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苍鹰》 第一章 “我的爱,舒翰鹰永远在天山南麓等你,直到天山成为平地,直到塔克拉玛干沙漠成为大海,我的心,水远不变……” 男子深情的誓言,在她心中回绕着,低喃着、五年来,这声音始终没有褪色。 心中止不住隐痛,纤手抓紧了膝上的藏青披风。 很宽大的一件长披风,属于男子的,暗青布面陈旧,却洗得干净整洁,上了细细的补丁,显然多年来一直被小心翼翼的收藏着。 秋练雪素手轻轻抚过披风上的补丁,美眸泛着水光。 “娘,娘,念姨要吹她新谱的笛曲呢!娘赶快和小蓝去听!”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投入她怀中,漂亮的蓝眼闪着快乐的光芒。 她纤手梳理着男孩头发,男孩眨着眼睛,不解地望着怔怔出神的母亲。 那湛蓝眼眸,和“他”如此相似…… 她望着儿子的眼,脑海里浮起一张俊挺不羁的面容,雨过天青的淡蓝眼眸,正温柔地凝视着她…… 秋练雪心中止不住一波波的悸痛。 为什么都已经过了五年,仍对他无法忘怀? 原以为当年她决绝的一剑,彻底斩断两人之间的联系,从此天涯海角,永不相见。 她以为自己很快会忘了这段不该有的感情,为何至今在梦中犹然听见他的低喃……我的爱…… 如果不是五年前那阴错阳差的十天光阴,她的生命永远不会和这异族男子有所交集。 如果不是五年前…… ※※※ “我素来爱民如子,公正廉洁,履孔孟之道,怀仁义之心,如果你觉得杀了我无愧于心,那就动手吧!”苏州刺史举手整了整身上官服,正气凛然地面对眼前男子。 男子全身包裹在一件青色披风之中,身形高大修长,黑暗中看不清容貌。 面对苏州刺史正气凛然的言辞,他不发一言,手一扬,一团桃红色事物飘然落地。 那是一件女子贴身胸衣,绣工拙劣,布料粗质,在那染得俗气的桃红色中,夹杂了一块怵目惊心的砖红血渍。 苏州刺史见了那带血的肚兜,愀然变色,颤声道: “是……是春桃的家人买你来杀我的吗?我给了他们一家五十两的遮口费,已经是仁至义尽、仁至义尽了……” 男子不言,从披风中缓缓抽出一柄长剑。 他拔剑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有绝对的自信,眼前的猎物绝对逃不掉。 听到那剑身与剑鞘的金属摩擦声,看到那闪着诡异光芒的长剑,苏州刺史仿佛见到牛头马面手持枷具,向他走来。 他抬头望向眼前男子——他身形高大,满布风尘的藏青披风下是青色箭衣,足登鹿皮靴。 如此打扮,分明是江湖浪客,这种穷途潦倒、无家可归的浪人,他平日在出巡轿上连瞧都不屑瞧上一眼。 然而,此时此刻,这名江湖浪客光是抬手拔剑,就让他感受到死亡迫近的气息。 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这男子不光有杀他的本事,就算将他全府上下一百多余口,家眷连同侍卫、护院全杀个精光,也同样是一抬手就够了。 这名男子不是普通杀手,他是杀手之王。 他胸中陡升一股怒气:为何有这样的高手来杀他? 他为官二十载,三请圣上开仓放粮,造福百姓,人溺如己溺,这是何等清圣的胸怀? 他只不过有个小小嗜好,爱强逼家中婢女就范,多年来,也只不小心失手杀死了春桃一条人命,而他放粮赈灾,救活的可是千千万万的百姓哪! “奴婢顺从主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至圣孔子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阶级是纲常之本,春桃抵死不从,我一刀杀了她,就像君王惩戒逆臣,这是顺天道,合义理的……”他振振有辞地说道。 青光一闪,他的身子软倒,口中犹然不甘心地念道: “我没错……我没错……我是爱民如子的苏州刺史,我没有违背义理……”穿着官服的身子抽动了几下便断气了。 辟服上那象征德性高洁的白鹤,让男子手中的剑穿透了一个窟窿,雪白的鹤羽上布满了狰狞的血迹,仿佛在嘲笑他临终之言:我没有违背义理…… “凌虐下人,就是不义,苍鹰长剑只杀不义之人。”男子冷然说道。 手腕一抖,长剑回鞘,左手一掀披风,连人带剑遮住了,只露出一张轮廓深邃的侧脸。 他微转头,望着窗外月光,语带嘲弄地说道:“中原这个地方,就只有月光是干净的。” 在皎洁月光照映下,男子头发隐现红光,面容深邃俊挺,他的眼眸——是相当美丽的青蓝色。 披风一扬,已然不见踪影。 半刻钟后,一名蓝衫男子跳窗窜进屋来,见到了地上的尸首。 “看来,迟了一步。”他向窗外一摇手。“寒月,劳烦你人屋检视死者伤口。” 只见黑影一闪,苏州刺史尸身旁已蹲着一名纤瘦的黑衣女子。 “是他下的手吗?”蓝衫男子问道。 黑衣女子检视了尸体上的伤口,说道:“这伤口确是苍鹰长剑所致。” “可惜,只要早来一步,便可擒住他。”男子书生装扮,俊美潇洒。 “你应该庆幸来晚了,否则,此刻地上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三具尸体。”黑衣女子淡淡地说道。 “哦?你和他交过手?”蓝衫男子星眸流转,凝睇着黑衣女子沉静的面容。 “没有。苍鹰长剑一出,无人能活着看它回鞘。” 男子点点头,不再言语,因为,他知道他的同伴从来不说假话。 ※※※ “今儿个要为客倌们说的,是天易门演义第十五回——决战苍鹰。” 绿茵楼里茶香扑鼻,江南小民们最爱在下工后到绿茵楼来喝茶听说书。 春秋战国的诸侯争霸,或是三国演义,对他们来说,属于遥不可及的古代,他们的最爱,是属于今时的天易门传奇。 天易门是创立于江南的侠义帮会,奉铲奸除恶为宗旨,以茶楼、饭馆等正当营生自给自足,绿茵楼就是天易门所管。 而说书老口中的枭帮,则是见钱眼开的杀手楼。只要出得起钱,就是客户;出得起大钱,则是好客户,枭帮多的是以命换钱的杀手。 认钱不认人的枭帮,和以侠义为门风的天易门,向来是水火不容,争斗不休。 而在这两个组织中,都有出类拔萃的人物,数年的争斗,武功谋略尽展,刀光剑影不息,倒成了说书先生最好的题材。 英雄血汗,杀手生死,不过是江南小民茶余饭后的消遣。 “话说天易门之主下有朱雀、玄武两大高手堪称双璧;而枭帮七杀手中,则以苍鹰排第一。说到这个苍鹰哪,是个武功高绝、性情冷僻的江湖浪客……” 秋练雪独坐楼上雅座,笠帽蒙面纱遮住了她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明亮有神的凤眼,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威严气势。她纤白的手优雅地举起茶碗,侧耳倾听着说书老的言语。 “苍鹰非我汉族人,他发泛红光,眼如青石。如此醒目长相,就算蒙面也会让人给认出来,所以,关于苍鹰的传说也是最多的……” 她素手掀起面纱一角,举杯啜了口芳茶。 窗外阳光照在面纱没遮住的下半张脸上,可见白皙秀美的下巴晶莹如玉,而那如玫瑰般嫣红的唇,却是倔强的紧紧抿着。 “据说他嗜酒如命,行事奇诡不合常理,这话有事实可考。三天前,苏州刺史暴毙身亡,其实乃苍鹰所杀,据说酬金是一百两黄金……” 秋练雪明亮的眼光一转,低声自语: “说书老倒是有点门路,苏州刺史死在苍鹰手上,是殷五、寒月夜探刺史府,亲眼见了尸身后传回来的报告,却不知怎么让他探听了出来。” 殷五、寒月是驻守苏州的天易门好手,殷五智计百出,是天易门的第一智囊;而寒月轻功绝佳,有神出鬼没之能。两人论起职位,和她同样是堂主之尊,但由于他们两人素来行事隐密,所以事迹较少为人所知。 说书老续道:“昨日,恶霸胡老虎被人发现死在妓院里,尸体旁留有一只空酒壶,也是苍鹰下的手,酬金却只有一文钱……” 登登的脚步声传来,一名中年汉子走到秋练雪面前,躬身一揖,恭谨地说道: “堂主,已擒捉到采花贼张南,现关在地牢中,听候堂主发落。” “杀了。”秋练雪语音淡漠,举杯喝了口茶。 “堂下兄弟连同婬贼逮到一名枭帮门众,不知该如何处置……”正在讲苍鹰的故事呢,赵香主一边神色恭谨地向她报告,一边竖直了耳朵努力听着。 说书老的声音很合作地传上楼来: “这苍鹰有回受了委托,去刺杀高邮县官,这县官身边有个护卫死士,不顾自身安危,拼死去挡苍鹰的长剑,各位想想,苍鹰何等功夫,就连有‘武林第一’之称的天易门之主都惧他三分……” 听到“天易门之主”四字,她持杯的手微凝了一下,随即恢复冷漠神态。“同样杀了。” “属下遵命……啊?”分神听故事的赵香主猛然回醒,脸露诧异神色。“堂主,可是抓到他时,并无犯行啊。” “枭帮之人,会有善类吗?”如水明眸结了寒冰,冷冷地睨着赵香玉。 “是是是,堂主您老人家英明。”赵香主让她这冰霜般的眼眸一睨,虽是堂堂七尺男儿,心中也直打哆嗦,暗暗埋怨:今年真是流年不利,被调来朱雀堂,这么冷峻的主子,难相处哪。 说书老的声音仍不断飘上楼来: “当时苍鹰哈哈大笑,收了剑,对那名舍身护主的死士一摆手就翩然离去了。诸位客倌想想,这苍鹰究竟是正是邪?他毫不留情杀了清誉满天下的苏州刺史,却爱惜县官护卫的忠义,他行事乖僻,到现在还是武林的谜样人物。” 杀人不眨眼,却又豪爽重义气,苍鹰真是武林奇男子啊!赵香主听得悠然神往,脸露向往神色。 秋练雪却是红唇不悦地抿起,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道: “苍鹰是泯灭良心的武林败类,死不足惜,若撞在我手里,立即就斩了。” 若堂主她知道苍鹰是我私心仰慕的大英雄……赵香主想至此,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说书老继续言道,“后天就是和枭帮约战的日子,天易门已决定由门主出战,而枭帮想当然尔由武功最高的苍鹰出面。两人皆是武功精妙,出江湖以来所向无敌手,武林第一对上杀手之王,究竟谁会胜出呢?真是令人兴奋。” 她纤白柔荑轻抚杯缘,沉吟道:“门主内外兼修,已臻化境,应当可以打败苍鹰……” 那可不一定,苍鹰剑法堪称天下第一。赵香主虽然恭谨的低着头,心中却不服气地嘟嚷着。 楼下的说书老喝杯茶润润喉,接着便换了个话题: “今儿个再跟大家说说朱雀斩杀辽东四雄的故事。朱雀以女子之身统领江湖豪杰,她的能耐可想而知。” 赵香主暗地偷瞧秋练雪一眼,见她仍是一贯冷漠神色,对说书老的评语毫无得意之色。 “但朱雀的家世出身却是项秘密,天易门诸杰对此事向来守口如瓶,使人愈加好奇,难道朱雀出身极不平凡么?老汉猜想,朱雀以妙龄女子,却有如此威严气质,纯然天生,也许她出身于帝王之家……” “什么帝王之家,胡猜!”她冷讽道。 想起家世,玉容罩上了一层阴霾——她痛恨自己是那风流才子的女儿,然而,血缘是天注定的,即使她有能力指挥群豪,叱咤江湖,却无能改变身世。 “朱雀虽是女子,但是她坚韧不拔,比最坚毅的男子还能吃苦。她认真固执,比最硬气的男人还不肯让步……” 对对对,完全正确,分毫不差。赵香主心中附和。 说书老续道:“全天下大概只有天易门之主能劝得住这只倔强的凤马。” 她听了,不悦地斥道:“说书老儿满口胡诌!”但那如冰湖般的明眸中却漾着一丝暖意。 两名穿着天易门服色的门徒走到她桌边,笑嘻嘻地说道: “这位姑娘,赏个脸和咱兄弟喝一杯吧,戴帽遮住了花容月貌,岂不可惜?”说罢便轻佻地伸手欲掀去她的笠帽。 她在公众场合素来戴面纱,而赵香主又未穿门服,所以两名天易门众怎么也想不到遇着同门之人。 唉,这两位兄弟要倒大霉了。赵香主心中默念金刚经为他们超渡。 丙然,秋练雪眸闪寒光,上半身端坐不动,纤纤五指疾出,抓住了对方的手,素腕一翻,那名不知死活的天易门徒立即痛得蹲在地上哀叫。 “瞧清楚了!”她从怀中拿出一面铜牌,牌身泛着红光,镂刻着一只展翅而舞的凤鸟,栩栩如生。 两名门徒看见了铜牌不禁魂飞魄散,胆裂肝碎,伏身下跪不住地磕头苦求: “小的该死!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堂主您老人家,小的该死!请堂主恕罪!” 两人求得声嘶力竭,汗泪齐下——朱雀堂主嫉恶如仇,可是天易门有名的啊! 秋练雪起身,面纱下的明眸如刀刃般锋利地一扫,冷冷地说道: “调戏妇女,犯了门规第五条,自个儿到玄武堂领罚吧,否则由我亲自押人,你们在见到玄武之前,已成废人。” “是是是,多谢您老人家开恩,咱兄弟一定痛改前非,绝不再犯。”两名天易门徒如获大赦,扶着疼痛的手,飞奔而去。 赵香主为那两名兄弟捏了一把冷汗,正想告退,突然想起一事,赶紧从怀中掏出药包,恭谨地说道: “小的前日见您老人家恶斗辽东四雄时受了伤,特地送几味药过来。” 唉,以前在苏州分堂当差时多好哪,殷五堂主斯文和气,现在这个主子,虽是极美的姑娘,却是冷若冰霜,不苟言笑,让人望而生畏。 “不必了,这点小伤,我还挺得住。”秋练雪面色冷漠,火红衣衫下的肩臂稍一动,隐隐疼痛传来。 “是是是,堂主您老人家勇武无敌。”老天,他亲眼看到辽东四雄一刀斩在她肩头,颇深的一道口子,居然说是小伤,连用药也不屑,他这女主子真是硬性。 “阿谀的话省起,好好做事。” “是是是,堂主您老人家……”冷冰冰的声音让赵香主惶恐地冒了几滴冷汗,还好,及时将“英明神武”这马屁话给吞了下去。 唉,连称赞也不行,堂主她不但硬性,简直是冷僻到底了。 “没事就下去罢。” “是。”赵香主听了如获大赦,快脚地下了楼。 就在他下楼的同时,在楼梯和另一名急步而来的门众错身而过。 “堂主,这是飞鸽传来的密报。”甫上楼的门众向她一躬身,双手递上了纸卷。 她伸手接过,却在读完密信内容后,秀眉蹙拢,陷人沉思。 “堂主,是要紧消息么?”门众见她脸上神色凝重,便开口问道。 她一摆手,淡然说道:“没事,你先下去吧。” “是。”那名门众向她一躬身,也登登的下楼去了。 窗外阳光照着她手中的纸条,上头的字迹匆忙凌乱: 与苍鹰一战,门主有危。 信纸上透着斑斑血渍,写信之人奋力留下警语后,大概已遭不测。此人是她派去枭帮卧底的朱雀堂兄弟,忠诚可信,消息绝对不会有误。 只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危险呢? “若我以此信请门主暂避风头,他必然不肯,武林男儿最重信诺,何况是一门之主?”她轻声自语。 再者,决战的对象不是寻常之人,而是武林第一杀手、剑法冠绝的苍鹰,他想必更加不肯错过——这是所有英雄好汉的情结。 只见她长睫一扇,眸中透出了坚决,低声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门主涉险。” 在她心中,门主不仅是上司,也是她一生中最敬爱的人,她愿意以生命来守护他。 而守护的方法就是…… 由她代门主出战! ※※※ 江南最出名的,除了英雄豪杰齐聚的天易门之外,大概就属翰林府了。 翰林府能够盛名远播,男主人秋翰林功不可没。 不是因为他独步天下的文采,也不是因为他不辞劳苦的为朝廷校订了十四经史,而是盖世风流使他成为街头巷尾、贩夫走卒的话题人物。 所谓善事不出门,闲事传千里,风花雪月一向比雪中送炭更能引起小老百姓的兴趣。 这位秋翰林和他五位夫人之间的风流韵事,每一段都是曲曲折折,高潮迭起,够写上一本弹词小说,事实上也已经问世了。 城里各大茶楼的说书先生,将秋翰林追求五位夫人的经过写成章回,名为“五美传”,每天讲一回,每回开讲时总是高朋满座,受欢迎的程度仅次于“天易门演义”。 所以,在这个和风薰柳,花香袭人的暧洋春日。里,秋翰林在府中花园做什么也不难猜测了…… “红妹,你……你腿再抬高一点……”秋翰林微喘着,外褂月兑在地上,衣袍凌乱地敞开,书生头巾早已不晓得掉到哪里去了。 “夫郎,你……你过来一点,啊……”红婷夫人娇喘着,椒乳在丈夫的下挺立,白女敕的大腿如水蛇般圈着秋翰林的腰,全身香汗淋漓。 “哼!一对轻薄夫妻。” 鄙屑的冷呼声,使红婷夫人的激情消了三分。 “怎么了?”秋翰林一手轻捏着她丰腴的,另一手伸进撩高的衣裙里她细女敕的大腿,显然对周遭恍然未闻。 “没事。”红婷夫人的眼光从树丛间隙中捕捉到一抹火红的身影。 美丽骄傲的秋练雪,我就不信你没有被男人压在身下的一天!红婷夫人恨恨地想着。 红唇贴上了丈夫的胸膛,腻声说道:“夫郎,再来嘛……” 不知羞耻!无怪娘要上云遥山带发修行。 冷着一张脸,秋练雪快步走过花园,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气苦。 她的母亲沐云容昔年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女,眼高于顶,多少名门侠少来求亲,都被一柄长剑赶了出去,从此得了冰霜美人的封号。 不知是缘还是孽,沐云容在游西湖时和俊逸潇洒的秋翰林一见钟情,以身相许,嫁到翰林府。过了一年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之后,才发现“哪个才子不风流”,秋翰林继她之后,居然又陆续娶了四名美丽女子进门。 无法忍受夫郎的风流多情以及众夫人争宠的小手段,沐云容心灰意冷之下,便重回师门云遥山,带发修行。 从小,母亲明艳哀伤的面容便深烙秋练雪心中,使她一直无法释怀,便全心埋首武功之中,性情也就更形冷僻。 而几个同父异母的姊妹,全是扭捏作态的千金小姐——除了三夫人所出的无念和莫愁。 秋无念生性聪颖,读书破万卷,是个思辩敏捷的姑娘。她和秋练雪,就如温茶和冰水一般,意外的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姊妹。 秋莫愁则是个直爽可爱的小泵娘,从小苞着沐云容学艺,练了一身好功夫。她最大的志愿就是效仿她的三姊秋练雪,成为“江南第一女侠”。 轻悄悄的踏入了秋无念姊妹所住的镜花水月阁,她伸手轻掀纱帘,看到抱着棉被蜷曲成一团、睡得胡天胡地的秋无念。 望着妹妹舒服的睡颜,她冰霜的容颜绽出淡淡微笑,伸手敲了敲秋无念的头。 “哎呀,朱雀堂主,手下留情吧,你这招‘穿颅手’把我从小敲到大,十分脑智也被敲得只剩三分了。”床榻上的秋无念伸手揉揉惺忪睡眼。 秋练雪仅回以一笑。她素来寡言,总是静静听着秋无念妙语如珠。 “不知英明神武的朱雀今日来访有何要事呢?”秋无念嘴里说着,心中却有了三分底。秋练雪向来不喜待在翰林府,除非是要出任务,才会回府和她一见。 “没什么要紧事。”明艳的容颜恢复平时淡漠的神色,她不想惊动秋无念。 “没什么‘要紧事’,嗯,那一定有事,而且是相当要紧的事,对不?”秋无念相当了解这个异母姊姊,她是个外冷内热,什么心事都往肚里藏的闷葫芦。 秋练雪轻叹一口气,只得将枭帮约战的事约略说了。 “练姊,答应我,不要做傻事。”秋无念一扫平日的漫不在乎,表情凝重。 秋无念知她最深,虽然她从不提起,但秋无念知她心中对天易门之主暗藏满腔热情,为了他,可以奋不顾身、在所不惜。 “我从来不做傻事。”秋练雪淡淡回答。她转头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绿竹,心思远飘。 门主所居住的草堂前也种着几株绿竹,他淡泊寡欲,和秋翰林是完全相反的性格。秋翰林华丽,他笃实;秋翰林风流多情,他虽未婚配,但一定是专情忠贞的丈夫。秋练雪一直如此坚信。 只是,想是一回事,她满腔热情,却无法说出口。 天易门之主将门中兄弟视为手足,对她尤为信任,但和她见面时只谈公事,从不涉及私情。而秋练雪素来冷僻寡言,一个不知,一个不讲,所以两人多年来仍停留在“门主”和“朱雀堂主”的交情。 饶她是女中英豪,每回思及这份若即若离的感情,亦是愁肠百结,辗转反侧,不知当如何排解。 “练儿,难得你回来,怎么不和爹打一声招呼呢?”秋翰林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我来的时候爹您正在忙。”秋练雪淡淡地说道。 秋翰林听了心下有鬼,偷觑了女儿一眼,陪笑道:“就算为父的再忙,听到你回来也倒屐而出。” “我看是系袍而出吧。”秋练雪从怀中掏出书生头巾,放在桌上,冷冷地说道:“连戴冠的时间都没有,爹,您还真是‘忙’啊!” 秋翰林一见头巾,知道让女儿撞见了花园中的好事,不觉胀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爹,你的头巾怎么会让练姊捡到?”秋无念好奇地问道。 “这个……这个……”秋翰林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刚才经过花园时发现这头巾挂在树枝上。爹,下次头巾要找地方收好,别趁兴就在花园里月兑冠,开始吟风咏月。”秋练雪摆明了是讥讽父亲随地交欢,说完转身就出了镜花水月阁,仿佛不屑和自己的父亲共处一室。 “唉,念儿,你说要怎么做,练儿才会给我好脸色看呢?”秋翰林望着女儿婀娜的背影叹道。 “等下辈子吧!爹,你也知道练姊比骡子还顽固,被她看不起的人,一辈子都不能翻身。要她对你改观,今生是不可能了。” 秋无念嘴里调侃父亲,心中却是暗暗担心。她知秋练雪外表冷漠,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但是为了心中在意的人,即使舍命相搏也无怨无悔,譬如天易门之主。 “总觉这回枭帮约战会生出什么事端来。”秋无念自言自语的说道。 平时冷静如秋练雪,为了心中之人,也会变得冲动无谋,如飞蛾扑火,这就是强悍美丽的朱雀避不开的宿命吗? 秋无念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第二章 “朱雀,我如遇不测,劳烦你带信给内子。”天易门之主从怀里拿出一只信笺,隔桌递给秋练雪。 “你说什么?什么内子?”她闻言玉容苍白,语音颤抖,哐啷一声,手中酒杯落地粉碎。 “朱雀,你很惊讶么,内子和我已结缡十载,却总是聚少离多,无怪你会有此反应。”天易门之主将她的反应当作纯然惊讶,心中别无他想。 “是么?”她强自镇定,假装低头收拾破杯碎片,状似随口问道:“既然你夫妻成婚多年,为何门中无人知晓?” “这是内子的意思,她有难言苦衷,我能体会得。” 一向严肃的男性面容,此刻竟是温柔含笑。 秋练雪见他如此神情,胸中如遭重击,共事多年,从未见他露出如此温柔笑意。此刻她心中的凄冷苦涩,无法尽言,脸上表情却仍是淡然无事。 “大嫂不知道你赴约之事吗?”艰难地吐出“大嫂”二字,她当真是情何以堪。 “她知道,但是无暇分神。” 低沉的男声,温和内敛的微笑,令她心如针刺。 他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妻子,丈夫临赴生死决战,居然还“无暇分神”?有什么会比夫君的性命更加重要? 她已决意为他赴险,正主儿居然连个影儿都不见。她心中有着说不出的苦涩和凄凉,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 天易门之主见她目光闪动,手臂横过桌面,大掌拍拍她的肩说道: “朱雀,你我情同手足,肝胆相照,你心中有何难言之隐,不妨对吾言明。” 我不要和你情同手足,我不要和你肝胆相照! 秋练雪心中痛苦呐喊,却是神色淡漠说道:“明日一战,门主请多加小心。” “朱雀,你知道么,苍鹰是枭帮中第一流人物,自他出道以来,六大派剑客纷纷前去挑战,却无人能敌。他行事独特,究竟是正是邪,目前还难论定。唯一可确定的是——他是我此生所遇最强的对手,明日一战,真是令人期待哪……” 苍鹰、苍鹰,为何一直提起这恶名昭彰的杀手? 他算哪号人物? 就连此时,也净在谈论苍鹰,连一句温存话语都没有,今晚可能是她和他此生最后一面了啊! 她不动声色的将蒙汗药倒人酒壶中,心中凄然。 ※※※ “大名鼎鼎的朱雀果然好气魄,挨了我一记重手,居然连哼也不哼一声。”七杀之中排名第二的秃鹫,此时面露狰狞之色。 “说!天易门之主此刻人在何处?”他一手抓着秋练雪的肩,一脚踏着她的背,两下一使劲。 秃鹫这一下,正好抓在她伤口上,旧创迸裂,鲜血直流。她痛得玉容苍白如纸,仍然不发一言,眼睛炯炯光亮,丝毫无屈服之色。 只见她冷笑道:“这就是你们所谓一对一的约战吗?好光明的手段!” 她一到达约战地点,还未见到苍鹰现身,就遭三名蒙面人袭击,这三人皆身手不凡,她以一敌三,加上旧创未愈,终于落败被擒。 “废话少说,天易门之主究竟在哪里?” “哼!”她咬着牙,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两人都没发觉,一阵似烟的青影,无声无息地掩入崖边的大石后,亮湛湛的青蓝色眼眸,略带嘲弄地看着这一切。 “看不出你这娘们儿长得如花似玉,却生了一副硬骨头,看来,这点痛还磨不了你。”秃鹫手上一使劲,分筋错骨,是痛入骨髓的酷刑。 她哼了一声,身子因剧痛而抽动,明艳的容颜由苍白转为泛青,额上渗出冷汗,红唇给咬破了,血滴沿着那美丽的唇形在白皙的下巴绽出红花。 一双凤眼仍是亮炯炯地,那倔强的神情,仿佛再大的苦也不屑放在眼里。 暗处的青眸,凝视着尘土中昂然不屈的秋练雪,嘲弄的眼神渐去,取而代之的是赞赏的神色。 “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为他卖命,坚持不肯透露他的行藏?”秃鹫有些恼怒。都用了分筋错骨手,还摆不平这娘们儿?真是前所未有。 “我护他……只为‘义’……” 秋练雪从带血的牙缝里迸出这句话来,心中凄然——她不是为了“义”,而是为了“情”…… “好!那我就成全你的义气!”秃鹫怒火中烧,一掌朝她天灵盖击下。 她闭目等死,心中想着:别了,娘亲;别了,无念;别了……门主…… 突然一掌轻灵飘动,无声无息地袭来,轻松挡下秃鹫,毫不费力地抱起她,一招之间化敌救人,显示来人武功之高。 她只听得头顶秃鹫惊声道:“你……” 仿佛此人的出现,使秃鹫大感惊诧,更多的是恐惧。 转瞬间,她的身子已然腾空而起,随着几下跳纵,轻巧地下了搏命崖。 在她痛得涣散的神智下,仍能感觉得出是个强壮温热的男子手臂抱着她的身躯。 “你……是……门中的……弟兄吗?”她艰难地转动头颈,想看清楚男子的面容。 身上负伤,迎风一吹,手脚逐渐冰冷,话声也有些颤抖了。 男子突然停下脚步,空着的手一扬,青色的披风扬起、张开,仿佛大鹰的羽翼,包覆住她逐渐冰冷的身躯,带来男子气味的暖意。 她整个身子让披风包住,偎在男子怀中,只露出头脸。这是她生平首次如此贴近男子躯体,却无任何恶心不适之感,只觉他身上热力阵阵传来。 略显破旧的披风护着她,男子阳刚体温活络了她受伤失温的身躯。 她从男子厚实的肩上,望见沿途往后飞逝的草木,不一会儿就晕眩了,长而密的睫扇不支地往下合,从眼缝边边觑着了藏青披风上有个破洞。 待会儿等我有精神了,定要拿针线帮恩公补补。 她脑中胡乱想着,渐渐失去神智,在温暖的羽翼保护下沉沉入睡。 ※※※ 长而密的睫羽翼动了两下,睁开眼,迷蒙间,见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她到底昏睡了多久? 环视四周,发觉自身处在一间草茅中,空空荡荡的没半只桌椅,冷风从破窗中飕飕而人,吹得地上火光忽大总小,闪闪灭灭。 救她的男子修长身躯靠坐在门槛边,脸朝外,对着月光举壶饮酒。 草茅内火光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的容貌,只依稀看见他的装扮—— 他额头上绑了条汗巾,长发不似汉人男子簪起,也没戴头巾,而是披散于肩,在发中绾了条巾子,身上仍是那件破旧的藏青披风,外表看起来像个落魄浪人。 男子自顾自地饮酒,仿佛草茅内没有她这个人存在一般。 她发现身边有一只小瓷瓶,和一只刚烤好的羊腿,还呼呼地冒着热烟,香味四溢。 拔开瓷瓶塞子,倒出里面的粉末,是治刀伤创口的药粉。 男子的细心,使她心中升起奇异的暖意。 “恩公……”她见男子仍是饮酒不语,出口的话又缩了回去。 “我不该救你的。”男子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操着淡淡的异邦口音。“填饱肚子,擦好药,就回到属于你的地方罢。”说完,男子对着月光继续饮酒,仍然是不向她瞧上一眼。 听他如此说,她便安静地撕食着手中烤熟的羊腿,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 他是谁?为何救了我却又不想承认? 他的身手堪称一流,为何我从不知武林中有这样一位青年高手? 就在她疑云满月复时,门外传来迟缓的脚步声,有个人,而且应该是老人,朝着草茅走过来了。 “喀什族的舒翰鹰,老头子又来找你斗酒喽!”苍老沙哑的声音愉快地响起。 原来恩公的名字叫舒翰鹰。她听了心中暗自牢记,想着他日必报救命之恩。 “哈……”救她的男人,也就是舒翰鹰,朗声大笑。 开怀豪放的笑声,仿若草原骑猎之畅快,酒酣耳热之淋漓,令她芳心一动。 江南男子多半谈吐斯文,似这般豪迈笑声,就连天易门中也少见,她不自禁又朝他的身影望了一眼。 此时他已背转过身子,和门外的老头子说话,不见容貌,她心中不禁有抹说不上来的失望。 只听见舒翰鹰笑道:“汉人男子大半不中用,酒量像雀鸟一样,喝没几杯就醉得颠颠倒倒,就你海老头还像样些。” 看来,恩公是个海量男子。她心道。 “我老头子可是喝遍城南城北十条大街,所向无敌手哩!今儿个要为我们汉人男子争一口气,来!今晚一定要让你这喀什族的鹰小子甘拜下风!” 砰地一声,她听到酒瓮放到地上的声音,显然海老头提来了一大瓮的酒。 “只有一瓮,够喝吗?”舒翰鹰声音带着嘲弄意味。 “鹰小子,别小看这一瓮酒哩!这可是全中原最烈最烈的酒,寻常人喝一口就要醉上三天。” “哈……”舒翰鹰朗声大笑。“你们中原的酒,像水一样,拿来炒菜都不够味,希望这瓮酒别让我失望。” 当地一声轻响,想来是酒杯轻碰,两人开始在月光下对饮了。 “鹰小子,你常说我们汉人奸诈狡猾又伪善,老头总是不服,现下想来也有些道理。”海老头醇酒下肚,话匣子就开了。“昨几个我侄子从镇江大老远来,满身是伤,哭丧着脸,说是李大富看上了他妹子,派人强抢了去。他不甘心,去衙门递状纸,却让人打了出来。” 舒翰鹰闷不作声,仍是饮酒,仿佛事不关己。 “想那镇江知县也是个身家清白的读书人,满月复圣贤书,却护着李大富这等无恶不做的土豪,唉,老头子听了也心寒。” 屋内的秋练雪听了,暗暗点头。 她堂下兄弟曾探得李大富恶行,却始终抓不到他的把柄,原来是让镇江知县护着。 舒翰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伸手抹抹嘴边酒渍,突然起身,说: “海老头,酒热着,我去办件小事,去去就来。” “鹰小子,你就这样走了,屋里的东西,不怕被偷?”海老头的笑声有些暧昧。“真稀罕啊!你从来不带东西回来的,尤其是汉人的东西。” 不知为何,海老头那似若有意的笑声,令她双颊微红。 “不过是在山崖上捡了只受伤的小鸟,没什么大不了的。”舒翰鹰简单地说道。 “是小鸟吗?”海老头一颗头摇晃着往屋内张望,笑眯眯地道:“啧啧!很美啊!是只孔雀吧!” 舒翰鹰淡淡地道:“老头别多舌,小鸟明日翅膀伤好了就回巢,我当作不曾救过一般。” “我倒忘了,你最讨厌汉人。”海老头笑道。 他……讨厌汉人么?她心中突觉怅然。 屋内的秋练雪没听见舒翰鹰答话,瞥见门外青影一闪,已然不见踪影,只听见屋外虫鸣声和海老头哼着小曲儿的干哑声音。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她试着打坐调息,却怎样也静不下心,仿佛舒翰鹰离开,也带走了空气中的热度,她老觉得冷飕飕地,静不下心,三不五时朝门口张望着。 突然砰地一声,接着咕噜咕噜滚了两声,似乎有事物被掷落地上滚着。 “好小子!你马上割了这两个坏胚子的头来了。”海老头笑道。 “来给你下酒的。还好,酒还热着。”舒翰鹰的口气仍然是淡淡的。 她听了心下惊骇——此地离镇江不只百里,舒翰鹰居然在两个时辰内潜人官府,杀人来回,真是艺高人胆大。 “鹰小子,改日我再给你带一瓮酒来,我知你从来不做白工的。”海老头笑道。 “从来不做白工”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恩公是六扇门中人。行侠还有薪饷支领?她心下不解。 当一声轻响,想来门外两人又继续干杯对饮了。 海老头又开了话匣,说道:“前些日子,我跟你提的那个苏州刺史,听说被人宰了。” 听他提及苏州命案,秋练雪不禁侧耳。 “喔,是吗?”舒翰鹰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事不关己。 “唉,鹰小子,其实人的好坏,真是很难说哩!”海老头沧桑地叹了口气。“像苏州刺史那样的好父母官,却对家里下人如此残忍,唉,这世上,是非黑白难断哪!”’ 她听了海老头的话,心中一凛;难道,苏州刺史死有余辜? “你们汉人真是虚伪,满口仁义道德,却不把仆人和女人当人看。父亲赌输了把女儿卖去妓院,主人凌虐下人,还觉得理所当然,真是心性残忍的民族。”舒翰鹰语气充满不屑。“我们喀什族男人保护女人,又爱惜牲口和财产。我愈来愈讨厌中原这个肮脏地方,还好,有你这个豪爽的老头做酒伴。”说完又哈哈大笑。 听他如此讥评,她心下不禁黯然,他所说的都是实话,不是么? 突然,舒翰鹰的歌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豪迈的歌声响遏行云,清亮气足的长调冲出而飙起,真如古人所云,集长风乎万里。 听着他的歌声,她胸中顿时豁然开朗,眼前仿佛出现一片宽阔草原,无边无际。 豪气、侠气、胆气——舒翰鹰的行止和歌声,使她想起史书中描写的豪侠,竹筷敲击恶霸头颅,引吭高歌的豪迈气概,当真如李白“侠客行”所写: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她在屋内听着舒翰鹰的歌声,芳心暗动,对他的为人心生倾慕,不自禁又多朝门外望了两眼,渴望一见他的庐山真面目,却仍只见高大的青色背影。 此人武功高强,只怕不在门主之下,不过,同样是仗义行侠的大好男儿,性格却全然不同。她心中暗想。 有别于门主的仁义深厚、木讷少言,舒翰鹰慷慨豪侠,言辞犀利,就像烈酒,令人满腔热意,心情动荡不已。 这是她遇见舒翰鹰的头一夜,就只这么一天时间,她已然将心交给了屋外慷慨高歌的男子却不自觉。 第三章 当她再度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 她勉力撑着手肘起身,却拉动肩上的伤口,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看来,她肩上的伤口并没有处理完善,一夜之后,痛得更加厉害,可能化脓了。 她发觉身上不知何时让青色披风覆盖着,想来是舒翰鹰在她熟睡时悄悄为她盖上的。 纤手轻柔地将披风折叠好,平素冷冰的凤眸漾着温柔的水光,心里头暖烘烘的,生平第一次对门主以外的男子产生亲近之意,虽然他们只有一夜之缘。 秋练雪手里抱着披风,站起身来。 一夜饱睡,精神养足了,虽然肩上伤口犹然疼痛得厉害,她还是决定离开,因为从舒翰鹰的口气中知道他不喜欢汉人,救她似乎只是一时之举。 她望着那依然坐在门口的高大背影,心中竟然有一丝不舍。 她缓缓走近他,说道:“承蒙恩公搭救,秋练雪他日必当酬报救命大恩。” 不知为何,她竟然将自己的本名报出:“秋练雪”三字在天易门向来是项秘密。 舒翰鹰仍是背对着她,丝毫没有转身的意思,仅是微微颔首,表示听见了。 望着他长发上的青色汗巾,她心中竟升起一股想法:从此人海茫茫,再见无日,再多瞧他一眼,即使只有背影,也是好的。 她缓步走到舒翰鹰身边,脚刚跨出门槛,猛然想起手上犹自拿着披风,未还给他呢! 转身欲将披风递给他,正好迎上舒翰鹰抬脸,在日光照射下,她清楚地看见他的面容。 他的面容深邃俊挺,他的眼眸——是美丽的青蓝色。 她脑际闪过前日绿茵楼说书老所言: “苍鹰的长相很特别,他发泛红光,眼如青石……” 她心中一凛,伸手入怀取短剑,手起剑落,当头就斩了下去。 当地一声,短剑让舒翰鹰未出鞘的长剑给架住了。 舒翰鹰语带嘲讽地说道:“这就是你‘酬报救命大恩’的方式?” “你就是苍鹰。”秋练雪沉声说道。 “好眼光,不愧是朱雀。”舒翰鹰,也就是枭帮七杀之首的苍鹰,赞赏地说道。 “你从秃鹫手中救出我,到底有何企图?”她语调冷肃如冰,清亮的凤眼犀利警戒地望着舒翰鹰湛湛青眸。 “在喀什语中,没有‘企图’这个词,喀什人是想做就做,光明正大的民族,不懂得阴谋打算的‘企图’。我救你,是钦佩你的义气。” “杀手也懂得义气吗?”一旦确知他就是苍鹰,她的语气刻薄了起来。 “哈!义气是你天易门专有的吗?如果我说,枭帮也有重义气的杀手,而且不只一个,天易门的朱雀,你大概会不屑吧。”舒翰鹰讽道。 她冷哼一声,不予回答,手上短剑攻势再起,一个回风败絮势,往舒翰鹰头颈削去。 舒翰鹰旋身避开,一个反手,当地一声,再度轻巧地架住了短剑。 “拔出你的长剑,和我一决胜负。”她冷冷地道。 “强悍又美丽的朱雀,你够资格向我挑战。不过,舒翰鹰期待的是能够全力以赴的朱雀,而非受伤又心神不宁的秋练雪。”舒翰鹰沉声说道,带着淡淡的嘲讽口吻。 她闻言脸一沉。眼前这男子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杀手,居然敢说她心神不宁,嘲笑她的修武精神? 从小到大,她和天易门众兄弟一起练武,身为女子,她不但没有撒娇取巧,只有比他们更刻苦努力。 她虽是翰林府的千金,却舍弃了豪华舒适的宅邸,离开了薰香温暖的闺房,整日在沧山上,咬着牙和江南最严格的武术家族一起操练。在十八岁时,她以高湛的武艺和精明才干夺得朱雀之名,和师兄并立堂主之位。 从那一刻起,她不再只是风流才子秋翰林的女儿,而是天易门的朱雀,这个令她骄傲的称号,将一直伴她到生命终了。 而这名青眸男子,居然嘲笑她心神不专? 秋练雪冷若冰霜的明艳脸庞浮现愠色。 她平时对待任何人都是神色冷淡,就连生气也不屑,舒翰鹰几句言语,就让她忍不住怒颜以对了。 “只有终日无所事事的闺阁千金才有闲暇心神不宁。”她绝艳的容颜带着愠色,语气不善地说道。 “那么,请告诉我,你身后那人是谁呢?”舒翰鹰嘴角带笑,似乎对她的愠怒颇感兴味。 她眼光移到门外,赫然发现体型矮壮的秃鹫正站在门口,不怀好意地望着她,却是脚步迟疑,有所顾忌,不敢走上前来。 他顾忌的显然不是秋练雪,而是舒翰鹰。 “苍鹰,果然是你将朱雀劫走了,难道你为了这女子,要背叛枭帮?”秃鹫阴恻恻地说道。 “枭帮之于我,只是生意中间人和杀手的关系,我仍是自由身,不属于任何组织。”舒翰鹰神色冷淡。 “江湖上人人都说你苍鹰是七杀之首,就算你不听命于枭帮,也该顾及七杀的义气。”秃鹫显然不想惹火舒翰鹰,想用言语牵制他。 “七杀占上风时抢先争功,不敌时抛下同伴逃命,有何义气可言?三年前你和影子合战天易门之主,见势头不对,便抛下她独自月兑逃,这种不义之举,我们喀什人是最瞧不起的。影子至今生死不明,可惜了她是枭帮中最好的杀手。” “废话少说,总之你为了朱雀,不惜和我动手喽?”秃鹫脸色越发阴沉。枭帮之人都明白苍鹰的能耐,一柄长剑自出江湖以来,从未败过。 “我曾在真主面前发誓,汉人只杀不救,先前一时起意出手救她,已是违背真主之意。”舒翰鹰双手环胸而立,倚在门边,摆出袖手旁观的姿态。“朱雀,这日你要靠自己保命,因为我绝不会为了汉人女子再次违背誓言。” 她冷冷地说道:“不劳您驾,秋练雪从来不靠人,更何况是敌人。” “哈……”舒翰鹰豪迈的笑声响起。“好气魄,天易门的朱雀,不是胆小如鼠、事事依靠男人的汉人女子,你和我们喀什族的勇士一样勇敢,可惜,喀什人是最守信的,我说过不插手,就算秃鹫将你剁成肉酱,我也不会抬一下小指头。” 秃鹫一听,心中紧张感顿消。苍鹰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就算他曾一时起意救了朱雀,此言一出,就表示绝对不插手,那他就毫无顾虑了。 “朱雀,你是我手下败将,就乖乖随我回枭帮受问吧!”秃鹫狞笑道。 生死攸关之际,她顾不得身上的伤,心中对门主的牵挂也抛在脑后。此时此刻,前方秃鹫步步逼近,后方苍鹰冷眼旁观,她无暇念及情与义,心中唯有求生之念,欲作背水一战。 她眼一眨,凤眸中精光灼灼,心与气合,气与神合,脚下划土成桩,双掌成扑禽之势,全身气脉大开,暖气游走全身,火红衣衫微微飘起,似展翅欲翔之火中凤凰。 两人缠斗多时,掌风呼啸,身形穿梭,将茅屋打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倒。 秃鹫原本怀轻敌之心,料不到秋练雪虽是女子,却有一股以命相搏的狠劲,愈战愈勇、愈挫愈刚,他虽然艺高一着,面对如此气势,却是愈打愈胆怯。 “朱雀,既然你宁死不肯透露天易门主的行踪,那杀与不杀,也无差别了,老夫不想耗费力气,请!”秃鹫虚晃一招便离开了。 “朱雀拼命的浴火之姿,果然是最强最美的,难怪汉人称朱雀为百禽之王,就连凶猛的鹫也胆怯而退。”舒翰鹰口中不住称赞。 喀什人最敬佩勇士,他适才一见秋练雪勇斗之姿,心中起了欣赏爱慕之意,完全忘了她是讨厌的汉人。 秋练雪睨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也要试试吗……”话未了,丽容苍白,猛地吐了一口鲜血,身子颤萎软倒。 舒翰鹰长臂一伸,将她揽在怀中。“你用气过猛,这一番打斗,原本只有三分伤,现下成了九分,看来五天之内是动弹不得了,得另找隐密处安身养伤。” “你不是只杀汉人,不救汉人?放开,让我自行回天易门。”她气空力尽,瘫软在他怀中动弹不得,恶狠狠的盯着那双幽蓝眼眸,咬牙说道。 “说清楚,我可没出手,你自己伤重不支,倒在我身边,我只是随手安置你,这不算违背誓言。再说,你打坏我的房子,身为物主,怎能让肇事者如此轻易走人?”舒翰鹰单手将她横抱在怀中,蓝眼眸戏谑地俯下望着她因怒而红艳的脸庞。 “你……快放我下来,这副样子成何体统!”她苍白的玉容因气恼而晕红,美眸因盛怒而晶亮,更显容貌晶莹美艳,不可方物。 舒翰鹰见她面容艳丽含嗔,盛怒美姿,难以描绘,心中一荡,一时情不自禁,俯唇轻吻她玫瑰般的柔软唇瓣。 但觉她檀口微启,舒翰鹰由轻吻变为深吻,尝着她口中芳香,胸中逐渐火热,心猿意马,渐渐把持不住。 秋练雪猛地推开了他,如水眼眸闪着自制,细细娇喘道:“你……你不要碰我,我们是敌人……”她的玉颊红晕,表情却冷若冰霜。 舒翰鹰被她一言提醒,收心定了定神,潇洒笑道:“现在你无法动弹,还是做个乖女孩,好好养伤吧。” 青眸对她眨了眨,还是忍不住癌唇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仿佛这是他们之间再自然也不过的动作。 她不由得气恼又无奈。 在翰林府,她是千金小姐;在天易门,她是尊贵的朱雀堂主,众人见了她冷漠威严的气势,莫不战战兢兢,正眼也不敢瞧一眼,连碰也不敢碰一下。此时却任这男子轻薄,无力施为,教她如何不怒火塞胸? 但在这怒火中,却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甜蜜悄悄流人心田。 只见舒翰鹰悠闲的说道:“虽然你生气的模样很美,想要伤好快一点,还是不要动怒比较好。” “你给我滚远一点,自然就不生气了。”她气极了,说话也粗鄙了起来。 “哈……”舒翰鹰爽朗大笑。“要治好你,又不能碰到你,就算是我族的巫师也办不到。” 青色披风再度将她身躯包进怀中,舒翰鹰脸带笑意,一手抱着她,一手提着酒壶,潇洒地走入夜幕之中。 这是她和舒翰鹰共处的第二夜,她对他视如仇寇,欲杀之而后快,却不自觉地迎合他的吻,女人心哪……难解。 ※※※ 天易门总堂。 身材魁梧的布衣大汉即是有“武林第一”之称的天易门之主,俊美潇洒的蓝衫男子则是甫自苏州赶回的殷五,朱雀堂下的赵香主则是恭敬随侍在两人身边。 “可有朱雀的下落?”天易门之主背负着手,在大厅里不安地踱步,浓眉纠结。 “寒月已前去探查,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勿忧。”殷五摺扇一展,悠闲地说道。 “寒月能力足当此任。但是朱雀性烈,若是落在对头手上,宁死也不愿屈服,叫我如何不担心?” 一名堂众疾步而人。 “报!靳堂主有飞书传来。” 殷五招扇一收,从门众手中接过信纸,展阅。 “寒月传讯:朱雀安全无虞。我早说过了你不必担忧。”俊美的容颜微笑。 “朱雀既然安全,何不回转?”浓眉仍是皱拢。 “不是受了伤动弹不得,就是落在敌人手上,也有可能是两种情况兼有。从留言看来,对方是寒月认识的人,知悉其性情,才有把握此人不会伤害朱雀。”殷五说道。 “寒月熟悉之人,嗯,该不会是枭帮七杀之一吧?”人杰之一的靳寒月其实出自枭帮,这件事一直是他两人之间的秘密,就连秋练雪也不知。 “擒住朱雀的人,应该是七杀之一,而且可能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唉,都怪我一时大意,否则朱雀也不会遭此劫。” “是劫是缘,还未知呢!”殷五莫测高深地说道。 ※※※ “我就算伤口化脓腐烂,也不要你包扎!”她瞪着眼,一脸峻拒之色。 “你的伤口犯了什么过错,为什么要让它腐烂?”舒翰鹰略带兴味地望着她瞪大的眼。 “你不要碰我的身子!枭帮的贼子。”面对舒翰鹰奇怪的回问,她不知如何回答,唯有严峻以对。 “我只杀人,不偷东西,为何说我是贼呢?” 秋练雪闻之丽容含怒,他不知是汉文造诣太差,还是故意装傻,戏耍于她。 “你来中原也有段时日了,有一句话叫‘男女授受不亲’,没听过么?”她没好气地说道。 “你们汉人真是奇怪,连兄弟的妻子掉到井里该不该救都要拿出来讨论,真是没有同情心的民族。”他嘲讽道。 她知他所指乃《孟子》中淳于髡所问:“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嫂溺,则援之以手乎?”她被舒翰鹰如此讽问,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孟子不是叫人要有‘恻隐之心’吗?我若看着你受伤不治,那不就‘非人哉’了?”舒翰鹰担心她肩上伤口,口中说笑,伸手就要解开她的外衣。 她往后一闪,厉声说道:“不要过来!你再上前一步,我就咬舌自尽。” “咬舌自尽?哈!听说你们汉人有一部书叫《烈女传》,里面教女人一些奇怪的思想,像是让丈夫以外的男人碰到了,就要把手砍掉,把鼻子削掉,或是咬舌自尽。你们汉人女子动不动就要咬舌自尽,有这种勇气和毅力,为什么不拿来练武功保护自己?我看,就算练了武,也还是个性软弱,宁愿咬舌自尽,也没勇气活下去面对厄境。”舒翰鹰见她面现厉色,不再走近,双手抱着胸,身体斜倚,面带嘲讽地望着她。 被他如此嘲笑,她舌也咬不下去了,冷哼一声。换了番言语:“你是敌人,有操守的武者不能接受敌人的恩惠。” “你们汉人有个故事,古代有两个老头,说是不肯吃敌人的米,结果活活饿死在山上,还被称为有节操的圣人。真是可笑,山上的草木是属于天地的,不是国王的私有物。你想效法这两个可笑的老头,将上天赐予你的宝贵生命扼杀吗?”舒翰鹰不屑地说道。 “你……你强词夺理!”她嘴上这么说,却也想不出话来反驳,身躯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不再紧张戒备。 舒翰鹰趁此之际,出手点住了她身上三处大穴,使她无法动弹。 “倔强的女孩,你就是不肯乖乖让我治伤,亏我费了这番口舌,用你们汉人的道理来说服,结果还是我们喀什族的法子有用,不听话的病人就绑来医治。”舒翰鹰将她身子拉近前来,取出小刀,在火上烤了几回。 她穴道被制,全身动弹不得,一双凤眼炯炯地瞪着舒翰鹰,恼怒又疑惧,不知他又有什么无礼的动作。 舒翰鹰嘴角微扬,对她燃烧的双眸投以漫不在乎的神情,大手不客气地解开她外衣襟扣。 不一会儿,她外衣敞开,露出素面白缎的削肩里衣,两条玉臂,肩上鲜血染红了白缎。 舒翰鹰手上小刀利落一划,割开了缎布,露出肩上玉凝般的雪肤。他似乎不以为动,双手熟练地清理伤口坏死的部分,敷上金创药,再为她穿好外衣。 从头至尾,她不吭一声,薄唇紧咬着,撇过头去不愿看一眼。 舒翰鹰见她如此倔强神情,潇洒一笑,提起了酒壶,走开了去,离她远远地,倚靠在角落饮酒。 “朱雀,你的身子虽被我瞧见,也不必以身相许,我们喀什人没这种奇怪的规矩。”草茅的角落传来他慵懒的声音。 “那最好。”她冷哼一声。 “这是我们第一次意见相同,难得。”舒翰鹰爽快地笑道。 那爽朗的笑声,再次令她心动,她猛地一定神,冷冷地说道:“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是汉人,你是喀什人,永远不可能同心。” “是吗?”舒翰鹰仰头喝了一口酒,眼睛炯炯地凝视着她。“我到中原以来,所看到的汉人女子都是扭扭捏捏,哭哭啼啼,凡事仰赖丈夫,软弱无用,和废人没什么两样,稍微有个性一点的,不过是玩些争宠排外的小花样,还是依男人和喜好而活。天易门的朱雀,你不像汉人女子,你的性情比刀子还要刚烈,外表是女人中最美的雪莲,脾气却是男人中最硬的石头。” “多谢谬赞。”她没好气地说道,晶亮亮的凤眼睨了他一下。 “汉人狡诈虚伪,欺善怕恶,没一个好东西。你是正直的勇士,不如加人我们喀什族,过着在草原上骑猎斗武的日子,岂不快哉?”舒翰鹰言语爽快豪迈,眼眸却变得黯蓝了。 想起家乡一望无际的宽阔草原,想起草原上骑猎欢歌的纯朴族人,他,还能回去吗? “背本忘祖,岂能为人?”她话声严厉了起来。要她叛族,决计不可能! “是吗?既然汉人皆以祖宗为荣,骄傲的朱雀,你为何不肯提自己的家世?我是喀什族的舒翰鹰,你是什么呢?天易门的秋练雪吗?天易门不是姓‘秋’,而是姓‘李’,它的创门人是一代大侠李沧天。所以,你到底是属于哪里的秋练雪呢?”舒翰鹰语调轻松,却是句句精准地砍人她心中不愿正视的死角,难以招架。 “我是……”她欲言又止,紧咬着唇。 天易门朱雀堂主的真正出身,向来是个秘密。 她的父亲秋翰林文名满天下,且为天子爱臣。翰林之女不在闺中吟诗刺绣,却统领江湖豪杰四处行走,在这个重视颜面形象的文化大国,传出去对秋翰林声名有损,所以这是她对父亲所尽唯一的孝心。 “怎么又扭扭捏捏了?”舒翰鹰语带嘲弄。 她最痛恨被比作扭扭捏捏、矫揉造作的女子——就像红婷夫人一样。 经舒翰鹰如此挑衅,她不禁冲口而出:“我出身秋翰林府。” 说完后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秋翰林是江南家喻户晓的人物,苍鹰待在江南少说也有三年,岂有不知之理?她偷瞄了舒翰鹰一眼,看他对此有何反应。 “哦?”舒翰鹰漫不在乎地应了一声,仰头喝了口酒,状似随口问道:“翰林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大概只有这个异族男子才不知道翰林府。她心想。 而舒翰鹰不晓得是一无所知还是故作不知的反应,使她卸下了长久以来隐瞒身世的紧张感,开口滔滔而出。 “翰林府是江南文人雅士对诗谈话之所,其内布置精致雅丽,有假山片水,长松修竹。翰林府的主人喜吟风咏月,爱才子佳人,他……”秋练雪说到此,丽容罩上阴霾,续道:“他风流,共娶了五房妻妾,我母亲是他的正妻,因受不了他处处多情,早年便上山修行。” “你恨你的父亲吗?”舒翰鹰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当然!”她咬牙说道:“他嘴上甜言蜜语,其实左拥右抱,践踏母亲忠贞热情,使她一生郁郁不欢,愁肠百结,终至荒山修行,青灯伴余生。我恨自己生为如此薄幸男子的女儿,然而,血缘却是斩不断。摆不月兑的,我想恨他,却又不能恨他……”秋练雪丽容气愤中带着一抹凄然,晶亮的黑眼湿湿的。 舒翰鹰凝望着她,海水般的青色眼眸浮现温柔,那是全然了解的温柔眼神。 他猛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轻声说道:“你说的没错,血缘是斩不断的,即使他犯了多大的错,始终是父亲……” “我为何对你这异族人说这么多?”她猛然从凄凉中回神,板起了脸,不甘心地说道。 她瞪着地面,有些气恼,有些不解。 她素来少言少语,开口不是下命令就是拒绝,只有和秋无念在一起时偶尔说两三句调笑言语。 她将吐露心事视为女儿态,强者如她,是不需要诉苦的,就如同男儿有泪不轻弹。 然而如今她却不知不觉地将压在心底十多年的凄愤说了出来,不是对同父异母的姊妹,也不是对仰慕的天易门之主,却是对眼前这名异邦人。 舒翰鹰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她气愤的自语,抬头凝视着屋外明月,唱起歌来了—— 拌声有别于前夜的豪迈、潇洒低沉的语调,带着浓浓的乡愁,如同胡马因北风吹起而思念故乡,苍鹰鸣号独自飞过沙漠。 她不由得抬眼望着舒翰鹰。他俊挺的容貌仍是透着不羁的潇洒,原本明亮的湛蓝眼眸,此时却是沉幽的黯蓝,像深秋的湖水,涵纳着许多愁意。 她不禁想知道,他有着什么样的伤愁呢? 每个江湖人背后都有他自己的故事,他的又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是杀手,喀什族的舒翰鹰为何会离开故乡,千里迢迢来到江南,化身成为恶名昭彰、令人闻名丧胆的苍鹰呢? 她突地一惊——我到底在想什么? 舒翰鹰是贪财嗜杀的枭帮杀手,是武林败类,也是她的敌人,她居然在想武林中最可怕杀手有何隐情,想为他开月兑罪名吗? 秋练雪,你忘了自己是天易门的朱雀堂主,正邪不两立吗?她心中暗自警惕。 但,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呢?为何爽朗的歌声中有着无奈哀伤……心里不住地想着,身上仍负伤,她带着疑问沉沉睡去了。 舒翰鹰就着月光唱了几曲之后,偶一转头,见她蜷曲着身子睡在墙角边,他唇角绽出一抹笑,悄声走近,解上披风,轻轻覆在她身上。 舒翰鹰凝视着她的睡颜,梦中犹然秀眉微皱,他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柔声说道:“倔强的女孩,就连睡觉也不肯放松自己吗?” 柔和的月光映着两人斜倚的身影,看起来安详而温馨,仿佛他们从来就不是敌人。 这是她和舒翰鹰共处的第三夜,她仍然满怀敌意,却将压在心底十多年的郁结向他倾吐…… 第四章 “朱雀,听起来你父亲很富有,他有想杀的人吗?看在你的面上,我算他便宜一点的价码。”舒翰鹰一边在火上烤鱼,一边轻松地说道。 “我爹是文人雅土,整日吟诗咏辞,何来结怨?”她没好气地瞟了舒翰鹰一眼,对他的提议敬谢不敏。“再说,若他真遭人陷害,蒙受不白之冤,自有国法主持正义,还他清白。” “是么?”舒翰鹰将烤好的鱼放在盘中,把较大的那条递给她,自己的则淋上酒汁,瞬间香味四溢。“如果你们的国法真的公正,为何人人花大把银子来拜托我杀恶人,主持正义?” “为财而以杀人为业能叫主持正义吗?”她嘲讽地说道。 只见他轻松地说道:“你们汉人不是有个刺秦的故事吗?那名杀手不也收了买主很多钱财,怎么就被后世大加赞扬?” “你说的是荆轲刺秦王,那不一样。”瞪了他一眼,她续道:“秦始皇是暴君,荆轲是为了天下黎民才前去行刺,燕太子钦佩他的勇气,才对他礼遇有加。再者,荆轲是刺客,刺客和杀手是不一样的。”她忍不住又睨了舒翰鹰一眼。 他对汉人的偏见到底有多深?所有汉人的行为,不论好的坏的,全被他断章曲解。 也许,舒翰鹰并没有曲解,他只是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秋练雪心中突然有此想法,但随即又心生警惕:她绝对不能同意舒翰鹰所想,那是异端之说,绝对不能认同! “刺客和杀手哪里不一样了?同样是在国法之外杀人,杀手收买金,刺客难道没有人帮他照料家人温饱?刺客杀的也未必都是暴君、邪恶之徒,如此说来,这两者有何不同?” “这……”她一时间找不出话来辩驳了。人人都说蛮夷之族少文化、少智识,怎么这个喀什人思绪敏捷,竟然说得她哑口无言? 她素来沉默寡言,重行动而轻言语,常言是非公理自在人心,诡辩无用,现在面对舒翰鹰的诘问,真是心明口拙了。 若是口齿灵便的秋无念,常和秋翰林在那儿辩什么“白马非马”,定然马上反辩一句:“你见过有人天天做刺客的吗?把刺客当职业的就是杀手了。” 可惜,她永远也不会是秋无念,只能瞪着凤眼,说:“你……你强词夺理!” 舒翰鹰嘴角露出微笑。这朱雀哪,精明小心,外表能干又有威仪,内里却只是个固执的老实人。 “你真是江南人吗?听说江南人口齿伶俐,心性狡侩,你好像没一条合的。” “那你就是江南人了?口齿伶俐,心性狡侩,完全符合。”她终于找到机会反击一记。 舒翰鹰闻言哈哈大笑,说道: “来江南讨生活,自然得多学着点才不会吃亏上当,套句你们汉人的话,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来中原之前也不是这个样的。” “那你来中原之前是……”她话一出口,便觉不妥,硬生生地将那句“是怎么样的人?”给吞了下去。 对于舒翰鹰的过去,她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舒翰鹰听了她的话头,见了她的神色,马上知她心中所想,俊朗不羁的容颜绽出微微一笑。 他虽然欣赏她有奇骨,重义气,但是天易门和枭帮向来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两人不可能为友,加上她固执的性子,就连化敌也万不可能,趁早分道扬镳才是。 他潇洒一笑,说道:“咱俩一拍两散后仍旧是敌人。朱雀,我送你回家吧,受伤的人唯有在家,身心才能得到最好的照料。” 望了他一眼,她半晌没有说话。 她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天易门的朱雀负伤落人枭帮的苍鹰之手,却只是吃了三天他烤的鱼,盖着他的披风睡了三天,没死没重伤,没灾没祸,说出来天易门没一个人会相信——包括她自己。 “你真要送我回翰林府?”她满脸怀疑之色,接着又露出警戒的表情。“不会趁机进去杀人打劫吧!” 舒翰鹰闻言大笑,又是那爽朗得令她心动的笑声。 “我是杀手,不是强盗。” “真的?”凤眼斜望着他。 “喀什族的舒翰鹰虽然会‘强词夺理’,却还没说过假话。”舒翰鹰对她眨了眨眼,他的眼眸此刻是明亮的蔚蓝天空色。 见了如此美丽的蓝,她不禁心中一动,却又僵硬地别过脸去,不与对视。 舒翰鹰见状微笑说道:“你很害怕我的眼睛么?” 她冷哼一声,说:“谁怕了?我们练武之人胸中有浩然正气,不怕你的魔性之眼。” “魔性之眼吗?”舒翰鹰听了哈哈大笑。“亏你想得出如此言语。哈玛常说,我的眼睛是全族中最美的天空色,所以他叫我……” 他说到一半突然打住,脸色黯然,猛然一个转身,沉声说道:“你身上有伤,不宜走动,我背你回去吧。” ※※※ 舒翰鹰负着受伤的她在城内飞檐走壁,不一会儿便到了富丽堂皇的秋翰林府。 他一个轻巧的飞身便窜过了府墙,悄然无声地落地。 “这里是花园,那栋雕楼是我的妹妹无念居住的镜花水月阁。”她纤手指点着翰林府中的建筑,在他耳边解说着。“莲池后那栋就是爹当年特地为我娘盖的云居,现在是我一人的居所。” 舒翰鹰侧首轻笑道:“一人住一栋楼,翰林府的千金住的比我族的皇后还要好。” 他口中说笑,脚下不停,一纵一拐,已然在云居门口轻轻落下。 手扶着他的肩,从他背上轻轻跳下,她低声说道:“多谢了。”淡淡的语气中深藏着复杂的情感。 此时,她不知该以何种表情来面对舒翰鹰,他是她的敌人,但也是她的救命恩人。 这三天的相处,舒翰鹰虽然多番嘲讽于她,行止却是端正无歹念。 想起他豪迈的歌声,直爽的言语,她心中的坚持有了些许动摇——也许,他并不是个滥杀的恶人。 她抬眼凝视着眼前高大男子,依然是满身风尘,潇洒不羁,青色汗巾系着他偏红的长发,蓝色的眼眸带着一抹复杂的神色,就和她的一样。 两人静静地凝视着对方,半晌无语。 舒翰鹰突然披风一扬,背转过身,低声说道“你进去罢。”举足便要离去。 她望着那高大孤独的背影、在夜风中落寞飘扬的藏青披风,突然冲口而出: “你等等!”她奔上前去。 “嗯?”舒翰鹰回过身来,剑眉微挑,有些诧异地望着她。 凝视着他俊挺不羁的容颜,她心中百味杂陈,感激、敌意、温柔、自恼尽揉其中。 最后,她的眼光落在舒翰鹰身上的藏青披风,轻声说道: “我拿针线帮你补补吧。”长长的睫扇覆着她低垂的眼帘,看不到她眼中浮现的神色。 舒翰鹰潇洒一笑。“要用针线活来报救命之思吗?那也成,不过我向来披风不离身,高贵的朱雀,肯让我进你的闺房吗?” 她沉吟了一会儿,道:“你跟我来。”向舒翰鹰一招手,领着他走进云居。 自从她的母亲上云遥山修行后,她的住所云楼就再也没有男人进来过——包括她的父亲。性情决绝的秋练雪,总是将前来云楼思念爱妻的秋翰林挡在门外。 “你没有资格进来。”她总是如此冷绝地对父亲说道。 不知为何,今夜她却让舒翰鹰进了云楼——只是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 秋练雪走到房前,脚步倏地停住了,而容刷地惨白,咬着唇,双拳紧握,身子不住地颤抖。 此刻她的房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女子娇唤声。 “夫郎……我们就在这儿嘛……”红婷夫人腻声撒娇。 “不行,练儿平时不让我进云楼的。”秋翰林想到女儿冷若冰霜的容颜,连忙拒绝。 “那又有什么打紧?你是翰林府的主人,难道想在自己家里快活也不行吗?” “红妹,换个地方可好?你瞧,今夜月色多美,咱们到花园去吧。”秋翰林哄着怀中娇妻。 “奴家不依,奴家现在就要……”红婷夫人白女敕的玉臂环上了秋翰林的颈项。 “可是练儿……” “有何打紧,此刻又没人在。你这个女儿,一出门就十天半个月才会回来,她早就不把翰林府当家了,你又何必顾忌这么多……” 秋翰林不再言语,不一会儿,男女交欢的喘息声飘荡在房中,似乎在对仍立房外的秋练雪得意地冷笑着。 红婷夫人的娇吟声止不住地一波波传人她耳中,她明艳的容颜一阵青一阵白,身子不住地颤抖,好似寒风中的枯枝,玫瑰般的柔女敕唇瓣咬出血丝。 她瞪大了眼,什么话也没说,胸口剧烈起伏。 他……他竟敢如此!在曾经和娘山盟海誓的云楼和另一个女人交欢!他把娘的真情当作什么了?他又把女儿当作什么了? 心痛、屈辱,她身子一个颠簸,呕出了一口鲜血,血水洒落地面。 一袭温暖包裹住她气愤颤抖的身子,她转头,对上温暖的蓝眸,破旧的藏青披风正包覆着她。 “改天再来取针线罢。”舒翰鹰轻声说道。手臂一紧,将她揽人怀中,足一蹬,轻轻巧巧地出了云居,出了翰林府。 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语,她睁着眼,呆视回时路,街景路况全没映入,脑中尽是红婷夫人娇喘吟哦的声音。 红婷夫人,你赢了,爹眼中果然只有你。一声软语,便让爹将曾经深爱的娘抛在脑后,在她整日深锁蛾眉、郁结吐愁的云楼,和你恣意快活。 她不觉红了眼眶,倔强的凤眼中更多的是凄冷。 长久以来,她心中暗藏着期盼,期盼在父亲风流俊逸的外表下,心底仍埋藏着对娘亲深挚的爱恋。 如今,连这一丁点儿的期盼都在今夜破碎了。 她不敢相信,曾经山盟海誓、亲怜蜜意,居然会化为轻烟,消逝无踪,她从来不相信人心是这么薄情,此时,却不由得她不信了。 “你身上有伤,别再胡思乱想了。”舒翰鹰将她轻轻放下,放好姿势倚坐在墙边,打着绑手的紧身衣袖凑近她雪白的脸蛋,轻轻擦去她唇边血迹。 她仍是一动也不动地瞪着地面,咬着唇,一声也不吭。 舒翰鹰见她如此,也不再多说什么,从怀中掏出打火石,准备生火炊饭。 火燃了,他走到外头,拔出腰间长剑,手一扬,斩下一截绿竹,再取出小刀,将竹叶小枝削落,挖下一大块竹干面。 如法炮制了另一截竹子,片刻间做出了两只竹饭碗。 他将米倒人竹饭碗中,盖上适才挖下的竹面,架在火上烤着。 “给——我——酒。”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板板的。 舒翰鹰剑眉微挑,手一抬,将酒壶丢了过去。 秋练雪一把接住,仰头就咕嘟咕嘟地灌,一些酒水从她口中泄出,顺着衣领流下,浸湿了前襟。 舒翰鹰见状皱眉。“这是我家乡的好酒,不要这样糟蹋。” 秋练雪听了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继续饮酒——说是灌酒还恰当些。 舒翰鹰见她不予理会,瞬间灌了大半壶酒,他也不发言了,从火架上拿起煮好的竹筒米饭,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就这样,简陋的小屋中,一个猛灌酒,一个闷头吃饭,冷风从门窗缝里刮了进来,月光惨白地照在草堆上,看起来一幅萧瑟景象。 “天易门之主和玄武,哪一个是你的情人?”埋头吃饭的舒翰鹰,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话来。 匡当声,秋练雪手中的酒壶掉落地面,瞬间成了碎片,酒水流满一地。 “告诉你不要糟蹋好酒,唉,还真可惜了。”舒翰鹰面带惋惜之色,走过去清理地上的碎片。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寒若玄冰。 “女人只会为了爱人和孩子拼命。” 她睁圆了眼瞪着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等于默认了舒翰鹰适才所言。 “江南两大高手都配得上你,只不过让你愿意拼命去保护的,是哪一个呢?”舒翰鹰自顾自地说着。“应该不是玄武,他太冷,不能让你燃烧热情。那么,就是剩下的那一个喽?” 她怔怔地望着他,心中乱糟糟的,什么也理不清、说不出。 她在敬爱的门主面前是什么话都藏在心里的闷葫芦,在舒翰鹰面前却成了里外通明的亮灯盏。 她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只有三天的时间,却让他知晓了心底最隐密的两件事。 她无力地叹了口气,说道:“没错,就是你所想的那人。” “你为了保护他,才上搏命崖和秃鹫决斗?” “没错。”到这个地步,她也只有直承了。 “这个幸运的男人,知道你心中对他的情意吗?”舒翰鹰口气有抹复杂的气味。 “应该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她淡淡地说道,明艳的容颜有一丝黯然。 “嗯?”舒翰鹰抬了抬眉,不解其意。 “因为他已经有妻子了。” “这倒是出乎意外。”舒翰鹰剑眉高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枭帮最大的对头就是天易门之主和智计百出的殷五,如果知道他有妻室,早就不计一切地将她抓来做人质。 “赴战当日。” 想起他提到“内子”时脸上温柔的神情,她至今仍感黯然。 “你知道他已有家室,还是愿意代他出战?”舒翰鹰的神情有些诧异。 她缓缓点头。她希望门主完好——即使她已无缘成为他的妻子。 舒翰鹰凝视着她冷艳的容颜,好久好久,才缓缓地说: “你知道吗,传说中,朱雀是守护南方的神鸟,它一次又一次地浴火重生,就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强大,永远守护着心爱的人们。” 她听了,缓缓抬脸,清亮的凤眼在他脸上转了一回。垂下了眼睑,凄然地说道: “我还能守护谁呢?别人的丈夫?还是风流薄幸的父亲?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遑论保护他人。” 舒翰鹰定定的凝视着她,说道:“朱雀,你还不够强大,你的心善感而脆弱,你的感情是托在他人身上,而不是你自己心里。” “你笑吧,逞强了半天,我终究还是软弱的汉人女子。”她咬着下唇,眼睑丧气地低垂。 “武功再高、意志再坚定的人,也需要温柔的抚慰,即使是勇敢的朱雀。”舒翰鹰柔声说道。 她闻言抬头望着舒翰鹰。他那双眼眸,此刻是清柔的水蓝色,像春天的湖水,温柔又清澈,使她久久移不开眼。 想不到这么阳刚豪迈的男人会有如此温柔的眼眸,她心下赞叹,深深凝望着,渐渐晕眩了,是烈酒的效力吗? 纤白的柔夷轻轻抚上了舒翰鹰俊挺的面容,她露出着迷神情,喃喃自语: “你……你的眼睛,好美……”逐渐火热的娇躯偎向舒翰鹰。此刻她身心俱疲,只想找一处干净温暖的所在安抚受伤的心。 舒翰鹰握住了她轻抚游移的柔荑,低唇在她柔软的掌心印下一吻,沉声说道: “朱雀,你想在男人怀里疗伤吗?” 她没有回答,娇躯软倒在舒翰鹰怀中,一双素手模索着解开了他身上的披风,解开了披风下青色箭衣的衣带,一把拉开。 紧身箭衣敞开,露出健壮结实的胸肌,她晕红火热的脸颊贴上了,喃喃说道: “好温暖……只有一次,让我什么都不要想……我……好累……” 她反手模向自己的发髻,扯开结绳,发钗一拔,乌黑浓密的长发飞瀑而下,披散在肩头。 白玉般的双颊红艳如火,美丽的凤眸潋滟着水光媚意,如此微醉芙蓉娇态,任何男人都抵受不住。 “朱雀,你醉了。”舒翰鹰伸手揽住她香馥柔软的娇躯,剑眉微皱。 “也许有一点……”水汪汪的凤眼凝望着他,说道:“你是枭帮的苍鹰,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和解,可是,为什么你的眼睛这么温柔,这么美……” “喀什族的舒翰鹰,不会拥抱不爱他的女人。”舒翰鹰俊挺的面容严肃了起来。 “我不知道能否爱上你,但是,从今夜起,此生只有你一个男人。”她手撑着他的胸膛,仰着头凝视着他。 “再说一遍,加上我的名字。”舒翰鹰脸色露出罕有的凝重。 “天易门的朱雀,此生只有你一个男人——舒翰鹰。”凤眼亮湛湛地凝望着他。此时此刻,她只想永远沉浸在那泓春天的湖水中。 舒翰鹰从她口中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拥着她柔软的娇躯躺下,修长的手指梳过她的长发,温热的唇落在她白皙的颈项,轻声说道: “美丽的朱雀,喀什族的天空之子,从此臣服在你的脚下。” 他修长的手指解开了她外衣襟扣、里衣盘扣。胸衣系带,衣衫如落叶般件件飘落,露出了如凝玉般的雪白肌肤。 舒翰鹰俯首亲吻她细致如缎的雪肤,手一扬,青色披风覆盖住了两人交缠的身躯。 月光下,夜风中,只闻虫鸣蛙鸣,和轻轻的喘息声。 这是她和舒翰鹰相遇的第四夜,她把自己交给了他…… 第五章 她醒来时首先映人眼帘的,是盖在身上的藏青色披风,以及——覆在她赤果胸前的暗红长发。 那陌生的发色,令她不由得一惊,用力眨了眨眼欲瞧个清楚。 她发现自己头枕着舒翰鹰的手臂,双手依恋地抱着他的腰,身子依偎在他温暖的怀中。 秋练雪不禁皱了皱眉,移开放在他腰上的手,轻轻翻个身,仰面躺着。 舒翰鹰在她身旁沉睡,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手臂犹然环抱着她的身躯。 他束发的青色汗巾躺在不远的地上,暗红长发披散在她身上,和她乌黑发丝亲密缠绕,分不出彼此。 她首次仔细打量舒翰鹰的长相。 其实他是个相当英俊的男子,有着喀什族人深邃粗豪的轮廓,却又不失细致,形状优美的剑眉、薄唇,和长而密的睫毛。 她不禁猜想着,等会儿当他张开眼睛时,是什么样的蓝眼眸? 她并没有等太久,在她醒来后不久,他也缓缓张开了眼睛——是雨过天青的淡蓝,有些迷蒙,却又无比温柔,是她所见过最美的颜色。 舒翰鹰捕捉到她的视线,微微一笑,枕在她头下的大手环过来轻抚着她的秀发,问道: “睡得好吗?” 简短的一句问话,却让秋练雪升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沉睡了,心底总是有着解不开的结,往往让她蹙着秀眉入睡。 昨夜,在舒翰鹰怀中,阳刚又温柔,就像苍鹰温暖的羽翼,她完全放松地沉睡,这温暖亲昵的感觉,她一辈子都会记得。 舒翰鹰突然开口:“你母亲和你相像吗?”问了一件和他完全不相干的事。 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她愣了一下,随即回答: “爹说我不论长相或性情都像极了母亲。” 秋翰林常常怔怔地望着她,喃喃念着:云容,云容…… “你爹是天底下最愚笨的男人。” ‘啊?”秋练雪不解地望着他。秋翰林文思敏捷,出口成章,还是头一回有人说他愚笨。 “只有笨男人才会放弃真心深爱的女人。” “你此话何意?” “男人只有在想到真心挚爱时,才会露出黯然痛楚的神色,那晚在翰林府,他在提到你,其实是想起你母亲时,就露出这种神情。” “我爹和你是截然不同的男人,他风流成性,专情都不可能了,何来挚爱?”她不屑地说道,却没注意到自己言下之意将“他”归类为专情的男子。 舒翰鹰微微一笑,说道:“但是一样有真心的时候。男人想起最爱的女人时,会动的是心,而不是嘴。他没有勇气去追回最爱的女子,却成日哄着次爱的女人,不是愚笨是什么?” “我不想了解男人。”她冷冷地说道。 她一生中最在意两个男人,一个风流成性,处处留情,一个有结缡十载的妻子却绝口不提。男人,她永远也不会了解,也不想去了解。 “听起来有些自暴自弃。”舒翰鹰轻笑,爱惜地搂一下她的香肩。 秋练雪转头凝望着他,眸中漾着温柔依赖的水光,但转瞬即逝,马上眼光如电,脸现威仪。她冷声说道: “我和你之间,只能敌对,不能友好。”她别开脸,生硬地续道:“待我回转天易门,昨夜的一切一刀两断。从此,我的生命中不会再有男人,又何须去了解?”她背转过身,开始着衣梳发。 舒翰鹰听了哈哈大笑,说道: “固执的朱雀,你对待自己很决绝,一朝失意,此生不再谈情。不过,我很荣幸成为你此生唯一的男人。” 他的笑声豪爽,眼中却充满怜惜之色,望着她美丽倔强的背影。 秋练雪听到他豪爽的笑声,秀眉微蹙,冷然说道: “不要轻敌,再过两天,等我伤好了,随时可能杀了你,为民除害。” “我期待你的挑战,勇斗的朱雀是最美的。”舒翰鹰嘴角微扬,绽出坦然自信的微笑,单手支头,悠闲地看着她着衣。 见他那股自信,她心下不快,冷哼了一声,说: “你以为和我一夜雨露,我就下不了手杀你吗?” “你们汉人女子不都会死心塌地跟着要了她身子的第一个男人,不论他是鸡是狗,是婬贼还是暴君?而我,正好是夺去你童贞的男人,你会如何对我呢?”舒翰鹰眼光灼灼地望着她。 “照杀不误。”她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而后又补了一句:“如果你真是十恶不赦之人。” 这几天的相处,使她隐隐觉得,舒翰鹰和枭帮其他杀手气质迥异,他不像贪财嗜杀之人,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 舒翰鹰豪爽大笑,青眸闪着赞赏的目光,说道: “有骨气,这才是我的朱雀。喀什族的天空之子不喜欢逆来顺受、屈于婬威的女子。” “我不是任何人的朱雀,请注意你的言辞。”她语带嘲讽地说道:“再者,你并没有‘夺去’我的清白,昨夜是你情我愿,难不成你醉得比我厉害么?” 舒翰鹰听了笑声突止,目光湛然地凝视着她,缓缓说道: “我很高兴你昨夜并没有醉糊涂了。没有心的交欢,是罪恶。女人没有心的献身,对真诚的男人是一种侮辱。” 舒翰鹰此语,让她心中突地一跳。 如果他们是“有心”的欢爱,难道表示她竟爱上舒翰鹰了吗? 不,不可能,短短四天,决计不可能,她从来不相信一见倾心。 舒翰鹰突然柔声说道:“朱雀,屋后山中有暖泉,你去浸泡一下,身子会比较舒服。” 秋练雪当然知他所指何意,脑中闪过昨夜的欢爱情景,不禁晕红了脸。 她清了清喉咙,强自板起了脸,恢复原来的冷若冰霜,说: “多谢奉告。”说完便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出去。 耳边听到舒翰鹰的笑声,似乎对她僵硬的反应感到有趣。 可恶的家伙。她心中暗自咒骂,舒翰鹰似乎喜欢看她手足无措的模样。 ※※※ 她依言寻到山中暖泉,将全身衣服一件件月兑去,浸泡在暖泉中,浑身上下有说不出的舒服,初夜的疼痛感也逐渐消失。 她头枕着池边大石,漆黑长发散在水面上,闭目听着山峡中淙淙水声,心中想着这四天以来的遭遇。 四天,才过了四天,她的心情却变化迭生。 从一心代门主赴危,乍闻他已有妻室的惊讶伤心,和秃鹫对敌时的心如槁木,在云居窥见父亲风流时的失望气愤,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更糟的,就连女子清白都赌气似的交给了只相识四天的男子。 和舒翰鹰一夜云雨之后,她脑中清晰、心地空明,多年来心中情结顿解,这倒是出乎她意外,又全然不能理解的。 此刻她心中盘算着如何尽快回天易门处理朱雀堂的事务,并且进修武功。和秃鹫一战,使她看清遇上了真正的高手,自己实是不堪一击。 突然,山谷中响起了男子歌声,令沉思中的秋练雪倏地睁眼。 她马上认出,那是舒翰鹰的声音。 这已是第三度听他唱歌,有别于前次的豪迈和感伤,清亮的歌声时而轻快,时而咏叹,歌声潇洒中含着恩爱柔情,仿佛见着豪放的草原男儿伴着爱侣并辔而驰,快意缱绻。 她纵然不懂歌词,却也听得悠然神往,一颗芳心怦然而动。 舒翰鹰的歌声和着淙淙水声,在山谷中回荡着,她专心地倾听,一时之间,忘了置身何处,仿佛飞身去了西北草原,眼前一望无际,天地相接,山顶白雪皑皑,山脚树木葱葱,身旁的人儿有双湛蓝如天空的眼眸,正深情凝视着她…… 这是求爱之歌。 胡想! 她残酷地截断了美丽的思绪,强使自己想着为非作歹的枭帮,想着舒翰鹰杀害忠良之士——没来由的,心中竟泛起了一丝苦意。 秋练雪自水中起身,擦拭身上的水珠,缓缓穿上衣服,坐在大石上,梳理垂肩长发。 她的容颜明艳绝伦,仪态不可方物,白皙晶莹的脸蛋让山谷中的暖阳一照,透出了淡淡玫瑰红,梳理长发的素手皓白如玉。 突然之间,歌声嘎然而止,她梳理长发的手也定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她低语,心中竟然惴惴不安——为了她适才扬言要杀的人。 拉紧衣襟,未系发,未穿鞋,她赤着双足跃上大石,犹湿的长发飘扬着,转头四望——不见舒翰鹰的人影! 她沿着来时路往草茅疾奔,一颗心急速跳着,心中越感不安。 到了草茅后方便听见刀剑交鸣声,她凝目一瞧,不禁心中一惊! 草茅前高高矮矮共十名剑客,剑光霍霍,正群起围攻舒翰鹰。 如果只是普通剑客,还不至于让她感到惊讶。这十名剑客中,有大派耆宿,有小派掌门,任何一个人站出来,都是让人肃然起敬的正派高手。不知为何,居然聚集在一起,又居然能找到此处。 “苍鹰,我们当日皆败在你的长剑之下,今日是来一雪前耻的!”她认得发话的是玉剑门的掌门。 “十对一,以多欺少,这就是你们汉人雪耻的方式吗?”舒翰鹰不屑地说道。 “雪耻事小,诛邪事大。杀了你,就是为武林除害,我们就算以多欺少,也是心中无愧。” “哼!胆小的汉人总是有理由的。” “苍鹰,你杀害无辜,十恶不赦,咱们十人今日联手的理由就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哈!”舒翰鹰冷笑,说道:“狂妄的汉人,居然连上天都敢代替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废话少说,受死吧!”王剑掌门一声呼喝,十柄长剑往舒翰鹰身上刺去,甚是惊险。 但见舒翰鹰手腕一抖,长剑出鞘,青光闪动,灵动飘忽,迅疾绝伦。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她心中暗想,马上转身而行。 才跨出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远远望见舒翰鹰左架右刺,一柄长剑犹如青龙出水,神妙威然。 然而,以一敌十,何况这十人皆是名动一时的高手,终究还是吃力,只怕支持不了多久便要败阵。 她一咬牙,装作没看见,猛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跨出了第三步,心中想着:得赶紧回天易门,四天毫无音讯,门主和八杰一定为我的下落担心。 她跨出了第四步,心中想着:朱雀堂中还有许多事务待理。 当她跨出第五步时,心里想着:现在也不需我出手了,有这些正派前辈在,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敌不过这十名剑客联手…… 她脑中浮现舒翰鹰身中数剑,满身血迹的惨状,突然全身打了个寒颤,顿觉手脚发冷。 前辈们为武林除害,理所当然……她心中如此想,耳边却响起舒翰鹰嘲讽的声音: “这就是你‘酬报救命大恩’的方式?” 她一咬下唇,猛然转身,回头往草茅奔去。 ※※※ “苍鹰,你瞧瞧这两人是否你的族人?”玉剑掌门见舒翰鹰剑法精绝,身法巧妙,众人联手居然拿他不下,便押了两个人出来。 这两人皆身穿喀什族服饰,一个是须发皆白的垂垂老者,一个是容貌绝美的少女。 “天空之子,这些汉人好坏,知道我和齐瓦那要找你,就把我们绑了来。你是我族最强的勇士,赶快把他们杀了为我出气。”少女一见到舒翰鹰便脸现喜色,娇声唤道。 “苍鹰,放下你手中长剑,乖乖束手就擒,否则这女娃儿立即没命。”玉剑掌门厉声说道。 舒翰鹰冷冷地说道:“你们要的是我,我的族人和中原武林恩怨不相干,将他们放开。” “少废话,赶快弃剑,否则……嘿嘿!”一名青年剑客面现不善之色,手中长剑一挥。 刷刷两下裂帛之声,那喀什族少女惊呼。 只见她身上衣服被割裂了一大块,风一吹,露出大半雪白胸脯,引人遐思,几名剑客见状眼睛不住地往她身上瞟去。 舒翰鹰蓝眸一凛,如同冬天阴暗的湖水,冷冷地道: “你们在中原武林都是有地位的人,我若弃剑,你们一定要履行诺言,放了我的族人。” 当地一声,长剑落地,舒翰鹰空着双手,笔直走向玉剑掌门。 “对蛮夷之人,哪要讲什么信用?杀了你之后,这两人也一并解决,以除后患。”王剑掌门面现杀意,手一摆,数柄刀剑同时刺向舒翰鹰。 “天空之子!”一旁的喀什老人大喊一声,双手仍被缚在身后,撞过身去,挡在舒翰鹰前面。 喀什族少女惊声尖叫,双手被缚,只得紧闭双目,不敢看接下来发生的情景。 “住手。”冷然威严的女声响起。 众人朝发声处望去,都是心下一愣,手中刀剑不自禁地停在半空中,忘了砍下来。 此时缓缓走向他们的女子,容颜明艳,眉带冷凝之色。 她那黑缎似的长发披散于肩,赤着纤白玉足,于冷艳中平添一股不羁的淡淡媚意,如此姿态,即使她衣衫完好,却比那的喀什族少女更加荡人心魄。 在场众人莫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神授魂与,半晌说不出话来。 “如此对待柔弱妇女,岂是正道中人该有的行为?” 秋练雪缓缓走到那名喀什族少女身边,伸手拉下她身后的披风,绑在身前,遮住的雪白胸脯。 “敢问姑娘是被苍鹰掳来的吗?”玉剑掌门见她虽是绝艳,但披发赤足,衣着随便,立即将她当成被舒翰鹰强掳来的民女。 “也算是。”她淡淡地回道。凤眸微抬,和舒翰鹰的青眸迎上了,见到他眼中温暖爱惜的神色。 真是可惜,如此绝色美女,却让苍鹰给糟蹋了。众人不禁心下叹息。 “姑娘,有我们在此,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我向来是靠自己讨回公道的。”她语气淡漠。伸手人怀,取出短剑在手,眼睛一瞬也不瞬地望着舒翰鹰。 “与其死在这些不守信的小人手中,我宁可死在你手中。”舒翰鹰见她短剑在手,神色冷淡,青眸闪过一抹黯然,随即仰首哈哈一笑,说道:“希望你不要忘了昨夜对我许下的承诺。”豪放的笑声有些许苦涩。 天易门的朱雀,此生只有你一个男人——舒翰鹰。 “我不会忘的。”她冷声说道,手中短剑疾刺向舒翰鹰。 舒翰鹰见她果然毫不犹豫地“照杀不误”,唇角绽出苦笑,准备受死。 未料,剑光在他眼前一闪,越过他的肩头,刺向他身后一名剑客。 “啊!你……你这贱人!”剑客手腕中剑,一声痛呼。 “从来没有人敢叫我‘贱人’。”她语气冰冷,再一剑斩在剑客手臂上。 这一下变生猝起,众剑客皆是呆立当场,舒翰鹰见机不可失,左足微抬,将地上长剑踢起,右手接了个正着。 长剑重入手中,舒翰鹰神威再现,马上众剑客啊啊惊叫声不绝,纷纷中剑。 “练雪,请你将我的族人带到安全处。”这是舒翰鹰首次叫唤她的名。 她听了心中一阵暖意。 并非出于直唤女子之名的亲昵感,而是她心中明白舒翰鹰的体贴细心。 因为,“朱雀”之名在江湖上声名太响,她的身份若在此处揭开,往后在中原武林必有污名。舒翰鹰在慌乱厮杀之中,犹能想到这一层,足见他用心之深。 她一手拉了名叫齐瓦那的老人,一手牵了那名喀什美少女,就要往草茅退去。 谁料那少女一把甩开她的手,鄙夷地说道: “脏汉人,不要碰我。”接着便朝剑阵中的舒翰鹰飞奔了过去,娇声道:“天空之子,朵娜要和你在一起。” 舒翰鹰见她奔来,剑眉一皱,说道:“朵娜,这里危险,快走!” 玉剑掌门见到自投罗网的少女,心下大喜,马上一把将她捉住,狞笑道: “舒翰鹰,既然杀不了你,就杀了这女娃儿抵数。” 一声惊呼,朵娜娇小的身躯被玉剑掌门往山崖掷落。 “朵娜!” 舒翰鹰心下大惊,纵身而起,往山崖探身下去,一手抓住了朵娜的腰带,用力将她抛了上去,自己却因这一使力而往山崖下坠落。 朵娜再度惊叫。 秋练雪转头见此,想也不想,将手中短剑塞入老人齐那瓦手中,一个窜步到了山崖边缘。 她一手扳住崖边大石,娇躯下探—— 千钧一发之际,正好抓住了舒翰鹰的手腕,他的身子悬空吊在崖边,惊险万分。 这一下大力拉扯,肩上伤口迸裂,渗出斑斑血迹,她登觉一阵抽痛,手上力道松了些,舒翰鹰的手渐渐从她手中滑落。 “你身上有伤,撑不住的,快放手罢。” 舒翰鹰身子悬空在崖边,正值生死边缘,脸上却毫无惧色,仿佛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蓝眼眸爱惜地凝望着她。 她咬着唇不答话,并命使力想将舒翰鹰抓住,肩上衣衫瞬间让鲜血湿了一片。 “贱人,你若不放手,休怪我无情。”玉剑掌门话起剑落,一剑斩在她肩上伤口。 舒翰鹰在半空中看到一柄长剑往她肩头斩落,自知生还无望,便闭目等死。 谁料,他并没有重重摔落悬崖往地府而去,反而感觉似乎有水滴落在他头脸上,鼻中闻到一股血腥味。 舒翰鹰睁开眼,清楚看见秋练雪肩上此刻不只是血迹斑斑,而是血如泉涌,血水沿着她的手臂滴落在他脸上——她仍是不肯放手。 眼前的景象使得他清澈的蓝眼眸浮上一层雾气,湿热了。 “一直以为你对我只有敌意,看来,我错得离谱。”舒翰鹰凝视着她苍白痛楚的面容,喃喃说道。 “废话少说,快点上来!”秋练雪咬着牙说道。适才那一剑不偏不倚斩在她伤口上,她痛得几欲晕了,却仍是固执地不肯放手。 舒翰鹰见状胸中一热,不知哪来生出一股大力,反手往上紧紧握住她的手臂,一使力,翻身上了山崖。 “你们这些小人,今日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他得秋练雪舍身相救,胸中豪气顿生,精神大振,手腕一抖,长剑嗡嗡而鸣,疾刺玉剑掌门身上三大穴位。 这一下情势逆转,舒翰鹰大展神威,如鹰袭羊群,只听得当当哎啊声不绝,十人手腕纷纷中剑,弃剑于地。 他手持长剑逼近玉剑掌门,冷冷说道: “你欺辱我的族人,又砍伤我的挚爱,就在此地将你解决。” 玉剑掌门见他的眼眸寒如冰魄,不禁吓破了胆,不住地后退。 舒翰鹰一剑刺落,正要让这不择手段的玉剑掌门断魂,却听见秋练雪虚弱的声音: “你……你放了他们吧!” 眼角瞥见她萎倒坐在崖边,脸色苍白,肩上伤口仍然血流不止。 他举在半空中的长剑停住了,原本寒如冰魄的眼眸转为柔和的水色。 众剑客的心就如同那悬在半空的长剑一般,不上不下,心惊胆战。 群起围攻加上人质威胁居然还失败,现在落在武功高绝的苍鹰手上,还有命在吗? 舒翰鹰突地手腕一抖,当地一声,长剑回鞘,冷冷地说道: “杀我的是汉人,救我的也是汉人,你们走吧,这笔帐就算一笔勾消。” 众剑客闻言如获大赦,纷纷狼狈地离开此地。 “天空之子,你为什么不把这些汉人都杀光?他们居然敢撕破我的衣服!”朵娜奔向舒翰鹰,一把挽住他的手臂,娇声埋怨着。 舒翰鹰没有回答,轻轻将朵娜的手臂推开,走到秋练雪身边,出手点住她肩头穴道止血,撕下自己衣衫为她裹伤。 “很痛吗?”他的语气充满怜惜。 “死不了。”她仍是一脸淡漠。 “何不放开手,让我摔得粉身碎骨?你不是很希望杀了我为民除害?”蓝眼眸灼灼地望着她。 “你救过我。”秋练雪语气生硬,表情僵硬。 “只是这样?”舒翰鹰玩味地探索她脸上的神情。 “只是这样。我们汉人不是满口仁义,受恩不报的伪君子。”秋练雪不自然地转开脸,避开他湛然的眼眸。 舒翰鹰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眼中神色由探索玩味转为秋练雪不能了解的温暖神情。他潇洒一笑,说道:“你的确让我对汉人改观了。” 说完一把将她抱起,往草茅而走。 第六章 结果一切回复原状——她还是伤得动弹不得,任由舒翰鹰摆布。 秋练雪伸手模模肩上的绷带。 罢才舒翰鹰向那名叫朵娜的少女要了一块干净的布巾为她裹伤,朵娜满怀敌意地向她望了一眼,才不甘愿地从怀中拿出布巾。 这喀什少女和他倒是一对,同样讨厌汉人。秋练雪心里想着,突觉肩上伤口如火般烧炙,更加疼痛。 这一下折腾,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使她觉得身子虚浮发热,脑中昏昏沉沉。 她眼睑无力地下垂,耳边依稀听见舒翰鹰和他族人的对话。 “哈玛死了吗?”他的声音含着深沉的伤痛,但随即冷静沉声说道:“那女人打算扶她的儿子做王吗?” “不止汉王妃,王子们为了争夺王位,领着各自的部落互相交战,喀什族的兄弟姊妹们互相残杀。天空之子,我们需要你的力量。”老人齐瓦那语带期望。 “可是,我已经被哈玛逐出喀什族,永远不能回到家乡。” “大王一时迷糊,听信汉王妃的谎言,将你逐出,事后也很后悔。大王在病床上,时时念着你的名字。”老人想起去世的故主,老泪纵横。 “齐瓦那,你知道我从不杀害喀什族的兄弟姊妹,而且,苍鹰只喜欢自由在天空翱翔,过不惯发号施令的生活。” “天空之子,王子们都钦佩你的勇敢和义气,现在只有你能让王子们放下刀剑。天空之子,跟我一起回去吧,齐瓦那求你。”老人扑地伏身下跪,颤巍巍的手紧紧抱住了舒翰鹰的脚。 秋练雪在不远处瞧见,心下诧异。 她看这老者虽然满面风霜,但是衣饰华丽,想来在喀什族有不低的地位,却对舒翰鹰言语恭敬,此时更跪在他脚边,苦苦要求。 难道,舒翰鹰这武功高绝的江湖浪人,竟是喀什族中的重要人物吗? 她想着,头脑越觉昏沉,意识渐渐模糊了。将要睡去之时,耳边听见舒翰鹰焦急的呼唤声:“朱雀,不能睡去,你中毒了。那该死的汉人剑上竟有毒……” 玉剑门掌门的剑上居然淬了毒么,哈!名门正派,好高明的作风。 此时她已疲累地睁不开眼,只觉浑身发烫疼痛,好热好难受……她自知这情形十分凶险。 在博命崖上捡回一条命,终究还是逃不了一死。秋练雪心想。毫无血色的薄唇绽出嘲讽的微笑,眼睫逐渐合上。 “天空之子,你要带这个汉人女子去治伤吗?”朵娜尖锐的声音唤起她一丝清醒。“你曾经让汉族女人害得那么惨,难道忘了吗?当初如果不是汉王妃那个坏女人在王的面前撒谎,说你强行占有她,王也不会将你逐出喀什族。让这女人死了吧!天空之子,我们赶快回喀什族。” 啊,原来如此,无怪他如此讨厌汉人。秋练雪心中恍然大悟,心里莫名的升起一抹怜惜。 突然,她的身子被包裹在熟悉的温暖中,腾空而起。 如此熟悉的感觉,秋练雪不用看也知道,是舒翰鹰抱着她纵身离开了草茅。 为什么还要救我呢?你的族人有大难,为什么不赶快回去?秋练雪心中如是想,却是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了。 神智模糊中,听到哐啷一声,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惊惶地说道:“哎呀!你……你这蛮子,闯……闯入我的药铺子里要干什么?” 大约是舒翰鹰一脚踹开不知那家药铺子的大门,铺子里的大夫声音颤抖,显然害怕已极。 “快救她!快救她!”她听见舒翰鹰仓惶的声音,显然心中焦急万分。 “嗯……这位姑娘伤口中毒化脓,引起高烧,加上失血甚多,虚火上冲……” “废话少说,你赶快给她治好!” “这个么……老朽不曾治过此种刀伤,这位……嗯,你还是到别处求医吧!”这老大夫语气吞吐闪烁。 秋练雪即使闭着眼,也知他在推托,显然巴不得舒翰鹰这个蛮子赶快离开。 “没治过刀伤吗?哼,很好,我马上砍你一刀,瞧你会不会治。” 她听到舒翰鹰声音冷然吓人,想来此刻他的眼瞳又成了冰蓝色。 “会治会治,老朽马上帮这位姑娘医治!”老大夫忙不迭地改口,马上着手为秋练雪检视伤口。 秋练雪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从来没有人为她如此着急担忧,也从来没有人为她做出这种恶霸行为,虽然可笑,舒翰鹰却做了。 秋练雪昏沉中隐约听到老大夫吩咐人抓药的声音,药铺学徒急忙地跑来跑去、备锅煎药的声音。 她的手被舒翰鹰紧紧握住,不肯放开。 舒翰鹰的温热从掌心传来,她仿佛听见他的心脏怦怦紧张地跳动,心中突然升起一抹歉意——他是这么焦急又拼命,希望她平安无事,她却还曾想杀了他。 她感觉到舒翰鹰的额头抵着她的手,耳边听见他的话语:“汉人的神,舒翰鹰从来不相信你,但是中原是你的地盘,你一定可以救朱雀。你绝对不能让朱雀死,她若死了,天空之子将变成没有心的苍鹰,孤独地盘旋,直到生命终了……” 秋练雪没有听见舒翰鹰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太虚弱,加上药力的作用,使她逐渐失去意识,沉沉睡去。 在她陷入沉睡前,只觉得眼眶不知为何泛着潮湿。 她并不知道,从她轻合的眼、长长的睫毛下,泄出了晶莹的泪珠。 危难见真心,这是她和舒翰鹰相遇的第五夜。 ※※※ 秋练雪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当她再度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家药铺的床上,而不是在地府。 “你终于醒了。”略微沙哑的声音含着喜悦和放心。 秋练雪在床上微一转头,望着舒翰鹰略显疲倦的俊挺容颜,他清澈的眼眸失去了些许光采,显然一直未曾合眼,下巴也冒出了胡渣。 “你一直守在床边?”秋练雪淡淡地问道。 瞧他这副模样,自己少说也昏睡了一、两天。 舒翰鹰没有回答,只是柔声问道:“身上伤口还难受么?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秋练雪想伸手模模肩上伤口,却发觉一手还让舒翰鹰握着,只得伸出另一手,轻碰一下肩伤。 “烧退了,伤口也结痂,已无大碍。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赶紧带我走吧。”如果药铺大夫跑去报官,说有一个色目蛮子押了汉人姑娘来求医,引来官兵,那舒翰鹰可麻烦了。 “好吧。你要回天易门吗?” “不。”断然的拒绝,连秋练雪自己都感到诧异。“先回草茅再说。” 她不敢想像若舒翰鹰带她回天易门,碰上门主和玄武、殷五、寒月四大高手一字排开的场面,他还走得掉吗? 舒翰鹰听到她的回答,柔声说道:“怕我被你的兄弟们擒住吗?”经过此次共难,他的眼眸不仅温柔,还含着深浓的情。 “别想岔了,我只是想将伤养好再回去,免得他们问东问西。”秋练雪脸不自然地转开,避开他那深情的眼眸。 舒翰鹰听了不再追问,微微一笑,似乎对于她的心思了然于心。 他抱起秋练雪,走出了药铺。 ※※※ “天空之子,你为何要救可恶的汉人,还为她造房子?!我是喀什族尊贵的巫女,你却从来没为我造过房子!”朵娜绝美的脸蛋此时满是嫉妒的神色。 “朱雀需要安静的养伤,我们讨论事情会吵到她。”舒翰鹰一边扎着茅草屋顶,一边说道。 “不过是卑贱的汉人,你为何要对她那么好?” 舒翰鹰没有回答,手不停地继续他的工作。架好木梁,便将编好的茅草屋顶紧系在梁木上。 老人齐瓦那温和地说道:“朵娜,那个勇敢的汉人女子救了我们,她是好汉人,不是我们的敌人。” 此时草茅已经完成了,他将坐在地上的秋练雪把抱起,走进屋内,笑道:“你们汉人有个皇帝,说是‘金屋藏娇’,我们喀什人没这么有钱,只能‘草茅藏雀’,你就将就着住吧!” 秋练雪听了不禁脸露微笑。 她本容貌绝艳,美人含笑,明艳中添了几分温柔,更加让人陶醉不能自己。 “能见到朱雀的微笑,我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子。”舒翰鹰大手轻抚着她柔女敕白皙的面颊,深情地凝视着她。 “咳!一声轻咳,舒翰鹰转头,看见老人齐瓦那笑眯眯地站在身后,朵娜则是神色不善。 “天空之子,为我们介绍这位勇敢的汉人姑娘吧。”齐瓦那笑眯眯地说道。 “她是天易门的朱雀。” “啊!”齐瓦那一声赞叹,说道:“朱雀是尊贵的神鸟,守护善良的人民。” 他走到秋练雪身前,单膝跪下,亲吻她的衣角。 舒翰鹰见他如此动作,剑眉一挑,似乎有点诧异,朵娜则是面罩阴霾——齐瓦那对秋练雪行的是参拜王后之礼。 只听得齐瓦那恭敬地说道:“美丽的朱雀,请你永远守护天空之子,他是草原上的王者,也是最孤独的鹰,他需要爱的守护,齐瓦那请求你。” 秋练雪听到老人突如其来的请求,登时愣在当场,思绪纷乱,不知如何作答。 舒翰鹰则是黯然地说道:“朱雀属于天易门,属于中原,她不会跟我们回去天山草原。齐瓦那,你先带朵娜到隔壁草茅休息吧。” “天空之子,我要跟你一起睡,叫齐瓦那陪这个卑贱的汉人!”朵娜不高兴地噘着嘴,玉臂紧紧地挽住了舒翰鹰的手臂。 我要跟你一起睡?异族女子还真是直接。秋练雪心想。 她瞥见朵娜像水蛇般的紧绕着舒翰鹰的手臂,不自禁地秀眉微皱,转过脸去。 舒翰鹰眼光未曾片刻稍离秋练雪身上,自然将她这微小动作看在眼里。他将朵娜的手臂拉开,淡淡地说道:“朵娜,你是吾族的巫女,要洁身自爱。” “我是洁身自爱啊!天空之子,朵娜从小就发誓要做你的妻子。”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舒翰鹰没有回答朵娜的问题,仅是淡淡地说:“朱雀需要休息,我留下来保护她。齐瓦那,你带朵娜到隔壁去。”说完就背转过身,着手为秋练雪铺床。 朵娜一跺脚,眼光愤愤地朝秋练雪望了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随同老人走出去。 秋练雪望着朵娜的背影,淡淡地说道:“她跟你一样讨厌汉人。” 舒翰鹰听了,回头对她微微一笑,说:“因为你,我比较不那么讨厌汉人了。”接着又皱起眉头。“但是我仍然讨厌汉人那些假仁假义的道理,教导人奇怪道理的故事,像我们喀什族的故事就有趣多了。” “那你讲一个来听听吧。” “床铺弄好了。朱雀,你就舒服地躺在上面听我说故事吧。”舒翰鹰动作轻柔地将她抱上草床。 他盘膝坐在秋练雪对面,开口说起他族人流传的故事。 “从前我族有一个英雄叫做汉卡,他的身躯比山里的黑熊还要强壮,他的力气可以推倒大山,他生气地一眨眼,天上的兀鹰吓得掉下来,地上的狮子伏在地上发抖……” 秋练雪听了不禁笑道:“天底下有这样的人么?本堂一定请他来助拳,什么恶霸都不怕了。” 舒翰鹰对她微笑道:“我族诗歌喜欢夸饰,和你们汉人含蓄的文学不同。”他接着讲述英雄汉卡如何以勇气和智慧打败邪恶的巫师,为人民夺回财产牲口。 秋练雪听完英雄汉卡的故事,笑道:“真是有趣的故事,和我们汉人的故事风格截然不同。” “所以说,我们喀什族的故事比你们汉族的故事要有趣多了吧!你们汉人的故事净叫小孩子去做一些奇怪的事,像是大寒天跑到冰上去躺着,或是故意打赤膊让蚊虫叮咬,真是不爱护孩童的民族。” 秋练雪听了不禁脸露微笑,她知道舒翰鹰说的是所《三十六孝》中“卧冰求鲤”的故事。 “其实,我们也有很有趣的故事啊!” “有吗?那你说一个来听听。”蓝眼眸中透着兴味。 秋练雪思索了一会儿,想到天易门兄弟们最爱听的《三国演义》,便开口说道:“在以前,有个很聪明的军师……” 她知舒翰鹰对汉族历史不熟悉,便把诸葛亮、曹操等人名省去,如此的说完了“孔明计渡汉水”的故事。 “好聪明的汉人军师!”舒翰鹰听完后拍膝大笑。 秋练雪见他兴致勃勃,于是又说了“孔明借东风”、“连环计火烧战船”,只听得舒翰鹰兴味昂扬,眉飞色舞,直赞:“这个汉人军师实在太厉害了,能呼风唤雨,比我族的巫师还本事。” 秋练雪听他如此“异族”言语,不禁失笑。 火光下,见到他爽朗的笑容,不知为何,一颗心如浸暖流,满是温馨蜜意。随即想到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脸上容光顿逝,黯然了。 “朱雀,你不舒服么?”舒翰鹰见她脸色有异,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担心地问道。 秋练雪凝视着他深情关切的容颜,轻声问道:“为何对我这么好?我们是敌人,而且我曾经想杀你。” “因为我得到了天底下最珍贵的承诺,成为朱雀一生中唯一的男人。” “那只是我酒醉后胡言乱语。” “绝对不是,你明知不是的。”舒翰鹰柔声说道:“否则你不会拼着身上有伤来救我。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我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子,因为高贵倔强的朱雀将她的心给了我。” 秋练雪垂头不语,脸上神色复杂。 饼了半晌,她才抬起头来,眼眸湛湛地凝视着舒翰鹰,缓缓说道:“你心里清楚,我是汉人,是你的异族,而且我以身为朱雀堂主为荣,不可能接纳身为杀手的你,你的满腔深情,将如同明月照沟渠,徒留神伤。” 舒翰鹰听了,温柔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秋练雪,大掌轻轻牵起她的柔荑,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柔声说道:“我的心,跨越种族派别,找到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唱起歌来了。 拌声含着浓挚的深情,时而真挚温柔,时而爱意澎湃,这是秋练雪听过最美的歌声。 舒翰鹰唱歌时,眼光片刻没有离开秋练雪—— 此时他的眼眸是雨过天青的温柔颜色。 秋练雪注视着他温柔的眼眸,沉浸在他深情的歌声,心中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动。 生平第一次,她忘了自己是天易门的朱雀堂主,忘了自己是翰林之女,忘了自己是汉人,此时此刻,她只是眼前这深情男子心爱的女人。 慢慢地,她倾身偎人舒翰鹰怀中,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手臂环着他阳刚结实的身躯。 舒翰鹰修长的手温柔地轻抚着她的脸颊,俯唇轻吻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红唇。 他的另一手轻轻解开了她胸前的襟扣,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覆在两人身上,拥着她轻轻躺下。 秋练雪从来不曾想像过,男子的亲吻可以使她胸中满怀幸福之感!也从来不会相信,当舒翰鹰修长的手轻抚过她的肌肤时,会带来如此温暖的战栗。 舒翰鹰带给她的美丽温暖,就像春天微笑的小草,像湖边温柔的柳树,像雨霁天晴下的愉悦虹彩——如此温柔又真挚,和煦又美丽。 当舒翰鹰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间,喷在她白皙柔女敕的胸前;当他阳刚有力的手臂紧搂着她纤细的腰,在她光滑如缎的肌肤上游移;当他温热的唇如羽毛般爱怜地落在她全身时,她的心飞离了躯体,在云间愉悦地飞驰着,沐浴在阳光温暖的下。 她突然希望时间能停在此刻,让她永远停留在舒翰鹰的温暖怀抱中——这是她首次有“永远”的希望。 棒壁草茅,老人齐瓦那听到舒翰鹰的歌声,慈蔼的面容含着欣慰的微笑。 少女朵娜美丽的眼眸因嫉妒而燃烧,恨恨地说道:“卑贱的汉人,你虽然得到了天空之子的心,将来日夜陪伴在他身边的,却是朵娜。” 这是她和舒翰鹰相遇的第九夜,他们在彼此怀中找到永恒。 ※※※ “你居然让朱雀和苍鹰……没有出手阻止?!”殷五俊美的面容露出惊讶神色,语气略带谴责。 会让从容的他如此惊讶,是因为秋练雪素来冷僻自持,性情刚烈又固执,就算全天下的女子都愿意和俊挺不羁的苍鹰结下一夜之缘,她也绝对宁死不肯。 会变成这种结果,唯一的可能就是被苍鹰强逼得逞。 他从来没有责备过寒月,因为她素来办事牢靠,这回却忍不住说了几句。 因为,秋练雪可是翰林之女哪,发生这种事,教他如何向门主交代? “苍鹰并没有强逼于她。”寒月淡淡地说道:“是朱雀自愿的。” 殷五听了眉一挑,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即回复平常,从容说道:“不管朱雀心思如何,现下得赶快将她带离苍鹰身边,否则事情一传开来,对天易门或翰林府都是个麻烦。” 他话一说完,就起身往草茅疾行。 寒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淡淡地说道:“你昨夜若也听到苍鹰的歌声,就不会急着拆散他们。”她随即尾随而去。 “苍鹰,出来吧!” 一蓝一黑两条身影迎风立在草茅前,殷五俊美潇洒,寒月淡漠沉静。 呀地一声,草茅门开了。 舒翰鹰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身上仍是那件藏青色披风。手持长剑,他向门外两人望了一眼,俊挺的容颜有一抹黯然的神色。 “来得这样快,果然是江南第一的天易门。”轻松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苦涩。 “久仰苍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丰采不凡。在下天易门殷五,特来带回朱雀。”殷五招扇一展,斯文地说道。 “天易门中最聪明的人,你认为自己有本事从我手中将人带走?”舒翰鹰斜睨着殷五。 “试过方知。”殷五悠闲地说道。 舒翰鹰和殷五彼此对视了半晌,一个是藏青箭衣,阳刚不羁,一个是宝蓝儒衫,俊美潇洒。 枭帮杀手对上天易门军师,两人心中竟莫名地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你们天易门人,似乎是长相愈美的本事愈强。你没有朱雀的刚毅清冷之气,却更加俊美,难不成你是天易门中最厉害的?” “多谢谬赞。”殷五笑道。 “那就来试看看吧,天易门最聪明的人。”舒翰鹰话说完,长剑缓缓出鞘。 殷五摺扇一收,正要踏上前,突然眼前黑影一闪,耳边听到寒月淡漠的声音:“让我先来。” 寒月丝毫不浪费时间,双手探人怀中,瞬间银光闪动,手中双刀已然攻向舒翰鹰。 霎时刀光剑影,双刀银光穿梭,长剑青光闪烁,只见寒月的刀快,舒翰鹰的剑疾,一时之间,居然不分上下。 两人约莫斗了两百余招,舒翰鹰突然停手,跳出战圈,沉声说道:“这手功夫,你是枭帮的影子杀手,原来当年你并没死。” “非也,她现在叫寒月,是在下的搭档。”殷五悠闲地说道。 舒翰鹰眼光在寒月和殷五之间打量了一圈,会意地笑道:“原来如此,你已经决心月兑离枭帮,成为这男人的影子。”他语气顿了一顿,沉声说道:“影子,你虽然是枭帮最好的杀手,却不是我的对手,让开,我不想伤害你。” “苍鹰,你应该很清楚,要影子放弃任务,除非死。”寒月仍是挡在殷五身前,语气淡漠。 “朱雀是我的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她,即使是你。”舒翰鹰眼眸一沉,手中长剑嗡嗡而鸣。 “看来,该轮到我上场了。”殷五踏上前一步,站在寒月身边,狭长眼眸中笑意尽逝,取而代之的是肃杀精光。 就在三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一道火红身影窜人,手中长剑疾刺向舒翰鹰。 “朱雀,你……”舒翰鹰惊愕之下闪避不及,手臂被划拉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秋练雪手中长剑直指舒翰鹰胸膛,冷冷地说道:“你走吧,永远不要再回到中原来。” “朱雀,你不愿意跟我一起走吗?我们可以在美丽的草原上建立幸福的家园。”舒翰鹰眼中含着热切的期待。 “我若离开天易门,就不再是朱雀。而你离开了故乡,只能是江湖浪客。舒翰鹰,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忘了我吧!” “如果我不肯放开你,执意和他们厮杀呢?” “那我将会帮助他们对付你。”她的回答毫不迟疑,无情如寒冰。 “我明白了。”舒翰鹰的眼中有着伤痛,他凝视着秋练雪,缓缓说道:“朱雀,我爱你至深,所以尊重你的选择,虽然它令我痛苦。” 他回头向立在身后的齐瓦那和朵娜望了一眼,说道:“我的族人需要我,这一去,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踏入中原。朱雀,我不能为了自己而逼你离开故乡,这是不公平的,舒翰鹰已深尝在异乡的痛苦。但是,我还是希望你愿意来到我的身边,这是男人的自私,但,只对他心爱的女人。” 他解上披风为秋练雪披上,柔声说道:“留下我的羽翼,希望终有一天,它能给你力量,带你飞越高山沙漠,来到我的身边。” 秋练雪避开他深情的眼眸,黯然言道:“忘了我吧!娶朵娜为妻,让她和你一起守护你的族人,我俩只是露水姻缘,今朝太阳升起,一切化为乌有。” “我的朱雀,你不相信一夜也能成为永恒吗?”舒翰鹰伸手轻抚着她的面颊,柔声说道:“舒翰鹰在天山南麓等你,直到天山成为平地,直到塔克拉玛干沙漠成为大海,我的心,永远不变。” “世上没有永恒可言。”秋练雪僵硬地别开脸。“世事会变,人心会变。舒翰鹰,忘了我,忘记你的誓言,过属于你和朵娜的日子。” 凝视着她,他眼中是无比温柔的神色。 “不管你如何想,昨夜已在我心中成为永恒。舒翰鹰直到生命终了,都不会忘记我们曾经心灵相通的那一刻。”他亲吻她的面颊,柔声说道:“别了,我的爱。好好保重自己,别让我在天的另一角为你担心。”他说完猛然转身,迈开大步离去。 “天空之子,等等我们啊!”朵娜踩着小步伐追了上去,临去之时,还特意回头望了秋练雪一眼,眼中是胜利的神采。 秋练雪静立当场,凝望着舒翰鹰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一动也不动,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落日余晖中。 “朱雀,回分堂吧。”殷五温和地说道。 “嗯。”秋练雪应了一声,缓缓转身而行。 殷五望着她挺直离去的背影,突然转头对静立一旁的同伴说道:“留下我的羽翼,喀什族人的表达方式还真是与众不同。”接着又说:“直到天山成为平地,直到塔克拉玛干沙漠成为大海……这几句和汉朝乐府诗‘上邪’中的‘山无陵,江水力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有异曲同工之妙。种族虽异,心情却是相同的,就是不知道我们性冷若雪的朱雀堂主愿不愿意珍惜这份心情了。” 第七章 “堂主您老人家总算回来了!虽然殷五堂主说您安全无虞,可是属下和其他兄弟们都为您担心。”第一个出迎的是赵香主,开口就是一串话。“还有,堂主您的妹妹无念姑娘担忧您的安危,特地跑了一趟,那么文弱的姑娘来回奔波了一大段路,也真难为她了……” “无念?她怎么会到此处来?”秋练雪于淡漠疲惫之外,终于有了别的表情,她诧异地问道。 “这就要问您身后的那位了。”赵香主朝她身后努了努嘴,随即垂手肃立。 秋练雪一转身,发觉一名男子早已静静立在她身后,衣袍一尘不染,姿容刚毅冷漠——正是她的同门师兄、也是掌刑罚的玄武堂主李寒衣。 “随我来。”李寒衣淡淡地说道,转身便往房里走去。 秋练雪知道师兄要私下盘问她这几日发生的事,以及她为何要迷昏门主。李寒衣虽是她同门师兄,但性子严峻,掌刑罚从不宽贷。 秋练雪随李寒衣走人房中,两人都是寡言之人,十年来私下交谈不超过百句,此时师兄妹两人独对,沉默了半晌,谁也没开口。 寒衣师兄房间如此整洁,倒和他严峻的性子相符。秋练雪静静环视房内布置,心道。 她虽和李寒衣同门十年,倒是第一次进人他的房间。 蓦然想起舒翰鹰为她搭的那间小草茅,他那潇洒的笑声在耳边响起:“你们汉人有个皇帝,说是‘金屋藏娇’,我只能‘草茅藏雀’……” 她紧皱秀眉,努力想将舒翰鹰的声音赶出脑外,冷艳容颜却不自禁地浮现黯然神色。 李寒衣静静审视她脸上的神情,突然开口:“练雪,你私赴搏命崖之约,违反纪律,理当受罚,但是门主极力为你说情……” 秋练雪听说门主为她说情,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若是以往,必定心头暖意横生,倾慕更甚,此刻,却是只有感激之意,毫无爱念之情。不过短短十天,却让她心情沧海桑田,不复以往,教她如何不感慨呢? “……但是你身为堂主,知法犯法,重罚可免,轻责难逃,所以我决定暂时革去你堂主一职,罚你闭门思过。练雪师妹,你当切记,天易门不是逞当下之勇,为所欲为的江湖草寨,以纪律约束行动,才能确保同伴的安全,你逞一时之勇,代门主出战,结果只会令敌人得逞,亲友痛心。” 听到师兄的严正言辞,秋练雪不禁心下惭愧,额生冷汗。 若当天她真不幸死在秃鹫手下,不但会令门主伤痛自责,无念和娘亲不知会如何伤心。 想到秋无念,她抬眼望向李寒衣,担心地问道:“寒衣师兄,听说无念为了我来到金陵,她乃文弱之身,不懂武艺,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天,可有损伤?” “她毫发无伤,只是疲累过度,回翰林府调养几天后应当没事。”李寒衣语气淡然,但平日冷漠的狭长俊眸闪过一丝暖意。 秋练雪见师兄如此神情,有些诧异,心中暗道:难道在这十天之中,寒衣师兄和无念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使他一改平日冷漠眼神。 她和李寒衣虽男女有别,但性情相近,都是冷僻不亲近人,沉静寡言,所以她马上捕捉到他眼中罕见的暖意。 只见李寒衣沉静地说道:“练雪,你身上重伤未愈,无念姑娘既已回翰林府,你也不妨回去……” “不了,我留在此地即可。”秋练雪突兀地打断李寒衣的提议,自己也是心下一怔,她并没有留在此的理由啊! 李寒衣望了她一眼,语带深意地说道:“看来,这几天我们两人都有些许改变。” “是吗?”秋练雪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改变只是一时的,等她伤养好了,心情平复,她的生命将回到常轨,她仍然是那个对枭帮贼子杀无赦的秋练雪。 在金陵的十天,和舒翰鹰共处的十天——将如同从来没发生过一般。秋练雪如此坚信着。 抬首望出窗外,夜已沉,皎洁明月高悬,清冷夜风飕飕地吹,她突然觉得凉意满身,是伤体未愈的缘故吗? 这是她和舒翰鹰相遇的第十夜,舒翰鹰的离去,带走了她生命中的热情。 他们,还有再相见的一日吗? ※※※ 当作从来没发生过,可能吗? 秋练雪娇躯倚着庭院内的水槽,玉容苍白,张口不住地干呕,胃中翻搅,满溢酸意。 她伸袖拭干唇边酸水,美丽的红唇绽出苦涩的笑。 难道是天意吗?她这三个月来努力地将舒翰鹰的身影从心中拔除,他的种子却已在她月复中生长。 “明儿个去药铺请大夫配帖打胎的汤药吧!”她冷静地对自己说道。 她既已决意将舒翰鹰赶出自己的生命,就不能留下属于他的任何东西,包括那件披风——包括她月复中的小生命。 第二天,秋练雪起了个大早,她将舒翰鹰的藏青披风叠好放在桌上,头脑里异常清晰冷静。 “等从药铺回来,就将它烧了。”她坚决的自语,柔荑却轻抚着沾着尘土的披风,指尖有些不舍的在布面上游移着,突地,紧握成拳。 秋练雪紧抿着唇,猛地转身踏出房门,只留下青色披风黯然的躺在桌面。 她缓步在街上走着,脚步稳定,脑中冷晰,眼中所见行人街景恍若无生命,空有影像而毫无感觉,耳边听见街上孩童嬉闹,却仿佛未闻。 她感觉心中空荡,脚下魂不守舍,渐渐地,失去了方向,渐行渐远,不知到了何处。 等她猛然觉醒,神思回心,举目四望时,却又为眼前景象心神激荡—— 不知不觉中,他竟然信步走到了舒翰鹰为她搭建的草茅前。 秋练雪手轻抚着草茅的木梁,指尖轻轻滑过一根根扎得紧实的茅草墙壁,这草墙上的每一根茅草,都经过舒翰鹰修长的手指,都含着他真挚的爱意。 她从怀中掏出火摺子,欲将这存着不该有的回忆的草茅一把火给烧了,就如同她决定打掉月复中的胎儿一般。 持着火摺的手,慢慢靠近茅墙,跳跃的火舌凑近了茅墙最外缘的几根草头。 慢慢地,火光在茅草头上闪耀着…… 蓦地,深情的歌声在她耳边响起。 秋练雪反射性地伸手灭掉了火摺,转头四望——草茅附近不见半个人影。 她仍可以清楚听见舒翰鹰的歌声,深情真挚,来自她的心中。 她仿佛听见舒翰鹰豪迈的高歌、感伤的低唱、嘲讽的言语:“我是喀什族的舒翰鹰,而你,是属于哪里的秋练雪呢?”“你们汉人真是奇怪……” 她仿佛看见舒翰鹰仰头大口大口灌酒的豪态,看见他听“孔明计渡汉水”时爽快的笑容,看到他湛蓝眼眸闪着笑意…… 她的肌肤仍记得他身上温暖的热力,记得他的唇温柔的亲吻;她仍记得那双天空色的温柔眼眸,如何深情地睇凝着她…… 秋练雪颓然坐倒在地,双手掩着脸,泪水无声地从指缝间滑出—— 为什么?都已经过了三个月,她还是没法回复往日淡漠的心情? 为什么?她不能如自己所想的忘记舒翰鹰? 他们只不过在一起十天,仅仅十天,为什么要抹煞这十天的记忆,如此困难? “我的朱雀,你不相信一夜也能成为永恒吗?”舒翰鹰的声音在她脑际回响着。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秋练雪双拳紧握,痛苦地低喊,晶莹泪水沿着玉颊滑下。 她从不相信一见倾心,但是为何…… 此时,她、心中充满了苦涩却又甜美的恨意——恨自己没有办法在这时候烧掉他建的草茅,打掉他的孩子,毁掉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她明知留下这个孩子是愚蠢不智的行为,即使她清楚自己想忘掉舒翰鹰的决心,秋练雪却宁可留下这个孩子,承认她曾经有一夜的真心,有一夜的热情。 “留下这孩子,其余的,就让时间去决定吧。”她喃喃的自语。 ※※※ 在秋练雪赴搏命崖的五个月后,她终于回翰林府了。 她什么也没带,身上披着一件藏青披风,披风下是明显隆起的小肮。 此时正逢红婷夫人生日,秋翰林宴请不少宾客为娇妻庆生,全府弥漫着和乐融融的气氛。 当秋练雪走进翰林府大厅时,在场宾客莫不倒抽一口冷气,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惊骇的沉寂,没有人敢先开口。 “这是怎么一回事?”素来温文的秋翰林,见到归来的女儿居然怀了身孕,堂然出现,这遮也遮不住的家丑,令他又惊又怒。 秋练雪冷淡地望了父亲一眼,没有回答。 应该说是,不屑回答,因为她脸上的神情冷然倔强,就如同往日一般——她不需要向父亲做任何解释。 秋翰林望着那张和前妻如出一辙的冷艳容颜,神似的倔强神情,蓦地一阵心痛。 当年,沐云容离开翰林府时也是这般神情。他这一生总是及时行乐,沐云容却每使他黯然伤神。 如今,连练雪也用同样决绝的眼神看着他,使他心痛又伤心,中年不失俊雅的面容神情复杂。 “翰林府没有教出这种的女儿,来人啊!将三小姐送出去!”红婷夫人失声说道。她见秋翰林神思恍惚,就摆出主母的权威下令。 哼,骄傲的秋练雪,想不到你也有今天。红婷夫人幸灾乐祸地想着。 “爹,二娘,请让练姊留下吧。她这些日子在外头一定吃足了苦头,好不容易回到家,先让她休养几天,再问个详细,好吗?”秋无念急忙跪倒在父亲面前恳求。 她知秋练雪刚烈固执,今日若踏出翰林府,此生是绝对不会再回来的。 秋翰林听爱女如此说,又转头望了秋练雪一眼,见她神色疲惫,不由得心软了。叹了一口气,道:“念儿,你先带练儿回房吧。” 秋练雪凝视着异母妹妹,在那张温和的素颜上,重叠浮现另一张深邃俊挺的面容,眼神温柔地凝视着她。 突然,眼眶湿热热的,她伸手往脸颊一模,是泪水。 她神不守舍地跟着秋无念回房,呆滞地坐下,耳边听见秋无念温和的声音:“练姊,可以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吗?” 她没有回答,眼神怔怔地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想起和舒翰鹰相遇首夜,火光下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听见他豪迈的歌声——不知为何,她的泪水奔流不止。 门上传来两声轻啄,颀长斯文的人影缓步踏了进来,是李寒衣。 “练姊,让寒兄为你把脉吧。”秋无念柔声说道。 秋练雪静默地伸出手,李寒衣修长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凝神测脉,说道:“练雪师妹的身子无大碍,只要多加调养即可。” 他顿了一顿,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言,英俊的面容出现难色。 “师兄,是不是我爹嘱咐你什么?”她一见李寒衣神色,便心底有数。 李寒衣沉静地说道:“如你所想,秋世伯确有事托嘱于我,但此举于你身子有害,我心下正自为难。” “爹要你为我调配打胎汤药,对不?”秋练雪淡淡地说道。 “你已有四个月身孕,现在仍能打胎,但是服用汤药后气血大亏,于体有害。练雪,如你有此意,我自当调配补药,尽力使你恢复如初。” “不用了。”秋练雪断然拒绝,冷艳的容颜是坚决的神情。 李寒衣知这个师妹性情固执,一旦做下决定,任何人的劝说也听不进耳,他也不再多说,便告辞走出房门。 秋无念看到异母姊姊坚决又缄默的态度,暗地里叹了一口气,心道:练姊不想说的事,就算是大罗天仙也无法让她开口。嗯,真是令人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能让冷漠倔强的练姊甘心生下他的孩子呢? 秋无念的疑问,在孩子出生后稍微有了点端倪。 在秋练雪回翰林府的半年后,一个新生命诞生了。 “产婆都进去那么久了,怎么还无声无息?练儿这一胎能顺利生下吗?念儿,你再去瞧瞧吧!” 秋翰林神色担忧,额头冒汗,不住地搓着双手,紧张地在大厅中走来走去。 “爹,你与其在这儿干着急,不如去房外探探。”秋无念悠闲地说道,心下却暗暗好笑。 当初秋翰林对秋练雪不肯打胎一事闷闷不乐,当然,是对着秋无念诉苦的,他在秋练雪面前既强要摆出父亲的威严,却又客气小心,深怕女儿刚烈性子一起,从此出走。 天下父母心哪,即使他再不喜欢这个“父不详”的孩子,总是他的第一个外孙啊! “呜哇呜哇……”婴孩响亮的哭声从后房传到前厅。 “生了吗?生了吗?”秋翰林再也顾不了男人的颜面,撩起书生长袍,一个箭步冲到后房。 “爹,又不是你的孩子,如此紧张?嗯,我也该去瞧瞧侄子了……这么中气十足的哭声,应该是个男孩吧?我在说些什么,男孩女孩哪能这样就听出来的……”秋无念自言自语地往后房走去。 当秋翰林和秋无念到了房门前时,听见房里产婆高兴的声音:“是个男孩呢!这么宏亮的哭声,定是个健壮的小子,恭喜三姑娘弄璋之喜!” 听得房内秋练雪微弱地应了一声,生产乃女子难关之一,即使她从小勤练武艺,身子骨健朗,却也过得辛苦。 秋翰林和秋无念两人站在门外,不敢贸然推门而人,只听得屋里溅水声,想来是产婆正为婴儿洗澡。 饼了一个时辰,秋翰林和秋无念两人仍是拘谨地站在房门前,不敢进去打扰产婆清洗善后,只是拉长了耳朵注意听房内的对话。 “这男娃和练姑娘一般俊呢……咦,娃儿的头发怎么偏红呢?” “初生婴儿毛发呈淡棕色,这是常有的事。”另外一名帮手的产婆见怪不怪地说道。 “嗯,说的也是。这么俊的男娃儿,将来长大一定像翰林公一样是颠倒众生的美男子。” 秋翰林在门外听了,不禁抚须微笑,得意之情现于颜色。秋无念看见父亲的神情,忍不住抿嘴而笑。 “俊女圭女圭,快点儿睁开眼让大婶们瞧瞧吧,是怎样漂亮的一双眼呢?眼睛是像三姑娘多些呢,还是像翰林公多些呢?”房里两名产婆哄着还听不懂言语的婴儿。 “睁开了,小娃儿眼睛睁开了,你瞧!”一名产婆兴奋地叫着。 “啊,这!……”两名产婆同时惊呼一声,呼声中含着不可置信和惊恐,马上陷人沉默,顿时房里充斥着惶恐的死寂。 房外的秋无念听见产婆异样的呼声,心下正自猜疑,却见秋翰林大步走进房内,喜滋滋地说道:“乖孙,外公来看你了!” 她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秋翰林惊恐的声音从房里传了出来。 秋无念听了急步跨人房中,看见秋翰林手中抱着一个婴孩,脸上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难道练姊生下的是火眼金睛的妖怪吗?秋无念看到父亲脸上的表情,心中突生奇想。 那婴孩睁着圆滚滚的大眼,视而不见地瞧着她,秋无念见了也不禁心下一怔——青蓝色的眼眸。 不是火眼金睛,不过也差不多了。秋无念心中暗笑。她可以想见深受儒家薰陶,以汉文化自傲的父亲,此时心中是如何的惊讶又不愿相信了。 “让我瞧瞧孩子……”秋练雪虚弱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 秋无念从思绪中回神,连忙将孩子从秋翰林手中抱起,带到床榻边。 “孩子很像他……”秋练雪凝视着婴孩,语气仍像平常一般淡漠,略失血色的美颜却绽出温柔的微笑。 秋无念看见她苍白柔美的微笑,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练姊果然深爱着孩子的父亲啊! 然而,一旁的秋翰林看到女儿的微笑,心中却是酸苦中夹杂着莫名的嫉妒。 练儿怎么会和异族男子欢好呢?可是,瞧她这神情,却是有爱无恨。她对我这个文采冠天下的父亲不屑一顾,而这不知名的蛮族男子却获得她的芳心。我虽是她的父亲,却一点儿也不懂她的想法。唉,不止是练儿,我何时又能体会她母亲的心情呢? 想起在云遥山带发修行的妻子,他已无心思及汉夷之分,心下黯然,袍袖一拂,愀然步出房门。 “爹鄙视我儿是蛮夷之子。”秋练雪语气淡然,似乎并不在意秋翰林的想法。 “没的事,爹爹他只是一时失神,练姊,你别想岔了。” 秋无念赶忙为父亲辩解,心中却埋怨着:枉费爹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要和练姊修好,唯有此刻,哪个母亲不爱别人称赞她的孩子?爹啊爹,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竟然放过这大好机会。 秋练雪眼光温柔地望着襁褓中的婴孩,说道:“这双眼,最像他。”淡然的语气中含着满足之意。 秋练雪自怀孕返家之后,对于她失踪那十天之中发生的事绝口不提。而当初将她带回的殷五和寒月,也很有默契地三缄其口。 秋无念和李寒衣虽为好友,但这严正的男子对师妹的私事无意探问,所以也不知晓详情。 所以,秋无念至今仍不清楚在秋练雪一生的关键十天中,她究竟是和谁在一起。 第八章 四年后,翰林府。 “娘,娘,念姨要吹她新谱的笛曲呢!娘赶快和小蓝去听!”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投人秋练雪怀中,漂亮的蓝眼闪着快乐的光芒。 她丽容绽出浅笑,纤手梳理着儿子的头发。 时间过得真快哪,仿佛昨日才经历生子之痛,转眼间,蓝儿已经长成能言能语的小男孩。倒是她,好像没多大变化,唯一的改变是从少女装扮改为少妇装扮。 “蓝儿喜欢念姨吗?”秋练雪淡淡地问道。她性子冷淡寡言,不会逗哄孩子,倒是无念这个阿姨当得兴高采烈,时常逗蓝儿说话。 无念思绪敏捷,辩才无碍,就连秋翰林也甘拜下风,蓝儿在她的“训练”下,才四岁就已经口齿伶俐。 “喜欢!”小蓝眼里闪着快乐的光芒。“小蓝以后要念姨做娘子。” 秋练雪听到儿子童稚的言语,不禁脸露微笑,素手牵着儿子走向大厅。 “练姊,你刚好赶上我这曲‘塞外行’。为了练这曲双笛合奏,我可是花了不少时间培训另一支笛子呢!”秋无念笑着对她说道。 秋练雪有些诧异地望着沉静立在秋无念身旁的李寒衣,原来,他就是秋无念口中的“另一支笛子”。 想不到无念居然和师兄成为好友。秋练雪心中虽感诧异,却也为这意外高兴。 只见秋无念一比身旁的沉静男子,笑道:“他和你一般性情坚毅,所以只短短一年,花哨的技法虽还吹不来,长音却是相当澄净好听,大概是练武之人,气相当足,所以喽,我就偷懒,让他吹比较费力耗气的曲笛,我来吹小巧的梆笛。” 秋练雪听了仅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她性子清冷,对音律乐曲毫无感觉,虽然常听秋无念吹笛,但只觉优美,从未感动,相信今天也是如往常一样。 她安然端坐着,准备聆听。 “塞外行”的第一个段子“出关”,曲调优美中带着淡淡的感伤,描写的是旅人挥别家乡故老,只身远赴关外的心情。 由李寒衣手中曲笛吹出悠长的引子,绵长清澈的笛音奏出了旅人的感怀。 奇怪,我听过这曲子吗?可是无念说这是她新谱的曲,我应当是不曾听见过的。秋练雪心中隐觉这笛声长引仿佛似曾相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 突然一个转折,曲调由优美绵长转为高亢愉悦,秋无念的梆笛抢了进来。 梆笛是高音笛,笛声清亮高亢,带有豪放之姿,加上秋无念技法高超,顿音、簇音、花舌音倾笼而出,轻快声似马蹄答答,豪放情似策马奔驰,使在场众人听得心情跃动,眉飞色舞,仿佛自身正享受草原奔驰之乐。 这是第二个段子“驰马”。 这感觉为何如此熟悉?难道无念这新曲是改编自边塞民族的乐曲么?可是,我又不曾到过边塞,怎么会听过如此乐曲?秋练雪听见清亮豪放的梆笛声,心中又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怀念之感。 不多时,李寒衣的曲笛和了进来。 两把笛子,一高亢、一低柔,一个飞扬跳月兑、一个沉稳深情,随着乐句,时而一唱一答,时而谐音齐奏。 听曲众人心中皆幻想一女一男两人在草原并骑的旖旎风光。 乐风一转,进入了第三个段子“诉情”。 李寒衣低柔的曲笛吹出了男子深情的誓言,秋无念清亮的梆笛则是女子愉悦的回答。 接着是两人合奏,有时以女子高唱,男子低音深情相和;有时是男子低吟,女子做谐音,一高一低两种笛声相和相伴,如影随形,有比翼双飞、鹣鲽情深之情态。 在场众人听了心中皆感到幸福温馨,不禁想起各自的知心爱侣,脸上露出温柔微笑。 此时,秋练雪心中响起一阵男子歌声,和笛声重叠,同样深情真挚,同样吟唱着白首誓言——她的心,颤动了。 她的神思穿越时空,回到了四年前,和舒翰鹰在草茅共度的最后一晚。 那时,他的歌声比这笛声更深情、更真挚,深深打动了她,敲开她冷僻的心扉。 秋练雪没听进“塞外行”的最后一个段子,因为她的心沉浸在深情美丽的回忆中,冷艳的容颜漾着温柔。 “小蓝,来外公这里。”就在秋练雪出神之际秋翰林偷偷地向她身旁坐立不安的小男孩招手。 小蓝见了,愉快地跑向秋翰林,甜甜地叫了一声:“外公!” 念姨的笛曲怎么这么长呢?还好有外公叫我过去玩。 “小蓝,前日教你的诗还记得吗?”秋翰林嘿咻一声将男孩抱上膝头,笑眯眯地问道。 “记得啊!外公,小蓝背给你听喔!昨夜裙带解,今朝蟢子飞,铅华不可弃,莫槁砧归。外公,小蓝背得对不对啊?” 小男孩摇头晃脑地背诵他完全不明其意的诗,天真的童颜配上轻艳的诗句,显得突兀好笑。 “一字不差,小蓝真是聪明!”秋翰林赞道,心下想着:唉,这孩子若是汉人该有多好,他年纪虽小,但是聪明机敏,当可传我衣钵。 秋翰林转念想到一事,有点紧张地问道:“小蓝,外公教你背诗的事,没让你娘知道吧?” 他知秋练雪性情淡漠冷僻,若让她知道自己教小蓝学这种艳诗,只怕会个把月不给他好脸色看。 “没有。可是念姨知道,还叫我背给她听。念姨听完后笑得东倒西歪,说外公你上梁不正,也强要下梁歪。外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念儿此言差矣,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权载之的诗纤巧艳丽,酝藉风流,你娘小时候就是不曾读过这种诗,性子才会又冷又硬。小蓝,你比你娘小时候灵敏多了,显然是像你爹。告诉外公,娘有没有说过爹是什么样的人?” “没有,娘从来不提爹的事,不过娘常常抱着一块青色的布发呆。念姨告诉小蓝,那是爹的东西,念姨还说,小蓝的爹是了不起的人。”小蓝说到他从未见面的父亲时,眼里闪着崇拜的光芒。 “哦?怎么说?”难道无念这丫头知情不报?秋翰林心下诧异。 “念姨说,娘武功高强又能干,能让娘看上的男子,一定是很不平凡的人。”小蓝自信地说道。 他曾经和娘到天易门去过,看见好多叔叔伯伯们对娘百般恭敬,娘好威风喔。 所以,爹一定是更威风、更伟大的人。 小蓝脸上那双不属于江南的青眸闪着崇拜的光芒,幼小的心灵中,对未曾谋面的父亲充满了憧憬。 ※※※ 云遥山上。 “看来,小蓝长得像他的父亲。”沐云容望着追逐蟋蟀的小小身影,说道。 “嗯。”秋练雪轻应了一声,什么也没多说。 沐云容转头凝视着女儿,明艳犹存的容颜闪过一抹遗憾之色,叹道:“唉,你还是不肯去见孩子的父亲么?” “见了又如何?我和他是不可能成就美满姻缘的。当年的相遇只是一场错误。”秋练雪淡淡地说道。 “错误?你真这么想吗?”沐云容审视着女儿脸上淡漠的神情,缓缓说道:“你若真觉得和他相遇是一场错误,就不会生下孩子了。练儿,你跟我来。” 沐云容带着女儿走到一处水池边,两人同时向下望,池面上浮现了两张明艳倔强容颜——一张仍清丽含光,另一张却已满布沧桑。 沐云容轻声说道:“你瞧,咱们娘俩儿长相如此相似,就连命运也相像。但是,练儿,你不必和娘一样选择心碎出家,你和那男子可以有幸福的结局。只要你愿意打破心中的坚持去找他,将会有不同的结果。命由心转,一切全在你一念之间。” “……”秋练雪默然不语。 沐云容续道:“我虽不曾见过这名叫舒翰鹰的男子,但是听你的叙述,可以感觉得出来,他和你爹全然不同,是个豪迈重义,深情真挚的男子,趁他的誓言还未褪色,练儿,你快带着孩子去见他吧!” “什么山盟海誓,全是虚假!娘,您难道还看不清吗?爹爹如此风流,你难道还相信男人的誓言吗?”秋练雪出现罕有的情绪波动。 “我相信。” 母亲毫不犹豫的肯定答案,使秋练雪愕然而视。 只见沐云容缓缓说道:“春朝梦露虽如幻,电光石火见永恒。在你爹对我立下一生之誓的刹那,他是真心想要和我有永恒不变的恋情。可惜你爹虽然有活在当下之心,定力却是太差,当他再遇上其他女子时,马上将对我的誓言抛在脑后。练儿,你和舒翰鹰的情,是隔夜即散的朝露,还是滔滔不绝的河水,全看你们两人。”她续道:“舒翰鹰极重义气,不忍抛下他的族人,不得已和你分离,必使他心痛神伤。练儿,你难道连一点机会也不肯给他吗?” “……”秋练雪低垂着眼睑,长睫遮住了她眸中的神情。 沐云容看了沉默不语的女儿一眼,转而抬头望着遥远天际的白云,轻声叹道:“誓言破灭,非不愿,而是不能也。没有人愿意放弃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除非是逼不得已,或是疲惫已极。练儿,若你心中爱他,就赶快去见他吧,不要因无谓的坚持而致终生之憾。” “不要因无谓的坚持而致终生之憾……”秋练雪喃喃念着。 ※※※ 江南的柳丝,轻拂着旅人的发际,吹飘着送行人的衣衫。 “堂主,您真的要丢下咱们堂中兄弟,去那遥远的大漠草原么?”赵香主哭丧着脸说道。这几年来,熟知她那外冷内热性子,渐渐的钦佩她多做少说的正直,心中多少有些不舍。 “以后堂中事务就由寒月接管,你和众兄弟们须遵从她如我之令,知道么?”离别在即,即使心中颇为感伤,她仍是语气淡然。 “知道了。”赵香主偷瞄了一下面无表情的寒月一眼,心中大叹:怎么又来一个冷冰冰的女主子? “记得捎信描述大漠风光人情,让在江南的咱们开开眼界吧!”秋无念笑吟吟地说道。 性情冷硬的练姊终于想通了,肯去和那她从未见过面的姊夫团圆,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她这个知心妹妹了。 “此去路途遥远,珍重。”李寒衣仍是淡然少言。 秋练雪望着眼前这对男女,一个是她的知心妹妹,另一个是她的同门师兄,这些年来,他们都对她和小蓝颇多照顾,令她心下感激。 “朱雀,”沉厚的男声出自一旁身穿灰褐布衣的魁梧男子。“若有难处就回来吧,天易门永远是你的家。”低沉的语音含着兄长般的关爱。 秋练雪凝视着这名始终不知她情意的仁厚男子,她对他微微一笑,说:“多谢门主好意,我大概是不会再回来了。” 排在送行人群未尾的是素来沉默的寒月。只见她蹲来,轻拍了下小蓝的头,接着从怀中掏出一样闪着银光的东西,塞入他的小手里。 “回旋银梭!”秋练雪一见此物,诧异地抬眼望着眼前的沉静女子。“这是你费尽心血研制出的独门暗器,如此珍贵事物,我们母子不能收……” “非也非也。”一旁的殷五摇着招扇笑眯眯地说道:“暗器如果不用就不能算珍贵。再者,她的身手已经够神出鬼没了,不需要这么厉害的暗器。你武功虽高,但带着孩子,遇敌时难免多有不便,所以这是她送给孩子防身的。” 听了殷五为沉默的搭档所做的解说,秋练雪心中感动。她拉着寒月的手,久久不能言语,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多谢。” 只见寒月微一颔首,淡素面容绽出了少见的笑容。 “往丝路的商队马上就要出发,我们母子也该走了。”她淡淡地说道。转身向天易门送行的众人一抱拳,便牵着儿于的小手往北而去。 “生长于江南水乡、终于决心展翅飞向大漠草原的朱雀,真的能如愿和当年深情不羁的苍鹰重聚么?”人群中的殷五,望着那逐渐远去的红艳背影,自言自语地说道。 第九章 我看见—— 无垠的草原, 如天上的绿绸铺满大地。 洁白的羊群, 似天上的星星落满地。 牧人悠扬的歌声, 像鸟儿鸣唱般动听。 泵娘的舞姿, 如天山的雪莲般轻盈。 那就是,天山草原—— 我美丽的家乡—— 一直以来,天山草原是游牧民族所歌颂的美丽天堂。 然而,带着儿子翻山越岭、千里跋涉的秋练雪,再怎么也没想到,舒翰鹰念念不忘的故乡,会是眼前这幅景象——倾倒的帐棚、焚烧的旗帜,焦黄的土堆、受伤俯卧在地的族民,遍地可见。 曾经是青青草原、放马牧羊的天堂,如今已变为部落争权的战场。 飕飕北风吹卷起地上黄沙,她外罩的红衣披风一展,将儿子小小的身躯包裹住,却任由砂砾吹磨过她雪艳的脸颊。 同行的商人们见到眼前景象,立即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商议着该如何是好。 秋练雪却是一言不发,游目四顾。眼前景象使她心中诧异之外,更多的是不安——天山南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身为草原人民的“他”,平安吗? “乌尔王……”底下传来微弱的喘息声。 她低头,看见脚边躺着一名血迹斑斑的青年,身上穿着喀什族的服饰。 她蹲下,为他搬开压在身上的尸体,手轻按在他的心口。 气息微弱,显然撑不了多久了。 “阴谋……”喀什族青年拼尽最后一口气,挤出微弱的声音:“到王宫……告诉天空之子……小心。”说完便断气了。 “娘,那个叔叔怎么了?”小蓝仰起小脸,好奇地问着母亲。 他在优渥的翰林府出生,而在天易门又受众豪杰百般疼爱保护,从来没见过这种生死场面。 “叔叔累了,想要休息一下,我们走开不要吵他。”秋练雪柔声哄着,牵着儿子的小手走开,心中却是思潮起伏。 想不到初到天山便得到“他”的讯息,而且是一桩暗藏阴谋的骇人讯息。 三个月前,因为母亲语重心长的一句话,她带着儿子远离家乡,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心情,想不到却在无意间卷人部落战争中。 而舒翰鹰在这场战争中,又是扮演什么角色呢? “秋姑娘,此地发生战争,咱们决定立刻回江南去,你们母子也赶快准备准备吧。”丝绸商队的领队走来向她说道。 “我们不回去。”她淡淡地说道。 领队听了惊讶地说道:“你母子二人孤身在这野蛮异邦,岂不危险?还是跟咱们一道回……” 但看到她威严的眼神后,领队很识相的闭上嘴,不再追问。他曾听说这位秋姑娘来头不小,没想到被她冷冷的望一眼便心中直打突。 只听见她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们母子在此祝各位平安返回江南。还有,请问喀什王宫在何处?” ※※※ 秋练雪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提着包袱,和南返的商队挥别后,一大一小两人照着商行领队的指示往喀什王宫走去。 “我要见天空之子。”她用生硬的喀什语向卫兵说道。 王宫卫兵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名汉人女子—— 她身穿汉族女子服饰,容貌美丽,手边牵了个小男孩,也是身着汉人服饰,但那长相显然是喀什族人的小男孩。 他好奇的多看了两眼之后,便走入王宫通报。 等候之际,秋练雪环视四周。 虽然大多数的喀什人仍在天山南麓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不少人已懂得引入天山的雪水灌溉开垦,过着定居的耕农生活,而这喀什王宫就是建在绿洲的中心位置。 粉白的墙,青蓝的大圆顶,简朴却又不失高贵气派。 在王宫大门前,立着两根大旗杆,杆上一青一黄两面旗帜,正迎风飘扬。 她凝目细瞧,见那黄旗上绣着一只豹,华贵勇猛之姿,栩栩如生;而那青旗上则绣着一只展翅的……鹰。 就在她心念一动之际,耳边传来冷冷的女声:“汉人,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转头,看到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面容娇美,神态傲慢,正是五年前有数面之缘的朵娜。 “我来见天空之子。”她淡淡地说道。 “哼,卑贱的汉人,凭你也想见我族最尊贵的王?”朵娜嗤之以鼻。 秋练雪听她如此说,即使她平时冷静,也不禁登登的倒退了两步,脸上掩不住错愕神情。 难道他……他竟是一族之王么? 昔日在江南人人闻风丧胆的杀手苍鹰,竟是喀什族的王子? 沉住气,她平静地言道:“就算是,我也要见上一面。” “他不会见你的。”朵娜双手环胸,眼角斜视着那张冷艳沉静的容颜,语带悻然地说道:“因为,他已经有我了。” 秋练雪闻言脸现黯然之色,半晌无语。 虽然这曾是她所希望的结果,但也应该由他亲口告诉她啊! 她凝视着朵娜,清亮的眸中闪着不确信,同时不自觉的伸手模了模身边儿子的头发,半晌才吐出言语:“即使如此,我还是该和他见上一面……” 朵娜蛮横的截断了她的话,娇喝道:“来人啊!把这个汉人赶出皇宫。” “是!王妃。” 那一声恭敬的“王妃”,打碎了她最后的希望。 她默默的牵着儿子的手,走出了王宫的大门。 跋涉千里,却是落得一场空。 小蓝仍是好奇地东张西望,对草原上的宫殿感到无比新奇,浑然不知他已经失去了和亲生父亲相见的机会。而默然离去的秋练雪,心中则有一抹无名的酸苦。 母亲的劝告犹在耳边:“趁他的誓言还未褪色……不要因无谓的坚持而致终生之憾……” 她,还是来迟了吗? 猛然想起战场上喀什青年临终的托付,她回头欲传警讯予朵娜,却发现王宫大门已然紧闭。 正自思索间,苍老的呼唤声传来,充满兴奋与欣慰:“尊贵的朱雀,你终于来了!” 她闻声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名老者—— 正是五年前陪同朵娜到中原寻人的老臣齐瓦那。 “尊贵的朱雀,天空之子出门了,他接受乌尔王的邀请,到王宫为天山各部族寻求和平。”老人慈蔼的向她解释,似乎惟恐她因失望而离去。 秋练雪听了心一沉,情知大事不妙,她立即将小蓝交到老人手里,匆匆说道:“这是我儿,劳烦照顾。” 说完便从包袱中抽出随身的柳叶刀,插在腰间。 老人从她手中接过孩子,看到男孩那双湛蓝无邪的眼眸,先是一怔,接着脸上出现激动的神情,大声地说:“齐瓦那以真主之名发誓,将以生命保护这个孩子。” 可惜,秋练雪早已远去,听不见他的誓言。此时此刻,在草原上以轻功疾奔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若不能将他救出,才是终生之憾。 ※※※ 疾行了一天,秋练雪终于到达了天山西麓,乌尔族的根据地。 深夜时分,黑夜为草原罩上了漆黑的布幔,她施展轻功,只身夜探乌尔王宫,纤细婀娜的身形在宫殿的屋脊上几个起落,直奔地牢所在之处。 她一路上抓了几名乌尔士兵询问,探得舒翰鹰和瓦普族的旅长现正被囚于王宫地牢之中,便立即往地牢奔去。 皇宫地牢门外—— “啊、啊……”几声闷哼,她利落的点倒了守门的士兵,悄无声息的潜人了地牢。 牢房里,皇宫卫兵来来去去,显然是守备森严。 躲在暗处的秋练雪算了一下,总共有十五名,要在同一时间撂倒这一屋子的人,又不能惊动王宫守卫,即便是她,也踌躇不前了。 突然,牢中传来一阵歌声—— 那是男性强抑思念的低唱,深浓爱恋,却又凄然神伤,令人听之不禁动容。 她乍听之下,心神激荡,久久不能自己——那是她这五年来午夜梦回之时,怎么也忘不了的歌声。 皎洁的月光从窗外洒落,将牢房照得光亮。 只见左首墙边,坐着上名身穿王族服饰的男子,身形高挑挺拔,暗红长发编成长辫,辫稍还系着一方象征身份的青玉。 男子尊贵的形象,令她感到陌生。 牢房中传出低语声,显然还有其他的囚犯。为了倾听牢友的话语,男子转脸。 在月光下,她清楚看见他深邃俊挺的面容,还有,那双深如海水的蓝眸。 她不禁眼眶湿热,喉头哽咽,心中浪潮汹涌,几乎无法自持。 不行,事关生死,我得冷静下来。秋练雪心中强自警惕,她闭上双眼,背贴着墙,深吸了几口气,平顺呼吸。 待回复了平日的冷静后,她伸手入怀,掏出了临别时寒月所赠的暗器。 “天空之子,我的好友。”牢房中传出斯文的男声。“已经好多年未听见你唱歌了,为何此时你的歌声如此悲伤,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喀什族的天空之子,亦即是舒翰鹰,并没有回答牢友的问题,只是低声自喃:“拉夏尔,你曾经深爱过一名女子吗?” 叫拉夏尔的男子闻言长笑道:“我有八个妻子,十二名小妾,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舒翰鹰听了微微一笑,继而神情黯然地说道:“拉夏尔,你知道我曾经到过中原吗?” 拉夏尔笑道:“这早已成为草原上的传奇,喀什族的天空之子从中原带回千两黄金,以他的勇敢和财富,重建败落的喀什族。没人知道,被放逐到中原的苍鹰是如何致富的。” “也没有人知道,我虽然从汉人手中取得黄金,却将心遗留在中原。”他的声音苦涩。 “天空之子,难道你……”拉夏尔略显诧异地说道:“你爱上了汉人女子?!” 他低声说道:“而且是美丽倔强的朱雀。” “朱雀?哦……”拉夏尔会意地点头。“我明白了,她不愿意离开守护的家,随你到草原来,对不?” 舒翰鹰黯然不语。 “我真不明白,只不过是个异族女子,你居然为了她,不肯……” 突然飕飕几下轻响,牢房里的烛火在一瞬间全灭了,守卫士兵纷纷叫嚷起来: “怎么回事?” “灯火怎么会一起熄灭了?” “是巫术!” “别让犯人逃了!” “哎哟!” 只听见牢房里众士兵惊惶叫喊,乱成一团,不一会儿,渐渐没了声息,显然全被人暗中撂倒了。 牢房中的舒翰鹰和拉夏尔两人对望了一眼,谁都没有出声。 沉寂了一会儿,黑暗中传来清冷的女声:“钥匙在哪里?” 舒翰鹰先是一怔,随即回答:“不在此处,乌尔王随身带着。” 话甫说完,他立刻察觉有异—— 她说的是汉语。 自从天山南麓开战以来,所有在此经商的汉人早已纷纷逃回中原。 别说是汉人,就连各族的老弱妇孺也迁移避难。 然而,此时此地,居然会出现一名身怀绝技的汉人女子,那简直是匪夷所思。 忽然,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想法在舒翰鹰脑际掠过—— 他的心怦怦急跳,双手微微颤抖,心中有抹此生不敢去想的期待。 黑暗中听见清脆的火石相击声,不久,在火光闪动下,他看见了那立在牢前的人影——明艳的容颜,炯亮的凤眼,冷然倔强的神情,正是他日夜思念的人儿。 喉头因极度激动而上下抽动,使他半晌无法发出声音。 一旁的拉夏尔见他如此神情,不禁好奇朝牢外张望。天空之子向来以沉着机敏闻名,究竟是什么人使他几乎失去自制? “你好吗?”好不容易,他从喉咙挤出略显奇怪的招呼。 秋练雪定定的注视着他,一语不发,双眼眸光闪动,显然也是强抑着激荡的情绪。 一个牢里、一个牢外,两人就这样凝视着对方,半晌无语。 秋练雪突然解上的包袱,从中掏出披风,略显局促的递给牢中的他。 “我是来将披风送还给你的。”她语气僵硬地说道,也不管这不远千里、前来探监的理由着实有些奇怪。 舒翰鹰听她如此说,心中激荡不已,却忍不住嘴角绽笑。 他的朱雀哪!一点儿也没变,还是这么不擅表露心意。 他伸手接过。微笑说道:“花了五年的时间才补好,看来,你的手很不灵巧哪!” 秋练雪紧张许久的心情,因这一句闲话家常而放松了下来,眼泪不听使唤的奔流而下。 舒翰鹰手伸出牢栏,轻抚着她的秀发,柔声说道:“怎么了?是什么人欺负我的朱雀,嗯?” 事隔多年,再度听到他的温柔轻唤,秋练雪突然有孤雁回巢的归属感,她头倚着牢栏,感觉他修长的手轻轻滑过发际,心中满溢甜蜜温馨。 这温柔的一刹那,抵过了她携子千山万水的旅途辛劳,化消了她这几年来愁肠百结、矛盾挣扎,内心所受的苦楚。 然而,喜悦之余,秋练雪马上冷静了下来。毕竟,她是身经百战的天易门朱雀。 脸上泪痕犹在,她刷的一声抽出腰间柳叶刀,往牢门大锁斩落。 “当!”的一声回响,那锁竟然文风不动,就连一点折痕也没有,她不禁秀眉蹙拢。 “没有用的,要将我从牢中救出,唯有打败乌尔王,让他心甘情愿的交出钥匙。”舒翰鹰缓缓说道。 秋练雪闻言诧异地抬眼,对上他深蓝的眼眸——她已知他心中所想。 “喀什族和瓦普族联军,加上你的指挥,应该有几分胜算。”舒翰鹰说话的同时,已取下他发辫上的青玉,接着转向他的好友,伸出手。“拉夏尔。” 拉夏尔先是一睑不可置信,接着神色无奈的取下戴在右耳的黄玉,交到他手上。 棒着牢笼,从舒翰鹰手中接下两族族长的信物,一直冷静的秋练雪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万一她冲不出敌军阵营,万一她战败,万一她救援太迟,赶到时只能见到他的尸体……想至此,她的手冰冷而颤抖。 “我的爱,你在害怕什么呢?”舒翰鹰深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怕再也见不到你。”她艰涩的吐出心头的恐惧,她承受不了重逢之后立即失去他。 舒翰鹰听了微微一笑,隔着冰冷牢槛,他牵起她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柔声说道:“真主好不容易让我的心完整了,就不会再一次将它打碎。”他向秋练雪眨眨眼。“它没有你们汉人的神那么残忍。” 秋练雪闻言不禁笑了,担忧的心情在瞬间消逝无踪。她站起身来,眼中闪着坚定的神采,沉声说道:“等我。”说完便纵身离去。 舒翰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是无比温柔的神情、轻声说道:“五年了,你终于还是来了啊……” “天空之子,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居然将两族人民的命运交在一个汉人女子的手中。”拉夏尔摇头叹道:“我更不敢相信的是,自己居然会听你的话。” 舒翰鹰嘴角绽出微笑。“放心吧,再过几天,我们就能大摇大摆的走出这里了。” 拉夏尔仍然不信的嘟嚷:“唉,除非她是我族传说中的守护女神。” “她是的。”舒翰鹰轻声说道:“朱雀会为了守护她所爱的人浴火战斗。” ※※※ 急奔! 秋练雪身上带着两族族长的信物,直奔喀什、瓦普部落的帐棚。 “你这卑贱的汉人女子,又来干什么?”朵娜尖锐的声音传来。 “朵娜,请听我一言,事关紧要……” 她正待上前解释,谁料朵娜却先发制人。 “族人们,马上把这个汉人女子赶出去!”两旁士兵听王妃如此号令,纷纷持矛上前,要将她驱离。 秋练雪见一时之间解释不清,只好动手了。 只见她左掌右拳,马上将眼前的几名土兵制服,谁知营外其他士兵听见棚内有变,纷纷前来支援。 瞬间,几百名的士兵如潮水般涌来,此刻就算她有绝技在身,也无法一夫当关。 舒翰鹰还在牢里,随时有性命之危,她不能就这么被困住! 正当她心急如焚之际,无意中瞥见营地中央用土堆起的小斑台。 一转念,她提气纵身跳出重围,跃上了高台。 “兄弟们。”她以喀什语大喊着,将手中代表两族尊贵地位的信物一左一右的高高举起。 在朝阳的照耀下,她左手的青玉发出闪亮的蓝光。 “那是天空之子的信物!”喀什族的士兵兴奋地喊着。 她右手的黄玉则泛着轻浅的莹光。 “那是我族最高贵的拉夏尔。”瓦普族的士兵也欢欣大叫。 “我是天空之子所托付的人。”她以有限的喀什语努力的解释着。“他要我带大家去打乌尔王。” “她说谎!”朵娜愤怒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她指着高台上的秋练雪,大声说道:“一定是她害死了族长,抢走信物。” 喀什、瓦普两族勇士皆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然族长的信物代表如同本人亲临的权力,但是王妃的话又不无道理。 “来人啊!马上将她抓起来!”朵娜仗着王妃的威仪再次下令。 这回,已经有几名士兵朝秋练雪走过来了。 秋练雪心下暗暗叫苦,正要寻思月兑身之策时,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她没说谎。” 所有的人皆闻声转头,只见老人齐瓦那站在帐棚前,手中牵着一名身穿汉族服饰的小男孩,小手正揉着惺松睡眼,显然才刚被这番喧闹吵醒。 “她的确是天空之子所托付的人。”众士兵见到这位耆老,纷纷让开一条路来。 “娘!”小蓝一看到秋练雪,便迈开小腿跑上了土台,紧紧捱在母亲身边。 “齐瓦那,你这话有何证据?”朵娜尖锐的问道。 “因为她是天空之子的妻子。”老人缓缓说道。 此言一出,所有的土兵都好奇地望着台上的秋练雪。 “老人!你在胡说什么!”朵娜怒火更盛。 “这个孩子就是证据。”齐瓦那走到秋练雪身边,从她手中接过小蓝,并将他高高举起。 在朝阳的照耀下,年幼的小蓝头发泛着红光,而他的眼睛是清澈的蔚蓝——喀什族人独一无二的颜色。 “是天空之蓝!”喀什族人纷纷兴奋的耳语着。“他的确是天空之子的孩子!” 渐渐的,耳语声如水滴般汇集,最后成了巨浪,所有的士兵皆兴奋的举矛欢呼着: “天空之蓝!天空之蓝!天空之蓝……” ※※※ 喀什、瓦普主帐中,在老人齐瓦那的翻译下,秋练雪向喀什族的小队长们解释战斗队形。 “将敌人引人土坑后,然后从左右包抄……”她手持树枝,在沙地上画着,续道:“记住,不要缠斗,我们的目标是乌尔王,擒住他,逼他放出天空之子和拉夏尔。” 众士兵听了齐瓦那的翻译后皆点头,纯朴的脸上是忠诚和热情。他们相信天空之子所托付的人。 ※※※ 乌尔王宫,地牢中。 “天空之子,如果我是女人,也会爱上你。”躺在牢房地上的拉夏尔王,此刻正以手支头,赞赏的眼光打量着他的好友。 面容英俊,身形挺拔,一身王族服饰,华贵中却透着潇洒不羁。 几日的牢狱之灾,他的神情虽略显憔悴,一双青瞳仍是犀利有神。 猛禽虽被困于笼内,落拓中却难掩他的高贵剽悍。难怪草原上所有的少女眼光都追逐着他。 拉夏尔心中如此想着。 “拉夏尔,别告诉我,你娶了八个妻子、十二名小妾却无子嗣,是因为你喜欢男人。” 那双深蓝眼眸转向他,闪着戏谑神情。 拉夏尔正欲抗辩,忽然听见一阵呐喊冲杀之声往王宫而来。 “来了。”舒翰鹰嘴角绽出微笑,缓缓站了起来。 “什么来了?”拉夏尔仍是一脸不解的望着好友。 舒翰鹰好整以暇的拍落身上沾的茅草,轻松地说道:“我的兄弟,难道你还想蹲在这鬼地方吗?” ※※※ 喀什族士兵皆张大了嘴,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此时,草原上以“勇武的土狼”著称的乌尔王,正被他们的临时统帅,也就是那名身穿火红衣衫的汉人女子扼着喉头要害,动弹不得。 “我可以给你一百两黄金、两百头牛,还有十匹跑得最快的马。”乌尔王恳求着,企图以优渥的条件收买敌人。 “放出天空之子。”秋练雪冷冷的吐出喀什语。 “外加十个我族最强的勇士。”条件愈来愈动人。 “放出天空之子。”虽然这是她仅会的几句话,却也相当够用。 “汉人姑娘,你如此武艺,为何要跟着曾被逐出草原的男人呢?不如来投靠我族吧!”虽然被钳住要害,乌尔王仍死皮赖脸的劝说着。 秋练雪终于失去了耐性,她踏前一步,神色森冷地说:“我们汉人最残忍了,会把不听话的人拿来剥皮、剁脚,然后丢到锅子里煮,煮到他还有气,却是想爬也爬不起来。”她转向身旁的齐瓦那。“翻译给他听!” 老人笑眯眯的把威胁话语一字不漏的翻译出来,只见乌尔王脸色愈来愈苍白,最后,他闷声不吭的从怀中掏出一支钥匙,交给秋练雪。 众士兵见状,皆高声欢呼,齐声叫着:“帕雅万岁!帕雅万岁!” “‘帕雅’是什么意思?”朝地牢走去的秋练雪问身边的老人。 “那是喀什语的‘朱鸟’。”老人微笑。“在我族传说中,朱鸟是女神的化身,她守护草原之上和他善良的人民。” ※※※ “我的爱,你成功了。”舒翰鹰张开双臂,将冲锋陷阵、把他救出出囹圄的佳人拥入怀中。 秋练雪倚在他的怀中,感觉他温热的胸膛和强而有力的心跳,恍惚中有隔世重逢之感。 两人紧握着对方的手,在喀什士兵的陪伴下,走出了王宫地牢。 “五年来,每当想起分别的那晚,总是令我心碎。”出了乌尔王宫的舒翰鹰深深的叹了口气,双臂再次将她拥人怀中。 他手上力道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 “这次,我再也不放开你了。”深蓝眼眸汪视着她,是男子坚定的心意。 “可是……”想起朵娜,秋练雪张口欲言。 “咳,我实在不想打扰两位。”拉夏尔插了进来。“不过情况好像不太妙。”他指着逐渐退走的乌尔士兵。“他们抓走了一个汉人孩子。” 秋练雪闻言倒吸了一口气。 她急忙张望,看见混杂的乌尔士兵中有个小小的身影让人扛在背上,那身红蓝相间的小衣,在阳光下闪着属于江南水绸的独特光泽。 “小蓝!”她立即花容惨白,仓皇失措。前一刻暗夜劫牢,冲锋陷阵的女英雄,转眼间成了心急如焚的母亲。 “别慌。”沉着的声音使她稍稍冷静了下来,舒翰鹰坚定的手臂环着她的肩,安慰道:“不管那是谁的孩子,我马上去将他救回来,莫急。” 事出突然,他根本无暇细想秋练雪身边为什么会带着孩子,而那孩子的父亲又是何人,他只想安抚心爱的人。 “小蓝……”她仰头望着他,泪光闪动,哽咽着:“是我们的孩子。” 舒翰鹰听了心神一震,眼中闪过惊讶、会意、激动、欣喜、深情、骄傲,许多复杂神情在他那双美丽的青眸中激荡着,最后成为冷静的水蓝。 他仰头大笑:“很好。他马上可以看见他的哈玛大显身手。” 刻不容缓,刷的一声,他从身旁一名小队长腰间拔出长剑就要冲上前去救人。 “天空之子,等一下。”身后的拉夏尔一把拉住他。“你穿这身衣服去救人,简直是自杀。” 舒翰鹰低头瞧瞧自己身上的王袍,笑道:“说的也是。”他急忙月兑下,将它丢在地上。 正要向一旁的士兵借外衣时,眼角瞥见地上的王袍内里露出一角青布,那是秋练雪细心保存多年,并且千里迢迢为他带来,而他在匆忙中揣在怀中的——属于苍鹰的披风。 毫不犹豫的,他将之拾起,迎风一展,陈旧的藏青披风立即包覆住他高大的身躯。 “看啊,”拉夏尔调侃道:“草原上高贵的王者,马上变成落魄的流浪汉。” “不是草原之王,我只是个为孩子拼命的父亲。”他手腕一抖,长剑发出嗡嗡声响。 “我跟你一起去。”秋练雪扯着他的衣袖,着急地说道。 舒翰鹰轻揽她的肩,在她颊上吻了一下,柔声说道:“你已是我族最勇敢的女战士,剩下的就交给我吧!”说完他便纵身而出。 众人只觉眼前青影一闪,瞬间不见踪影,喀什族人首次见到族长展露骑术射箭之外的上乘武功,皆露出吃惊又敬佩的神色。 拉夏尔不觉轻吁了一口气:“幸好,我从来没想过与他为敌。” 再次见到那熟悉的青色身影,一旁的秋练雪不禁绽出微笑。 “苍鹰”重出江湖,还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呢? 另一头,被乌尔士兵扛在肩上的小蓝,终于慢慢转醒了,他揉揉眼睛,发觉——地面在晃动! 罢才他在人群中乱走,想要找寻母亲时,突然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觉了。 小手捏起身子,当他看见眼前的景象时,不禁吓了一跳。 前后左右,密密麻麻,全是穿着黑衣的乌尔士兵,哪里有母亲的踪影? 明白情况不对,他马上放开小喉咙大喊:“娘!娘!” 仿佛是呼应他的叫声似的,乌尔兵队突起骚动,只听见叫声、怒骂声不绝,其中还夹杂着兵器相击之声。 睁眼望去,他看见一名青衣男子在乌尔士兵大队中左突右窜,所到之处,剑光闪动,“啊啊”痛叫声不绝。 不到片刻,已被那男子冲出一条路来,乌尔士兵们则是你推我挤,乱成一团。小蓝遥遥望见,小小的心灵对那青衣人好生崇拜。 “天空之子!是天空之子!”乌尔士兵惊惶的叫着。 原来他就是喀什族的第一勇士天空之子,不知道他认不认识爹?就在他小脑袋傻想之际,“第一勇士”已然杀到掳走他的士兵身边,只见剑光一闪,士兵毫无招架之力,应声而倒。 “叔叔,你是来救我的吗?”小蓝高兴的伸出双手,要“第一勇士”抱抱。 “你可以叫我哈玛。”男子转过脸来,笑望着他。 小蓝不禁一怔,因为此刻他正望进一双和自己一样清澈蔚蓝的眼睛。 第十章 乌尔族长在喀什、瓦普两族长老的见证之下,向真主发誓,永远不再攻打其它部族,然后便垂头丧气的率领败军离开。 天山草原又恢复了往日的欢乐。 帐棚外,喀什、瓦普两族的人民正为打败敌人而围着营火欢欣歌唱;帐棚内,喀什族的族长却是几乎要肝肠寸断、心神俱裂—— “你要离开喀什族?为什么?!”舒翰鹰神情激动的抓着她的手臂,几乎要将它折断。 秋练雪隐忍着手上疼痛,神色平静地说道:“你已娶妻,我若仍留在此地,只是徒增尴尬。” “你说什么?”舒翰鹰一脸诧异。“我什么时候娶妻了……” “他当然没有娶妻。”斯文的男声从门外传来。拉夏尔背负着双手,悠闲地晃了进来。“这些年来,他拒绝了草原上下八位公主。而我的朵娜,也是其中之一。” 秋练雪恍饿大悟,原来,“王妃”朵娜是拉夏尔王的妻子,而非舒翰鹰的妻子。 “我以为……”她低喃着。 “你以为我娶了朵娜?!”舒翰鹰有些哭笑不得。 他好不容易和分离五年的挚爱重逢,又突然得知自己有了儿子,而她适才那句话,几乎让他生不如死。 短短一天之中,变化迭生,心情起伏剧烈,为此生之最。 他轻叹一口气,伸臂将她拥人怀中。“还有什么话,可否等明天再说。”再来一次震惊,饶他是草原上潇洒的英雄也受不了。 谁说女人脆弱呢?深情的男人才是最脆弱的! 秋练雪闻言莞尔。她笑着摇头,螓首轻靠在他肩上,明艳容颜漾着无比温柔的神色。 一旁的拉夏尔看着这对经历患难终于久别重逢的爱侣,脸露欣羡之色,叹道:“天空之子,我真羡慕你,居然有女人愿意为你冒险,即使她以为自己无法得到你。” “我的朱雀一向如此。”舒翰鹰微笑伸手轻抚她的秀发,眼中闪着骄傲。 初见她的第一眼,就为她的热情骄傲而倾心,即使当时她的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 “喀什族的朱雀,如果你有姊妹,我愿意舍弃我的八个妻子、十二名小妾,来求得她勇敢忠贞的芳心。”拉夏尔一本正经地说道。 秋练雪闻言不禁笑了。 喀什族的朱雀,她喜欢这个新的称呼。 “两位族长,快来吧!”一名喀什士兵走进来说道:“族人们正在喝酒赛歌呢! 拉夏尔听了笑道:“怎能没我的份呢?我的歌声可是全瓦普族第一的!”说完便负着双手悠悠闲闲地晃出了帐棚。 “一起来吧!”舒翰鹰向她柔声说道,朝她伸出了手。 她微笑,将柔荑交在他宽大的手掌中,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 夜色下的天山草原上,喀什族和瓦普族的帐棚之间生了一堆大火,男男女女随着音乐唱歌跳舞,极尽欢乐。 舒翰鹰和拉夏尔两人坐在正中的族长席位,而他身边则坐着有些局促不安的秋练雪。火红衣衫映着她明艳容颜,在青眸的喀什族长身边,更加醒目显眼,马上吸引全场男子的注意。 只见一名喀什青年手上拿着花束,走到她面前,青年满脸倾慕之色的向她说了一串的喀什语。 她略显僵硬的点头,听不太明白这名青年在说些什么。 “他说,佩服你的智慧和勇气,还有,”舒翰鹰为她翻译时停顿了一下,唇边绽出微笑。“很高兴你成为喀什族的姊妹。” 一旁的拉夏尔听到了,笑眯眯地望着他们两人,唱起歌来了: “雪白的花朵,像天空之子的心—— 洁白又无瑕。 火红的花朵,像天空之子的情—— 火热又深刻。 天蓝的花朵,像天空之子的心胸—— 宽阔无垠。 他走遍天下, 是消灭敌人的大英雄, 只有他、只有他能采到—— 雪山顶峰上鲜艳的花朵。 只有他、只有他能得到—— 朱鸟高贵的芳心……” 秋练雪的喀什语有限,当然不知拉夏尔正在歌颂他们之间的爱情,只见舒翰鹰微微一笑,也开口唱道: “我的兄弟—— 他唱起歌来, 蓝天上的鸟儿也会下来, 滔滔的江河也停留。 我的兄弟—— 是草原上最敏捷的黄豹, 是天山上最嘹亮的歌手……” 拉夏尔听了他的答歌,哈哈大笑,热情的一把拥住舒翰鹰,笑道:“天空之子,好兄弟!” 两族的族民见此,皆欢欣的同声唱道: “高高的山上, 勇敢的雄鹰飞翔。 绿绿的草原上, 敏捷的黄豹奔驰。 他们在此会面, 相逢在天山的山脚下, 永保草原人民的幸福, 永保草原人民的幸福……” 舒翰鹰听了脸露微笑,起身走下了族长的席位,向他的族民们走去,开口唱了一段愉快的答词,豪迈的歌声满是畅快之意,让人听了不禁心胸为之一舒。 仍轻松坐在席上的拉夏尔则是向她眨眨眼,说道:“美丽的帕雅,因为你,我已经许久没听见他唱歌了。也因为你,使得草原上能再度听见天空之于豪爽的歌声。” 她不知该如何应答,便对这位英俊和善的族长微微一点头。 “草原人民喜欢以歌唱问答。”回到席位的舒翰鹰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向她解释。 她听了笑道:“看来,我得练练唱歌才行。” 火光下,映着她明艳的笑靥,舒翰鹰心中一荡,不禁伸出手,轻抚着她的脸颊,说道:“我的爱,你不必唱歌就足以夺走所有男人的心魂。” 秋练雪没有回答,微微一笑,在火光下更增丽色。 舒翰鹰倾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到我帐棚里来吧!”低沉的声音含抑着炽热的情。 如此直接的求爱之言,令她不禁双颊火热的低下了头,火光照在她纤白的颈项上,映出脂粉般的红晕。 舒翰鹰见她露出罕有的娇羞美态,再也把持不住,立即伸手轻搂着她的纤腰站起身来。 不久,两人牵着手悄悄离开了欢欣歌舞的人群,远离火光,依偎的身影渐渐没人帐棚布帘内。 而仍在营火边的拉夏尔,正不亦乐乎的对着一名喀什族的姑娘唱着求爱之歌。 帐棚内,洋溢着暖意春光,是久别的相思,是不变的深情—— “我的心、我的爱,经过一千多个孤独的日子,真主终于接受我的祈求,让你来到我的身边。”舒翰鹰的轻叹,深含着曾经难熬的黯然与等待。 秋练雪偎人他怀中,感觉他温热的胸膛、他温柔抚模的手,一颗心因他的爱语、因他温柔的抚触而颤动不已。 “五年多来,你生气的模样、你的肌肤、你的温暖,令我在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 他深情的话语在她耳畔倾吐,双手轻柔的解开她火红的外衫,低头亲吻着她的玉颈、她的香肩,以及她胸前的雪白。 如此炽热缠绵的吻,令秋练雪不禁身子一颤,口中逸出娇吟。 “叫我鹰。”舒翰鹰头埋在她胸前,喃喃说道:“你是我的朱雀,而我是你的鹰,今晚,我们将永远属于彼此,不再分离……” 他解下了她身上剩余的衣物,拉上了帐棚内的毛毡,覆住两人的身躯。 “鹰……”她仰着头,缠绵的娇唤声令人心动不已。 “我的爱……”舒翰鹰低声回唤着,唇落在她雪白的身躯上…… ※※※ 帐棚外,一道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的走来,软软的童音唤着“娘——娘——” 小蓝一整晚让兴高采烈的喀什族青年抛来抛去,好不容易放下地来,头昏脑胀,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娘抱抱、揉揉。 “娘!”小蓝瞥见帐棚外露出一角红衣披风,正是母亲的衣物,高兴之下,便要扑进帐棚里去。 “嘘,乖乖不要出声。”一只干瘦但温暖的手从后拉住了他小小的身子。 “娘在那里面吗?”小蓝望着眼前的慈祥老人,乖巧地小声问着。 “她和你的哈玛在里面,来,我们不要打扰他们。”老人齐瓦那牵着男孩软女敕的小手,悄悄地走离了帐棚。 “‘哈玛’是什么意思?”男孩仰起小脸,热切地问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大家叫娘做“帕雅”,还有,刚才那个杀人重围、救他出来的“第一勇士”说是他的“哈玛”,让他一整个晚上都在兴奋的猜想着——哈玛究竟是什么意思? 老人笑眯眯地说道:“不急、不急,齐瓦那爷爷还有好多喀什语要教给你呢!” 只见一老一小的身影慢慢走向了火堆,加入跳舞高歌的人们。而欢唱的歌声,也随着草原上的风四处吹散…… 在那遥远的江南水乡, 盛开着鲜艳的花朵, 手儿摘不着她, 只能在心中思念。 在那绿色的天山草原上, 生长着茂盛的绿叶, 假如花儿有心, 请来绿叶的怀抱。 假如花儿有心, 请来绿叶的怀抱…… ※※※ “天山的花朵红又红,就像阿密特热情的心。天山的草原青又青,就像阿密特温柔的眼睛……” 喀什族少女热情的歌声,从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嘹亮的传来。 “阿密特,你家的羊又吃了我种的红萝卜!” “补锅子喔!诚实的阿朗又来补锅子了。” “哈玛,赶快帮我剥狼皮,我要把它送给隔壁的阿曼。” “以真主之名发誓,这绝对是从汉人那里抢来的。” “桑丝,昨日太阳下山之前,你还是爱我的,为何今日太阳升起,你就和阿密特一起骑马?!” 生气蓬勃的人声,鲜丽缤纷的色彩,天山草原又恢复了平日的精神和欢乐。 一名女子立在山丘上,望着草原上漫步的牛群羊群。火红的衣衫,绝艳的容颜,正是已在天山草原定居数月的秋练雪。 “我的爱,在想什么呢?”温热的吻爱怜地落在她的颈间,有力的男子身躯从身后抱住了她。 “鹰,还记得你曾问过我一句话吗?”她倚在舒翰鹰怀里,感觉他温热的手臂和胸膛,心中漾着从未有过的幸福盈满之感。 “嗯?” “当年你问我:你是属于哪里的朱雀呢?” 低沉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接着是温柔的低语:“现在要告诉我答案了吗? 她没有回答,明艳丽容绽出微笑,那是会今天易门众人错愕的温柔微笑。 她是草原上的朱雀,为了守护心爱的人而燃烧,此生不悔。 尾声 外公,近来可好? 小蓝很好,哈玛每天教小蓝射箭,齐瓦那公公则是教喀什语和读书。小蓝希望能赶快长大,变成草原第二勇者。(哈玛已经是第一了,所以小蓝只能做第二。) 娘最近不常和哈玛在草原上骑马了,哈玛说,等明年大雁飞来的时候,小蓝就会有弟弟或妹妹了。 外公可以差人送一本《三国演义》过来吗?娘说要讲书上的故事给哈玛听。 顺颂 时祺 孙舒翰蓝拜上 朴拙稚气的言语,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哈玛”的崇拜,令秋翰林读了又是摇头又是好笑。 小心翼翼地收起了信纸,他心中喟叹又感欣慰。他对爱妻沐云容一生抱愧,但,至少他们的女儿是幸福的。 —全书完— 檀月的话 《杀手苍鹰》对我而言,意义深远。 檀月曾有过这样的时候——无故受罪,一颗心让黑色的愤怒占据,看不到自己的未来,看不到四周的关心,诅咒爱情小说为“自欺欺人”,并发誓不再写了、永不再写! 当一个人觉得全世界都愧对他的时候,是看不见爱的,当然也写不出来。 “好吧,如果你真要封笔。”很早以前就知道故事大纲的朋友无奈地说道:“至少把苍鹰的故事写完。” 于是,我勉强的提起笔,从女主角前往天山那一章继续写下去。 “世间险恶,正直善良的人反而受欺负,我干嘛要写圆满结局?”我一边写,一边愤愤的说着:“要写就写大悲剧,这才是现实!” 当我打算把满腔愤怒加注在秋练雪身上,让她错失所爱,一生悔恨时,从未想到的事发生了—— “我的爱,你在害怕什么呢?”低沉的男子嗓音穿过纸面而来,直达我心中。 有人说,写到后来,角色会有自己的生命,我从来不信,这回却不得不信了。 舒翰鹰的深情,不但扭转了整个剧情的走向,也让我在写作过程中,看清了一件事:自己的愤怒,其实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害怕相信世上还有真情、还有好人。 其实,这份“相信”是需要勇气的。 我不知道这整个过程是否就是“自我救赎”,但因这一句话,我的心到此时才看到:成天听我抱怨却爱莫能助的朋友,时刻为我操心的父母,还有一双沉静忧虑的眼,看着我因为气恼,自暴自弃的把身体搞坏——那是我允诺要共度一生的男子。 我,流干了眼泪。 回头重新审视爱情小说的定位和价值,我才发现它不是麻醉剂,它——其实是无价之宝。 因为有爱,才能懂得尊重;因为有爱,才能宽容。 而唯有一颗宽容体贴的心,才能写出美的作品;也唯有美的作品,才能启发读者心中的爱。 《杀手苍鹰》的出版,要感谢不时给予支持的亲爱朋友们,以及一路走来给我宝贵意见的长辈,希望今后我能以这一枝秃笔去发掘更多的温暖,也希望我所写的故事能安慰每一颗疲惫的心,鼓起勇气,面对未来的人生。 最后,请容我用书中沐云容所说的一句话:春朝梦露虽如幻,电光石火见永恒—— 祝福所有仍在寻找爱情的朋友们,终有一天能打开心眼,在刹那间抓住永恒。 同系列小说阅读: 绝色情缘:破军之恋 绝色情缘:莫愁 绝色情缘:杀手苍鹰 绝色情缘:梅恋雄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