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恋雄狮》 第一章 东莞帝历三十年秋 一只白玉般的手,持着木梳,缓缓滑过黑亮的长发。 客店里的铜镜前,映照出一张绝丽容颜。 天下丽女何其多,各有其美;而这名女子,美在她温婉娴丽的气韵,美在她出尘清雅的丰姿,美在她眉宇间的书卷气。 “小姐!快来瞧瞧!” “冬花,”女子低柔的嗓音响起。“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出门在外,不要再叫我小姐。”温柔清雅的女声,显示出女子的良好教养和温婉性情。 “只咱两人,不妨事的啦!”婢女冬花兴匆匆的朝主子走来。“小姐,我拿了你的生辰八字给客店门口的算命仙排了一下。” “是紫微论断么?”梅凤书仍面对着铜镜,纤手高束起及腰长发,拿起桌上的云白书生头巾。 “对啊!算命仙排出了个‘命盘’,指着它说,小姐你无亲无戚,自幼孤身一人,样样不差,这真是神准呢!” “凑巧吧!”轻柔的嗓音带着些微不以为然,葱白十指轻巧的将长发包束在男子头巾中,虽然她读过易经,偶尔也玩玩金钱卦,但是,同一个时辰出生的人,就会有相同的命运吗?她不信。 “算命仙还说,小姐你是文昌星坐命,又逢庙旺宫位,这种命格的人,英俊斯文、风度翩翩、聪明过人……咦?怎么全是形容男人的词儿?大概是我没同他说这是姑娘家的八字吧!” “对我来说,男命、女命似乎没什么分别。”梅凤书微微一笑,手上头簪穿发而过。 她舒身穿,宽大的书生白袍掩覆住纤细窈窕的娇躯,妍丽与儒雅在她身上奇妙而和谐的共存。 “小姐,文昌星不是最擅考试的吗?说不定这次制举,状元就落在你手上,若真是如此,可为咱们东莞女子出一口气啦。” 东莞国仿照海外宋国的社会传统----男尊女卑。女子别说是参加考试,就连出门露面也是大大的不该,而这就是梅凤书易钗改扮的主因。 面对冬花兴奋的期待,梅凤书只是微笑不语。她沉静的拉好衣襟,轻抖了下长袍大袖。 她从来就是不恃才自傲的人,对爵禄也没有野心,这样恬淡无欲的她,却不远千里而来,和上万名学子参加这挤破头也未必能上榜的制举,只是希望----在这短短一生中能做些什么。 东莞女子,几乎一生都在深闺中度过,眼里只有宅院奴仆,心中只有刺乡扑蝶,以及一年一次能上街出游的元宵灯会。少数识字的,也读些落难公子中状元、小姐赠金后花园的弹词小说。 梅凤书从不觉得安闲的生活有何不好,也不认为自己是特别的女子;只是,第当她听到墙外乞儿的哀声,卖身葬父孝女凄怆的哭声,她柔软的心便会有一丝不忍----如果她能做些什么…… 她向来看不得人受苦。 “小姐啊,就算真得了一官半职,也只能玩玩,姑娘家最终还是要嫁人的,在丈夫的庇荫下,过着安逸的生活,不是挺好?” 梅凤书仍是没答话,伸手取饼桌上玉饰腰带,束住纤腰。 自她改扮男装的那一刻起,就已向东莞女子安逸的生活告别。 “所以,算命一定要看夫妻宫,看将来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 冬花犹仍滔滔不绝。 “小姐你的夫妻宫坐的是……”她故作悬疑的转了个折---- “武曲星。” 答的一声轻响,腰带上的玉环扣好了。梅凤书蹙眉,朱红薄唇嘲讽的轻启: “武曲星?哈!看来我还真‘好’命。” 就算是一般贩夫走卒,也知道武曲星代表什么----勇武刚毅的男性,亦即是,武人。 偏偏,性情温和的梅凤书最无法忍受的就是武人。 蛮横不讲理、贪酒,到哪里都是喧哗叫嚷,这是她对武人的印象。 如果说文人是天上清柔的云,那么武人便是地上污黑的泥。 她这近乎固执的偏见,起于不同教养塑造出的两种对峙人格,所以,历朝文臣武将总是互相攻讦,原因无它,就只四字----气味不投。 取了摺扇,她轻声交代一句: “冬花,我下楼喝茶去了。” “小姐,还没完呢!算命仙说,你五年后会有一场大劫,如果没有武曲星相护……” 将冬花的话语抛在脑后,梅凤书刷的将摺扇一展,徐步下楼,只见她一身轻袍缓带,十足书生闲雅风采。 她和冬花所居住的客店,名为中都会馆,是每年参加东莞制举的学子休宿之所,此时,所有的文、武举子皆在此馆聊天喝茶,等待放榜佳音。 “怡春院那娘们,昨晚啼个不停,让俺火上加油,越战越勇。” “对付女人,就是要来‘硬’的啦!” “说得好哇!不‘硬’就不是男人啦,哈哈哈!” 真是低级婬秽,不堪入耳! 泼墨山水扇面遮住了她拧眉的神情。 唉!她真倒霉,才刚听冬花叨念完,怎么旁边马上坐了一桌的“武曲星”呢!见邻桌大汉个个眉飞色舞、满面春色的谈论着昨晚在妓院的“辉煌战事”,她只得将头脸埋在扇下,耳朵没法捂住,只好来个耳不听为净。 不过,究竟是“硬”在哪里呢?手臂、大腿的肌肉吗? 满月复经纶的她,对于此点却是疑惑不解。 “嘿,说点正经的,昨儿个校场竞技,各家好汉拼得你死我活,你们说谁会夺得武状元呢?” “那还用得着说,当然是他……” “对呀,那北方大汉一身武艺,真是骇人哪,俺练了二十年,也比不过他一根小指头。” “全东莞三百多名武举人,到了他手下就像萝卜冬瓜,切的切,滚的滚,躺平的躺平。” “你在他手下走了几招?” “这个嘛……说来惭愧……” “到底是几招,爽爽快快说出来吧!” “只有……五招。” “五招!老兄,那你还算厉害的,我只对了两招,就让那汉子反擒拿摔落地了。” “祝老三,咱们兄弟中以你武艺最高,你走了几招?” “俺才走到第八招上,就让他拿住了后颈,像提鹅似地动弹不得,这姓雷的汉子武功太强,出手太快,让人全然没个防备……嘘,说人人到……雷兄弟啊!饼来同俺兄弟吃一杯酒吧!” “雷某多谢了。” 低沉浑厚的声音,显示男子阳刚沉稳的性格。 不知为何,她心头不自禁的怦跳,摺扇下的长睫翼动了一下。 “这大汉八成来自北境。”她心中如此猜测着。 位于东奚、西陵两国边界的北境,崇山峻岭,环境奇险,那里的居民个个高头大马,剽悍勇猛,和中都的文化之士截然不同。 “雷兄弟,你这么个虎背熊腰的好汉,想必是海量了。小二!打二十斤酒过来!” “多谢祝兄弟美意。哈!”男子豪迈大笑,笑声响彻屋梁。 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声给吓了一跳,梅凤书手中摺扇险些落地。 突然感觉有东西自半空落下,她朝面一望,看见茶水上浮着几粒粉尘。 唉,好好的一杯碧螺春,这可是来自海外异邦宋国的名茶呢! 英雄好汉,都是这种“声震屋梁”的狂妄笑法吗? 梅凤书红唇不悦地抿起,素手刷的一声合起扇面。 那雷姓大汉头微偏了下,仿佛背上长了眼似的,将她这不悦的表态进眼里,却又不动声色。 “这小茶杯哪够喝,小二,拿大碗过来!”叫祝老三的汉子扯着喉咙嚷嚷着。 以碗就口,多……粗俗难看啊!又不是猪狗饮水!梅凤书心下有几分不屑,雪白书生衣袖一抖,掩住红唇,纤纤玉手举杯,斯文地轻啜一口。 “俺能结识雷哥哥棕般英雄人物,真是三生有幸!今儿个定要好好喝个痛快!” 听这群人武人对那姓雷之人如此钦服,不知他生得怎番模样?嗯,一定是青面獠牙、身似金钢、面如钟魁的可怕长相,坊间侠义小说都是这么写的。 梅凤书美眸越过扇缘,悄悄朝邻桌觑了一眼,想瞧瞧“英雄好汉”的可怖长相。 说巧不巧,那雷姓大汉与她相背而坐,不能见其貌,只得见他穿玄色布衣的背影--肩背宽阔厚实,沉稳如山。 此时,店小二提着酒瓮过来,为一桌的武举子满满斟上几大碗。 浓重酒味扑鼻而来,隔桌可闻,梅凤书顿觉胃里不大好受,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想不到这轻哼惹下了大祸! “这位兄台何事不快,过来同饮一杯如何?”低沉男声略带挑衅。听说武功深厚的人耳力也特别敏锐,对她发话的,正是那雷姓大汉。 “在下酒量甚窄,恐怕坏了各位大哥的兴头,先行告退了。”不想和这些粗鲁武人同处一室,梅凤书连忙出言推托,起身就要走开。 “哦?”那大汉低沉哦了一声,听似不经意,却令她心中不自主的颤动。 梅凤书赶忙将茶水钱放在桌上,起身欲离开,说巧不巧,那大汉也在此时站起身来,两人倏地打了个照面。梅凤书不自禁的倒退了一步! 吓!好高大的身量! 梅凤书也有一般人身高,视线却只及他胸膛,衣襟间隐约露出结实的胸膛。她抬脸向上望去,想看清楚他的容貌 “世上竟有如此奇伟男子……”梅凤书怔怔地望着站在她眼前的魁梧男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但见他身高九尺,容貌粗犷俊伟,满布风霜尘土的衣衫下是肌肉纠结的雄健身躯。虎目神光湛湛,极有威势,冷电般的视线往她身上一转,梅凤书心头没来由地一震! 吃惊的不只是她。雷九州凝视眼前的白袍书生,脸上浮现不可置信的神情。柳眉凤眼、玉面朱唇,轻风吹起白袍,更显玉树临风,闲雅中带三分娇弱。听说中都文人多俊雅,但是再怎么俊雅,终究是男人啊,怎么会生得如此----清丽?! “你----真是男子么?”黝黑大掌不自觉地探向她的脸庞,轻抚着。 大掌粗茧摩擎着她的如水雷肤,感觉些微刺痛,梅凤书惊惶回过神来,踉跄倒退了两步,细喘着:“你----做什么?!” 雷九州收回手,仍定定的打量着她,审视精光中带着三分疑惑。梅凤书在他炬锐的注视下,一颗心怦怦乱跳,脸颊上仍残留着他大手的热力。 “如此容貌,你真是男人么?”声音里透着不可置信。 “这位大哥也忒糊涂了,女子如何能参加制举呢?”她强自镇定心神,陪笑道。 谤据东莞国的律法,女子是不能参加制举考试的,而在这中都会馆住宿的,都是来应举的文人武士。 “这倒也是。”雷九州听她如此说,疑惑的眼神尽去,取而代之的是轻蔑神色。男子汉当以威武雄壮为美,而他眼前这名白袍文土,俊美姻静若处子,削薄的肩、纤细的腰身,不堪一折,简直是----男人的耻辱! 英雄好汉,也是有偏见的。 大嗓门的祝老三插了进来。他瞧瞧梅凤书,啧啧说道:“好俊的书生,细皮女敕肉的……俺这回可是大开眼界了,原来中都文人都是这副不男不女的模样。” 站在一旁的雷九州听了,嘴角微微扬起。 “你这粗人,胆敢如此言语无礼!”会馆里其他的文人听了,皆面露愠色,纷纷起身直叱。 “说错了吗?瞧这美书生,若非他穿了书生袍,俺当他是醉仙楼的花魁哩!……咦?怎么一个个都怒发冲冠了?”祝老三完全没发觉自己已经与会馆内所有文人为敌。 “梅公子俊雅无俦,乃天人之貌,你这不登大雅之堂的浑人岂能了解!真是以瓦砾之眼观珠玉,不知其美也!”同考场的文人素来景仰梅凤书文才,见他受人言语侮辱,马上挺身而出。 梅凤书听了不禁暗暗苦笑,心中虽然感激从文土出言维护,但是,她的确如祝老三所说是不男不女啊!女扮男装,自然是“不男不女”了。 “小姐……啊!不对,公子!你没事吧?”冬花在楼上看到这一幕,马上飞奔下楼来,挺身护主。 祝老三又有话说了。“哈!你们这些文人,个个都要婢女陪着,真是窝囊透了!” “你这粗人不识斯文,让人伺候,才显得出风雅、排场。”一名文土一抖大袖,傲然说道。 沉默静立的雷九州听到此言,浓眉不悦地皱起。 “哼!你们这些文人是手断了、脚残了吗?洗脸穿衣服还要人伺候,真是笑死人了!” 祝老三此言无异火上加油,会馆内众文士哗然,也顾不得“文质彬彬”了,开口骂声不绝:”不识斯文的武夫,岂懂得风花雪月、僮婢侍茶的乐趣!真是中人以下,不可语上!“ “好哇!骂人还用文言文?兄弟们!让这些黄酸书生见识咱们的武艺,上!” 武举人们听祝老三吆喝,纷纷抡拳擦掌,跃跃欲试,显然昨日的校场竞技还打得不够过瘾。 “梅公子,背段东莞法典给这些目无法纪的武人听听,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王法!” “对!拳头大就了不起吗?梅公子,我们文士中以你为第一,让他们瞧瞧读书人的骨气!” 愤怒的文士们簇拥着梅凤书上前。被众文士拱出来、身不由己的梅凤书,看见迎面那一群粗壮汉子,个个熊腰虎背、肌肉愤起,只消伸一根指头就能把自己这个假男人推倒,心中不由得慌了! 想闪躲,却让后头激动的文士们一个劲儿地往前推。她只好硬着头皮说点场面话:“咱……咱们读圣贤书,心有……有浩然正气,一身……铮铮傲骨,岂能屈于武力?” 文士们听了,纷纷点头。武举人们听了,指关节扣得喀啦喀啦的响。她说不怕,是假的。 瞥见雷九州负手闻立,恍若无事的模样,她着急地唤道:“这----这位雷兄,武举子们都听兄台你的,你你可想想办法啊!” 雷九州双手环胸,墨黯目光讥嘲的望着她。“你十年寒窗,练就一身深厚的‘浩然正气’,化解这等小事想必不成问题吧?”语含嘲弄。 “这----”梅凤书面现难色。这汉子,存心要看她出丑吗? “各位学子、武举子请息怒、请息怒!”会馆主人出来劝架了。“不管是秀才还是武举人,将来同是一殿之臣,为东莞国尽力,何必自家人争斗呢?”唉!他这会馆招待应考学子多年,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场面!文、武举子打群架,成什么体统! 昨儿个这叫雷九州的汉子在校场上技败群雄,稳当是武壮元了;包打听到礼部探出文状元就是这俊雅青年梅凤书。现下文、武状元却各拥山头,看对方不顺眼, 这----东莞国前途多舛哪! “打啊!打扁这些斯文无用的书生!”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我辈是东莞未来的栋梁,岂能示弱!” 武举子动手,文土们也不甘示弱,毫无章法的花拳绣腿往武人们身上招呼去了。顷刻间,文弱书生和练家子扭打成一团。瘦弱无力的手揪着武生短打箭衣,马靴踩着书生宽大袍袖,整个中都会馆真是乱、乱、乱,怎么一个乱字了得! “黄酸书生,吃找一招黑虎偷心!”祝老三陡然间一拳打了过来,把梅凤书吓得花容失色,闭目待毙。 蓦地腰身一紧,她睁眼微觑,发觉自己被雷九州一把搂住腰,旋身问过拳头,真是好险! 可是……他毛茸茸的大手仍握着她的纤腰。感觉到腰上那只手的炙热强健,生平第一次,梅风书如此贴近的感受到男子体魄,不禁心慌意乱。在男女之防甚严的东莞,光是这一搂,加上中都会馆上百人的亲眼目睹,她就得二话不说、认命的嫁给眼前这名粗豪男子。 偷眼瞥见他那肌肉发达的粗壮手臂,和襟衽间微露的可怕黑茸胸毛,梅凤书心下感到万分庆幸:“若嫁给这种粗人,只怕稍有不合,便让他大掌一劈,呜呼哀哉了。” 还好,此刻她是女扮男装,是文才高拔的“梅公子”,而非独处深闺、受东莞礼教约束的“梅姑娘”。 鼻端闻到梅花似的香馥,雷九州马上察觉这股幽香来自他身边的白衣书生。 他不禁皱眉,松开大掌盈握的纤腰,略带嫌恶的将梅凤书轻轻推开。男人居然在衣袍上薰香!真是可耻!他瞥了梅凤书一眼,眼光充满轻蔑不屑。 梅凤书见全场拳腿乱飞,不自禁的回身缩在雷九州身后,嗫嚅道:“这种场面,我的浩然正气不管用了,还是请雷兄您出马吧。” 雷九州回视她一眼,眼光中满是轻视意味。他哈哈一笑,说:“那在下就不遑多让了。”忽然张口,一声暴喝:“统统给我住手!” 雷九州这一吼,如青天霹虏、黑夜奔雷,直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场众人耳膜疼痛,纷纷举手掩耳,忘了争斗,胆小一点的甚至吓得尿湿了裤档。 梅凤书只觉脑中嗡地一声,顿时失去了知觉。 当她再度睁开眼时,己经躺在会馆房间的床上。 “小姐,你终于醒来了!”冬花将她扶起.拿了手巾在脸盆里打湿了让她抹脸。“那汉子真是骇人哪,一出声就像平空打了个响雷,整间会馆的人都给吓破胆,小姐你倒楣就站在他身边。” “冬花,是谁送我回房的?°昏迷中依稀靶觉到温热沉稳的肩背将她扛上楼。”那汉子背你回房的。我说小姐,你虽然女扮男装,终究是秀气人儿,最好不要和那种粗鲁汉子搅和在一起。“”嗯。“梅凤书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起身一整衣袍,推门而出。 凭栏从二楼走廊俯望,看见楼下空荡荡的。前一刻还群情激动,现在已是鸟兽散,就只见雷九州宽阔的背影独踞一桌饮酒。仿佛背上长了眼似的,雷九州回过头来,视线锁住楼上的她。 “男子汉大丈夫么?嘿嘿!”讥讽的眼神,嘲弄的低笑。 嘲笑她文弱胆小,没有男子气概吗?“我本来就不是男人啊!”梅凤书有些气恼地想着。 她有预感,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和雷九州处得来。 东莞帝历三十年,莞帝御点梅凤书为状元,与日后战功震诸国的雷武侯相识于中都会馆摘自东莞史之<名相列传>。 第二章 两年后,东莞、南疆边界 一名东莞服色将官走入军营。帅帐中,身披玄色战袍、虎背熊腰的高壮男子负手而立。 “启察将军,下官已经急催了三次,朝廷却迟迟不发粮车,我军现下只剩三天粮草了。”将官的声音里透着焦急紧张。没有粮草,再勇武的士兵也无法打仗。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男子低沉的声音中听不出丝毫慌张。 将官见主帅如此沉着,焦急的心稍稍稳定了些,毕竟,他跟的可是百战不败、名闻遐迩的东莞雄狮雷九州哪!再艰难的战况到了雷将军手上,都会迎刃而解的。将官安心的退出帐外。 “妈的!兵部王尚书那臭老头子究竟在想什么!拖拖拉拉的不发粮车,军队喝西北风就能打胜仗吗!我看他根本存心扯雷哥哥你的后腿!”祝老三大声抱怨着。 “搞这种小把戏,无非是想看我吃败仗。”雷九州语带讥讽。 “难不成咱们兄弟就栽在这些阴险文人的手上吗?” “再等个两天吧,看情势如何。”雷九州面色沉静的说这。 “老天!六十万的大军,只剩三天有饭吃,你居然还能等!我真是服了你了!”祝老三嚷嚷道。 两天后。 “将军!将军!粮车到营了!而且一次就运来半年份的粮食!足够了!太足够了!”将官兴奋的说道。 “六个月的粮?”雷九州眼中闪过一抹诧异。“王尚书从来不会如此慷慨干脆。” “听说是梅丞相直接下令的。” “哦?”雷九州面露深思,沉吟道:“梅凤书么……”他想起两年前中都会馆那名秀雅清丽的文弱书生,不禁嘴角微扬。“满朝文官,就只你这姑娘似的小子行事像样些。” 他随即沉声下令:“传我之令,全军出战!” 三个月后东莞国皇宫前 “南疆、南疆!雷将军来的急摺!”传令官快马奔至东华门,不住地喘息着,脸上掩不住兴奋之色。 “快、快!呈给皇上!”守在皇宫前的羽林军统领一把抓过奏折,抢进门去,直奔东莞皇帝上朝的大殿。满殿朝臣皆紧张地望着莞帝枯瘦的手展开奏折,谁也不敢喘一口气。因为,和南疆一战,关系着东莞国的未来。 自莞帝任命雷九州为大将军,两年来,平了北蛮,收了东乌,只要再征服南疆,东莞就和西方霸权的西陵王朝并峙,二分天下。 上百双眼晴都盯着龙椅上的莞帝。老皇帝读了摺子,满脸皱纹的脸绽出微笑,徐缓的说道: “雷九州果然不负东莞雄狮之名。” “皇----皇上,雷将军……究竟胜负如何?”近侍大臣颤声问道。 “雷九州平定了南疆。”老皇帝平缓地说道。 此言一出,皇殿上紧窒的空气瞬间变为欢欣热流。“征服了南疆,咱们东莞国就掌握了一半的天下!”群臣兴奋地鼓噪了起来,大殿上一片欢欣之声。 “传朕朕谕旨,雷九州将军平定南疆有功,钦赐一等武侯,赏穿玄甲战袍。” “遵旨!”近侍大臣领了旨,恭敬地退下。 在这一团胜利的欢悦气氛中,进出几张面罩阴霾的脸孔。 “雷九州这一打胜,成了东莞的大功臣,往后朝中还有谁压得过他!” “雷九州这汉子刚愎自负,向来瞧文官不起,咱们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啊!” “依我看,只有梅丞相能够与他抗衡了……” 五天后。 东华门前列满了迎接凯旋大军的官员,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满脸期待的望着来路。 地面震动!沙沙的盔甲摩擦声,踏踏的马蹄声,首先映入众人眼中的,是一张迎风而展的军旗,斗大的字写着:大将军雷。 在飘扬大旗的带领下,特长矛的士兵、手待大盾的甲兵、推着炮车的工兵,皆迈着整齐的步伐通过,六十万人的庞大军队,竟然排列整齐,行进步伐没有丝毫杂乱,两旁的官员们不禁心下佩服雷九州治军的能力。最后出现的是骠骑队,马背上的将官皆是一身黑色箭衣,人人肩上挂着大弓,腰问系着箭袋,精神抖擞,身手矫健。 “众----军,停!”骠骑军领头的祝老三拉开嗓门大喊。 轰地一声,六十万大军脚下同时一踩,停下了脚步。众兵士挺直了身子,动也不动,双眼直视前方。骠骑队驰到东华门前时,马队向两旁一分,中间奔出一骑剽悍的黑马。马上乘着身穿战袍的雷九州,高大威武,一双眼炯炯有神,似冷电,如深潭。朝两旁官员一扫,数百名官员尽皆心下一凛,低垂着头,谁也不敢出声。 “皇上诣旨:雷将军功动在国,特赐策马进入东华门!”近侍大臣在东华门前大声宣读圣旨。 “臣领旨。”低沉有力的声音。 东华门“咔咔”地开了。雷九州一缓绳绳,胯下黑马放慢脚蹄踏踏地经过六十万军队,经过文武百官面前,缓入东华门。突然一阵寒风吹来,众官员不觉缩缩头颈,冻似刀的冷风穿过雷九州擦痕累累的成甲,钻入他单薄的衣衫内,他却丝毫不觉。 “男儿当如雷九州!”人群中传出一声赞叹。 几名文官听了,脸上露出阴沉的神色。 “民间有歌谣云:为文当如梅凤书,习武当效雷九州。唉,若是雷九州的功勋压过了梅丞相,只怕东莞国要出乱子了。”一名文臣喃喃说道。 雷九州通过东华门后,下了马,和身边的祝老三准备上殿面圣。 “雷哥哥,这一仗打得好辛苦哇!等领了皇上的赏赐,俺就要去怡春院泡小花娘,好好爽一下!”祝老三咧着大嘴笑道。 在场众官员听了,有的掩嘴忍住笑,有的面现鄙夷之色。 “市井匹夫,真是有辱国体。”文官群中冷冷的冒出一句话来。 “是哪个兔崽子说我祝老三的坏话?有胆就站出来!”祝老三眼睛瞪得如铜铃大,转身面对在左右列队的文官。 “圣殿之前,哪容得你如此粗俗言语。”站出来说话的是李御史,一脸鄙夷之色。 “别对俺贱文咒人!俺帮着雷哥哥打下了南疆,也算是东莞国的功臣,在大殿,前说几句玩笑话儿也不成吗?” “你不过是个小小校尉,就敢挟功嚣张。来人啊!将他押出去,以免污蔑圣听。” “且慢。”低沉的男声,雷九州开口了。 “雷将军,你虽为朝廷立下大功,但是功劳再大,也不能不将朝廷的规矩放在眼里啊……。”不怀好意的拖长语尾,李御史故作为难神色。 “什么规矩,你倒说来听听。”浓眉皱起。 “这……。”被雷九州这么直截了当一问,李御史反倒说不出活来。 “对啊,打狗也要看主人。俺是大将军手下的人,你下个小小的御史,动得着吗?”站在雷九州身边的祝老三得意忘形地说道。 “你----”李御史气得脸色发白,手脚颤抖。 “武将挟功倨傲,藐视朝廷,成何体统,”众文官问起了骚动,愤慨地议论着。 就在场面气氛紧绷时,传来低柔温婉的语音:“诸位大人,何事议论纷纷呢?” 一顶轻呢官轿在殿前停了下来,纤白素手掀开了轿帘,云白锦靴踏出官轿,踩在地砖上。来人容貌清丽、丰姿如玉,正是梅凤书。 她身上披着狐袭大衣,手上抱着只小巧暖炉,更显娇贵;白裘下是一品官服。 “梅丞相,您来得正好,给下官评评理!”李御史见了她,如遇救星。 梅凤书温润眼眸一转,见众文臣忿忿不平;另一头,雷九州双手环胸昂立,嘴角戏谑的扬起,正炯亮的注视着她。她不自禁的转开眼眸,回避他迫人的视线。两年了,她还是无法正视这名雄狮般的男子。总觉得,在那精湛目光注视下,令她无所遁形。 梅凤书眼光在李御史苍白的脸上转了一转,温言说道:“李御史,祝校尉个性豪爽,不拘小节,你就多多担待吧。”她和雷九州两年来都是一路平步青云;她是文臣之首,他是武将的头,两人只要稍有摩擦,都会引起朝野震动。雷九州这头雄狮,她不想惹。 “啊炳!姓梅的黄酸书生,好久不见,你倒是出落得越来越美了!”祝老三年见故人,便高兴地打招呼,又忘了身处的场合。 梅凤书听他仍如两年前一般口没遮拦,便知要糟,果然---- “你这粗人,竟然对梅丞相出言不逊!” “梅丞相博学多才,乃我朝奇男子,你竟敢以女子之言来形容。”李御史有众文臣撑腰,更加不肯放过祝老三,朗声说道:“梅丞相,这大胆校尉对下官无礼事小,但他竟敢对一国丞相出言不逊,如此目无尊长,丞相您该给他治罪!而雷将军纵容部属,也当受惩!” 祝老三听他指责雷九州,火气上升,一把揪住李御史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俺和雷哥哥为国家立了大功,你居然说要治罪!俺先宰了你这个不识好歹的狗官!”说完,便将李御史重重往地上一掼。 “祝校尉请高抬贵手!”梅凤书着急地唤道。 “老三!”雷九州大掌一伸,接住了李御史的身躯。 “梅……梅丞相,您……您要给他治罪。”李御史被雷九州这么抓在手上,虽然免去落地的丑态,却也吓得脸色苍白。 “给他治罪!傍他治罪!”众文官齐声抗议。 “你们哪一个人敢治他,就是得罪雷某!”雷九州低喝,余音回荡在殿前广场上。雄狮低吼, 众文臣登时鸦雀无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几百双眼晴一齐注视着梅凤书,希望她出面。 大声吼就算有理吗?梅凤书皱眉.心下不悦。两年前,她让雷九州一吼震昏的记忆犹新,然而,当年她和雷九州还是平民,互相看不对眼,打场群架也就算了,如今两人都是位列一品的朝廷重臣,事情可棘手了。 望着群情激动的文臣,她心知若不拿下祝老三,文武仇视将会越演越烈。她轻叹一口气,说道:“雷将军,请将祝校尉交给在下吧。” 雷九州斜睨着梅凤书,沉声说道:“我的人,你也敢动?” 威严慑人,在场众臣心中皆为梅凤书捏了把冷汗。梅凤书素闻他爱惜部下,最为护短,今日她无疑是搏虎须。唉,雷九州这头雄狮若要发火,就冲着她一个人来吧! “祝校尉不该在圣殿之前对朝廷命官动粗,这犯了我东莞律法,该当拿下,请将军见谅。” “哼,处罚他,只是为了文官的体面。”雷九州冷哼一声,眼光停留在她手上的暖炉,语带讥讽地说道:“雷某和祝兄弟在战场上顶着寒风冷雨厮杀时,梅丞相你人躺在暖阁里吟诗作对,如此处置,叫雷某何以心服?” “雷将军,武将有武将的操劳,文臣有文臣的辛苦,互相尊重方为国家之福。在下今日对事不对人,希望您能谅解。”梅凤书水眸恳切的望着眼前的东莞战神。他能体谅她维护朝臣和谐的苦心吗? “如果我不能谅解呢?”雷九州横过眼来,语带敌意。 她咬了咬牙,说道:“那只有冒犯虎威了。” 雷九州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沉声说道:“从没人敢动到我头上来,梅凤书,你是第一个。” 岂有此理!她是公事公办,居然被当成存心挑衅,雷九州这武夫!梅凤书听他语带威胁,饶她性情温和,也不禁心头起火,朗声说道:“在下只求处事公正,无愧于心。”她接着转身向祝老三说道:“祝校尉,委屈你了,请随我来吧。”她的语气虽然温文,态度却是强硬不屈。 雷九州凝视了她半晌,宰相官服下的身躯似乎比两年前更加纤弱了,娴雅的丽颜透着一股清高倔拗之气。他墨瞳闪过赞赏神色,却是一现即隐,随即昂首纵声大笑! “好个梅凤书!两年下来,你倒长了不少骨气,这档子事,雷某记着了!”说完便转身大步走开。 雷九州狂妄不羁的傲慢姿态,使得在场众文官心中温怒更甚,议论纷纷。 这梁子是结定了!梅凤书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满朝文武中,她最不想得罪的人就是雷九州,可是不知为何,只要两人一碰头,就会引出争端,难道真是王不能见王? “可惜啊,梅恩师和雷将军一文一武,都是旷世奇才,却总是为了一点小事闹得不欢而散。文武不合,非国家之福啊!”文渊阁学士杜恒正轻声叹道。他是去年制举大考的状元,而梅凤书为去年主考官,故其以恩师称之。 “杜大人,你的‘东莞史记’写得如何了,要不要我请皇上调人帮忙?”须发皆白的王尚书走过他身边,慈蔼的说道。王尚书为官三十多年,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权位仅次于梅凤书。 杜恒正闻言胀红了脸,呐呐地说道:“王大入,那是我私底下写的玩意儿,您就别笑话我了。” “王、杜两位大人,皇上降旨,在御花园里摆宴,为雷将军洗尘,百官列席,你们两位还在这儿磨蹭。”一位公公招呼着。 东莞皇宫御花园中,青翠萦目,红紫迎人。今日为了庆祝雷九州平定南疆,大排筵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群臣鱼贯入席,依照官职高低,按位坐好。不多时,丝竹乐起,莞帝让近侍大臣搀着,步履龙钟地入园,太子跟随在后。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梅凤书和雷九州一白一玄两条身影,文雅纤弱和高大威武形成强烈对比,分别在莞帝左右入座。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两人眼光稍一碰上就转开了去。 只见梅凤书端正而局促的坐着,似乎希望酒宴快点结束,好让她回府处理公文;雷九州则是大口饮酒,神态自若,好似两年的辛苦征战并不值得如此大肆庆祝似的。 “雷将军,你为朝廷立下如此汗马功劳,朕该赏什么给你好呢?”老皇帝抚须微笑,望着身边的东莞雄狮。 身后的太子抢着说道:“父皇,儿臣早已命人送百坛美酒、数名美女到雷将军营里,犒赏将军为国辛劳。” 坐在莞帝身边的雷九州,听到太子提到“美女数名”时,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恢复豪爽,大笑道:“谢太子的好意,臣就不客气收了了!” 太子面露得色,梅凤书则是瞟了雷九州一眼,秀颜难掩鄙夷之色。全天下的武人都是一个样儿粗勇,在战场上以打败敌人为荣,在床塌上以征服女性为乐。梅凤书厌恶的想着。 雷九州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不以为意的抬了抬眉,又灌了一大口酒。 “你手脚倒快。”莞帝望了太子一眼。“皇儿,朕听闻荆河决了十几道缺口,大水冲坏田地民合,灾民已达数十万,你说,应当如何处置?” 太子料想不到父亲会在庆功宴上询问灾情,慌了手脚,结巴道:“儿……儿臣以为……应该马上……修堤。” “怎么修堤?修哪里?”莞帝眯起眼。 “修……沿路修……。” 莞帝身边的梅凤书听了,暗暗摇头。 “我看你连决堤的是哪几处都不晓得吧!”莞帝听了儿子语无伦次的回话,怒气上升,龙袍一扫,桌上酒杯咣当落地,顿时席间百官鸦雀无声。“你是一国储君,平日不将百姓疾苦放在心上,就只知道花钱买美女笼络大臣,你教朕如何放心把国家交给你!”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马上命人去荆县查勘!” “水都已经淹了十几天,你现在才要去查勘,来得及吗?!”莞帝重重一拍,怒气更盛。 太子吓得仓皇失措,眼光向席间众大臣求救。众臣纷纷低下头来,不敢发话。 “皇上请息怒,”低柔的声音缓和了僵硬的气氛。 “臣这儿有荆河道图,请皇上观视。”梅丞相真是救星哪!席间众臣不禁吁了一口气。 “喔,梅爱卿,你呈上图来让朕瞧瞧。”莞帝口气和缓了下来。 “荆河水患,对这几个县的影响最大……”梅凤书手指着河道图解说着。“臣已下令当地知府遣官兵连夜修堤,同时拟从国库提出五万两银子设粥厂赈灾,请皇上恩准……” 莞帝脸色渐转和悦。“梅爱卿果不愧是朕亲点的文状元。”莞帝脸现嘉许之色,但一瞥见太子,马上拉下了脸。“梅丞相虽然年轻,却时刻不忘国事,你比他还长了几岁,又是朕的儿子,却差了一大截,以后要好好问丞相学习!” 太子在文武百官面前被莞帝如此不留情面的训斥,脸色如土,低垂着头,朝梅凤书阴沉的望了一眼。那是充满妒恨的狠毒目光。梅凤书正低头专注地研究河道图,完全没有察觉太子敌视的目光。坐在莞帝身旁的雷九州将一切看在眼里,默不作声,仰头再灌了一大杯,继续做他的嗜酒将军。 “雷将军。”莞帝转向雷九州,神色慈蔼。 “臣在。” “你这几年东征西讨,居无定所,朕赐你一座将军府如何?” “谢皇上恩典。”在莞帝面前,他一向少言。 “这将军府盖在哪里好呢……。”莞帝模着胡子寻思,瞥见另一侧的梅凤书,忽尔笑道:“就盖在丞相府旁边吧。” “皇----皇上?!”梅凤书闻言,手一颤,河图险些落地。皇上难道不知道她和雷九州看彼此不顺眼吗? 雷九州也停下手中酒杯,诧异的抬头。 “你们两人都是帝历三十年的状元,有同年之谊,交情应该不错才对。梅爱卿,你说是不是?”莞帝笑眯眯的。 “是,臣和雷将军的交情还不错。”梅凤书神色尴尬的回答。总不能在皇上面前说她和雷九州才刚结下梁子吧! 听到她那句“还不错”,雷九州嘲弄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随即转开,旁若无人的大口灌酒。梅凤书则是呆楞的望着杯中酒,为莞帝出人意料的安排感到不解。 “父皇,您最坏了啦!为雷将军洗尘,也不邀我!”撒娇软语,身着华丽宫裙的娇美女子踏进了御花园。 “瑶儿,你身为公主,怎可随便露面!”莞帝不悦地说道。东莞女子向来不轻易抛头露面,以他帝王之尊,却拿这个骄纵的小女儿没法子。 “人家想要瞧瞧雷将军的雄姿嘛!再说,他一去打仗就是两年,害我在宫里头快闷死了!”瑶公主故作委屈的眨了眨睫毛,少女身躯亲热的挨到身着战袍、威严沉稳的雷九州身上。 雷九州浓眉皱起,身形微侧,技巧的闪过公主香气浓郁的身躯,转过身去闷头喝酒。 “雷将军,你明天陪本宫去骑马啦!我早就想试试你那匹黑马的脚力。”瑶公主不死心的跟了过去,纤纤玉手大胆的模上了他身上的玄色战袍。 雷九州霍地站起身来,公主示好的玉手立即扑了个空,只见他突然举杯朝向梅凤书,说道:“梅丞相,以后请多关照。” 必照?刚把他的兄弟拖去打,他以后会怎么“关照”她呢?梅凤书听他此言,突感背脊升起一股凉意。然而,在莞帝面前不能失礼,她还是勉强的应酬了两句。 雷九州将她不情不顾的回礼听在耳里,嘴角绽出莫测高深的微笑。 莞帝见女儿在大庭广众之下对雷九州如此亲热,脸一沉,斥道:“瑶儿,姑娘家要收敛些,别让梅丞相看了笑话。” “梅丞相?这关他何事?”瑶公主不高兴地瞪了梅凤书一眼。她最讨厌梅丞相了!一个大男人,没事生得那么美干嘛!硬是把她这东莞第一美女给比了下去。 “当然有关。”莞帝转向梅凤书,和颜悦色地说道:“梅爱卿,你如此青年才俊,却迟迟末娶妻,如不嫌公主顽劣无知……。” 梅凤书听了,手中酒杯眶当落地,脸色苍白,颤声说道:“臣……臣卑微,何敢高攀公主千金之躯……。” 旁观的雷九州听她如此说,手中杯略停了一停,露出诧异的神色,似乎对梅风书推拒百官梦寐以求的姻缘感到惊讶。 “父皇?我不要嫁给这个没用的书呆子!”瑶公主不待梅凤书说完,便大声抗议。 “无礼!”莞帝斥道:“都怪我把便你给宠坏了,竟然如此出责无状!梅丞相才质皆美,正直仁慈,朝中男子有谁能比?你才是高攀了他,知道吗!” 讨厌的梅凤书!从来只有她拒绝人,哪容得人拒绝她!她可是东莞国第一美女耶!鲍主跺了跺脚,狠狠的瞪了梅凤书一眼。 太子瞥见妹子娇容含怒,面现思索之色。雷九州将公主、太子对梅凤书的敌意看在眼里,仍 是不动声色,恍若无事的大口喝着酒。 骠骑营内 “梅丞相真是个迂腐书生,大费周章地搬出了法典翻给俺瞧。他丞相这么大的官儿,要打就打,还跟俺罗嗦,你们说是不是迂腐好笑?”祝老三模着,向雷九州和骠骑营的兄弟说笑。 “祝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了。”一名口带乡音的骠骑营将官开口。“梅丞相为官公正清廉,民问素有‘梅青天’之称,如果没有他这般好官来治理国家,咱兄弟怎能安心在前方打仗?” 一旁的雷九州听了,暗暗点头。 “可是雷哥哥,梅丞相在文武百官面前削你的面子,这口气你咽得下?”祝老三挨了顿板子,多少有点不甘心。 雷九州一把抓起祝老三的衣领,半开玩笑的说道:“兄弟,你什么时候变成文官那样绣花针孔的小心眼?挨几个板子也放在心上,有空多读读东莞法典吧,现下不是绿林好汉,做官的规矩多着呢!”他说完,将祝老三庞大的身躯往骠骑将官们一丢!众将官听雷九州这么说,皆哈哈大笑,接住了祝老三,开始玩抛人游戏。 “喂!好兄弟们,放俺下来!小心俺的……哎哟!”哄声叫好、笑声不绝,整个骠骑营活力充沛、热闹非凡。 “看来我是白担心了。”悄立营外的杜恒正,原本担心祝老三心有不甘,鼓动骠骑营找梅凤书麻烦,所以特来一探。 “雷九州倒不是个莽夫,一句玩笑话就轻轻带过了,这是天生的领袖魅力,让人心服。东莞雄狮,果非池中物。”杜恒正想道。“嘿,看来我的名将列传,己有最佳人选。” 就在东莞全国上下欢腾庆功时,盘踞大陆另一头的西陵国,表面上毫无反应,然而此刻在相府内,西陵的蓝宰相正和他的好友紫龙将军密谋商议着。 “雷九州!取下了南疆吗?嗯,东莞雄狮果然勇猛。”温文的男声传出,屏风后隐约可见男子轻摇羽扇的身影。“紫龙,如果是你和雷九州对阵,能有几分胜算?” “毫无把握。”屏风外,身穿青甲战袍的人答道。 “哈!”温文男子笑道:“西陵战将中以兵法见长的紫龙,居然也有没把握的时候,真是令我感到诧异。” “雷九州外表是名粗豪壮汉,其实心思深沉,从他不动声色的切断南疆和我国之间的通路就可看出。这名大汉不简单,非常不简单,他有着一流的军略头脑,和果断的行动力。” “呃……。”屏风内的男子沉吟道:“东莞国有雷九州这名猛将,和梅凤书这个良相,一武一文,一外一内,看来,短期内,我们是动它不得了。” “子介,你和梅凤书同列四大名相,对他有何观感?” “嗯,梅凤书此人,不管是外貌还是性情,皆如无暇美玉,温润可亲;光看他这几年来日夜操劳,一心推行新政、改善人民生活便可知。可惜啊”屏风后男子轻摇羽扇,惋惜的轻叹:“他是良相,不是权相;不懂权谋的官,下场多半凄惨。而这也是我们所等待的机会。” “唉……”紫龙发出一声轻叹,不知是为两国避免不了的战事叹息,还是为敌国的梅丞相担心。 “梅台新雨初晴时,众芳摇落独喧妍……” “好诗!好诗!”王尚书捻须微笑。 “梅丞相真是才高八斗,文采裴然!”李御史击掌赞赏。 “不才拙作,让诸位大人见笑了。”梅凤书美眸莹亮,嘴角含笑,手中摺扇轻摇,向众人一揖,在场众文士不禁看得出神。 “想不到世上竟有梅丞相如此天仙般的人物,能参加梅台诗会,是东莞臣子的光荣。”篷席中的年轻文士,遥望着主位上丰姿闲雅的梅凤书,脸上浮现崇拜的神情。 每月十五,东莞文臣便齐聚梅相府,把盏赏月,吟诗作对,一来陶冶性情,再者联络感情,民间便将这以梅凤书为首的文人聚会称为“梅台诗会”。 “梅丞相随口吟来,便用词婉丽,对仗工整,果然是奇才。” 梅凤书闻言,清亮的眸子闪过一抹深思,心中有股黯然之感----我十年寒窗入读书万卷,难道就是为了作这些春花秋月、青山碧水的诗吗?然而,她性子温和,当然没将这些话说出口,还是顺着众人的要求,击节而吟:“冷露无声夜欲阑……” 咚!咚!咚!咚的击鼓声,霸道地淹没了梅凤书的绝妙佳句。 “栖鸦不定朔风寒……呃,接下来……”梅凤书秀眉皱起,诗兴一旦被打断,可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好哇!” “好!” “真他妈的神准!” “将军这一箭射得好哇!”隔壁传来一阵欢喧叫好之声。 唉,原来是她的“芳邻”干的好事。梅凤书心中苦笑。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破坏梅丞相吟诗的雅兴!” “李御史,干万不可妄言。隔壁府邸乃是皇上赐与雷武侯的将军府。”梅凤书安抚道。 唉,皇上真是对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下旨雷九州新建的将军府紧邻着她的丞相府。这表明了要她和雷九州“联络感情”。这下可好了,文武同欢,墙的左面在吟诗作对,墙的右面在弯弓骑射,真是好快活啊!面对这位“芳邻”如此大杀风景,梅凤书也只有摇头苦笑的份。 “不是老朽刻簿,”王尚书手抚白须,温和的说进:“雷将军也太粗率了,造府之前该先来和梅丞相商量一下才是啊。” “对啊!对啊!”其他的大人们也附和着。“校场居然正对着丞相府的后花园,这叫梅丞相哪来心情吟诗呢!” “雷将军分明是在向梅丞相挑衅嘛!定是为了上回大殿之事……”文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谴责雷九州,很热心的为梅凤书抱不平。 “各位大人请别想岔了,在下相信雷将军绝非故意如此……。”她话还未说完,突然飕地一支羽箭越过墙头,恶狠狠的、硬生生的将她衣袖钉在桌面上。 梅凤书吓得呆了,脑中一片空白,呆若木鸡。“喂!棒壁的书生老爷们,俺家将军的羽箭不小心射偏了,是落在你们那儿吗?”祝老三的大嗓音隔墙传了过来。 众文士没人答腔,全都呆呆地瞪着那枝天外飞来的羽箭。 “祝……祝校尉,请过来取箭吧。”梅凤书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这声音……是梅相爷吧?您记性倒好,还记得俺祝老三的声音!”豪迈的大嗓门愉悦地说道,显然早已将挨板子的事抛在脑后。“梅相爷,稍等啊,俺雷哥哥说要亲自过府去取箭!” “劳……劳烦将军大驾。” 今天“接”到一枝飞箭,明天说不定会在房里发现炮弹呢!唉,这种邻居,真是令她“居安思危”啊! “怎么如此巧法?”雷九州浓眉高桃,望着将梅凤书“钉”在桌边的羽箭。 “就是这么巧,”梅风书现出无奈之色。“雷将军,劳烦您将箭取回吧。” “雷某一时失手,惊扰丞相了。”雷九州神态自若,但那双眼似是强忍笑意。 “好说。”梅凤书回答得有礼而无力。唉!有这粗鲁武夫做她的邻居,让她难得的吟咏休闲也被破坏殆尽了。还有,他那似笑非笑的眼光,是什么意思?总觉得,雷九州爱看她困窘的模样。 “雷将军,你一句‘一时失手’就想搪塞过去吗?”李御史冷冷地说道。上回在大殿上让雷九州如老鹰抓小鸡似的提着,害他丢尽颜面。 “是啊!将军如此好武艺,怎么可能失手?我看你这枝箭,分明是……。”林大人故意拉长语尾,不怀好意地瞟了雷九州一眼。 “对啊!在场这么多位大人,这枝箭为何就偏偏落在梅丞相身旁呢?这摆明了就是……”陈大人也插嘴进来。 “明知道梅丞相人就在隔壁,还故意在校场练箭,这简直就是……”胡大人也不甘寂寞。 “到底如何,诸位大人不妨直说。”雷九州皱眉,沉声说道。 莫怪他讨厌文人,说话总是夹枪带棒,满肚心机。一旁的梅凤书看得明白,这些大人们分明是、摆明了是、简直就是直指雷九州存心谋害她,却又忌惮他大将军的地位,吞吞吐吐,不敢言明。 梅凤书不禁暗暗摇头,小道:显然又想煽动我出面教训雷九州。只是,雷九州平日只管兵务战事,又哪里得罪了他们呢?难道,只是为了上回祝老三那等小事?恩及此,她心头涌起一股无力感。为何总为了这种对国计民生毫无助益的小事争闹不休?如果他们把这些精力拿来好好处理政事,我就不必一大做十大份的事,天天辛劳了。梅凤书心中暗叹。”诸位大人,请稍安勿躁,老朽相信雷将军这一箭纯属无心,用不着惊动刑部。“ 王尚书试图排解之言,不但没让梅凤书宽心,反而秀眉蹙拢。王尚书是朝廷耆老,怎么如此糊涂!想要安抚,反而提醒了诸文官,可以拿刑部来压大将军,这岂不是加深她和雷九州之间的冲突?”对,正该让刑部断个是非黑白,还梅丞相一个公道!“众文臣异口同声地说道。 还她什么公道?这根本只是小意外罢了,为何他们偏要将小事闹大?难道,真想把雄狮惹怒不才甘心?到时,收烂摊子的人还不是她!梅凤书颇感无力,抬眼看见雷九州傲然静立,深沉的眸子正瞅着她。她心中一动,暗想:难得这粗豪大汉能忍得住火气,没再来“狮子吼”,我也得谨慎处理才是。 梅凤书当下向诸文官一揖,微笑说道:“多谢各位大人的爱顾,容下官先行送雷将军出府,再回来和大人们吟诗。雷将军,请。” 温文有礼的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在场紧绷的气氛,梅凤书皓腕轻轻搭在雷九州强壮的手臂上,状似亲昵的一同走开。一直沉默观望的雷九州,眼底闪过赞赏,随即合作的随梅凤书步出相府。 众文官望着两人并肩同行的背影,不禁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一踏出府门,梅凤书立即将手缩回,垂目说道:“雷将军,劳您亲自过府取箭,多谢了。” 雷九州没有回她这句客套话,凝视了她半晌,突然说:“和这些烦人苍蝇共事,你的日子不好过吧?”沉厚的嗓音中似乎有一抹体谅。 “呃……”梅凤书听他之言,诧异地抬眼,对上他含着深意的目光,马上垂目回避。 “梅丞相,你虽为男儿身,却是纤瘦羸弱……”你看不起我文弱,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梅凤书听他如此说话不客气,心下不悦。“还每晚批公文直至三更天,实是有害健康。” “多谢将军教诲。”梅凤书随口客套,只想赶快将他打发走。隔了半晌,她才醒悟“你……你怎知我每晚到三更才就寝?” “粗鲁武人,多少会一些飞檐走壁的本领。”雷九州故作轻松说道。 “你……你偷窥我的寝房?!”梅凤书大惊失色,蹬蹬地倒退了两步。老天!她只有在寝房内才会月兑下男装外袍,露出内穿的女衣,若让雷九州看到她长发披肩、衣不蔽体的模样…… “哈哈!雷某只是开个玩笑,梅丞相不要放在心上。”雷九州看到她惊惶失色的模样,不禁放声大笑。 “雷将军,你这玩笑也未免太过----”向来好脾气的梅凤书,脸色有点阴沉。她女扮男装之事若泄露了出去,那还得了!不守妇道、抛头露面,外加欺君罔上,可是杀头大罪哪! “梅丞相,有空到我将军府校场跑马射箭,锻炼身体吧,咱们东莞国第一名相,弱不禁风的,站出去不大好看。”雷九州见她脸色苍白,怎么也想不到“梅丞相”藏了个天大的秘密,只当她是辛劳过度所致,大掌很豪迈地往她背上一拍! 梅凤书被他轻轻一拍,书生袍下的纤柔娇躯险些跌了出去,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站稳。唉,肩上疼得厉害,大概是瘀青了,男人打招呼都是这么野蛮的吗?梅凤书伸手揉了揉遭狮掌示好的左肩,脸上不自禁的浮现无奈神情。 雷九州瞧见她这副狼狈模样,虽然没说什么,却是嘴角带笑的踏出丞相府。 梅凤书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道:谢了,我永远也不会“有空”。对于雷九州,她一向是六字真言:避之唯恐不及。 在府外等候的祝老三,咧着嘴笑道:“雷哥哥,你平时都不大搭理那些罗嗦文官,却老爱向梅丞相开玩笑。” 雷九州微微一笑,没有答话,问道:“西陵国有什么动静吗?” “据手下兄弟回报,西陵的紫龙领兵驻扎在咱们边境,蠢蠢欲动。” 雷九州眼中精光一闪!沉声说道:“叫骠骑军整装,咱们马上出发。” “才刚回来没几天,床都还没睡暖,又要出发,俺下辈子要投胎做文人。”祝老三嘴里老大不甘愿地嘟哝着。 雷九州听了哈哈一笑,道:“老三,你有梅丞相的耐性,每天批公文到三更天吗?” “俺读书写字不行,‘那个’的耐性倒是可以撑到五更天哩!”祝老三咧嘴笑道。 第三章 东莞历三十三年,莞帝受寒一病不起,退居清宁宫养病,命太子监国。 “皇上叮嘱你,外事问雷将军,内政让梅丞相放手去做,当以民生国计为重,个人私怨为轻,切记切记。”近侍大臣走近太子,压低了声音说道。 “请转告父皇,儿臣必竭力治国,请父皇放心。”近侍大臣满意的离开了。太子眼中闪过一抹得意的寒光。“梅凤书,看我怎么扳倒你!” “来人哪!去请公主过来!” 丞相府的梅凤书,万万没想到一场阴谋正对她进袭。“能否请丞相到户部关说一下……”平时捉奸伐恶、慷慨陈词的李御史,现下垂着头在梅凤书面前要求疏通。 “我说梅丞相啊,杜大人是你的门生,自然颇有才干,可是办事稍嫌急躁了些,你得和他说说,给些宽限嘛,欠税一年后再还,岂不是皆大欢喜?”王尚书摆出和尊老的姿态劝说。 朱唇微抿,梅凤书眸子黯了一下。“法如延则无力,官不严则无成,杜大人尽忠职守,这档子事,我不能扯他后腿。这么吧,我手头还有些积蓄,还欠多少,我替你们垫上吧。” 自从她的门生杜恒正上任户部,开始清查税务,丞相府每天就访客不断,全是来要求疏通的。 站立一旁的冬花听了,脸现不赞同的神色。 “梅丞相仁德泽被,下官在这里谢过了。” 待李御史和王尚书离开之后,冬花终于忍不住发话了。“小姐,加上李御史,今天已经是第十个了,你要做散财童子么?” 梅凤书好脾气地微笑。“人有通财之义,再者,李御史也算是个人才,帮他也是为了朝廷。” “小姐,你真以为他们没钱?这些人根本是舍不得拿出来!我在乡下老家看多了!嘴里哭穷,积欠底下人工钱不给,关起门来吃香喝辣,田地庄园还有好几百亩,倒楣的是小老百姓,白做工还得喝西北风!” “不会吧?胸怀社稷的读书人,不会计较那几两银子的。” “小姐你心肠好,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吗?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冬花还是老话一句,这个丞相别做了,找个好男人嫁了吧!我瞧那杜大人挺老实的,又一表人才……” 梅凤书苦笑,连忙取了琴出来弹奏,转移冬花的注意力。行云流水的琴音传遍了整个丞相府,柔雅悦耳的音韵令人心神舒畅温暖,府内童仆都不自禁地停下了手边工作,侧耳倾听。 “将军回府!”祝老三的破锣嗓伴着咚咚的鼓号声传来。 铮地一声,琴弦断了一根,纤指被断弦划破,渗出血来。 “哎呀!小姐,让我来包扎……弹琴断弦,不吉利呀!小姐你今天可得小心点。” “的确不吉利,打今儿个起,我又得小心雷将军的飞箭。” 梅凤书丽颜露出苦笑。她这个“芳邻”行事神出鬼没,前一天还在射箭跑马,热闹得连宅子屋顶都要掀了;隔日却是大门深锁,静悄悄的像遭瘟疫死光全宅人。 “梅丞相,公主请您到芳华宫切磋琴艺。”一名后宫内侍进来传话。 “公主?”梅凤书面露诧异。她是“男儿身”,为了避嫌,鲜少出人后宫,和公主也仅有数面之缘。况且,去年庆功宴上的情景记忆犹新,公主对她并无好感,今日却派人前来邀她入宫,实在大出梅凤书意外。 “小姐你就去见公主吧!当了几年丞相,往来都是男人,连个手帕交也没有,女人怎么做都忘了。”冬花嘴里叨念着。 梅凤书随着内臣的脚步踏入重重宫阑,直往芳华宫。一进芳华宫,鼻端便闻浓郁花香,触目尽是姹紫嫣红,让她不禁回想起在花园扑蝶的少女时光,心中涌起失落之感。 “瞧!那就是梅丞相,多俊雅的人品……”宫女们偷瞅着她,袖子掩嘴,略带兴奋地低谈着。 “梅丞相,天凉风大,公主请您到房里操琴。” 梅凤书随内侍踏进公主琴房,一抖文袍,低首行礼,“下官梅凤书见过公主。” “梅丞相乃父皇爱臣,行此大礼,本宫不敢受。”一改平日的骄纵任性,今日的公主满口官话,对梅凤书礼遇有加。 鲍主莲步轻踩,转出了精致的花鸟屏风。莲足下一双大红凤头鞋,身上穿着粉色藕裙,如云乌丝让凤钗簪着,浑身玉佩叮当,满面香气扑人,袅袅婷婷,虽非国色天香,却也风情万种。 我若回复女儿身,也是如此风情啊!梅凤书心里突然浮起一丝苦涩。 “梅丞相,天气冷,先喝杯酒暖暖身子吧。”公主笑吟吟地端上一只精巧酒杯。 梅凤书见公主态度改变,对她客气有礼,心中宽慰,不疑有他,恭敬地接过,一饮而尽。 “本宫在去年琼花宴上听闻雅奏,便对梅承相的琴艺深感敬佩,今日想请丞相指点一二。” 是了,去年琼花宴,皇上听了她的奏琴后,赞道:“梅卿如此闲雅苹姿,如此高湛琴艺,真天人也!”那时她被捧得轻飘飘的,心中暗自高兴。天下美貌女子何其多,唯有她能在朝堂上争得一席之地。感觉有点晕眩,奇怪?她虽酒量不住,但一小杯酒还不妨事……视线逐渐模糊,依稀看见公主红唇开合,却是听不见字句…… 碰地一声,梅凤书身子倒地不起,酒杯在地面滚动。“梅凤书,父皇有意将本宫许配与你,你却百般推辞,教本宫面子往哪儿搁……”公主娇丽的面容透出一抹阴沉。 当她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牢房天窗。梅凤书急忙坐起,却听见金属叮当声,低头一瞧,不禁呆了!她被上了手铐脚镣,腰身被铁链绑住----这是对待死囚的绑法!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喃喃念着,她只记得喝了公主赏的酒,便失去神智。 “梅丞相,你也真糊涂了,居然借酒调戏公主,这可是重罪哪!”牢房外,王尚书摇头叹息。 “我----我调戏公主?这怎么可能?!”梅凤书听了,脑中一片空白。她怎么可能调戏公主!她----她也是女人啊! “梅丞相,枉你读圣贤书,却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如何对得起皇上啊!” 若直承自己是女儿身来开月兑,也逃不了欺君罔上的杀头大罪!梅凤书一想至此,不禁冷汗直流,背上湿了一大片。“王大人,那----那我该怎么办?”饶她才智过人,终究是个文人,还是个姑娘家,天外飞来这桩重罪,不由得慌了手脚。 “现下是太子监国,太子和公主手足情深,我也不便多说什么。梅丞相,请你见谅。”王尚书一脸惋惜神色,踏着官步徐缓地离开牢房。 “不便多说什么……”梅凤书呆楞地望着王尚书离去的背影。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转眼过了七天,王尚书没再来过牢房探视她,也没半个做官的来探视她,就连她的得意门生杜恒正也没来探监。难道当真是世态炎凉吗?梅凤书思之不禁心下黯然。到了第八天,狱卒放冬花进来探监。 “小姐,你怎么样?有没有饿着了、冻着了?!”冬花哭丧着脸。 “没饿着也没冻着,只是缺把琴。”梅凤书微笑。其实,这几天想想,也冷静下来了。公主没理由诬陷她,大概是她酒后忘了男女之防,想拉着公主说话,吓着了金枝玉叶。太子该会念在她平素为国辛劳,从轻发落吧? “还有精神说笑,我都快急死了!那些李御史、胡大人、林大人,一有事全成了缩头乌龟,不敢吭声,亏你平时还帮着他们!” “冬花,别怪诸位大人了,他们也有难处。”梅凤书温言说道。心中虽觉些微失望,但她性情宽厚,总是先为别人开月兑。 “到了这生死攸关的时候还帮别人设想!小姐,你呀……真是让我急死了!” “放宽心吧,太子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很快就会放我出去的。”梅凤书哄劝着。 到了第十天,牢里没接到太子赦罪的诏书,也没半个官员来透露口风,梅凤书开始感到不安。“这事不该拖这么久,难道又生变故?” 当她正自惊疑不安时,一名近侍大臣捧着诏书进牢里宣读:“太子有诏:梅凤书酒后不端,无礼后宫,理当重罚,念其平日为国辛劳,建树颇多,暂革去丞相一职,回府闭门思过,一个月后复职。钦此。” 梅凤书连忙跪下谢恩。 近侍大臣摘下她一品顶戴、丞相官服,小心地折叠,说道:“梅丞相,这官服我就暂时替你收着了。” “劳烦。”果然,一切如她所料。 当梅凤书如释重负的回到丞相府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冬花和杜恒正两张提心的脸孔。 “梅恩师,您总算平安回来了!”杜恒正神情激动,一步踏上前去,抓住她的手。 梅凤书脸微红,轻轻抽回手,温言道:“不过数日牢狱之灾,何事惊惶呢?”见他如此担心,她心下微感宽慰。 杜恒正脸现诧异之色,说道:“恩师,难道您不知道,太子原本要将您贬为平民,并且发配边疆吗?” “什么?”梅凤书大惊。 “听说公主在后宫哭泣不止,嚷着要自尽,太子大怒,我见事态严重,便写了奏摺要呈给皇上,却让太子给扣住了,说我官职大小,不得惊动圣驾。” “那----究竟是谁向太子说情,保我无事?”梅凤书听了不禁冷汗涔涔。 “是王尚书么?”不忍见她受发配流离之苦,挺身而出。 一旁的冬花摇头。 “李御史?”报接济之恩。 杜恒正仍是默不作声。 她又接连说了几个官居一品的要员,只见冬花、杜恒正两人头像波浪鼓似的连摇。轻吁一口气,她叹道:“就连三品以上的文官都说完了,我实在猜不出,到底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在太子面前保我毫发无损。” 冬花掀了掀唇,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究竟是谁让你们如此难以启齿?”秀眉微挑。 “是----雷九州将军。”杜恒正呐呐地开口。 梅凤书怔然无言! 第四章 梅凤书一身白袍轻装,立在将军府大门前,心下惴惴不安。 太子发怒,百官襟声,出面保她的,竟是朝中唯一的对头!人生真是充满意外啊!雷九州这汉子,究竟是何心思? 将军府大门的狮口铜环,握在手中冰凉沉甸,不知怎地,她心里头有些害怕踌躇。仿佛这一敲下去,就开启了另一段人生----从此和那雄狮般的男子有了牵连。 她深吸一口气,使力敲了几下。呀地一声,门开了,露出一颗头来。“咦?是梅丞相,真是稀客!”祝老三看到她,一脸惊讶。 的确是稀客,如无这场意外,她原本打算老死不相往来的。谨慎的天性,令她认真打量起雷九州脸上的神情,见他不似作伪,才缓缓开口:“为何救我?” 雷九州见她如此小心认真,微微一笑,再度搭箭上弦,说道:“不为什么,你是个好官,而我,”咻地一声箭响。“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连续三箭皆命中红心,雷九州卸下弓箭,转身面对梅凤书,目光湛然。 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不知为何,雷九州这句话瞬间突破了她的心防。“我也一直这么想的。”她不觉喃喃的回道。 雷九州闻言笑了,一拍她的肩,豪爽的说道:“梅兄弟,你这人虽然脂粉味重了些,却十分正直诚实……” 多谢夸奖啊!梅凤书心下嘀咕,先贬后褒,他也真够意思了。 “咱俩虽不是一见如故,却也意气相投……”谁和你“意气相投”!听着雷九州的话意,她心中 突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咱俩结为金兰兄弟如何?” 唉,果然!梅凤书暗地里叹了口气。自古英雄豪杰一高兴起来,就要和人“义结金兰”,从无例外。 “小弟求之不得。”她听见自己“照本宣科”的回答。碰到这种场面,她能说不吗?所有的侠义传奇里;都是“小弟求之不得”的标准答案。想来,说“不”的都被当作不识好歹的一刀斩死了。 两人当下叙了长幼,雷九州比她大了七岁,自然是兄长了。于是梅凤书使和雷九州并肩而立,撮土为香,朝天拜了几拜。 她听见身边的雷九州祷念道:“皇天在上,吾今日与梅凤书结为异姓兄弟,从此一生,祸福与共,如违此誓,当受五雷极顶。” 梅凤书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念道:“皇天在上,吾今日与雷九州结为异姓兄弟,从此一生,祸福与共,如违此誓,当受……” 开玩笑!她才不要为了这粗鲁汉子被五雷极顶,灰飞烟灭哩!梅凤书停顿了一下,脑筋飞快的从万箭穿心、粉身碎骨、肠穿肚烂等等常用的誓词中选出一个比较“不严重”的。“当……吐血而亡。”嗯,等她活到八十岁再吐血,应该不会死得太难过。 两人再朝天拜了几拜,一个热血滔滔、一个兴趣缺缺,就这么完成了结义之礼。 雷九州看来心情十分愉悦,粗壮手臂揽着她的秀眉,笑道:“凤弟,为兄理当送你一份结义礼才是。” 凤弟?虽然性别错了,听来还满顺耳的。“多谢大哥,可惜我有急事需回府打理,改日再访。”梅凤书忙不迭的推辞。 “吾煮酒以待。”雷九州大掌亲切的扶着她的肩,伴着她走到门口。 就算煮到整坛酒蒸干,我也不会再来了。梅凤书心中暗道。她逃也似的离开了将军府。 “西陵国之所以强盛,除了民风强悍外,勇于打破传统也是要因。”手中折扇摇曳生风,梅凤书眼眸明亮有神,在将军府大堂踱着方步,侃侃而谈:“咱们东莞虽然历史长,相对的也让某些因循无理的传统拖住了脚步。例如,男尊女卑。” “你下令废除女子裹脚,也就是破除男尊女卑的第一步?”洞悉的语气,一旁的雷九州穿着寻常轻布短衣,轻松的持杯而坐。 “没错。”一个旋身,梅凤书优雅的收了折扇,美眸回视他。 雷九州朝她微一颔首,表示赞同。“听来有些道理,如果连身躯都甘于受缚,何况是心思。凤弟,要喝一杯吗?” “谢了,我不擅饮酒,喝茶就好。” 雷九州立即为她倒了一杯热茶。梅凤书望着手中茶杯,心中不解;为何她竟成了将军府的常客?她原本打走主意不再踏入将军府的,却因某日修改法令受挫,心情郁闷,一时间找不到人倾吐,就胡乱的敲了将军府的大门…… 想不到,从那天起,她就每天往将军府报到。也许因为雷九州天生有一股让人心折的魅力----他热情大方,慷慨豪气。 如果光是这样,还不足以折服梅凤书。要让知书达礼的她心服,唯有一个“理”字。 经过数天的交谈,梅凤书很意外的发现:粗壮的男人未必全是没脑子的莽汉。雷九州思路清晰,往往一语中的。如果当初不是让偏见蒙敝了双眼,她早该想到:能统领大军、百战皆捷的人,脑筋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紫龙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当初错估雷九州的还有一样,那就是----女人。雷九州从来不碰女人。当祝老三兴匆匆的跑去妓院时,他总是独自一人在校场弯弓射箭,或是擦拭他那把宝刀。而当初太子犒搞赏的美女,据说全部被他打发回乡了,所以,将军府上下,弥漫着“阳刚之气”----没有半个女人。 他讨厌女人,避之唯恐不及。 “不过依我看,东莞女子是没得救了。”雷九州略带不屑的说道。 “此言何意?”她眉高挑。她,可也是个东莞女子呢。 “整天就只知道绣花,要不,就失神的呆坐着等男人回家,然后开口就是‘给你煮了鸡汤’、‘隔壁的姑娘穿了件新衣’这等婆婆妈妈无聊琐事,令人掩耳疾走,避之唯恐不及……” “那也是你们男人造成的!”梅凤书不甘心的抗辩。 “‘你们’男人?”雷九州奇怪的塑着她。“凤弟,怎么听你的口气,好像自个儿不是男人似的?” “我当然----”梅凤书猛然醒悟,硬生生将“不是男人”给吞了下去。“是昂藏七尺的大丈夫。” 雷九州一拍膝盖。“那就对了!真不懂绣花有什么有趣的,和朋友们去喝酒猜拳不是快活多了吗?你说是不是?” 梅凤书很想说:喝酒猜拳又有什么乐趣了?但一开口却变成了:“是啊,大哥所言甚是。” “别再谈女人了,无聊。凤弟,咱们来谈天下英雄。”“雷哥哥,这你就错了,女人也有趣味的时候。” 祝老三插了进来,一脸暖昧的说道:“女人身上的女乃子白女敕饱满,真好模。女人在床上啼叫的时候,那股骚劲,会让你欲罢不能……咦?梅丞相,你怎么脸红得像公鸡一样?” “老三,梅丞相是个斯文人。”雷九州隐忍着笑意。 “他再斯文也总是个男人吧。”祝老三不以为然的说道:“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不都说这些有声有色的?除非他不是男人。” 梅凤书干笑几声。“是啊是啊!男人在一起都是谈这些的嘛!炳哈哈……”笑得万分尴尬,笑得百般狼狈。唉,她现下是个“男人”! 雷九州见她满脸通红、坐立难安,心下好笑,立即转开话题:“凤弟,为兄带你去将军府的藏宝室,挑件珍品当作结义礼吧。”当下就挽着她的手离座,免受祝老三的“女人经”折磨。 梅凤书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的跟随着雷九州的脚步,离开了祝老三和黑衣骠骑们喧闹的大厅、朝将军府内室走去。 藏宝室里头会有什么奇珍异宝呢?名家的真迹、绝版的古册?还是珊瑚树、珍珠匣?不知道雷九州会送什么给她当作结义的表记?梅凤书略带兴奋的猜想着,虽然当初不情不愿的和雷九州结为异姓“兄弟”,但她终究是个姑娘家,没有姑娘不喜欢礼物的而来自男性的馈赠,意义又更加特殊。 呀的一声,密室的门缓缓打开,梅凤书期待的探头张望。这是哪门子的藏宝室啊?在她面前只有一面墙,上头满满的挂了许多她从未见过的兵器。 “这是囚龙棒,原是南疆一名猛将的兵器;这些是斩马刀、紫金糙、枣阳架……”雷九州满脸兴味的一路介绍下来,梅凤书则是听得皱眉。 兵器不就只有刀枪剑棍么?哪来这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她心道。这就叫“隔行如隔山”。若谈起笔,她可就如数家珍:画奇险山水时要用鸡狼毫,取它劲厉的笔锋;画美人衣带时就要用兔豪,取它的柔顺;画鸟兽身上的细密毛发,就要用最小号的红豆笔……。 眼角捕捉到一对似曾相识的兵器,她不禁趋身向前。 “这是戟。”雷九州指着那一对兵器向她解释道:“听说西陵的紫龙就是使一对银戟。” 听他提到“紫龙”,她不禁露出温柔笑意,随即谨慎的转开话题:“大哥,听说皇上赐予你玄甲战袍,可否让小弟一观?” “随我来。”雷九州带她走出密室,往自己的寝室走去。 踏进了将军府中的主寝室,梅凤书心中突然涌起奇异的感觉,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踏入男子的寝房。而且,没有一个东莞女子会踏入她丈夫以外男子的房间。宽大整洁的房间里,没有屏风、绣画、纱帐等多余的装饰;墙角倚着长枪,桌上放着一卷卷的战略地图;阳刚朴素,一如雷九州的性格。 “此即皇上所赐的玄甲。”雷九州指着墙上挂着的黑色甲胄说道。 那是一套由乌铁所制成的护身铠甲,护住身体各部位的甲片由精巧的银色环勾缀连着。玄甲银环,在房中透出黑沉银光,即使是挂在墙上,也让人感受到一股迫人的威势。 梅凤书凝目细瞧,见披膊和胸皑上擦痕累累,透露着风霜杀战,以及男儿的勇猛战绩。“紫龙的青甲战袍是贴身软甲,精巧致密,”她心中暗自品评。“不似他的玄甲战袍这般粗旷霸气。” “战袍是武将的精神象徽。”雷九州站在她身后,语带傲然。 “大哥,看见这玄甲战袍,使我想起一年前的庆功宴上,瑶公主……。”梅凤书突然想起当时公主伸手欲抚模雷九州身上的战袍,他却突兀的站起来向她敬酒的情景。 雷九州浓眉不悦的皱起。“战袍是男人的圣物,让女人模了,岂不褒读?” 梅凤书听了,马上仲手模了两下。原本是火大他那句“让女人模了,岂不亵渎”,暗中“报复”;待得她柔女敕的掌心滑过甲面,刀枪劾痕擦得她手心微感刺痛的刹那,仿佛看见雷九州在沙尘滚滚的战场上,挺刀纵马,斩敌首于须臾之间,神威凛凛,心中不禁肃然了。 而那战袍上似乎有股无形的男儿阳刚之气,透过掌心传到她身上,使得她心中起了些微骚动。 “凤弟,适才藏宝库里头的东西,你中意哪一件,告诉为兄。” 梅凤书闻言不禁皱眉。她要那些捞什子紫金锤、囚龙棒、斩马刀干什么?她长睫眨了一下,眼波流转,瞥见墙上的玄甲。“大哥,小弟就只中意你这件战袍。”她笑吟吟的说道。御赐战甲是武将一生中至高的荣誉,她倒想看看,像雷九州这般“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好汉,舍得送给她这件意义不凡的“衣服”吗? 雷九州微微一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大手毫不迟疑的取下战袍,轻松的说道:“让贤弟带回去丞相府,挂在墙上装饰也好。”眼中映漾着兄长溺爱淘气幼弟的神情。 “装饰?如此宝衣不拿来穿,岂不可惜!”据她所知,紫龙连睡觉时也穿着战袍。 雷九州笑道:“这一身玄甲,足足有五十斤重,若穿在身上,岂不将你这秀气人儿给压坏了?” “五十斤?”梅凤书听了不禁美眸圆睁!她朝雷九州瞄了一眼,终于明白他那一身纠结的肌肉是怎么来的了。“看来,大哥你这份礼小弟受不起。”她摇首笑道。 雷九州大手在她肩上轻拍了几下,笑说:“凤弟,你见识过人,忠诚正直,万般都好,就是身子骨太纤弱了一些,改天……” 他话未完,突然门口传来大声唱着:“公主驾到----” “公主来做什么?”浓眉纠结,雷九州神情立显不悦。 “大哥,我还是先避一下好了。”梅凤书连忙说道。她现在的待罪之身,就是拜这位娇贵的公主所赐。虽然她问心无傀,但是见面难免尴尬。 雷九州朝她眨了眨眼。“你们小俩口不见个面?” “什么小俩口!”梅凤书起初模不着头脑,继而明白他的调侃之意,着急的说道,“你----你别胡说,我和公主----” “雷将军,本宫可等了你好久了……。” 雷九州立即大手一伸,将梅凤书推大厅后的屏风内,随即一整身上玄色布衣,大踏步而出。 “末将参见公主。”声音立转生疏,和适才对梅凤书的亲热玩笑,有天壤之别。 “雷将军,你也太见外了,这儿没有别人,咱俩亲近一点称呼嘛!” 屏风后的梅凤书听见公主如此柔腻软语,鼻端闻到浓郁香气,就连她也不觉怦然心动。 “公主乃皇家金枝,未将不敢僭越。”低沉的嗓音强忍着不耐烦。 “雷将军,你这么一条龙虎好汉,难道从未有过红粉知己……嗯?”公主香馥玉躯贴上了他伟壮的身子。那一声娇柔的“嗯”,软绵绵、甜腻腻,仿佛要滴出水似的,当真令人荡气回肠,神为之夺。 藏身屏风后的梅凤书突然觉得自已枉为女人,心中莫名的涌起一股失落之感。 “公主若无要事,请恕末将失陪了。”雷九州俐落的闪开,转身吩咐:“老王,送公主出府。” “将军!”公主气恼的一跺莲足,娇唳神态,我见犹怜,可惜雷九州心肠甚硬,丝毫不为所动,负着双手背转过身,摆明了“送客”的姿态。 待公主鸾驾离开后,梅凤书才从屏风后转出来。“公主可是东莞第一美女……”清亮美眸若有所思的望着雷九州。 雷九州瞥了她一眼,墨眉微皱,眼中尽是“那又如何”的表情。 “你不觉得她很美、不曾心动么?”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雷九州斜睨着她。“你说,鸭子漂亮,还是鹅美?” “嘎?”梅凤书听得了一头雾水,不知他所问何意,半晌才回答:“不曾注意过。” “那就对了。”雷九州不耐烦的一摆手,随即转换话题:“凤弟,我这儿有张最新绘制的海外诸国地域图,你不妨过来瞧瞧,给点意见。” 梅凤书望着他大步而去的背影,突然渴知:若她换回女儿装扮,雷九州也会将她归为鸭子和鹅,不屑去留意的那一群吗?紫龙曾称赞她:“清雅秀丽,温婉如玉,是柔情女”;扮男装则是“宽袍大袖,俊丽闲雅,恍如浊世佳公子”;比起她恬静的好友风静菊,眉宇间多了一股逸丽神采……。 然而,雷九州又会如何看待女儿身的她呢?梅凤书似乎忘了,半个月前,她还视雷九州为凶神恶煞,避之唯恐不及,而今却莫名的希望他能见到她回复女儿装扮。 西陵园,风氏王府内。 “菊,听说梅和东莞雄狮不但化敌为友,还交往甚密,真是出乎人意外。” 女子轻柔的笑声响起:“紫龙,你和蓝宰相当初不也是水火不容?” “那倒是。”西陵紫龙马上转换了话题:“菊,你大喜之日将近,不发张帖子给梅么?” “她是东莞丞相,我是西陵王族,立场不便鱼雁往返,怕有小人抓着把柄大作文章.” “唉,”紫龙叹了一口气,说道:“想当年我们三人同在飞霞府学艺,多么惬意啊!我专攻兵略,文才以梅为第一,而你----” “是一无所长、好吃懒做的王族千金。”女子轻笑着截住了话头。 紫龙续道:“只可惜梅在东莞,难得聚首。你笑什么?” “我只是很难想像,像梅这样秀雅的女子,和雷九州那一群汉子混在一起,会是怎样的情形?”女子抿嘴轻笑道。 第五章 “小姐,你。又要上将军府了?”冬花垮着张脸,语带不满地说道。 “我申时以前回来。”梅凤书交代完后便出门了。冬花看着主子走到隔壁将军府,暗自嘟嚷着: “小姐究竟怎么了,自从月兑出牢狱之后,就三天两头往将军府跑,要谢恩也不必跑这么多越啊。她一个娇美女子,和满身臭汗的粗鲁汉子在一起,怎么受得了?” 的确是有点受不了。梅凤书望着那支重达五十斤的铁弓,头皮发麻。”凤弟,来!你试着将弓架在肩上。“雷九州站在她身边,热心地教导持弓射箭之法。”大哥,你就饶了我吧。“梅凤书苦着脸哀求。”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哪举得起这张大弓!包遑论射箭了。“她不只是读书人,还是女人哪! “不试试看怎知不行?” “唉,我是丞相,练射箭也不能让公文批得快些吧。” “就因为你是丞相,是国家的栋梁,更要以武锻炼身体。”雷九州同不得她多说,黑大掌抓住了她的白皙小手握住铁弓。 “你气虚体弱,加上日夜操劳,便有六十年寿命也磨得只剩三十年……握好!”雷九州站在她身后,左手控弓,右手牵起梅凤书的纤手放箭上弦,顿时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唉……我不成的……” 梅凤书正自唉声叹气,突然感觉背心传来阵阵热力,微一转首,玉颊擦过雷九州结实胸肌,鼻端闻到他的男子气息,不禁红晕满面。 东莞国男女之防甚严,东莞女子向来少出家门,一生之中,除了自己的丈夫之外,不得碰触其他男人。 而梅凤书虽然思想上犹胜男子,肢体上,情感上,仍然是保守羞涩的东莞女子。也难怪当她面对雷九州时亲昵的身体碰触时,会有如此反应了。 “别乱动,如此瞄准靶心……” 雷九州丝毫没有察觉怀中人儿的异样,仍心无旁鹜的握着她的手,瞄准箭靶。 梅凤书被这位热心的大哥圈在怀中,不禁尴尬万分。若是推开,怕破坏两人好不容易化敌为友、建立起来的情谊,只得苦笑任由雷九州摆布。 “雷哥哥,休息一下吧,尝尝南蛮人进贡的橙果。”祝老三捧着一盘水果出现,即时化解了梅凤书困窘的局面。 “好吧,今天到此为止。”雷九州从她身上卸下铁弓,梅凤书立刻如获大赦般的松了口气,伸手揉揉酸疼的肩膀。 雷九州见她如此神情,心下暗暗好笑,故作思索的说:“明儿个教你些什么好呢?对了,练跑马吧。” 梅凤书一听,花容失色,立即抢言道: “明儿个皇上召我,呃……这个……”一生之正直,从未撒过谎的她,连找个藉口也结巴了。 “这个……。进宫议政。对!明天要进宫议政,所以不能来拜见大哥了。”她暗地里松了一口气。皇上每天都会找她进宫讨论政事,如此算不得说谎了。 雷九州何等人物,如何看不出她耍的小伎俩。只微微一笑,立即转移话题: “老三,叫兄弟们一起来享用南方珍果吧。” 他向来与手下士兵同吃苦,共享乐。 不久,数十名骠骑营将官们纷纷入座,和雷九州、梅凤书一同享用橙子。 就在众人纷纷动手剥去橙皮,啧啧有声的吸食果肉甜汁,大快朵颐之时,梅凤书却斯文的端然而坐,望着盘中黄澄澄的水果,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 “凤弟,水果不是用来看的。”雷九州略感好笑的对她说。 “呃……我……”梅凤书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向来都是冬花帮我剥好皮、切好,我才吃的。” “你从小到大,只吃过切好的水果?”雷九州面露诧异,继而半开玩笑的说道:“别告诉我你没看到羊,只认得煮熟的肉片。” 此时,所有将官都转过头来,满脸趣味的倾听两人之间的对话。 梅凤书略感难为情的点点头。 倏地,现场爆出大笑,骠骑营将官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笑出泪水来,有的差点噎到,其中以祝老三笑得最大声。 梅凤书则是胀红了脸。 从没动手剥过果皮,只认得汤里的排骨肉,很可耻吗?她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东莞女哪!她有些不服气的想着。 “嗯,我只能说,文人的教养果然不同。”雷九州忍住笑,从盘中取出一颗柳橙往空中一抛,刷地一声抽出是短刀,只见刀光一闪,柳橙已被切成四瓣,平平整整。 骠骑营将官们见雷九州这一下俐落精准,不禁鼓掌叫好。 雷九州将切好的柳橙递到梅凤书面前,笑道: “贤弟,如此可以好好享用了吧!” “多谢大哥。”梅凤书呐呐的道谢,难为情的从他手上接过。 “兄弟们都是直心肠的汉子,没有轻视你的意思。”雷九州趁势在她耳边低语。 梅凤书对他嫣然一笑,柔声说:“我明白的。” 为何她常处于难堪场面,却仍乐于来访将军府,就是因为这群汉子直爽的脾气,使她在莫名的牢狱之灾后,得以放松身心。 雷九州见到她温婉柔美的笑颜,还有那一声低柔的“大哥”,心弦一动,暗自寻思:“凤弟不但天生秀丽,就连神态也有几分女儿神情,看来,我得将他训练成真正的男子汉才行。” 雷九州暗自决定,明天傍晚要守在丞相府大门前,逮着他的“凤弟”去练跑马。 不知“大祸临头”的梅凤书,犹自喜孜孜的品尝柳橙。 傍晚时分,梅凤书步出东莞皇宫,坐轿返府。 “这些日子,恒正照我之意,推行朝政革新,不贵余力,嗯,果不枉我当初点他的状元。”梅凤书在轿中翻阅手中的公文政令,频频点头,心下宽慰。 突然一个颠簸,官轿猛地落地,轿外传来两声惨呼。 “轿夫,究竟发生何事?”梅凤书伸手掀开轿帘,一见到眼前景象,惊得呆住了。 两名轿夫主人从后背到前心刺穿了窟窿,倒地不起,鲜血溅得轿身血迹斑斑,怵目惊心。 “梅丞相,纳命来吧。”几名蒙面黑衣人,手持明晃晃的刀剑,向她逼近。 梅凤书一整官服,晶亮眼眸透着倔傲,凛然说道: “当街杀人,你们将东莞的法治当作什么了。” 众杀手见她秀丽容颜透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有些心虚的退了一步,继而狞笑道: “梅丞相,只怪你官做得太清正,碍了旁人的眼,乖乖受死吧!” 眼看着那明亮的刀剑往她头上斩下,无处可躲,梅凤书只能闭目等死。 突然,当的一声,刀剑相击,随之低沉的男声响起:“要动他,得先问过我的意思。” 她睁开眼,看见雷九州在身旁,手持宝刀横胸而立,炯炯地注视着来人,眼中是沉肃的杀意。 “大哥!”她如获救兵,不禁欣喜的喊着。 雷九州回首对她一笑,眼中的肃杀和缓了几分,大掌一伸,将她纤弱娇躯轻轻拉到自己身后护着。 “雷九州,你虽是大将军,但论起拳脚功夫,未必比得上咱们这些武林高手。今日我们要杀的是梅丞相,劝你还是别来自找死路!” “有我雷某人在,谁也休想动他一根寒毛。”雷九州低沉威严的声音,毫不迟疑的说道。 缩身躲藏的梅凤书,一只手仍被他握着,感觉到他粗厚大掌中的温热和力道。她不禁抬首望着雷九州沉稳高大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感---- 这个男人,即使是天塌下来,也能为她撑着。 “真可惜,从今天起,东莞雄狮将从世上消失。”蒙面人一场呼啸,手中刀剑朝雷九州疾刺而来。 “这句话很多人说过,不过……嘿嘿!”雷九州嘿然冷笑,手中宝刀一格,瞬间化解来势,连架带砍,反守为攻。 刀风凌厉,刀影纵横,不多时,只听见哼哼啊啊的痛呼声,叮叮当当的刀剑落地声,数名蒙面人全部被缴械,手上虎口淌血,脸现痛苦之色。 雷九州右手持刀,轻松闲立,他的左手,仍紧牵着梅凤书。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若敢再打梅丞相的主意,小心项上人头。” 雷九州低沉的声音含威胁,众杀手听了不禁心起胆寒,纷纷爬起来逃命去了。 雷九州望着众杀手仓皇而去的背影,忽尔说道:“凤弟,听说你革了几名在河道工程中贪污的官吏。” “君子莫大乎为善,身为东莞臣子,不但不为百姓谋福,反而获取暴利,自当受惩。” “可是,这里头有太子保荐的官员。” “不论人事,有错就应该纠正,不是吗?相信太子也会赞同我的。梅凤书理直气壮的说道。 雷九州侧头凝视了她一会儿。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书呆?” “没有,所胡的人都称我奇才子。”梅凤书摺扇轻摇,美眸流转,睨了雷九州一眼。 雷九州哈哈一笑,大掌爱惜的拍了拍她的头。 不知为何,雷九州几下轻拍,使得她现在才想起杀手临身的恐怖,不由自主的脚下一软,坐倒在轿边。 雷九州见她余悸犹存、魂不守舍,不禁轻笑: “凤弟,不是为兄挑剔,你吓成这副模样,也未免太不中用了吧。” “梅凤书虚弱的摇了摇头,她可是在深闺长大的姑娘家啊。哪里见过这种刀光剑影的场面了。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文弱、胆小。”她仍然坐倒在地,无力的说道。 在众臣面前,她是名相梅凤书、朝廷的栋梁,救命的菩萨,理当能干,理当支撑一切;唯有在雷九州面前,她才会流露出文弱依赖的神情,因为,雷九州不需要她的支撑石比她更强。 “说的也是。”雷九州闻言哈哈大笑,长臂一伸,大手从她腋下穿过,轻轻一抱,将她纤瘦娇躯“提”了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梅凤书被他猛地一把拉起,腰身被他大手圈住,胀红了脸,慌乱的说道。 “小贤弟撒赖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做哥哥的只好如此了。”雷九州笑道。 “你----”梅凤书纤手抵着他厚实的胸膛,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你不可以----” 雷九州听她之言,斜视过来,“嗯?” “不,不是!”梅凤书见一时说溜了嘴,连忙更正:“我的意思是,两个大男人在街上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雷九州浓眉微皱,“背你回府算是搂搂抱抱吗?” “当然算。”梅凤书想也不想的回答,瞥见雷九州一脸的不解,连忙改口,“我已经没事了。瞧。”她赶紧往前走了几步,表示自己不需要人扶持。 雷九州便与她并肩,放慢了脚步徐步而行。 “你性子温和宽慈,向来受朝中大臣爱戴,即使革官,也会为他们安置后路,不致于流离失所,那些杀手,应该不是河道事件中受革的官员所为。” 他停顿了一会儿,沉声说道:“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人选。” “难道大哥知道是谁想置我于死地么?”梅凤书温和的声音惊讶的扬起。 “太子。”雷九州缓缓说道。 “什么?!”梅凤书闻言大惊,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小心!”雷九州即时出手扶住了她的身子。 “我和太子向无嫌隙,况且,他是一国储君,怎么会害我呢?”梅凤书显然不相信。 听到梅凤书那句“向无嫌隙”,雷九州不禁摇首叹道: “凤弟,你懂得治国,却不懂得做官。你难道看不出,太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吗?” 何况,你虽无心,却屡次在廷前削了太子的颜面。 雷九州本欲如此说,转念想到,他这个书呆贤弟,心中只有公理正义、百姓福祉,对“面子”这种莫名的心结,显然并不重视。 “百官群臣之中,就只有你看我不顺眼。”梅凤书闷闷地说道。 由于莞帝对她宠爱有加,朝中众臣莫不对她恭敬有礼,想来想去,也只有眼前的雷九州曾经给她“颜色”看过。 雷九州听了不禁哈哈大笑,说:“那倒也是。” 继而他语气严肃的说:“上回公主诬指你非礼,应该也是太子唆使的。” “我不信太子会如此做!”梅凤书坚决的摇头,突然想起,“大哥,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呃,非礼公主?” 当初连和她向来交好的王尚书都不相信她是清白的。 雷九州低沉的笑道: “我自认看人还有点眼光。”继而他不怀好意的说道:“还是,你当真酒后乱性,对公主----” “当然没有!” “这里只有咱们哥儿俩,你就老实承认没关系吧!” “我没有!” “公主青春年少,你又是大好青年,难免一时血气方刚……” “谁----谁血气方刚了!” “只要是男人,酒后面对美女,多半把持不住,除非你不是男人。” “我----我当然是男人!” “那么,就对大哥说实话吧。” “我是清白的。” “当真?” “当然!” 雷九州和梅凤书在回相府的途中,一个故意出言逗弄,一个气急败坏的辩白,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路人眼中,就像一对感情甚好的----兄弟。 两天后,将军府中。 “当今天下,海外诸国不算的话,就是我国和西陵国的龙虎之争。” 雷九州指着地图剖析天下情势,却瞥见一旁的梅凤书面带愁容,不似平日兴致勃勃的和他讨论。 “凤弟,为何愁眉不展呢?” 雷九州放下手中的地图,面对着她,低沉的语音略带关怀。 “对不起,大哥。”梅凤书勉强微笑,“恒正昨日傍晚突然失踪,衙役到处找遍,都不见他的踪影。”清丽容颜难掩担忧之色。 “杜恒正是么?”雷九州沉吟了一会儿。“他是你的得意门生,无故失踪,没有惊动轿夫,又不见尸体……” 梅凤书听他提到“尸体”,想起前天让杀手拦轿的恐怖经历,颤声说道: “大哥,恒正他----他该不会是遇险了吗?”她纤手不自觉的抓住雷九州的衣袖,惶恐的问道。 “放心。”雷九州大掌轻拍着她的柔荑,宽慰道:“如果要杀害他,就不会将他掳走。依我看,这轿夫很有问题。”他转身吩咐:“老三,麻烦你去将那两名轿夫找来将军府。” 不一会儿,祝老三便将两名轿夫领来。 雷九州使了个眼色,祝老三会意的点头,将其中一名轿夫带开,余下的那一人,看到高大威严的雷九州,不禁害怕得瑟瑟发抖。 “大哥,我先问。”因担忧而心急的梅凤书抢先说道。 雷九州点头,走了开去,双手环胸的旁观。 梅凤书走近前,温文有礼的一揖,说:“这位仁兄,可否告知我等杜大人的行踪?” “不真不知杜大人在落轿之后去了哪里啊!”轿夫一脸冤枉的说道。 梅凤书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转头朝雷九州望了一眼,叹道: “大哥,看来他果真什么都不知道。” “凤弟,依你这种问法,他当然是什么都不知道。” 雷九州悠闲地踱了过来,突然出手---- 碰的一声巨响,轿夫被狠狠的撞在硬墙上,雷九州大手叉住了他的脖子。 “说!你到底将杜大人抬到哪里去了?”低场恫吓着。 “将----将军饶命----小的真的将杜大人抬回府了啊!” 梅凤羽见那轿夫额头上青筋暴露,痛苦的喘息着,不禁心下怜悯,出言劝道: “大哥,放了他吧,也许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见阎王吗!”雷九州手上使劲。 “太子府!”轿夫惊恐的大叫,“我们将文大人抬到太子府去了。” 梅凤书见轿夫对以礼相待的自己含糊其词,却在雷九州的威逼之下,立即吐实,心下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雷九州片刻也不浪费,立即披上大氅,随手取了把短刀插在腰间,说:“放心吧,我一定将你的爱徒毫发无伤的送回。” “大哥,你千万小心啊!”梅凤书柔声叮嘱着,如水明眸中满是担心神色。 “瞧你这模样,活似送丈夫出门的妻子。”雷九州笑道:“堂堂东莞国的丞相,如此女儿态也太不成话了,帮为兄热一壶酒吧!等我回来,咱们兄弟俩再继续畅饮。” 丙真只有热一壶酒的时间。 梅凤书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不出一时三刻,便已将杜恒正安然送回府。 “飞檐走壁,蒙面劫牢,总之,不是你的专长。”雷九州在她身边坐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轻描淡写的说道。 梅凤书见他如此神态,不禁脸露微笑,她的大哥啊,总是暗中出力,施恩不居,是名真正的男子汉。 “凤弟,你也陪为兄喝几杯吧。”雷九州酒兴大发,不但自己连灌三壶,还在她杯里斟了些酒。 梅凤书本欲出言推辞,但是不忍扫他的兴,加上心头去了一件事,松了口气,也就不如以往拘谨小心了。 三杯醇酒下肚,她立即娇靥生晕,醉态可掬。 雷九州见了不禁笑道: “凤弟,你酒量还真不是普通的浅。” “酒量浅又如何?做事是靠酒量的么?”她星眸回斜,含嗔睨了雷九州一眼,媚态横生。 雷九州见她如此神态,心中一动,随即转念,问道:“凤弟,你我相交甚久,为何你从不提起自己的出身来历?”深沉的黑眼闪过一抹诡谲。 他性情豪迈,一旦认定是朋友,就会为对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梅凤书却对他有所保留----她总是回避提起自己的来历。 他实在想不出,究竟是何所学府教养出梅凤书这俊丽风雅却又耐人寻味的奇才子----温柔谦良,却又正直不屈,既是男人,却又不时流露出女的温婉柔媚。他们是相处融洽的知心好友,却“还”不是刻骨铭心的生死之交,对梅凤书,雷九州虽如兄长般百般维护,心中却还在估量着。 他虽然豪迈热,却不是天真,一厢情愿的莽夫。 “出身来历?那有什么好说的!我出身中都一个没落的书香世家,父母早亡,无亲无戚,身旁只有冬花。” “人不可能一直离群索居,你总有些朋友吧!”雷九州刻意停顿了一下:“例如,在求学时的同窗好友。” 像梅凤书如此惊世之才,不可能平空冒出来。然而,全东莞的私塾会馆,没有人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才高斐丽的学生----这也是梅凤书身上的谜团之一。 “好友。嗯。”梅凤书醉得有些站立不稳,她略失心防的以手肘撑着雷九州的宽肩,笑道:“有啊!我有两名知心好友,但是多年未见,唉!”她轻叹一声,“我时常记挂着她们。” 不知远在西陵的紫龙和菊现下如何了? “哦?” “曾经临见咏柳絮,梅菊紫珑落飞霞。”她吟咏着,露出缅怀的神情。 “梅菊紫珑落飞霞……”雷九州暗自揣测这句诗的含意。 梅凤书颠颠倒倒地走到廊前,倚柱赏月,突然一阵冷风吹来,她猛地打了个哆嗦,瞬间酒意醒了大半。 老天!她刚刚吐露了什么? 神智清醒的梅凤书,偷眼瞧了一下雷九州,见他仍是若无其事的喝着酒,便放心不少。 她巧妙的转移话题: “大哥,依你看当今英雄,除你之外,还有谁能当之?” 她熟知雷九州的性子,酒酣耳热之际,便喜谈论沙场战役、天下英雄。 “西陵的紫龙兵法奇幻,是个人才。” 听到“紫龙”,梅凤书唇畔绽出神秘的微笑,随即故作无事的“喔”了一声,说:“能得到东莞雄狮一语之褒,西陵紫龙也不负此生了。” 雷九州哈哈大笑。 “若能与天下英豪交手,吾方不负此生!” 梅凤书美眸凝视着豪爽大笑的雷九州,不禁芳心暗动。 如果,她能抛开男身伪装,与他坦承相见,从此跟随这名粗犷的男子,饮酒灞桥上,谈笑英雄,会是多么畅快淋漓的人生呢? 他舞刀,她弹琴助兴,他爱喝酒,她可以为他煮酒,雷九州豪放果决,她秀雅温文……夫妻,不都是如此的么? 她陷入遐想,脸上不自禁露出温柔的神色。 “凤弟。” “嗯?” “男子汉不要露出这种暧昧神情。” 梅凤书闻言不禁苦笑。 “对不住,大哥,我会留意的。” “还有,别再让我听见这三个字。” “嗯?”梅凤书脸现疑惑,不知他所言为何。 “兄弟之间,没有‘对不住’,也没有‘多谢’。” 梅凤书听他如此说,心头一热,感动和愧疚同时袭来。 雷九州对她是如此的剖心相对啊! 她的门生有难,他二话不说的前去解围,雷九州将她的事一肩担起,视为理所当然,而她却对他隐瞒了这么多的事。 她应该鼓起勇气,对他坦承女儿身……还有说出心中的仰慕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按下心中忐忑,缓缓说道: “大哥,我有话需要对你言明……” “雷哥哥,北境有信客来。”祝老三的大嗓门打断了梅凤书欲倾诉的衷情。 “进来吧。” 北境是雷九州的家乡,那里的居民武艺高超,但是不通文墨,所以多半靠信客带口信给外地的亲人。 “你这死小子,大将军当上瘾,就不回家看老子了。”信客唱喏着雷父的口信,梅凤书听了不禁莞尔。 听这口气,雷父大约也是条粗豪大汉吧? “绿雪为你绣了一件披风,她在家乡盼着你,赶快回来让老子抱孙吧。” 信客唱罢,从包袱里拿出一件男子披风,迎风一展,只见黑缎布面上精绣了一只踞岩咆啸的雄狮,栩栩如生。 梅凤书虽然久未碰钉银,也看得出,这是刺绣中最难的回针凸绣。 那名唤“绿雪”的姑娘,在这几千几万的复杂针法之中,绣进了多少深表和期待呢? 她,思之黯然了。 雷九州见了那绣工华丽的披风,仅淡淡的点了点头,对信客说道: “请传信给我父,儿一切安好。”他停顿了一会儿,淡淡的补上一句,“代我向绿雪称谢。” 打发了信客,他转向梅凤书---- “凤弟,你适才有话要说?” “没有了。”她摇首,脸上的微笑有些苦涩。 只差那么一点。 如果没有见到那件绣工精丽的披风,也许此刻她和雷九州…… 梅凤书摇头,甩去了那已经不可能实现的幸福。 第六章 东莞帝历三十六年,老皇帝病重,生命垂危。 皇宫内,病榻则跪着太子,聆听父亲临终前的嘱咐。 “留梅凤书,杀雷九州。” 太子听了面现诧异。 “父皇,没有梅凤书,政务可以由其他文官接手,但是少了雷九州这个大将军,就保不住柄家啊!” “将兵权一并交给梅凤书。” 太子听了,脸色更加阴沉。 “朕知道你一直瞧梅凤书不顺眼,但他一心为国,将重权交予,是福不是祸。” 病榻上的老皇帝咳了几声,续道: “你以为雷九州只是嗜酒的莽汉么?他一直在装傻,在晦光,雷九州是头雄狮,是天生的王者,你斗不过他的。” “儿臣以为”太子脸现不以为然的神色。 “你有朕的阴狠权谋,但是无朕的知人明察,你压不住雷九州,治国不能光靠权谋,梅凤书仁慈忠心,国家就需要如此栋梁之臣” “记住,梅凤书是你仅有的王牌,如果毁了他,东莞国也就完了”老皇帝突然一口气提不上来,两眼翻白。 莞帝驾崩的第二天,新帝登基。 他所下的第一道诏书,就是将雷九州以“阴谋造反”的罪名拘入天牢。 此消息一传出,武将们个个心神慌乱,都急着与雷九州划清界线,免受牵连文官则是面带得色的看着雄狮落难,幸灾乐祸的说: “功高震主,是自古不变的道理哪!” 至于梅凤书,她一脸沉静的看着雷九州被衙役套上铁链,从丞相府前经过。 尽避祝老三气急败坏的奔来向她求助,尽避黑衣骠骑全体跪在她面前,求她能为雷九州说情,她仍然不为所动。 从头至尾,秀丽容颜没有任何表情,薄唇紧抿,未发一言。 “梅凤书,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枉费雷哥哥平日将你当好兄弟看待。” 祝老三愤怒的吼声从丞相府门外传来。 “关门落锁,三天之内,我不想接见任何人。”梅凤书语气淡然的吩咐下人袍袖一拂,脚步略显沉重的走入内室。 将房门关妥后,梅凤书无力的仰头,背抵着门,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发生这种事呢?难道真是伴君如伴虎?她无力的想着。 房内桌上,躺着一张淡紫色的素笺,烛光清楚的映照着信笺的内容: 梅: 听我之言,莫救雄狮,否则将惹祸上身,难月兑死关。 紫龙 “紫龙的判断从来不会有错。”梅凤书喃喃自言。“可是,我能不救他吗?” 西陵国将军府邸 “紫龙,为何面露忧色呢?” “我在为梅担心。” “放心吧,梅是我们三人中最谨慎细心的,而且在东莞高居相位,有谁敢动她呢?” “梅的弱点就是心肠太软,看不得人受苦,何况是曾经有恩于她的雷九州。” “担心她为了雷九州而得罪东莞新帝?” “正是。” “难道你宁愿她做一个不仁不义之人?” “如果她懂得不仁不义,我也就不必如此担心了。就怕她书呆子脾气一犯,硬拿自己的命去护着雷九州。唉!” “即使如此,那也是她的选择。”容颜淡素的女子轻声说道,她温婉的坐着,就象一朵沉静的菊花。 东莞国大牢之内 “梅凤书那小子真他妈的没良心!俺和骠骑营兄弟向他苦苦哀求,居然连眉毛也不抬一下。” 祝老三忿愤的向半空击出一拳,仿佛那样就可以揍扁梅凤书似的,手上铁链呼喇的画了一圈。 牢房的另一端,雷九州盘膝靠墙而坐,高大的身躯仍旧沉稳如山。 那双长年挥舞着宝刀、操控战马的手腕被粗长的铁链锁着,脸上神情冷淡,似乎对祝老三的忿怒毫无所觉。 祝老三心下气愤难消,劈哩叭啦的骂了好一会儿,另一头,雷九州仍是不言不语的坐在那儿,牢栏的阴影照在他粗犷的面容上,显得有些阴沉。 狠命的骂了大半天,祝老三觉得口干舌燥,才不甘心的盘腿坐下,牢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只听见狱卒巡逻的喇喇脚步声,和牢顶雨水沿着屋檐滴下的滴答声。 曾经驰骋沙场、豪气干云的东莞雄狮,如今身陷囹圄,备显落魄寂寥。 “最是负心读书人么?” 雷九州低沉的嗓音在牢房中回荡着,嘲讽中带着些微失望。 就在此时,牢房外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温婉而无奈的叹息声,似乎含着诉不出的衷情,令人听了心怜。 宽袍大袖,一条秀雅的白色人影徐步走到牢栏前。 “你来了。”雷九州目光深沉的注视着牢房外纤弱的她。 凝视着雷九州好一会儿,仿佛要将他的身影镌刻在心中,久久深藏,梅凤书半晌才缓缓吐出话语: “我已将骠骑营的兄弟们安置妥当。” 雷九州听了,虽仍是不发一语,眼中却绽闪着灼热光采。 梅凤书命狱卒打开牢门,弯身走进。 瞥见雷九州手上的铁链,她黛眉蹙拢,转身向狱卒问道:“钥匙呢?” “梅丞相,他可是重犯哪” “若新帝怪罪下来,一切有我担待。”梅凤书淡淡的说道。 狱卒无奈,只得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低头拣寻着,似乎存心拖延时间。 “大哥,这是出关令牌,你的爱马就在门外。”梅凤书从袍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递到雷九州被铁链锁住的手上。 雷九州接过令牌,深沉的注视着她略带黯然的清丽容颜,眼中浮现一抹从未有过的神情。 “凤弟,为兄今日才知你的真情厚意。”低沉的声音含着感动和热诚。“有知己如此,我雷某人不负此生了。哈哈哈!”雷九州仰头大笑,笑声直震屋梁、响彻云霄,尽是豪迈开怀之意。 仿佛这一场牢狱之灾,是福不是祸,让他得以在危难中见到梅凤书的真心。 梅凤书淡然一笑,说: “君子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我只是为所当为。” 这句话出自“论语”,是说君子即使遇到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不会改变操守。 “这种时候还掉文,真是小书呆。”雷九州摇首笑道。他双手用力一绷,框当一声,竟将那粗重的铁链挣了开来。 一旁的狱卒见他如此神力,吓得将整串钥匙掉到地上——如果雷九州想走,随时都可以,谁也拦不住他。 “凤弟,不如你与我同去吧,咱兄弟俩在北境一同生活,岂不快哉?”他执起梅凤书的手,热意拳拳。 “不成的。”梅凤书苦笑着摇头,“东莞新政甫上轨道,我的责任未了。”她多么想不顾一切,随着他天涯海角啊! “留下你一人在此,我总是不放心,太子对你素有敌意”墨眉皱拢,脸露担忧之色。 “新帝登基不久,赶走了大将军,总不能连丞相也杀了,那谁来帮他治理国家?”梅凤书丽容绽出苦笑。 雷九州见她执意留下,便不再劝说,爱惜的注视着她明净的脸,语气郑重的说:“你是个男人,所以为兄尊重你的决定。”大掌握住了她纤长柔荑,又叮嘱了一句:“官场险恶,务必多加小心。” 如果我是女人,你又会如何?梅凤书很想如此问他,却是艰涩的吞下了,强自平稳的说道: “此至背境路途遥远,兄长请多保重。” 雷九州见她红了眼眶,似欲落泪,便笑道: “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姑娘神态总是改不了。” 我本女儿身啊! 梅凤书心中柔肠百转,却只能以盈盈眼波凝视着他,低声说道: “大哥,刑部恐怕会派出追兵,一路上多加小心。” 雷九州听她如此殷殷嘱咐,男儿傲心登起,朗声说道: “哈!区区东莞小柄,岂能困得住我!” 梅凤书瞧见他这副睥睨傲视的神态,心中爱极,恨不得放下一切,随他驰骋而去,然而出口却是催促: “快走吧,迟了恐又生变。” 雷九州拉着她的手,沉声说道: “凤弟,今日你为我两肋插刀,他日若有难,为兄即使粉身碎骨,也再所不辞。” “听来是我便宜些。”梅凤书眨了眨美眸,忍着泪,强自笑道:“两肋插刀未必会死,粉身碎骨却是必死无疑。” 雷九州听了哈哈一笑,翻身上马。 “凤弟,希望你我很快能有再会之日!” “大哥,珍重啊!”她语带哽咽的扬手。 “叱!”只见雷九州和祝老三扬鞭拍马,胯下坐骑扬蹄绝尘而去,瞬间不见踪影。 梅凤书伫立凝望,风吹起了她身上的书生袍,纤柔如风中白梅,只听见她黯然吟道: “君逐风云豪气生,妾居墙闱意气沉,素衣莫起风尘叹,柔情似水何处?大哥啊!你我今生还能再聚首么” 东莞、北境交界处。 马鸣长嘶声处,雷九州跨下黑马昂身扬蹄,猛然停了下来。 “雷哥哥,怎地不赶路了?”祝老三愕然勒马。 “老三,你留下来。”雷九州沉声说道。 “嗄?” “你潜回东莞,暗中保护梅丞相,若有人欲不利于他,立刻飞鸽传报。” “俺就知道,你绝不会抛下兄弟不管的。”祝老三咧开了嘴笑道:“何况梅丞相对你情深义重。” 东莞皇宫内。 “梅凤书放走了雷九州?”龙座上的新帝惊诧的直起身子。 “唉,梅丞相怎么做出此等轻妄之事!未免不将皇上您”满头白发的王尚书不以为然的摇头叹道,言有未竟。 “好个梅凤书!你竟也不遵君命,旧恨加上新仇,等政事上了轨道,看我怎么对付你!”东莞新帝阴沉的说道。 第七章 春风起,秋叶落,光阴似水年年过。 距离和雷九州挥别之日转眼过了一年。这段期间,梅凤书致力于政事,使东莞国人民衣食丰足、学文知礼,虽然终日劳累,却也聊感欣慰,只是偶尔不免对月幽叹,怀思那名远在北方的粗豪男子。 然而,宫廷权谋的魔掌,已渐渐伸向她…… 东莞新帝历二年,梅凤书被按上“阴谋造反”的罪名,二度下狱。 “梅凤书,你的诗作中有‘朔风’二字,隐射朝政败坏,是也不是?” “嗄?”低柔的嗓音透着惊讶,显然不太能相信,居然有人如此解诗,真是奇才! “这只是一首写景的诗啊。”虽然身陷囹圄,语气仍一如往常的温柔。 “还敢狡辩!傍我打!” 大牢内,啪啪的鞭打声凄厉的响起。 “你的诗中处处透露不轨之意,创立梅台诗会,目的就是要聚众谋反,你老实招来,可免受苦刑!” “我----我为何要承认没做过的事?!”忍着痛楚的低柔语音中,充满了愤慨。 “顽佞不招,来人,上夹棍!” “啊!”惨叫声在地牢中回响着,令人不忍闻之,就遵守在门口的狱卒,脸上也露出不忍的神情。 “招不招?” “我……我招……”虚弱的声音,含着欲哭无泪的痛楚。 “在此处画押,待王尚书看过后便会下判决。” “王……王尚书,是他主审的吗?”虚弱的声音再度惊讶的扬起。王尚书可是功高德勋的朝廷蕾宿,一直对她颇为照顾的啊! 没有回答,碰的一声响,大刺刺的脚步声已经离开了地牢。沉默了几刻钟之后,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说道:“梅丞相、梅丞相,您老人家没事吧?” 原本守在门口的狱卒,捧了一盆温水,轻手轻脚的阴暗的牢房中,粗长的铁链锁着梅凤书颓然坐倒的身影。清丽如玉的容颜沾满了泥尘,雪白的衣袍上血迹斑斑,平日流盼灵动的秋水明眸,此刻正失神的望着牢房地面。 “梅丞相,您擦把脸吧,虽然不能止痛,至少会舒服-些。”狱卒见平素闲雅俊丽的“美男子”,今日如此落魄神态,不禁心下难过。 梅凤书闻声抬头,苍白丽容虚弱一笑,低声道:“多谢这位大哥。” 狱卒见她此刻如此凄惨难过,仍然保持着一贯的温文有礼,忍不住激动了起来!“我真不明自,梅丞相您是难得的好官哪!为何会受到这种对待?!” “我也不明白。”梅凤书薄唇微扬,自嘲的说道。第一次下狱,还可以解释成公主的误会;这一次,简直就是天外飞来的罪名。“哈!‘阴谋造反’这四字还真是好用!去年他们也是如此对付他的……。” 猛然想起雷九州,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还能活着出去和他聚首吗? 一阵脚步声响起,狱卒连忙离开她身边,向着门口躬身说道:“尚书爷,您老来巡房了?” 此时,迈着徐缓官步走进来的,正是接替梅凤书职位的王尚书。 明眸一瞬也不瞬的盯着那满头白发、一直表现出爱护她的长者,梅凤书沉声问道:“我做错了什么吗?!”心中郁积多日的不平,终于爆发了出来。自她为官以来,造桥修路、筑堤赈灾,审理案件向来谨慎,只有救人、助人,没冤枉过一个人,为何这种事会发生在她头上? “梅凤书,你错在是个好官,而且是个太能干的好官。”王尚书好整以暇的轻抚着象征”德高望重“的白须,以一副长者开解后辈的姿态说道。 “哈!做好官是错的,难道人人都应该做贪官、黑官,或是拿钱不办事的官么?”她语带嘲讽的说道。 “荆河的水患,老夫任巡抚五年,一直治不好,你一上任,不到三个月就解决了。你说,相较之下,皇上会如何看待?” 梅凤书闻言,眼前一黑,心中气愤难抑!难道,只是因为这样,王尚书就欲置她于死地吗?“你居然味着良心坑害无辜之人,你----”梅凤书气得浑身颤抖!“你这样还算满肚子圣贤书、享有清誉的读书人吗?!” “圣贤书不过是帝王用来驯良读书人的手段,让他们死心塌地的出力,谁会当真去做那种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事?除了你这个天真的书呆。”满是皱纹的老脸露出“年轻人就是天真、愚蠢”的自恃微笑。 “我不信。”梅凤书摇头。“难道朝中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说句公道话吗?” 王尚书冷笑。“你瞧这是什么?” 啪的一声,一本奏招在她眼前摊开,上头书着:“梅凤书受先帝宠爱,却不知感恩,包藏祸心,意图不轨,吾等虽为其友,为了朝廷福祉,不得不忍痛揭发之”落款是以李御史为首,然后是一长串的署名。 梅凤书不可置信的翻过那一直又一直的联名,这里头有的是她的门生,有的受过她的帮助,有的不久前还亲热的向她要墨迹珍藏,而今……白纸黑字,不由得她不信。她的双手颤抖着,脸上的神情灰败如土。 “总共是两百零八名。梅凤书,你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平时交好的大人们会落阱下石吧?” “请指教。”她无力的说道。 “你太出名、太响亮,一身绚丽文采,把所有人全比了下去。只要在你梅凤书面前,所有的名诗都变成涂鸦,所有才子都成了文盲,你教他们能不趁机踩你一脚、过过瘾吗?” 梅凤书低垂着头,默然无言。这一本奏摺,将以往她所深信的“忠孝仁义”世界全部摧毁!她已经不敢去想----人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梅凤书,你做事有长才,却完全不懂得心术权谋,今天落到这步境地,全是咎由自取,你在牢里好好反省吧。”话说完,王尚书踏着有恃无恐的脚步离开。 咎由自取?反省?她应该深切反省,以往相信”投桃必得报李“是错的?相信“朋友之义”是错的?还有,她那将“公正”放在第一位的书呆子脾气更是不可饶恕的罪恶?哈!原来,她到今日才认清真正的人心世界!以往奉为行为圭臬的圣贤书,全是胡说八道、狗屁不通! “哈哈哈!莫怪中原的秦始皇要焚书坑儒!焚得对、坑得好啊!书上说的,全是骗人的!”她狂笑着,秀雅的容颜因这反常的神态而显得诡异,笑声中带着凄凉的哭音。 “梅丞相……”狱卒一脸担忧的看着她异常的神态。 梅凤书正自狂笑之间,脑际突然浮现雷九州高大勇武的身影,她的笑声嘎然而止。在这无情人间,曾有一名磊落男子,总是义无反顾的帮助她,不求回报。大哥,此刻你身在问处?可如你的凤弟已然命不久矣?她哽咽着。 她回忆起雷九州大口饮酒的粗犷神态、他爽朗豪迈的大笑声、他挥刀斩恶徒的威风凛凛、他睥睨天下的男儿傲气。她想起两人初识时彼此看不对眼,后来却成为意气相投、无所不谈的“兄弟”。当她逐渐了解到雷九州豪气之下的重情重义,慷慨果决之下的深思熟虑,不禁对他起了深深的恋慕,却又说不出口。 体内传来一阵抽痛,虚弱又难受的梅凤书,突然了悟----她的大限到了。 她感觉自己如同灯油将枯,生命己走到了尽头。这就是她的命吗?为相七年,勤政兢业,处处为别人设想,自己却和好友相隔万里,不得见面;没过过一天属于姑娘家的、充满幸福爱恋的生活…… 这就是她所选择的人生吗?她最终落得孤独死在大牢里么?而她对雷九州深藏的爱意,也将永远的埋葬,成为墓碑下的秘密吗?她的视线逐渐模糊,陷入黑暗之中。 “梅丞相!梅丞相你醒醒!俺带雷哥哥来救你了!梅丞相……糟了!没气了……” 没人敢再提起雷九州劫牢的事,因为,那是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天! 当雷九州闯入大牢,解开梅凤书手上的铁链时,他触模到的是她冰冷的身躯。悲怒的吼声响彻刑部大牢,雷九州红着眼,提刀就砍,数百名身具武功的衙役都无法挡住他。一场大战,战得大牢里血流成河,牢役死伤无数,雄狮发怒的情景,令当时亲眼目睹的人心寒胆碎,回想起来都不禁全身颤栗。 当雷九州和祝老三终于冲出重围,抱着昏迷的梅凤书上马而走时,所有人都犹豫着不敢上前追赶,因为,他们所要面对的,可是全东莞国武功第一、战略第一的“前”大将军哪! 之后,东莞国就没有人再听到雷九州和梅凤书的消息,直到---- 东莞边境。 崇山峻岭,茂林绝崖,这里是东莞国人迹罕至的边境。在翁郁茂林隐蔽的一处山洞中,传出男子焦急的声音:“快!把他衣服月兑下!” 山洞里,是刚从大牢劫人出来的雷九州和祝老三,两人此刻正匆忙的将梅凤书身上的书生袍月兑下,欲检视她身上的伤口。 大掌俐落的解开了梅凤书腰上的玉带环扣,雷九州月兑下了她外穿的大袖长袍,见到原本雪白的衣袖上触目是斑斑砖红血渍。 他浓眉怒锁,拳头不自禁的紧握。这些该死的小人!竟然如此对待他温文善良的凤弟! 然而此刻梅凤书命在旦夕,由不得他浪费时间生气;他将外袍随手扔在地上,大手继续解着梅凤书内穿的孺衣排扣。 “妈的!男人衣服哪来这么长一排扣子!”祝老三边帮忙解着孺衣上精巧的小扣,边嘟嚷着:“文人就是文人,说话文诌诌,衣服也跟姑娘家一样罗嗦……好了,最后一颗了……啊!雷哥哥,这----”祝老三突然间倒吸了一口气,语音带着不可置信。 梅凤书身上的孺衣被掀开后,露出了一件水绿色的女子肚兜,上头绣着一枝白梅,正对这两名大汉展现它的素雅纯洁。 “这----”饶是平日征战妓院“所向无敌”的祝老三,这时也不禁停了手,呆楞望着那件秀气的肚兜。老天!别说这是因为梅丞相有特殊嗜好! 就在祝老三犹豫着该不该剥除这件“不应该有的”衣物时,雷九州早已大掌一伸,毫不犹豫的扯下了梅凤书的贴身亵衣。水绿色肚兜飘然落地,露出从未展现在任何男子面前、晶莹如玉的白女敕胸脯----斩钉截铁的说明了梅凤书的性别。 “这----”祝老三瞪大了眼,直勾勾的望着那“无可置疑”的耸立雪丘。“他----梅丞相竟然是个女的!” “管她是男是女,先救活了再说!”雷九州沉声低化,声音透着焦急。他将头贴在梅凤书胸口,听见她微弱的心跳声。“老三,马上生火烧水!” 祝老三依言从随身携带的行军包袱中掏出了小兵小碗,开始生火烧热水。雷九州在祝老三准备热水时,大手小心翼翼的将她赤果的身躯翻了面,赫然见到白曾的背上交叉布满了一条条青紫鞭痕。 “这些该死的家伙!”雷九州忍着满腔怒火,迅速的撕下一块衣布来,在热水中浸湿。 “老天!别说梅丞相是女人,就算是男人,也受不了这样鞭打啊!”祝老三见了不禁连连摇头,不忍的说道。 雷九州默不作声,大掌中的湿布轻轻的、小心的擦着她莹白粉女敕、却是伤痕累累的背肌,洗净她身上干涸的血块,以免伤口因脏污发炎而恶化。 昏迷中的梅凤书,无意识的抽搐了一下。 “凤弟,忍耐一下,马上就好了。”雷九州大掌迅速而轻柔的将伤药涂在她背上。 一旁的祝老三很想开口更正:“说错了,是梅姑娘,不是什么凤弟。”却在见到雷九州脸上沉肃的表情后,识相的闭嘴。 “她现下最需要的是水、食物和温暖。老三,你马上去打些野味回来。” 雷九州上完药后,即刻为她穿好亵衣和内衫。他从怀里掏出内服伤药粉,倒入碗中,用清水和了一和,一手扶起梅凤书虚弱的身躯,一手持碗就着她失去血色的唇。“凤弟,你醒醒,喝下药水吧!” 梅凤书依然双眸紧闭,药水从她唇边流溢出来。重伤又失去意识的她,这时完全无法自行吞下药水。雷九州见状,毫不犹豫的就碗含了一口,俯首贴着梅凤书苍白的唇,舌头轻轻顶开她的牙关,将药水灌入她口中。 “雷哥哥……”一旁的祝老三见了,很想提醒他:这下你可非娶梅丞相不可了。 雷九州依此喂了她几次,才将那一碗药水让她尽数喝了下去。一转头,看见祝老三呆望着他,脸上最欲言又止的表情,他低叱一声:“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赶快去!” “啊!是是是!” 在祝老三离去后,雷九州粗壮的手臂将梅凤书娇躯圈在怀中,单手解上的玄色大氅,手腕一抖,玄黑大氅扬起,随即落下将两人身躯覆盖住。感觉怀中的娇躯冰凉无暖意,雷九州铁臂收紧,将梅凤书紧密的拥住。 他温热厚实的胸膛烫贴着她冰凉、伤痕斑斑的背;大掌贴着她的心口,感觉她慢慢恢复的心跳,以及逐渐回复的体温。 她是如此的纤弱娇柔。此时此刻,雷九州比以往更鲜明的感受到梅风书的纤弱----当她除下那宽大的书生袍,他们两人身躯如此紧密相贴。 “大哥……”微弱的申吟声逸出樱唇,是无助、是孤独,还有深刻的思念。 “放心睡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雷九州大掌轻抚着她披散的秀发,低沉哄慰着她。梅凤书头倚在他胸前,安心的入睡。 “放心吧。”低沉有力的声音,在梦中安抚着她仓皇绝望的心。是梦吗?她居然梦到远在天涯的雷九州回到她身边,安慰着她。 死前能见到雷九州一面,就算是在梦中,也好。梅凤书微感悲哀的睁开眼,迷朦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山洞中跳动的火光。 “你醒来了吗?”熟悉的、低沉浑厚的男声,在她耳畔响起。 这不是梦。梅凤书微转头,望进一双深幽的墨瞳,盛满浓浓的关心。“大哥……真是你么?”她不可置信的、如梦般的轻唤,纤手颤抖的伸向那张思念已久的深刻容颜。 “是我,货真价实。”浓眉舒展,脸上担忧神色褪去,眼底闪着如释重负的笑意。七天七夜,终于将她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梅凤书一声喜悦的轻呼,玉臂情不自禁的勾着他的后颈,将螓首埋在他的肩窝,啜泣着。这名雄狮般的男子,她盼了好久呵! 雷九州先是一楞,立即张开手臂将她抱住,大手,轻拍着她一起一代的背脊,粗旷的面容露出怜惜神色。 “大哥……”梅凤书抽噎着。“那班人……”她在大牢里,凭着一股书生傲骨,没掉半滴眼泪,如今却偎在雷九州温热的杯中,哭湿了他的衣衫。 “那班可恶的佞臣小人,大哥帮你把他们抽筋剥皮!”雷九州恨恨的说道。 梅凤书听了,不禁破涕为笑。“我要他们的皮做什么?”说到此处,忽然想到她的门生杜恒正因受牵连,被流放至边关,生死不明,不禁悲从中来,又伏在他怀里啜泣。”好了好了,“雷九州低沉的笑声在胸口震动着,大掌轻抚她的发丝。“这么爱哭,像个娘们似的……”他倏然醒悟,哈哈一笑!“我倒忘了,你本来就是个姑娘!” “你本来就是个姑娘”这句话轰醒了哭泣中的梅凤书,她猛然抬脸,神色惊慌! “你……你怎知我……”她随即发现,自己身上只着内衫,两支皓白玉臂,领口松动,春光微露。 “啊!”她低呼一声,手慌乱的抵着雷九州厚实的胸膛,想从他强壮的杯中逃月兑。 “你身上有伤,别乱动!”雷九州大手疾出,一把箍住她的纤腰。 梅凤书被雷九州大手这么一拉,不由自主的倒向他胸前,再度形成亲昵的依偎姿势,她低垂着头不敢与他直视,羞不可抑。 “你究竟是怎么了?”雷九州浓眉微皱,对她慌乱的反应丝毫不解。 “……”梅风书头埋在他胸前,鼻端闻到他强烈的男子气息,不禁双颊火热,身躯微颤。 雷九州感觉杯中娇躯颤抖,以为她畏寒,强壮的双臂收紧了一些,将她搂得更紧,温和的说道:“我俩亲如手足,有何难言之隐,不妨对大哥言明。” 老话一句,男女授受不亲,你这鲁男子!梅凤书心中又羞又嗔,却是羞涩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东莞女子向来保守,何况是斯文秀雅的梅凤书。雷九州是惯战沙场的猛将,生活中充斥刀光剑影,往来都是慷慨英雄,怎知女儿家羞涩的心思? 他见梅凤书垂着头半晌不语,以为她仍疲累,不愿开口,便说:“凤弟,你再歇一晚吧,我们明日动身。”甫说完,他笑道:“我又糊涂了,现下该称呼你‘凤妹’才是。” 梅凤书偎在他怀中,耳边听到这一声“凤妹”,心中突然流过一股奇异的感觉。她听见头顶雷九州低沉的声音续道:“明日带你到北境疗伤,有为兄的族人们在,东莞的追兵不敢进入。老三已经先行去通知我爹了。” 梅凤书温顺的点了点头,螓首倚在他宽阔的肩头。北境位于东莞和西陵两国边界,那里的民风剽悍,素来不受两国管柬。况且,有雷九州在她身边,她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梅凤书安心的偎在他怀中,沉沉入睡。 真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吗?她居然忘了,雷九州轻描淡写的功夫天下第一。 “雷九州,速速交出钦犯梅凤书,否则死无全尸!”李御史躲在众兵士身后,得意洋洋的说道。 数百名东莞士兵手持战斧,将山洞团团围住。后排则布置着弓箭手,个个羽箭上弓,屏息瞄准了他们两人,戒慎恐惧,丝毫不敢大意。只因为,在他们面前的,可是东莞第一战神哪! “瞧这阵仗,真合了‘插翅难飞’这句话。“雷九州面临生死关头,犹仍一派轻松。”可惜,我雷某人天生好战,越是不可能,就越要闯出去。”他停顿了一下,凝视着怀中的清丽人儿,柔声说道:“凤妹,你乖乖跟他们回去吧,也许有一线生机。大哥是武夫,战死不屈是理所当然,而你----” “不!”手握住他黝黑大掌,梅凤书抬脸望着眼前战意满满的男子。“大哥,小妹与你同生共死,咱俩来生再结缘。”她宁愿死,也不要再和那班面善心恶的小人同处一室! 雷九州听了,粗旷面容露出微笑,大掌一翻,轻轻包握住了她的柔荑,说:“还要等到来生么?我向来没什么耐性。” 他突然站起身来,搓唇呼啸,只听见啸声宏亮,从洞中传了出去。“走吧!”雷九州沉声说道,手抄起了倚在洞边的大刀,大步而出。 唉!想不到她好好一个姑娘家,竟然会落得万箭穿心的难看死法。梅凤书有些哀怨的想着;却毫不犹豫的跟着雷九州的脚步,踏出山洞。 “雷九州,你果然识时务!”李御史见雷、梅两人神色自若的缓步而出,以为他们从命出降。 雷九州泛着冷笑,说:“可惜,雷某粗人一个,从来不知道‘识时务’这三字怎么写。” 李御史看见他眼中的轻嘲之色,回想起往日同朝为官时,受他大将军威风所压,敢怒不敢言的情景,心中怒火陡生,吼道:“来人啊,放箭!傍我射死这两名逆贼!” 就在数百支箭镞如雨点般朝雷九州和梅凤书两人飞射而来时,忽然间,兵士中传出”啊啊哼哼“之声,随着一声嘶鸣,一匹通体全黑的骏马,铁蹄踏过慌乱的兵士,如一阵旋风似的飞驰到两人身前。 “上马!”雷九州左手持刀,叮叮当当的挡下了飞来的羽箭,右手长臂一伸,将梅凤书拥入怀中,足一蹬,两人便安稳的落在马背上。 “准头够、力道却太弱!”马上的雷九州,手臂护着怀中梅凤书的头脸,犹自从容的左格右挡,品评着:“枉费我教你们也有些时日了,这么弱的臂力,怎么敌得过西陵紫龙的军队呢!” 这些兵士中,有不少曾跟随雷九州四处征战,听到他此言,不禁羞愧的放下了弓箭。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射!”李御史气急败坏的说道。 众兵土闻言,犹豫着。 雷九州哈哈大笑,手一扬,玄色大氅包覆住怀中人儿,一拉缰绳,胯下黑马昂立长嘶,随即举蹄疾奔,瞬间便排众出了重围。 “还来得及,快射!傍我射死他们!我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李御史望着那渐驰渐近的黑点,不甘心的嘶声吼着。 众兵土看见李御史的狰狞丑态,皆脸现鄙夷之色。他们不禁望着远处已逝去的人影,心中感慨:失去了雷将军和梅丞相的东莞国,会演变成如何呢? “你还笑得出来!罢才真真吓死我也!”梅凤书丽容含嗔,不甘心的瞪着将她拥在怀中、昂首大笑的男子。 “害怕吗?不是说要与我同生共死?”雷九州笑道。手中缰绳放缓,让胯下黑马信步而行。 听到“同生共死”,梅凤书双颊晕红了。适才以为绝无生路,才大胆的吐露心事。雷九州知她脸皮最薄,微微一笑,说道:“你那句‘同生共死’也别收得大早,我们还有一关要闯。” “你是说……”他们所要前往的北境,位在东莞、西陵两国交界。他们已越过了东莞国境,接着要经过的,便是……梅凤书想到可能会碰到的人,不禁忧心忡忡。 “如我料得不错,此刻把关的,应该是西陵紫龙。” 梅凤书听了,樱唇欲言,却又即时收口,神情黯然,似有难言之隐。 “东莞雄狮和西陵紫龙,终于到了面对面交手的时刻了。” 梅凤书听见他语气中跃跃欲试的男儿豪情,心情越加沉重。雷九州和紫龙,都是她生命中重要的人啊!她该如何是好呢? 此刻,踏踏的马蹄声,沉重的敲着她柔软善感的心扉。 西陵边界,紫云关前。 “雷九州,你单骑闯关,也未免大小看西陵紫龙了。”较一般男子清脆的声音说道。马上踞着一名身穿青甲战袍的武将,头上的银鸢盔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精湛眼眸。 守关的西陵众兵士早已听闻雷九州的威名,现下从主将口中得知,东莞雄狮就是眼前这名神威凛凛的大汉,怀中还抱着一名纤弱清丽的女子,皆大感好奇的从盔缝偷觑着。 “要单挑,还是摆开大队齐上?”雷九州勒马横刀,虎目睥睨,完全无惧于眼前的敌军。 “敬你是条好汉,咱们三招见胜负,如何?” “不愧是西陵名将,果然爽快!”雷九州一声称赞,随即举刀纵马而上。 紫龙也反手抽出鞍中双戟,拍马迎上前。梅凤书见状,心急如焚,正欲呼喊住手,却听见“当当当”三声急响,两骑已然交错而过。 “雷将军天生神武,在下由衷佩服。”语气含着由衷的称赞。 “好说。”雷九州拱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别了。”随即一提缰,胯下黑骥缓缓踱出了西陵关口。 “保重。”紫龙忽然出声,听来是向雷九州道别,面盔下的眼睛却望着他怀中的梅凤书。 梅凤书朝他点点头,清丽容颜绽出一抹微笑----那是向好友道谢的微笑。 凝视着渐行渐远的两人,紫龙一声轻叹:“梅,我只能帮你至此了,希望在雄狮的护持下,你能够平安。”伸手将头上银鸢盔取下,随着一头乌亮长发飞瀑而下,露出一张英气勃发的女子容颜。 雷九州带着梅凤书通过了紫龙驻扎的领地,见“他”果然守诺没有派兵追来,才放心找客栈住宿。店家见来了名魁梧大汉,身上战袍血迹斑斑,手上抱了个秀美绝伦的……看那长发披散、怯生生的模样,应该是个姑娘……不敢多问什么,将店里仅剩的两间房派给他们。 “凤妹,你好好梳洗一番。”雷九州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坐好,便转身出门,吩咐店小二送来热水和女子衣衫。 梅凤书小心的褪下衣衫,踏入浴桶中,身上伤口浸到热水,不禁痛得地倒吸了一口气。背上的灼痛,唤起了她在大牢中的不堪记忆。想起王尚书阴沉的表情,想起那一众文臣联名参她“阴谋造反”的奏摺,她的心,隐隐作痛。 沐浴完毕,她换上雷九州吩咐人新买来的女装,端坐在铜镜前梳理长发。 “你还是穿书生袍好看些。”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雷九州高大身躯倚在门边,深沉的黑眼凝望着她。 梅凤书纤手握住长发,回眸对他微微一笑。那温婉的笑意,比起平日男装的她,平添了几分妩媚。雷九州见了,心中突然闪过过莫名错觉,仿佛他是个倚门看妻子梳头的丈夫。 这幻觉一闪即逝----英雄好汉的心中,通常装不下大多的遐想。 他温和的说道:“出了这个镇,就进入北境,你今晚好好休息吧。” 梅凤书温顺的点点头,有些神思不宁。 雷九州交代完便转身走出房门,临去前瞥见梅凤书坐在床前沉思的身影,黑瞳中透出关心。总觉得她没什么精神,是重伤初愈的关系吗? 明天就要踏入北境,和雷九州的家人、族人见面了。不知为何,这想法完全不能振奋她的精神。若是从前,她一定是兴奋又期待,同时怀抱着所有女子的忐忑不安----不知雷九州的父亲对她有何看法? 现在的她,已不是对“人”充满希望的梅凤书。她甫从大牢里出来,从险恶的官场里出来,带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和被苦刑践踏的心,她变得更冷静,却也更胆怯----情感上。 对于雷九州,蒙他不顾性命的相救,此生已值得了,她不敢多想什么。何况,他们之间还夹着那名叫“绿雪”的女子。 梅凤书不禁想起那件绣着雄狮的披风,那精巧的手艺、那可观的时间付出,是她无法做到的啊!她清丽的容颜绽出苦笑。 第八章 “浑小子,你终于回来了!”随着苍劲的大笑声,屋内走出一名高大老者。他走向雷九州,蒲扇般的大手用力在他肩头捶了一记,随即张开双臂。很像两只大熊互相拥抱。 梅凤书见到这体格魁梧的父子俩轻轻环抱了对方的情景,心中突然涌起有趣的联想。 “这位是……?”雷父望着仍坐在马上的梅凤书,狐疑的问道。他的英雄儿子,从来不带女人同行的。 “梅姑娘。”雷九州轻舒猿臂,将梅凤书从马上抱了下来,简单的将她介绍给众人,故意略去她的全名和身世来历。暴露她“梅丞相”的身分,只会引起骚动。 雷父瞧见儿子望着“梅姑娘”时,眼中自然流露出的关爱,苍老的脸上闪过一抹诧异和深思,他细细审视了梅凤书几眼。 清丽秀雅,明眸流盼着温柔体贴,行止间透露出娴雅大方,黛眉却锁着轻愁。这女子,太美也太纤弱、不适合他的儿子。何况。他早就相中了绿雪。雷父很快的下了判断。 “梅姑娘不适合我们这种野蛮地方。”老人眼灼灼的盯着梅风书。初见面的第一句话,就将她封杀了。 梅凤书仅是微微一笑。“伯父放心,小女子只叨扰数日。” 那清浅如月光的微笑,似乎将他的心思看透,却又温柔的配合着,这么美丽体贴的女人……老人心中突生一股罪恶感。 一旁的雷九州听到她说“小女子只叨扰数日”,眉头皱起,张口欲言,却又忍住了。此刻梅凤书最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争辩。 “凤妹,我带你去厢房休息。”雷九州大手圈住她的肩,仿佛在向父亲宣示----她是我带来的人,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老人挑眉,向儿子耸了耸肩。 “雷大哥,奴家终于将你盼回来了!”随着娇柔女声,一名白衣女子朝雷九州走来,她的步履窄小,而且有些古怪不协调。那是一名芙蓉花般的女子。长发让喷香发油润得黑亮,整齐的梳成长辫,辫梢扎着粉结,白缎衫里着她纤细健康的身躯,衣襟上别着一支带线的绣花针,显然是甫接到雷九州回来的消息,便匆匆忙忙的跑出绣房。 梅凤书瞥见白衣女子的葱白十指,以及让凤仙花汁染成鲜红的圆润指甲,她不禁尴尬的整了整因骑马吹风而紊乱的长发。她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能算是个女人。 “雷大哥,她……是谁?”白衣女子娇柔的嗓音有着一抹紧绷,眸子戒慎的打量着梅凤书。这名娉婷立在雷九州身旁的陌生女子,虽然略显苍白,却是清丽无限,前所未见的绝色佳人。 “绿雪,这位是梅姑娘。凤妹,绿雪也是来自东莞。”雷九州的介绍仍旧非常简单。 原来她就是绿雪,那名将爱慕绣进披风里的女子。感觉到绿雪含带戒心的目光,梅凤书娇躯不自觉的从雷九州身边挪开。 雷九州搭在她肩上的大手微紧了一紧,望了她一眼,露出“你又怎么了?”的不解。 梅凤书不由得绽出苦笑。她的大哥,虽然在战场上料敌如神,却永远也不会了解女人之间的心事。 “雷大哥,梅姑娘就交给奴家安置吧。”绿雪语音虽娇柔,却合着女主人的自恃。显然获得雷父的认可,她早以雷九州的未婚妻自居。她接着转向雷九州,以资妻良母的温柔口吻说:“我刚煮了汤放在灶上,趁热去喝吧,凉了就失味了。” 雷九州闻言,不禁皱眉。 恍如隔世! 当梅凤书从沉睡中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挂在屏风上的宰相官服,而是陌生的、简朴的房间。七年的宰相生涯,下狱、死里回生、千里奔波,仿佛一场大梦。 “过了早朝时间。”她望着已大白的天色,苦笑的摇头,心中有一股失落。也许,她该学学如何懒散过日子。 “梅姑娘,你醒了吗?”一名圆脸、笑容可掬的北境少女捧着水盆进来。 ‘多谢,我自己来。”梅凤书婉拒了少女的帮忙,自行梳洗。她已不是承相府的主人,而是落难女子;或者,东莞律法上的说法是“朝廷钦犯”,不应该有任何的享受。 圆脸少女对梅凤书相当好奇,咭咭咯咯的问了好些问题:梅姑娘你是从东莞来的吗?家在何处?和雷大哥是如何相识的? 梅凤书沉静简扼的回答少女的每一个问题。她知道北境居民都对她和雷九州的关系感到好奇一种善良无害的好奇。然而,经过牢狱之灾磨练的她,只是冷静内敛的说道:“小女子遭恶人迫害,是雷壮士路过仗义援手。”这是所有英雄美人相遇的基本情节。 圆脸少女听了之后,了解的“喔”了一声,脸上是“正如我所想”的神情。 梅凤书并没有说谎,她只是略去了和雷九州早己有数年情谊的事实。 必于这一点,她考虑再三之后,决定隐瞒。因为,雷九州是团热火,不管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而此刻的她,只想躲在隐蔽的角落,好好的喘口气。 圆脸少女续道:“绿雪姑娘请你到绣房去坐坐。” 在去绣房的路上,梅凤书也从少女口中得知不少事,多半是关于绿雪的。绿雪是此地唯一勉强算是“学问渊博”的人。她原本是东莞的富家千金,父亲让劫匪杀了,她孤身逃出,昏倒途中,让北境的猎户救起,从此就以北境为家。她和所有东莞女子一样,具有一流的绣工和烹饪手艺。 当然,所有的东莞女子,并不包括梅凤书。 “梅姑娘,你真是出身东莞吗?”绿雪看见梅凤书生疏的绣花手法,怀疑的问道。东莞女子若有这么生涩、不熟练的手法,早就羞愧得跳河了。 “嗯?”梅凤书闻言抬脸,一个不留神,让下手针刺着了,她低呼一声,举起手细瞧,一点殷红落在纤白指尖上。 “瞧我手拙的。”秀丽容颜绽出微笑,丝毫没有姑娘家该有的羞愧。东莞女孩十岁以上就没人会被针尖刺着了。 绿雪心中轻蔑,口中却宽慰道:“也许梅姑娘有一段时日未动针线,没关系,很快就会上手的。” 的确是“有一段时日”。她已经整整十年没碰针线了,梅凤书有些好笑的想着。十六岁时,当邻家的姑娘喜孜孜的描着“天女散花”的图样时,她在灯下写策论;每年元宵,东莞姑娘们兴奋的扎着精巧宫灯时,她凭廊吟咏着: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 “梅姑娘,过来瞧瞧。” “嗯?”叫唤声惊醒她的沉思,她抬眼,见绿雪扶着桌面站起身,细步走到屋角,那儿立着一支绣架,上头罩着白布防尘。 绿雪细心的除去布罩。只见那绣架上,绷着一块粉红缎底,上头绣了白皑皑的雪,和一只昂头狮子。这是一幅“雄狮戏雪图”。绿雪的渴望,在这幅图中一览无遗。 “我手拙,让梅姑娘见笑了。”绿雪手绢儿捂在唇畔,轻笑道,眉眼斜瞅着梅凤书。 “没的事,绿雪姑娘的手艺,赛过织女。”梅凤书柔声称赞。 绿雪听了,脸上露出“如何?你一辈子也绣不过我”的自信微笑。梅凤书如何不明白她这向情敌示威的心思?她仅是微微一笑,低首继续手上未完的彩绣。指尖不久就拾回遗落多年的动感,纤长玉手一上一下的衔着针线走。 一针针的沿着描样边儿下,不用动脑伤神,没有阴谋陷害,耳边听着缎面崩、崩的跳起声,梅凤书的心沉浸在这平凡的幸福中。文才高拔、忧国忧民的“梅丞相”已经在牢里死去,从此只有手艺奇差、平凡庸碌的“梅姑娘”。 “梅姑娘,男人们也快打猎回来了,咱们去厨房帮手吧。”绿雪扶着桌面,小步小步的向她走来。 “嗯。”梅凤书温顺的应了一声,起身收拾绣架时,无意中瞥见,从绿雪的粉藕裙下露山一双----三寸金莲! “绿雪姑娘,”梅凤书语音难掩诧异。“你的脚?”早在五年前她明明就下令东莞全国不得缠足的啊! “半年前才开始的,现在走路还有些不适。”绿雪还特意将藕裙拉高了些,好让她能“近观欣赏”。梅凤书望着那绣花鞋内倦小的双足,脚面曲作弯弓,用白绫密密的缠裹了。她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 “听说梅丞相早就下令解除妇女缠足。”她小心翼翼的说道,在提起“梅丞相”时,尽量装作事不关己。 “梅丞相是男人,怎么能明白女儿家爱美的心思呢?”绿雪面露不满的说道:“大足一双,难看死了!” 梅凤书听她如此说,不觉轻叹了一口气----深沉而无力。 绿雪见她如此神情,以为她相形见“惭”,便说道:“梅姑娘,你没缠足,会让未来的夫君嫌的!” 朱唇微启,梅凤书本欲说些什么,却忍住了。她现下是“梅姑娘”,不是“梅丞相”。 “打了只老虎回来啦!”门外传来欢叫之声。 “是雷大哥和猎户们回来了!”绿雪一听,脸上顿生光采,仿佛在绣房坐了一天,就只等这一刻似的。她踩着小莲步,急忙而又不稳的走出门。 梅凤书往窗外望了一眼,看见归来的猎户,人人手上拿着铁叉,有的大手抓着兔耳朵,有的肩上扛了只死鹿,这些纯朴大汉脸上都是兴高采烈的神情。混在这一群体格高大的北境猎户中,雷九州仍然相当醒目,铁塔般沉稳的月形,不疾不徐的走着,手上远提了只猛虎尸身。一只虎少说也有几百斤,他却轻松的提着走,众猎户皆对他投以抑慕的眼光。 “雷大哥,你辛苦了一天了,奴家煮了酸梅汤。”梅凤书看见绿雪手上捏着白绢,走上前欲为雷九州擦汗,她心头蓦地一刺,连忙躲避似的背转过身子,匆匆朝厨房而去。 雷九州皱眉,侧头避开了喷香手绢,眼光越过绿雪,在出迎的妇女中搜寻着。她没有出来。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一抹失望。 “雷大哥,赶快去酸梅汤吧,莫要让那些猎户们抢先喝光了。”绿雪偎近他的身边,柔声催促着。 雷九州微一侧身,避开了香馥娇躯。就在此时,他眼角捕捉到厨房窗边一抹秀雅的身影。 几根发丝汗湿沾在脸颊边,梅凤书蹲在地上,手上拿着不怎么灵光的菜刀;以不怎么顺手的动作削皮时,头顶响起低沉含笑的男声:“堂堂东莞第一名相,居然蹲在厨房里削瓜皮。还真是大材小用。” 她抬脸,望进一双豪爽带笑的墨瞳。“雷武侯以铁叉杀老虎,本官用菜刀斩萝卜,岂不是相得益彰?”她笑着回敬了、他一句。 牢狱磨去了她的自信,却没榨干她的风趣。她欲站起身,却突觉一阵晕眩。一只大手即时扶住她的腰,稳住她险些跌倒的身子。 “你就是不肯乖乖躺在床上休息。”雷九州低沉嗓音中带着关爱的责备。 “这里每个人都来来去去忙着,就我整天躺在床上,劳逸不均,像话吗?” “大丞相,你现下是养伤,不是治国,放轻松点过日子。”雷九州略感好笑的说道。 梅凤书瞧见他额上的汗珠。奇怪,绿雪没为他擦干吗?出于本能的,她以衣袖为他拭去额上汗水,踮起脚尖----因为,雷九州是个相当高大的男人。他没有侧头闪开。那双深沉的眸子盯着梅凤书,眼里有着比灯火还温暖的暖意。 “这是什么?你受伤了吗?”她皱眉瞧着用衣袖擦下的尘土和血渍。 “这应该是----”雷九州轻松的说道:“三十只兔子、十五头糜鹿、八只猿子、一窝狸和一头老虎的其中一部分。” 梅凤书听了不禁笑道:“看来,你一出马,山里的动物死伤惨重。” “我必须确保族人在入冬后有足够的存粮。” 梅凤书闻言微笑。不管是大将军还是猎户头子,她的大哥总是将手下人照顾妥贴。 “那你今天又做了些什么呢?”平凡无奇的问话,低沉的声音却合着丈夫对妻子般的温柔。 梅凤书朝菜篓里瞧了瞧,不甚满意的说道:“削了八颗地薯、五条菜瓜,还有……”她挑了挑秀眉。“绣了半朵不像花的花。” 雷九州哈哈大笑。梅凤书也笑了,笑得嫣然。 门外悄悄立着一条雪白的身影,娇柔的面容因嫉妒而扭曲。 嫉妒使女人正大光明的犯罪,而且身手敏捷。绿雪把五大匙的盐、半罐的胡椒和一瓶黑乌乌不知是什么的调味料一古脑儿的全倒在梅凤书身前的汤锅里。 梅凤书眼圆睁!原来,调味是这样“调”的!然后她看见绿雪装作毫不知情的拿起汤勺,试喝了一口。 “老天!梅姑娘、你这汤……!”绿雪捏着嗓子,拔尖的声音让全屋的人都转头过来看着她们。 “梅姑娘,你汤调得太过头了。唉,只好倒掉了,各位大哥对不起啊!今晚没热汤可喝了。”语音是娇柔勺、包容的,眼睛却酸辣辣的盯着梅凤书。 那是“你最好识相点,别靠近雷大哥,否则……”的眼神。 对于绿雪的“陷害”,梅凤书的第一个反应是好笑。居然为了一点心结,让一屋子的人没汤可喝,真是……她蓦地想起,王尚书将她打入大牢,不也就是为了“一点心结”?梅凤书的笑容变得有些酸苦。人性啊,不管是权臣还是姑娘家,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心念一转,她又笑了,那是不介怀的笑。她曾被扣上“阴谋造反”的罪名,几乎冤死在牢里,现在只是一锅汤,有什么打紧呢?如果绿雪不喜她和雷九州太亲近,那她就保持点距离,莫惹烦绪上身吧!最后挂在她脸上的,是有些萧瑟的微笑。 绿雪的一句话,似乎成功的达到抹黑梅凤书的目的。几名暗地里打算在吃完晚饭后开口:“梅姑娘,我们可以去屋外瞧瞧月光吗?”的年轻人,取消了他们的计划。娶一个美丽但不会做菜的女人,似乎不大聪明。北境男子需要的,是像绿雪这样细心能干的女人。 绿雪的确是很细心的女人,当她有恃无恐的在梅凤书面前“犯罪”的时候,所有的汉子都忙着抢放在前头的酸梅汤,而雷九州也正好背转过身去和一名猎户说话。时机拿捏得正好,分毫不差。 可惜他眼中只有雷九州,却没留意到站在墙角的雷父。老人将一切看在眼里,苍鹰般的双眼掠过一抹失望。 “凤妹,今晚没飘雪,月色又好,咱们一起去外头走走吧。”雷九州大概是唯一没因为那锅可怕的汤而退却的男人。 “大哥,我有些头疼,想先回房休息了。”梅凤书一声推拒,眼睛不自然的望着地板。她从来不对雷九州说谎的。 “头疼?是受寒了吗?”雷九州神情关切,大掌轻覆在她额上。 梅凤书猛地退了一步,胆怯的避开他温热的大手。“我----我先回去了。” 望着梅凤书匆忙离去的背影,他浓眉聚拢。难不成换了女装,就变得扭扭捏捏、情绪无常吗?书生袍和白藕裙下的明明是同一个人哪……雷九州不解的想着。总觉得自从他恢复女儿身之后,少了些什么…… “这些西陵鬼子,居然上门来挑衅!真是操他女乃女乃的!”老人破口大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让雷九州的沉思退去,警戒心生。 雷父只有在怒不可抑时,才会口不择言的乱骂。而怒气高张时,往往是错误决定的开始何况他的父亲是北境之长,他的决定足以影响北境全民的命运。 “妈的!一场定输赢,西陵若真赢了咱们北境大好男儿,也就心甘情愿的让他统治去了!”当雷九州赶到时,见老人正举起刀乱敲地面,一张老脸气得通红。 西陵国以霸权闻名,一直有并吞北境的狼虎之心,只是素来忌惮雷九州的威名,才不敢轻举妄动。 “我儿放心,咱们北境汉子个个勇武剽悍,西陵鬼子能比得上么!”老人瞧见他的将军儿子一脸不赞同,便自信满满的拍着胸脯说道。 “要比什么?武艺么?” “我让西陵鬼子自行决定!” 生平第一次,战功震诸国、沙场不败将的雷九州开始觉得头痛。 接连着几天,梅凤书只要一用过膳、就匆勿回房,避开雷九州担忧不解的目光。 今日雷氏父子两人骑马至西陵边境探看,想来一时三刻之内不会返回,她这才放心的踱出房门。时已入冬,片片雪花飘在冷冷的空气中,飞扬着、旋舞着。她图个轻松,只披了件长衣就踏出房门,一路哆嗦的搓着手,却又贪图冰凉空气冻着脸颊的快感。 蓦地,冬风吹来一阵琅琅读书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有如他乡遇故知般的喜悦,她轻轻悄悄的循声而去。吟诗声是从一间简朴的草堂里传出来的。 微探头,她看见草堂内坐着大大小小的北境居民,他们的头脸还沾着山间尘土,他们的衣裳还沾着捕猎的兽血,一张张纯朴的脸,正学着东莞文士认真的摇头晃脑,仿佛这么晃着头:就能让他们记得快些似的。朗诵之间,他们的眼光充满崇拜的望着站在讲堂上的白衣女子。 那是绿雪。 “绿雪姑娘只要有空闲,就会热心的教大伙儿读书哩!”梅凤书脑中浮现圆脸少女敬佩的表情。 毋怪绿雪以此地的女主人自居,而且自信满满,因为她的权威就建立在北境妇女不擅长的事情上绣花、烹饪、以及读书识字。在这三件事上头,没有任何女子能超越她----至少到目前为止。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意思就是呢……”绿雪娇柔的嗓音得意的绕了个转折。“七月的时候,烈日当头,艳阳高照,而九月的时候呢……” “绿雪姑娘,”低柔的女声从窗外传来。 屋内所有的人都转头而望,看见娉婷立在窗外的梅凤书,心中好奇:难道这手艺奇差无比的梅姑娘,也懂得这好难好难的诗吗? “‘七月流火’中的‘流火’指的是火星,而非太阳。”她忍不住出声指正。“六月黄昏时火星见于南方,到了七月,则下沉而向西走,故以‘流火’称之。” 绿雪娇柔的面容顿时就“七月流火”的沉了下来。“梅姑娘,这一段奴家可是读了好几遍……”后面没说出来的话意是:“而且,我可是出身东莞、家教良好的千金小姐,难道你会比我行?” 梅凤书感觉到她语中的敌意,只得低声说:“是我失礼了。”唉,也许是海外传过来的书,版本有所不同吧!梅凤书有些迂回的想着。 绿雪见地自承错误,又得意洋洋的接着往下讲:“三之日于耒、四之日举趾,就是说,过了三天、四天以后呢,就开始……” 又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梅凤书听了不禁暗暗摇头。诗经是中原的古诗歌,所以不能以东莞历法来推想诗中的“三之日、四之日”,而耍参照中原的古历法才能解得正确。 然而,她这回没有再开口纠正,只是静悄悄的走开了,秀雅的身影走踏在雪地上,显得有些萧索。 屋檐阴影下辖出一条高大的身影,深沉的墨瞳闪着了然的光芒。他终于明白,梅凤书身上究竟是少了什么了。 雪渐渐的大了。山头上覆着雪,石头、树上也覆着雪,天地白茫茫的一片,映得她的眼有些疼;她的心头上也闷覆着“雪”,扎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三之日于耒、四之日举趾,究竟是何意?”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她抬脸,看见雷九州映着雪光的身影。梅凤书对他微微一笑解释道:“‘三之日于耒‘是说:到了正月,就要修理农具,准备开始耕作;‘四之日举趾’则是:二月的时候,就要脚踏锹具,耕松土壤。” “原来如此。”雷九州嘴有微扬。“莫怪我就觉得,‘三天之后收起农具,四天之后跷起脚来睡’有些奇怪。” 梅凤书闻言,知他听见绿雪如此向大家解说,不禁以衣袖掩住了嘴笑道:“没关系的,东莞制举考的多是四书五经、策论,不考诗经。” “有错就应该纠正,不是吗?”雷九州收敛了笑,目光如炬的望着她。 面对他迫人的视线,梅凤书转开脸,低声说道:“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以前?”雷九州语带嘲讽:“不过是书生袍换成了女儿裙,你,变了很多么?”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不客气的口吻对她。梅凤书垂着头,默然无言,雪光照着她白皙的颈项,柔美而无力。 两人就这么默默的在雪地上并肩走了一阵子,直到雷九州突然开口:“你还是穿书生袍好看些。” “呃?”梅凤书闻言抬脸,这已是第二次听他如此说了。 “族里很多汉子告诉我,你是他们所见过最美的姑娘,而我对姑娘家的长相向来没什么计较……” 梅凤书想起他那将美女比做鸭鹅的名言,虽仍低垂着头,唇畔却蕴着笑。 雷九州凝视着她,缓缓说道:“我倒觉得,身穿书生袍的你,清丽中带奕奕神采,温婉却又直言侃侃,比起现在,精神多了,那才美。” “……”梅凤书垂头无语。 “知道当年我为何在太子面前力保你么?” 有些惊讶他为何提到这件不相干的旧事,梅凤书清丽的脸庞仰起。 “因你是个无可救药的书呆子,”雷九州续道:“当年的你,虽然文弱纤丽,却有着是非分明的骨气。” “现下的你,少了那股倔傲执著的呆气,你只不过是个女人,不是曾经和我同生共死的梅凤书。”雷九州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踏着大步离去了,留下梅凤书一人孤伶伶的立在雪地上,怔仲的望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 第九章 手捻着针线坐在绣房里的绿雪,芙蓉花般的脸庞绽着满意的笑容。 自从她给了个“下马威”后,梅凤书就整日关在房里,不踏出一步,而雷九州也丝毫没有关切的意思。 “梅姑娘,知难而退才是聪明的女人啊。”她嘴角绽笑的自语。 “绿雪、绿雪,快来救命啊!”苍老的声音急唤着。 是雷父。 绿雪匆匆忙剪断了绣线,随手将针别在衣襟上,便提着裙摆,快步走出了绣房。 到了族长的主屋前,她不禁睁大了眼。 只见北境的猎户们,人人手上拿着铁叉,警戒的将外来者团团围住,脸上是气愤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在这一群北境汉子的中央,停放了一顶装饰华丽的官轿,除了几名身穿西陵服色的兵士外,轿前立着一名身穿宽袍大袖、西陵官服的青年文士,正好整以暇的轻摇手中折扇,脸上难掩骄傲自信的神情。 “狡侩的西陵鬼子!要比献比武艺,比什么诗书礼义、吟诗作对这等无用的东西!岂不是故意与咱们为难?!”雷父眼如铜铃、须发戟张,显然气愤已极。 “此言差矣。”那名文士好整以暇的摇了摇手中的搁扇。“马上打下来的天下,就得靠这些诗书礼又来治理,再者……”他语音拖长,斜视了雷父一眼。“堂堂一族之长,岂能失信于人?” “好!”雷父让他激起了雄心。英雄好汉,最重视的就是“信诺”二字!他朗声说道:“你们西陵有人才,难道咱们北境就没有么?绿雪,你来杀杀这小子的威风。” 绿雪一听,不禁心下惴惴。虽然她从小颇读诗书,心中悄悄的以才女自居,但瞧那人身上的官服,就算没有一品也有三品,她能比得过在激烈制举中拔尖而出的文士吗? 也许可以。她环视四周,见雷父脸上是自信满满的表情,似乎比她本人更有胜算;北境的人民们全以热切的眼光望着她,而雷九州站在人群外围的雷九州,手臂环胸而视,高深莫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如果赢了这文士,成了北境的大恩人,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嫁给他了。”绿雪又朝雷九州望了一眼,心中幻想着与这名傲视群伦的强壮男子共度新房之乐的情景,她脸颊微红,纤手一整鬓上白花,小步踏出了人群。 “喔,原来是位才貌俱全的姑娘。”文士见绿雪排众而出,啧啧称赞了一声。“咱们西陵也颇多才女,有女县官、女捕快、女将军,只可惜还未出过女宰相。” “这位大哥,奴家有礼了。”绿雪盈盈一拜,即是在这种气氛紧绷的场面,她仍未失大家闺秀应有的礼仪。 文士也弯身一揖,斯文回礼。“奴家?姑娘来自东莞吧?咱西陵的女子早已不如此自称了。” 那当然!西陵女子多半跋扈无礼,当然学不来东莞女子的谦逊优雅。绿雪心中不屑的想着。 “嗯,尝闻东莞女子喜读诗词,在下就从‘诗’起头吧。敢问姑娘,‘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此是何人之作?” “海外宋国的大诗人----苏轼。”绿雪轻柔的话语缓缓让出。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的下两句是什么?” “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当汴州。” 北境猎户见她对答如流,爆出一阵欢欣喝采!雷九州却是浓眉微皱,显然觉得众人高兴得太早了。 “那么,‘冷露无声夜欲阑,栖鸦不定朔风寒’又是何人之作?” “是我朝梅丞相的作品。”缘雪迅捷而自信的回答。 一直表情淡漠的雷九州,此时却是嘴角微扬,绽出一抹含有深意的笑。绿雪瞥见他的笑容,芳心暗喜。 “嗯,姑娘果然有些来历。”文士称赞了一声,虽然让绿雪接连答对,他仍是神态轻松。 “诗问完了,当轮到‘书’了。”他刷的一声展开招扇,轻松的问道:“中原的至圣孔子曾言道:从政者应尊五美、摒四恶,请问姑娘,何谓五美、何谓四恶?” “这……”绿雪面露难色。诗词歌赋、小说弹词她可信手捻来,至于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这些思想、治国的东西,她总嫌生硬无聊,连翻也不曾翻过,想不到今日竟然---- 北境众人见她如此神情,知道遇上难题了,欢声渐息,脸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担忧神色。 “绿雪莫心急,好好想想。”雷父强掩着急,宽慰着。 可惜,这是学力渊博与否的问题,不知就是不知,再怎么想也是徒然。 场面陷入一片沉默,北境众人呆呆望着绿雪,不知如何是好,雷父心中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也是莫可奈何。那名西陵文土仍是悠闲的摇着折扇,毫不出声催促,显然一开始就没将绿雪放在眼里。 又过了三刻钟,场中仍是一片死寂,紧绷的气氛使得雷父额头冒汗。此时饶是天生冰肌玉骨、清凉无汗的绿雪,也不禁手心潮湿,微微颤抖。 雷父朝绿雪望了一眼,见她小手绞着白巾,脸色苍白的咬着唇,他心下不忍,便叹了一口气,出声说道:“算了,咱们北境……”“甘愿服输”还未出口,就听见不远处低柔的声音传来:“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客屋房门呀的一声打开了。 “……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谓之‘五美’。”茅草门后,曳出一截雪白衣角。 北境众人皆闻声转向,伸长了脖子探看,心中都有好大一个问号,究竟是什么人出来救急了?那名西陵文士也停了手中折扇,脸露诧异之色。而一直抱胸静观其变的雷九州,脸上绽出欣慰的笑意。“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 随着徐缓吟哦声,客房内步出一名白衣书生,但见“他”丰姿闲雅,眉宇逸丽----正是男装的梅凤书。“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出纳之吝,谓之有司,此即为‘四恶’也。” 梅凤书美眸流转,笑吟吟道:“这位兄台,不知在下答对了吗?”只见“他”婿然一笑,如朝霞初升,美不可方物,登时满场生光。 那文士怎么也想不到,北境蛮荒,竟有如此俊丽人物!他不觉呆楞的望着梅凤书,半晌才回过押来。“是!是!这位君子所言甚是。” 梅凤书见他神情愕然,心下好笑,说:“四书乃小学私塾所教,举凡文士,莫不倒背如流,阁下以此相询,未免太看不起咱们北境之人了。” “对!对!对!”一旁的雷父听了,忙不迭的猛点头,虽然他压根不知“四书”是哪门子玩意儿。 梅凤书见雷父如此殷勤助阵,不禁莞尔,续道:“你西陵施行的是王霸之学,不如来切磋一番吧。” 这俊美书生好大的口气!要和他“切磋”王霸之学?!简直就像跑到苏东坡面前对他说:“嘿,苏学士,咱们来比比填宋词,看谁高明些?” 所谓的王霸之学,就是指法家、纵横术这类学问。不同于历史悠长的东莞,西陵是新兴的霸权王朝,鼓吹富国强兵、攻战并吞,所以西陵制举都是以法家、纵横家的论作为考题,故所有西陵文士莫不精研此道。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西陵文土不以为然的冷笑雨声。“请问法家所言的‘五蠹’之为何?” “蠹者,害虫也。”梅凤书明净的眸子一转,不疾不徐的回答:“五蠹一词,出自韩非子,即指儒生、说客、游侠、近侍之臣、工商之民这五种人。韩非生于战国,是个逐智谋、争力气的乱世,所以他提倡耕战之策,而以上这五种人,都无益于耕战,故被他视为国家社会的害虫。” 西陵文士见“他”切中题要,对答如流,不觉收了折扇,脸上骄傲神态尽去,沉声问道:“中原有谈及纵横本的书除了‘战国策’、‘左传’、‘人物志’之外,唐代还有一本,请问是何部作品?” 即使对西陵学子来说,这也是很刁钻的问题了。“是赵蕤所著的‘长短经’。赵蕤是名隐士、一生没有出仕,他有个弟子却很有名,就是名响天下的大诗人李白。” 西陵文士的额头已现汗珠。只剩最后一问了,如果连这都答得出来,那西陵园也无人能考倒眼前这名俊丽非凡的书生了。“若以韩非之言来看,天下所以乱,出于何因?” 这是今年西陵大考的题目,众文士绞尽脑汁,仍然想不出一个清楚明白、阐释确切的说法。 “简言之、就是‘所养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养’,此乃天下所以乱的原因。”低柔的嗓音有着阐明事理的从容、胸怀天下的悲悯。 西陵文士听了,蹬蹬的倒退了两步,喘着气道:“如此学识,你----你究系何人?” 梅凤书微微一笑。“敝姓梅。” “吾乃西陵三年金榜状元,想不到今日居然败在无名小卒的手里。” 那文土头丧气的说道。他见梅凤书不肯告知全名,便料想“他”不是什么知名人物。 梅凤书听了笑说道:“在下侥幸取得东莞三十年甲榜第一,和兄台虽非同榜,却也算是同年。”东莞帝历三十年,即是西陵国历三年。 “东莞三十年的状元么……”那文士侧头思索了一会儿,蓦地睁大了眼,脸上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啊!原来你……你是梅……” 梅凤书微笑领首,风吹起了她身上的白袍,更显儒雅俊丽。 西陵文士惊愕的盯着“他”半晌,继而摇头叹道:“难怪!难怪!四大名相之一,果然名不虚传。”他辖身向梅凤书一揖,神色甚是恭敬。“败于梅君之手,在下心服口服。来人啊!启轿回西陵!” 北境居民见原本不可一世、前来挑衅的敌人,现下灰头土脸的打道回府,皆高兴得欢喧笑闹。虽然他们完全不懂“长短鸡”、“寒鲱”是哪一国的禽兽鱼鸟。 雷父望着西陵官轿渐行渐远的抬下了山,才以手肘轻撞了旁的雷九州,下巴朝让众人围住的梅凤书一指,悄声问道:“小子,他究竟是什么人啊?” 雷九州耸肩说道:“梅姑娘。”嘴角泛起笑纹。他的“凤弟”回来了。 同样的雪地,同样的两人并肩走着,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情。 “凤妹,想不到你连王霸之本也读过一些,改天讲给为兄听听。” “怎么,你嫌大将军做不过瘾,想做霸王了?”盈盈笑语,此时的梅凤书已换回女儿装扮,纤秀的身子里在月白衣衫下,乌黑长发没绾成辫子,用一条淡色发带束着,流泻在胸前隆起处。她微仰着脸,含笑注视着身旁的男子,明眸水亮灿动,温柔又调皮。 雷九州见到她的笑颜,不自觉的伸出大手,轻轻搂住她袅娜的腰肢,笑道:“大哥是个武夫,要做霸王,胸中得有些见识才行,所以得读点书了。” “读书?我以为你只喜欢读兵略图、海域图呢!”想起雷九州书桌上总是堆着一卷卷精绘的地图,她轻笑道。 雷九州听了,微笑不语,眼光宠爱的凝视着她。见冰雪上反射过来的光照在她脸上,肤色晶莹,柔美如玉,他不禁赞叹:“妹子,你很美啊!” 梅凤书听了抿嘴而笑。“你不老说对女人长相毫无感觉,就如同不会去注意鸭子漂亮还是鹅美么?” 雷九州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梅凤书见了他目光中的神色,知他意为:“你是我知心爱侣,自又不同。”不禁晕生双烦,心头顿觉无比甜蜜。 雷九州黝黑大掌握住了她的柔美,神色认真的说道:“凤妹,以后你就陪在为兄身边,咱们不再分离,可好?” “你要一个不会煮汤、不会绣花、只会治理国家的姑娘相陪么?”梅凤书秀眉微挑,浅笑道。 “你只会治理国家,那我就给你一个国家。”雷九州粗犷面容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豪迈。 “你?”梅凤书惊讶的圆睁了眼。 雷九州低头凝视着她清丽容颜,柔声说道:“妹子,要不要随大哥渡海去瞧瞧一处世外桃源?” “大哥,你拿下了海外某国么?”她恍然大悟!“无怪黑衣骠骑没驻扎在北境,祝老三也不见踪影。” “大事尚未了,还有最后一战。” 梅凤书听了,不禁心下感动。雷九州是为了她,才放下阵前如火战事,千里迢迢的渡海赶回东莞的啊!也是怕她担忧,才若无其事的陪着她在北境,好让她安心养伤。这么粗豪的男子,却有着如此体贴细腻的心思,她今生今世,得侣如此,夫复何求呢? “何时启程?”她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担忧,轻声问道。 “明白就走。” “我等你回来。”梅凤书纤秀娇躯偎向魁伟的他,水眸漾着柔情。 “放心,”雷九州知她担心,铁臂将她拥入怀中。大手轻抚着她的秀发。“大哥可是东莞雄狮,何时吃过败仗了?” “嗯,”她偎在他怀中,纤手轻抚着他结实的胸膛,笑道:“等你回来时,希望我的绣工已进步了些,花朵儿不会绣成狗牙齿了。” 雷九州听了,忍不住纵声大笑! 第十章 距雷九州离开北境已经过了三个月;转眼隆冬已过,初春到来。 下午变了天,下起了连绵春雨,北境群山霎时像让纱帘给笼罩住了似的,白朦朦的一片,山腰的林子全在白雾里,只能瞧见远远伸出了墨绿松尖。梅凤书纤秀婀娜的身躯倚在廊前,月白藕裙让微风吹起阵阵飘浪,长发没绾的披散在肩头,只在发际虚拢着柄木梳。 她两眼出神的凝望着远端的墨绿,耳边听着檐水敲阶,滴滴答答;以及雷父刀釜破柴的声音,劈啦劈啦。“你和我儿初见面时,心中对他有所看法?”雷父苍劲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嗯?”梅凤书漫声的应着,过了一会儿才发觉雷父已站在她身旁,一双老眼灼灼的盯着她瞧。 她垂下眼帘,柔声说道:“大哥慷慨豪爽,是真英雄。” “是吗?”雷父横过眼来,斜乜着她,语音里有十成十的不信。 梅凤书明净的眼眸流转,朱唇一抿,笑道:“他蛮横无理,是个粗鲁的武夫。” 雷父听了反而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她的秀肩,说:“这就对了!” 他在梅凤书身旁坐下,老眼望着白雾远远的山脊,露出怀念的神情。“我儿从小就跟着我上山打猎,要不就和族人们比气力、比武艺,咱父子俩都是粗鲁汉子,不懂得哄女人。”他咧开了嘴对梅凤书一笑。“像你这么美丽温柔的女人,愿意跟着他,倒也稀奇。” 梅凤书听了,不禁红了脸颊。 他接着叹了一口气,说道:“唉,绿雪也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心眼小了些,我儿大概就是不顺眼她这点,才百般闪避的不肯回家……不过,他有了你,倒也让我放心了。” 他脸现缅怀的神情续道:“这孩子一生下来,就块头大、啼声宏亮,所以俺想,定要给他起个不凡的名字……” 雷父转向梅凤书,满是皱纹的老脸露出笑容。“娃儿,你学问好,能猜得出‘雷九州’这名字是怎么来的么?” “九州乃‘天下’之意,又有诗云:九州生气恃风雷,和大哥的姓正好嵌合。” 雷父摇了摇头,说道:“俺不懂什么诗,只是偶尔听人说了‘九州’这词儿觉得中意,就拿来取了。俺只是个山间猎户,而为人父的,总是希望孩子能比自己更强,虽然说以‘天下’为名是狂妄了些,但这浑小子……”雷父眼中闪着骄傲的神采。“似乎还有点本事。” 他突然转向梅凤书,问道:“孩子,你到底姓啥名啥?” “梅凤书。”她有些忐忑的低声回答。 雷父哈哈一笑,仿佛初次听见似的。“这名字倒有趣,一听就知道是个会念书的。” 雷父语音未了,风中突然传来低沉浑厚的男声:“凤妹。”是男子强抑着思渴的呼唤, 梅凤书转头,看见屋檐下立着雷九州高大的身影;他的黑发不挝的披散在肩头,身上玄黑盔甲让雨水润得湿亮,战袍上仍带着风霜尘土,显然是一路急驰而回。 “大哥!”她一声喜悦的轻呼,纵身扑入雷九州怀中。 雷九州黑瞳闪着笑意,张开双臂,紧紧拥住了奔向他的佳人。一旁的雷父识趣的退了出去,嘴里犹自喃喃念道:“原来,俺的媳妇是是东莞大大有名的宰相呵。” 小别重逢,更增温馨甜蜜。梅凤书偎在心上人的怀中,乌丝让他身上的雨水给润湿沾在脸颊边,犹然不自觉的仰着脸,关心的问道:“海外战事如何?” 雷九州长茧的大手爱怜的拂开她脸颊上的发丝,笑道:“有我出马。就算是一年战事只要三个月就完结了。” 梅凤书闻言微笑。想起雷九州和南疆大战时,她拨给他半年的粮草,他却只花了三个月就攻下了南疆。 雷九州凝视着她婉丽容颜,柔声说道:“妹子,现下大势已定,我有句话想对你说……”他们一直是兄妹相称,温馨而暖昧,却还未曾直言告白。 “大哥!”纤白柔美轻捂住他的唇,梅凤书垂下颈项,声如蚊蚋:“我----我就是你的人了。”丽容娇羞的埋在他胸前。 雷九州见她如此娇羞美态,不由得情心大动,声音略带沙哑的说:“跟了我这个粗鲁汉子,不委屈你么?” “嘿。”梅凤书仍然低垂着头。很轻很柔的一声“嗯”,许下了终生盟约,雷九州不再犹豫,猿臂一伸,将她一把抱起,往房里走去。 只见白裳衣带,从他手臂曳出,随着玄色战袍的衣角,隐入雷九州的房门内。 桌上摇曳的烛光,红晕艳丽的,为这素来阳刚简朴的房间添了几许春色。 只见床边地板上,散落着擦痕累累的战甲,和女子的白缎藕裙。 房内床上,晶莹如雪的胴体和黝黑粗壮的男子身躯亲密的相拥着、交缠着。深厚的情感,浓烈的爱意,催动了两人急欲欢爱的意念。沙场上毙敌无数的的大掌,此刻在她纤秀的雪白娇躯上游移着、着,掌内粗茧轻轻的摩挲着她水女敕的肌肤,使得她的感官起了一股莫名的颤栗。 雷九州低首在她颈间,湿热的唇轻吻着她的香眉,胡渣亲昵的搓着她敏感的颈窝,使得她逸出一声娇吟。“你好美!” 一声低沉的轻叹,大手扯落了胸衣的细带,只见它缓缓的飘下了床边,粉红缎面上的白梅,正娇羞的绽笑着。 细细娇喘着,梅凤书从未想到过,那双粗大的手竟是如此的温柔:它轻柔的、的滑过她柔女敕的肌肤,炙热如火,却又钟爱的放轻了力道。神思迷乱间,她纤指魅惑的掠过了他宽阔厚实的胸膛,感觉到赤果胸肌下蕴含的紧实和力量。樱唇逸出一声轻叹,她将自己交给了一个多么雄壮沉伟的男子呵! 炙热大掌滑过她雪白的大腿,褪下了她身上仅存的衣物,雷九州喉间低吟了一声,合身覆上了那纤弱秀雅如白梅的娇躯……。 只听见房内娇喘不已,春光旖旎,引人遐想…… 缠绵过后,雷九州凝视着怀中熟睡的人儿,见她清丽秀雅的容颜多了几分娇媚,鬓云乱洒,胸雪横舒,娇美不可名状。他不由得心中一动,铁臂轻伸,将梅凤书赤果娇躯圈入怀中,在她光滑如缎的香肩上印下一吻。 “嗯……”梅凤书睫扇翼动,美眸迷蒙,慵懒的睁开了眼。 “呀!”发觉自己全身上下一丝不挂,她连忙将头埋进雷九州宽阔的胸膛上,羞不可抑。 雷九州大掌轻抚着她的脸颊,笑道:“我当初绝没想到,会有和娘娘腔又迂腐的‘梅丞相’同床共寝的一天。” 梅凤书闻言羞涩褪去,绽出笑颜。欢爱后微觉疲困,便在他怀中轻销翻了个身,背靠着他温热的胸膛,舒服的闭上了眼。 见到她白皙的背上仍有着淡淡鞭痕,雷九州大手爱怜的轻抚着,柔声说道: “凤妹,这些年你辛苦了。” “应该说是我自讨苦吃。”梅凤书睁开眼,笑说道:“好好的姑娘家不做,偏要扮男装做宰相。” “你这书呆子性情,不管是男是女,终是会走到这步境地的。”雷九州铁臂圈住她赤果娇躯。 “而我就偏生喜欢上你这小书呆。”下巴胡渣在她的颈窝磨蹭着。 “别……”梅凤书以为他又起,脸颊慌乱的胀红了。 雷九州在她后颈印上一吻,笑道:“再不起身,我可是会让祝老三笑话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雷九州忙着安排船只、食粮等搬迁事宜。在黑衣骠骑的护卫下,北境居民陆续乘船渡海,安全抵达了属于他们的新天地,从此不必再受两大强国的狼虎环伺了。 而这次的全族迁徙,足足花了三个月才完成。一如以往,雷九州仍是最后离开的。 “凤妹,船只已在兰阳关外的港口候着了,咱俩也该启程了。”雷九州大掌轻搭在妻子肩头,柔声说道。 “不是咱俩,”梅凤书回过身来,如水美眸含笑望着他。“而是咱们三人。” 雷九州听了不禁跳了起来,笑道:“妹子,你--”眼中满溢惊喜之色。 “大哥,你说是男孩儿好呢?还是女孩儿好呢?”梅凤书手轻抚着还未隆起的小肮,柔声问道。 雷九州开怀大笑,大手抓住了她的腰,将她娇躯待上轻轻一抛,再稳稳的接住,笑眯眯的瞧着臂弯中的爱妻,大声说道:“都好!” “呀!”梅凤书玉手抵着他的胸膛,丽容轻嗔:“你莫吓坏了孩儿。” “我雷某人的孩子,哪是这么容易就被吓着的。”雷九州脸上露出为人父的得意 “我俩的孩子,男孩一定勇武像我,女孩则是秀丽像你。” “瞧你说得一厢情愿的。”梅凤书笑道:“万一生下个文弱俊美的男孩,粗鲁豪气的女孩儿,你说当如何?” 雷九州笑道:“那可能就有点令人头痛了。” 梅凤书忽尔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只可惜……” “未能向紫龙和风静菊话别,是么?”梅凤书愕然抬脸! “你怎知……?”她从未向他提说过这段往事啊! 雷九州微微一笑,说道:“对于爱妻的过去,我当然要有所了解。嗯,应该是他们来了。”他突然朝屋外扬声说道:“东华兄伉俪,请进来吧!” 从屋外踏人一男一女,女子有着淡素容颜,恬静的举止;男子则是高大沉静,一双深邃眼眸英华内蕴。“菊,你怎么来了?”梅凤书乍见多年故友,欣喜的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双手。 “是你的夫君通知我们的。”风静菊斯文的掩嘴轻笑道:“他说要给你一个临行前的惊喜。” 梅凤书回眸凝视着雷九州,眼中是喜悦和钦服。雷九州解释道:“半年前,东华兄悄悄潜入咱们北境,被我发觉。”他朝那名自进屋后就一直沉静不语的男子微一颔首。“才知他为怀有身孕的妻子前来一探故友安危,而这位‘故友’,就是凤妹你了。” 他朝妻子一笑,续道:“再一推敲你曾言的‘梅菊紫珑落飞霞’,就明白你即是当年轰动一时的飞霞三英之一。” 飞霞府是西陵最高智慧学府,学生不论男女,皆教授文稻武略,培养一流的精英人才。而这其中有三名才智不凡的学生,分别道过了飞霞府历年来最难的文学、武功、兵略的通关考试,轰动一时。 由于三人不愿透露身分,仅在通关石碑上面了一技梅、一朵菊花,和一个刀刻的“珑”字,所以至今仍是身分成谜,就连性别也不知,故西陵人以“飞霞三英”称之。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梅凤书摇首笑道,心下钦佩丈夫的精明。当年她若仍和雷九州敌对,现在可能已经被他整得凄惨落魄了。 “可惜紫龙要练兵,不能前来。”风静菊说道 “不过她说,山高水长,总有再见之日。” “是啊,山高水长,终会有再见之日。”梅凤书水眸望着远方,喃喃的说道。 东莞边境,兰阳关。 一名青年书生伫立在兰阳关前,遥望着茫茫大海,想起自身的遭遇,不禁感慨万分的吟道:“谗言入耳须臾离,人事反覆谁能知?梅恩师啊,市井谣传,您已被东莞雄狮劫出死牢,不知是真是假?不知您现下安好否?学生很是思念您啊!” 这名书生,正是被流放到进关的前文渊阁学士杜恒正。就在他抒发胸中郁闷之际,不远处传来隆隆的车轮声,一辆马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杜大人,好久不见了。”男子低沉浑厚的嗓音,是他曾熟悉的。 他抬头凝目,认出车座上的威武男子,不禁惊喜的唤道:“啊!原来是雷将军!”雷九州曾对他有救命之恩,即使自己今日落魄,见到故人安好,他心下也是十分欢喜。 “许久未见,将军可好?”他热络的上前一揖,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只见雷九州微笑颔首,脸上神情豪道中带着柔情,似乎正值意气风发、人生圆满之时。想起市井谣传,他正欲开口询问梅凤书的下落,却听见雷九州笑说道:“杜大人,内子颇记挂着你呢。” 杜恒正闻言楞住了!他并不认识雷九州的妻子啊!再者,也未曾听说雷九州已娶妻。 他只得呐呐的问道:“请问,尊夫人……?”从马车中传来低柔的声音:”恒正,这些日子以来,你可安好?“ 杜恒正心中不禁怦的一跳!这低柔温婉的声音,是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挂念的啊! 只见车帘一掀,步出一名白衣女子,清丽的容颜,纤巧的腰身,美眸莹亮,唇角含笑。那如天仙般秀丽的容颜,那温婉闲雅神态,不就是-- “梅恩师……。”他嗫嚅着,心中又惊又疑。 “凤妹,看来你吓着杜大人了。”雷九州的话,证实了他心中的疑问。 “恒正,真对不住,瞒了你这么多年。”温柔的声音一如以往。“我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望你见谅。” 杜恒正仍呆呆的望着眼前丽人,心中百感交集,半晌说不出话来。 梅凤书见他如此神情,乃预料中事,仅微微一笑,便移步走到丈夫身边,和他并肩而立,遥望着兰阳关外海天一色的壮阔景致。此刻即将远离故国,梅凤书想起这些年发生的许多事,如烟尘、如梦幻,心中不禁感慨万分。她抬眸凝睇着身旁魁伟男子,见他眼光注视着海面,粗犷面容透着男儿豪情气概。 她想起两人在东莞国一同走过的风风雨雨、刀光剑影,雷九州始终对她生死相随,危难不弃,不禁低语:“我梅凤书得侣如此,今生夫复何求?” 雷九州听了,对她微微一笑,大掌握住了她的手,柔声说道:“该启程了。” “嗯。”梅凤书温柔的应了一声,举足欲行。 “两位请等一等!”杜恒正匆忙奔了过来,手上端着笔砚走至梅凤书面前,说:“梅恩师,请在这壁上题首诗,当作临别纪念吧。”即便换了女装,眼前的人,仍是他一直尊敬的、那心慈耿直的梅恩师啊! 梅凤书沉吟了一会儿,纤手取饼杜恒正奉上的笔,便在壁上挥毫而书: 七年宰相梦幻身,宫廷尘土自腾腾。 宝力臂开千层锁,马蹄踏破岭头冬。 白云散尽千帆外,万里碧空片月澄。 阅世方知寒暖变,幸得知己伴此生。 杜恒正见她不假思索的挥毫下笔,立成七律,心下佩服,便认真的读着壁上的诗句,推敲它的含意。 “珍重……”风中传来低柔的道别。 待他回过神来时,身旁已不见两人,只见海上扬着一张白帆,乘风迎浪,缓缓而去。 “凤凰、凤凰,雄者为‘凤’;龙凤、龙凤,雌者为‘凤’。”他感慨的叹道:“唉,梅恩师,你当真让人‘安能辨我是雌雄’啊!” 杜恒正凝望着海面上那逐渐远去的帆影,不知怎地,心中有一股错失的惆怅。 二十年后。 “二哥,你瞧!这壁上的诗就是娘题的么?”东莞国兰阳关前,立着一名浓眉大眼的少女,身穿短衣,背上斜背着一柄长剑,剑穗在风中烈烈的飘响着。 “嗯,确是娘的笔迹。”温文的男声,出自她身旁的俊丽少年,一身书生白袍,更衬出他的儒雅俊秀。只见他侧头凝视着壁上的诗句,品评道:“‘七年宰相梦幻身,宫廷尘土自腾腾’是诉说在东莞国为相,受人诬陷的心情。而后两句的‘宝刀劈开千层锁,马蹄踏破岭头冬’,则是描写爹当年闯入大牢将她救出,远走北境的事迹。接下来这句……” “好了,好了!”少女不耐烦的打断兄长的解说。“我好不容易从大姐那闷死人的诗词课逃了出来,又要听你在这儿讲!” “小妹,你一个女孩儿家,念念诗词怡情养性也是好的,整天舞刀弄枪的。” “还说哩!”少女不服气的朝兄长扮了个鬼脸。“大哥要你练武,你就死不肯!” “唉!”少年叹了口气,说道,“天生本质,强改不来的。我不像大哥,他天生武勇,和爹不论外表性情,如此相像。” “对呀!对呀!”少女猛点头。“大姊秀丽多才,和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所以,齐家治国就让他们去伤脑筋吧!”少女淘气的眨眨眼,笑道:“咱们两个小的就溜出来,遨游天下,见见世面,岂不挺好的?” 少年微微一笑,说:“先去东莞见杜叔叔吧,听说他的《东莞史记》已完成得差不多了。”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绝色情缘:破军之恋 绝色情缘:莫愁 绝色情缘:杀手苍鹰 绝色情缘:梅恋雄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