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赋》 第一章 破城(1) 大军开拔的那一天,秋风瑟然而起。 冒顿领我登上高台,检阅三军操演。 彼时,冒顿麾下,控弦之士已达二十余万众。 这已不是我第一次目睹他麾下军威,但比起上一次伏琅离开之时,又不可同日而语。当三军举戟,齐声高呼,马蹄卷起漫天沙尘,滚滚如雷霆动地之际……我不由自主地被这铁血之景深深震撼。 想到将来,正是这一支铁血之骑,与大汉朝整整对峙了百年之久,导致汉朝累年积弱,最终衰败。 心头不由得一阵恻然。 回头凝望冒顿清俊的侧颜,看他英武如神癨的身影,在大漠朝阳的映衬之下,宛如铁石,冷冽威严。 我一时恍惚,如果此刻,我拔剑刺向他,并将他毙于剑下,那么,历史会不会就此而改写? 冒顿仿佛察觉到我的目光,转眸回望着我,“你看看我的勇士们,比起白羊的三十万人马,谁更有胜算?” 我将目光投向脚下绵延十里的二十万精兵,默立良久,才黯然叹道:“不管谁胜谁败,匈奴这二十万好男儿是再也不能如今日这般济济一堂了。” 冒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难道单于一定要用他们的流血牺牲,来成就你个人的野心吗?” 冒顿抬眸,静视我半晌,才陡然拔剑,直指天际。 寒光划过,二十万兵将立时肃然,鸦雀无声。 冒顿的声音高亢不羁,带着一股决然的倨傲,“匈奴的子民,勇敢的战士和牧人们啊!十三年前,我们的父辈被秦人赶出了河南的肥美草原,这巨大的耻辱,我们一直未曾忘怀。直到这一次远征,我们在天神的庇佑之下,洗雪前辱,收复了整个河南之地!” 话音未落,二十万匈奴精兵跪地山呼万岁! 呼声震耳欲聋! 等到呼声方过,冒顿续道:“在冒顿成为单于之时,曾经指天为誓,凡天所覆盖的草原,都应是我族人跑马的牧场!如今,正是我们为这一誓言而拼死战斗的时候,天神的子民们啊,难道你们就只是满足于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不想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开辟更为辽阔的疆土?” 将士们先是一片沉寂,随后突然爆发出了比方才更振奋更狂烈的欢呼! “征服他们!” “大单于万岁!” “匈奴万岁!” 那一刻,犹如被一股无形的神奇的力量所操纵,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变得不像是自己的了,而仿佛是上帝用同一支笔描绘出来的脸谱。 同样亢奋!同样喜悦! 他们拿冒顿当神一样膜拜,追随他,信赖他,仰仗他,共同去创造一个不败的神话。 我抬首仰望苍穹,万里云天,高阔辽远。 竟恍惚觉得,天神,或许真的就在那里! 战争的阴云随着匈奴大军的全面推进,一路向西席卷而去。 大军所经之处,牧民们闻风而走,即便没有逃走的,也连同牛羊马匹被军队挟裹一空。 这一片广袤的草原,刹那之间,便成为两军交战的屠场。 沿途,接连遭遇了几场小辨模的战争,都是以匈奴军大胜而告终。 持续几日的胜利,使匈奴兵将的士气极度高涨。 趁着这一股气势,冒顿下令全速行军,以雷霆之势直捣白羊宫城,歼灭白羊王。 大军一路西进,第六日,前锋部队到达涿邪河,斥候来报:“白羊主力在河对岸布阵,总数约十万人。” 涿邪河,是白羊城外的一处天然屏障。 河对岸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白羊王城孤立于草原之上,一旦让匈奴军过了河,便再无任何阻碍可以抵挡这支骑兵的冲锋! 是以,涿邪河便成为两军决战的主要战场! 原以为两日便可以拿下的涿邪河,不料却使匈奴军队首次遇挫。 两次总攻失败之后,匈奴军队退到山坡之上扎营,两军成对峙的局面。 此时已近黄昏,士兵们忙着扎营生火。 有几处火堆已经点了起来,冒着油光的肥羊在火上“滋滋”作响。武士们围在一起喝着马女乃子酒,纵声高歌。 我抱膝坐在一处较高的土坡之上,看着眼前热闹的营地,想到明日,这些喝着酒,唱着歌的武士们,便要冲上战场,与人搏命厮杀,心中便不由得一阵怆然。 为了什么,一定要让这些完全陌生的人彼此伤害倾轧? “在想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冒顿坐到了我身边。 “我在想……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 冒顿一笑,“快了!不日之内就可以活捉白羊王!” 我摇了摇头,“你相信吗?在这片草原上,终有一天,所有的种族所有的人都可以和平共处,他们生活于其间,在同一片天空之下,骑马、狩猎、竞技、歌唱……” 那是我们遥远的未来! 未来,不再需要战争。所有的人都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冒顿的眼睛倏然一亮,神情中充满了豪情和向往,“你也是这样想的?你也这样认为,匈奴会成为整个草原的主宰!以后,不会再有月氏,也没有白羊,没有东胡……在这片草原之上,所有热爱自由自在生活的人们,他们都是匈奴人!” 同化与吞并! 这才是冒顿的野心! 他永远不会理解,我所说的和平,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眺望着河对岸密密麻麻的白羊旗帜,一时只觉怅然若失。 “单于小心!” 陡然,远处传来一声大喝。 我直觉转过头来,恰好看见没有任何光亮照射的帐顶之上,一道黑影飞速滑了下来。随着他身体的快速移动,一声锐响“嗖”地划破夜空急速射来。 刺客! 这个念头在我心中一闪而过,而我的身体早已被冒顿猛然按倒在地。 利箭擦过我的头顶,射在我身侧的一名兵士身上,他顿时翻身倒地,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我头皮发麻,冷汗涔涔落了下来。 先前大叫单于小心的近卫已经拔刀奔了过来,围聚在火堆边的武士们纷纷举了火把,向那道黑影冲了过去。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大地,那人一身匈奴兵士的重铠,虽身处敌营密密麻麻如蚁群的包围圈中,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依然对着冒顿,张弓拉箭。 “箭上有毒!”冒顿沉声说。 我这才发现,那名被利箭射倒的兵士脸色发紫,四肢僵直。 围住那名白羊死士的匈奴武士们发出愤怒的呼吼,举起手中兵刃,一支长矛“噗”的一声插入他的大腿,又一刀穿过他的月复部,然后是无数的刀箭,将他整个身子钉在了地下。 可是那支淬毒的长箭还是“嗖”的一声,再度向冒顿疾射而来。 那名近卫情急之下,拔剑向空中斩落。 可是,白羊死士临死之前射出的那一箭,劲道之大,居然震月兑了近卫手中的重剑。毒箭和重剑在空中相撞,划过一道弧线,跌进黑暗的草丛之中。 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所有人都扑过去缉杀那名死士的时候,数条黑影如闪电般从匈奴武士中间跃出,杀气腾腾地朝冒顿冲了过来。 彼时,冒顿的身边只剩下那名近卫和我。 等到士兵们发现不对,怒喊着往回冲时,那十数名混入匈奴军队的死士们挥舞着战刀,冲到前面的人在刀光中像割草般倒下。 “杀死冒顿!只要杀死冒顿,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杀死冒顿!” 为首的那一个人已经冲上了我们所站立的高坡,喊杀声仿佛就在咫尺。 近了,再近一点,当先那人的脸容身形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 他同样身着匈奴武士的重铠,却一点也不陌生。 “比莫鲁!”我终于惊呼出声。 然而,比莫鲁却仿佛听不到一般,依然举着剑,决绝地冲了过来。 近卫手中的剑已月兑手飞出,此刻,他只得徒手抵挡比莫鲁凌厉的攻势。 而那边,胜在出其不意的死士们,已然渐渐落入匈奴士兵的包围圈中,陆续遭到围攻斩杀。 又有一人冲上前来,一刀挥向冒顿。 冒顿一只手拖着我,只用另一只手与那人周旋,可是每一次腾挪跳跃,都是为了将我护在身后。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射箭!射箭!”那名近卫不顾比莫鲁森寒的刀光,奋不顾身地扑上来抱住了刺杀冒顿的死士。 匈奴武士们恍然惊悟,纷纷引弓搭箭。 “嗖”的一箭射来,正中死士后心。 而比莫鲁的刀也落在了匈奴近卫的肩上,鲜血如泉般喷涌从出来。 可是他仍然死死抱住那名白羊死士,不肯松开。 又是一箭,再一箭,无数支箭插入死士身上。 比莫鲁眼看同伴一个个倒下,目龇欲裂。 他状若疯狂地挥舞着战刀,一刀斩下近卫的头颅。而匈奴士兵的弓箭也已然对准了他。 左肩、后背,连中数箭。 他身子晃得一晃,又狂乱地朝冒顿扬刀劈去。 “不要杀他!”我大声喊。也不知道究竟是让他不要杀冒顿,还是请冒顿不要杀他! 比莫鲁猛然一震,仿佛是才认出我的样子。 他看着我,脸上渐渐露出悲伤的神色。 我张口,正待要说些什么。 却猛听得他怒吼着说:“冒顿,你去死吧!”然而,那样凛冽的刀光却是倾尽了他的全部力量朝我一头斩落。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完全忘记了闪避。 我不相信,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比莫鲁,他居然要杀我! “闪开!” 那是冒顿的声音吗? 怎么会充满了惊慌?他是从来不会慌乱的呀。 就算在我们最艰难的时刻,在开遍红蓝花的阏氏山里,他也不曾如此失态过。 我茫茫然地转回头来,想要看一看他的眼,可是,陡然间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溅了我满头满脸。 眼前便只剩下一色的红。 而满眼鲜热的红色之中,所有的声音和影像都淡化成了褪色的幕布。 我看到人群惊慌失措地奔过来,淹没了冒顿。 我看到无数支黑色的箭头射过来,淹没了比莫鲁。 只有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心,凉到谷底。 阳光从轰然洞开的城门中直射进去,同时出现的,是挥舞着太阳般耀眼的刀剑的大队匈奴骑兵。 守城的白羊士兵们四散溃逃。 城内百姓哭天喊地。 牺牲了那么多的人,失去那么多条生命,刺伤了冒顿,可是,他们用鲜血与生命捍卫的堡垒还是被攻破了。 我从近卫手中夺了一匹马,随着欢呼的匈奴士兵们奔入王城。 近卫在身后焦急地呼喊,我却只作没有听见。 自从上次遇险之后,冒顿便派了几名贴身近卫保护我,并且禁止我再踏足战场前沿。 为了不想再次拖累他,也因为他那样奋不顾身地替我挡了比莫鲁的致命一刀,我默默地接受了他为我所做的一切安排。 然而,这一次不同。 和所有匈奴人一样,我也在期待着城门轰然洞开的那一天。 那一天,不只是意味着战争的结束,还意味着,我和蕖丹的重逢。 他为什么没有走? 阿喜娜到底有没有安全抵达白羊? 为什么,要让那些忠诚的武士做刺杀冒顿的死士? 那一日,我听得分明,他们说:“杀死冒顿,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直到我看到比莫鲁,才明白,他们要回的,是匈奴王庭!而不是白羊王宫! 那些人,都是誓死追随蕖丹的亲信。 他们从匈奴一直到白羊! 唯一的信念是守护着他们的主人,直到重返家乡。 可是,他们至死也还是死在白羊的土地上! 城内,匈奴人胜利的欢呼声渐渐淹没了白羊人的死亡惨叫声。 亢奋的士兵们一拨一拨地朝王城内的白羊王宫赶去,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大叫:“抓住白羊王!” “抓住他!” 每一个人都想成为活捉白羊王的勇士!成为受万人尊崇敬仰的英雄! 我想了想,也跟着他们,骑马朝王宫奔驰而去。 沿路上,马蹄踏过尸体堆积的街道。偶尔看到残余的白羊士兵,在匈奴人的马前狼狈奔逃。 而匈奴人则发出嘲讽而残忍的笑声,放箭把敌人钉在地上。 昨日还是安宁温暖的家园,一夕之间变成地狱修罗场。 而我,原本应该感觉到愤怒的,可是,接连几日的战争和杀戮,令我恍如身在梦中。那种强烈的虚幻感,只是让我感觉无力和麻木。 仿佛在我身边发生的一切惨剧,都只是另一个世界里演绎的无声默剧,按着早已写好的剧本独自上演。 有那么一瞬,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然而,胸中那一股强烈的意愿却又支撑着我不断向前、向前…… 王宫,是整个白羊城最混乱的地方。 匈奴士兵们抢夺着悬挂在宫室墙壁上的织锦、毛皮,珍珠串成的帘子被扯得七零八落,几案上面陈列的金银器皿早已被扫荡一空,地上随处可见琉璃碎玉以及……衣衫不整的女人的尸体。 鲜血从墙上拖到地上,再从高高的台阶上一直泼洒下来…… 连蓝天白云的影子,都仿佛变成了鲜红的颜色。 耳中蓦然听到女子的哭叫之声,我在失神间转眸,看到一个身形剽悍的匈奴男人用皮鞭拖着一个年轻女孩,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女孩披散着头发,不停地挣扎哭叫,血从她的裙子下面流出来,蜿蜒成猩红的一摊。 大约是她挣扎得太厉害了,男人有些不耐烦,回身,扯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高高地拽了起来。 “哭!再哭老子宰了你!” 女孩仰着一张绝望的、布满泪痕的小脸。陡然,“啐”的一口口水吐在了男人脸上。 男人大怒,抽刀。 我急忙大叫:“住手!” 然而,在一群杀红了眼的男人中间,这一声呐喊是多么微不足道。 男人连头都没有转,手起刀落,割下了女孩的头颅,血从破了一个洞的腔子里喷出来,覆盖了原先的那一抹抹猩红。 “你……”我怒瞪着他。 男人扭头看了我一眼,样子本来有些不快,但见我一身匈奴贵族的打扮,神情变了几变,终是没有说什么,提着头颅扬长而去。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女孩软软地垂在血污里的手,只觉得全身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那一只手抽空了,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跟我来。”突然有人从身后挽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我还来不及惊呼,已被人连拖带抱地拽进一条幽暗的长廊。 长廊在宫殿与宫殿之间,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我斜眼,瞥见那人帽子边沿垂挂下来的两条纯白貂毛饰边。白羊人! 我心头彻寒。 眼前不断闪现那个白羊少女绝望清秀的容颜。 不知道这个人,会如何报复我呢? 跌跌撞撞地被他拖着拾级而上,糊里糊涂地转了几个弯,眼前竟然豁然开朗! “这里是整个王宫最高的地方,你看,是不是比马背之上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第一章 破城(2) 蕖丹! 这一次,我终于听出他的声音。 霍然转身,见他戴着雪白的貂裘帽,身着白色皮衣,襟口用各色皮毛装饰成华美的图案,那样的衣着打扮,俨然与白羊王族没什么两样。 “你……”一时之间,我竟怔怔地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不认识了?”他淡淡一笑,笑容里有丝落寞的味道。 “怎么会?”我亦挤出一丝笑来,千盼万盼,总希望着能够再见他一面,有好多话想要对他说,有好多好多的疑问,想要求个明白。 可是,骤然见了面,却又什么都问不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有些事情,发生过,就是发生了。 无论我心里想怎样弥补,裂痕总是在那里,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 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有些话你不说,我也明白。”蕖丹转过头去,望着宫殿下方宛如血涂的街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看着他们,很难受,对不对?” “是……”我闭上眼睛,感觉有风从脸上拂过,带着隐隐的啸声,“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残忍的杀戮。” “可是我们都无力改变什么。” 我一怔,在心底默然苦笑了下。 不错,虽然我总是认为自己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看得多、看得远,总是希望做一些什么,让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过得更幸福、更快乐。 可是,实际上,我只是一介凡人,顶多只算是一个有奇遇的凡人罢了。 我不是任何人的神。 并不能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蕖丹,他终是比我早一天醒悟。 蕖丹回头,对我轻轻一笑。 那一瞬,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倜傥潇洒、无忧无虑的少年。我们曾一同奔驰在绿色的旷野,我们的笑声曾和鞭梢上的银铃一样清脆动听。 心中一哽,我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音:“比莫鲁他……” 蕖丹笑着打断我:“别难过,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不要觉得难过。那是于事无补的。” “可是……” “你不明白吗?那其实是他最好的归宿。”蕖丹静静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是有些累了,伸指揉了揉眉心。忽然就那么坐了下来,坐在金色的屋脊上。 他的脚下是晶灿易碎的琉璃瓦,正如这晶灿易碎的白羊王宫。 “以前有人对我说,要想成就不世基业,就必得用非常手段,要么大成要么大败。若没有绝大的气魄,不冒绝大的风险,又怎么能成就大事?那时我不明白,可是现在,你看,”蕖丹挥手一笑,“匈奴的军队如朔风横扫草原,威慑南北。这是以往父王在的时候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匈奴要成为整个草原的霸主,就必须要有冒顿这样的首领。” “他?”我诧然瞪视着他,“他把你害成这样,你还……” 蕖丹摇了摇头,“说不上谁害谁,我们生在这样的家族,就必然要承受这样的命运。”他沉默片刻,仰首望天,“如果不是我,就会是他。但……幸好是我。” 我依然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就这样,在王宫的最高处,我望着他,他俯视着脚下如潮水般涌入的匈奴骑兵。 火光冲天而起,整个王城都在燃烧,太阳像着了火一般,映红了半个天空。 而蕖丹脸上的表情一直都是那样平静,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在匈奴人胜利的锣鼓声中,他犹如站在云端俯视大地一般,俯视着脚下的芸芸众生,悲欣莫辨。 那时,我无法理解,不能明白。 以至于要到多年以后,当我站在东胡人的战车之上,被推向决战战场的最前沿之时,我才蓦然体会到蕖丹当日的心情。 他说:“幸好是我。” 而我说,幸好是他。 幸好他是—— 冒顿! “阏氏?阏氏?” 仿佛是在黑暗里潜行了许久许久,蓦地,眼前闪过一线光,灿若流星,倏忽而过。 “不!”我伸出手去,徒然挽留,却只抓到满指空茫。 冷汗浸透重衣。 “阏氏,是噩梦,你又做梦了。”仍然是茉叶的声音将我从半梦半醒中召回。 我紧闭双眼,身子蜷缩在床上,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 茉叶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什么动静,才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己的小榻上。 等她和衣沉沉睡去,我才在黑暗里慢慢睁开双眼。 蕖丹的身影总是无处不在。 他就静静地立在黑暗里,仍然是我在白羊王宫见到的样子,只是看着我的眼眸中,渐渐荡漾出哀伤怜悯的涟漪。 他说:“我多么希望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牧民,那么,这个时候,我也会为着匈奴大军的胜利而高声欢呼。可是不行,我身在王族,有自己的天命。我不能如你所说的那样,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过快乐安稳的生活。不,那不是我蕖丹该走的路。我的路,是必须带着忠诚于父王、忠诚于我的一班兄弟,死战到底。” 他终是不退,亦不肯降。 可我始终不能明白,这样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王族的骄傲比性命还要重要? 十丈重檐,飞身而下。 蕖丹,你心里可有一丝痛悔? 我抱紧双臂,抑制着身体的颤抖。 每当我想到那一刻,他的身子如飞鸟一般滑下重檐,白色的狐裘披风在身后迎风展开,如飞鸟的双翅在红色的天幕上划过飞翔的痕迹。 我便不由得浑身颤抖。 恐惧、焦虑、惊诧,甚至是快意,都是一瞬间的。 一瞬之后,剩下的,只有无望的悲哀。 我没有他那般的勇气。 可是蕖丹,你告诉我,此时此刻,你是否已获得你想要的自由? 我瞪眼望着虚空里的那道身影。 他总是时隐时现,让我无从追寻。 只有睁眼到天明。 天明—— 曙色还未尽临,帐外已是喧闹不止。 茉叶早已起身出去察看究竟。 可那喧闹之声竟愈来愈大,渐成吵嚷之势。 我蹙眉,只得坐起来,“谁在外面喧哗?” 茉叶闻声,匆匆而入,“回阏氏,是月奴。” “月奴?”我低低地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她有什么事?” 茉叶惶惶道:“她跪在外面不肯走,问她她也只是哭,什么也不肯说。” 我顿一顿,起身,抬手理了理鬓发,“叫她进来吧。” “阏氏!阏氏……”月奴才进门,已是扑跪于地,磕头不止。 我静坐着看她。 才一个多月的光景,素日里泼辣骄矜的小丫头,此刻只一味诺诺不语,泪流满面。 我叹了一口气,命她起身说话。 她却仍执意伏跪于地,叩头道:“阏氏您大人有大量,求您去看看我家主子吧。” “你主子……怎么了?” “主子她……她怕是不好了。”月奴“哇”的一声痛哭失声。 匈奴礼制。 除单于金帐之外,其余各阏氏大帐,以颜色区分。 棕帐便是玉阏氏的帐篷,与我的白帐相隔并不远,可是一路行来,竟渐荒僻,恍如是两个世界一般。 到了帐外,月奴抢先一步,替我掀开帐帘,“主子,曦阏氏来看您了。” 帐内一片静默。 大风吹着帐篷顶上的棕尾,猎猎作响。 月奴神色黯然地看了我一眼,我向她点点头,径自抬脚走了进去。 “我让你去请单于,你带了什么人来?”玉阏氏斜倚在榻上,双颊虽然塌陷了下去,精神看起来却还不错。她并不看我,只是对着月奴说。 月奴上前两步,跪在榻下,“单于他……” “他不肯来?” 月奴瑟缩了一下。 我上前,静静地俯视她,“并非单于不来看你,而是他根本不在王庭。” 玉阏氏这才挑眉看了我一眼,目中却满是不屑,“你又是谁?谁问你话了?” “主子,这是……” “我问你话你还没有回答呢?有没有见到单于?陛下他怎么说?什么时候来看我?” 月奴求救般望向我。 我却只是诧异得说不出来。 短短时日,玉阏氏,她竟然不再认得我! 顺着月奴的目光,玉阏氏重新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眼中渐渐升起愤懑的情绪,“我知道了!定然是你,对不对?是你不让月奴去见单于的?是你挑唆单于不再见我的?你这个贱人。”她激动起来,猛然掀被而起,身子才起一半,又颓然跌坐下去,双手却仍然不甘地指着我,“你!你给我过来!”话音未落,却又经不住一阵猛咳,伸在空中的手指痉挛着弯曲。 我静静地走到她的面前,她一边喘,一边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力刺我的手背,“贱人!妖精!我让你迷惑单于!让你乱嚼舌根!” 钻心的疼痛让我几乎站立不住。 泪水瞬间漫上了眼眶。 我咬住牙,不吭声也不动。 月奴慌忙起身,将我的手拉开。簪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玉阏氏捂住胸口,一阵猛咳。 月奴又急忙转身,舀了一碗冷水送到她的唇边。 我才蓦然醒悟,劈手夺了过来,“还是等大夫来看过了再喝吧。” “大夫?我不看大夫。”玉阏氏嘶吼起来,整张脸涨得紫红,一口气却又憋在喉咙里,发出“嚯嚯”的嘶风声。 月奴哀恳道:“让主子喝点吧,喝了她才不会那么难受。” 我蹙眉,“喝?你想害死你家主子吗?”我反手将一碗冷水泼在地上,“去拿点热马女乃过来。” 月奴的表情有些为难。 我霎时明白过来。 人情冷暖,自古皆同。 环顾偌大棕帐,早不见昔日繁华景象。 遂朝月奴使了个眼色,她会意,小步跟在我身后走出棕帐。 我随手褪了个镯子放在她手中,“茉叶去请大夫了,这会子不在,你先拿我的镯子去金帐宫找主事的女官,看看需要什么,赶要紧的先拿点回来,等你家主子好点了,我再让茉叶过来帮你置办。” 月奴赶紧一迭声地答应着去了。 独自面对那一页薄薄的帐帘,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再度掀帘而入。 “咳咳,月奴呢?你打发她去哪里了?” 我默默地走过去,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少说点话,大夫马上就到了。” “我说了不看大夫。”玉阏氏用力挣开我的手,一时却又咳得更加厉害了。 我无奈地站起来,“你这又是何苦呢?跟自己过不去。” 玉阏氏冷笑,“大夫?大夫有什么用?大夫能够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吗?假的!都是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她说着,双目发出骇然的光芒,两只手狂乱地在身边模索着,撕扯着…… “呲”的一声,搭在她身上的毡毯被撕裂开来。 白色的毡绒蓦地在光影里四散飞舞。 我低头,静静地立在那里,任毡绒落了我满头满脸。 这是第一次,我不敢直视一个人的眼睛。 “单于呢?单于呢?我要去见单于。我要去见他。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他是不是要把我赐给别人?是不是?”玉阏氏几次想站却又站不起来,最后只能拼命拉扯着自己的头发。 我心中不忍,冲过去握住她细瘦的手掌,柔声道:“别怕别怕,我们治好了病就去找单于,找单于问问清楚。他不会不要你的,你瞧,这金帐宫里里外外哪里能够少得了你?” 玉阏氏一怔,陡然安静下来。 像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嘻嘻笑了起来,“对呀,我那么尽心尽力帮单于打理琐碎事物,他怎么少得了我?怎么少得了我?” 我看着她,陪着她笑,泪水却自眼中潸潸而落。 大约是笑得累了,那笑声渐渐小了,淡了,最后只留下一个凄凉的笑影,“少不了我?”她的神情渐渐恍惚,“我曾经也以为是这样的,我帮他守住他的江山,他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可是,你不懂,不是这样的!不是!他身边从来不会缺乏女人,任何人在他的心中,都是一样的,都比不过那万里沃野,祖宗的基业。” 顿了一顿,她像是才发现我一般,挑剔地看了我一眼,“你是什么人?是单于新纳的阏氏?你又是哪个部落献来的?部落那么多,各个部落里的美人那么多,可是,谁又能比得过当年的白瑶和呼延冉珠?她们都有显赫的身家,无双的美貌,可是到最后,你知道吗?到最后,全都死了!她们都死了!炳哈哈哈哈……” 我心头大痛。 一时,却又说不出安慰的话语。 玉阏氏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她们……她们一个一个地离去,那时候,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在老单于那里从来没有得到过白瑶那样的眷爱,更没有呼延冉珠与整个家族对抗的勇气,她们虽样样比我强,可是,终归没有我命长。到最后,她们谁也没有得到,单于最终还是属于我的。他是属于我的!” “是的,他是属于你的。”我忍着泪,轻轻梳理着玉阏氏被扯得乱七八糟的长发。 “连你也这样说?”大笑中的玉阏氏转过脸来,斜眼轻睨着我,“那是你不懂,你不了解他。单于,他不会属于任何人。他心里有的,只是他的宏图霸业。为此,牺牲白瑶,牺牲冉珠,现在是我,将来,就是你了。” 她轻轻一笑,笑容又得意又凄楚,“你不信?不信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一样?今日,他将我赐予从白羊战场上归来的有功之臣,来日,难保不会把你也送给别人。” “不会的,”我柔声道,“单于不会把你赐给别人的,你安心养病,等身体养好了,再替单于生一个健康可爱的小王子,到那时……” “小王子?”玉阏氏怔忡片刻,蓦然尖叫起来,“我的孩子呢?你有没有见到我的孩子?”她猛力一挣,纠结的长发在我手中扯得笔直。 我一惊,赶紧松手。 她却惶然不知道疼痛。 “孩子?我的孩子呢?”双手胡乱在身边模索着。每模索一下便似利刃在我心里刺进了一分。 “孩子呢?你把我的孩子藏到哪里去了?还给我!还给我!”模索的双手终于扯住了我的衣襟,她神情悲恸,不甘地哭闹着,“还我!还给我!” 连憎恨亦失去方向。 面对那样空洞散乱的目光,我说不出话来,任何言辞在此刻都变得无力。 “你还我孩子,不然,我杀你全家!杀你!” 我整个人被她拉扯着,撕裂着,心变得空空如也,像是已经轻得没有任何重量。 “哎呀,主子!主子!”似乎有声音从空旷的寂野传了过来。 有人一把将我从绞割般的痛楚中拉了回来。 我恍然回神,见大夫正急忙忙地指挥着女奴们将挣扎不休的玉阏氏按倒在榻上。 我猛然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向外冲了出去。 第二章 恩怨(1) 玉阏氏到底没有见到单于。 当夜,药石罔进,已然油进灯枯的佳人阖然而逝。 丧仪在我的坚持之下,也算按照礼制,中规中矩地办了下来。对她生前一直耿耿于怀的被赐他人一事,也算有了一个安慰和交代。 只可惜,死后再大的哀荣,也抵不过生前所受的惊吓和冷落。 玉阏氏身后之事由我一手操办,冒顿对此恍若未见。对于女人之间的这些恩恩怨怨,他根本无暇顾及。 他心里自有他更值得关注更广阔的天地。 匈奴历冒顿三年,草原上最强大的部族——东胡,向新崛起的匈奴,派出了使者。 东胡使者到来的那一天,正是春雪初融之时。 晨风起处,青草低首。 天,蓝得透明,镜子一般,仿佛每天都有人在擦拭。 阔敞轩亮的金帐之内,古蠡王、骨都侯、千夫长、百夫长、都尉、当户等诸臣分坐两边,个个神情肃穆。居中的坐床之上,冒顿身穿月白色齐膝宽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蟒皮带,领口圈着雪白的狐毛,挂在腰间的宝刀镶金嵌玉,使得金帐之内的他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英姿贵气。 此刻,他目视着帐下的东胡使者,眼中精光毕射,霸气迫人。可脸上却始终带着礼节性的和气的笑容,等候使者开口说明来意。 帐外。 “呼伦。” 金帐宫的主事女官回过头来。她已经有些年纪了,在金帐宫从一个小仆女升到主事女官,侍候过两任单于,行事稳妥谨慎,颇得冒顿的赏识。 她见我唤她,忙立住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我亦对她微微牵了牵唇。自玉阏氏去后,金帐宫里的一应细小琐碎事物,虽名义上是由我这个大阏氏管理,而其实,却多半都由呼伦经手。 因此,倒让我们生出一种是主仆又似朋友的默契。 “这是送进金帐里去的吗?”我指着她身后几名小女奴手上捧着的金盘。 “回阏氏,这是刚酿好的新鲜马女乃酒,用来款待东胡贵客的。”呼伦讶然一笑。 我只作不见,拿起金盘上的银质小酒壶凑到鼻端轻轻嗅了一下。其实,何止是她?连我自己也是不敢相信的。平日里得过且过,万事难以上心,可今天偏偏对这东胡使者格外留意,到底是为了什么? “好酒!”我赞了一声。 呼伦的笑容里便有些得意。 蛮族的马女乃酒,用现代的词语来解释其实就是用马女乃酿制的一种酒精含量颇小的饮料。在当时的草原牧区,向来有以马女乃酒招待贵客的习俗。 然而—— 我瞟了一眼帐内。 那年轻的东胡使者抬着头,大咧咧地迎视着冒顿的目光,神情倨傲。对于眼前这位被草原上四处游荡的风传颂成人神合一、锐不可当的匈奴单于,并没有一丝一毫礼貌性的敬畏。 我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银质酒壶慢慢放回金盘之上,“把这酒换了吧,换咱们匈奴的火烈酒。 “什么?”呼伦显然是吃了一惊。 火烈酒!酒兴之烈,往往能令初尝之人如烈焰焚心,饮后醉死三日三夜者,多不胜数。拿这样的酒来待客,似乎不合礼数! 我知道她心里这么想。 蛮族人最讲究待客之道,只是,今日这客,贵虽贵,却怕是来意非善啊! 自从冒顿登基以来,南并河套,西走月氏,平蕖丹,灭白羊……一时之间,匈奴族威名远扬,疆域空前。 但俗语说:一山不能容二虎。 匈奴的快速崛起,难免会引起漠北霸主东胡王的猜忌。此次忽然派使前来,是敌是友实难分清。 “没关系,有什么事有我担着呢。”我对她鼓励地一笑。 大约是我的笑容起了安定的作用,呼伦想了一想,亦笑道:“今日在座的都是咱们匈奴的大英雄,这马女乃酒的确不足以助酒兴,还是大阏氏心思剔透,想得周到。” 说罢,领了几名女奴躬身退去。 然而,她那一声大阏氏却让我苦笑连连。没错,我是匈奴的大阏氏,是大单于冒顿的妻子,正因为我的这个身份,所以我才能率性而为,轻易改变匈奴历来的规矩。 同样,也是因为这个身份,令玉阏氏耿耿于怀,抱憾终身! 然而,我却又是为了什么要站在这里,占据着这个名不符实的名位呢? 我心中一黯,抬起头来,目光穿过高高卷起的帐帘,注视着金帐内那个高高在上,睿智威武的男人。 这个人,我曾经依赖于他,也曾深恨过他。如今,看着他,却反而辨不清到底是感激多过憎恨,还是憎恨更胜于感恩? “你胡说,头曼单于什么时候答应过要给你们这群狼……”蓦地,一名千夫长暴起大喝。 我的心猛地惊跳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前跨了一步。 耳中听得帐内一片闹哄哄的怒吼声,“一千匹骏马!你小子是不想活着走出这顶大帐了!” “让你那王八蛋大王找阎王讨去!” 我面色陡变,急忙抬眼去看冒顿,只见他轻轻挥了挥手。 帐内一时俱都沉默下来。 虽是沉默着,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反而越发明晰。 我心跳如雷,两只手在身侧紧握成拳。那种屏息静气的紧张,仿佛让我又回到了等待高考录取分数线下来的那个夏天。 冒顿,冒顿,眼前的形势你可明白? 我无声地翕动着嘴唇。 在我的记忆里,虽然对匈奴与东胡的这段历史,印象比较模糊,但是,两族的现状却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匈奴年年征战,兵势正弱,而东胡却是养精蓄锐,有备而来。一旦开战,吃亏的肯定是我们。 冒顿的目光仿佛终有所觉,淡漠冷定地从我的头顶掠过,似有寒意,凌凌渗入肌肤。 我的心陡然一宽,同时,却又一紧。 他明白!他完全明白! 我的顾虑也是他的顾虑! 正因为有了这些顾虑,所以他必须忍耐! 不是掌握了全族人生杀予夺的权利,便可以睥睨一切,唯我独尊。 只是如清风般漫扫而过的一个眼神,我已能明了他心底全部的痛苦、怨愤、哀伤。可是,让我不明白的反而是我自己。 我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看到冒顿不得不低下他那颗高傲的头颅,看到杀死子霖学长、逼死蕖丹的人,在比他更强悍的势力面前,悲屈愤懑。 我不是该感到高兴?该额手称快吗? 为什么反倒急急忙忙地跑来想要向他示警?唯恐他做出冲动的决定?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阏氏?”蓦地,有人小声将我唤醒。 我猛回头,对呼伦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她面不改色地对我施了一礼,才带着一群身披白纱的年轻女奴们逶迤走入大帐。长袖舞了起来,美酒斟满了金杯。浓烈的酒香霎时盈满了整个大帐。 心里原本都有些憋屈的蛮族武将们均不曾在意待客的酒有什么不同,只是一仰脖,将大杯烈酒倾入喉中。 火烧一样的滋味顺着喉咙滚落月复中。 东胡使者亦与众人一同端杯,欣然而饮。却猛然间脸色涨得血红,双手用力卡住自己的脖子,不停地咳嗽起来。 “哈哈哈哈……”帐中猛然爆发出高亢的大笑声。 使者躬着身子,只觉得从嘴巴到胃里,都像是有火在燃烧,那酒竟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灼穿了似的。 匈奴武将们的大笑声更是令他羞怒难当,却说不出话来。 帐中压抑苦闷的气氛稍稍有些缓解,因为东胡使者的狼狈,而让这些质朴的武将们舒出胸中一口怨气。 但也仅仅只能如此了。 匈奴的上千匹骏马也只能眼睁睁地双手奉送给了如狼似虎的东胡人。 笑过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那些蛮族汉子们低头喝着闷酒,谁也没有说话。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悄然向帐外退去。 却蓦觉脊背一凉,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冒顿的目光正冷冷地落在我的身上。 我苦笑了一下,低头想了一想,终究还是慢慢折回身来,朝着座上之人躬身施了一礼。 礼行了下去,却并没有人命我起来,我只得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感觉头顶上那一股寒意一直逼了过来,似要逼入心底里,将我整个人看个通透一般。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耳中却听得“哐啷”一声,似有人打翻了金杯。 帐中诸人俱是一惊,我更是诧异得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规矩,猛然抬头朝声音传来之处望了过去。 竟然是东胡使者! 捧不住金杯的人竟然是东胡使者!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即便是烈酒再难以入喉,他也不可能失态到如此地步呀。 如此藐视匈奴王的尊严,他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我正自皱眉,猛然间触到使者的视线,那人便直愣愣地看着我的脸。这一下,连斟酒的女奴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一愣,正不知如何自处。 冒顿的声音冷冷地传了过来:“你下去吧。” 我赶紧收回视线,低头快步走出大帐。 然而,身后那两道交织的目光却如影随形,激得人背心隐隐发寒。 草原上的雨说来就来,早起还是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酝酿起雨意,浓云遮蔽了天幕,风里挟裹着湿意。 连整个天空都仿佛沉沉地压了下来,压在王庭每一个人的心中。 入夜,白帐。 灯烛一盏一盏点亮,飘曳的烛火摇晃出一丝丝温暖的脆弱。 桌子上面的菜已有些凉了,却分毫未动。茉叶进来温了几次酒,酒壶里也还是满满的,她脸上未曾流露出丝毫诧异的神色,仍然只是迈着像猫一样轻的脚步,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老实说,我肚子不饿那是假的,可是,面对着冒顿那一张阴森森的脸,再美味的食物也难以下咽。 自从白羊一行回来之后,冒顿就没有踏入过白帐半步。 今日来此,大约也是为了白日里我擅闯金帐宫一事吧。 只是,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我也不便自起话题。 枯坐半晌,百无聊赖。 我自斟了一杯酒,托在掌心细细地看。 “这酒很好看?” 蓦地一声,我吓了一跳,手腕一抖,杯中的酒洒了几滴出来,白色的酒汁在豆青色的衣袖上晕出几点深青的水渍。 我怔怔地瞪着那些水渍,有些不可置信。 半晌,忽然失笑了。 奇怪,我紧张什么? 苞冒顿剑拔弩张地对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反而他越是沉默,我越是沉不住气了?定一定神,我扬声唤:“茉叶”。 茉叶匆匆而入,我还没来得及让她为我更衣,冒顿已然吩咐道:“把酒菜都撤下去吧。” 我又是一愣。 却到底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 撤掉就撤掉吧,不过是一顿晚饭,不吃也不至于饿死。 我索性站了起来,自去内帐更衣。 却未料,人刚站起,手腕突然被冒顿捉住,“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止住我的发问,不由分说地拖了我的手,走出白帐。 帐外侍卫与奴隶颇多,见我们出来,纷纷避让行礼。 他却仿如未见,一径地拖了我朝前走。 他的脚步有些快,我几乎跟不上,在后面有些跌跌撞撞的。 心头不由得有些惊窘。 夜深了,山雨欲来,他这样拖着我,到底要去哪里? 但,去哪里都好吧,我不是早已不在乎个人的生死了吗? 惊疑不定之际—— 第二章 恩怨(2) “到了。”他的手松开。 我愕然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马厩里的那一团火红。 彤云? 不不不,那么一错眼的工夫,我几乎以为是彤云回来了,但,它不是,它只是另外一匹马!另外一匹汗血宝马! 从前,全匈奴也只有彤云那么一匹,老单于把它赐给蕖丹,蕖丹又送给了我。我却让它倒在月氏人的弓弩之下。 如今,冒顿又去哪里寻了另外一匹? “不想上去试试?” 我默然,转身朝回走。 走两步,忽听一声清越的马嘶,身后蹄声得得,亦步亦趋。 我忍不住回头,冒顿在马上笑。恍惚之间,时光倒转,我仿佛又看到了第一次用鸣镝箭射杀雪瞳的那个冒顿。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骑着马,睥睨着马下的我。 似笑非笑的表情。 而我,却总是弄不清楚,那笑容背后,到底藏着一些什么? “上马。”他语气淡然,却又含着一丝毋庸置疑的威严。 我摇了摇头,“单于好兴致,只可惜,夜深了,并不是跑马的好时机,恕曦央不能奉陪。” 一个“陪”字还含在嘴里,蓦地,被一声惊呼所代替。待回神时,才发觉,我整个人已离地而起,被他捞上马背。 “驾”的一声,汗血马四蹄如飞,宛如离弦的箭一般射入泼墨般的浓黑里。 夜静无声,深黑色的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唯有一弯冷月斜斜地挂在天边,远山巨大的山影蜿蜒匍匐在冷月之下。 “看见了吗?翻过那座山头,你就可以去到你梦想中的地方。”清冷的大地上,冒顿扬鞭指着远方。 我一手牵着缰绳,顺着他马鞭所指的方向望着远方目力所及之处那一团模糊的天。良久,才喃喃地问:“那边……就是中原?” “是的!那是我们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那里有房舍有道路有农田,那是跟匈奴完全不一样的民族,过着与匈奴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你说,总有一天你要去那里看一看,才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我一怔。这些话都是我曾经说过的。我曾经那么希望,有一天能够摆月兑这里所有的牵绊与纠葛,回到一千多年前的家乡。 中原,那是我的家。 虽然不是未来的那个家,但那里才是我的民族,我的根。 “你的意思是……让我走?”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以前,千方百计想要离开,可是,真到了要离开的那一刻,才发觉,匈奴的一草一木也是那样亲切熟悉。 冒顿似乎是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里有更多嘲讽的意味,“我忘了,你留着这里是为了报仇,如今,仇还未报,你怎么舍得走?” 报仇? 哦,对了,报仇! 眼前的这个人,是我的仇人呢。 我望着他脸上如刀刻斧凿般坚毅的线条,有些苦涩地想起。报仇的信念,一度是我赖以生存的唯一信仰。 可是,仇恨究竟让我得到了什么? 我自认为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孩,不同于那些只懂得打打杀杀的蛮族汉子,可是,我所做的那一切,又与他们有什么不同? 不,是比他们更要卑鄙和残忍吧。 我的仇恨,杀死的是毫无还手能力的婴儿,是用娇纵武装着外表,对自己的命运毫无把握的无辜的女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 是因为他,我的心才由光明堕入黑暗。我不再问心无愧。 我心里充满了负疚感。 “现在,我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冒顿说着,“刷”一下从鞍袋里抽出一柄长刀,刀身黝黑,只有刀刃处泛着青寒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我下意识地用手遮眼,再看时,那莹莹青光已送到我的眼前。 我诧极失笑,“难道我对单于的恨还需要用这把刀来试探吗?” 冒顿不语,沉着脸反转刀柄,送到我的手边。 我再也笑不出来,看看冒顿,再看看青莹莹的刀锋,我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刀柄。那一瞬间,冒顿的眸中仿佛有些什么,一倏而过。我来不及思索,也不想去分辨,如今,大好的时机摆在眼前。 且不问冒顿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只要我的手往前轻轻一送,这吹毛断毫的利刃就可以要了仇人的性命! 我的手指不由得拽紧了,紧得有些痉挛。 刀,仿佛有千斤重!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我不得不用两只手来握刀。 “从这里刺进来,你就可以了无遗憾,从此以后,你一直想要的生活就在前方等着你。” 我一直想要的生活? “你懂什么?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我要回家,我想要回家,是不是杀了你我就可以回家了?”我的生活是万家灯火中那一盏温暖的橘色光芒,那里有爸爸,有谢姨,有我心爱的电脑…… 冒顿不懂,他不会懂。 “我要回家,你可以让我回家吗?我要回家。”我逼近一步,双手抖颤得厉害,整个身子,最后连嘴唇、嘴里吐出来的话音都是颤抖的。 冒顿看我的眼神透出一抹怜悯的无奈,身子却像挺拔的高山一样一动也不动。 他不动,我也不动。 可是,那薄薄的锋刃却在夜风里抖出“嗡嗡嗡”的颤声。 他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些,听起来不像刀锋割裂风声时那般刺耳,“如果你今天下不了手,我可以让你把机会存起来,有朝一日,我会去中原,去看一看你所说的迥异于大漠的秀丽山河,到那时,你可以再来向我讨还。” 等等,他说什么? 我用力眨了眨眼,眨去眼睫上碍眼的水汽,“你的意思是,你、你会进攻中原?” 冒顿沉默了一下,而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以前也见过许多中原人,甚至,就在王庭也庇护了很多避难到此的赵国人,我对他们并没有产生特别的兴趣。可是,自从听过你所描述的中原之后,我才发现,在草原以外,长城以南,还有这样一个富饶繁华的国度,那里同样有肥沃的土地,有雄伟的高山,有宽广的江河。你,想要去见识这个未知的国家,而我,想要征服!” 我的心激烈地撞击着胸腔。 原来是我!是因为我一直在宣扬赞美中原的锦绣富饶,才让冒顿对中原产生了犹如饿狼般的强烈野心。 那么,未来的白登之围,冒顿写给吕雉的挑衅信,都是在此刻埋下了灾难的火种? 突如其来的强烈的震撼令我呼吸困难,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攫住了。 他不能死! 冒顿不是这样死的。 他不能死在我的手下! 如果历史因此而改变,那么,未来的某些东西也将会消失在时空的罅隙里。或许不会有我,不会有学长,更不可能有学长的灵魂附身于霍戈这件事,那么,我所坚持的仇恨又是什么呢? 我的手战栗着,几乎握不住刀柄。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你认定我不会杀你吗?” 为什么我总是被他看穿?而我,却始终看不透他。 多么不甘心呵! 虽然我没有想过要以这样直接惨烈的方式来结束他的生命,但是,我也无法忍受他就在我的刀下,我却无法将刀锋再推进一寸。 为什么要我做选择? 为什么? 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稳稳地托住。 冒顿的神情有一丝奇异的温和。 “这把刀你先留着防身,骑上快马,一日一夜可以翻过那座山头,趁雨还没有……”他的声音蓦地冻住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背后突然有一股大力将我往前推了一尺。仅仅就是那么一尺的距离,黑暗中只听得“嚓”的一声,是刀锋切入韧甲的声音。 “不,不是我,不是我……”我脑中一片空白。 冒顿的面容隐约变得狰狞。 是痛?还是怒? 我来不及细辨,手上一轻,身子已被冒顿猛地推离开去。 我张皇回顾,夜色里,十几道人影宛如鬼魅般悄然静立。他们穿着黑甲,整个脸隐在黑色的头盔里,看不清面容。 细雨,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在王庭撒野。” 冒顿以刀指地,冷冷地喝问。 没有人回答,那些人悄然掩近,动作整齐,配合默契。 雨点打在他们的黑甲之上,反射着清冷的寒光。 我的头皮阵阵发麻,忍不住看了汗血马一眼。 冒顿没有转头,但却像是已看到了我的动作,“你走,往南走。”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他又是那个冒顿了,面对千军万马亦不动声色的冒顿。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冷静得有些冷酷。 我咬一咬牙,一把握住缰绳,翻身上了马背。 不管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他们的目的是冒顿。 而我,只要驱动这匹大宛名驹,就可以逃离这里的一切,恩恩怨怨,再也与我无关。 就在我骑上马背的那一刹,黑衣人发动了攻击,钢刀撞击着雨丝,雨花飞溅。 雨滴落在我的头上、脸上、身上……冰凉入骨…… 我闭上眼睛,感觉雨滴混着面颊丝丝滑落,像泪……更像血…… 刀锋搅动空气,在周围流动,发出低而尖锐的啸声。 有人扑跌在地,有刀月兑手飞出,风中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 “你还不走!”冒顿大吼。 我猛一提缰绳,红马长嘶一声,扭头冲入血雨之中…… 第三章 如梦(1) 冒顿的伤势并不是很严重,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休息。暂时,冒顿负伤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了起来,除了医官、呼伦与金帐宫里有限的几个心月复女奴之外,旁人一概不知。 但是,过了今晚,明日一早他必将面对东胡使者,到那时,是否还瞒得住呢?使者才抵王庭,单于便遇袭被刺,王庭里的将士们会怎么想?冒顿受伤的消息若是传到东胡,那东胡王又会如何做? 我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卧榻之上合目而眠的冒顿。 他面色苍白,眼眸紧闭,眉峰之间一道折痕,就连在睡梦之中也未曾舒展。 从我第一眼见到他,到如今,王庭诸事不断。虽说有些事端是他一手挑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看着他,我才会觉得安心,觉得整个王庭,乃至整个匈奴,才可以安定。 我不由得伸出手来,轻触那紧皱的眉心。 然而,指尖才接近他的脸,冒顿便倏地抬起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干什么?”他眼中毫无睡意,目光雪亮如闪电。 “我……”我脸一红,正想着该如何解释。他已看清是我,松开手,又疲惫地躺了回去。 我有些悻悻然,“你不累吗?睡觉都要防着别人暗算。” 他闭上眼睛,难得的没有反驳,“这一晚你也折腾得够累了,下去休息吧。” 我定定地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像是又睡着了,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阏氏。” 帐外有人小心翼翼地通报了一声。 我道:“进来。”走到一边。 进来的是一名长发女奴,头发披散下来,几乎挡住了整张脸。我下意识地多看了她一眼,女奴的身体猛地一紧。 我冲她笑一笑,又站开了一些,“别紧张,还和以前一样,把这里收拾干净了,对什么人都不要说。” 呼伦派出来的人我还是信任的。 女奴点了点头,从我身边走过。 我一怔,月兑口道:“你站住!” 她显然是着了慌,不但不停,反而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卧榻之前。 “阿喜娜。”我压低了声音喊,怕吵醒冒顿,更怕惊动了帐外的侍卫。 女奴的动作慢了一下,但仅仅只是一瞬间,她以更快的速度扑到冒顿的身边,右手腕上寒光一闪,已多了一把匕首。 我一惊之下,合身扑过去争抢。 她不愿与我抢夺,一个躲避不及,匕首“喀”的一声插入卧榻里。 我掰开她的手,拉着她往后退。她却疯了一般上前去抽那枚匕首。 “你疯了?是不是不想活了?” 她回头看我一眼,长发披覆之下,那双眼灰暗而绝望。 我的话一时全哽在了喉咙里。 她却猛力一挣,挣月兑了我的钳制。 我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蓦见她捂着肩膀踉跄退了两步,那把匕首……原本用来刺杀冒顿的匕首,就那样颤巍巍地插在她的肩头。 我松了一口气,看向冒顿。 他脸色苍白,神情却还平静。方才那一下没有要了阿喜娜的命,应该还是有转圜的余地的。 我上前扶起阿喜娜,将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拨开。 “傻丫头,有什么话不能……”蓦地,我脸色大变,“刀上有毒!” 阿喜娜苦笑着点了点头。 她面色灰败,嘴唇发紫,从伤口里面淌出来的血是黑色的。 “解药呢?解药在哪?”我抱着一丝希望。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有人下毒,就有人解毒,何况她伤的是自己。 “没有。没有解药。”阿喜娜摇头。 “她是来刺杀我的,又怎么会把解药带在身上让我们搜去?”冒顿冷定地说。 我一时乱了方寸,抱住阿喜娜,“那怎么办?怎么办……” “郡主。”阿喜娜反握住我的手,漾出一个虚弱的笑影,“阿喜娜早就是该死的人。早在我找到蕖丹王子和比莫鲁的时候,我就不应该听他们的话,去东胡请兵。东胡离白羊那么远,我们还在半路,就听到白羊城破,王子自杀的消息。我不应该走,我应该陪在他的身边的。” “你……见过蕖丹和比莫鲁?”我诧然问。 如果阿喜娜是在匈奴兴兵攻打白羊城之前见到蕖丹,白羊怎么会一点准备都没有? “见到了,我也把郡主的话都告诉了蕖丹王子,可是王子说,他不能逃走,也不能反手攻打自己的子民。如果他的死,能让匈奴得到安宁,如果冒顿可以让匈奴变得更强大,那么,服从命运的安排是他最后的选择。” 我的泪水落在了她的脸上,我仿佛又看到了蕖丹,他说:“我们生在这样的家族,就必然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匈奴要成为整个草原的霸主,就必须要有冒顿这样的首领。” 他以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匈奴的强大。 可是如今,匈奴又面临多事之秋。蕖丹,如果你还在这里,你会怎么做?你还会相信你那个无所不能的哥哥么? 我泪眼??地看了冒顿一眼,他靠坐在卧榻之上,眼眸半眯,似乎是睡着了。 我咬了咬牙,站起身来,“你先别说话,我去叫医官。” “不,没用的。”阿喜娜拖住我的手,“不要惊动别人,我不想被人拖出去当作刺客严刑拷打,这样死去对于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而且,郡主,我马上就可以见到比莫鲁了。”她微微地笑。 可是那笑容,看在我的眼里,竟是比哭还要凄凉。 “不要说了,你不要再说了。”我哭着跪下来。 有什么比看着曾经亲密的伙伴,一个一个死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更让人痛惜和难过呢? “郡主……”阿喜娜艰难地伸出手来,模了模我的头发,“你要小心东胡王。”话音未落,她的手臂已因力弱而慢慢顺着我的长发滑了下来。 我接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你们还是去了东胡?” “是……我们一行二十八个人……都是比莫鲁的亲信部属……他让我们执着……王子的信物……去东胡请救兵。” “傻瓜。”我眨了眨眼睫上的水珠,“他是要保存你们的性命。” 阿喜娜虚弱地笑了,“我懂了……我现在才明白他的用心……可是……他不懂……没有他……我怎么能独活?我只恨没有和他一起……死在白羊的战场之上!” “阿喜娜……”泪水很快又模糊了我的眼睛,“你不会死的,不会的。” “你如果想她不死,就去找东胡使者要解药。”冒顿忽然睁开眼睛,黑瞳如惊电一般掠过我的眼。 “不……这把匕首……是东胡王亲赐的。”阿喜娜摇了摇头。 “那么,昨晚来刺杀我的,都是蕖丹的人?” “我是最后一个……保护蕖丹殿下离开王庭的人……再也没有了……”阿喜娜的声音渐渐微弱,可是她的唇边却始终浮着一朵虚幻的笑花,“你看……比莫鲁……他来接我了……” 最后一丝微弱的语声飘散于空中,良久良久,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静默,如蛰伏在暗夜里的兽,将我们彻底吞噬。 朝来寒雨晚来风。 昨夜一场急雨,到了今晨,云还不散,淅淅沥沥的小雨漫天卷地地飘了下来,雨水流散不开,积成洼地,草原上无处不溅着浑浊的泥水。 牧民们将马群拉了回来,缩在帐篷里,喝酒唱歌,谈天说地。 我握着一册竹简,倚在榻上,竹简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茉叶忙进忙出,指挥着小奴隶们修补被暴雨打坏的一角帐顶。 很吵,头很痛。我却睡不着,也不想开口说话,只是那么怔怔地坐着。 每次看到茉叶一转身的背影,总觉得似曾相识。 这样似梦非梦地呆坐了一会儿,猛然见到呼伦一身泥一身水地冲了进来。她从不曾如此慌张狼狈。 我心里一个“咯噔”,面上却仍然笑了出来,“你这是怎么了?什么大不了的事要让你亲自跑一趟?随便打发个小奴隶过来说一声就行。”一面站了起来,吩咐茉叶拿干净的衣裳来换下呼伦身上的湿衣。 不知道是淋了雨有些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呼伦的嘴唇哆嗦着,一直抖一直抖,像是受到很大的惊吓。 我亲自倒了一杯热马女乃,递到她的手中。 “慢慢说,没事的,别慌,别慌。” 我将杯子放在她的手中,再将她的手握于掌心,紧紧握着。 呼伦看我一眼,那眼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同情。 我心头一紧,果然听得她说:“阏氏,你走吧,快点走,走得越远越好。” 看来,这件了不得的大事是与我有关。 我笑一笑,“同样的话,昨天单于已经对我说过。” 呼伦一愣,“单于……也让你走?”话音未落,她已急急推开我,“茉叶,茉叶,快来,我帮你收拾东西。” “别忙,”我苦笑着将她拉到矮榻上坐下,“东西由茉叶慢慢收拾,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都要我走?” 呼伦沉默了一会,低下头,轻轻地说:“今早在王帐之内,东胡使者提出了第二个要求,他……要你跟他回东胡。” “他要我……跟他走?”我的脑筋一时没有转过来。 “他说,东胡王需要一个美丽的姬妾。” 我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原来,还是因为那个‘草原霸主’的传言。” 我的夫君,是千百年来最英明伟大的草原之王! 这荒谬的谣言,到底还要摆布我的命运多久? “单于他……答应了?” “没有。”呼伦摇头,脸色有些苍白,“单于连金刀都拔出来了,差点当场斩了那名使者。” “到底还是没有斩,对吧?”我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呼伦轻轻叹了一口气,“女人的命就是这样的,被自己的父兄、丈夫当作礼物送过来送过去,可你偏偏就是太聪明。” “我聪明?你信不信我的命运早就被玉阏氏预见到了。她说,下一个就会轮到我。” “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你还可以逃走!”呼伦说。然而,她的眼里却有一抹淡淡的无奈和悲哀。 “逃走?”我默默地立在帐篷口,任凭细碎的雨花飘进来打在我的脸上、身上,眼前是一片雨雾茫茫,“只有上天知道,我早已无处可去。” 第三章 如梦(2) 冒顿进来的时候,我和茉叶正忙着整理行装,来的时候孑然一身,没想到在匈奴多年,走的时候也有了满满几箱行囊。 不过多半还是我平日里收集的一些汉人竹简。 我不由得感慨,如果这些东西能带回现代,我将会变得多么富有! “你在干什么?”我回头,看到冒顿愠怒的脸。 我淡淡一笑,“在收拾东西呢。以后,我走了,就再也没有人和单于做对,没有人一心一意念着复仇,惹单于生气了。” 冒顿默然,眸中冷光一倏而过,良久,哑声道:“你都知道了?” 我避开他的目光,“是的,我早就应该猜到,从单于让我去中原的那一刻起,我就应该猜到,东胡王的目的绝不仅仅只是一千匹骏马而已。” “那么,你是否后悔回来?” 我低笑,目光落在帐内唯一的一盏烛火之上,一灯如豆,青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方寸之地,“后悔有用吗?如果要说后悔,该后悔的是那一日我根本不应该去图书馆,不该向学长……” 表白! 最后两个字我没有说,说了,冒顿也不会懂。 我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冒顿默然,灯光莹莹打在他的脸上,使他的眼看起来有一丝扑朔迷离的光,“是呼伦告诉你的吧?她来的时候,你本来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为什么不走?”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肯放我走?” “到了这个时候,我为什么不能放你走?”冒顿面沉如水,语气里隐隐压着一丝怒意。 我自嘲地笑了笑,“今天之前,你放我走,顶多不过是跑了一个阏氏而已,你为了我这个‘救命恩人’,或许可以忍受这种羞辱。但是,今天之后,我已经成了匈奴维系与东胡交好关系的礼物……” “谁说你是礼物?”冒顿蓦地打断我的话,面容冷厉、僵固,看着我的目光尽是愤怨哀戚之色。 我心头猛地跳了一下,硬生生将下面的话语吞了回去。 他却忽然转身出帐,大声咆哮:“来人哪!将那东胡使节的狗头提来见我!” 我悚然一惊,看着两名近卫武士小步奔到面前,觑着冒顿,见他盛怒的样子,只是不敢言。 我叹了一口气,轻轻挥手将他们打发走。 “你这又是何苦?明知道东胡王是借机寻衅,你还要冲动生事。难道,单于以为,匈奴如今的兵力可以胜得过强大的东胡么?” “胜不胜得过,不是你说了算。”他额上青筋毕露。 “可也不是单于说了算。激怒强国,外族的铁蹄会践踏我们的家园,掳掠我们的牛羊,屠杀我们的老人和孩子,女人会沦为奴隶,士兵会流血牺牲。难道,单于处心积虑夺回这一切,就是为了这样一个结局?” 冒顿沉默。 我走到他面前,“匈奴历代的祖先都在天上看着你,还有白瑶、冉珠、泽野……蕖丹……” “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他蓦然打断我的话,胸前急遽地起伏着,额上汗落如雨,面上痛苦的神色似乎承受不住呼吸的重量。 我微微一愣,他的反应着实让我意外,便不由得挤出一丝微笑。 “单于这样子,会让曦央以为,你是舍不得我。” 他的视线没有闪避,双拳在身侧握了又握,良久,方道:“我们大婚之时,曾对着黄河之水发下誓愿,只要河水不干,我们生死都要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我的笑容有些僵固,“那不过是一个仪式。” 就像现代的每一场婚礼,牧师总是要不厌其烦地问:“无论疾病、健康、贫穷或是困苦……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而新人总是会不厌其烦地答:“我愿意!” 可事实上,并不是每对新人最后都能携手白头。 那不过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而已。更何况,是我和冒顿的婚礼? 就算有任何誓愿,那也是以复仇为先决条件的。 “上天在看着我们,匈奴历代的祖先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对天地神明发下的任何誓愿,都是神圣的。”冒顿的眼睛黑如曜石,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这个心如铁石的男子,也有着温情脆弱的一面。 可是,我却无法忘记,当万千道黑色的箭影如飞蝗一般射向冉珠姐姐的时候,他,是那个最先拉响弓弦的人! 为了头上的那顶金冠和整个匈奴的利益,无论什么人,什么事,都可以被牺牲!都可以被放弃! 我微微地闭了一下眼,像是要强压下一些什么,然而苦笑却还是忍不住从唇边逸出:“难道单于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断送掉祖宗的基业吗?” 一阵静默。 我睁开眼来,他的目光如霜刃,似乎要割裂我的双眸。 呼吸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有些痛。 然而,我们却只能沉默。 相对无言,唯见烛火悄悄地滴下泪水…… 次日清晨,细雨蒙蒙,一队车马寂寂远行。 接连下了几日的雨,放眼望去,山色空,无处不是灰茫茫的一片。 冒顿没有来送行,这也好,本来就是我自己坚持要早点出发的。若是走得晚了,或许就能遇见早起的牧民。但我不想见到任何人,就让我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吧。 “阏氏。”忽然车身震了一下,慢慢停了下来,东胡使臣那波澜不惊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 “什么事?”沉默了一会儿,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马车都已经停了下来,我有不听的权利吗?在东胡人的眼里,我不过是外族向东胡摇尾乞怜的一件礼物罢了。他对我客气,不过是怕我日后以色侍君,给自己留条后路而已。 “山路难行,请阏氏弃车上马。” “什么?你让我们阏氏冒雨骑马?”小丫头茉叶早已按捺不住。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繁琐华贵的玄色衣裙,据说这件衣服是东胡王亲自为我准备的。那么,这才是使者前来匈奴的真正目的吧?阿喜娜口中所说的“小心东胡王”,原来不是在告诫冒顿,而是向我示警。 可惜,就算我能早一步窥见命运的安排,也没有能力、没有勇气摆月兑命运的束缚。 如果注定,东胡是我这段异时空旅程的最后一站,那么,我也想要知道,上天送我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们下去吧。”我站起来。马车停得不稳,朝一边倾斜得厉害。我摇摇晃晃地跳下马车,无视使臣伸过来搀扶的手臂。 茉叶在我身后下了车,却陡然惊呼一声,慌慌张张地帮我牵起裙摆。 我笑,“不用了,已经脏了。” 茉叶愤怒地瞪了使臣一眼。 他谦恭地半垂着眼,脸上的表情却是淡淡的,不同于面见冒顿时的锋芒峥嵘,显得有些懒散与敷衍。 我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抬起头来,细雨纷纷,落在我的脸上、身上,在这春末夏初的季节里,竟然带着一抹沁冷的寒意。 身旁有侍卫牵了一匹马来,使臣接过缰绳,躬身送到我的手中。 我看也不看,翻身跃上马背。 马身上很脏,沾满了泥浆,此刻,我那薄薄的、华贵的丝裙粘在马身上,泥水混着雨水湿嗒嗒地往下淌。 我轻轻一提缰绳,居高临下地俯望着使臣,“走吧。”我对他微微一笑。 年轻的东胡使者还未做出任何反应。 那马陡然一声嘶鸣,陷入泥地里的前蹄猛然拔起,一时间泥浆四溅。 我看到茉叶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闪身去躲。然而,除此之外,东胡使者,包括随行护卫们,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一丝一毫震动的表情。 他们目不斜视,一个个在马背上屹立如山。 我心底不由得微微生寒。 东胡军纪严明,不同于久享奢华的白羊,这一次,冒顿怕是真的遇上劲敌了。 正思虑间,忽听得前方骑兵来报:“将军,前方发现大队匈奴士兵!” 我一愣,竟下意识地与使臣对视了一眼。 他的目光忽然锋利起来,如一柄乍然出鞘的刀,“好啊,冒顿终于有所行动了。” 我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一颗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第四章 旧识(1) 所谓大队的匈奴骑兵,原来,不过只是送行而已。 车轮辘辘,依然向着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东胡前进。不同的只是,那辆精致华丽的马车不再被弃之于路边,而是沿着干沙铺就的车道慢慢颠簸前行。 “阏氏,靠着休息一下吧,还要走很远的路呢。”茉叶小心翼翼地替我擦干发上的水珠。 我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她见我了无睡意,一时也不再说什么,自己退到一边,隔一会儿朝外张望一下,又像是怕我生气的样子,看一眼又坐回来,低头拧绞着手指。 我便笑,“你看什么呢?” 她小声地指着窗外:“单于还没走呢。” 我坐着没有动。 她察看我的容色,胆子大了一些,“其实……大家都说,单于对您真的很好!” 是么? “这一次,单于为了您,几乎是动用了王庭全部的兵力。”她看我一眼。 我低头,翻看着搁着膝上的双手。 “这么多干沙,要从多远的地方运过来?不知道前面又铺了多远?”茉叶趴在车窗上,极力向外望着。 我仍然低着头,细数着手心里的掌纹。 有人说,人的命运是早就写在手掌心里的,可惜,我看不懂。我不懂自己的命运会流落何方。但是—— 我抬起一只眼,若有所思地看着茉叶那充满期待与感动的侧脸,有些想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冒顿呵冒顿……你做这些,又是何苦? 历史早已证明,未来的强者,笑到最后的那个人——是你! 无论我会不会暗中襄助于你,东胡,终究会成为匈奴铁骑下的废墟。 无论我会不会被你感动,你所追求的一切终将会被你握在手中。 “不知道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够回来?”茉叶沮丧地回头望着我,一双清澈晶亮的眼眸底染上了淡淡的无助和忧伤,连初初开启的笑容看起来都是楚楚可怜的。 这个怯弱的女孩,自冉珠姐姐去世之后,对周遭坏境的任何一丝改变都如惊弓之鸟。 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管是在哪里,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她破颜一笑,并用力点了点头。 那种完全信任的笑容,让我的心陡然泛起苦涩。眼看着她又放心地扭过头去,浑然不觉地依然望向窗外。 我整个人月兑力般跌回椅背上。 “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我可以骗茉叶,却骗不了我自己。 看看我来到古代之后,身边的每一个人,伏琅、阿喜娜、蕖丹……一个一个……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我而去,我却无能为力。 我的每一次微小的挣扎,起初看着,或许以为是胜利,而其实,不过只是恰巧依循了命运的安排,汇入了命运的洪流。 而这一次,命运带给我的,又是什么呢?我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尚且无法把握,更何况是旁人? 而东胡,等待着我们的,又将会是什么? 我更不知道。 我所能知道的,仅仅只是—— 茉叶,我们不能回头。 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以后的行程格外顺利,不到两日,我们已走出那片丰沛的草地,进入阴山山麓狭长的山道。 饼了前面那道隘口,就是东胡的地界了。 代表着匈奴以及冒顿的白色苍狼旗再也不会在视线里飘荡,我不觉有些怅然若失。 但这样的情绪并没有保留多久,很快,我和茉叶便被接到了一辆由十六匹蹄色雪白的骏马拉乘的大车上,车厢扩敞如一座小型帐篷,四周垂以纱幔,桌几齐备,中间铺有五彩绒毯,可容数人在此歌舞。 茉叶看得啧啧称奇,“这东胡王可真会享受啊!” 我则不可思议地瞪着厢顶横梁上那条盘旋的装饰龙纹。龙,是华夏民族的象征,我们都是龙的传人。 可是,在久远以前的胡地,怎么可能出现龙的图腾? 现代曾有历史学家宣称,匈奴是夏启的后代。莫非,东胡的祖先也是汉人? 深思而不可解,索性抛开这一切。我撩开车窗边的纱幔,轻声询问驾驶座旁的东胡使者:“请问还有多久到达东胡王的驻地?” 使者回头,冲我一笑,“阏氏不用着急,天黑之前你就可以见到我们伟大的东胡王了。” 大约是终于完成使命,安全回到了自己的部族。使臣的笑容看起来要比往日明朗舒畅得多。 我的心却寂寂地沉了下去。 天黑之前? 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天色。正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山道之上,随着车行的方位,一忽儿明,一忽儿暗。阴山两侧,果然是两个天地。匈奴持续阴雨,东胡却骄阳似火。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终于—— 匈奴也要成为我记忆里的一个过去,那些曾经有过的挣扎、欢笑、爱恨以及荣辱,都消散于生命的长河里。 是的,生命!我们的生命还在继续,可未来,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恩或者怨,都已成为过去,不会再让我做出任何抉择。 冒顿的生死再也与我无关。 此生,天涯咫尺,终成陌路。 为此,放下一切!我以为我会高兴,然而,为何我的心却仍如下在王庭里的那一场冷雨般,晦暗凄迷? 前路渺茫。 谁能说斩断过去,未来就是一片坦途? 这样想着熬着,不知不觉中,竟然还是在马车有规律的一摇一晃中跌入梦乡。 梦中……似乎也有火辣的阳光,要将人蒸发似的炙烤着。 那种江城夏日火炉般的感觉……久违了的温暖和炙热……却仿佛如前世一般遥远了。 耳边有嘈嘈切切不间断的吵嚷声,似乎有很多人在忙忙碌碌地奔进奔出。然而,这些声音都是卑下的、压抑的,唯有一个男人沉厚的低斥声,显得突兀而明晰。 好吵!我不由得皱了皱眉,然而下一秒,又猛然想起,这不是在家里,不是清闲的休息日,我躲在房间里睡懒觉,被老爸的唠叨声给烦醒。也不是在匈奴,我的阏氏帐里,被奴隶们小心翼翼的干活声给无可奈何地唤醒。 这是在东胡,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是被自己的族人进献来求和的卑微的异族女子。 我需要看人的脸色行事。 这么一想,我冷不防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可是,才一动,眼前就是一黑,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旋转。 我……这是怎么了? 仿佛所有的意识都在慢慢从飞旋的脑袋里挣月兑出来,不再受自我的约束。 好、难受。 我用力咬住嘴唇,希望借由身体的痛楚,保留一丝清醒的意志。 然而,很快,我的耳畔竟传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别动,你现在需要静养休息,好好睡一觉吧,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那个声音,刚才离得远了,我竟不曾听得清晰,那样沉厚温暖的声音,多少次响在我的记忆里,在我孤单绝望的时候,在每一个无眠的夜晚,激励我不断前进、前进的唯一动力。 我以为,今生今世,再也听不到了,再也不会见到声音的主人。可是,这一刻,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在我最无助的时刻,它又温柔地响在我的耳边。那个曾经笑着唤我“丁可儿”的声音。只有他,唯有他,才知道那三个字对于我的意义! 泪水,无声地从我的眼角滑落,我颤抖着唇,在意识逐渐跌入昏黑无知前的那一刹,喃喃地呼唤出他的名字:“卫子霖。” 他是卫子霖!不,也不全是。他的身体是有着和卫子霖相同容貌的另一个人——霍戈,而他的灵魂才是与我一同遭遇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的学长——卫子霖。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贺赖族长巴图鲁那顶寒碜老旧的帐篷里,那个时候,整个贺赖部的人都不知道,眼前那个双目紧闭,形容憔悴的男子,是东胡的四王子。 我一边用银匙搅动着碗里的羊肉汤,一边“呵”的一声轻笑出声,“真没想到,原来贺赖曦央那个不起眼的私奔情人竟然是东胡王的继承人。” 坐在我对面的霍戈也笑了,“谁说这不是天意呢?你忘了草原上流传很广的那句谶语?” 贺赖曦央的夫君是最英明伟大的草原之王! 我一手支颌,笑睨着他,“这你也信?” “天意莫测,看看你我如今的处境,还有什么是不可相信的?” 第四章 旧识(2) 也对。 我怔了一下,叹道:“的确。如果那一日在图书馆,有人告诉我,我的未来是在一千多年以前,我一定不会相信。” “不但不信,还会臭骂那人一顿。”霍戈加一句。 我和他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是那种完全放松下来的、心有灵犀的笑。不必担心身份被拆穿,会被人当作另类看待。更不用去揣测对方的想法,时时算计别人,也担心自己的脑袋会被人算计掉。 多好啊! 在这个陌生的年代,陌生的地方。还有一个人,是完全懂得自己,曾经参与过自己的过去,有着相同的经历。那种在现代时,与同学无拘无束、亲密相处的感觉又活过来了。 “我好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我恍惚笑叹道。 看着我有些失神的双眼,霍戈的笑容里带了一丝安抚的味道,“都过去了。以后,由我来照顾你,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欺负你。” ——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对你不敬。 不知道为什么,霍戈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竟然会想到冒顿。 用力地甩了甩头,我捧起不再烫热的羊肉汤,一口饮尽。羊肉汤的味道竟有点接近于现代的四川麻辣风味,我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还是找到组织的感觉比较好。” 霍戈显然是被我逗乐了,招手让茉叶再去端了一碗过来。 我故意苦着一张脸,“你破坏我的减肥计划。” 霍戈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我记得,西方有国家曾经明文颁布法令,绝食减肥者,要被抓去坐牢。” 我冲他龇牙做了个鬼脸。 茉叶吓了一跳,一脸茫然而又惊惧地看看我,又看看霍戈。 我们看着茉叶的表情,又是一阵相对大笑。 快乐不觉时日过,转眼之间我来到东胡已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以来,每日我除了吃和睡之外,就是和霍戈聊聊天,在茉叶的陪伴之下散散步。 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一切,似乎都是意料之外的完美。 除了心里隐隐的某种似乎被遗忘了的不安定的感觉,会在深夜突如其来地击中心脏,带起心底最软弱的钝痛。 “曦央姐姐,曦央姐姐……”从帐外一路呼唤着奔进来的,是九王的女儿桑格儿,也是整个东胡部的天之骄女。 九王是霍戈的叔叔,也是东胡硕果仅存的四大汗王之一,霍戈便是由他一手扶植坐上主君之位的。在东胡,可说是一手遮天、一呼百诺的人物。 桑格儿是他唯一的女儿,有着花朵一般的容貌,夜莺一样的歌喉,流泉一样清澈透亮的心,她的人走到哪里,笑声便被带到哪里。是以,牧民们虽然畏惧九王,却仍然愿意与这个娇贵的郡主做朋友。 小泵娘朋友多,新鲜事儿自然也多。这不,像这样一路咋咋呼呼地奔进来,后面早不知跟了多少看热闹的姑娘小伙子们。 桑格儿一步跨进帐来,她身后的人群便自发地止在帐外,大概是对我有些畏惧,又有些好奇,齐齐挤在帐帘之外,小声地推搡着、笑闹着。 我对着人群笑一笑,才转头望向一脸兴奋的桑格儿,却不说话。 她正端着茉叶捧给她的一碗女乃茶,一气喝着,眼角却从碗沿边溜过来,眼巴巴地瞅着我。 末了,到底还是沉不住气,鼓着腮帮子道:“曦央姐姐,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底看到什么稀罕事?” 我忍住笑,“你这一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正是要告诉我么?我等你气喘匀了再说。” 桑格儿便有些泄气,重重地坐在我面前的矮榻上。 我不去管她,示意茉叶收走她手里端着的空茶碗。 “还是四哥哥了解你,他说,我如果不对你说出真相,你一定不会跟我一起去看热闹。” “呵,”我笑,“这次是什么热闹?连你四哥哥也去掺了一脚?” “不是四哥哥掺了一脚,根本就是他一手弄出来的嘛。”桑格儿兀自有些不服气。 我倒有些好奇了,“到底是什么热闹?” 桑格儿拍手笑起来,“看,一说到四哥哥,你的兴趣就来了。”我还来不及尴尬,小泵娘一把拖住我,“走走,我们去看四哥哥从中原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 我心头恍惚一动,这情景似曾相识。仿佛就在不久以前,蕖丹也是带着这样一脸兴奋一脸崇拜的表情,对我说,他的哥哥做出来的响箭是多么神奇。然而,容不得我继续沉湎于过去,在帐外等候多时的人们早已一哄而上,众星拱月一般将我拖去校场。 还未走近,便听得那边笑语沸腾,鼓声喧天,热闹非凡。间中甚至还能听到争吵声、喝骂声、斗架声…… 我不禁大感好奇,东胡九王是出了名的治军严谨,怎么会允许帐下兵士如此喧闹无序?待得再走近一些,才发现,原来大多数人都只是在场外摩拳擦掌或是拍掌鼓劲,而场中跑得正欢的,不正是东胡王霍戈吗? 难怪较场闹成这样,也没见到九王的身影。 我哑然失笑,微微摇了摇头。 “怎么样?怎么样?好玩么?”桑格儿兴奋地晃着我的手臂。 我眯起眼睛,夏日金色阳光之下的霍戈,身着束身白衣,金冠束发,脚蹬蛮靴,奔跑在一堆不知所措的人群之中,犹如鹤立鸡群,风姿卓然。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一步、两步……起跳……投……” 一个“中”字还未出口,他身边的一个小士兵被人撞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晃了两步,站不稳,“扑通”一声拖着霍戈仰面摔倒在地,疑似“篮球”的东西“咚咚咚”从霍戈怀里滚了出来。 人群蓦然爆发出哄堂大笑。 我愕然怔了半晌,也是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那小士兵吓得缩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 霍戈又是好笑又是懊丧地锤了他一拳,“滚。” 小士兵赶紧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人群之后。 “真笨!真笨!让我来。”桑格儿一甩袖子,豪气干云地跳入场中。 这时候,霍戈也看到了桑格儿身后的我,笑指着我说:“来来来,让我们好好打一场傍这些蠢财们看看。” 我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场中之人很快退了个干干净净。 桑格儿见我仍有些迟疑,过来推了我一把,怂恿道:“去嘛去嘛,四哥哥已经教了半天了,这些家伙就是不明白,还是要姐姐去给他们示范示范。四哥哥说你很会玩这个圆球游戏呢。” 圆球游戏…… 我无语。 “来,我知道你会打篮球,而且打得很不错。”不知道什么时候,霍戈站在我的身边,低声道。 我一怔,愣愣地看着他。 打篮球?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他不叫霍戈,我也不叫贺赖曦央。他是校篮球队的队长,而我,只是他众多fans里的一个。 为了能找个借口接近他,为了能在有机会跟他说话的时候有共同话题,甚至私心里渴盼着能与他一起奔跑在篮球场上,我偷偷地跑到校外的篮球场地跟别人学打篮球。 这是我的秘密,没有人知道。 可是,学长他……他怎么会…… “有一次,我去市体育馆借体育器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看到你在打球。”霍戈爽朗地笑。 我的脸却蓦地烧烫了起来,为了掩饰那突如其来的红热,我赶紧眨了眨眼,故作轻松地说:“我怎么敢在校队队长的面前献丑。” “你们两个别嘀嘀咕咕了,快点,快点,让我看看怎么玩。”桑格儿早已不耐烦。 我无可奈何地看了霍戈一眼,他冲我耸耸肩,我们并肩走下绿草茵茵的简易球场。 说是简易,实在不为过。 天然的草地,草地两边用儿臂粗的木桩挑起兽皮编织的篮筐。 但是,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却让我圆了多年的青春少女梦。 我们笑着、跑着……篮球在手中旋转出欢笑的轨迹,滑入摇摇欲坠的篮框里。有好几次,兽皮被砸落下来,又被眼明手快的奴隶们挂了上去。 金色的阳光落满我的衣襟、发梢,他跳跃的身姿就在我的身边,若风之子,轻盈灵动,如龙行渊,刚劲矫捷。 四周是如雷鸣般的欢呼声,叫好声…… 时光重回,那宁静美好的校园。 “丁可儿。”我蓦然回首。 身后,是熟悉的、温暖的笑容…… 原来,我们都还在原地!真好! 真好! 第五章 初醒(1) “公元前也有篮球吗?”我一手托着腮,一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糊状物。 “没有。”霍戈很肯定地说。 “那你还……” “你别忘了,东胡没有文字,就算我现在造架火箭发射,历史上也不会有记载。没有记载的历史就等于从未发生过。”霍戈碗里的糊糊很快见底。 “这是什么?很难吃呵。”我皱眉吃了一小口。 他笑,“这是东胡的食物,他们对吃并不讲究。我是东胡的主君,自然要入乡随俗。” “入乡随俗?那我先前吃的羊肉汤……”美味的羊肉汤和眼前不知道什么东西做成的黑糊糊不啻有天壤之别。是主君帐里换了厨子?还是东胡人的口味本来就如此特殊? “羊肉汤?”霍戈笑睇着我,“你不觉得羊肉汤的味道和你在匈奴吃到的东西有什么不同?” “有。”我迟疑地咬着筷子,“羊肉汤的味道更接近于我们现代人的口味。呀!”蓦然想起什么,却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可能!羊肉汤不可能是你做的。” 来自未来的人,在这里的除了我就是霍戈,我是不会下厨的。但,如果不是霍戈,又会是谁呢?难道这东胡营帐里还有其他跌入时空隧道的人? “为什么不会是我?”笑容在霍戈唇边慢慢扩大。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牙齿猛地在筷子上面磕了一下,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你、你……你现在可是东胡的主君哪……”堂堂一国之主,却为了一个外族进贡的女子洗手做羹汤?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而且,若是被他的族人知道了,又会作何设想? 尤其是九王! 像是看穿了我心里的想法,霍戈歉然一笑,“正因为九王那里已颇有微词,所以,”他隔桌将我的手从唇边拉下来,免除我的牙齿再度被筷子磕崩的厄运,“要勉强你陪我一起吃东胡人的食物。” 原来……如此。 我怔了一下,慌忙低头,掩去眸中轻泛的湿意,“这怎么算勉强呢?其实,每天吃羊肉汤也是会厌的,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哦不!”马上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说错了话,我赶紧抬头,笑道:“以后天天吃这个也无妨,吃多了就习惯了,说不定以后你再拿别的东西来,我还不肯换呢。” 霍戈审视般地盯着我的眼睛,我冲他眨眨眼,他微微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牵强的微笑,“我曾经对你许诺,要尽我最大的努力照顾你,让你我都能过得最好,可是现在……” “现在也没有什么不好啊。”我偏头想了一想,故作苦恼地皱紧了眉,“好歹,我在九王眼里,也成了祸国殃民、蛊惑君王的一代妖姬,和妲己有得拼。” 霍戈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这可不能怪他。以九王的见识,也只能做如此猜想。他怎么能够知道,我们对彼此来说,真正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对彼此……真正的意义? 我默默咀嚼着霍戈话里的含义。我对于他来说,究竟算什么呢?是茫茫人海里因为有着相似的命运,而必定要依偎在一起的两颗棋子?还是……终究有些别样情愫? 我正低头胡思乱想着。 霍戈轻轻叹了一口气,“俗话说,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可是现在你看,羊肉汤虽然好吃,却因为不是东胡的东西,就和你手中的筷子一样,成为被排斥的异物。” 我下意识地摆弄着手里削得平平整整的两根细木条。霍戈的感慨,我想,我完全能够明白。 胡人历来的规矩,吃东西都是用手抓。初来东胡的时候,看到奴隶们为我预备的筷子,也曾大吃一惊,后来,看到这位东胡新王的行事作风,知道他有心想要改变胡人的许多陋习,心里在释然的同时也不是没有担心。 自古以来,革新,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很多时候,我们宁愿选择去适应环境,而不是让环境来适应自己。 包何况,在我们眼里,吃羊肉汤、用筷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然而,在东胡人眼中,或许就是违逆祖宗规矩的洪水猛兽了。 要改变一个民族的习惯,比改变一个人,何止难上百倍千倍! “其实,让东胡人学会用筷子,就好比让你我吃东胡人的食物一样,都一样困难。”无论善意还是恶意。我想了想,苦笑道。 “不一样!怎么会一样呢?”霍戈挑一挑眉,“这只是一个必须改变和不必改变的问题。谁,必须变!谁,不必改变。” 我终于听出他话里暗藏的意思。 必须变的是必须臣服于他人的人! 而不必改变的,是手握大权,接受他人臣服的人! 我好像有些杞人忧天了! 霍戈如今是东胡的一族之王,变或不变,不过是他一句话而已。 我不由得失笑道:“看来上天的旨意,就是要你来带领蛮人从野蛮走向文明。” 仿佛是被我的话触动了什么,霍戈陡然沉默下来。 帐中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压抑。 我不安地看着他,隐隐觉得,霍戈在东胡的生活也许并不像我表面所看到的那样风光无限。 霍戈起身,避开我的视线,负手望着帐外明媚的阳光。良久,才道,“我曾经也一直在想,老天爷为什么要将这样的命运强加在我们身上?我想不通,后来,便不再想。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没有老天爷,就算有,也是他亏欠了我们,这一生,欠我最多的,就是它!是从不说话、从不睁眼的老天!” 我一脸震愕地望着霍戈,那样悲愤的神色,是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或许,他说得没有错,多少个不眠之夜,我也曾这样悲怆地质问过苍天,可是后来,是什么让我渐渐改变?是蕖丹的豁达,还是冒顿的执着?或许,也是我自己有心无心犯下的过错,让我学会了更宽容地去面对生命中的挫折。 上天已是如此不公,我们怎么还能对自己强求苛责? “我曾经多么希望,一觉醒来,这一切都不过是噩梦一场。”霍戈冷清的背影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显得更为寥落,“然而,无数次午夜梦回,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些都是再真实不过的事实,它就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苦苦一笑,“若真要说到亏欠,其实,欠你的人是我。”若不是我选在那个时机那个地点向他表白,若在事情发生之时,他独自逃生,而不是留下来救我,他原本是不必卷入这场离奇的穿越事件的。 霍戈没有回头,仿佛没有听见我微不足道的歉意,“我本来过得无忧无虑,有令人羡慕的外表,有足以傲人的成绩,前程似锦,一生光明鲜亮。可是,一夕之间,我的世界被完全颠覆。可儿,你知道我在贺赖部那座四面漏风的帐篷里醒过来时,心里是何感想吗?”他微微合起双眼。 贺赖……多么遥远的记忆…… 冰冷的冬天,简陋的帐篷,彷徨无依的心,惊慌失措的眼,无可奈何的抉择…… 那些,几乎都是我不可想象的挫折。然而,却以强硬不可抗拒的姿态侵入了我的生活,驾驭了我整个人生。 我想,我有过的震惊,他也有过。 他有过的绝望失落,我一点也不会少! 这些,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时候,你沉睡不醒,我多担心呵。”我想笑得自然一点、轻松一些,然而不能,我的笑一定比哭还难看。幸好他没有回头,不会看到。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个深夜,雪花漫天漫地从墨黑的夜空中大片大片飘落。我没有去过北方,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雪,视线里是冷脊的荒原,似要被白雪所淹没。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所见所闻,俱是陌生。大脑里第一个被强行置入的感知,是,我正被囚禁着。”霍戈霍地睁开眼镜,那样睿智而清冷的目光,泠泠如寒夜孤月下的冷湖。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一段时日,是我最不愿意回首,最艰苦,最凄惶的一段时光,同时,也是他生命里最灰暗的一段时光。 “然而,我对这一切只能感到愤怒和无力,直到——巴图夫人出现在我面前。” 巴图夫人? 我记得,是那个眉目慈和,善良而又软弱的老妇人。 她是首领巴图鲁的夫人,却一点儿也没有贵夫人的倨傲。她那么心疼曦央,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她也是贺赖部唯一一个知道霍戈王子身份的人。 “巴图夫人解开了我心中所有的疑惑。原来,我这个身体的主人是东胡的四王子,因王位之争,被我的哥哥们逐出东胡,流落到贺赖,认识了贺赖部的曦央郡主。他们两情相悦,却不容于族中长老。某一夜,两人相约离开,打算远走高飞,浪迹天涯。没想到一场山崩,打碎了他们的鸳鸯梦。” 我下意识地苦笑,“也彻底颠覆了我们的人生。” 霍戈沉默了一下,昂首望天,流云自他冷澈的眼底悠悠掠过,“或者,这才是我们真正的人生!我想,命运将我带到这个地方,一定不是为了让我成为阶下之囚,庸庸碌碌地过此余生。就像你所说的,上天的旨意,是让我带领蛮人从野蛮走向文明。” 他微微扭过头来,从眼角的余光里斜睨着我,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无言,只能被动地回望着他。 “那时,我听巴图夫人说,你是为了我才去匈奴和亲的。我猜不准,不知道那个和亲的女子到底是真正的曦央郡主,还是与我一样,遭受命运逆转的丁可儿。直到我终于逃离贺赖,回到东胡,彼时,我那所谓的三个哥哥们正为王位之争打得血流成河。我隐匿身份,投靠了九王,生活安定之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请求流浪者将绣着简体‘卫’字的绣品带去匈奴,希望有一天能够被你看到……” 我惊跳起来,“那手帕……那手帕真的是你……是你……” 原来,我们曾如此接近,又如此错失。 霍戈看着我,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因为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差点以为,寻找丁可儿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在这个陌生的年代,没有人与我同行。直到……” “直到你遇见了阿喜娜。” 我明白了,阿喜娜临终之前尚殷殷告诫我“小心东胡王”,一定是霍戈在她身上打听了不少我的事情。 有些生活习惯,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阿喜娜可能只是觉得奇怪,但若是卫子霖,一听就会明白。 “所以,”我苦笑,“你派使者去匈奴索要骏马是假,查探我的虚实才是真。” “不错。”霍戈赞许地点头,“难道你不觉得,在两千多年以前,有这样两个人与我们有着如此惊似的容貌,这绝不会是偶然的吗?” 第五章 初醒(2) 我慢慢坐下来,十指交叠握在一起,沉默良久,才叹道:“我也曾经想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或许天意让我来此,真的是为了纠正某段错误的历史。可惜,过了这些年,那些幼稚的念头早已荡然无存。丁可儿何德何能,能影响这许多人的命运?” 听了这话,霍戈蓦地大笑起来,“你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什么使命?什么错误的历史?历史就是历史,如果不是人为地去改变,怎么会错?” “人为地改变?”我咀嚼着他话里的含义,“你的意思是……” 他倾身,隔着桌案直视我的眼睛,那样黝亮的目光,让我有一种恍惚不真实的感觉。 这……是梦吧…… 一定是梦! 不然,我那可亲可敬的学长,那总是挂着阳光般和煦笑容的男孩,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我们来到这里,注定是要做一番事业。什么九王?什么冒顿?什么刘邦?什么项羽?论学识、论眼光、论胆量、论智计……有哪一点比得上我?我知道什么人可用,什么人不可用,什么仗可以打,什么仗不可以打,什么路可走,什么路不可以走,为什么我要屈居人下?吃这样的狗食?” 我的目光静静地落到眼前一动不动的黑糊糊之上。狗食?原来今天他让我吃这个,是要提醒我,安居于现在的环境,就是过着狗一般的生活? 可是,如果不安于现状,那又会怎样呢? 我惨白着一张脸,默默地抬起头来,迎视着东胡君王那莫测高深的容颜。 或许,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出者斩,遂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遂灭东胡……遂灭东胡……灭东胡……灭东胡……” 我霍然惊起,冷汗从脊背涔涔滑落。 灭东胡……灭东胡…… 这些文字,我在哪里看到过?为什么那么熟悉?可惜,偏偏又记不全。 冒顿一统蛮族,与长城之内的大汉朝分庭抗礼,长达百年之久。这是不可否认的历史。那么,匈奴与东胡的战争又是源起于何时,源起于何事?若是东胡败亡,霍戈最终的结局又是什么? 我将头深深地埋入掌心。 以前一直忽略了匈奴与东胡的战争,因为东胡对于我来说完全是两个陌生的字眼。可是现在,现在……我知道了霍戈的野心,无可避免的,两个民族的战争,其实就是冒顿与霍戈的战争。 一边,是我以为永不会再见,对我有恩,亦对彼此有着不可磨灭的伤害的名义上的丈夫。 而另一边,是我曾经深深眷念,如今,与我同呼吸共命运的亲人。 我不希望他们任何一方受到伤害。 可是,渺小如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拥被独坐,四周静寂无声。唯有风声从草原那头掠过来,吹得营帐外悬挂的旗幡猎猎飞舞。 夜,是如此深了。 万物都沉在睡梦里。 我却愈来愈清醒。这些年来经历的总总,像幻灯片一样自我眼前一掠而过。以前,我总是坚守着一个信念,只要不偏离历史的轨迹,无论为了自己的私心做些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因为冒顿,必然会作为一个胜利者登上历史的舞台! 然而,今日霍戈的一番话,却完全推翻了我坚守的准则。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历史,是否真的可以改变? 我霍地披衣而起。绕过睡在门边的茉叶,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帐外,夜凉如水。 草原上昼夜温差大,白日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子路,到了夜晚,寒意沁人。凉意穿过薄薄的鞋底从我的脚底窜上来,侵入四肢百骸。 我尽量绕开巡夜的士兵,朝着霍戈的王帐走去。 澳变一个民族的习惯,尚且如此困难。更何况是改变一段历史? 若是历史改变了,未来又将会变得如何?是否还有我和学长的存在?我们是否还能经历这场荒唐的噩梦? 一切都还是未知。 不!我不能允许霍戈因为一时的愤慨而做出让他日后痛悔终生的事情来。 我低头边想边走,远远的,猛然看到一簇火光冲天,转眼之间,烧成一片。我惊骇地愣住了,匈奴王庭里那一场火中的变故还在脑中消散不去。火光、刀影、惨嘶、悲号……这些,似乎总是相伴随行。 耳边终于有了嘈杂的声响。冲天的火光惊动了附近巡夜的士兵,士兵们杂沓的脚步声以及呼喝声又惊醒了沉睡的牧民。不明状况的人们惊惶地冲出各自的帐篷,马嘶声、哭喊声、喝骂声交织在一起……让我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王庭那个动荡的夜晚。 “是九王?” “九王的营帐!” 入耳是牧民们惊乱的声音。 我的身子陡然一个趔趄,感觉被人狠狠撞了一下。我本能地抬眼,望进一双惊慌失措的眸中。 “库托尔?”我讶然惊呼。 是他!出使匈奴的东胡使者。 他是霍戈的近随,偶尔会在霍戈的王帐中看见他,又因为曾蒙他一路照顾,是以平日见他总是颇为客气。 可今日,他行色匆匆,神情惊惶,全身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我一把抓住他,“你做什么?” 库托尔用力挣开我,慌不择路地朝前跑。 他的身影还未在视线里消失,我的身后却陡然蹿出一小队卫兵。 “把她拿下。”为首的队长用力挥了一下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有四五名士兵走过来,用明光赫赫的长枪架住了我的脖子。 “你们要做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斧钺加身,那是我在最悲苦最艰难的日子里都不曾有过的屈辱的境遇。让我除了震惊和害怕以外,感觉更多的是委屈和愤怒。 “郡主深夜在此,又是想要做什么?”队长的脸上毫无表情。 “我做什么?需要向你汇报吗?”我挺了挺脖子。长枪锋锐的寒光映着冲天的火光,显出道道诡异的红芒。我心底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然而,再一想,我终究是无愧于心,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这样一想,心里多多少少安定了一些。 那队长却显然不欲与我多言,使了个眼色,便有两名士兵将我的手臂反拧了,推推搡搡地随着他去了。 终于被带到一间普通的民帐前,队长下了马,恭恭敬敬地俯首向里报道:“纵火之人已然拿到,请九王发落。” 我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挣扎着嚷:“不是我,我没有放火。” 可是,没有人理会我在说些什么。此时此刻,我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对于那些只知唯命是从的兵士来说,等同于聒噪的鸟语。 这样徒劳地嘶闹了一会儿,灯火幽暗的帐内才终于传来威严的一声:“带她进来。” 我又被众人推推搡搡地带进了帐中。 不知道是帐内沉闷紧张的气氛,还是九王那严肃威武的面容,让我陡然心生畏惧,终于切切地住了嘴。 没有了我不甘的呼冤声,四周陡然安静下来。 远处,风助火势,焚烧万物的“哔啵”声,兵士们奔踏救火的脚步声,牧民们惊恐慌乱的呼喊声,小孩子的吵闹声……似乎都淡化成远天的背景。 眼前,只余这一个人! 东胡的精魂——九王台萨格。 我一眨不眨地瞪着眼前铁塔一般的老人。他身形魁梧,须发花白,脸色因常年暴晒而显出病态的酡红,宛如醉酒一般,但却并不给人滑稽可笑的感觉。反而,让人不敢忽视这位老人身上所深深烙印着的非同常人的风霜和阅历。 我微微抿了抿唇,安静地等待着九王的眼神冰冷地从我身上划过。 如刀锋一样凛冽。 或许,在他的心中,我这个迷惑霍戈的女人,远比今夜从天而降的大火来得更危险更令他心生警惕吧。 第六章 阴谋(1) “你就是贺赖部的郡主,匈奴王的大阏氏——贺赖曦央?”九王的声音带着一抹沙哑的闷钝。仿佛一把生了锈的刀缓缓擦过磨铁石,入耳惊心。 我被士兵们按住肩膀,压跪在地,只有努力抬头,才能直视九王的眼睛。 “是。”我说。 “那么,你深夜纵火烧帐,又是何居心?” “我没有。” 九王的眼睛微微斜瞟向站在一旁的卫兵队长。 队长赶紧上前一步,禀道:“回九王,起火的时候,末将正带着弟兄们在营地巡逻,看到火起,大伙都急着赶往出事地点救火,却发现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从九王帐前闪了出来,末将喝问了一声,那人不但不停,反而掉头就跑,末将只好带人追了过去,”队长顿了一下,转身看着我,“末将追上之后,才发现那个人就是郡主!” “不是我!被你们追赶的那个人是……” “是谁?”队长逼近一步。 我陡然警觉起来。听了队长的讲述,很显然,纵火之人十有八九是库托尔。但库托尔是霍戈的亲信,他为什么要在深夜纵火焚烧九王的营帐?是想就此烧死九王吗?这策略虽然愚蠢,行事更是莽撞,但很有可能,幕后指使之人就是霍戈! 我能将霍戈推至九王的枪尖上吗? “郡主有何话说?”九王沙哑的声音,听着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我垂眸,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霍戈的野心,从来都是掩饰得极好的。若不是白日里与我曾有过一番交心之谈,我亦不会怀疑他有独揽大权、君临天下的霸气和野心。 聪明如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我两相权衡,犹豫不决。 “郡主!九王问话,不能不答。”队长不满地提醒。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为今之计,为自己洗月兑罪名才是当务之急。 一咬牙,抬起头来,“库托尔!那个人是……库托尔。”接着,我将如何撞见库托尔,如何看他月兑逃,又如何被队长所擒细细说了一遍。 九王沉吟不语。 左右早有亲信出得帐去,点齐人马捉拿库托尔去了。 饼得片刻,亲兵回报说:“在九王营帐的北面山坡上发现库托尔的尸体。” 死、了? 我心底一震,敏感地觉出今天这件事有些不同寻常,似乎……所有的证供都对我不利。 丙然,便看得九王面色一沉,“郡主还有什么话说?” 我强压下心头的震怒和恐惧,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库托尔虽死,但杀人凶手仍在,九王若是将凶徒缉拿归案,自然能审个明白。” 亲兵走到九王身边,不知道说了一些什么。 九王蓦地大笑起来,笑声桀桀,“好!本王就是要审个明白!”语罢,忽然从手上抛出一样东西,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脚边,“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条雪白的绢帕,上面用五色丝线牵藤绊葛地绣了一朵花,细看其实是一个简体的“卫”字! 那样熟悉的事物被陡然置于眼前,我心底骤然一寒。 不知道这样东西如何会落入九王手中? “这绢帕可是为你所有?” “不错。” 九王笑,“原也是,我看这东西也不大像是我们东胡女人所有。” 卫兵们脸上亦露出或鄙夷或讥讽的讪笑。 我默然不语。 九王续道:“这帕子是握在死者手里的东西,贺赖曦央,你还有什么话说?” 贺赖曦央!连虚伪的一声“郡主”也省了。 我苦笑着,缓缓抬眼,扫过面前威严的九王,盲从的侍卫,一字一句道:“我无话可说,但我不认罪。” 九王神色如常,“不错,此案关联甚大,你一个女子,就是给你天大的胆子,也是独木难支。”他沉吟了一下,站起来,负手走到我的面前,“如果你肯招出幕后主使之人和同党,本王可以对你从轻发落。” 幕后主使之人? 我陡然明白了其中关窍。 在东胡,与我最亲近的人不过就是东胡王霍戈。再加上已被杀人灭口的库托尔亦是霍戈的亲信。只要我认了罪,即便不招出霍戈,明眼人也是一看便知。 看来,九王是要先发制人了。 霍戈将来的处境怕是越发艰难。 我的目光闪了一闪,从这个方向,只能看到九王衣衫前襟上用金丝织就的一只飞鹰,“我没有放火,我不服,我是冤枉的。” 九王的声音蓦地变得森严低沉:“既然是这样,我只好先将嫌犯收监,再慢慢地审。”左右侍立的近卫们又一哄而上,将我拖出大帐。远远的,风吹过残帐上的破絮,发出嘶嘶的漏风声,宛如无数条蛇在被火光涂红的暗夜里吞吐着猩红的长信。 我知道,这漫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 说是择日再审,可是,自那夜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到九王。不只是九王,连霍戈也是杳无声息。 仿佛自那日之后,这一方囚帐又被弃之于时光的罅隙里。 若不是每日在固定的时刻都会由同一个小奴隶为我送来饭食,我一定会以为,老天爷二度戏我,将我再次抛入另一个时空里。 每日晨昏,我只能瞪大了眼,直愣愣地躺在帐内唯一的一张毛皮床垫上,仰望着穹庐的天顶,看似想了很多,其实,什么也没想。 这一次,无从想起。 我甚至连着了什么人的道都不知道。 包不知道,九王囚禁我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何霍戈到如今,半点消息也无? 我就这样躺着,从深夜到早晨,再从早晨到深夜,一动也不动。那送饭的小奴隶亦不惊动我,每次总是沉默地坐在帐篷的角落里,等着我自己醒来,自己拿饭吃,看着我再度躺下去,他才收拾碗筷离开。 第二日,再重复昨天的故事。 倘若那时有人从帐外经过,看到帐内的情景,恐怕会以为这里多了一具死尸吧。 但是,我除了直愣愣地躺着之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这样到了第十日,帐帘猛地被人揭了开来,与小奴隶不同的是,那人“咚咚咚”地直冲到我面前,然后“嘭”的一声跪了下来。 “郡主。”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从床垫上坐了起来,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影,好半晌,终于欣慰地吐了一口气,“你来了。” 茉叶抬头,愕然震惊地看着我,从她晶亮悲痛的眼眸中,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憔悴苍白的自己。不似人形。 想到这几日,身子虽然躺着一动未动,可意志与思想,到底还是遭受着前所未有的煎熬。 不由得苦笑着模了模自己的脸,“还好,这颗头颅仍在。” 茉叶扯了扯嘴角,大约是想赔笑一下,可终究还是笑不出来。 我轻叹着将她拉起来,“这几日你可有见过主君?” 茉叶慌忙点了点头,用袖子按去眼角的泪痕,“主君让我来告诉您,要您好好休息,养好自己的身子,千万不要担心,也不要思虑太多,外面的事情自有他来处理。” “外面……有什么事情?” 茉叶轻声说:“听主君的意思,纵火的主谋已然查清,是……”她低眉,从眼睫底偷偷看我一眼。 我心里打了个突,“是谁?”手指在袖中不由得握紧了。 “是……单于。” 我脑子里顿时轰然一响,无数纷乱的念头纷至沓来。冒顿?他们的目的居然是冒顿?! “这么说,我纵火行凶的罪名已然坐实了?” 茉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能这么做?”手心里沁出冷汗。我猛然朝前跨了一步,可是,连日来心力交瘁,忧心忡忡,让我的体力耗到极限,只是如此一个轻疾的动作,已让我头脑发涨,阵阵昏眩。 茉叶担忧地扶住我。 我颓然坐倒在床垫上,一丝凉风从裤脚钻进来,凉飕飕的,如冰冷的小蛇爬上胸口,忽然噬了那么小小的一口,心,便尖锐地痛了起来。 “既然认定单于是幕后主谋,九王打算怎么做?”我的声音艰难冷涩。 “听说,这次九王很是恼怒,派了东胡最精锐的铁风骑去匈奴,像是要开战的样子。” 我眉峰一颤,半晌,却摇了摇头。 “不会,九王不会轻易与匈奴开战。这一次,多半是给个下马威,让匈奴割地赔偿。” 茉叶惊惑地望着我,“郡主如何得知?” 我一怔,亦是被自己吓了一跳。 我如何得知九王的目的是割地而不是开战?如何得知? 莫非,我曾在史书上见过?却只是隐隐约约一点模糊的影子,自己以为忘记了,却在一点细微的触动之下,下意识地月兑口而出? 那么,学长霍戈,会不会比我记得更清楚一些呢? “主君对这件事怎么看?他说过些什么?” “主君没有对我说什么,不过,我听伺候九王的女奴们说,主君执意请九王备战,九王很是生气,当着主君的面发了很大的脾气,让当庭议事的将领官员们面上都很难堪。” “这么说,九王是不会接受主君的提议了?” “是……不过……”茉叶欲言又止。 我叹了一口气,“我如今身陷囹圄,不是这个人手中的一枚棋子,就是那个人案板上的一块肉,还有什么消息是我听不得的?” 再坏,也不过是如此了。 现如今,我对九王来说,还有那么一丁点利用的价值,等到冒顿果真如他所愿将地让了出来,那时,才真正是我任人宰割的时候了。 又或是,冒顿不堪一次又一次受辱,挥兵北上。 那么,我这个匈奴奸细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 战,是死;和,亦是死。 从这场阴谋开始酝酿的那一刻起,我这枚棋子已注定了消亡的命运。 第六章 阴谋(2) “我还听、还听奴隶们说,不管单于肯不肯割地向九王道歉,九王都要将郡主赐死,尸体于匈奴五月茏城大会的时候送往匈奴。” “这是什么道理?”我蹙眉,“这样做不是在逼冒顿兴兵作乱吗?”就算冒顿再理智再隐忍,怕也不堪忍受东胡如此折辱吧?说到底,我也是匈奴敬献给东胡王的礼物,这礼物就算再不好,也断然没有毁掉之后再退回去的道理。 “将这些话传到匈奴是……是主君的意思。” “霍戈?”我默然片刻,心头恍悟。 他这么做,无非是要激怒冒顿,唯恐他和九王打不起来。 如此说来,入我以罪,嫁祸给冒顿,九王不过是可以得到一块地,用来彰显东胡的神威。而真正的受益者,却是傀儡王霍戈!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好!好一个连环计! 我的心忽然疼痛起来,像被一柄极细的银针刺入,再深入地剜了一下,血便带着汩汩的热气,喷吐出细小的花沫。 自从茉叶来过一次之后,小奴隶惊讶地发现,被囚禁多日的贺赖郡主一切生活作息都变得正常起来。 霍戈的所作所为,我不予置评,但起码有一点他是说对了,“要好好休息,养好自己的身子。” 当所有对他人的依赖和企盼都已成为奢望的时候,除了我自己,还能相信谁? 只是,任史书的记载如何详尽,任我自以为对未来如何了解,我还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再见到冒顿时,会是这种情景。 以至于多年之后回想前程,还有一种身悬半空,恍惚不真实的感觉。 是夜,风冷露重。 我忽然被一种奇特的声音惊醒,撩起小窗的帷帐向外看。天为满月,山影青青。那声音犹如冷泉自山间淙淙流过,又似夜枭的啸鸣,尖锐地穿透阴冷的空气。 伏琅? 我愣怔半晌,霍地将帷帐扯了下来。 正对着这一线细小的天窗,伏琅一袭黑衣,被月色洗得微微泛白。看到我,他轻轻取下含在嘴里的竹哨,微微颔首。 我的眼眶霎时激动得泛了红。 他对我打一个噤声的手势,身影一闪,没入月光照不进的暗影里。 饼了一会儿,帐外似是传来几声闷哼。 我双手握拳,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胸腔。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细微入耳的声音蓦然被吞噬在黑夜里,四周寂寂。我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静静地立在黑暗里。 时间缓慢得仿佛被一只巨手拖住了尾巴,但又似乎快得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只听“嘶”的一声裂帛之声,厚厚的帐帘生生在我眼前裂为两半,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形的刀光,直直朝我头顶落下。 我还来不及发出惊呼,鼻端蓦地荡起一股血腥味,霎时,暗红色的鲜血,如同泉涌……明亮的月光下,飞散的血珠溅在我的脸颊眉梢,被割断了咽喉的东胡士兵软软地倒在我的脚下,他手中的长刀哐啷一声砸在我的脚边…… 门口,逆光而站在正是身穿黑色甲胄的伏琅。 “跟我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他的腰挺得笔直,手上握着一把尚在滴血的长刀,比任何一个人更像地狱中的修罗,可是,即便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那一双清淡冷定的黑眸让我只看一眼便觉得安心。 我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绕开身边那具扑倒的尸体,跟在伏琅身后,闪出了囚帐。 帐外,月如寒霜,霜白的月色之下那情景宛如修罗地狱,空气中弥散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虽然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景,但我的指尖还是微微有些发凉。 在营地里我们不敢骑马,只能仗着路熟,绕开巡逻的士兵朝营外走。 大约过了盏茶的工夫,蓦地听得身后一阵骚乱,被发现了吗?我脚下一滑,伏琅及时搀住了我。 “不要怕,那是东胡人刚刚发现粮草被烧。” 我愕然回头,果见一捧火光直冲天际。红色的火焰舌忝着黑色的天幕,在半空中盛开无数朵烈焰繁花,隐在暗夜里的云层被火光点亮,翻腾起大海般的狂涛,折射出万千道光芒。如此胜景,却并非人间仙境。 又起火了! 我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东胡人不是诬陷郡主纵火行凶么?这火要是不放,似乎有点对不住九王。”伏琅轻轻哼了一声。 我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从前,我认识的那个伏琅是从来不会表达自己个人的喜怒好恶的。他忠于自己的主人。主人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主人的命令就是他行动的号令。 我忽然心有所动,一边跟着他继续小心翼翼地朝营地外跑,一边好奇地问:“伏琅,你是怎么知道我被九王诬陷这件事的呢?” 伏琅的封地远在极北的贺兰山脉。他又是被冒顿故意贬去那里的,消息应该很闭塞才对。 伏琅的眼神闪过一丝冷厉。 “有一件事,伏琅要对郡主禀明。” “什么事?”我被他的严肃吓了一跳。 “其实,伏琅离开郡主,受封于单于,并且愿意回到贺赖,实是因为接受了单于的一项密令。” “密令?”我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伏琅见状,皱了皱眉,忽然一把将我夹在肋下,发足狂奔起来。 “喂喂喂……”风“呼呼”地从我的口中灌入,将所有抗议逼回喉咙里。 我只好闭上眼睛,罢罢罢,如此亡命时刻,好奇心是会害死人的,还是暂时压制一下吧。 “我回去是为了调查贺赖一百多口人命的死因。”飞奔中的伏琅居然还能心不跳气不喘地回答我的问题。 可是,贺赖的灭族之祸难道不是冒顿一手造成的吗? 这其中莫非还另有隐情? 我心头疑窦更深,却苦于无法开口询问,一口气憋在心里,随着他飞奔的速度起起伏伏、游游荡荡。 渐渐地,我们离营帐远了,黑黢黢的群山在夜空中勾勒出峰峦壮阔的剪影。 我心头一阵激荡。 出来了吗?已经逃出来了? 只要进入阴山山脉,没入那绵延险峻的群山之中,便犹如两滴水汇入茫茫大海,纵有追兵亦不足惧了。 伏琅立定,稳稳地将我放了下来。双足踏上实地,我狂跳的一颗心也慢慢平复下来。望了望静谧的四周,眼中闪出一丝疑惑。 不是要徒步翻越阴山吧? 才这样想着,却见伏琅将竹哨放入嘴中,一声幽咽的低啸声袅袅腾腾升入空中。接着,密林之中响起两声马嘶,一高一低,似是相互应和。 哨音还未落,两匹毛色赤褐的长腿战马就到了,居然是典型的东胡战马。就算藏在林中被人发现,估计也只会被当作军中走失的马匹而不会怀疑到有匈奴人潜入。 “你考虑得真周到!”我赞一声,迫不及待地攀住缰绳,纵身一跃,跳到马背之上。 勒马回望。 火光山色都显得那样遥远,仿佛俱是远天沉默的背景。 我想起初来东胡之时,曾对茉叶许下承诺:“不管是在哪里,我都会和你在一起。”那时虽也知这承诺脆如薄冰,不堪承受一丝一毫的威压。但却没有想到,这一日会来得如此之早,如此之迅疾。 别了,茉叶,不要怪我狠心。 东胡纵然有千般不好,但我仍然坚信,有霍戈在一日,他定不会与你为难。 在这一点上,我信任霍戈犹甚于冒顿。 其实,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相信霍戈会真的杀了我。他一面将九王赐死我的谣言传入匈奴,一面又派了茉叶前来安抚我心,要我好自珍重。 我想,我完全能明白他的苦心。性命危险自是不会有。 但,纵使如此,却仍然无法释怀,他居然和冒顿一样,在权术阴谋的较量之中,牺牲了我的自由。 毕竟,他是与我一样,来自和谐友爱的文明社会。怎么能如野蛮凶悍的匈奴人一样,无视他人的意愿和决心呢? 别了,霍戈。 只愿有朝一日,你我还能再度相逢,相视一笑。 “走吧。”我一提缰绳,遥望着南方群星璀璨的夜空,“伏琅,我们去中原!” 第七章 盟约(1) 意料之外的,伏琅竟然摇了摇头,“不,郡主,我们要回王庭。” 我一愣,忽然有些想笑。 这是我认识的伏琅吗?是那个总是听命于人,从来不曾自己拿过主意的伏琅吗?思及此,一个念头蓦地从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会是那个人派他来的吗?他会听命于那个人吗? 不不不…… 我用力甩了甩头。 “驾。”伏琅早已当先一步,打马冲了出去。 我忙振了振精神,紧跟在他身后。 前方是一道入口狭窄的峡谷,两面高而陡的悬崖夹道而立,穿堂风袭面而来,卷起沙,阴冷刺骨。 抬头,望不到黑黢黢的天,空气里有种让人心神不宁的危险气息。 是追兵吗? 这一路走得太过容易,反而让人心生怀疑。 在冲进峡谷的一瞬间,伏琅解下缚在背上的弓箭,握于手中。 我们一路疾奔。十米,二十米,一百米……胯下的马匹仿佛亦嗅到危险的气息,亢奋地撒开四蹄,如飞一般掠过,两边的悬崖,阴森森地压了下来。 蓦地,伏琅座下的马匹一声惊嘶,前蹄离地人立,几乎将伏琅摔下背来。我赶紧勒马,防止慌乱之中两马挤做一处,相互踩踏。 惊魂未定,眼前却陡然一亮,数不清的火把燃起来,从崖下连绵到崖上。火光映着刀剑的寒光,嚣张地刺痛着人的眼。 追兵!追兵终于来了! 我一咬牙,朝伏琅的坐骑猛下了一记狠鞭。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惊嘶,旋风般朝着峡谷外奔了出去。 此处离出口不过百来丈的距离,希望伏琅能够月兑离险境,平安归去。 像是明白我的意图,伏琅并没有片刻犹豫,借着追兵刚至,统领还未及发令之际,在一片森寒的光影之中,冲出峡谷。 我刚刚松了一口气…… “曦央,你这是想去哪里?”崖上,火光之下,翩然转出一个人来,修眉朗目,温温地笑着,像是邻里之间相互打着招呼,和平日的霍戈没有什么两样,但我知道,那清浅平静的面容背后藏了多少危险。 我亦回他一个微笑,只是,笑意还未开到唇角,蓦然听到一声惊呼:“郡主!郡主!” 我眼看着茉叶从霍戈身后扑出来,扑到崖边,像是想要冲下来了,却又被人狠狠拽住了胳膊,只能徒劳地哀哀呼唤着。 “你想做什么?”我失声道。 “没什么,我带她来接她的主人。”霍戈仍是笑着,仍然是那样温朗明净的笑容,亮在霍霍寒光的悬崖之顶,却只让我感到彻骨的寒意。 我错了吗? 我信错霍戈?我本以为,无论我做了什么,他都不会迁怒于茉叶。他原本是那样开朗明理的一个人。 他善良,温厚。 他曾以生命护我,而彼时,我不过是他身后无数个追随者其中的一个。 可是现在,他竟然以茉叶来要挟我。 他再不是从前的卫子霖了吗? 或许—— 早就不是了。 “这件事与她无关,如果你还是从前的你,那么,请放她走吧。” 霍戈轻轻一笑,“我不是从前的我?那我是谁?” “你是……”我咬了下唇,“英明伟大的东胡王。” 霍戈听了,大笑起来,笑容里全是嚣张嘲讽的味道,“贺赖曦央,你也学会拍须溜马了么?只是,我并不英明也不伟大,这件事也没有谁为难谁,有的,只是谁成功谁失败而已。” 谁成功? 谁失败? 我低头苦笑了一下,再仰起头来时,笑容已完全自唇边消失,“茉叶,别怕,记得我说过的话么?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和你在一起。我会陪着你的,黄泉路上,你不会独行。” 我并不怕死,我只是怕,死在他人名利权欲的争夺场上,死在我曾经依赖信任的人手中。我还记得,那些年少不为人知的心事,还记得,阳光下那个少年纯净温暖如水晶般的笑颜,亦还记得,在我最绝望无助之时,心头那一丝唯一的牵绊。但此刻,眼前笑如春山的年轻君王,手握着权利的剑柄,统领万军冲锋陷阵带着杀伐决断的枭悍之气。 他对我说,我们之间有的,只是成功与失败。 成功出逃,或是失败被擒。 原来我们之间剩下的,只有这些。 利剑出刃,必要嗜血。 而我,不愿做那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不愿。 所以我要赌。 我赌,在九王和冒顿两军对峙未决胜负之前,霍戈绝不能让我死。 他不能让我死,亦不能让我逃回匈奴。 是以,他宁肯放弃追杀烧毁粮草的敌人而来拦截我。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显然已经失败,那么,我要如何才能保全我自己?如何让远在王庭的冒顿得知霍戈的阴谋与野心?如何让历史循着既定的轨迹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霍戈的脸色明显一沉,但很快,又被惯常温和的笑意所掩盖,“我知道你们主仆情深,轻易不愿分开,但也不用到黄泉路上去相伴。这样吧,你回去之后还是让茉叶伺候你,让你们朝夕相处。” 这算是霍戈所做出的让步吗? 让我不再孤零零一个人被囚于行帐。 但我要的,并不是这些。 我暗暗蹙眉,转头凝望着峡谷出口的方向,沉思不语。 身后,马蹄声纷乱杂沓。一队东胡士兵冲进了峡谷,奔到我面前,团团将我围住。 无路可走,亦无路可退。 我轻轻理了理鬓角散乱的长发,冷眼笑道:“我回去,不过也是一个死囚,既然曦央非死不可,又何必等到五月的茏城大会呢?主君,就让这峡谷,成为我们主仆的埋骨之所吧。” 听到了吗?伏琅? 把这里的消息带回去给冒顿吧。 我会让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霍戈的阴谋。 围住我的士兵们起了一阵骚乱,有人拔刀在手,寒光铿然映亮了我的眼眸。 霍戈站在崖上俯视着我,衣袂翩飞,那一瞬间让我有一种欲乘风归去的感觉,“我知道你不怕死,死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可是你想过没有?要如何才能活,在这个世上活得更好?要如何将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在无法逃避无可选择之时,只能想到——死?” 一丝讥诮从他的唇边逸出,散在夜风里。 无路可走无法选择之时,我想到的——只有死! 不错,霍戈了解我,甚于我自己。 我默然。 半晌,忽然抬起头来望着他,“那一天,你对我说出你心里的想法,其实是有预谋的吧?”那些话,是一种试探,也是一个引诱。 试探我与他是否同路人,继而诱我深夜出帐,然后嫁祸于我,挑起九王与冒顿的战争。 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能有那种绢帕的人,除了我,还有一个他! 只是,为此牺牲了库托尔,却不免让人有兔死狐悲之感。 “你阴谋嫁祸于我,然后将罪证直指匈奴单于,让九王震怒之下发兵攻打匈奴。然而九王深谋远虑,只想以武力胁迫匈奴割地赔偿,却不愿两军对垒,拼个你死我活。于是主君又心生一计,命人在军中散播流言,说九王要赐死曦央,并且还要将尸首在匈奴人最盛大的节日,茏城大会之时送往匈奴。试问,有哪个君王能够容忍他族如此羞辱?若是冒顿一怒之下,拒绝割地求和,那么,九王即便再不愿大动干戈,也不得不仓促应战了。” 我一气说完,唯恐霍戈中途打断。 好在,他似乎并没有让我闭嘴的意思。 我调开目光,顾自说道:“不过在这一点上,冒顿倒应该感谢你,你的目的不过是借他之手除掉九王,我的人一日还留在东胡,九王便一日不会有所警惕,而那些流言自然不会传到九王耳中。主君,我说得可对吗?” 我像是累了,轻轻闭上眼睛。夜晚的风凉凉地拂在脸上,带起一丝沁冷的寒意。 没有霍戈的命令,谁也不敢上前来拿我。 局面一时有些僵凝。 我忍不住微微掀开眼睫,却发觉霍戈并未注视着崖下的我,他的目光竟似……望着峡谷出口的方向。 我心头一凛,果然,并听得霍戈悠悠地说:“你的话说完了?还需不需要再拖延一点时间?好让那个人逃回匈奴?” 我大惊。一时做声不得。 霍戈转头望着我,“你说得虽然一点都不错,分析利弊也很透彻,我和匈奴看似可以站在同一条船上,但你别忘了,东胡最大的敌人还是匈奴。此次,是借他之手除掉九王还是借九王之手除掉匈奴,还很难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既然是撒网的渔翁,又怎么会让鹬蚌知道自己的结局呢?” 霍戈的话音还未落,峡谷前方陡然起了一阵骚乱,他微微皱了皱眉。 那里果然还有伏兵!难怪他胸有成竹。 我如兜头被人浇了一瓢冷水般,浑身彻寒。 张了张嘴,想要向霍戈求情,但终究不知从何说起。 前方蓦地腾起一股烟尘,黑烟滚滚,顺着风势迷了人的眼睛。 崖上崖下顿时乱作一团。 我感觉手臂一紧,有人在耳边低低地说,“跟我走。” 伏琅?他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这样孤身犯险,敌上我下,胜败早已是定数,纵然此刻能凭借着一点气势打乱敌人的阵脚,但拖着我这个累赘,要想逃跑还是不可能的。 丙然,乱过一阵之后,便听得霍戈大声喝道:“不要乱,全部下马,兵分两路用马匹塞住峡谷两边的通道。” 连喝两声,东胡士兵们都镇定下来,各自牵着自己的马,依序将我们堵死在峡谷里。 “杀上去,都给我擒了,一个都不能放走。”霍戈发一声喊。 “杀!”众士兵一起举刀暴吼,冲了上来。 伏琅挥刀劈过,当先一人面目被斫,顿时血流劈面,猩红的血随着刀拔出而喷涌,溅了伏琅一身。 我静静地退在一旁,看着四面狂涌而上的人群,再看看崖上默然静立的霍戈。只要他一声令下,崖上百箭齐发,伏琅就算再有通天的本事,怕也无处可逃了吧。 可是,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等死吗? 只是这么一恍神的工夫,空气里已经聚满了浓稠的腥味,混着马匹喷吐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异样的湿热。 “匈奴的勇士,你听好了,本王敬佩你的忠心与勇猛,如果你肯效忠于本王……” 话音还未落,群山之中陡然响起一阵大笑声,笑声震耳,在山间来回激荡。 这声音…… “东胡王,你要我的部属效命于你,你可有什么本事?” 听到这句话,我激动地喊了一声:“单于!” 在夹壁而立的山崖之上,一人挽弓搭箭,雪亮的箭头直指对面山崖的霍戈。他冲着我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夹在指尖的长箭却未颤动分毫。 “你最好不要动,也请你的手下不要妄动,不要试探我的臂力。”冒顿冷冷地说。 霍戈果然不再动一下,山崖下的东胡士兵们也纷纷收了武器,退开三尺的距离。 一时之间,谁也不曾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第七章 盟约(2) 良久,霍戈望着我,突然笑了笑,“曦央郡主,你的面子可真大呀!居然让匈奴单于为你亲身犯险,看来我得重新估量一下你的价值。” “你也不差,放着烧毁粮草的敌人不追,跑来拦截一名逃妃。在大王眼里,她这颗棋子的用处大约还远远不止如此吧。” “哈哈,”霍戈干笑两声,“小王愚鲁,怎及得单于智计之万一?单于孤身犯险,深入敌人月复地,此等胸襟谋略,岂是常人可以揣测?若小王早知偷袭我军粮草之人是匈奴大单于,又怎会放走大鱼去捞小虾?” “好!东胡王为人坦荡率直,是真君子也。今日冒顿只要大王一句话。大王若答应,冒顿以天为靶,射出的箭就是我们结盟的誓约。” 霍戈良久不言。 我知道他心中恼怒。霍戈最在意的,就是不得不为形势所迫向他人低头。但此刻,除了结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转头,凝望着霍戈,“大王,识时务者为俊杰。曦央愿在此为质,见证匈奴与东胡两位君王的第一次携手。” 霍戈的目光黝黯深邃,刺到我的脸上,带着一股犀利的冰凉。 我微微撇开脸。 “贺赖曦央……”不料,他竟是一笑。 我愕然回眸。 “这世上只有你最了解我。”他负手轻叹,笑得越发温柔,“你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信你。” 我心头“怦”的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何尝不明白?他心里怨我恨我。这世上纵有朋友千万,亦不及你我。可是到最后,我却选择了一条与他背道而驰的路。 我苦笑着舌忝了舌忝有些干涩的唇,仰首道:“谢主君。” 而后面对着冒顿,他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崖顶上,山风将他的衣襟吹得猎猎飞舞。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孤身犯险,欲救我于囹圄的这份恩情,我怕是倾此一生都难以报答了。 唯愿,历史的车轮沿着既定的轨迹,不偏不倚地走下去。 这便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冒顿射向空中的鸣镝响箭被作为两军结盟的信物,留在了东胡。 同时留下来的还有我这个“人质”。 而九王带去匈奴的精锐骑兵——铁风骑,却遭遇到前所未有的重创。几度有死士踩着无数同伴的尸体杀出重围,不顾一切地驱策着战马奔回本部请求援兵,却俱被霍戈斩首于帐前。 他别无选择。 数以百计的东胡士兵亲眼见证了主君与匈奴单于的结盟,虽说那晚他带出去的多半都是亲信部属,但难保其中没有混入九王的奸细。 他除了彻底背叛九王,置九王于死地之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战事并没有僵持多久。 那一年的冬天,当第一缕冬雪落在光秃秃的山脊上时,九王战死的消息随着季风传回了东胡。 东胡上上下下白衣素缟,家家帐前挂起白幡,放眼望去,天上地下一片银白。 我想起这个时候,家乡的同学们应该已经在翘首盼望着天空飘落的第一朵细小的雪花。江城的冬天,有时候也是可以看到雪的。不过,那里的雪是温柔的、俏皮的,在人一个转身不经意的回眸间,悄然而落,你只能从树梢上、屋脊顶偶尔闪现的一点莹白寻到它曾经来过的踪迹。 而塞外的雪就不同了。 它浩浩荡荡、来势汹汹。如一只蛰伏多年的兽,顷刻之间,冷酷地吞没了周遭一切。 我从桑格儿的帐篷里退出来,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 刺骨的寒风如鞭子一般抽打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痛。 九王的精锐部队大多在这场战役中覆没了,剩下的一些残部和家奴也被分拆成小鄙,编入了其他将领麾下。 至此,属于九王的辉煌,再也不存在了。 一夕之间,秋风尽,大雪起,风云轮转,满目萧索。 可是,兔死而狐悲。这应该是最后的平静了吧?雪落的尽头,等待着我们的又是什么呢? 脚步忽然有千斤重,这一场跋涉太远太远。 我抱着肩膀,无力地蹲了下来。桑格儿那异常平静的面容总是无声地在我眼前晃动。欲哭已无泪,欲辩已无言。 昔日尊贵无比的郡主,转眼跌落尘泥。 她的命运,日后,怕不就是第二个贺赖曦央吧?在兄长与所谓的夫君手中被权衡被掂量,被敬献被争抢。 “这就是命啊!是我们贺赖女人的命。”原来,看得最通透的还是贺赖部那个慈祥的老妇人。 “摔倒了吗?”蓦地,有人在我身后轻叹了一声。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我蹲着没有动。 那声音笑了笑,“摔疼了?” 饼一会儿,又道:“疼哭了?” 我猛地抬起头来,双眼晶亮地瞪视着他,“你心里难道一点难过的感觉都没有?”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动,看着我,却没有说话。 我继续瞪他。 他唇边终于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这不是你希望看到的结果吗?” 我……希望看到的? 我的眼神闪了两闪,黯淡下去。 不错,这样的结果,原本是我一手促成的。我促成他和冒顿的结盟,九王就必须死! 但,若他们不结盟。死的或许是霍戈,或许是冒顿,而陪葬的,却是伏琅是茉叶是——我! 我无言低头,压抑多日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直落下来。 这些天,这些年,面对着冒顿、蕖丹、霍戈……面对着亲情、恩义、生死、良心的选择,我心里有过多少的疲惫,多少的自责,多少的冰火交煎。 我自以为能看透所有人的命运,却偏偏看不透自己。 此生,如置于一局棋,胜负成败在局外看得清清楚楚,而一旦深陷其中,则步步艰难,如履薄冰。 “你看。”霍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我狐疑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雪白的天地下居然有一点浅浅的红。 红棘花? 我凑近一点看,果然是在沙漠中见过的红棘花。淡淡一点红,好似随时都会被漫天白雪所淹没。但,过一会再看,它还在那里,招摇而又骄傲地存在着。 “它不是生长在沙漠里的吗?” “是,它长在沙漠里,也长在有一点沙、一点土、一点水、一点光的任何地方。”霍戈在我的身边蹲下。 我们对视一眼,他冲我轻轻笑了笑。 “你看,老天爷只不过是把我们移植了一个地方,难道我们还不如这小小红花?不能如它一样,在更恶劣的环境里恣意开放?” 我愣了一下,皱了皱眉。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他。 “你再看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这个环境,你认识的那一些人,哪一个不是踩着别人的尸体,让自己活得更好,站得更高?” 这一下,我更加说不出话来。 别说弑父弑母弑弟的冒顿,就连蕖丹,临死也让那些忠诚于他的勇士们做了陪葬,还有伏琅,还有……我…… 我为了一己私利,为了报复冒顿,害了玉阏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谁是弱者谁就得死。 这道理我很早很早以前就明白,可是…… “既然杀人是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游戏规则,我们为什么不好好遵守?难道,你要学佛祖割肉喂鹰?怕只怕,喂大了恶鹰会害死更多更多的人。” “我不知道谁是恶鹰,我只知道,九王本可以不死。不到非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原本可以尽量减少杀戮。如果不是你设计挑拨,这场战争本是可以避免的。” 霍戈轻笑出声,“什么是非不得已的时候?我现在不动手,九王迟早会除掉我。啊,我还忘记告诉你一件事。郡主,贺赖全族的大仇终于得报。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么?” 贺赖全族的大仇?! 我听得浑身一震。 “你、你的意思是……贺赖的一百多条人命都是九王、是九王……” 难怪那天伏琅说,他回贺赖是奉了冒顿的旨意回去追查杀人凶手的。这么说,果真不是冒顿所为?可是,他为什么不解释?不否认? 难道真如他所说的,是为了我将生存的力量全部集中到仇恨上? 为了这个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他竟然愿意成为我报仇的对象?!也因为这一个可笑的理由,他失去了他未出生的孩子。 原来……原来……我所以为的恩怨两消,不过只是我一相情愿的自以为是。 自始至终,都是我欠他的,是我欠他,我欠了他…… 我一口气提不上来,堵在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火,又像是坠了一块冰,忽冷忽热。 霍戈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双手按在我的肩上,语气失了平日温淡浅笑的味道,而变得急促严厉,“这没有什么,这个世界哪个高高在上的人手上不曾沾满血腥?贺赖部的人如此对待你我,死了也是活该。贺赖巴图鲁该死,九王该死,他们通通都该死。” “当时,我在那里是看到了你的尸体的……”我从喉咙里挣出声音。 霍戈不明白,他怎么会明白呢?贺赖部一百多条人命虽然无辜,可我最在意的,是我以为他死了呀。 我以为冒顿杀死了我最敬爱的学长。我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生无可恋。 我将生存下去的全部力量都倾注到对冒顿的恨意之上。 我杀了他的儿子。 那个无辜的孩子……无辜的女人…… 我以为我报了仇,我可以不再怨他恨他。后来见到霍戈没死,我也只有欣慰,因为毕竟,贺赖的一百多条人命还是死在冒顿手里的。 可是现在,我忽然发现,冒顿他……从来不欠我什么。 他欠了天,欠了地,欠了父母兄弟,欠了白瑶欠了呼延冉珠……可是,就算他欠了全天下,他也不曾欠我什么。 我又有什么理由,让他未出生的孩子为我抵命? “那是九王故布疑阵,让我的几个哥哥以为我早已死在贺赖,便不再对我加以防范。” “然后,在他们斗个两败俱伤之时,再安排你出来收拾残局。”我颤抖着接下他的话。 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是,为时已晚,大错已铸成。 那些失去的东西,再也难以挽回。 “你知道吗?为了替你报仇,我杀了冒顿的阏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风中颤抖的一片叶子,飘飘荡荡,无根无寄。 霍戈用力收紧了他的手臂,将我紧紧圈在怀中,防止我滑落在地。 “那不是你的错。能够活在这里的人,没有人手上是干净的。所以你看,上天才要下这样一场豪雪,还天地一片纯净。” 我抬起眼来,从他的肩头望出去,漫天只见莹白的雪花不停地飞旋……飞旋……淹没了天……淹没了地…… 淹没了我的眼…… 第八章 撕心(1) 雪,还在下,这一年却终于平安走到了尽头。 新年的第一天,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在胡地的这些日子,我已看惯他们对新年的漠视。相比起秋季大狩,和春季的茏城大会,困缩萧索的冬季,实在没有什么好庆祝的。 能平安不愁温饱地度过,已算是万幸。 我照例如往常一样,先去陪桑格儿说了会儿话。是谁说过?苦难使人成长。如今,我看着不笑不动亦不肯说话的桑格儿,才体会到这种成长的代价。 枯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不料却听得一直不肯开口的桑格儿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姐姐可是要去见四哥哥?” 猛然听得四哥哥这三个字,我愣了一下,忙点头道:“是是,你四哥哥又做了好吃的东西,回头,我让茉叶给你端来尝尝。” “什么好东西?”桑格儿的兴致似乎颇高。 我笑道:“是饺子呢,你一定没有吃过,不过在中原,新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是要吃饺子的。” 请原谅我的谎言。 谁叫霍戈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呢?在当时,就算是中原也还没出现“饺子”这种食物。 不过,要敷衍一下没有见过世面的东胡人,中原却是最好的说法。 我笑得不动声色。 然而,或许是我的错觉,在我说到“中原”这两个字的时候,桑格儿的表情微微有些僵凝。 “不用那么麻烦了,我和姐姐一起去吧。我也好久没有见到四哥哥了。”桑格儿站起来。 我的笑容有些收不住。 我没有听错吧?桑格儿居然主动要去见霍戈?!这是自九王出征、霍戈拒绝发兵相助之后从未有过的事情。 大约是察觉到我的诧异,桑格儿轻轻一笑,笑容里有丝黯然的味道,“过几天我就要走了,我只是想去向四哥哥道个别。” “走?去哪里?” “中原。” 我愕然惊怔了一下,“你要去中原?什么时候走?为什么我没有听主君说起过?” “四哥哥将我献给了汉王。等汉王的使臣一到,我就该离开这里了。” 汉王刘邦?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原来,霍戈早打着这样的主意。这些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而暗地里……暗地里潜藏的激流比之两族结盟之前更加汹涌。 他原来,早已与汉王取得联系,目的,大约是想合汉军之力铲除冒顿。 而除掉冒顿之后呢? 他所要的,难道仅仅只是一个草原霸主的虚名? “姐姐?”桑格儿的轻唤令我倏然回神。 我勉强笑了一笑。 她挽住我的手,“走吧,四哥哥还等着呢。” 我张了张嘴,心中有千头万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自小在九王的宠爱和众人的呵护之中长大的桑格儿,她如何能明白? 从来没有离开过东胡,未曾接触过正常生活以外的人与事的小鲍主,她如何能够明白? 这一场噩梦,只是我一个人的。我以为霍戈也在其中,然而,他不在,他在梦外,做着他自己的另一场梦。 我们就这样各怀心事地走进霍戈的主帐。 一入帐,便闻到一股扑鼻的浓香。 只是此刻,纵使再美味的食物,也填补不了我内心的忐忑失望和无助恐惧。 霍戈的所作作为,是要颠覆整个历史。 我要如何阻止? 要如何让远在未来的亲人朋友不会消失于时间的长河? 我锁紧眉头,心事重重。 “好香。”桑格儿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才无意识地抬起头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口银质小兵,架在白银托盘之上,盘里垒满了深红色的炭块,不时蹿出一两束艳红的火苗,舌忝着汩汩冒着热气的锅底。 与帐外的冰封雪冻不同,帐内温暖如春,斛光泛彩,美酒飘香。 对于奢侈,霍戈是从来不会落人于后的。 听到声音,霍戈转过身来,看我一眼,又看看我身后的桑格儿,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桑格儿怯弱地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我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今日就算是为了可怜的桑格儿,也暂且收起心中的担忧和不快吧。 我振了振精神,轻轻扯出一抹笑,“主君帐里的香气,怕是连百里之外的狼群都要馋死呢。” 对于如此明显的赞誉,霍戈的表情还是温温的。他的目光从桑格儿身上落回我的眼里,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面容倒映在他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僵硬和苍白。 “你咳嗽好些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他问的人是我,忙点头道:“好了,好多了。” 他皱眉,“到底是好了?还是没好?” 我又是一怔,才笑道:“是好了。你看,我这么久都没咳一声。”话音才刚落,喉咙里感觉有些痒,到底忍不住,呛咳出来。 丙然,爱与咳嗽,是无法忍耐的。 我的神情便有些怔怔的。 霍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这里的冬天可不比我们原先居住的江城,你穿那么少,又喜欢到处跑,感冒怎么能好得快?” 言下之意,似乎颇有些责备我不该日日跑去桑格儿那里。 我安抚地握了握桑格儿的手,才发觉她的手像冰一样冷。 “怎么?感觉还好吗?” 她笑着摇摇头,却将手从我的掌心轻轻挣了出来。 我也不以为意。 再看冒顿,他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桑格儿的手上。 我轻轻咳了一声,“唔,饺子能吃了吧?肚子好饿。”顾左右而言他。 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上前几步,抢过霍戈手中的银匙,迫不及待地送了一口肉汤下肚。 “哇!好烫。”我捂住嘴巴。 一名近侍刚刚进账,见此情形,忍不住笑出声来。 “把她拿下。”笑声还未落,霍戈陡然道。 我一愣,对上那名近侍同样诧异不解的眼。胡人豪放,本来也没多大讲究,而常在主君帐内进进出出的人更是看惯我俩相处的样子,是以并未觉得我这样做有多么逾矩。可是今天…… 一愣之余,我猛然醒悟。 霍戈说的那个人并不是我,而是桑格儿! 侍卫的反应到底比我快半拍,他腰间的佩刀已“刷”的一声抽了出来,搭在桑格儿肩头。听到动静,帐外又涌进来几人,其中一人的鞋尖踢在桑格儿的膝盖后,她一下跪倒在尘土里,长发顺着脸颊滑下来,遮住了脸庞。 “为什么?”穿着明红色短氅的少女猛地抬起头来,长发扬起,明亮的眼神宛如锋利的刀子。 “为什么?”霍戈微微地笑起来,“我亲爱的妹妹,我也想问你一句为什么,你就那么想我死吗?还是,你想要做这东胡的主君?” 桑格儿咬着牙齿,神情瞬息万变。 “难道,哥哥为你做的安排你还不满意吗?你做了汉王的王妃,将来,就是母仪天下的夫人。岂不比在这苦寒之地挨苦受冻的好?” 我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紧。 彼时,刘邦还只是一个困居汉中的小小汉王,霍戈如此笃定地告诉桑格儿,汉王的王妃将会母仪天下,这话若是被有人心听去,岂不又是一场大祸? “挨苦受冻?原来主君一直以祖先居住之地为苦。可桑格儿虽是女子,也以生为东胡人,长在东胡为荣。” “什么是东胡?”霍戈嗤一声笑,“什么是匈奴?什么是秦国?什么又是大汉天下?你以为几百年几千年之后,你们所坚持所感到荣耀的一切,还会存在吗?” 他慢慢踱过去,伸手,从桑格儿袖中抽出一把无鞘匕首,匕首的寒光瞬间映亮了霍戈的眼眸。 “你想用这把匕首插入我的心口?”他翻转手腕,将匕尖对着自己。 沉默。 绝望。 桑格儿猛地挣直了脊背,眼里是恶毒怨愤的光,“霍戈,你杀我父亲,愚我族人,大家敬你是英雄,我只道你是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小人。” “我从来没有当我是英雄。”霍戈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当今世上,霸王项羽是英雄,冒顿或也可称为英雄,但他弑父屠母,对兄弟斩尽杀绝,这样的英雄你也敬服么?” “呸!冒顿算什么?若不是暗中与你勾结,断我父亲后路,他也不过是父亲的手下败将而已。你勾结外贼,陷我族人于死境。霍戈,你不得好死。老天有眼,总有一天会收拾你的。” “老天?老天在哪里?”霍戈摊手而笑,“老天若有眼,今日,我,她,我们都不会站在这里。” 他的眼神清淡如西湖水,不蕴一丝笑痕。 第八章 撕心(2) “天神在上,自会看得清清楚楚。今日,我虽不能得报父仇,却也绝不会向仇人低头,受仇人摆布。”桑格儿哑声嘶叫,挣扎着站起来。 众侍卫一拥而上,扑过去压住她的肩膀。 “你嫁给了汉王就会明白,天下何其之大,东胡这一隅之地的恩怨何其渺小。何必拘泥于仇恨这种形式呢?让自己过得快活一点不好吗?”霍戈弯,像一个语重心长的长者般俯视着愤怒的桑格儿。 “桑格儿哪里都不会去。”一抹凄绝的笑容从桑格儿唇边逸出,“东胡的女儿死也死在东胡的土地上。”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头撞向霍戈的月复部。 我惊呼一声,银汤匙“咚”的一声落入沸腾的汤锅里,汤星四溅,落在我的手背上,连剧痛都显得麻木。 而那边,霍戈已被桑格儿撞了个趔趄,他慌忙连退几步,已经迟了,手中的短匕一个拿捏不住,被桑格儿夺了过去,她反手将匕首刺向霍戈胸前. 帐内已是一片混乱,侍卫们疯抢而上,有人从斜刺里冲出,挡在霍戈身前,而更多的人则是递出了手中的刀剑。 “桑格儿!”我大叫一声。 声音还未落,一大蓬血花涌起在半空,又如烟花般纷纷洒落。桑格儿无力地晃了晃,身子却并未倒下来,那些扎入体内的刀剑支撑住了她的整个重量。 她眸中的光芒一点一点消失,唇边却带着一抹笑,刻毒的笑,“霍戈,老天会收拾你的,我会看着,一直看着你。”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所有的刀剑一齐从她体内抽出,她的眼无力地大睁着,尸体沉重地摔在尘土里。匕首从手中滑月兑而出,跌在地上,没有来得及刺入任何人的身体里。 一片寂静。 唯有众人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汤锅里不知疲倦地汩汩沸腾着热气。 有人别过眼去,不忍再看。 但无论如何,东胡的百灵鸟是永远地飞走了…… 岁月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生死,而停下它匆匆前行的脚步。 历史也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参与而改变它既有的方向。 狡兔死,走狗烹。 九王的败亡令原本脆弱的利益结盟走至终结。 冰雪还未消融,匈奴已向东胡发动了全面的进攻。 战线节节向北推进,一直到拔地而起、高耸绵延的阴山山麓。阴山,山势极广,千峰万壑,绵绵不尽,足有数千里,其中崎岖小道自是不计其数,但可行大军的山道却只有一条,那便是向来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的狼山隘口。 当年,东胡使臣带着我从那里走进来。 订立盟约之时,冒顿和伏琅从那里走出去。 如今,匈奴的铁骑也要从那里冲过来,踏平东胡人所拥有的一切。草地、牛羊、家园以及尊严…… 阴山山顶的积雪亘古不化,肃冬寒风夹带着大量的风沙席卷了整个草原。太阳小而薄,如一枚铜钱似的悬挂在辽远的天边,日光惨白如上了一层寒霜。 霍戈顶盔戴甲,挂帅亲征。 我看着跨坐在马上的霍戈,努力搜寻着记忆里的零星碎片。那个如风一般潇洒,如阳光一般灿烂的男孩,再也回不来了。那些属于少女时代的青涩心事,那些,曾经被晾晒于白炽灯下的驿动的勇气,在这一瞬,被历史的洪流汹涌着席卷而去。 再也回不来了。 我无声地仰望着他的背影。 那么单薄,那样寥落。 这是一场没有归路的战争,将决定整个草原谁主沉浮。 胜,虽荣。但前路仍有无数场征伐等待着他。 但如果落败,如果落败…… 我不敢想象。 霍戈在马上,没有回头。他决然而去,带着一众孤意赴死的子民们,奔向已然可以预知的命运。 长夜寂寂,雪落无声。 霍戈走后,偌大的营寨显得空寂而荒芜。十帐九空,只要是长过马鞭的男子,都跟随他的父兄上了战场。 留下来的女人和孩子们,如一群惶惶不安的兽,陷入漫天无边的风雪之中,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足以撕裂它的宁静。 我仍醒着,茉叶也依然在我身边忙忙碌碌。 她将炉火拨得更旺一些,又拿了一件狐裘披风出来,搭在厚厚的床褥之上。 “这件披风……”我半撑起身子。 茉叶忙道:“这件披风颜色太素了,容易弄脏,我再去换一件。” 我抬手阻止了她。 手指轻轻抚过温软的毛皮,我记得,这件披风是我从贺赖部带去王庭的,初抵王庭的那一日,霁雪初晴,夕阳将天空晕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我从一片素白冷寂的世界里走出来,看到的第一抹风景,是骑在白马上的王子——蕖丹。然而,他终究不是我的光明,冒顿的惊马击碎了我短暂的迷梦。 那时的他,嚣张跋扈、满不在乎。一人一骑横冲直撞进迎亲的队伍,浑不顾他人异样的眼神。我以为他身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以才能如此骄纵狂妄,目下无人。 但后来才知,全然不是如此。 他的嚣张和骄傲,是建立在世人的漠视与遗忘之下的。他的存在,令母亲含恨,令父亲猜忌,令他人以为绊脚石。如此艰难的成长,却并未让他绝望。 他学会了如何在边缘游走,如何在尊严与生存之间作出抉择,如何将一个太子耀眼的荣华狠狠踩在脚下,如何让人在憎恨蔑视的同时,忽略他也在渐渐长大,忽略他背后翕动的羽翼已足以撑起匈奴的整个天空。 而藐视他的人,最终会被他踩在脚下。 以往无数次的经历无不印证着这个道理。 那么这一次,大约也不会有所不同吧。 我眼神一黯,茉叶已强行自我手中抽走了那件纯白色的狐裘披风。 “郡主,你身体不好,这些劳神费力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吧。” 茉叶静静地凝视着我,被她看得久了,似乎也能从她清澈的眼眸里读出一丝悲凉的味道。 我慢慢往后仰,靠在卧榻之上,这段日子,咳嗽一直不停,嗓音沙哑得如被火焚过一般。如此漫长的病痛,是否预示着我在这里的日子已经不长久了呢? “茉叶。”我说。 她应一声,上前一步。 我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说:“你逃走吧,东胡不是你的久留之地。” 茉叶一震,半晌,惊惑地问:“郡主的意思是……单于他……不会来接我们?我们匈奴的铁骑会败走东胡?” “傻姑娘。”我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涌起酸楚,“匈奴如果落败,我们还可在此苟且偷生。但若是……” 话音还未落,帐外凄迷的风雪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悲鸣,如一只垂死的兽挣扎着发出对上苍最后的控诉。 紧接着,无数纷沓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奔跑、跌倒,在雪地里踏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指挥着,那些沉默悲哀的女人们齐声恸哭,尖细的声浪如根根尖刺,刺入耳膜,听来比月夜狼群的嚎啸更为惊心动魄。 茉叶愣了一下,快步朝外走了两步,却又像是想起什么来般,惊惧地止住了步伐,嘴里喃喃着:“出事了吗?什么事……发生什么事了?” 我厌倦地闭上眼睛。 像是在回应茉叶的提问,帐外的喧闹吵嚷之声渐渐汇成一团,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慢慢地听出其中夹杂着愤怒的嘶吼:“杀了那个女人!杀了她!” 茉叶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想要将帘子合得更紧一些。 可是愤怒的人群早已一把撕裂了厚重的皮帘,皮毛如雪片般纷纷洒洒,扬入漫天风雪之中。刺骨的寒风夹裹着雪沫扑入帐中,帐内勉强维持的一丝温热躲避不及,一头撞入炉内,火星闪了几闪,余下片片黑白灰烬。 “你们……要做什么?”茉叶徒劳地伸开双臂。 “杀死她,那个狐狸精,她害死了九王,欺骗主君,害死我们的丈夫、儿子,她还吃我们的粮食,睡我们的帐篷……” “杀死她!” “杀死匈奴贼子!为死去的男人们报仇!” 群情激涌。 那些女人的声音喑哑疯狂,听得我心里发凉。 有人冲上来扯住了我的头发,有人泄愤似的撕扯着帐内的床幔、毡毯。我认得她们之中的每一个人,熟悉的面容,狰狞的表情。 她,失去了儿子……她,失去了兄弟……她,失去了丈夫…… 开战一个多月来的恐惧、辛劳、怨怒,终于汇成了愤恨的怒火。 我在“火”中,被数十双手拖跌入尘土里。 茉叶的尖叫声显得那样微渺而遥远。 冷硬的地面刺穿我的膝盖,寒气如蛇一般钻入四肢百骸,侵透我的身体。我被迫抬起头来,仰望着黑黝黝的庐顶。胸月复之间却又像揣着一个火炉,随着我沉重的一呼一吸,肺部如扯起的风箱,将五脏六腑在冰与火中煎熬锻造。 “你们放开她,放开她,郡主还病着,她还生着病……” 我的眼前渐渐模糊,那声音像是来自天边。 是桑格儿吗? 东胡最高贵最美丽最天真最善良的百灵鸟,是她在歌唱吗? 有人在不断地摇晃着我,拉扯着我,我想甩开她们,我很困,很想睡,很想再听一听……来自天堂的百灵鸟的歌声…… 第九章 裂天(1) 这是东胡与匈奴的最后一战。 匈奴的骑兵已跨过长长的狼山天堑,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列着整齐的方队。他们神情肃穆,刀戟雪亮。 一眼望不到底。 我被推上高高的毡车,混在一群面色疲惫、神情激越的男人中间。 女人的疯狂不能将我撕毁,我对于整个东胡族的意义全在于此刻。 天风将我的长发高高扬起,灰白色的天光落在清冷的雪光之上,寒意将仅有的一点温暖蒸发,我的整个人如被冻在冰河里。 除了突然袭来的阵阵剧烈的咳嗽之外,我感觉不到一丝生的气息。 没有人说话,偌大的战场鸦雀无声。 这是最后的平静。 而他,东胡的主君,就站在我的身边,他的身后是仅剩的兵马,其中有十一二岁的少年,也有六十多岁的老人,东胡最后的男人们都在这里。 强弩之末,背水一战。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战阵对面那个身着重锦战袍的年轻将领。 他身上的大氅无风自动,双眸中的寒光亮过最冷冽的刀箭。 终于走到尽头了吗? 宿命将我从千年之后带到远古的战场之上,只为将我的血祭献给匈奴的霸业? 我看到冒顿的手在半空中慢慢地扬了起来,匈奴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引弓待发。只等轻轻一个挥手间,摧枯拉朽,灰飞烟灭。 “你怕吗?” 我笑起来,转头看一眼霍戈。他脸色略青,消瘦的脸庞深刻着风霜的痕迹。书中说,吹角连营,指点江山,是多么英勇豪气;书中还说,标榜青史,扬名后世,是多么荣显得意。可是霍戈,你忘了,书中一定还说过,英雄的背后有多少累累白骨。 而我们,也只是那白骨中的一堆。 “我应该害怕,可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害怕。” 霍戈也笑了,似乎是因为我语气里那一丝倔强而又赌气的孩子气。可无论怎么看,他的笑容还是带着无限萧索的味道。 “是因为冒顿吗?” 我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你的选择,因为这个结局。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这是一个渴望英雄,追逐成功的年代。一个女人的爱情,对于男人们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 “爱情?”霍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他并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 他总是固执地以为,我所说的爱情,与他有关。 他总是以为,我对他心存怨恨。其实不是的。 就算他将我送上毡车,就算他为了全东胡的利益,选择牺牲我,就算过去他对我说过的那些承诺全被他踏在脚下,碾成碎泥。我也不恨他。 因为,我早已明白,我那些不为人知的少女心事,只是一段回忆与梦想。它破碎在图书馆的书架轰然倒塌的那个瞬间,那个炎热的盛夏。 “你应该明白,我也是没有办法。”他低低地说,眉头深深地蹙起来,像个委屈的孩子。 战争的残酷以及东胡人深重的绝望和愤怒,如一道最深最黑的梦魇,将他牢牢捆缚。 如果不能将我在匈奴人面前处以极刑,借此彰显东胡人的骄傲与决心,那么,他就不能取得族人的追随以及信任,无法成就他不死的野心。 包何况,或许,我的存在还能让冒顿心存顾忌。 毕竟,上次冒顿为了救我回匈奴,不惜亲身犯陷,是他亲眼所见。 我不仅能平息东胡人的怨怒,更是他手中最有分量的人质。 仅仅如此,贺赖曦央对于霍戈来说,仅仅如此而已。 那么,我又怎么会去恨这样一个人呢? 无爱,哪里有恨? 原来,一直要到如今,我才明白,当初,我为什么会如此如此深恨着冒顿! 霍戈用力地点了点头。 毡车被缓缓地推了出去,推到整个队列的最前方。一点一点,更近了,我能清楚地看到对面那人面部表情的变化。 先是错愕,接着是惊喜,再是震怒,然后才是凝重。 第九章 裂天(2) 冒顿的表情凝重如铁。 他伸在半空中的手仿佛有千斤重,在空中定格,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不胜重荷般垂了下来。 已经箭在弦上的匈奴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机械地垂下了手中的弓箭,也有人仍然举着弓箭,可箭头却偏移了方向,不知道该指向何方。 霍戈冷笑一声,“嚯”地将战刀抽了出来。 “冲!” 战鼓擂了起来。 东胡的哀兵们高举手中的长枪冲杀出去,袭向匈奴军队的外围。两军迅速绞杀在一起,因为没有主帅的命令,匈奴的方阵很快被冲破了一个缺口,东胡军直插入内,愈战愈勇,匈奴的阵形被狠狠撕裂了。 两军才一交锋,东胡军似乎已取得了极大的优势。匈奴自乱阵脚,前面一拨箭手还未退下来,后面一拨已挤了上去。 一名匈奴少年奋力隔开直削到冒顿头顶的长刀,大喊一声:“单于!” 冒顿猛然一震,神情瞬息万变。 “保护单于!”更多的将领嘶吼起来。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英雄在战场上犹豫迟疑。可此刻,片刻的犹豫即是死。 无数道浴血的身影在他的身边冲杀、落马……鲜血浸透战衣……他们将每一道斫向冒顿的长枪挑开去,却无半招回护自己。 冒顿挺拔的身影在晚风中剧烈一晃,他看着我的眼神如同隔着千万年岁月的尘埃。尘埃落定,我心头一片幽凉。 冒顿,我终将死在你的鸣镝箭下。 我望着他,幽静地笑了。 长空万里,岁月千年。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荒谬的想法,我和冒顿各自行了漫长的路途,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为的就是在此刻给彼此留下隐忍不舍的一眼,然后告别,再各自行走于自己的轨迹。 我的笑容慢慢绽放,一丝一缕,脉络分明,如午夜盛放的优昙花,开到极至也只为了下一秒的凋零。 冒顿的脸色陡然刷白,他明白我的心意。 雕花硬弓从鞍边取了下来,鸣镝响箭从箭壶里抽出,搭在弦上。一向沉稳的手臂却像是压着沉重的压力,难以举起来。 有你待我如此,已然足够。 有时候,活着,比死亡需要更大的勇气。 我有足够的勇气赴死。 我的笑容淡远清浅。 最初大喊“单于”的那个少年,勉力撞开一名偷袭的东胡士兵,手中的刀砍向另一名近身搏击的敌人,因太过用力,钢刀深入骨骼,难以拔出,而那被撞开的士兵再度挺枪刺了过来,长枪贯体而入。而他,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久久不倒。 冒顿大吼一声,手腕剧烈地一颤,鸣镝箭月兑弦而出,带着尖锐的啸音刺破长空…… 天神之子,草原上最英勇伟大的戮战之王。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牵绊住他横扫草原的决心。 唯有扫除障碍,用他手中的箭亲手扫除。 响箭“咄”的一声插入毡车的木辕上! 匈奴的箭手都愕然怔了一下。 竟然会射偏,冒顿手中的鸣镝箭竟然会射错了方向。 温润的感觉漫上我的眼眶,我仰头,举目望着昏黄的天空。 在同一片天空之下,我记得那个男子曾经傲然对我说:“男人的战场上有着你永远不会明白的信仰、执着与荣耀。” 那么,冒顿,为了你的信仰与荣耀而战吧。 我双手握住插在木辕上的箭羽,猛力抽出,手腕翻转,铁箭急速刺入胸口,一箭穿心而过。 我听到血从胸腔里喷出的声音,我听到风从发梢拂过,我听到雪花在白云深处叹息……天地都在旋转,我自倒转的时空里看着冒顿,他失控地大吼着,如负伤的野兽。 他向我奔过来,中间隔着数以千计的刀枪剑戟。 我想坠落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可我的神志渐渐模糊,寒风把我体内的血液一点一点变得冰冷。 等不到了,这一眼之间的距离。 越来越多的东胡兵落马,越来越多的东胡兵冲到我的眼前。 别了,冒顿。 我疲倦地闭上眼睛。 多么遗憾,我甚至来不及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做—— 丁可儿! 尾声 不是结局的结局 “可儿?可儿?”死党猛地将我推醒。 回来了一个多月,我始终不能适应快节奏的生活与学习。 总是会在忙碌的间隙毫无征兆地跌入梦境。 我茫然睁开眼睛,忍不住又是一阵猛咳。 死党明珊体贴地递给我一杯白开水,“你呀,昏迷了整整五年,再不加把劲将功课补上,你想退级?” 我笑笑,捧过水杯,喝了一大口。 明珊原本与我是同班同学,现在却已是一家合资企业的市场经理。得体的套装,精致的妆容,她已完全蜕变成精明聪慧的都市女子。 而我,还是五年前那个扎着马尾辫,一脸青涩与天真的小女生。五年的光阴并未曾在我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在别人眼里,我只是睡了漫长的一觉,醒来之后一切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五年的时光对于我来说,已是长长的一生。我经历过重生、和亲、大婚、死亡……我的人生已经走到尽头,余下的光阴,只剩缅怀。 明珊见我不做声,习以为常地瞅一眼被我压在胳膊下面的书本。 “又在看《两汉的民族关系》这一节?就算是必考题目,也不用看这么久啊。” 我的手指眷念地抚过带着墨香的纸页,自从我回来之后,我用去除了吃饭睡觉之外所能支配的所有时间,查了我所能查到的全部资料,唯独能让我感到熟悉与温暖的字眼,是“冒顿”。只有他,能用文字记载并流传的名字只有他! 没有蕖丹,没有霍戈,更没有贺赖曦央。 在整个历史的长卷中,他是一个孤独而又突兀的存在。与这个名字相关的历史事件里,只有杀戮,只有战争。 他最为辉煌的战绩是史书上的《白登之围》。 可是,他为何会在如此明显的优势之下,下令将包围网撤开一角,放走已被围困七天七夜的汉高祖刘邦呢? 难道仅仅只为了阏氏的几句话? “会有这样愚笨的女人吗?” 明珊看着我手指点住的地方,不以为然地道。 我叹:“你不能以现代的眼光去衡量那个时代的女人。” 那个没有在史书上留下姓名的阏氏,仅仅只为了害怕汉人将画像里美丽的公主送于冒顿为妻,便答应了陈平的要求,说服冒顿放走刘邦。 “也许她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她或许是为了两族的和平,或许还有一些别的原因,而刚好陈平送去了公主的画像,她便做了一个顺水人情,送了陈平最后一计,成就他六计的美名。” 明珊的想法总是与别人不同。 我心念一动,接口道:“或许,她本来就是汉人。” “也有可能啊。冒顿又不是个傻子,他那么聪明那么残忍的一个人,仅仅为了这个女人的一句话,就收敛了逐鹿中原的野心,放走处于瓮中的汉人皇帝,可见,这个女人在他心里有多么重要。如果她真像史书里说的那么傻,那我可真要痛哭一场,悔没有早生一千年啊。” 明珊的笑话并没有让我笑起来。 什么女人在冒顿的心里如此重要? 是曦央吗?有可能是曦央吗? 曦央并没有死?她还活着? 会吗?会吗? 我激动得连手指都颤抖起来。 真正的贺赖曦央回去了?在我的身体里沉睡了五年之后的曦央又回去了吗? 可是,如果是她,她会帮助汉高祖刘邦吗? 会接受陈平的计谋吗? 但,如果是我就不同了,如果是我…… 如果…… 命运让我再回到匈奴,如果…… 让我面对历史中的白登之围,我一定会说服冒顿,放走刘邦…… 这样,所有的谜题才会迎刃而解。 还原历史一个最真实的真相。 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的…… 我相信,并期待…… 我一定会再见到冒顿…… 一定会……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大漠鸣镝:相思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