生计,你以为倚门卖笑的日子好过啊?咱们当初又没逼你……你脚下这位爷来天香楼,是他自愿送上银子。正所谓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就是泼出的水,岂有退款之说?” 楚濯衣怒气冲冲道:“这我不管。你要银子,让他去想办法,我只要回属于他老婆的血汗钱。” 而被她踩在脚下的男子热汗直流,嘴里依然不肯示弱,“死贱人!老子花天酒地是老子的事儿,与你何干?我老婆愿意供我在勾栏享乐,你管得着吗?” 楚濯衣闻言,气得牙齿打颤,一巴掌甩去,在男子的脸上留下五个手指印,“这一巴掌是你自找的!敝不得人家说痴心女子负心汉,你老婆日日夜夜为人家织补,这才换来家用,你倒糟蹋得勤快!好啊,你得意啊,你再给我嚣张看看,姑女乃女乃打得你满地找牙!”说着又是几巴掌。 “大小姐,算了啦,这种闲事儿咱们何必插手!”站在濯衣身后的小六么急得满头大汗,直搓手。完蛋,完蛋,小姐又要闯祸。这一捅娄子,他非被靳爷跟二当家剥掉千层皮不可! 原来,楚濯衣带手下的兄弟前来扬州纳货,由于北境烽烟不断,以致貂皮、人参和鹿茸等物不便运输,都被搁置延期。楚濯衣闲着也没事儿就四处溜达,谁@却正碰见这寡情男子与发妻吵打,抢走银子在外享乐—— 在楚濯衣的心中,世上的男子都该如阿爹对阿娘那样深情不渝。阿娘生她时困难产而亡,阿爹把对妻子的爱都投注在她身上。老人常说:女人和孩子不可以上船,因为那样会惹怒海神。但是,阿爹才不信,他抚养她、教导她,让她自幼跟随所有兄弟一起在海上漂泊,一起经历风吹日晒,直到阿爹过世的那日起,她已有资格和能力统领玄冥岛,成为南海上的女霸主。 笔此,看到眼前的一幕,她无法接受。想也没有多想,楚濯衣拎起长鞭,直接闯天香楼。老鸨又惊又怒,暗使眼色,招来护院的打手就要轰人。濯衣根本不吃这套,手中的鞭子好似金丝缠腕,上下翻舞,又如暴风骤雨,在刀光剑影的夹击之下毫不退却,卷起刺骨的鞭风。可怜院里的一排排树木,落叶纷纷,飘零无依。一眨眼的工夫,七八名的孔武有力的大汉竟都被这个娇媚的姑娘给撂趴下了。 楚濯衣的眼角余光正瞥见那负心郎要趁乱逃走,袖箭一甩,正刺入他的腿肚。负心郎“啊”一声倒地,连滚带爬地挣扎着拔出竹箭,顿时,鲜血顺着伤口汩汩冒出,发出刺鼻的腥味,令人作呕。 楚濯衣仍不解气,长鞭划破长空,直取男子的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人影一闪,青衫挡在负心郎之前。楚濯衣惊然一惊,生怕伤到无辜之人,连忙回撤,鞭子抽到树干上,留下一道惊人的噬痕。 “多谢姑娘手下留情。” 嗓音淡若熏风,清雅绝伦,恰似来人月下的风采,醉人不浅。 楚濯衣原本恼他不知轻重,但听得这一句话,便觉得心扉通畅,暴躁也被渐渐压抑下来。凝眸观瞧,一位身着青衫的俊逸书生正面含微笑地望着她。一刹那,她甚至恍然地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揪肠已久的身影…… “你是谁?”她很快地恢复理智,心里盘算,若然这书生与负心郎是一丘之貉,那就一勺烩,全都修理在内! 青衫书生敛袖一揖,慢声道:“在下过路之人,方才途经此地,看到这番场景,不忍再见血腥,故而出面阻拦。” 楚濯衣打量打量他,冷冷道:“怎么,你想替他说话不成?” “非也。”书生摇摇头,“在下并非不明事理、粉饰太平之人。只是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姑娘就是打断他的腿,又能如何?依姑娘所说,此人家中尚有妻子,一旦残废,岂不更增他妻子的负担?” 楚濯衣微啮红唇,心中一动,暗中自忖:他说得不假。我就算打死负心郎也是枉然,他的妻子一样孤苦无依。 “那,你说怎么办?” 书生见她有些迟疑,不禁微微一笑,“容等片刻。”转身蹲下,在那个人耳边一阵低语,而后,又从袍袖中掏出一块铁牌,负心郎见状脸色陡变,以手撑地连连叩头。 书生拍拍衫上的微尘,起身,“你何年何月将糟蹋的银子全部都—一赚回,就算功德圆满。”朝楚濯衣一笑,“姑娘可以放心,在下可以保证此人从明日起泪当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楚濯衣一瞪水眸,“我凭什么信你?” 书生气定神闲道:“如果没有把握,在下又何苦蹚这趟浑水?或者,姑娘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此事?” 楚濯衣愕然,无言可对。 书生背对着负心郎,温言道:“你还不离开?” 昂心郎忙不迭点头称是,顾不得四面窃窃私语的人们,也无闲暇理会来自八方的指指点点,狼狈闪人。 楚濯衣一醒神儿,舞鞭抽去,哪里知道书生眼都不眨一下,徒手去抓她的鞭子,于半途中再度拦截。她亲眼看到一丝丝血水从他的手掌中沁出,滴落。 为什么? 这个书生竟甘愿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负心郎而受皮肉之苦! 楚濯衣完全呆住了,连负心郎何时不见的都浑然不晓。她只是一个劲儿盯着书生的手心看,心乱如麻。 瞅热闹的人潮渐渐散去,天香楼又恢复之前的莺歌燕舞,纸醉金迷。庭院中,只剩下她、青衫书生和小六么三个人而已。 阵阵夜风袭过,卷起片片落叶,更增一抹凄迷。 虽然书生的面色苍白,但依旧风度恰人,“后会有期。”言罢离去,衣袂翩然。 小六么拉拉濯衣的衣袖,说道:“大小姐,咱们快走吧!你惹的乱子够大了!万一被官府中人发现了咱们的行踪,可就倒霉了!” 楚濯衣恍若未闻,目光紧锁那离去的身影,淡淡地开口:“你先回去吧!”便纵身追赶下去。 “哎喂!大小姐——”小六么急得直跺脚,无可奈何。 .lyt99.lyt99.lyt99 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十里瘦西湖,借得西湖一角,堪夸其瘦,移来金山半点,不惜其少。 即使美景秀丽如斯,楚濯衣也无心欣赏。她悄悄尾随书生而来,本欲现身,但在听他忽然轻吟:“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五人何处教吹萧?’不禁裹足。 没见过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负手曼吟诗歌之时,那与天地同一醉的神色有多美,宛若一幅水墨画卷,清新淡雅,令人神往。 他孤零零地站在二十四桥上,缓缓展开双臂,闭目凝神,好似拥抱眼前的一切,青衫随风漾起一层层涟漪,似要乘风而去…… “扬州之景啊,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朗而如牧,冬山惨淡而如睡……”书生自言自语一阵儿,又笑道:“如此风景,姑娘何不同赏?” 楚濯衣心猛一跳,脸上暗暗发烧。她竟然被一个不谙武功的人识破踪迹,若阿爹泉下有知,岂不气得鼻子都歪了? 书生转过身,斜倚桥墩,轻笑,“在下就知道姑娘不会轻易放弃。如果有疑问,请尽避提出来。” 楚濯衣迎着他深邃的眼眸,“揭开你的底。” 书生目光逐流,环视着静谧的夜色,幽幽道:“揭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能救人于水火。这好比治病需根除,否则就是杯水车薪。武力只能令人一时臣服,却不可永久。”轻吁一口气,“姑娘重情重义,非围观之人的自私冷漠可比,令人敬佩。倘若……倘若大明臣于人人若此,又怎会……”言尽于此,声噎涩然。 他一侧身,背着朦胧月光,濯衣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但隐约可知他似乎想起了伤心的事儿,心痛之极。 楚濯衣静静地立在一旁,也不插口,亦未离去。 两个人竟痴痴地在二十四桥吹了一整夜的风—— 那是楚濯衣与墨白第一次相见的情景。直到后来,他们因郑芝龙派人偷袭楚家而遭捕时再度碰面,她才知晓他的身份。 现在回想起来,这书呆子打一开始就恁有韧性。 濯衣拔开他的五指,轻抚被她抽伤的疤痕,感慨道:“白,其实你也很精嘛。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会弄权压人,逼迫负心郎来你手下当差。”思及玄冥岛的狱中,负心郎对墨白毕恭毕敬的样子,真是可笑。 墨白微怔,随即了然,“我是为杜绝后患啊。反正短时期内,他乱花的钱要赚回也不容易,在我眼皮下盯着也好。免得咱们前脚一走,他又旧病按发。我相信人之初,性本善,让他体会一下赚钱的不易,会令他更珍惜自己娘子的付出。”反握她有些冰凉的手,“怎会突然想起这个了?” 傻瓜,当然是因为疼惜你的苦啊。 楚濯衣一笑,娇憨地窝在他的怀中,轻声道:“丑媳妇要见公婆了,如何不胡思乱想?” 第三章 解佩环 一辆马车飞驰而过,卷起漫天烟尘。 两边行人侧目而视,莫不惊叫。一位头梳双髻的少女低着头,不知看什么书卷,聚精会神,丝毫未注意到马车直奔她而来。也许听到周围人的怪叫,她眨眨眼,奇怪地猛一抬头—— 惊恐!她整个人木在那里。 千钧一发的关头,一道红影快似惊鸿,翩然而至,夹住少女的柳腰,纵身跃出两丈外的安全之地。 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纷纷长吁一口气,赞叹不已。 少女吓得两腿酸软,好半天才喘出气,心跳如雷。她抬头一瞧,救自己的人乃是一位年纪轻轻的红衣姑娘,大概比她大不了几岁——袍袖高挽,露出麦色的皮肤,那一头青丝略微凌乱,显然是刚才救人心切,弄掉了髻钿。 “多……多谢姑娘相救。”少女嘴唇泛紫,仍不住地哆嗦。 红衣女子似笑非笑道:“这年头书呆子也真多啊,我家那个不说了,想不到连姑娘家也是如此。哎——圣贤书是救人还是害人呢?” “又胡说了。”淡柔的嗓音,带着宠溺之情。 红衣女子回首,媚眼如波,呵呵笑道:“我说得不对?” 墨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轻弹面前人儿的额头,“吓都吓死了,岂敢说不对?你都不知道我会担心吗?”说着,将她不慎掉落的钗环重新插回她的发髻。 红衣女子——楚濯衣手抚钗环,噘着嘴抱怨:“这些累赘的东西烦都烦死啦!你看,晃来晃去多麻烦!我说去掉,你又不让——”星眸一闪,偷掩红唇,“白,方才真吓到你了?” “是啊是啊,吓到我老人家啦。”墨白真是服了她的孩子气,轻哼道:“做事养撞又不顾后果,我说过你多少次……” 楚濯衣耸耸香肩,一吐俏舌,转身对少女道:“你瞧瞧,他又来了——读书人就是啰嗦嘛!”见少女目光呆滞,凝神瞅着墨白,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僵硬。 不……不会吧! 舍身救下少女的人是她,就算要以身相许来报救命之恩,也轮不到她家相公吧。唉唉唉!又是一个觊觎她家相公的女人。一路上,暗中偷窥,向墨白示好的女子不知几几,谁说江南女子个个娇羞可人,她看——嘿嘿,都很大胆嘛。上至徐娘半老的娇柔妇人,下至豆蔻年华的小女孩儿,无一例外。 这……这种亲和力该让她拍手称快,还是咬牙切齿得好啊? 她就像只凶悍的苍蝇拍,不停地在一旁赶苍蝇,不然,何日才得宁静?累啊,有时候,她恨不得买块布将墨白那张俊逸斯文的脸蛋儿给遮起来!不不,这也不行!常听人说——越是半遮半掩越吸引人,也就是那句“犹抱……篱笆(琵琶)半……遮面”之类的吧。 楚濯衣嘴角微扯,叉腰干笑道:“姑娘?我们可以走了吗?” 少女根本没有察觉到濯衣的暗潮汹涌,自顾自凝视着墨白,哺哺道;“少爷,真的是……少爷吗……” “少爷?”楚濯衣纳闷地回头看向墨白。 墨白只顾着跟妻子说教,哪里注意到别人?但听濯衣重复的话,也奇怪地瞅少女一眼,正好少女抬头,与他四目相接。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莫非—— 墨白皱皱眉,试探着说出想着的名字:“画……画岚?” 少女双眸一闪,惊喜交加道:“少爷,真的是你?” 墨白心头颤动,喉咙哽咽,“是……是我,是我回来了。”八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光阴。昨日历历在目,而千百个日夜已在指间流逝。再见面时,竟然都不敢相认。父亲生前曾说: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不敢问来人——指的就是这般绕肠的揪痛吧? “少爷何时回来的?”画岚激动得元以复加,手中的书卷皱成一团,“你在信上没提到过啊!” 墨白点点头,喟然道:“突然有点事……画岚,我娘和女乃女乃好吗?” 画岚一抹眼角因兴奋而溢出的泪珠,忙不迭道:“好,一切都好!大夫人日日在祠堂诵经,求菩萨保佑少爷;夫人的‘烟雨’锦也要完工了……少爷,太夫人和夫人若看到你回来,不知该多高兴呢!” 墨白微一勾唇,“女大十八变,你的样子我几乎认不出来了!但是,这性子还跟以前一样,憨憨的,爱哭。”一句话,使得彼此长时间的隔膜烟消云散,两人不约而同地回想起当年一同在四季坊偷吃点心的情景,忍不住相觑而笑。 画岚睑一红,羞涩道:“少爷又拿奴婢取笑。” 墨白道:“以前在京城,就常想起你们呢。” 画岚望着他,轻声问:“少爷一人在京城,还顺心吗?” 回想起这些年在京城求学、赶考,以及为官时所发生的风风雨雨,墨白的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酸甜苦辣,仰天轻叹,不禁神痴。 画岚见他欲语还休,心头亦是怂动难安,强打笑脸,“少爷,咱们不管以前,这会儿先回家。回家了——好不好?” “咱们……回家。”墨白眼眸酸涩。 画岚高兴得一时忘形,未顾及男女之嫌,还像儿时那样拉他的袖子,一同往拙政园的方向走去。 楚濯衣双臂环胸,嘴角微挑,淡淡地瞅着旁若无人的两人。 墨白走两步,猛一顿,尴尬地说道:“画岚,咱们只顾叙旧,竟忽视了一个最重要的人!”松手,转身回到楚濯衣跟前,“濯衣……” 语未央,楚濯衣便止住他,唇瓣挂着一丝释然的笑,“这一次就原谅了你,下不为例啊。”然后在他耳边低语:“给你面子!下次再敢丢下我一人,姑女乃女乃休了你!” 墨白胸口暖意融融,一搂她,笑道:“不丢,这么好的娘子弄丢了去哪里找?” 画岚呆呆地道:“少爷,这位恩公她……” “画岚,她是楚濯衣——”墨白微笑道。 楚濯衣接口补充:“他的妻子。” “妻子?!那表——”表小姐呢……画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一捂唇,咽下后半句话。 楚濯衣冷笑道:“白,这情景是不是很熟悉?”从那老船夫开始,凡是看到她与墨白在一起的人,没有一个不露出这种表情。 墨白没说什么,只是更加握紧她冰凉的手。路是他们选择的,无论日后遇到怎样的对待,都该欣然面对。相识相许不易,即使风刀霜剑严相逼,他相信,只要牵扯彼此的手,就能渡过一切难关。 因为他相信,这会是他们一生的牵绊…… .lyt99.lyt99.lyt99 拙政园 拙政园始建于大明万历年间,几经易主,最后被墨白的父亲墨贤买下。由于墨贤为人平淡疏朗,不似其父、叔父热衷于庙堂,所以归乡后,寄情山水。庄园被翻修时,也受到他的影响,风格旷远明瑟。 园中以水景为主,亭台廊榭多傍水,池中栽有藕莲,荷风四面。纵然天已人秋,早晚凉爽,但这一池藕莲却未受到多大影响,盛开如昔。 全国分东、中、西三部分。东部空旷,平岗草地,竹林瑟瑟;中部山明水秀,厅榭典雅,花木繁茂;西部水廊九曲回还,楼台倒影,曲径通幽。水陆并行,粉墙黛瓦,每一个角落莫不着眼于全局,风采各异。 爽借清风明借月 动观秋水静观山 楚濯衣抬头看着眼前的楹联,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 墨白见状,笑道:“这是父亲所题。当初拙政园刚翻修好,父亲非常开怀,当即就写下这副描联。” 楚濯衣意兴阑珊道:“什么动啊静的,我看不懂!” 墨白与画岚面面相觑,心中都浮想出一句话——语不惊人死不休。 画岚惊叹道:“姑……少女乃女乃还说看不懂,老爷题词的精华所在一下子就给您说出来了!动与静的互融正是拙政园之景的特色所在呢。”朝墨白眨一眨水眸,“少爷果然独具慧眼。” 墨白但笑不语。 三人各怀心思步人正厅“远香堂”。 早有下人通报,不待半盏茶的工夫,从四面八方涌来二三十人。有的年纪稍大,一身贵妇打扮;有的正值青春妙龄,明媚动人;还有的尚未束发,正值天真烂漫的孩童之龄。众人见到墨白,喜极而泣。 痹乖。 楚濯衣眼见黑压压的人群,倒退几步,差点吓得遁去——这一家子全是娘子军,上上下下望去,清一色的胭脂阵容! 除却守大门的老伯和两三个奴仆之外,恐怕是难以找到主事的男子了。 墨白周旋在一堆女人的寒暄中,难以月兑身。 画岚以帕试泪,感动地道:“大家终于盼国少爷了。真是……太好了。” 楚濯衣咽一口口水,指指对面,困难地问:“画岚,她们该不会都是……” 画岚凝笑,“是啊,他们都是墨家的亲戚。几位堂夫人膝下无子,又是看着少爷长大的,感情就如自己的儿子一样亲。” 无论怎么瞅,墨白都像一只落人狼群的小绵羊,可怜啊。 有一位妇人眼尖,发现了楚濯衣,遂好奇道:“子攸(墨白的字),这位姑娘是哪家的千金?” 墨白一回头,笑着拉过濯衣,刚想介绍,就听内阁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厢的人纷纷闪开,四个貌美如花的少女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款步走来。 墨白看到妇人,“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热切地喊:“娘——” “子攸……”妇人眼泪婆婆,颤巍巍上前拥住他。父子天性,母子连心。多年不见,任是再矜持的人,也不能不动容—— 熬孺们无不潸然泪下。 这……这算哪门子的相见欢?怎么一个个都跟水做的人似的?楚濯衣被她们哭得心烦意乱,烦躁得直咬指关节。 墨白的娘亲宁氏过了许久才止住泪水,她仔细端详儿子一番,温言道:“好好,我儿又成熟不少啊。” 墨白沙哑地道:“孩儿没能在膝下尽孝,娘的身体可好?” 宁氏蹙眉,说道:“子攸,虽说‘父母在,不远游’。但是,男儿志在四方,岂可拘泥于儿女情长?况且,琴、棋。书、画四个丫头都待在我身边,你表妹又长年在府中照应,自不必担心。你此次回来,想是圣上体恤咱们多年未见,特准你归乡探亲?” 墨白心一沉。他素知母亲对自己期望甚高,总盼着有朝一日,他可以重任祖父当年所担的内阁一职,好洗清魏忠贤及客氏带给墨门的屈辱。谁知,丈夫墨贤无心人世,偏逢重病,英年早逝,可谓扼腕。 笔而宁氏将毕生精力都投注在儿子身上,对他自幼管教甚严。墨白十五岁那年,便被送到京城的国子监门下求学,石祭酒怜惜墨氏一门孤寡,这才答应下来。墨白本来就是刻苦之人,终于在八年后一登龙门,扬名天下。 娘亲的心意,做儿子的怎会不知? 如果,母亲知道自己的官职于一夜间连降五级,而且是被贬黜出京,迫不得已到四方巡案,那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他本不愿说谎,今番却踌躇地吞吐:“我……奉旨巡视江南,微服私访。”还好皇上当夜下旨,为避免引起地方官员的骚动,并未昭告天下,否则岂不穿帮了? 楚濯衣望着他,眼中划过一丝讶然,没料到墨白的母亲说话恁地冷淡。儿子一片孝心,娘亲却不以为然。当然,不是说她说得不对,而是她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不合常情;她更没料到,墨白会为此说谎。她看得出来,墨白在发慌,甚至慌得连脖颈都涨红了。那样一个老实人,是什么在逼他说谎,不能诚实面地对自己? 她不喜欢这样的他,因为,心会不舒服…… 宁氏狐疑地看看儿子,目光缓缓落到他的一袭青衫之上。深吸一口气,她眯缝着眉眼,淡淡地道:“子攸,你怎会穿得一身青衫?”众所周知,自隋唐以来,官员根据等级不同,穿着异色服饰,而只有在左降时才会穿青衫便服。 墨白暗惊,责难自己粗心,竟忘记了这重要的一点!母亲是何等心细的人,焉会错过一丁点儿蛛丝马迹? “这都怪我。”一旁的楚濯衣突然开口。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墨白脸色陡变,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紧张莫名。 楚濯衣搔搔发,干笑道:“嗯嗯,前些日子我乘舟过瘦西湖,恰好遇到一群强人打劫,我想救船上的无辜客人,就独自与他们打了起来。但是,我的功夫太差,没几下就挂了彩,幸亏自与当地官府中人经过,才救下大伙。”说着撩起左边袖子,直到上半截胳膊露出月牙似的疤痕,“这里流了很多血,白担心我会出事儿,所以将他的袍袖撕烂了,给我包裹上去。唉,夫人也知道,在衙门进出,不穿官服麻烦啊。后来,我就想个法子,给他弄一套青衫凑合着。我不知这里面还有许多门道,白可没说。”她纯粹是睁着眼胡说八道,须知,扬州城内怎会出现胆大包天的强人?若说在郊外也就罢了,偏偏是城内,听来甚是可笑。 不过,在场的妇人几乎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守教女子,没见过大场面,哪里会想到什么不切实际?加之,濯衣有伤疤为证,又扯得口沫横飞,是以大部分人都信以为真,还为他们捏一把汗。 宁氏见濯衣半果着胳膊、大大咧咧的样子,不禁秀眉紧锁,将信将疑。 画岚听得心惊肉跳,小心翼翼地碰碰濯衣的胳膊,目中含泪,“少女乃女乃……你当时流了很多血吗?现在还疼不疼?”想起濯衣在马车前舍命相救的一幕,记忆犹新啊!事关恩人的安危,她自然担忧。 墨白也是云里雾里绕,不知其所然。但见濯衣的伤口,心头一揪。他从来不晓得濯衣身上留有那么一处触目惊心的伤疤!是谁弄伤她的?是谁?他不敢想下去,他没有勇气像濯衣那样可以在谈笑间将伤口变为话柄…… “表哥,不介绍一下这位姑娘吗?”一位搀扶着宁氏的粉裳少女轻轻地说。那柔美的嗓音娇如滴水,女敕若初芽。 宁氏点点头,轻拍少女的手,说道:“似韫说得对,不知这位姑娘是何人?” 墨白走到濯衣身侧,为她放下袍袖,然后拉着她来到宁氏跟前,一字一句毫不含糊道:“娘,濯衣是我心仪的女子,我们已在扬州订下终身。” “你说什么?”宁氏眉梢挑起,脸色沉下。 “濯衣是儿的妻子——您的儿媳——”墨白歉然地道,“事出有因,孩儿没能禀明娘亲,实属不孝。但请念在儿与濯衣情投意合的分上,原谅孩儿的鲁莽。”言罢轻轻拉濯衣的袖子。 濯衣明白他的意思,从善如流道:“婆——” 宁氏一伸手,止住她,“慢着,这声‘婆婆’我担待不起。子攸,你也是一个大男人,有些事儿还需要娘叮嘱不成?婚姻大事,岂可儿戏?若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草草成亲,那还要体统做甚?我墨氏乃名门大家,每代子孙的妻子都要是身家清白的名门淑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胜任的!既没三媒六聘,也无八抬大轿,子攸,你认为这是对楚姑娘的尊重吗?” 墨白侍母至孝,自知理亏,因而沉默不语,静待母亲数落。 楚濯衣咽不下气,坦言道:“夫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既看得出我不是大家闺秀,那我也不必特意掩饰。濯衣出身市井,自是受不起三媒六聘的大礼。我——跟白在一起,只是彼此心里喜欢得很——我一不害他、二不贪你们墨家的钱财,这——这不是他逼我,怎说是不尊重?”目光灼灼地环视四周,“墨家历代子孙都是娶得身家清白的女子,夫人言下之意,就是说濯衣来历不明吧!如此,是谁不尊重我呢?夫人对白该是万分了解的,您认为他会随随便便娶一个野女人吗?” “你——”宁氏没料到濯衣有胆顶嘴,脸气得煞白,浑身颤抖。 墨白既感动濯衣的话,又怕会适得其反,他担忧地望着母亲,干着急插不上嘴。这似乎是他无法触及的领域——一场女人之间的战争——远离硝烟的战场。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情况比他预计的还要糟。濯衣……他忘记了一点,濯衣从来就不是一个任人欺压的角色,她不会容忍任何人欺到自己头上来,即使那是权宜之策,也不可能。 他要如何才能说服母亲呢?真是急煞人…… 正在这个时候,一名小丫头匆匆跑来,朝墨白道:“少爷,大夫人唤您。” “女乃女乃唤我?”墨白的精神一振,灵光乍现,或许……他朝宁氏道:“娘,我先去看女乃女乃,其他的事情等一会儿再说好不好?” 宁氏纵然不愿意,但不便违背婆婆,只能点头。 墨白绕到濯衣身边,低声耳语:“别再气娘了,等我回来,嗯?” 楚濯衣噘噘红唇,抗议道:“我何时气她了?是你娘她自找气受嘛!” 墨白轻笑道:“你大小姐的厉害我会不知?娘说不过你的,你别再气她,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行不行?” 楚濯衣哼一声:“谁让她棒打鸳鸯?好,只要你娘不先找茬儿,我不吭声就是。” 墨白笑眼弯弯,宠溺万分道:“委屈你一下。”然后,跟着那名小丫头穿过九曲回廊,向远香堂西侧的院落走去。 墨白一走,堂内的气氛又紧绷起来,端的是诡异难测。 画岚左右瞧瞧,挺不舒服,她搬了一把椅子给濯衣,“少女乃女乃,您先坐下。” “画儿,你叫谁少女乃女乃?”琴岚不悦地训斥小妹。 画岚委屈地眨眨眼,“大姐,是少爷说……他娶了楚姑娘,我这样叫没错啊。” 书岚无奈地翻个白眼,用力一掐她的粉颊,“笨画儿,你看不出夫人极力反对这门婚事吗?你瞎凑什么热闹?万一惹怒夫人,你担待得起吗?”有时真不敢相信,这个迟钝木讷的丫头竟会是她们的么妹! 楚濯衣闻言,托腮笑道:“画岚,你用不着管我,免得为难。还有,别再叫我少女乃女乃,莫说我还不是,就算是,也不要这个称呼!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少女乃女乃像个老太婆似的,多难听。” 画岚“噗嗤”一笑,“少……楚姑娘真有意思,想法跟咱们就是不一样。” 宁似韫静静地打量濯衣的举动,秀面不由得浮现处一抹轻蔑之色——这样粗野的女子,怎配得上满月复经伦、才华横溢的表哥? 楚濯衣跷着二郎腿,闲闲地冷眼旁观,对那些窃窃私语的妇人们所表露出的怪异表情付之一笑。端起一杯茶,边嗑瓜子儿边道:“宁小姐是吧,你一直瞧着我做甚?” 宁似祖像是被做错事当场抓到一样,红霞飞上脸蛋儿。她袅袅地走到近前,微仰起尖尖的下巴,“楚姑娘,你方才唤表哥‘白’是吗?” “是啊。”楚濯衣挑挑眉,“有问题?” “姑娘不知,女子是不可以直呼男子的名吗?”宁似韫轻咬贝齿。 “名字就是用来叫的,不然,我叫他什么?公子吗?你认为这样合适?”楚濯衣别扭地说出那几个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即使姑娘是表哥的妻子,最多也仅能唤表哥的字。”宁似韫冷冷一笑,“正如女子在出嫁以后要随丈夫姓,这是伦常,不可违背。” 楚濯衣闻言,喝下的茶全喷出来,溅了宁似韫一身。 “你……你太过分了……”宁似韫眼圈都红了,跺脚,扭身回到姑母身边。 楚濯衣哈哈大笑,眼泪都流出来了,“幸亏……幸亏我不姓‘余’。” “为什么?”画岚拿来抹布擦着她身上的茶渍,天真地问。 楚濯衣抚着肚子,笑道:“如果我姓‘余’,随夫姓,岂不成了‘墨鱼’氏?” 其他几位在喝茶的夫人听罢,亦激动地将口中的茶水也喷了出来。 这……这臭丫头怎么想得出来?上座的宁氏脸都气紫了!她恨得牙根痒痒,握着椅把的五指关节—一泛白。 放肆!太放肆了!如此没有教养的女子,她就是死也不会让子攸娶她过门—— 楚濯衣,你休想人墨家的宗谱。 第四章 诉衷情 檀香袅袅,烟云缭绕。 静谧的祠堂偶尔传来清脆的木鱼声,正堂内的红漆桌自上而下陈列着一排排墨家列祖列宗的灵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微闻双眸,左手捻着檀珠,右手轻轻敲打着蒲团前的小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墨白毕恭毕敬地跪在灵牌前,三叩首。 “不肖子孙墨白,拜见列祖列宗。” 老夫人没睁眼,只平静无澜地道:“墨氏祖先何人?传至今日已有几代?” 墨白一阵怔忡,疑惑向来不问世事的祖母为何突发此问,却依然回答:“墨氏祖先正是战国赫赫有名的墨家创始人——墨翟。传至孙儿,已是三十七代。” 老夫人缓缓睁目,在丫环的搀扶下颤巍巍起身,来到红漆桌旁,细长的指尖—一模索着灵牌,淡淡地道:“念念不忘自己的身份……这很好。子攸,你儿时有一次因偷跑出去玩而耽误学业,结果被你娘罚跪在祠堂里整整一夜。记得不记得,那天晚上你父给你讲的祖先故事?” “孙儿不敢忘怀。”墨白想起过世的慈父,心中无限酸楚,“墨翟,乃一介木匠出身,贫贱好学,终成大器。” 老夫人凝视着孙儿,“你所读的书籍皆为儒家经典。须知我墨家的思想与之大相径庭。以前你太小,不懂得其中道理,如今为官数年,可明白为何要你去学儒家的思想吗?” 墨白轻吁一口气,“墨家的思想主张‘兼爱’与‘非攻’。希望人们之间可以互敬互爱,避免硝烟;要后人相信,人定胜天;主张选举贤者为君、为臣,反对一人一姓之天下代代传承,认为那是腐朽的表现。”顿了顿,“儒家的思想则以仁为本,希望君主以博爱的理念来维护万世基业。”抬头回视祖母,眼眸清澈无比,“孙儿妄下定论:两家思想虽说殊途,却同归。儒家思想的关键在于‘天道’,而墨家思想的关键在于‘人理’。两者合而为一,才能成为顺应天人的‘道理’。江山易打不易守,后人学习儒家的经典,大概就是想尽力去维护得来不易的江山吧。”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欣慰的笑,‘你说得很好,确实明白了其中三昧。墨家的思想之所以未能被众人接受,是因为人们尚未意识或不愿面对已然濒临的危机、需要别开天地的现实,当他意识到已晚了。两家的思想博大精深,但要用在不同时期。学以致用——子攸,女乃女乃希望将来你到用它们的那天,不会因循守旧,变得糊涂。” 祖母……是在暗示什么? 墨白的神思逐渐飘远,哺哺道:“未用孙儿平生所学,孙儿已糊涂了。不——不是的,或者不是孙儿糊涂,而是不该糊涂的人糊涂了。女乃女乃,庄周梦蝶,究竟蝶是庄周的梦,还是庄周是蝶的梦?” 老夫人微眯着眼睛,“子攸,无论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总是幻境。人不可能永远处在幻境之中。你何必苦苦追思,自寻烦恼?” 墨白突然一俯身,朝着灵牌用力叩下,砰砰作响。 “你这是做甚?”老夫人吓一跳,忙让丫头会阻止他再伤害自己。 墨白踉踉跄跄起身,惨笑道:“女乃女乃,孙儿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您,对不起娘亲,更对不起江山社稷……” “子攸!”老夫人听得一惊,握紧檀珠。 “有件事儿,子攸方才没告诉娘……”墨白握紧拳头,痛苦难当,“孙儿此次回乡是被圣上贬黜出京——孙儿已不是二品都御史,而是七品巡按。” “什么?”老夫人震惊地后退几步,“你做得好好的官,为何会被贬?” 墨白笑中泛着热泪,仿佛在祖母前面,一切发泄与呐喊的权利统统送至。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剖白,可以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沸腾热血抛洒而出。 “女乃女乃,您可曾还记得孙传庭老将军?” 老夫人脑中“嗡”一声响,颤声道:“他……他不是在监狱中吗?” 孙传庭与墨白的祖父墨萧同为万历年间的进土,私下又是莫逆之交,一文一武被传为当时佳话。老夫人本是孙传庭的未婚妻,但不知当年发生了何事,改嫁墨萧,这一直是孙、墨两家讳莫如深之事。后来,天启年间发生东林党案,墨萧遭到牵连致死。孙传庭一时气愤,怒闯内廷,打伤了魏忠贤的义子,没多久也银铛入狱。 墨白苦笑道:“自李自成在陕西聚众谋反之后,起义者遍及大明半壁江山。近半年来,边关不宁,鞑子兵势如破竹,攻城掠地,已和西北起义者互成犄角……杨嗣昌那奸贼兵败如山,可皇上偏听他言,以致连失数城。杨嗣昌死后,朝中无人御敌,孙儿思及牢中被困的老将军,就为他——保奏,力荐老将军重归朝堂,为国效力。” 老夫人捂着心窝,慢慢道:“如此……当是好事。” 墨白摇摇头,抿唇,“不!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了孙老将军……”拳头沁出血丝亦浑然未觉,“老将军南下援救开封,于南阳打退李自成,但在郏县败北,未能守住潼关要塞。后来,皇上接到四川告急的密奏,将老将军调到四川。李自成手下四天王之一的李养纯在汝州投降……当时,孙儿认为事有蹊跷,李养纯乃李自成的亲信,怎会轻易投降?皇上说是孙儿多心,便下旨要李养纯驻守汝州。紧接着的几天,捷报频传,皇上龙心大悦,日日摆宴,歌舞升平。孙儿在督察院心神不宁,一次无意中经过内阁,见到自渭南突围而出的兵士,才知道,半个月前襄城天降大雨,七天七夜未停,粮草接济.不上,孙老将军的人马无法攻城,偏偏李养纯在汝州哗变,老将军不得已回撤,功亏一篑。而且——李自成趁机与李养纯两面夹攻,逼得老将军败走渭南。十万火急的奏折——竟被压了半月!女乃女乃,半个月意味着什么?渭南的将士饿得连树皮都吃了,他们甚至拿不起刀剑,用什么来守护大明的江山?宫里的人都在粉饰太平,他们在隐瞒实情——孙儿当夜递上折子和讽文,然后,然后就落得——” 僻里啪啦,檀珠散落满地。 老夫人一闭眼,凄怆道:“半个月……一切都太迟了。” 墨白恨恨地捶胸,嗓音嘶哑,“女乃女乃——是孙儿不好,孙儿害了老将军!如果早知道会如此……老将军不如待在狱中,至少,可以免去无妄之灾……” 如此江山!江山如此啊! 老夫人搂着孙子,忍住将要绝堤的泪,哽咽道:“大将军宁肯阵前马革裹尸,也不愿苟且偷生——他不会怪你——” 墨白在祖母怀中,热泪再难抑制,闷声恸哭。君臣之前,他不曾哭,因为他的泪只会令奸贼得意;濯衣和母亲之前,他不曾哭,因为他的泪只会是懦弱的表现,只会令她们更加无助,但是在祖母面前,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宣泄…… 祖孙二人不知悲伤了多久,逐渐平静。 墨白道:“女乃女乃,孙儿没有把此事告诉娘,孙儿担心她会接受不了……” 老夫人沉吟片刻,“罢了,这件事儿先压下,我回头自会与她谈。子攸,无论官职是几品都好,莫要忘记你的初衷。” “是。”墨白点头,忽想起濯衣,脸上微微泛红,“女乃女乃,还有一件事儿……” 老夫人轻叹道:“是不是为那个叫濯衣的丫头啊?” 墨白一怔。 “你也用不着奇怪,拙政园的里里外外有何事儿瞒得住我?”老夫人望着外面云卷运疏的天空,拐杖轻击地面,“说说丫头吧。” 墨白扶着祖母坐下,屏退丫环,才将自己与濯衣的相识诉说一遍。 一开始,老夫人的脸色阴晴不定,但后来,慢慢缓和下来。沉默半晌,她幽幽地说道:“丫头出身如斯,难得一片豪爽的性子,挚诚待人。” “是啊,女乃女乃。孙儿为阻止朝廷和玄冥岛在此时开战,只有出此下策。当日,我们身陷玄冥岛的水牢,濯衣对孙儿情深义重,不惜违背家规,实在令孙儿怜惜。尽避她出身市井却善良无邪,比起虚伪做作的人,岂非更加难能可贵?” 老夫人语重心长道:“子攸,婚姻乃是人这辈子最重要的环节之一,稍有不慎,便会贻误终生。楚姑娘之所以吸引你,是因为她性格泼辣,极为罕见。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未来,当新鲜过去了,你将面对怎样的现实?不要心血来潮,妄许定论,更何况你们之间的沟壑远不止此——官与盗,自古不两立啊。” 墨白微笑着摇头,语气坚定:“女乃女乃,孙儿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许下诺言,就不会食言。女乃女乃,人生得一知己不易,孙儿不想在年老之时留下遗憾。” 老夫人仰望长身玉立的墨白,感慨不已——孙子大了,不再是围在她身旁左右撒娇的稚童,欣慰之余,难免几分酸涩,“子攸……墨家娶媳妇儿毕竟不似平常人家,楚姑娘想人墨家的宗谱,就必须配得上墨家的荣誉——如果,楚姑娘当真和你缘定三生,女乃女乃自然不会不近人情。” “女乃女乃是同意了?”墨白喜上眉梢。 “先别急着高兴。”老夫人的拐杖敲敲地面,“我并没说同意,只是不反对。前提条件是,子攸,你的娘亲同意才行。这一点——你须尊重她。” “女乃女乃,可是娘……”墨白为难地皱皱剑眉。 老夫人终于露出一丝浅笑,“孙儿,楚姑娘是你选的人,难道你对她没信心,又或者是——你对自己没信心?” 一句话,墨白哑口无言。 .lyt99.lyt99.lyt99 当墨白搀扶老夫人重新回到远香堂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那边热闹的声音。一尊太湖石后,老夫人止住了脚步,低声说:“别急,让我先看看。”墨白自然明白祖母的意思,眼光不由自主地飘到堂内,不看还好,这一看,差点晕过去。 楚濯衣一脚稳稳地踩在地上,而一脚则压在椅子上,红袖挽起,左臂抚腰,右臂忙碌着指点,“表小姐读书多,知道五经也不奇怪,这很了不起吗?我出个题,你也未必答得出!” 宁似韫满脸涨红,嗔道:“楚姑娘尽避说就是。” “俗话说:人吃五谷杂粮。你可知道,‘五谷’指的具体是那些粮食?”楚濯衣“格格”娇笑,明媚动人。 “我——”如宁似韫这样的大家闺秀,素来只读一些类似《诗经》、《女戒》之类的书,怎会注意到有关粮食的问题?她回眸瞅瞅上座的姑母,宁氏也是一脸尴尬,半天没吭气。 “五谷杂粮指的是稻、稷、麦、豆和麻。”楚濯衣眼眸转动,“成语里面有一个叫做“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吧,不知是什么意思呢?” 宁似韫倒抽一日气,强自镇定,“似韫不曾接触,确实不知五谷,实在汗颜。” 楚濯衣冷笑道:“民以食为天,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你们又有何资格瞧不起我?” 宁似韫扬起一抹没有笑意的笑,“楚姑娘,表哥身居高官,谈笑有鸿儒,来往无白丁。你认为大雅之堂,高谈‘五谷’合适吗?” 楚濯衣把玩着发辫,淡淡地道:“白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比我清楚。他读的是圣贤书不错,可肩上挑的更是治国安邦的重任!作为他的妻,若只读些感伤花花草草的书也未免太过无知!” 宁氏闻此言,秀眉一挑,晒道:“你来说,子攸的妻该看哪些书?” 楚濯衣略一思索,十分无奈,“比方说‘公羊传、母羊传’,还有,还有那个什么‘粘锅蔗’之类的吧!” 寂静,寂静,鸦雀无声。 堂上的女子们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画岚双手一拍,热切地道:“楚姑娘好厉害,不愧是少爷选的人,果然博学。真是太深奥了……画岚无知,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一脸崇拜和敬仰,眸中亮晶晶,散发着无限光芒。 “呵呵……”楚濯衣一扯嘴角。你当然没听过,连我也没听过呢!记得以前无意中听白提起过那几本书,不过时间长了,她也不确定有没有记错,反正是信口胡扯,谁管他对不对呢。 几位堂夫人听罢,都对濯衣肃然起敬,心想:人不可貌相啊。 惟独宁氏蹙眉不展,“一派胡言,哪里有这种书?” 楚濯衣收脚紧走几步,撑身贴近,嘿嘿笑道:“夫人,人外有人,你没有看过的书一定很多吧!总不能说,夫人没看过的书就不存在,对不对?” “放肆!”宁氏气得一拍桌子,震得茶壶茶碗哗啦啦作响。 濯衣笑嘻嘻跳开,自言自语道:“唉哟哟;恼羞成怒了呢。” “咳咳——”威严的一声止住堂内的喧哗。 “太夫人?”众女见状,纷纷万福,就连宁氏也恭恭敬敬地下来行礼。 墨白朝有些发呆的楚濯衣使眼色,示意她快点施礼。谁知,濯衣笔直走来,两眼直勾勾望着他,兀地怒喝:“这是怎么回事儿?” 包括墨白在内,所有的人都吓一跳,不明白女夜叉在发什么无名大火。 楚濯衣眸中喷火,素手一抬,指着他红肿发紫的额头,“你给我说清楚!” 墨白这才弄清楚她的意思,头皮发麻道:“卓衣,我没有事儿,真的。刚才……刚才进词堂的时候,都忘了自己已不是小孩,还想就这样直挺挺走进去。结果——一下子撞倒了门楣上,那,就成现在这样子了。” 楚濯衣眼都不眨一下,闷哼道:“从进这个门开始,你就不老实了。白,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会害你一辈子?因为——它藏不住东西!”耸耸纤肩,“算了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免得人人都以为我是母老虎!”以袖为他轻拭额前沁出的血丝。她的白,该是完美无缺的。既然,他自己都不懂得珍惜,别人说再多也是枉然。 “濯衣。”看出她的不悦,墨自抓住她的小手,轻轻唤。 楚濯衣挣开,转向老夫人,落落大方地一揖,“太夫人好。” 老夫人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看着濯衣真情流露的一面,眼中划过异样的光芒。她不动声色道:“你是楚濯衣?” 原来沧浪之水,可以濯缨,可以濯足,亦可以濯衣阿。 楚濯衣没有丝毫扭捏,而是爽朗地回答:“不错,我是楚濯衣。” 老夫人一挥手,止住欲语的宁氏,径自道:“你喜欢我孙儿?” “女乃女乃——”墨白低吟,惊讶地蹙眉。 面对如此直白的问题,楚濯衣呵呵笑起来,朗声道:“太夫人够爽快!可惜,我人在墨家,这个问题显得太没意思!” 老夫人也笑了起来,似乎对她的快言快语很是欣赏,微睨一眼四周的人,她静静地说道:“倘若,我说你的身份配不上墨家呢?”那口吻不是疑问,而是肯定,近乎于宣判。 楚濯衣脸色一沉,旋即又漾起笑脸,带着嘲弄,“太夫人的话是代表太夫人自己的看法。我和白之间,任何人都没资格说‘不’!我根本不稀罕墨家少女乃女乃的名分,那算什么?你们喜欢谁都好,与本姑娘无关!反正——”与墨白两两相望,“反正白喜欢的人是我!要娶妻的人也是他,旁人无权过问!” 宁氏指着她的鼻尖,气愤地将所有修养抛诸脑后,“无耻!没有一点女孩子的羞耻心!子攸,你怎会带回一个这样蛮横的女子?啊?你太让娘失望了!” 墨白不忍母亲生气,忙为她轻拍脊背,柔声劝道:“娘,您先别气。濯衣她不是有心顶撞您……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相处一段日子,您一定会喜欢她。” 宁氏急喘,“我一定……一定被她气死。” 墨白眼神凄伤,痴痴地瞅着母亲,那纠缠迷离的目光简直如同他的父亲墨贤在世的时候一样,宁氏一阵恍惚,仿佛见到了午夜梦回的丈夫,心口闷痛。 “子攸,”她幽幽低叹,“你一定要娶她吗?” “望娘成全。”墨白恳切地说。 宁氏吁一口气,“你只能娶她为妾。”这已是最大的退让。 “不!”楚濯衣在众人之前抢白,“我不答应!墨白若娶了我,就断然不许再娶别的女子!” “你说什么?”宁氏一眯眼,对她的惊世骇俗不能理解,“是你自己说不在乎墨家的名分,到头来不还是要争?楚姑娘,做小委屈你了吗?” 楚濯衣没理宁氏,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墨白,“一个男人,只有一颗心,怎么可以将它分给两个女人?情是可以分割的吗?”她从来不知,三妻四妾在世家中是多平凡的事儿,她只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间,就应该像阿爹和阿娘那样,生死如一。 记忆中的濯衣,总是嘻嘻哈哈,大而化之,豪迈得视天地若无物。曾几何时,她的睑上会有这样懵懂的表情,宛若一只初涉尘世的刺猬,因周遭的陌生而警剔地竖起尖锐的刺。然而,小刺犯的脸上明明浮现着仓皇与无助…… 墨白感到难受。 太夫人的凤头拐杖重重一敲,威严地道:“都别再吵了!此事,我自有主张。濯衣丫头,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倘若两个月内你能胜似韫,我就同意你和子攸的婚事;若是不能,我不许子攸与你再见面。那——就请你离开拙政园。” 一语既出,四下哗然。 .lyt99.lyt99.lyt99 新月如钩,沧浪亭。 清幽淡雅的院落中,阵阵秋风拂过,清爽怕人。如此美丽的景色,画岚却搓着手走来走去,不停地长吁短叹,根本没心思欣赏。 楚濯衣托着尖尖的下巴,眸光随她的身影左右逐流,眼花燎乱。 “画岚,你转得我头晕啊。” 画岚紧张地坐下,“楚姑娘,你一点儿都不急?” “急什么?”她好笑地问,慢条斯理地拾起一块糕饼,细细品尝。嗯嗯,没有在四季坊吃的味道妙。哎,“天下一绝”的极品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吃到的呀。 “太夫人和你的约定呀!”画岚急躁地说,“这个约定对你重要啊。表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乃是我们苏州第一才女。楚姑娘……你真有把握吗?”虽然说那些“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论表小姐不甚精通,但文采和女红方面,楚姑娘恐怕不是她的对手啊。 楚濯衣似笑非笑,“那依你说,怎么办才好?法子是太夫人提的,规则是墨白的娘出的,我能说什么?再着急也没用,如此不如不想,总之,车到山前必有路!” 画岚一拍石桌,叫道:“楚姑娘,我有个法子,虽说是临时抱佛脚,但总比坐以待毙好。” 楚濯衣不明所以,“啊?” 画岚抓住她的袖子,热心道:“我让琴、棋、书三位姐姐来帮你恶补一下。不是有两个月的期限吗?咱们补一点是一点。” 楚濯衣微笑道:“画岚,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其他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啊。 画岚月兑口而出:“姑娘是画岚的救命恩人嘛!”垂下头,“何况,少爷……少爷喜欢楚姑娘。” 楚濯衣望着她,讷讷地道:“画岚,你——” 正欲说什么,人影问动,换去一身青衫的墨白头戴儒巾,白衣胜雪,漫步走来。画岚见状,猛地站起身,一万福,匆匆离去。 墨白回头瞧瞧,哺哺道:“走得这么急?” 楚濯衣不理他的自言自语,只管吃喝。 墨白坐到她身边,微笑道:“晚饭时没吃饱吗?” 她哼了一声,边吃边含糊不清道:“想吃东西,不可以啊?堂堂墨家,还怕被我吃垮不成?” 墨白抿抿唇,“这般吃下去,真有可能。” 她看也不看他,卖力地嚼着嘴里的糕点,懒得瞎侃。平日里,她的话最多,一旦沉静下来,别人反而不习惯。 墨白温言道:“濯衣……你在生气?” “不敢!” 墨白压下她拿着糕点的小手,“还说没有?你明明就在生气。你是在气我当时没有站在你身边,是不是?” “不。”她松开手,也没了吃的兴趣。细长的睫毛犹如两排小扇子,轻轻颤动,掩盖着不为人知的心事,“我不会强迫你。” “濯衣。” 她仍不愿抬起头看他。 “濯衣,”墨白伸手抬起她的脸蛋儿,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楚濯衣想推开他,却被他搂得死紧,偏偏又怕伤到他,也不敢用内力,气得干脆抡起粉拳猛捶他的胸膛。 “你混蛋!墨白!这算什么?家中既有娇妻人选,你为何要来招惹我?” 墨白任她发泄,犹自抱着她颤抖的娇躯,待她一点一滴平静下来。 楚濯衣捶累了,窝成一团,委屈地大哭。她哭得一点都不优雅,不似书中的美人那样梨花带雨,嘤嘤涕位,而是孩子般地嚎啕痛哭,没有丝毫形象可言。 墨白揪结的心骤缩,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伤透脑筋。他宁可濯衣大吼大叫,也总好过这样哭下去啊。他料不到,越是烈性的女子,哭起来越是吓人。这一哭,就像是要流尽一辈子的泪水。 “濯衣,不哭了。” 楚濯衣忿忿地哭道:“我想哭,要你管?” “你是我的娘子,我当然要管,哭坏了身子,我心疼。”墨白怜惜地道。 “收起你的花言巧语,这些话不知道骗了多少女子!”楚濯衣双手抵着他,圆圆的眼睛红肿不堪,“我不信你——也不要你了!” 墨白一僵,嘴唇微颤,“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你了!”楚濯衣被他的厉声吓一跳,随即吼道:“你凶我?又不是我的错!” 凝视着她凶巴巴的样子,墨白兀地漾起一丝丝笑。 “你……你笑什么?”阴阳怪气。 墨白轻轻捧起濯衣的脸,亲呢地贴在自己的额前,“濯衣,你可知道我最喜欢你的是什么?就是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率性呵。不想解释什么,只想告诉你,一旦我喜欢上一个女子,即使出现了比她好千百倍的人,也不能改变我原本的心。诚如你所言,每个男人只有一颗心,怎能分给两个女人?何况,保管我心的女子还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龙女呢。” 楚濯衣挑眉,“你想说的是女海盗吧!” 墨白见她终于不再发脾气,戏谑道:“咦?我似乎没有说自己喜欢的人是谁,真奇怪啊,你竟然知道!” 楚濯衣毫不客气,“不是我,还能是谁?谁敢觊觎你,我打得她满地找牙!反正我也想过了,你若背叛我,大不了把你剁碎了丢到海里喂鲨鱼!大家一拍两散,好过我再痛哭一场!”不划算,刚才哭一顿,嗓子又于又痛,浑身都没力气,不干!不干!下回说啥也不干了! 墨白故作可怜,轻叹道:“哎,家有河东狮……” “哼,家有河东狮?未必呢。”楚濯衣冷笑道,“你家里面那么多规矩,我八成没戏,你还是另寻良配吧!”说着就要拂袖而去。 墨白一把从后因住她的柳腰,温柔地将她揉进怀中,“人海茫茫,你要我去哪里找我的良配?濯衣,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感激上苍能让我遇到你。所以,千万——千万不要轻言分离——那对我太残忍。” 濯衣背对着他,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是能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寂寞。 “白?”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想回过身,却被制止。 “别看我。”他将下巴压在她的肩头,“不管如何,都不要轻易放弃——未来还很漫长,我希望和你一起走。倘若你真的赢不了表妹,不要紧,我会终身不娶,一辈子只将那个位置留给你。好不好?” “呆子,书呆子!”濯衣猛地回身,搂住他的脖颈,语带哭腔,“你若是一辈子不娶妻,墨家不是绝后了?我开玩笑的,我真的一点都不稀罕那个名分,如果我通不过考验,那你就娶宁姑娘。我才不是抱怨,更不是说气话!我不恨你,只要你快快乐乐就好!即使身在玄冥岛,我也会为你高兴。你知道我是龙女,龙女当然要回到大海中去的嘛。” 墨白深深地望着她,心中翻江倒海—— 说得如此轻松,但若真有那一天,我怕你回到的不是大海,而是一转身就躲进没人知道的黑暗中偷偷哭泣——而那泪水,将会变成一片汪洋大海。 其实,这小女子一点都不坚强; 其实,她的心最爱哭泣,比画岚更加敏感; 其实,她坚强的外表是脆弱的防线,一旦被突破,就会全面崩溃…… 他俯下头,小心翼翼地捕捉她嫣红的唇,柔若熏风。 楚濯衣愣住了——这……这是什么? 她错愕地任他妄为,到醒过神儿时,已经被人家占尽了便宜。野蛮地推开他,她下意识地以手捂住涨红的脸蛋儿,羞涩不已。 “你……你敢欺负我?” “濯衣!”一时忘情,心神迷醉,当清醒过来之际,他才弄清自己做了些什么。老天啊,他对她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礼”,不敢有丝毫亵读,如今怎会…… “臭书呆!”楚濯衣一跺脚,赧然娇叱,“读你的‘公羊、母羊传’去吧!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呸!”一溜烟跑开了。 鲍羊传、母羊传?一下子,他想起了白天濯衣回答娘时说的话—— “你来说,子攸的妻该看哪些书?” “比方说‘公羊传、母羊传’,还有,还有那个什么‘粘锅蔗’之类的吧!” 岑寂片刻,沧浪亭爆发出一阵大笑,惊得群莺乱飞。 什么叫“公羊、母羊、粘锅蔗”啊!应该是《公羊传》。《谷粱传》和《战国策》才对吧! 断章取义。望文生义。 炳哈,他今日算是受教了。 第五章 满庭芳 迟迟钟鼓。 三更天,楚濯衣翻来覆去无法人睡。 不小心,罗衣滑落,露出大半截圆润的藕臂——除了那一块火辣辣的月牙疤痕。拉衣裳时不小心碰到那片粗糙的皮肤,微微蹙眉。 其实,这块伤痕的来历,她几乎不愿再想起了—— 小时候,她随着二师兄楚天长趁夜出南海去玩,当行到暗礁群时,突然发现船上的舵出现了问题,而且,底舱不断往上冒水。情况越来越危险,可惜船在海中央,跳水实在是太危险,只能另外再想法子。这时,不知从何方来了一只船,慢慢靠近他们。 自船上抛下两根绳子,看来是要救他们。楚天长当即将绳子缠成一捆,牢牢地系在她身上,并拉扯绳子,示意上面的人开始拽动。楚濯衣的心七上八下,紧紧地攀着两股粗绳,不敢有丝毫怠地盯着前方黑压压、雾蒙蒙的一片。 在楚濯衣以为得救的刹那,眼前刀光一烁,劈面砍来! 想也没多想,她举起左臂去挡,这下,势必砍断了手臂上附着的一股粗绳,还将上半截胳膊划出一道骇人口子。失去一股绳子,剩下的一股绳子支撑不起重量,倾斜着朝两船间的夹缝处下坠。 短短瞬间,楚天长意识到发生了变故。当机立断,他从甲板上抬起坠落的绳子,纵身跃起,扔向楚濯衣的位置。直到现在,她还清楚地记得楚天长当时的叫喊声是多么歇斯底里,掺杂着诸多的异样情绪。对方的船开始射箭,还有海弩,目标就是他们师兄妹二人。只不过,她窝在两船的正下方,避开了箭的密集区,尚且可以左右拨打,但是楚天长为稳住她的身子不下坠,连动都不敢乱动,只能被动地受箭。 她亲眼看着一支支翎箭和海弩刺人他的身体,鲜血染红了甲板……可楚天长始终拉着绳子,没有挪动半寸地方—— 她想叫,想哭,想让他松开手,奈何刺鼻的血腥扑面而来,令她窒息,嗓子如同被火焚一样,发不出半个音。 她昏过去了,醒来时,已经身在玄冥岛的房中。阿爹就守在她身边,还有,小六么也在床边伺候。 阿爹说,是靳二叔和楚大哥带人将她救回来的; 阿爹说,她的肩头只受了点皮肉伤,不要紧; 阿爹说,他们乘坐的那只船被人动了手脚,正在调查中…… 阿爹为何不说,二哥哥怎样了?问小六么,他死活不说,只是一个劲儿摇头。后来见到楚大哥,但楚大哥连理都不理她,死缠烂打下,楚大哥红着眼,拉她来到停放为玄冥岛牺牲的兄弟遗骸的冰窟。 尽避心中隐约已有谱,但亲眼目睹那悲惨的一幕,她还是吓得跌坐在地。 一百三十五支箭,都插在这个平日对她温柔万分的二哥哥身上。他再也不能睁开眼对她笑,不能再讲故事给她听,不能再陪着她玩耍,不能再包容她的胡闹…… 生平第一次,她意识到死亡的含义。 天人永隔的悲哀……终其一生,都是纠缠不去的阴影。生生的痛,椎心刺骨,仿佛这一百多支箭是射在她的心上。 二哥哥…… 没有人怪她,毕竟,谁也不愿意发生这种事儿。 但有时候,她会恍惚地像往常一样跑到楚天长的房间,希望他奇迹般地出现。扼腕的是,举目所及,只有煞白的绫布随风飘摇,刺人双目。 经过那次海难,阿爹一下子苍老了。 他最钟爱的二徒儿,文武双全,性格沉稳,本是玄冥岛最难得的后起之秀。谁知道竟然会英年早逝……更气愤的是,海难发生后,无论怎样彻查,都没一点线索。 堂堂南海霸主,在自己的地盘上失去了重要的左膀右臂,怎不揪心? 阿爹郁郁而终,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还叫着楚天长的名字。 内疚,侮恨,岂止是贯穿她楚濯衣一个人的灵魂?在以后的日子里,岛上所有的人都对楚天长的死绝口不提,仿佛这个人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 因为,大伙心里都清楚,这个名字会令太多的人伤痛欲绝。 每年忌日,她都会带着楚天长最喜欢的食物,独自去看他。或者向他诉说这一年来的经历,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吹着海风,静静地陪着他。 当初在瘦西湖畔第一次见到墨白,之所以被他吸引,内心深处,恐怕或多或少都有些二哥哥的关系吧。 不过,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虽然都很温柔,却有着大相径庭的处世方式。一个从善如流令她敬仰,一个固执如斯令她心怜。 闷叫一声,她抱着被褥坐起身。此刻心乱如麻,想来是无法人睡了。 .lyt99.lyt99.lyt99 楚濯衣披着外裳,悄悄打开房门,朝外走去。 月色沁凉如水,竹影婆婆,瑟瑟作响。原本,白天就清静的东厢更加岑寂。偶尔,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蓦然间发现,厢房尽头的拐弯处升起一团青烟,袅袅盘旋。 是谁在焚烧东西? 楚濯衣纳闷地蹑足靠近,探头观瞧——竟是太夫人!但见她一个人拄着拐杖,孤零零站在漆黑的夜幕中,风乍起,拂起衣襟的一圈圈波澜。 太夫人的身前燃烧着一簇火堆,噼里啪啦。 但听她轻轻地说道:“不想当年在京城的一见竟成诀别……四十多载……年纪大了不说,头发跟着白了,心也老了。”一叠叠的纸钱放人火堆,“子攸说,军情被压了半个月,这……这意味着有多少人白白枉死?虽说不知道你的生死,但是,我太清楚你的性子。你不会丢下随你出生人死的兄弟……一向都是这样啊,你将他们看得比任何人都重要。别人看来,老婆子似乎疯了,可你该明白我的……你、我还有墨萧,三人闹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倒头来,还是你们兄弟先碰面……”吃力地蹲,望着燃烧的火焰,“见了墨萧,别再斗气,你们兄弟俩儿,是我……累你们两人受苦啊。你入狱前那句‘不及黄泉无相见’至今我还没忘。唉……你不原谅我,墨萧那倔强的老头子更不会原谅我。子攸那么倔,倒跟他爷爷很像——表面上温和,一旦犟起来,可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老天让我活着,是对我最大的惩罚吧!什么‘不及黄泉无相见’?照这样子看,即使到了黄泉,你们也不愿见我……你们是忠臣良将、生死之交,我算什么?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了可以补,手足断了安再续?”连着几句“安再续”,一径盯着火堆,怔怔出起神。 濯衣听得茫然,不知她说些什么,不过,似乎是在跟某个已逝的人说话……尤其是那句“不及黄泉无相见”,更是紧紧地纠住她的思绪—— 究竟是怎样铁铮铮的恨,会发如此恶毒的誓言? 不寒而栗。 楚濯衣本想快溜,谁知太夫人起身之时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楚濯在迫于无奈飞身跳起,从后面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然后扶她稳稳地站好。 太夫人脸上划过一丝讶然,“你怎么在这里?” “方才睡不着,随便转转啦。”她习惯性地耸耸肩,“事先声明,我可不是要偷看太夫人啊!你说的话我虽都听到了,可我一点不明白,所以太夫人不必担心。” 太夫人气笑了,“丫头真不会说话。”有什么可担心?她又不是偷偷模模的贼! 楚濯衣慵懒地道:“反正我不懂怎么说才会让太夫人高兴,那就只好说实话了。太夫人若是没有事儿,沼濯衣就先走了。”会说话?哼哼,墨白多会说话,可偏偏倒霉也倒在他的话上了。 太夫人笑道:“见了我就走,你在躲什么?” “谁躲了?”楚濯衣回眸抗议。 太夫人沉吟一下,“你真的不好奇我方才说的话?”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想探听墨家不为人知的事情。 “不感兴趣。”她夸张地打个哈欠,没一丁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 太夫人点点头,“眼见未必真,不多事,倒是好习惯。” 话中有话,可惜她懒得玩味。 转身之时,想起满头白发的她一个人蹲在火堆前自言自语,却也孤独可怜;然而忆及四季坊的阿婆,又不禁觉得太夫人漠然得近乎残忍。 她摇摇头,拂袖而去。 .lyt99.lyt99.lyt99 “太夫人、夫人,琴岚无能,教不了楚姑娘!” “太夫人、夫人,书岚无能,教不了楚姑娘!” “太夫人、夫人,棋岚无能,教不了楚姑娘!” 半个月后,四大丫环中的三个人同时来到藕香榭请罪。恰好墨白在场,他正向祖母和母亲请安,听几个丫环的话后,剑眉微挑。 太夫人呷一口茶,没吭声。 宁氏不悦地道:“怎么回事儿?逐个说。” 琴岚咬咬嘴唇,犹豫半天才道:“夫人,奴婢奉命教楚姑娘曲乐方面的知识。但楚姑娘听了没几天就问奴婢,有没有法子让她弄懂奴婢的曲意,奴婢照实说,听千曲而后知音,谁知道,楚姑娘从第二天起就躺在床榻上要我弹奏,根本不再读有关书卷。她还说,既然‘听千曲而后知音’,那就等奴婢弹够一千首曲子给她听再说。” “什么?”宁氏脸色煞白,狠狠瞪墨白一眼,“如此懒惰,想要不劳而获,就算听了千曲又如何?不过是对牛弹琴。” 墨白尴尬地赔笑,“书岚姐,你怎么也……” 书岚低下头,“少爷,奴婢是教楚姑娘书法的,可楚姑娘她……” “她怎么了?”太夫人悠然开口。 书岚嚅嗫道:“奴婢……奴婢说楚姑娘下笔过沉,她说那就当隶书看;奴婢说楚姑娘下笔太轻,她说那就当行书看……后来,楚姑娘最后又写了一张撂给奴婢,说这个不行,她就不写了!” “哦?”太夫人挑眉,“拿给我瞧瞧。” 书岚哆嗦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呈上。 太夫人接过来,端详半天,眉头攒成小峰。墨白和宁氏也靠近去看,只见雪白的纸上划着几道姑且称之为文字的东西,乱七八糟,根本不知所写为何。 墨白哭笑不得,“真为难她了。” 宁氏怒道:“不学无术!这是什么鬼画符?”伸手将纸揉成一团。 书岚讷讷道:“楚姑娘说……那是狂草,除非怀素转世,张旭重生,一般人是看不懂的。” 狂草? 若不是母亲在场,墨白真想畅快一笑。好……好一个楚濯衣!真亏她想得出来! “丫头竟知道怀素、张旭。”太夫人欣慰地一颔首,“却也难得。” 书岚听罢,心中好生委屈—— 楚姑娘哪里知道这两位唐代草书大家,分明是现学现卖,把她所讲述的常识扭曲一番,胡乱利用嘛! 宁氏压抑下怒焰,“棋岚,你又是怎么回事儿?那楚濯衣总不至于将棋盘都给扔了吧!” 棋岚忙摇头,下跪道:“奴婢学识浅薄,无颜再教——至今为止,与楚姑娘下棋共一百零八局,未能冠冕一次。” “你说什么?”这一次,除了墨白,藕香榭中的人异口同声。 太夫人掀起一丝兴味,“棋岚的棋艺可是我拙政园中的翘楚。” 棋岚愧疚不已,“太夫人恕罪,是奴婢无能。” 墨白扬眉自忖:虽说棋场如战场,但那小小棋盘的风云变幻怎能与真正的风刀霜剑相比?濯衣是南海的龙女,见多了大风大浪,这岂是纸上谈兵的棋岚所能企及的?成也濯衣,败也濯衣,呵……不愧是楚濯衣,无论在何地都永远是最抢眼的角儿! 太夫人不做声地观察着孙子的表情,苍老的脸上扬起若有似无的淡笑。 宁氏深吸一口气,招来四个丫环中最小的画岚。 “画岚,怎不见你说?” 画岚有些局促,听夫人点名叫她,不便躲闪,只得乖乖出来复命。 “夫人,画岚负责教楚姑娘女红……” “好了,说重点。”宁氏没多大耐心慢慢耗下去。自从那个楚濯衣来后,整个拙政园就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而她的神经就始终绷得死紧,难以松弛。 “没有了——”画岚小声地道。 “什么叫‘没有了’?”宁似租好奇地问。 画岚会心地绽出一抹笑,“楚姑娘说她的刺绣连自己都不忍心看,实在不愿茶毒奴婢的眼睛,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肯示人。” “强词夺理!”宁氏轻哼。看来月们头还算有些自知之明。 太夫人道:“不让人看怎能进步?画岚,你叫——” 话音未落,门外慌慌张张地跑进一个伙房的长工,急得满头大汗,“太夫人、夫人还有少爷快去看看吧!厨房着火了!” 墨白面色凝重地起身,厉声道:“怎会着火了?你们在做什么?” 大家很少见墨白发火,是以纷纷愣住。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救火!”墨白朝祖母和母亲一行礼,声音颤抖着,“孩儿去看看火势。”不等她们应声,撩起衣摆急奔而出。 “子攸——”宁氏没拉住他,觉得不可思议,“这孩子在急些什么,着火了自有下人去救,他跑去那危险的地方做甚?” 太夫人继续品茗,“关心则乱啊。” 必心则乱?宁氏与宁似银互觑一眼,难道说—— 又是楚溜衣搞的鬼! .lyt99.lyt99.lyt99 大火来势汹汹,焰魔冲天,映红了半个天空。 拙政园上上下下的仆人聚集一处,七手八脚忙着挑水、扑火。墨白赶到的时候,厨房的大门已经被火烧得变形,根本无法人内。 他急切地梭巡着四周,随意拉一个人问:“楚姑娘人呢?”濯衣自己说要来厨房学烧菜,向太夫人和夫人“显示一下实力”的。 长工结结巴巴地说:“少爷……楚姑娘她还在里面没出来!” “什么?!”墨白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少爷——少爷——”左右的仆人见墨白神志不清地往火里冲,惊得从两侧拼命往外拉他,“少爷,您冷静点!咱们在想法子救楚姑娘呢!” “想法子?你们想的什么法子?她人在里面,你们光站在外面说风凉话,这就算想法子了?”墨白心如火焚,拳头握得死紧,吼道:“都给我松手!宾开!濯衣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等着赔命!” 这……这真是昔日里温文懦雅的少爷? “住口!子攸,你疯什么?”闻讯而来的太夫人、宁氏等人一见此等情况,着实都吓得不轻。 “娘——濯衣她——”墨白凄哀地回视她,嗓子都哑了。 宁氏正色道:“你在这里大呼小叫就可以救人了?厨房的师傅们在拙政园干了几十年的活,从来没出过差错。楚濯衣惹是生非,弄得这里乌烟瘴气,让她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墨白倒退几步,凝视着自己敬爱的母亲,心中发寒。 “娘——濯衣是孩儿钟爱的女子——如果她有个好歹,孩儿终身不娶!” “你!混账!”宁氏气得喘不过气,站都站不稳。 宁似韫上前为她抚顺胸口,柔声劝道:“姑母别气,表哥不是有意的……” 正值愁眉不展之时,厨房三丈高的天窗微微挪动,紧接着“扑通”一声,从里面扔出一个大铁锅,将整个天窗砸烂。 红焰一闪,随即翩然落地。 “唉!‘红烧鱼’没做成,自己差点变成‘红烧衣’!闷死了!”自我解嘲的人儿环视四方,这才发现黑压压的大片人均目瞪口呆地瞅着她。 “白?”红衣人儿见到熟悉的人影,高兴地急步走来。 墨白盯着她,神色木然,没有反应。 “白?!”红衣人儿噘起嘴,熏黑的小手在他眼前晃晃,“你怎么了?” 墨白猛地伸臂将她搂人怀中,抱得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 红衣人儿不明所以,腰快被勒断了,痛呼道:“好疼!你轻点啊。” “你也知道疼?”墨白震怒地大声斥责,眼眶泛着血丝,“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好事儿?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我说过你多少次,做事情不要莽撞,你怎么就是不听?你怎么就是不……听……”说到后来,激动得语不成调。 红衣女子,啊,应该说是楚濯衣,终于弄明白他的意思—— 原来,他的紧张、失常都是因为怕失去她所导致的啊。难怪他方才站在那里,呆呆的毫无生气,就像是丢了三魂七魄一般,六神无主。 “白……”她低着头,不知从何说起。 “你——”墨白真想好好教训这不懂事的小女人一顿,可是话到了嘴边却走腔变调。他揉抚着怀中被熏得黑乎乎的娇颜,轻吻她的额头,一声长叹。 濯衣,我该拿你怎么办? 楚濯衣吐吐舌,低声道:“白,对不起啊,我只想做道玄冥岛的家常菜,没想到会将厨房给烧着了。真可惜……那道菜可好吃呢。哎——太夫人和你娘一定很生气吧!怎么办?” “现在才担心?”墨白无力地翻个白眼,大拇指轻轻擦着她脸上的黑灰。 “那我装昏!一了百了——”言罢不等墨白反应,直挺挺朝后倒去。 “唉——濯衣!”笨丫头,要装昏也不必倒向没人的地方啊,这不是找摔嘛。 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楚濯衣是真的昏倒了,谁还有工夫再追究,都乱成一堆,忙着找大夫和处理善后的琐碎事儿。 虚惊一场,宁氏一甩袖子,带着宁似韫和丫环愤然离去。 只有太夫人独立石阶,悠然地看好戏,半晌,仰天一喟:“丫头的一把熊熊烈焰,倒烧出个新局面。” 啊?啊?啊? 一旁担心濯衣安全而未走的画岚迷惑地看看太夫人。 她是不是越来越迟钝了?似乎,弄得不明白的事情越来越多啊。 第六章 水龙吟 “啊啊啊啊……轻一点嘛。” “烧伤本来就不易好,你忍着点。” “哎哎哎哎……就这样吧!” “不行!伤口放着不涂会更严重。” 栖凤阁内传出一高一低的对话,外面伺候的丫环们捂着嘴,生怕笑出声。整整一个下午,屋内的两个人就重复着同样的几句话,难为他们也不嫌闷—— 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别看楚姑娘大大咧咧,一遇到她们家少爷,那可就真是半点脾气也发不出了。 呵呵呵…… 绑内。楚濯衣吹着不小心被烧伤的皮肤,一阵龇牙咧嘴。 墨白盖好药膏盖,温言道:“记住啦,每天都要涂,我会让丫头提醒你。” 楚濯衣咕哝“一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麻烦。” “这是为你好!不然,日后留下疤痕,吃亏的还是你——”墨白神思一闪,伸手抓住她的细腕,道:“濯衣,告诉我,你那天在娘面前露的伤是怎么一回事儿?”至今想起那骇人的伤口,他就心惊。 楚濯衣一僵,勉强扯扯嘴角,“哦……那个……这个……” 墨白见她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便微笑道:“如果不想说,我不会勉强你。只不过,你要明白一点。” “什么?” “我希望我的妻子能为我保重。”他深深地凝视着她,“你爱闯祸,我不期望你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不出来,但至少不能再发生类似今天的危险情况!濯衣,你知不知道大家都会担心啊?” “大家?”楚濯衣扭身面对雪白的墙壁,冷笑道:“我看明明只有你一个人在那里瞎着急嘛!除了你这个烂好人,谁会关心我这个粗鲁的女人?” “濯衣——” “白。”楚濯衣抱着双膝,脑袋耷拉下来,“舞刀弄枪可以来找我切磋,但那些文绉绉的东西真是与我无缘。我很笨,学不会,也不想去学。还有——这些天你娘念叨的女戒啊、七出之条啊,我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墨白怜爱地抚模她的发丝,“说实话,有时我也怨娘,怨她太冷淡,怨她对我的内心想法从来不闻不问。可是,仔细想想就会释然。娘年纪轻轻就守寡了,她将所有心血都投在我身上。希望越大,便怕失望越大,所以才会不择手段来避免任何可能。天下父母心,我们该谅解呀。” “我阿爹就不会!”楚濯衣摇摇头,“他从不勉强我做任何事!” “因此你才无法无天啊。”墨白宠溺地笑笑,“父母对子女爱的方式或许不同,但心意都是一样。你瞧瞧,桌上的那碗冰镇莲子汤可是娘亲自下厨做给你的。她不是不喜欢你,只是多年来的礼念不容许她轻易接受一个惊世骇俗的媳妇罢了!”他十分欣慰娘在听到濯衣是为了做菜给两老吃才会误燃厨房之时,竟露出了一丝不经意的苦笑。他相信,假以时日,娘定会接受濯衣的。 惊世骇俗? “呵,多谢你口下留情。”她敬谢不敏。 墨白轻吻她的鬓角,悄悄道:“别不开心,今晚,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出去玩?”杏眸一亮。 在拙政园待了半个月之久,一直都是闷在阁内学东学西,甚至连四处溜达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她快要问疯了! “嘘——”他伸出长指点在她红润的唇上,“别让她们听到,咱们偷偷溜出去。” “偷偷?”濯衣眨眨眼睛,泄气道:“你出自家大门还要偷偷模模?” “娘不允许咱们在晚上外出。”他耐心地解释,“可是,今天晚上是苏州难得一见的‘姑苏串月’,届时会有很多人从外地来观此景,也算得上是盛大的庙会了。虽然连年战火,势必会影响到庙会一些,但你初来苏州,如果不趁此见识一下‘姑苏串月’的美景儿,那就枉来一遭了。” “如此难得,何不叫你女乃女乃和娘一同去?”别说她有私心。 墨自负手起身,站在窗边,远眺白云深处,幽幽道:“那倒不必……自从我爹去世之后,娘再也不愿去看姑苏串月了。”触景伤情,最伤人心。心已死,便纵有干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以前他不明白,但现在,或许能理解 又来了!又来了! 楚濯衣一闭眼,她最怕见到墨白那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就好像天地万物化为灰烬也无法令他动容,了无生趣。她最喜欢他令人沉醉的笑容…… “哎呀!” 一声叫让墨白会过神,他快步回到床榻边,紧张地问:“怎么了?” “都是刺绣惹的祸啦!”楚濯衣甩甩手,故作声势地嚷着,“人家的手被刺得好痛好痛啊!” 刺绣? 墨白还真无法想象濯衣正襟危坐地在那里刺绣的样子呢。 他难得涌上一股捉弄人的念头,“听画岚说,你的刺绣不让她看……能不能让我看一看?”真的很好奇喔。 野火佳人眯起眼眸,“你想看笑话?” “冤枉啊。”他摊开双手,“我真的是想看看你努力的成果,其实,无论好坏都不要紧,只要你用心了就好。” 她迟疑地侧目,“真的不笑?” “不笑。”他一脸正色。 “罢了!”楚濯衣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条锦帕,壮士断腕似的递过去。 墨白展开锦帕,细细观瞧—— “濯衣……这……这很好嘛!如此诗情画意,为何不让画岚看?” 楚濯衣莫名其妙地一把夺过锦帕,“有没有搞错?这样子也叫好?哄人也不能太夸张啊。” 墨白不以为然,“我没有特意去哄你开心。这幅画明明就是古曲《寒鸦戏水》的配图啊……对!对!准没错!” 楚濯衣贝齿紧咬,气得大吼:“什么《寒鸦戏水》?我绣的是《鸳鸯戏水》!” 寒鸦?鸳鸯? 墨白怔了一下,旋即忍俊不禁,最后终于捧月复大笑,哪里还顾得了形象? “墨子攸!你找打!” 下一刻,栖凤阁内枕头。被褥漫天飞舞。欢快的笑声不断地从小阎传出,外面的丫环莫不为之茫然。 少爷……这是怎么了? .lyt99.lyt99.lyt99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如此良辰美景,却有两个人在不遗余力地攀墙头。楚濯衣真的很难相信,这素来温雅的书生竟然会……虽然动作不娴熟,甚至有些笨拙,可毕竟江南水乡的围墙都不算很高,何况他们又带了梯子去攀——当然如果只有濯衣,她会认为不必。 自外墙翻下后,墨白拍拍身上的微尘,仰头道:“濯衣,快点下来。” 楚濯衣本想施展轻功,跳下墙头,但或许是白天被烧伤,浑身酸痛,双臂和双脚根本没力气去支撑身子。男人尚可翻墙,而她……一身罗裙却不方便啊。 “白,我没法子跳。” 墨白觑出端倪,柔声道:“你只管跳,我接你。” “你接我?”万一没接准,她又不能像平日那样着地,岂不是真的五体投地了? “别担心,嗯?”他的眼眸就像是苍穹中的一弯明月,闪耀着幽幽光芒。 楚濯衣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低应一声,如一只红色的蝴蝶翩然下落。 墨白敞开双臂,将濯衣稳稳抱个满怀。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还有那一丝丝海潮般的清新,恰是海龙女特有的芳醇。 “看什么,没见过吗?”被这样直勾勾地看,她竟然脸红了。 墨白收拢双臂,微笑道:“有一种风情,我想收藏在怀中一辈子。” 她侧过面颊,轻啐一口,“贪心。”心中却是无限甜蜜。 .lyt99.lyt99.lyt99 其实,“姑苏串月”指的就是石湖上的行春桥有九个洞,洞洞相连,每到农历八月十五那天,月光皎洁,春桥洞中的月影如串,映于湖面,蔚为大观。自古以来,姑苏串月都因天时地利难求而不多见之故被列人奇景异观。举凡农历八月十五,苏州的人潮都比往常多几倍,虽不一定有幸观到奇景,至少参加一下当地热闹的庙会也是不错的。 墨白和楚濯衣的运气不错,即使没有完全看到九孔串月的全貌,但至少来说,有一大半月色都映人洞孔,已大致上勾勒出那妩媚的奇景。除此之外,是夜的庙会亦热闹非凡。与墨白的推测差不多,因战乱殃及,参加的人比往年少了又少,幸好,并未影响小商小贩做生意,他们依旧卖力地吆喝,灯火鱼龙,热火朝天。 只有融人人群,人们在笑语盈盈间才能暂时抛开烦恼,忘记近年来的烽烟所带给他们的伤害,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天下还是那个太平天下。 墨白感慨地打量着人们睑上淡淡的笑容,心忖;可不可以奢想有一天百姓不必再为杀戮而忧愁,永远无忧无虑地生活呢?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前人流芳百世的诗词大都有着血腥的背景,沉痛的代价。如果是这样,他倒宁可泱泱中华没有博大精深的文化,因为,为此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 “白,你看这把短刃。” 突然,眼前出现一把镶着翠琉璃的锋利匕首,夜幕中刺眼的白先令他醒神。 “这是什么?”他接过匕首把玩。 “我猜,这把匕首应是战国时铸剑大师欧冶子所打造的短刃——牙肠。”她得意地一笑,蹲与摆地摊的少年道;“小扮,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匕首?” 布衣少年淡淡地扫她一眼,“你要买就买,问这么多做什么?” 换做别人,铁定认为这少年有毛病。别人来自己的摊前买东西,理应热情地推荐才对啊,谁会像他说话那么冷淡? 楚濯衣不以为件,难得好脾气,“我觉得奇怪!你是它的主人,就应清楚这把短刃的来历,而不该摆在这里当地摊货嘛。” 少年瞅着她兴奋的表情,“你知道牙肠?” 她傲然地撇撇唇,“当然!庸脂俗粉我看不上,要买,就买这样的宝刃!不然银子花得多冤枉。”一位墨白,“你说是吧?” 墨白弯下腰,微笑道:“这个我是不太懂,但上古物品价值斐然,若它真为牙肠宝刃,那就值得买回家珍藏。” 少年伸手夺回牙肠刃,扬眉瞪眼,“你若是怀疑,大可不必买。宝剑配英雄,方显相得益彰。拿回去珍藏,哼,倒辱没了它——” 墨白眸似秋水横波,似笑非笑。 “小扮莫气,对一介书生来说,买牙肠刃自然是要观赏。诚如你所说,宝剑还需配英雄。拙荆精通武艺,能一眼识出此宝,亦算有缘。这样子吧,你开个价钱,我们要了这柄宝刃。” 楚濯衣是喜欢牙肠刃,可没真想到买,听墨白说罢吓了一跳,“白!” 墨白示意她少安毋躁,“小扮不妨直说。” 少年思考片刻,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不二价。” “你干脆打劫快些!”楚濯衣叉腰。 少年爱理不理地冷笑,“我可没强迫你们来买!若非家道中落,即使五万两,我也不卖!” 墨白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他,“小扮,这张银票乃是八百两纹银的票据,你看清楚了。” 少年有些惊讶,“拙政园的银票?”当即递回。 墨白反手一推,“这是何意?” “我没多余的银子找你。”少年耸耸肩。 墨白接过牙肠刃掂量掂量,一握,“物有所值。”不待少年反应,便拉着濯衣的手翩然离去。 等离开小地摊,漫步在阴凉的小道上,楚濯衣终于捺不住满腔疑问:“白,你是怎么了?”他向来节俭,这次为何却铺张起来? 墨白安抚她坐下,才缓缓续遭:“濯衣,我相信你不会看错,这把宝刀的确是上古时期的名贵兵器。” “那也不一定要买啊。”她不明白。 “此少年谈吐不俗,必有来头,如今沦落至卖器之境,想来遭遇棘手之事。凡事与人方便就是给自己方便。举手之劳,何借区区几百两银子?”宝刃出鞘,雪亮发光,映射着他们的容颜。 楚濯衣无奈地翻个白眼,“滥好人终是要吃亏的,我问你,万一那少年行不正、坐不端,你给他银子岂不是助纣为虐?” “少年对宝刃呵护有加,不似见钱眼开之辈——”他释然地一笑,“俗话说,药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若他真是恶人,便是遇到了别的善人也会周济他。咱们既然有缘遇到此刃,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买下它?最重要的是——你喜欢,不是吗?” “因为我喜欢,所以你才买下来的?”她的心怦怦直跳。 “是啊。看你馋得连口水都快流下了,我若不买下,怕是你的三魂六魄都被那把短刃给勾走了!”他戏谑地眨眨眼,装作一脸正经。 “你胡说,我哪有流口水?”她抗议地举起粉拳,眼中带着笑意。 墨白握住她的柔荑,柔柔地哄:“我开玩笑的,不气不气。” 楚濯衣英眉一敛,挑衅道:“如此——只要是我想要的,你都会帮我得到喽?” 墨白颔首,“只要不违背原则,且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书呆子,哪有哄人的时候还啰里啰嗦加一大堆前提!”她泄气地垂下肩,“没一点诚意!” “我并非无诚意,濯衣。”他拍拍她气鼓鼓的面颊,“人无信不立,如果不是有把握做到,我不会轻易承诺,这是对自己和身边的人负责呀。” 楚濯衣才懒得听他长篇大论,挥挥手,“大贤人,小女子知错了啦。唉……说的玩笑话怎能当真?” 墨白仰望湛蓝的苍穹,圆月如盘,星子闪烁。 “老人说,皓月当空的夜晚许愿会很灵。” 楚濯衣一噘红唇,“去!表才信呢!你有愿,本姑娘帮你完成还算现实些,白,你倒说说看有何心愿?” “我——”墨白微闭眼眸,不吭声了。 “唉?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 墨白缓缓睁眼,微笑着将修长的手指抵在唇上,神秘地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也。说啦,就不灵了。”呵呵。 “嗯哼!好神气吗?”她一甩红袖,佯装不在意,其实好奇得要命。 墨白怎会不知她的想法?不由得微微一笑,心领神会了。 .lyt99.lyt99.lyt99 懊来的总要面对。 渭南失守,孙传庭战败阵亡的噩耗传来。李自成大兵压境,西南地区更是不乏带兵起义者,京城发发可危;同时,前些时被玄冥岛偷袭受到重创的红毛鬼子也蠢蠢欲动,不少战船自台湾出发,侵扰沿海,已和驻守在泉州的郑氏族人郑成功交火数次。 江浙百姓奔走相告,人心惶惶,都不得不正视那一触即发的大战。 墨白当然不会不知道孙传庭的死信,他将自己关在屋中,整整三天不吃不喝,谁也不见。宁氏担心儿子,几次亲自送饭,可都被挡在外面,进退维谷。 “楚……楚姑娘。”不得已,宁氏甚至拉下脸面去求濯衣帮忙,“你……你也不想子攸再这样下去是吧?能不能——” 楚濯衣盯着墨白紧闭的房门,抿唇不语,旋身而去。 “楚——”宁氏不敢置信她就这样走了。 宁似韫忧愁地凝起秀眉,“姑母,楚姑娘不是说她爱表哥吗?” 宁氏深深一呼吸,冷然道:“爱?所谓的爱就是这样?”哗啦一声,托盘内所有的饭菜都被扫落在地。 宁似韫见姑母恼怒,吓得忙噤口。 .lyt99.lyt99.lyt99 是夜,月黑风高。 墨白所住的风雅居静悄悄,四周万籁俱寂。倏地,窗扇大敞,夜风漫卷,一道纤细的影子窜人屋内。 纤影站在黑暗中,两道幽光自双眸发出。 墨白坐在榻边,下巴枕在交握的两掌上,神思游离,对来人恍若未觉。 纤影与他对立了许久,突然猛踏一步,伸手揪住墨白的衣襟,怒叱道:“这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是在惩罚谁?你,还是你身边的人?” 墨白痛苦地闭了闭眼,“濯衣,让我一个人静静好不好?” “没出息!”楚濯衣怒火冲天,狠狠地摇晃他的双肩,“墨白!你真的是我在瘦西湖认识的那个墨白?只不过一点点挫折就将你打败了?或者说,你继续消沉下去就可以挽回什么?” “濯——” “闭嘴!”她是真的生气了,气他如此虐待自己——索性连他以前训她的话也端出来骂个够!书呆子就是书呆子,臭石头!你不吃不喝算什么?自诩孝子,却让娘亲和女乃女乃在外面守了几天,你不知道别人会担心?”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痛苦!他在折磨自己的同时也在狠狠地折磨她啊! 墨白握住她的双肩,失控道:“你可真的体谅我的心情?我不说不代表我消沉,我是在想法子——想一个不让那些将士枉死的法子!我不能感情用事,这才选择静下来斟酌。你——你真的体谅我吗?” “白——”她被他严肃的神情威慑住,情不自禁地倒退一步。 “大明内忧外患,国难当前,匹夫有责。”他吁一口气,镇定道:“濯衣,我站在朝廷的立场上,希望玄冥岛——接受招安!” “为什么?!”她颤声吼,紧捂胸口,生怕自己支撑不住。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玄冥岛拥兵自重,称霸南海,无异于给朝廷造成巨大的威胁。兵士往往为一己之私而发泄愤恨,这恰好令荷兰人坐收渔翁之利!倘若,玄冥岛归顺朝廷——”他定定地望着她,“两厢合一,就大大增强大明的海战实力,也避免了那些无谓之争。” “招安?这种昏君——朝廷——你要我们接受招安?”楚濯衣哈哈大笑,笑中蕴着歇斯底里的决绝,“朝廷上下奸臣贪官横行,忠臣良将没一个好下场!被冤的被冤,被杀的被杀,你看不出大明的气数已尽吗?自古官兵捉盗贼,招安有几个可全身而退?你有没有为我们兄弟想过?一直以来,我都当你是个憨直的书呆子,竟忘记了你毕竟还是一个愚蠢的官儿!是我——太傻——” “濯衣丫头,莫要激动。” 烛光一闪,风雅居灯火通明。太夫人和宁氏带着四个丫环就站在大门口,她威严的声音令楚濯衣不由自主安静下来,去将大门打开。 宁氏扶着太夫人,两人迈步进屋,反手带上屋门。 “女乃女乃……娘……”墨白低唤。 “看你憔悴成什么样子了?”太夫人的拐杖朝者墨白的膝关节一击。 墨白俊容赧然,深知自己三天未整仪容,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大夫人不睬他,对濯衣道:“丫头,你的身份我早听子攸说过。本来,官兵捉盗贼是天经地义,但那是在太平盛世。乱世出英雄,丫头手握重兵,当明白两权相害取其轻之理。一旦亡国,那任何天经地义的事都会随之烟消云散。国难当头,大义为先,私怨本该放下。”见她有异,接着说道:“墨家世世代代忠于庙朝,即使屡经迫害却未改其志,丫头认为是为什么?” “愚忠!”楚濯衣冷笑,月兑口而出。 “不。”太夫人微微一笑,“忠君和忠国截然不同!墨家所忠的是江山社稷,而非皇帝本人!濯衣丫头巾帼不让须眉,定不会被过往恩怨所累吧!”说着,竟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下拜。 “太夫人——” 宁氏见状,也缓缓下拜,“楚姑娘……我之前对你很是不好,但希望你能谅解天下父母心。如果,姑娘能以大义为重,我必不再阻拦你和子攸的婚事——” “女乃女乃!娘!”墨白喉头颤动,欲相扶,却被叱回,僵化在原地。 楚濯衣说不清是酸甜苦辣,凄然道:“我自幼丧母,不懂世俗礼教,虽是个莽撞的丫头,却也听过‘义之所在,当仁不让’这句话。你们大仁大义,我只是草莽出身的丫头,怎受得起这般大礼?可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用我和白的婚事——做注!”大喝一声,“我有自己的尊严啊!”转眸凝望墨白一眼,“你先到扬州与郑氏的人马会和吧,我自会回玄冥岛安排——” “濯衣——”她过于平静的表情令他不安,下意识拉住她冰凉的手。 楚濯衣挣开他的手,轻轻月兑离。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他,而是淡淡地环视四周一圈,仿佛今生今世的诀别,接着就毅然掉头,跃窗而出。 惊鸿掠影,消失在夜幕中。 “痴丫头啊。”太夫人喃喃地道。 墨白仰天闭目—— 担心的事还是降临了,而且,这还只是开始。 .lyt99.lyt99.lyt99 玄冥岛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礁石腾起的层层巨浪,伴狂风怒吼,振聋发聩,委实骇人。楚濯衣迎着沧海远眺,衣袂曼舞,发丝摇曳。海天相接处,冉冉红日徐徐上升,直到如日中天。 她在硕大的岩石上乱划,自言自语道:“二哥哥,我这样做,等于背叛了阿爹的遗志,违背了玄冥岛多年的宗旨。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女子,所以终究无法割舍下那段儿女之情?我太自私,总是去想不属于我的东西!可是——”一张小脸埋藏在双掌中,“可是我——真的放不下那书呆子……我该怎么办?” 回到玄冥岛后,楚天阔果然大发雷霆,狠狠怒斥她一顿,甚至差点按照老当家在世时制定的家法来办她——楚天阔素来执法森严,不讲情面,若非靳二爷和其他当家人的竭力劝说,她难免皮肉受苦。而当楚濯衣提出接受朝廷招安的时候,楚天阔更是气得拔剑相向!靳二爷手捻胡须,让她说完所有的缘由,沉默了。其他的人间不吭气,似乎没料到当家大小姐会出此言,都震住了。 整整五天,玄冥岛沉寂在压抑的萧索中。楚濯衣烦闷,才带着酒葫芦独自一人在冰窟附近的岩石上吹海风。 “二哥哥,你要是活着多好,你的主意最多……”她又灌一口酒,眼圈泛红。 “楚天长是白死了!”阴鸷晦涩的嗓音传来,高大的身影出现。 楚濯衣猛一回头,惊讶地叫:“师哥,你说什么?” 楚天阔独眼系带,嘴唇削薄,浑身散发着冷凝的气息,着魑魅魍魉般恐怖,“我说的话还需重复吗?楚天长舍命救的是玄冥岛的大小姐、未来的当家人!可现在那位大小姐已成了朝廷的鹰犬,他不是白死是什么?” “师哥,你明知我是怎样的人,为什么要用二哥哥来伤我?”楚濯衣紧握的拳头渗出血丝,“我从来不稀罕功名利禄,又怎会去当大明的鹰犬?” “哼!”楚天阔大声嗤笑,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你在乎的非功名利禄,而是那姓墨的臭小子!说来真是可笑,人家用一招美男计都能令堂堂楚大小姐神魂颠倒,俯首帖耳,传扬出去要玄冥岛颜面何存?”一掌挥出,岩石被击得粉碎。 “师哥!”她牵住他的铁臂,痛彻心扉,“你恨我,是要跟我动手吗?我……我也只是一个平凡女子,为什么不可以有喜欢的人?难道,这也是罪大恶极?” “墨白是什么人,你会不知道?”他怒目地吼,拂袖甩开她的牵制。 “他是皇帝老儿也好,乡村野夫也罢,我就是喜欢他!”楚濯衣倔强地昂起头,水漾的眼眸透着坚定,“他说得对,我听,他说得不对,我自然不听!我有脑子,不是一味地盲从!师哥,濯衣不傻,岛上千万人都是我的兄弟、亲人,我岂会去害他们?濯衣并未让玄冥岛归降,只是说,国难当头,先放下私人恩怨而助师剿贼!这并不违背我们替天行道呀!” “这是姓墨的说的吧!”楚天阔面沉似水地讥诮,“小姐,你真是大了——而且越大越糊涂!何为借师助剿?说穿了,咱们是官家的一颗棋子儿,用完了便毫无价值!无论其中死伤多少,功归官,过属盗,倘若跟红毛鬼玉石俱焚,就更称他们的意!” “不!”她拼命地摇摇头,“白不会害我!” “不会?”楚天阔撇撇唇,扬眉道,“你怎知他不会害你?小白脸没好心眼!你也不想想,墨白前途似锦,为何要娶一个女盗为妻,落得身败名裂?别跟我说什么‘情深似海’,骗鬼的话!” “师哥——”楚濯衣面色惨白,身子微颤。 楚天阔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下一揪,想伸手去扶,倏地,半途中又撤回,咬牙转身,飞身离去。 楚濯衣跌坐在岩石上,遥望茫茫大海,放声吟啸,直冲云霄。 第七章 浪淘沙 牙肠刃。 烛光下,匕首发着幽冷的光芒。 楚濯衣将脸蛋儿贴在冰冷的兵刃上,微闭双眸,眼前又浮现出那令她挥之不去的身影。二更天了,不知道那个书呆子有没有休息,是不是还在写那永远写不完的奏折?天越来越凉了,他的身边没有画岚提醒,会不会又忘记了按时吃饭? 啊—— 她不是这样优柔的人呀!何时……何时竟转了性子?还是,只有那个冤家才会弄得她心神俱乱,不得安宁? 胡思乱想之际,门外传来小六么的话:“大小姐,官府派大臣来咱们岛上了!靳二爷跟楚二当家的请您立刻到聚义楼!” 辟府派人来?难道说…… 不及细细思索,楚濯衣披好外衣,匆匆起身赶往聚义楼。到楼口时,大老远就听见里面打斗的嘈杂声,刀光剑影,寒气逼人。 凝神一看,楚天阔手下的海云、海月正跟两位身穿武将官服的男子打斗,而另一位坐立不安的青衫男子一眨不眨地望着战况,面露焦虑。 上座的楚天阔瞥见楼口那道红色身影,嘴角一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探臂直奔青衫男子—— “不要!”楚濯衣大惊失色,双足点地,顾不得一切纵身上前,单掌相接。 “啪!”她被震得倒退七八步,腥甜涌上喉咙。 “濯衣——”青衫男子从后托住她的纤腰,“是你?” 楚濯衣一抹唇边溢出的血丝,淡漠地迎视以官家身份出现在眼前的墨白,仿佛彼此毫无瓜葛,抽身远离。 “师哥,为什么不等我来就打起来了?” 楚天阔盛气凌人地负手,“大小姐来收拾残局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加倍奉还!这个理儿——你不会不知道!” 靳二爷叹一口气,“天阔说得不错,玄冥岛岂容得他们撒野?” “海云、海月,都给我住手!”楚濯衣怒喝,将仍在缠斗的四个人分开。 海天、海月不敢违命,当即收手,重新回到楚天阔身边。两个武官,濯衣认得其中一个是当初不听良言,害得墨白糊里糊涂陷入玄冥岛大牢的郑泰。 “郑大人,咱们又见面了。”她似笑非笑地一抱拳。 “哼!”郑泰听得出她的弦外音,脸色黑一阵白一阵,难堪之极。 另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武将上下打量楚濯衣,微微颔首,“想必,这位就是玄冥岛的大当家——楚大小姐。” “正是。”楚濯衣见他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心知绝非泛泛之辈,“但不知军爷尊姓大名?”安排众人坐下。 武将拱手,“本将军乃泉州的御营中军都督——郑成功。”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谁人不知名震沿海的“忠孝伯”郑成功?他是江苏总兵郑芝龙的儿子,手握八十三营军权;精通战术,可谓海上蚊龙。但闻他一直没跟父亲、叔伯兄弟同住,而是单独驻守在泉州。可眼下……怎会出现在江苏? 郑成功说道:“本将军公务在身,方才多有怠慢,还请楚大当家见谅。” 楚濯衣面无波澜地一挥手,“官与盗水火不容,相斗也不是奇怪的事儿。只是你我双方积怨太深,不便相留。郑将军一行人如若无事,请回——” 郑泰火大了,“贼婆娘!我大哥闲着没事儿会屈身来贼窝?” “放屁!”海云一竖浓眉,叱道:“大小姐若非敬郑成功多次带兵打红毛鬼子,也算有几分男儿本色,早已就地解决了你们!还轮得着你在这里狂吠?” 海月附和着嗤笑,“不错!手下败将、阶下之囚,也有脸皮敢嚣张?” 沉默许久的墨白幽然开口:“士可不杀,不可辱。各位何必讲话讲得太绝,不留一点退路?” 楚天阔轻呷一口酒,“墨大人,听言下之意,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墨白稍稍欠身,向近在咫尺的人儿说:“濯……楚小姐,在下和两位将军此行并非逞口舌之争,想必您该心知肚明——朝廷希望借剿灭荷兰人的机会而招降玄冥岛上的各位义士。” 楚濯衣低着头,不愿看他的眼睛。 靳二爷捻着胡须,插口道:“墨大人,玄冥岛孤悬海外,与世无争,从未想过攀龙附凤,也不感兴趣。” “大笑话!”郑泰晒笑,“你们多年打劫来往南海的商船,杀害官兵无数,这样也叫‘与世无争’?如此,阿猫阿狗也能立地成佛了!” “胡扯八道!玄冥岛劫的都是不义之财,赈济百姓的物品从来秋毫无犯!”海云拔刀出鞘,扬眉怒目,“少在那儿惺惺作态!依我看,趁火打劫、鱼肉百姓的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才对!” “你敢低毁官差?”郑泰破口大骂。 “我还敢杀你呢!”海云纵身就去砍他,被海月一把拉住。 楚天阔沉吟,“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倘若当官者自上至下爱护百姓,断不至于天下大乱。有民谣说:‘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可见李自成得民心,才有今日之势。大明太祖也是贫民出身,成败萧何……他的霸业终究还是难保啊!” “放肆!”郑成功一拍桌案,正色道:“大明子民,理当为国尽忠。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李自成起兵造反,难逃正法,怎可概而论之?圣上念玄冥岛屡击红毛鬼子有功,特恩典你等归降,还不谢恩?” 楚濯衣长笑着一拂袖,“跪地的奴才,兄弟们做不得!遍降之事恕难从命!” 墨白心焦难安,“大敌当前,切莫意气用事。玄冥岛是否归降可日后再作打算。眼下,荷兰人认为大明内江,伺机蠢蠢欲动,闽浙苏一带急需增兵防范。就算是为苍生着想,愿玄冥岛助朝廷一臂之力,两军对垒时——” 楚天阔打断了他,口气阴森森,“墨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前些日子,楚某带手下兄弟攻打赤嵌楼,结果所储粮草被官府拦截,害得我们差点丧命大海。这笔账咱们还没算,如今,朝廷倒是有脸向玄冥岛提出要求啊。” “到底你们想怎样?”郑成功也显得不耐了。 靳二爷望了望楚濯衣,后者无异议,便说:“玄冥岛卧虎藏龙,通晓洋枪洋炮及红毛鬼作战者不知凡几。朝廷若显诚意,咱们或许可以考虑——” “此话怎讲?”郑成功问。 “玄冥岛此番出战,一不代表朝廷,二不受朝廷指挥,三来战中攻守皆由玄冥岛调遣。”楚濯衣的指尖轻敲桌面,缓缓说道:“最后一点,海战所得的战利品六四分成我六你四!”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郑泰眉毛一掀,咬牙切齿。 “退下!”郑成功斥退他,转头问墨白。“墨大人觉得如何?” 墨白略一沉吟,“具体事宜还需上奏,取得上差同意比较妥当。” 郑成功点点头,“此言甚是。”向楚濯衣等人一抱拳,“那本将军就先行回府衙提议上表,尽快答复诸位。”连同郑泰、墨白起身告辞。 楚天阔身如闪电,快似流星,挡在门前,“且慢!” 楚濯衣快步来到跟前,一压楚天阔的左臂,低声道:“师哥,你要做什么?” 楚天阔瞥她一眼,微愠地回答:“我不知你何时说服了靳二叔,既然大局已定,多作计较也无意。不过——”掌带风声划过,指向官府诸人,“不能就这样放他们走!一群虚与委蛇的狗官,哼,谁保他们不会在玄冥岛与红毛鬼对战期间暗中作祟?你或许忘记了在赤嵌楼饿死、伤亡的兄弟,恕我不能!” 靳二爷幽黑的眸子转转,试探地问:“天阔的意思是——” 楚天阔嘿嘿冷笑,“除非,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 墨白漫步走出,平静地说道:“如果非要一个理由,我给你。” “你?”楚天阔懒懒地把玩着十指,“你凭什么保证?” 墨白凭空掷下一颗雷,“以我——大明的巡按御史为质。”.lyt99.lyt99.lyt99 他为什么作这种决定? 好不容易离开玄冥岛,他干吗要自己送上门来?他难道不知道身为大明巡按御史,待在岛上会有多严重的后果?有多少兄弟的亲人死于官兵之手,他们时时刻刻都想着要报仇雪恨,如今,有人自投罗网,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都是枉费心机?书呆子呵——真是恨煞人。 楚濯衣焦躁地走来走去,长吁短叹。 小六么随着她的移动而左顾右盼,无奈道:“大小姐,你都转了一个下午了,到底有没有头绪?” “有个屁头绪!”她五内俱焚,口不择言。废话!有头绪还用着急吗? “那……那您……”小六么委屈地嘟起嘴。 “六么,我到底该怎么办?”她懊恼地托着面颊,坐下来长叹。 “大小姐,小六么都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根本帮不上忙啊!”小六么从小伴着楚濯衣长大,从没见过她如此魂不守舍、柔肠百结的样子,所以他也是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干巴巴地心慌。 “她烦得多了!”门呼拉一响,晃晃悠悠的高大身影迈步进来。 “师哥?’ “二当家?” 楚天阔拎着酒瓶子,满面涨红,醉醺醺地笑道:“我知道她在烦闷什么……哈哈,不就是为那个小白脸儿吗?我都知道!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姓墨的家伙!” “师哥,你喝醉了!”楚濯衣想劝他,可却被他推得一侧歪。 “我没醉!谁说我……喝醉了?”楚天阔不耐烦了,探臂抓住她的手腕,“你也不用担心……常言说……那个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嘛!岛上……谁也不会害他!你放心好了!炳哈!吧一杯!” 楚濯衣向小六么眨眨眼,“快去叫二叔,师哥怕是醉得不轻。” 小六么领命,一溜烟跑去报信。 楚濯衣一把夺去他手中的酒瓶子,“你到底在干什么?师哥,让兄弟们看见了你这副样子,还有威信吗?” “威信?”他一阵苦笑,眉锁阴云,反手将她的身子压在桌上,“就是这……这两个字让我……一辈子痛苦!我……不能……不能像长天那样……开怀,因为我是师父的大弟子……要给其他师兄弟做表率……” “师哥——”她从来都不知道,他身上背负的压力已经令他无法喘息。 “从小到大……你就喜欢……和长天在一起……”他掐住她的下巴,笑得比哭还令人难受,“即使他死了……你也……你也会喜欢上一个……像他的人!是不是?我就知道……你的眼里从来就只有……他……” “师哥!我求你不要说了!”楚濯衣听到他又提到楚天长,鼻子一酸,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双拳挣扎着逃离,“听到没?你走开啊——我不要再听了!” “你不听?为什么不听?心里愧疚不成?”他紧绷的神经蔓延到全身,火热的气息弥散在空气中,一掌握住她挥舞的粉拳,抵在自己胸口,“不放!我这一松,你就会跑去找墨白那个臭小子是不是?我不允许!除非我死!”说着,竟然欺吻上她的唇,甚至撕扯她胸前的衣衫。 楚濯衣没料到他痴狂着此,吓得几乎呆掉了,直到发现胸口凉飕飕的,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梦,而是事实! 她奋力地摇头,嘴唇咬出了血丝,拳脚撕打成一团…… “天阔!你疯了?”闻讯赶来的靳二爷见到这一幕后,又惊又怒,“啪”一巴掌自后袭来,将楚天阔敲昏,救下楚濯衣。 “大小姐,您没事儿吧?”小六么慌忙关上门窗,将她从桌子上扶起来,紧张地上上下下观瞧。 楚濯衣拉拢胸口的衣襟,强自镇定下来,颤声道:“一叔……我……” “大小姐,您别说了,我绝不会饶过这个臭小子!”靳二爷按着楚天阔的脖颈,气得呼呼直喘,“太不像话了!身为二当家,执法犯法,竟然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我会按照家法处置他!” “不不……”她凄然地摇头,“决不能在关键时候出一丁点儿岔子,此事就压下来吧!二叔,师哥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喝醉了酒。我不怪他……他也很苦呵!” “可是——”靳二爷还想再说。 “你们都出去——我要静静——”她背过身,蜷缩起双腿。 靳二爷与小六么面面相觑,都明白此刻多说无益,只好扶着楚天阔的身躯离去。 人都走了,静悄悄,一切恢复安宁。 楚濯衣神色呆滞地坐在榻上,任时光一点点流逝。许久,她幽幽起身,打开房门朝厢房走去…… 夜深沉,海风随浪头卷来。 她的衣袂漾起一层层涟漪,满头技散的发丝曼然翩舞,一双水眸凝望着黑漆漆的屋子,孤若游魂。 他——已经睡了吧? 书呆子,他的睡梦中可有她?是不是,他连在梦中也念念不忘大明的江山社稷?是不是,他连在梦中也和她为敌呢? 她真的不想和他站在两边,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痛苦之极。 她想尽一切办法说服了二叔,让玄冥岛可以为天下苍生尽绵薄之力,而非以往被人轻视的海盗窝。 她不想伤任何人。尤其是师哥,她是那样尊重他…… 然而,发生的事情都不在她的料想范围内。她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人事代谢,变化无常,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不可强求。她不能理解的是,如果与墨白的相守注定是一场无边无涯的愁,一场镜花水月的空,那上苍又为何要他们相逢、相爱? 她只是爱上了一个男子,就真的罪不可恕吗? “濯衣……”柔柔的呼唤。 会是幻觉吗? 楚濯衣抬起长长的睫毛,黑暗中,一双熟悉而明亮的眼眸映人眼帘。 “白?”好轻好轻的嗓音,就像是怕稍一用力,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墨自上前,紧紧抱住她在夜风中孤独无依的身躯,心疼地问:“这么晚,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他睡不着,就在附近的海边走走,哪知蛰回的途中看到了那个令他怜惜的女子。贴着她冰凉的额头,墨白悚然一惊,“你病了?” 楚濯衣握着他的衣襟,齿啮嘴唇,肩头瑟瑟抖动。 “海……我……我要看海。” “已经很晚啦。”他抚模着她毫无血色的脸蛋儿,把外衫月兑下披在她身上,“你的身子太凉,不要吹风了。” “不。”她执意要去。 墨白发觉她的不对劲儿,不得不妥协,“那只待一会儿。” “嗯。”她低低地道,像个孩子一样拉着他温暖的手不放。 两人借着昏暗的月光一步一步走近大海。她颓然地坐在岸边的礁石上,眼神近乎贪婪地眺望大海,无言的嘶喊应着海浪拍打岸石,泪水与浪花相纠相缠,难分难解。 “啊——啊——” 大浪淘天,墨白依然清清楚楚听见了她心碎的喊声。 “濯衣!”他自后搂住她被水打湿的娇躯,痛心疾首地摇晃她的肩。 楚濯衣迷离的焦距慢慢聚集,恍惚的意识随之逐渐清醒。她“哇”一声哭出来,可偏偏一边哭,坯一边用力抹泪,“我不哭!我才不要哭!” “别这样!”墨白压制她折磨自己的小手,捧起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蛋儿,呵护地吻着她的额头、鼻子、红唇… 原来,这就是相濡以沫? 无论多么伤痛,都能从彼此相依的唇齿间—一体会?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少时读词,觉得古人闲来无聊才会作那样缠绵的艳词,可一旦降临在自己身上,才真正体会到那阙词是多么情深意浓! 他是真的爱惨了濯衣。短短数日之别却如隔数载。不知不觉,那份感情已深深侵人他的骨髓,无法割舍。自懂事以来,他一直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作为自己不二的选择,从无他想。濯衣的出现是上苍赐给他的奇迹,是他古井无波的生涯中最惊喜的一份大礼,让他寝食难安,难以自拔,深陷其中—— 他爱怜地吻着怀中的女子,似乎欲借这一吻来告慰多日的相思…… 楚濯衣渐渐平静下来,吸了吸红彤彤的鼻子,哽咽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胳膊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吗?我告诉你——”将关于楚天长的那段不堪往事回首一遍。 “第一次见面,你错将我当成了楚天长?”听完始末,他困难地开口。 “是。”她毫不避讳地点头,幽幽然抱拢双肩,“你们给人的感觉好像……都好温柔好温柔……我当时就傻了。不过,再接触时我就发现,你们一点都不像。二哥哥没有你那股书呆子的固执——即使头破血流也要一条路跑到黑,他说那样太傻,不值得。可谁知,他最后还是死在了固执上。他如果像往常说的一样就会松手,就可以躲开那一百多只箭……他说人家傻,他才是最傻的人!白,你说我如何能忘记他?多少年来,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我忘不了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墨白涩然苦笑,“虽然,我没见过他,却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给人的印象。”很洒月兑、很精彩的男人,无论他是生是死,给人的都是不能轻易抹煞的回忆。 “我是二哥哥生命的延续。”她回眸凝视他,脸上带着几许坚决,“我发过誓,一辈子都不做违背兄弟们的事儿、都为他们着想,这是我惟一能报答二哥哥的。只是,我和你在一起时……就会忽略他们的感受……这样真的好苦,好苦。” “濯衣——”他拉下她捶打自己脑袋的小手,大声道:“别逼自己走上绝路!你是在舍小情而全大义,并没错。‘固执’与‘择善固执’不同,楚天长是一个择善固执的人,他会理解、会体谅。如果——硬要说错——也只能说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提出来的,是我一步一步将你推人这个深渊,要恨,就恨我!” “我不怪你,从来都没怪过你!”她抽出双手,攀上他俊逸含忧的容颜,“是我喜欢上你的,无论结果如何,都由我自己承受。我心里痛是因为师哥——他宁愿折磨自己来惩罚我,也不肯原谅我——” “不许再乱想。”墨白搂她人怀,轻拍她的背心,“濯衣,我答应你,等这次战事一了,咱们就回苏州,好不好?” “苏州?”她若有似无地喃喃重复。 “是啊。”他温柔地在她耳边道,“咱们还去吃‘四季坊’的点心,好不好?” “四季坊……嗯……”想起阿婆慈祥爽朗的笑容,她不禁点点头,“咱们去看看阿婆,让她教我做点心……你娘一定会喜欢的吧?” 你娘一定会喜欢的吧? 这丫头说了多傻的话! 他听得好辛酸。当初那个泼辣蛮横的小老虎到哪儿去了呢? 一股失落涌上心头……失去了神采飞扬的楚濯衣一点都不开心,她委屈着自己来一点点改变,昔日的光彩渐渐褪色,变得落寞而萧索。 他是不是做错了? 一只荆棘玫瑰只要远远地欣赏就好,何必摘下来呢?一旦摘下来,或许靠近了,却害它渐渐枯萎、凋零。 海浪涛涛,像是在应承他的所思一样汹涌怒吼。 .lyt99.lyt99.lyt99 骤然相见,很尴尬。 楚天阔单膝下跪,目光炯然凝视着她憔悴的容颜,道:“大小姐,天阔该死,酒后乱性,罪属不赦。”亮灿灿的匕首没人小肮,再拔出,鲜血喷溅—— 一瞬间发生的事令人措手不及。 楚濯衣急得连点他数道大穴来止血,“你……你这是何苦?”忙令小六么取金创药和止痛药喂他服下。 楚天阔的脸色一阵苍白,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握着匕首,摇一摇头,“大丈夫敢做敢当,是我欠你的,就要给你一个交代。你不办我,是因你要以大局为重,可我不会得过且过……等海战一结束,楚天阔会按玄冥岛的家规自断一臂,以谢众兄弟。” “楚天阔!”楚濯衣火大了,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在跟谁赌气?断一臂,你在海里面还称什么‘蛟龙’?我告诉你,你这样做,我不会领情,更不会为此而心痛!你懂不懂?” “我当然懂!”楚天闭一激动,伤口泛血,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情只为一人而动,我是自取其辱,怪不得旁人!” “你——”她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他对她来说是兄弟、胜手足,更是无可比拟的亲人,他怎么这样贬低自己、抹煞她的情义? “大小姐,”楚天阔沉沉地一俯首,“这么多年,我丝毫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和使命,谁要对玄冥岛不利,伤了大小姐,害了众兄弟,我就一定不会放过他,无论这个人是谁——即使代价是死,也在所不惜!” “你究竟在说什么?”她有种不祥的预感,而且越来越强烈,似乎身边要发生重大的变故。 师哥是何意?他所指的人是谁? 墨白吗? 不不,又不像是。他把她给弄糊涂了! 楚天阔不再解释,他吃力地站起,留下楚濯衣一个人怔在原地,在跨挂门槛之际,与迎面而来的墨白打了个照面。 “楚——”不待墨白说话,楚天阔捂着伤口,绝然离去。 楚濯衣望着地上的一摊血迹,怔怔出神,连墨白何时来到屋内都没有察觉。 “你在想什么?”见她面无血色,墨白关切不已。 楚濯衣一恍,“白?你怎么来了?”他不晓得这样在岛上随意走动很危险吗? 墨白一敛轩眉,“我有话想告诉你。” “什么话?”她奇怪地挑挑眉。 墨白深吸一口气,背着手走了几步,停下来凝视她,“昨天,你告诉我关于楚天长的死——” “我不想说这个!”她真的不想再提那件事,太伤神了。 “濯衣,你听我说完!”他耐心地压住她的肩,让她坐下,“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不想再提。只是,我想了整整一夜,总觉得有些蹊跷,不能不说。你说你和楚天长那次是溜出去玩,但这件事情应该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玄冥岛本是南海的霸主,除了官府商船,这片海域内有谁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闯入?你们一直找不到那个凶手,就没有想过这个凶手——会是玄冥岛的人?” “不可能!”楚濯衣大声否定,面色凝重,“玄冥岛上的兄弟都是同甘苦、共患难的生死之交,谁也不会害谁,哪怕是两肋插刀,也无可置疑。二哥哥和我遇到偷袭的确是有人特意安排的,但这决不会是玄冥岛上的人所为!” 墨白倒一杯水,递给她,“冷静点,濯衣。对与错,是与非并不能靠感情来衡量或判断。我相信不只是你,恐怕当年就连你阿爹也不敢往这方面想,因为,一旦彻查下去就不知会演变成什么样!可是,百里之堤,毁于蚁穴——不是我所猜测的固然好,若是的话,那就太严重了!你有没有想过,放任那个凶手不管,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暗中害人?这样,对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都是不公的。”她柔顺的发丝在指掌间滑动,“大战在即,我不想平添是非,但也不能不设身处地去想——凶手就隐藏在你的周围,我实在不放心。” 他的口吻不是咄咄逼人,但却令人无法不信。 她闭上眼,摇摇头,“我现在心好乱,让我想想,你不要说了——” 封尘的往事被挖出,赤果果地呈现在眼前,那血淋淋的一幕仿佛重现,令她透不过气,无法喘息。 老天,你千万不要——那么残忍—— .lyt99.lyt99.lyt99 郑成功办事果然利落。 七日后,圣旨下,江浙一带海战由郑芝龙担任总督,郑成功、郑泰、郑袭为副将协助作战。玄冥岛的要求,付诸实现,可以不必听命于朝廷,自行调遣。名义上是朝廷向荷兰人宣战,实则为玄冥岛与洋人的暗中较量,朝廷供应粮饷以及军备物资,与玄冥岛两相呼应,夹击之。 扬帆启程前,玄冥岛与朝廷的指挥将领齐聚一堂,共商大计。 墨白将多日来熬夜所画的台湾海区的战图展开在桌面上,分别陈述了各路人马的目标,并且逐一分析或许遇到的情况。 众人听了莫不心服口服。 郑成功笑道:“墨大人,真难为你一介文官,却通晓战事。若是皇上……”顿了一顿,摆摆手,“罢了罢了,就依大人所说,各司其职。” 墨白怎会听不出郑成功的惋惜,他只是笑笑。 楚濯衣命人取酒,端起大碗,踱步来到郑成功前。 “郑大人,原本,道不同不相为谋。可巧,偏偏在这个关头,玄冥岛竟和官府同仇敌忾。日后,再见面时或许就会刀剑相向,不说别的,单敬你一杯血性豪情!”说着仰头饮下,“啪”一声摔碎了大碗。 “楚大当家好爽快!”郑成功眼中透出一抹赞赏,端起大碗喝尽,也摔碎了碗。 郑成功扭头向郑袭道:“阿泰呢?咱们走!” 郑袭说道:“堂哥,我哥与靳二当家的点装火药还没回来。” 郑成功一皱眉,“这么慢弄个鬼名堂?不是早就该装点好吗?”刚想再说什么,郑泰笑眯眯从左门走人,拉过他一阵耳语,“什么?你这不是——”话音未落,就被郑泰等人拉走。 楚濯衣莫名其妙地盯着几人古怪地神色,不便多问,任他们离去。眼波逐流,凝视着台下整装待发的兄弟,她又准备端起一碗酒—— 墨白抢在她前面拿走碗,低低道:“别再喝了!酒后乱性亦伤身,若要饮,以茶代酒也可。你是当家人,若是喝醉了遇到情况该如何是好?” 他担忧的神色使她心头一暖,反握他的大手,“不要紧,我的酒量很好。那些茶水又苦又涩,一点儿不适合咱们这些刀头舌忝血的兄弟。酒能壮胆,我可没听说过茶有这功能!”顶多健脾啊。 “你呀。”他无奈地笑叹,“不懂得品鲜。” 楚濯衣一笑,端起酒碗向众人一举,威风凛凛地朗声道:“诸位兄弟,此番一战正是扬我玄冥岛之威的好机会!柄家兴旺,匹夫有责,不管天下是姓朱还是姓牛,咱们打走的是红毛鬼子,保的是自家水土,楚濯衣敬大伙儿一碗酒,愿各位兄弟平安归来,咱们再聚一堂!” 镑堂兄弟纷纷饮下自己的酒而后散去登船。 楚濯衣望着楚天阔的背影,情不自禁叫了一声“师哥”。楚天阔带着海云、海月刚要走,一听这熟悉的声音,脚下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 楚濯衣咬着嘴唇,许久,轻道:“保重。” 楚天阔并未吱声,大步流星,掉头离去。 第八章 定风波 子夜,海上的硝烟炮火被宁静取代。 楚濯衣紧锁双眉,不胜含愁。 小六么的眼珠左右摇摆,再一次看看桌子上已凉了的饭菜,忍不住说:“大小姐,吃点东西吧。您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沾了。” “我吃不下,撤下。”她敲敲桌面。 “吃不下去也要吃。”哪有像她这样任性的当家人啊?她难道不清楚自己是玄冥岛数千人的主心骨吗? 楚濯衣推开他端来的饭菜,不胜其烦,“你别闹我!” 这时,墨白推门而人。 小六么像见了救星一样,兴奋地跑上前道:“墨大人,您来劝劝小姐吧,她都一天没吃饭了!”靳二爷不在此船,只有墨大人说的话,小姐才会听啊。 “你先出去吧。”墨白拍拍他瘦小的肩头。 小六么模模鼻子,识趣儿地告退。 “为什么不吃饭?”墨白低斥。 “想到从明日起就要断粮,你叫我如何吃得下?”楚濯衣一捶桌子,震得茶壶茶碗哗哗作响。粮草不足乃兵家大忌,她明明吩咐下去切记备足粮草,为何还是在关键时刻出现差错?红毛鬼子就要被踢出台湾了,如果此时退守,可谓功败垂成啊。玄冥岛分兵三路从不同方向夹击赤嵌楼,因此并未同行,倘若一方有难,发出去的求救的信号早该有回音了。何以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反应?真是进退两难! “靳二爷跟师哥有没有消息?” 墨自十指交握,沉吟道:“没有!似乎一切静得过头了。”白天,另外两路人马的炮火相应,可一到夜晚就象凭空蒸发了一样,杳无声息。更奇怪的是,他现在联络不到郑成功,只能远远瞧见驻守在金门、澎湖的大明官兵,望洋兴叹。 “白,你觉不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楚濯衣撩开小帘子,望着外面星星点点的大海波面,“起初还能见得到大明的官兵在左右,现在却一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是不大对劲儿。”墨白的脑子不停转动,苦苦思索。 恰在这个关头,大船一阵剧烈摇晃。楚濯衣扶住墨白稳定身形,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只得匆匆出舱。 手下几个兄弟拖着一人慌张地奔来。 昏暗的月光下,被拖来的人满身鲜血,伤口翻着刺鼻的咸腥味儿,像是被海水浸泡过一样,湿漉漉还滴滴答答淌着水。 这、这不是楚天阔的贴身护卫——海月?! “海月!你快醒醒,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楚濯衣的整颗心高悬着,她颤巍巍地支起他的上半身,赫然发现他的右袖下空荡荡无一物。 她探指点他的太阳、太阴和阙阴几道大穴,海月这才幽幽转醒。 “大……大小姐……”他一喘息,嘴角又溢出大口血。“快……快去救天阔少爷,他……他遭偷袭了……我拼死逃出求救……迟了……就来不及了……” “是谁?是谁干的?你快说啊!”楚濯衣目中喷火,拼命摇晃他的肩头,希望可以再度唤醒他的意识,“海月——” 墨白探看他的鼻息,心一凉。 “他……死了” “死了?”她喃喃地重复,两只眼瞪得像钢铃一样——怎么可能?那个总是自诩命长赛过彭祖的海月就这样死了? 不不!她一定是在做梦! “海月,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你快点醒醒啊!”她拍拍海月冰冷的清瘦面颊,嘶哑了。 “冷静!”墨白紧握着她的手,借此传递他的温暖和力量。无意中一瞥,眼角的余光扫到甲板上被鲜血染红的粘稠血浆。 奇怪的是,血浆上面有被划出的几道指痕—— “濯衣,你看这是什么?” 楚濯衣俯下头观瞧,一怔,“好像是海月方才划的——” “二……斤……”他困难地辨认模糊的字迹。 “你说,他想告诉我们什么?”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墨白挑眉,“你的意思是……海月在提示咱们有关凶手……”单凭两个字很难下论断,究竟这个“二”和“斤”有何联系? 二——斤—— 莫非—— “果然是内奸!”墨白一拍额头,惊道:“‘斤’是姓的偏旁,也是谐音,‘二’则是他的排行!海月右手已断,用左手写当然反着看顺,他没力气写完,就故意用此来提醒咱们——背叛玄冥岛的人是靳二爷!” 靳二叔背叛玄冥岛? 轰隆隆——脑子像炸开锅一样—— 楚濯衣握着墨白的那只手垂下。 .lyt99.lyt99.lyt99 墨白推测得一点儿不错,背叛玄冥岛的人正是靳二爷。 同时,另边厢—— 他晃晃亮灿灿的鬼头刀,一脚踩着受到重创而倒地的海云的手背,一边仰着狰狞的老脸,讥笑道:“楚天阔,你不是很讲义气吗?就这么舍得让我把你的左膀右臂给杀了不成?” 被逼到船尾的楚天阔不禁咬牙切齿,“我早该猜到背叛玄冥岛的人是你!除了靳二爷,谁还会有这个本事偷天换日,将粮草换成稻草,剩下的火药变成面粉?我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老匹夫,若我猜得不错,当初谋害大小姐和我家二弟楚天长的人就是你!”曾经,他还天真地以为二叔不会狠到将自己生活几十年的玄冥岛给毁了,现在看来,真是大错特错!只是,那样对他究竟有何好处? 不复昔日的慈祥持重,靳二爷原形毕露,阴毒地眯起眼眸,“既然把话挑明了,我也没必要再瞒下去!你说得不错,当年暗害濯衣和天长的人就是我!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想打天下就必要够狠!哼哼,可惜跟在楚爷身边几十年,他始终做不绝——更可笑的是他收的徒儿一个比一个窝囊,而他的女儿竟爱上了官府中人,哈哈哈……”目露凶光,大脚在海云的手背上转踩,踩断了他的手骨,痛得海云惨叫。 海云叫了一声“少爷”,与他目光灼灼相对,而后毫不犹豫地以另一只无碍的手勒住靳二爷的脚脖,张嘴死死咬住其上的筋脉。 靳二爷痛得高举起刀,自上至下狠狠地穿透了海云的脑颅! 一刹那,楚天阔纵身而起,横剑扎人靳二爷胸前因下刺而敞开的空门。 靳二爷瞪大眼,口吐鲜血,不敢置信地道:“不……不可能……你会为杀我……而牺牲海……海云……不可能…” 楚天阔冷冷地一抽剑,粘稠的液体随之铺天盖地地喷溅而出。 “他死得其所。” “不饿不会死……”靳二爷不服输地喘粗气,手捂着汩汩冒血的伤口,仰头望着船帆上那个斗大的“楚”字,心有不甘,“我不——不会输——呃——”言未尽,不支倒地而亡。大船上跟随靳二爷内讧的人一见叛主已死,不由自主地纷纷扔下刀剑,错愕地停下缠斗…… “师哥——”匆匆赶来接应的楚濯衣攀着挂梯登了大船,看到甲板上狼藉恐怖的一幕,就觉得脑子一阵昏眩。 楚天阔抱起海云的尸体,将他血肉模糊的头颅压人怀中,痛楚地闭上两目。 楚濯衣蹲,哽咽地道:“师哥,海云他……” “死了。”楚天阔堂堂七尺男儿,泪流满面,冷冽之气从四肢灌至百骸。 “二叔……”楚濯衣捂着嘴唇,扭过头看看倒地的靳二爷——那个她曾经视做父亲一般的男人,那个令玄冥岛的兄弟们无不敬重的前辈!为什么会是他?他看着他们长大,难道就没有一点舐犊之情? 楚天阔一吸气,沉声道:“海月呢?他……为何没跟你一起来?” “他……也死了。”楚濯衣红了眼,困难地吞吐。 “啊——为什么——”楚天阔胸口好似被人重创,一阵剧痛,下月复的旧伤顿时裂开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襟。 “师哥——”楚濯衣伸臂去扶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就在同一刻,脑后生风,一股强劲的力量自后方袭来—— “闪开!”对着她的楚天阔一掌推开她的身子,想躲已来不及—— 楚濯衣回头再看,楚天阔的胸膛上赫然扎了一把锋利的刀。 “哈哈……我赢了……哈哈哈……”靳二爷竟没死,不知何时爬起,趁众人不曾注意之时,偷袭成功。 楚天阔双拳紧握,运功,钢刀从胸口迸出,刀柄正击中靳二爷的脑门,当即毙命。 弹指间的工夫,楚天阔也颓然倒下。 “二当家!” “师哥!” 楚濯衣方寸大乱,“扑通”一声跪下,抱起他浑身是血的孱弱身躯,“师哥,醒醒,你快醒醒!” 楚天阔乏力地眨眨眼,“别哭……”想抬手为她试泪,却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还要为兄弟们谋出路……”嘴角的血丝不由自主地往外流,吓得她连忙以袖为他擦试,可惜,那鲜血就像是汩汩泉水,不断外冒。 他吁一口气,细若游丝,“听我说,二叔背叛了咱们……他勾结官府中人,将咱们的粮草、火药掉了包……快撤退……迟则生变!” “我知道。”此刻的她万蚁噬心,痛苦难当,“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轻信官府承诺,你就不会受伤,海云。海月就不会死!是我对不起你们!” “不是你的错!”他急促喘吸,胸膛剧烈地起伏,“是二叔……背叛了咱们!他不顾多年……情义……王八蛋!他才是畜生不如!天长是他害死的!天长……唔……”说到沉寂多年的伤痛,忍不住悲从中生,气血上涌,“哇”一口血喷洒而出。 “师哥,我求你别说了。”她的衣衫都被他的血染透? “濯衣……墨白呢?”他疲累的眼神逐渐涣散。 “他和小六么留守在我的指挥船上。”楚濯衣强装笑脸,“你不会有事,咱们马上回岛,找大夫给你治!好不好?” “你——快回——”楚天阔闻言一急,力不上传,气绝身亡。 “师哥!”楚濯衣大叫,声泪俱下。 船上所有玄冥岛的兄弟莫不泣下,刀剑落地,放声痛哭。须臾,也不知谁喊了一声,大伙这才注意到海上来了几十艘战船,在向他们缓缓靠近—— 楚濯衣抬起含泪的眼眸,揉一揉观瞧,就见船帆迎风招展,“郑”字赫然人目! 可是,那为首的战船竟是她的指挥船! 莫非—— .lyt99.lyt99.lyt99 战船。 被兵士限制自由的墨白不屑地瞅着面前那张丑恶的嘴脸,冷冷道:“真可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君无戏言’?郑成功人在哪儿?让他来见我!” 满身戎装的郑泰百无聊赖地擦拭长刀,听后,懒懒地应道:“我说墨大人,咱们也是为你好!一旦除掉了玄冥岛的余孽,可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封官晋爵,富贵荣华享之不尽,何苦太固执呢?欲成大事,不拘小节。哎,我堂兄那个人就是不识时务,如果不上疏他把调走,还能顺利‘请’你回来吗?你就等着看好戏吧,等他们闹够了,咱们就去收场!炳哈哈……” “混账!”墨白气得脸红一阵紫一阵,语不成调,“大敌当前,你们竟敢明目张胆地公报私仇、藐视王法?”倘若失去这个夺回台湾的机会,又要蹉跎多少岁月? “王法?到底咱们是谁藐视王法?”郑泰翘起二郎腿,咧开嘴,“姓墨的,别给脸不要脸!谁不知道,鼎鼎大名的状元郎从堂堂二品督御使一夜降至七品巡按,说得好听点是代天巡守,说白了就是——放逐!咱们给印信的面子,唤你一声‘墨大人’,哼哼哼,惹恼了咱们,就是宰了你,跟捏死一只蚂蚁有何区别?”说着以凉冰冰的刀刃一拍他俊美得令人嫉妒的睑庞。 墨自偏过头,眼眸瞪着他狰狞的面孔,丝毫不为所动。然而,他的心却不似表面上的坦然—— 濯衣还在对面啊。 所有玄冥岛的战船上都没了粮草,剩下的火药又被换成面粉,这要如何御敌?恨只恨那可恶的叛徒—— 在楚濯衣登小船去探视楚天阔的情况后,他就被人迷昏了过去。谁都想不到,这个人竟然就是一直伺候在楚濯衣身边的小六么!不不,不能说那是小六么,而应说是由当初他一时心软而救下的负心郎易容所扮的小六么…… 那个臭小子,早在出发当日就被暗中勒死了! “你以为那时靳二爷和郑大人为何来晚了?除了换粮草和火药,当然就是策划内应的事情了!呵呵呵……你以为楚濯衣偷偷放人的事情,姓靳的不知?他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妄想利用朝廷除掉眼中钉。不过,千算万算,也算不过咱们泰爷!他被自己人杀了也是预料中的事儿!郑成功那个顽固的家伙已被咱们泰爷支走,看这回谁还能救楚濯衣那个贱人!” 是他,又是他害了濯衣! 一念之差,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悲惨结局。 他要死多少回,才能抵得过无穷无尽的罪孽,才能还给濯衣最重要的亲人? 沧浪误我,我误沧浪?这一刻,他真的茫然了。为学半生,所报效的朝廷究竟给苍生一个怎样的天下? 悲天悯人却不能感化恶人,那么,要善心何用? 赤胆忠心却不能感化帝君,那么,要执著何用? 墨白幽幽地闭上了眼。 .lyt99.lyt99.lyt99 “大小姐,他们开始放箭了!” 一支支燃火的弓箭急若雨发,将楚濯衣等人的战船团团围住,好似笼罩了一张绵密的天罗地网,可谓插翅难飞。 “咱们这几艘船还有多少粮草和火药可用?”楚濯衣命人暂且后退。 “大小姐,粮草只能支撑到明早,而火药则一点都没有了。” “啪!”楚濯衣一怒之下折断了三支箭—— 遥望对面,那艘不久前她还待着的指挥船,心里七上八下——墨白啊墨白,难道连你也背叛我?又或者说,你也遭到挟持了不成? 不少护航的小战船都被燃烧殆尽。 楚濯衣疲惫不堪地抹一把脸,当机立断地下令:“把所有灯火全部熄灭!” 顿时,整个海面只剩下朝廷的官船闪耀着通明的灯火,其余四周漆黑不见五指,耳边的浪潮声一波盖过一波,怒吼着、咆哮着、奔腾着袭卷而来。 如此——官在明,盗在暗,形成强烈反差。 楚濯衣在夜幕的掩护下,双足点地,腾身攀上桅杆,沉腰扣箭,手腕一反,“嗖”的一下长箭宛若疾风劲草,划破长空,直射向对面帅旗下的人。 “啊——哦啊——” 帅旗下的郑泰觉得冷风不善,伸手抓住一侧假扮小六么的那个负心郎挡在前面,即使这样,那支箭的力道之强竟在穿透负心郎的肺脏后,又刺破了他胸前的护心镜!相较于玄冥岛的雀跃,官府则乱成一锅粥。谁都料想不到,一群海盗之中竟有人擅于百步穿杨的本事,而且是一箭双雕! 郑泰冷汗直冒,一瘫软在地。 墨白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挑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凄笑。他微一颔首,“郑大人,俗话说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你不会不懂吧!玄冥岛不是泛泛之辈,你这样逼下去,恐怕他们会不择手段地反抗到底,介时损失惨重的还是官府。” 郑泰拉正官帽,狼狈地站起身,月兑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食君俸禄,自当忠君之事。”墨白敛眉,淡淡地说道,“下官愿乘一叶小舟,到玄冥岛那群海盗的船上当说客,凭三寸不烂之舌,劝他们投降。一来,可以显示朝廷宽容大度,郑将军不计前嫌;二来,避免两厢对垒,死伤无数;三来,兔得荷兰人趁火打劫,钻空子。不知大人觉得可否?” 郑泰嘿嘿笑道:“你以为本官是傻子?你一旦上了贼船,还会回来吗?” 墨白不以为然,“郑大人此言差矣。玄冥岛的战船已被团团包围,插翅难逃,下官就算到了那边又如何?大人还怕拦不住我?” 郑泰眼珠转转,沉吟片刻,最后答应下来—— 就这样,墨白再次代表官府来见楚濯衣。对峙,对峙,空气就像是凝固了一样,郁闷得令人窒息。 舱内,楚濯衣将手下那些眼中快要喷火的兄弟先行摒退。 编了一大口酒,她濯巍巍来到他面前,与他四目相对。忽然,“啪”一巴掌掴在他白皙的脸庞上,立即,五个手指印鲜明起来。 墨白门也没问,任她痛快地发泄。 “知不知道为何打你?”她一字一句地问,眼中泛着血丝。 墨白闭了一下眼,随即睁开,“我知道……我是官,而它背叛了你和玄冥岛。” 楚濯衣哈哈一笑,笑中蕴着泪水,“你的任务都完成了,那又来做什么?踢落水狗不成?喔——我懂啦,你想当说客,对吧?你想看这玄冥岛彻底瓦解对吧?呸!我告诉你,就算玄冥岛的兄弟死得只剩下一个,也不会降狗官!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不是。”墨白盯着她的眼睛,不顾她的冷嘲热讽,毅然道:“我不是说客。我也不会劝你,我来,只是想陪着你,无论是生还是死。”他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男人,他要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如果,他们注定不能同生度日,那就死在一起。活着要担负太多无可奈何的事情,惟独死,他可以选择自私一点。 他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就只是……来陪她? “陪我?真不敢当,墨大人!”楚濯衣的嗓音尖锐——她说的话不是内心的话,而内心的话也说不出来。明知不能都怪他,可她再和他相守的话,那该如何去面对死去的手足和活着的兄弟? 墨白尚有大好的前途,何必连累他呢? 缘分到此,真的该作个了断。一份原本就是天理不容的感情,强求只会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她身后血淋淋的教训还不够吗? 她从来不曾怀疑过他对她的情,即使是现在—— 情由心生。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细细地体味到那份真切。他能出现在这危险的地方,说明他是真心抱着与她生死与共的念头而来,无可置疑。她若死了,尘归尘,土归土,大不了在黄泉碧落和兄弟们相会;可是,他不能,她也没资格要求他这样做。他不是单独的一个人,在他的身后还保有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倘若,他糊里糊涂死在海上,朝廷那些无耻之徒会放过他的家人吗?随随便便扣上一顶叛敌的帽子就会让墨家生生世世翻不了身…… 爱他,就不能让枷锁困住他——毕竟,他是真的爱她,足矣。 楚濯衣踮起脚尖,两手捧住他令人心醉的脸庞,突如其来地吻上他的唇。趁他惊愕之际,微压他的舌,将一颗药丸送人—— “你——唔——”墨白的嗓子一阵幽香,似乎咽下了什么异物。 “墨白——你要好好活着——”言罢,她用力地推开他,吩咐手下人进来将墨白捆绑起来。 “濯衣?”墨白不明所以,刚欲再说就觉得头晕舌麻,腿脚不听使唤。 “把他给我送回对面!”楚濯衣冷然地从袖中倒出牙肠刃,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青丝上一割,当即断成两截—— 青丝,情丝;青丝断,情亦断。 “你我从此刻起,恩断情绝,不及黄泉……无相见!”她负手转身的刹那,婆娑的眼泪已泛滥成灾。终于,她能体会到墨老夫人在回忆起孙传庭老将军那句“不及黄泉无相见”时的辛酸无奈—— 那是生生的绝望、世世的心碎啊! “濯衣……别让我怨你……”虚弱的挣扎声越来越远。 她狠狠地一捶舱壁。情到深处情转薄,要怨就怨吧。 冤家,你生不逢时,若有机会,一定会大展宏图。希望来生来世再见面时,你我能做对平凡的夫妻,于愿足矣。 她终是忍不住紧随出舱,眺望着大海上那只远去的小舟,仰天长啸…… 原来,并不是相爱便有了一切,就能像平凡的百姓一样厮守。 梦就是梦,终究会醒。 只是,这一天来得为何这么快? 第九章 醉落魄 崇祯十七年正月。 郑氏在炮轰楚氏的战船数月后,一举歼灭玄冥岛上所有道党,震惊沿海。 辟府本欲大肆庆祝,恰逢京城传来噩耗,李自成在正月十九进人京师宫城,思宗斩杀妃嫔、公主后自杀于煤山。 一时天下大乱,镇守山海关的总兵吴三桂大开城门,迎清兵并人关,逼得李自成匆匆继皇帝位后一路溃败至九宫山,战败身亡。 至此,大清逐鹿中原。 先后收服洪承畴、孔有德以及郑芝龙,又镇压了张献忠,可谓势如破竹。只有极少数大明官吏誓死不降,继续镇守着江南半壁山河和沿海水域。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为一句“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不知死伤多少无辜百姓。江山易稿,烟灭魂飞,天地同悲,曾经令千古文人魂牵梦萦的江南已白骨锌铮、血流成河。 阴冷的监狱中,暗无天日,更是吞噬血肉之躯。 沉重的脚链声响起,几个孔武有力的刽子手将身穿国衣的散发男子推人牢房。带头的大汉恶狠狠道:“姓墨的,别不识时务2你在扬州给史可法出谋划策,不知害死咱们多少大清官兵,今日王爷若非看在太后的面子上饶你一命,你早已成了刀下亡魂,还有机会逞口舌之争?” 浑身被血染透的墨白面色惨白,沉沉笑道:“告诉多尔衮,要么,让他杀了我!要么,让他死了这条心!就是死,我也不会当汉奸!”史可法在扬州一战中宁死不屈,他敬佩万分。同朝为臣,傲骨岂分轩轻?武将做得到,文官亦不落后!敝只怪,他从海上归来后终日借酒消愁,国难当头没帮上史大人什么忙,自己还要枉送性命。 “哟!没有哀家的旨,谁敢碰墨先生一根毫毛?”威严的女声传来,左右闪开,一位身穿旗装的华贵少妇袅袅走人大牢,她轻挥手,衙役纷纷退去。 墨白连眼都懒得睁,靠在墙角里,一言不发。 “哀家虽是满人,也久慕先生盖世才华,只是有件事儿始终不太明白。”孝庄太后把玩着纤细的十指,漫不经心道:“大明天子昏庸,不懂得识人善用之道,中了我大清的反间计,凌迟袁崇焕;日日歌舞升平,延迟了救孙传庭的时机,结果被李自成打得溃不成军,身死亡国……先生乃大明状元出身,身怀经天纬地之学,可惜,竟因为救孙传庭的奏折和讽文而落得一夜连降五级的下场,可悲啊可悲!” 墨白的嘴角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太后当年就是用这悲天们人的一招诱降了大明的重臣洪承畴吧!” 洪承畴投降,动摇了大明的军心,其后果之惨烈苦不堪言。 孝庄高贵的脸蛋儿红一阵白—— 要知道,身为后宫的宠妃,为了皇太极而亲自下狱劝降,不惜牺牲名誉换来大清的良机,这需要多大勇气!众人心里却都在想她是如何牺牲色相去劝诱洪承畴,即使是百口也莫辩其白啊。人言可畏,那些风言风语她不是不知。只是先皇去得早,她为了巩固地位,不得不冒着万夫所指的责难下嫁权倾朝野的多尔衮,以保住儿子福临的皇帝之位。 甭儿寡母在皇族的争斗中生存,为拉拢对抗多尔衮的人脉,就须付出惨痛代价。 然而,这由一个陌生的异族人嘴中说出,又是多么讽刺。 “你——”本欲发怒,她忽又压下,脸上带着一层了然得色,“哀家明白,你不想活了,只是一味在寻死路,对不对?哼,哀家就偏不让你如愿!身为一介女流,哀家尚且懂得审时度势、能屈能伸之道,先生满月复经纶,岂能不知?” “你不用浪费唇舌,我不会做大清的狗官!”他直起满是伤痕的脊背,将身子扭向墙壁。 孝庄眼珠转转,“你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也不在乎家人的死活?”说着“啪啪”一拍手,奴才推进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 墨白扭头观瞧,脸色丕变——少女不是旁人,正是丫环画岚! “画岚?!” 画岚抬头,一看到清瘦憔。淬的他,眼泪哗哗流下,顾不得一切扑上来,抱住他蜷缩的身躯,“少爷,他们怎么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了?告诉我,你还痛不痛?” 墨白摇摇头,龟裂的嘴唇动了动,“我没事……死不了的,你为何在这里?我娘和女乃女乃她们呢?” 画岚咬着嘴唇,拼命往后缩身。 墨白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腕骨,失控地吼:“快说啊,她们怎么了?” “太夫人和夫人……不!”画岚眼神迷乱,不知所云。 孝庄太后淡淡地说道:“既然她不说,就让哀家来说吧!呵……今儿早上,先生被押上法场问斩,这丫头在外面大呼小叫,结果被哀家截下。先生固然可以不降,但您的家人就要一并受到株连!” 墨白握紧的拳头沁出血丝,“无耻!” “少爷,别听她的!”画岚突然幽幽开口,“太夫人和夫人定是料到满人会用此来挟持你,所以……墨氏一门早已服毒!除了当时被太夫人和夫人诓去四季坊买点心的我以外,全家人都在清兵人姑苏前眼毒自尽!” “什么——”墨白狂喷一口血,颓然跪倒。 女乃女乃……娘还有姑母她们都死了? 他的家人——全部服毒自尽? 这……怎么可能? 老天爷为何要这样残忍的对他,一再夺去他心爱的人?为何死去的不是他啊?他活在世上真的好累好累—— “少爷,太夫人诓我出园,且暗中在我的布囊里放了两封信!”画岚一边抹泪一边从怀中掏出信,“一封是给做四季点的阿婆,她见信后就帮我来到了扬州,而另一封信则是给少爷的!” 墨白颤抖着接信,在昏暗的光线下展开—— 孙儿如晤: 大明气数已尽,非力可回天。 老身与汝母等妇孺皆不甘为鱼肉,待人宰割,重蹈淮阴诸县之覆辙,故而自行了断。此非不堪忍辱,实不愿苟且偷生。 婢女画岚最幼,不忍同去,遂假令其至四季坊,以逃此劫。一来他日可以传话,二来得以与汝相互扶持。汝见信后,当速忆去年归家之时,老身在饲堂中对孙儿所语,切忌,吾等自尽只不愿做他人之饵,迫汝就范。 勿以此念,贻误终身之望! 墨氏只剩孙儿,切记保重…… 墨白看着看着,滚烫的泪水掺杂着嘴角的血沫一同滴落在纸笺上,像是一朵朵绽开的妖艳牡丹,殷红得骇人。 紧接着,他的身子缓缓栽了下去…… .lyt99.lyt99.lyt99 顺治十八年·京城茶馆 “拿走拿走,不食嗟来之食!”画岚凶巴巴地叉腰,对面前俊逸尊贵的少年毫不客气地大声呵斥,“我们少爷不需要你可怜!他不会吃你送来的药!你快点走!” 少年微微一笑,不觉露出一抹睿智与诙谐,“画姨啊,你真是没有一丁点儿的创意哪!嘿嘿,连十四妹也比你强得多……每次都说不用朕送来的药,可是只要一听先生咳得厉害时,你就会乖乖地拿去当药引子了,对吧!” 画岚脸似火烧,实在不晓得该跟这样一个既贵为天子,又不惜多年屈尊送药,看望少爷病情的孩子如何争论下去。 奇怪。 孝庄太后当年并没杀他们主仆,也没有再逼少爷人朝为官,只是找了一处幽静的绿竹坞让少爷住下。少爷自从家破人亡后,就再也役笑过,一直郁郁寡欢。谁也不知他终日在想些什么,总喜欢一个人待在屋中看窗外的云卷云舒,夕阳落日。没过多久,竹坞来了一位八九岁大的男孩子,十分懂事地在左右伺候,虽然拙笨,但他却肯虚心地向她求教煎汤熬药、煮茶做饭的事宜。 这孩子三无不时就向少爷请教学问,甚至国政大事。少爷一开始看他心诚无邪,就指点一二,后来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儿,索性不再理会。男孩子看少爷真的恼了,这才吐露实情—— 他正是当今的顺治皇帝! 原来,孝庄太后看出墨白是宁死不可能投降做满清的官员,所以干脆让儿子亲自三顾茅庐,拜墨白为师,希望以此来巩固实力,对抗多尔衮。 墨白自认被欺,当然不愿再见顺治。 而顺治却不以为忤,就差朝九晚五地朝拜,有一段几乎天天往宫外跑,为了显示诚意还在雨中淋了一天一夜,结果高烧半个月。 墨白得知后心中五味杂陈,当年在病榻间,他就早已想过祖母在祠堂中的话,就是告诉他在面对选择时的关键。那时,他还年轻,不明白其中的深意,现在想想,祖母似乎早就料到大明会有被取代的一天。他不会、也不该国家人的死而怨恨谁,毕竟,墨氏一族的自杀是为了一身傲骨,不愿被利用罢了。她们是要他去自主地选择未来,而不是被逼迫地服从。 顺治皇帝小小年纪,却令他刮目相看。 “人皆言西施祸国殃民,岂不知亡国之因是夫差的享乐?伍子胥一夜愁百头,不是亡国所迫,而是诤言不被所纳的缘故;唐代魏征直言不讳,并非他不怕权贵,而是太宗的宽宏给他一个大展宏图的机会;若然,大明皇帝诚信袁崇焕、听取忠臣之谏,也就没有我大清问鼎中原的一日。由此观之,世人说陈圆圆是亡国殃民的红颜祸水,皆匹夫推卸之辞。 “朕身为君主,得先生不吝指教,需以三皇五帝为榜,尧舜禹汤为样,不屑成吉思汗的喋血之争。有朝一日,大清定会越‘光武中兴、贞观之治’!” 如此豪言壮语,如何不令他感慨? 莫怪大明亡国,大清有如此少年英主,君临天下是大势所趋!做个好皇帝,为的不就是天下用享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吗?谁当皇帝都好,只要百姓快快乐乐,不再忧愁就足够了…… 祖训:兼爱非攻。说的也是这个道理吧?若是再冥顽不灵地固执下去,他真的枉读十年寒窗书,空负一身学问了……想不到呵,他多年的心结竟被这少年老成的孩子几句点破! “先生?”女扮男装与兄长一同来的十四格格晃晃小手,脸上漾起两个甜甜的小酒窝,“你在周游什么这样出神?” “十四,不得无理!”顺治斥责她一句。对于墨白,他是打心眼里尊敬。宫中的太傅何其多,却从没一个像墨白那样文武之道皆谙的渊博学士。与多尔衮之争,多亏先生在后指点,否则以他的年轻气盛,不知连累多少人!可惜,先生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人朝做官,真是扼腕难当! 十四格格噘着小嘴,嘟囔道:“我又没说错,先生是在走神啊。你看看,他不知不觉都喝了三大壶酒了!哼,也不给我留一点!” 墨白回过神,一怔,随即笑道:“你也喜欢喝酒吗?” “当然啰!酒性是越烈越过瘾!就像是我们老家呼伦贝尔大草原的马女乃酒!饮后壮胆子呵。”她举起茶杯,摇头惋惜,“茶水平淡无味,连先生这样的雅士都改喝酒,可见不怎么样!” 酒后壮胆啊! 好熟悉的话,曾几何时,那令他柔肠百顷的柔媚嗓音也这样说过…… 墨白一捂胸口,心又开始隐隐疚痛。 汉化程度极深的顺治自她一眼,“你懂什么?茶可是中华博大精深的文化,它是饮中君子,千百年来不知被多少前人所吟诵,小丫头莫要胡说八道!” “先生呢?他为何喜欢喝酒?”十四格格瞪大眼睛。 画岚在旁听了,脸色一黯,少爷……少爷以前很喜欢喝茶的,他还常常跟太夫人两人比赛对“塔型诗”呢!可自从楚姑娘死后,少爷就喜欢上喝酒了!而且,不管会不会喝,他都喝得酩酊大醉,醒来后,便一个人在房中作画,将近二十年了,她次次进去都看到少爷在对着同一幅画发呆,身边放有染着血的布巾。少爷的身体越来越差,吐血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她去洗血巾时,都忍不住掉眼泪。 上天——为何要这样折磨少爷? 墨白的意识有几分朦胧,望着酒杯中的影子,喃喃道:“只有喝醉了……才能够看到想看的人啊……” 他哀伤却不失温柔的神情令十四格格的心萌动一下。究竟,在先生心中念念不忘的人是谁?倘若是名女子,这女子就真的幸福得令人羡慕……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皇帝哥哥不顾皇额娘和所有贵族的反对娶了董鄂姐姐,那帝王鲜有的深情着实令她感动。如果,她的身边也有一个像皇帝哥哥那样专一的男子,即使让她立刻去死,也心甘情愿。 胡思乱想之际,顺治关切道:“画姨,先生又喝醉了,你快送他回去吧!”然后拉起十四格格,“鬼丫头,天色不早了,咱们也得快点回去!不然,小宛在家里就遮掩不下去了!” “嘻嘻……哥哥是想嫂子了吧!”十四格格吐吐舌头。 顺治一捏她的鼻子,“人小表大,算朕怕了你!”匆匆结了账,三个人扶持墨白下了酒楼,各自分道。 画岚扶着墨白跌跌撞撞往回走,见他又想吐,便道:“少爷,你先等等,我去买点解酒的药。” 墨白也不知听进没有,茫然地点一下头。画岚稳住他后,连忙跑向附近的药店。墨白一个人站在大街上,眼神随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逐流—— 倏地,一辆马车飞快奔来,跑到路中央拾苹果的小孩子吓得大哭起来。这时,一道红影掠过,夹住小孩子的腰纵身跃开,转危为安。 四下哗然。 墨白简直目瞪口呆,那熟悉的倩影和往事仿佛重现眼前……难道说,他可以奢望地去想,她没有死在那一场血雨腥风的海战之中?! “濯衣——” “濯衣——濯衣——” 完全不理会街上人们异样的目光,墨白疯狂地大喊,于人群中穿梭,寻寻觅觅地梭巡每一个人,渴切地希望下一个人就是他魂索梦牵了二十年的女子。 不知不觉,来到一片荒郊野外。 墨白仰望苍穹,在林中转了一圈又一圈,而后终于颓然倒下。他双手扶地,脸上流淌着不知是眼泪还是汗水,模糊难辨。 “濯衣——”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响彻天际,直上云霄,“如果真的是你,为何你不出来见我一面?你是在怨恨我吗?濯衣!我求你快出来!我好——想——”或许是耗神过度,他一时难以自矜,口中喷血后昏厥过去。 静,静得可怕。 浓密的树林深处,红影一闪,风驰电掣般来到墨白身前,连点他几道大穴,颤巍巍地将他骨瘦鳞峋的身躯搂人怀中。 安纱女子轻抚着那两鬓华发,一滴滴的泪落在他苍白的容颜上,“好傻的冤家!二十年来,我一直没有离开过你,难道你没有感觉吗?你如此折磨自己,对得起你去世的祖母和娘亲她们吗?缘分已断,强求无用,我……只想你过得好一些啊。” “濯衣……”他浓重地喘息着,意识仍旧不清。 “笨蛋。”女子爱怜地吻着他。瞧淬的面颊,“忘了我吧。” “他若忘了你,就不是墨白!”不知何时,走来一位青年男子,冷冷望着眼前的一幕,撇嘴道:“反正你没死,为何不见他?难道,你怕他嫌弃你——” “楚濯衣早已死在那场海战中!”女子的眼中透着一抹决绝,厉声道:“现在活着的是柳知非——柳如是的女弟子!我已听师父的话,学着忘记过去的种种恩怨情仇,现在,报答师父的救命之恩就是我惟一的生存意义!至于我跟墨白——今生今世再也无任何瓜葛了!” “是吗?”青年男子狐疑地觑她,“说真格的!当初墨白在姑苏曾买下牙肠刃,解我一时之困,我还真不忍心看他变成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而且算起来,我祖父孙传庭和墨家又颇有渊源……这样吧!知非姐若真想和他厮守,我倒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们离开!” “你?”楚濯衣冷冷一笑,“师父怪罪下来,你担当得起?我跟你不一样,我与大明有不共戴天之仇,只是为报师父救命之恩,才刻苦练武二十年,习得琴棋书画,以便于日后混入宫中行刺满洲皇帝。而你——孙将军的后人,肩负恢复大明山河的重任,倘若有一点差池或者他个念头,别说保着南明永历帝驻守台湾的郑成功不会放过你,就是师父她老人家也不会原谅你!” 孙汉臣皱皱眉,“知非姐,有些事是天注定,想断也断不了!你也知道墨白和大清皇帝的关系,师父若决定从他身上下手——” “不行!谁都别想从他身上打主意!”楚濯衣怒眉一挑,“你看不出吗?墨白……他就快病死了!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动他一下!” “何苦呢?”孙汉臣轻叹一声。 “今天夜里我们就下手——”楚濯衣一抬头,目光灼灼,“入宫,行刺,也让师父安下心,安排准备二十年,也该是一定乾坤的时候了。 “少爷!少爷!”远远传来女子焦急的喊声。 是画岚! 林中的两个人彼此互觑,她最后又看了怀中的男子一眼,接着与孙汉臣同时施展轻功,不着痕迹地离开那里。 一切恢复平静,仿佛刚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lyt99.lyt99.lyt99 夜静寂,寒声碎。 一灯如豆,幽幽的烛光映出竹坞内的幢幢人影。轻蹙轩眉,墨白骨节分明的白皙长指细细地抚着横陈案几的水墨画卷。那神情、举止,都宛若对情人温柔地呵护。 水墨画中——青山妩媚多姿,湖水碧波万顷,一叶扁舟随水长流,有位女子撑着把纸伞独立船头;衣袂翩然,青丝曼舞。不知是画者有心还是无意,那婀娜的女子红衣如焰,而容貌却极为模糊,形成了强烈反差—— 曾许苍山一誓语,夜阑更漏滴滴。浮生多舛赋难题,青丝拂卧榻,掷笔泪狂凄! 奔负天涯生死契,伤心昨梦如昔。销魂秋水挽蝶衣,觉来空吊影,独伴子规啼! 他哺哺地低吟画卷落款处的一阙词,失神不已。深邃的黑眸不由得浮上氤氲,耳边依稀又传来似幻似真的娇嗔……会是梦吗?说出来白天在林中昏迷时的知觉,画岚说什么都不信,还笑他太痴。然而,一切又是那样贴切,他是真的触模到了那温暖熟悉的怀抱啊……濯衣……濯衣…… 一滴热泪,悄无声息地滑过他削瘦憔悴的脸庞,落下。 兀地,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当竹坞门被推开的刹那,阵阵夜风趁势席卷而人,吹乱了他满头灰白的发丝,也吹灭了案几上的烛火。一身侍童打扮的少年不待墨白打开火折子,便急喘道:“先生!皇上下旨,宣您火速进宫面圣!” “扑嗒!”墨白掌中的火折子坠地—— 怎么能够这样?皇上、太后曾亲口承诺,永不勉强他啊!帝王至尊竟也言而无信吗?黑暗中,如雷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不安的情绪似浪潮般一波波涌来——不祥呀——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就像是要挣月兑缰绳的野马,仰翻四蹄,不顾一切地挣月兑命运的束缚—— “先生!”少年见他迟疑,心急火燎地嚷:“您还不快点,皇上遇刺了!” 皇上遇刺? 瞬间,突如其来的消息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lyt99.lyt99.lyt99 紫禁城,披香殿。 当见到顺治的时候,他正面色凝重地端坐在龙书案前翘首以待。墨白的出现令顺治的脸色稍稍缓和,他一挥手,屏退所有太监宫女。 “先生曾教朕: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顺治负手起身,五爪龙袍在烛光下亮灿灿,醒目异常,“朕深知其理,自问对满汉子民也一视同仁。然而,面对冥顽不灵的愚民,若是纵容下去,一次、两次,第三次死的人就是朕!”说着将一把明晃晃的利匕扔在地上!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墨白大惊失色。 怦怦……怦怦……心跳如雷!那把利匕——不正是当年他买给濯衣的牙肠刃?这样说来——濯衣是真的没有死!换言之,他白天看到的也不是幻觉! 墨白咽一口口水,“皇上既然招墨白进宫,想必是不愿多做杀戮……” 顺治深深吸气,“不错,先生一语中的。朕已封锁了消息,连太后都不知晚宴上发生的行刺。杀一个人容易,要堵住攸攸众口却难。朕想听听先生的看法!” 墨白按捺下激动的情绪,“防民之日甚于防川……墨白愿意前去大年一趟,为皇上开解行刺之人!” “如果先生真能说服她,朕保证,立刻释放刺客!”顺治重回书案,正色道:“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清是怎样一个泱泱帝国!它不只拥有辽阔的山河,更重要的是拥有无尽宽广的胸襟!” 墨白凝视着龙椅上那个曾依偎在自己身边问左问右的小皇帝,如今已羽翼丰满,心中不由得涌上一股释然…… 前半生浑浑噩噩,平生所学,不被所纳;而后半生,尽避他不当官,却依然可以实现天下读书人的十年寒窗梦! 这——是否就是上天给予他的另一种际遇? 他庆幸自己及时醒悟,没有白白蹉跎一生的岁月,否则来世上这一遭岂非只带来了一杯黄土? 含着一抹欣慰的浅笑,他离开披香殿前往天牢。 墨自前脚刚走没多久,就有小太监就跌跌撞撞跑来报信,“回……回皇上,大事不好,女刺客还有同伙!他们打伤了禁卫军,将鄂妃娘娘的小阿哥带走了!” 什么? 顺治震怒,长臂一扫,桌案上所有的奏折全部打翻在地—— “来人,给朕摆驾天牢!” 第十章 梦江南 天牢。 心急火燎的墨白在看到眼前熟悉的人儿时,脚步反而缓下来。他轻轻地靠近那个被拴在木桩上的纤瘦女子,五内俱焚—— 百转千回的夜梦终于变成了现实。 “真的是你……” 楚濯衣没抬头,但听脚步已知道了来人。 “滚开。” “就因一句‘不及黄泉无批见’吗?”他颤抖的大手抚上她被抽伤的皮肤,“你好狠的心——楚濯衣!” 楚濯衣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露出左颊上一块骇人的伤疤!“我是柳知非,大清的叛党,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妖怪,你看清楚了吗?” “你的脸——”他的心脏骤锁,忍不住阵阵闷咳。 “我柳知非的脸生来如此!”她尖锐地冷笑,“大爷看不惯可以不看!” “不!你不是!你是在海战中被弄伤了……”他感同身受地撩起她散下的发丝,揭开混着血迹贴在肩头的襟口,“你臂上的伤还能让你否认身份吗?还有这把牙肠刃!你究竟要逃避到何时?” 楚濯衣长吁一口气,“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二十年前,你是官,我是盗,咱们水火不容!二十年后,你是天上人,我是地狱鬼,依旧对立!”你能豁达地接受江山易主的事实,为何不能忘记我?跟着我,你就只能被带下地狱啊! 墨白强咽下去一口将要溢出的鲜血,扯起自己的灰发,“跟你在一起会怎样?下地狱吗?哈哈哈……这真是我听过最可笑的话!二十年来我过得如何,你看看便知!活得开心,地狱胜过天堂;若是了无生趣,天堂和地狱又有何分别?我当了二十来年的人间鬼,生不如死,换来的却是你这句冷漠的话!” 楚濯衣别开眼,生怕一时心软害了他。 “当年听你之言,害得玄冥岛支离破碎,我发过誓,一旦你背叛了我,我会亲手割下你的人头!可我太懦弱,终究下不了手!”她咬着殷红的唇,恨恨道:“你是奉皇帝的命来说服我的吧!呵,我劝你死了心!放了我,是放虎归山,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人!” “放心!朕绝不会放了你!”话音未落,在大内护卫的保护下,顺治皇帝迈步走进阴冷潮湿的天牢。 “皇上?”墨白下意识握紧了牙肠刃,不着痕迹地挡在楚濯衣前。 顺治阴沉着脸,厉声道:“这一招调虎离山真是精明!你来当饵,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朕的披香殿,然后再由你的同伙夺走朕的爱子!一群不知死活的叛贼!朕劝你趁早供出始末,否则,朕一刀一刀刚了你!” 这种失控的表情是墨白从未见过的—— “皇上你……” 顺治不等他说完,便冷然地喝止:“先生,联敬你为师,所以你最好划清界限,别让朕为难!” 楚濯衣啐了一口,“鞑子皇帝,你也体会到了失子痛?大清人关,杀了多少无辜百姓?他们就没有儿女爹娘、妻子丈夫?哼哼!血债血来偿罢了!” 顺治大怒,就要命人行刑。 墨白奇怪地笑了起来,众人一愕,就在这眨眼的关头,他突然转到顺治身后,用牙肠刃抵住皇帝的脖子,“皇上,叫他们别轻举妄动!” 顺治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会有刀剑相向的一天,“墨先生?” 墨白望着濯衣,却是对顺治说:“皇上可记得当初要立董鄂氏为妃时说的话?” “朕记得……”顺治被他的反复无常弄糊涂了,可毕竟刃在颈上,不得怠慢,“朕说,今生今世若不能与心爱的女子相伴,生复何欢?” “皇上记得,就该明白墨白无礼之因。”墨白猛地松开手屈下膝,“行刺皇帝罪不容诛,墨白是她的结发丈夫,也是同谋,这已是有目共睹!望皇上一视同仁,让墨白与刺客同时问斩!” “墨白!”这一回是楚濯衣和顺治异口同声。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顺治额上青筋迸裂,两拳紧握。好一个不能同生就同死!好一个痴情种!他忿然一甩袍袖,“把墨白压人男牢,三日后与刺客一同问斩!” 墨白不理楚濯衣震惊的表情,反而笑着谢恩。 “书呆子,你疯了不成?”哪有人被问斩还高兴地雀跃。 他缓缓起身来到她的身边,轻抚她脸上的疤痕。 “这一次,到死我都不会放开你!” .lyt99.lyt99.lyt99 问斩的前一天夜里,监狱中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楚濯衣静静地瞅面前忙碌的两个人,淡淡地问:“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她认识其中一个是墨白的侍女画岚,而另一个姑娘虽然不知身份,但能随便出人死回大牢,想必绝非泛泛之辈。 画岚忙着在一张软绵绵的胶皮上画来画去,身边那个陌生的姑娘则翻出来一大串铜钥匙,挨个试插入她双手双脚上的锁链口,似乎在寻找适合的钥匙。 听到问话,画岚一边忙一边低声道:“楚姑娘……二十年后重逢,画岚真的为少爷高兴。虽然你们身陷大牢,但总好过天人永隔。你不知道……少爷过得好苦好苦,他几乎没有一天不喝酒,弄得自己一身病……大夫都说他活不了多久啦,可偏偏他就不懂得爱惜身子。少爷总说,只有在醉梦里才能见到想见的人……”哽咽地流下眼泪,“楚姑娘……你看看这幅少爷花了二十年也没完成的画……” 楚濯衣心神俱乱地接过来观瞧—— 她怎会看不出那画中的红衣女子就是她? 只是—— “画中人的脸怎么如此模糊?”她不解地模索着画卷,仿佛借此可以感受到墨白作画时的酸楚。 “少爷说,这是老天爷的惩罚,让他无论如何也画不出来心爱的女子……这一画就画了二十年啊。”画岚幽幽道,“一片伤心画不成……古人说得没错,少爷是大伤心太难过了!” “书呆子!”楚濯衣的额头抵着画卷,泪流满面——离开他二十年,只是要他过得好一点,可没想到却害苦了他!她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 “好了!找到了!”陌生姑娘高兴地晃一晃钥匙,“咔嚓咔嚓”解开了楚濯衣身上的所有铁锁。 “你们要放我走?”楚濯衣不敢置信地盯着两人。 画岚微笑道:“是啊,不然我们折腾大半天干吗?”指指身边的陌生女子,“这一位是十四格格,皇上的亲妹子,多亏有她帮咱们!” 十四格格? “你救了我,不怕皇上怪罪?”楚濯衣警惕地戒备起来。 十四格格苦笑道:“我既然救了你,就断然有把握月兑身!我答应皇额娘嫁给平西王吴三桂的世子,过几天就要出阁了!到时就算东窗事发,皇帝哥哥也拿我这个关系大清西南边陲安危的准王妃没法子!” “你为何帮我?”楚濯衣挑挑眉。她难道不记恨逆党盗走她的小外甥? “我帮你,只是不希望先生他再痛苦下去。”十四格格若有所思,“小时候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孤独得令人好想哭。如今,能让他振作的人出现了,我自然要帮他这个忙!楚姑娘,人非草木,我也不想皇帝哥哥和皇嫂难过,他们的苦……你们也不会明白啊!可我知道,你们不会放人……多说也是无益!我只希望将伤害减小到最低,出去后你就陪着先生,不要再与大清为敌!” 画岚催促道:“没错,少爷已由格格搭救出去,他正在城外的郊区等你!一旦出去了,就再也不要回京城,知道吗?皇上本就不想杀少爷,咱们可以轻松糊弄过去,但楚姑娘就麻烦了!所以,必须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移花接木,才能避免轩然大波。” 楚濯衣越听越不对劲儿,刚要问个清楚,就觉得脑后遭人一击。 “少女乃女乃……让画岚再叫你一次吧!你和少爷要好好活下去,知不知道?若有来生来世,画岚再伺候你们!” 这是楚濯衣陷入黑暗前最后听到的话。 十四格格丢下木棒,红着眼圈抱了一下画岚,“画姨……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画姨俄不会忘记你……”说着招呼贴身下人,将濯衣裹在一条毯子中带了出去。 安上人皮面具的画岚跪下来,从天窗遥望那一轮明月。 “少爷……你要幸福啊。” .lyt99.lyt99.lyt99 三个月后。 又是蒙蒙雨夜。小舟停泊在姑苏城外。舟上有两位中年客人,一男一女,一着青一着红。女子温和恬静,可惜的是半边脸上有一大块疤痕,折去了她的风采;男子温文尔雅,虽然面色苍白,病容满面,但精神不错。 年纪一大把的老船夫揉揉眼,暧昧地笑道:“哎呀,这夫妻俩倒真是恩爱。从白天登船到现在,竟然一刻都分不开,呵呵呵!” 舱内。 墨白为妻子梳着乌黑的长发,“终于回到江南了,恍如隔世,就像是梦一样。” 楚濯衣退去腾腾杀气,取而代之的尽是洗净铅华的温柔妩媚,反握他的手,“说得是啊,在北方一住就是二十多年,你怎会不想家乡呢?” “落叶归根。”他感慨地抱她人怀,轻吻她的面颊,“真是对不起你,濯衣,我这身子也不知还能拖多久…… “嘘!”她捂住他的嘴唇,“不要说这些!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再说抱歉不是太奇怪了吗?想想看为咱们而牺牲的人,他们都希望你我好好生活,只要我们幸福开心,哪怕是一天,也不枉他们的情意。我想了很久,总觉得对不起画岚!她喜——” “别讲出来!”墨白摇摇头,轻柔地道:“咱们今生注定辜负了画儿!彼此相处几十年,她的心意我当然明白!她不说、我不讲,有时秘密藏在彼此心中才是最美的。以前的你我都在天牢中死去,一切就让它随之而去吧!如你所说,今生咱们要好好过,有一天便享受一天美好。’过去,“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他毕生的心愿,而随时光流逝、沧海变迁,摹然回首,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其实是一份自由的天空。没有压抑。痛苦,能够随心所欲地自在生活…… 或许,他真的是生不逢时。不过不要紧,他已找到了生存下去的最大意义! 濯衣啊!他爱了很久很久的女子,终于盼到与她相守的日子。尽避,自他们相识相爱后发生了好多变故,也失去了许多身边的亲人,经历了江山更迭,爱与恨,信任与背叛,分离与相聚的洗礼,幸好他们始终没有真的放弃彼此,自始至终都深深相爱。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微笑道:“咱们回到姑苏后,去看看四季坊吧!阿婆若是还活着,也有八十多岁了吧!” 墨白捏捏她的鼻子,“你呀,是贪吃吧!” “不可以吗?”她偏着螓首,眨眨眼,还似当年的娇俏。 墨白搂着她,轻吟:“有美一人,见之不忘。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楚濯衣哼道:“也不知道是谁连我的容貌都记不清,一幅画花了二十年的光阴也没完成!”其实,她是心疼他的痴啊。 墨白俊容微赧,贴着她的脖颈磨蹭,“那时我想你想得太狂……物极必反啊,怎么画也画不像,急了就吐血,所以都不敢再动笔了……” “傻瓜!”她怜惜地抚模他的轮廓。 墨白深深吐气,在她耳边低语:“当年许的愿终于实现了,感谢上苍!” “什么?”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倾听着船外袅袅的笛声,楚濯衣动容地靠人属于她温暖的避风港—— 他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就这样相伴相随,到老,到死…… 尾声 顺治十八年,十四格格受封建宁公主,远嫁云南。 皇族对外宣称,四阿哥乃暴病而死,追封荣亲王。董鄂妃哀伤过度而仙逝,没过多久,顺治皇帝也死于养心殿。有人说顺治皇帝是死于天花,也有人说他因丧妻丧子而看破红尘,在山西的五台山清凉寺出了家,法号行痴。 次年,改元“康熙”,大赦天下。至此打开了康乾盛世的历史篇章—— 泵苏城,京杭大运河的必经之地,官商船只往来频繁,带给了沿岸城镇的繁荣。不过漕运人多物杂,难免发生纠纷,官府有时夹在当中为难,却也是爱莫能助。 据说,有一位面上带疤的女子一次摆平了水路几十场纠葛,更以独到的见解和领导能力赢得众人信服。 盐运之前也遇到过类似问题,后来经过交涉成立了盐帮,由一位身负众望的人来领导,管理官府不便插手的事,结果收效甚佳。 因此,不少人建议女子成立漕帮。 谁知,女子竟反问身后一位文弱的书生,那书生只笑着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谁让鱼儿离不开水呢?” 自此,漕帮正式成立。 到了乾隆年间,漕帮和盐帮已经成为江南最大的两大派系。传说,风流的乾隆皇帝还曾和两帮的帮主有过不解之缘呢! 瞧瞧,漕帮的弟子又在烧香拜祭他们的第一任帮主呢! 那牌位之上赫赫写着三个字—— 楚濯衣。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