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曲》 第一章 穿越(1) 我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明亮刺眼的白,视线和意识同样混沌,有点不知今昔何夕的茫然。过了一会儿,身体的疼痛才传达到大脑之中,手和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完全不受意念的支配,感觉口干舌燥,全身的骨骼都要散了开来,喉咙里更是像堵了一个铅块,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得拼命眨眼。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我会感觉到这样疼痛? 思绪仍处于半浑噩的状态之中,耳边却传来一声陌生的喜极的低泣:“天神庇佑,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结。 这位大婶是谁呀?为什么趴在我的头顶嘤嘤哭泣?而且,听那语气,好像我差一点就醒不过来似的。 多么晦气! 我费力地动两片嘴唇,扯出一个单音:“水!” 话才出口,倒吓了自己一跳,那么难听的声音是谁的?像沙子硌在石头上,发出“呲呲”的刺耳的声响。 “水!快点!水!”大婶激动起来,连声地喊。 马上,便有清凉的水滴顺着我干枯的嘴唇滑入烧灼的喉咙,渐渐地,似乎感觉不那么刺痛了,我缓缓摇了摇头,漂浮的意识顺着甘冽的清水慢慢回流,我终于回忆起那一瞬间所发生的事情! 心里忽然像被一把尖刀划过似的,像憋着气一样难受。 上帝作证! 虽然我算不得是一个好姑娘,功课不是顶好,样貌不值得骄傲,嘴巴不甜,手脚不勤,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睡觉。 但是,我也从没做过什么坏事。 我不顺手牵羊,不在背后捅人尖刀,尊敬师长,友爱同学,孝顺父母。当然,我母亲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那并不是我的错。 然而,老天爷却为何要跟我开这么大的玩笑? 在向暗恋了三年多的学长告白时被图书馆倒塌的书架压倒! 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倒霉更可笑的人吗? 就算老天爷是想惩罚我,罚我不自量力,那就让我一个人受罪好了,可为什么又要连累到他? 为什么? 我费力地转动着我的脖子,急切地寻找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子霖!卫子霖! 你不会有事的! 不会的! 仿佛是听到我心中的呐喊,大婶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低低地说:“别急,他没事,你快点好起来就可以看到他了。” 我有片刻的怔愣。 虽然头顶上的亮光依旧刺目,但我还是渐渐分辨出眼前这个女人的轮廓。陌生的,壮实的,带些北方女人所特有的质朴与憨厚。她眼里有着我所绝不会错看的温柔,但是,我却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并且—— 基于礼貌,我不愿将自己的怀疑表现得太过明显,于是,仓皇收回与她对视的视线,移顾他处。但很快,我发现,还有远比那个女人身上的服饰更令我感到惊奇的东西。 原来,头顶上刺目的白光并不是残留在我记忆里的图书馆顶上的白炽灯,而是—— 阳光!穿过挑起一角的帐顶,笔直射入我的眼睛。 北方的冬天,阳光是白色的,我见过,但这样空阔奇特的穹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帐顶掀开一角,纳入淡白或粉金的光线,室内的毡毯、兽皮、盛着清水的小铜盆、取暖的铜炉,还有炉内余烬未灭的松木干柴,便一一沐浴在阳光之下。 “下了一个多月的雪,今儿个天才放晴,可巧你就醒过来了,孩子,这是天神在庇佑你咧。”妇人一边用袖子按着眼睛,一边欣慰地笑了。 我越听越惊讶,迟疑地望着她,好半晌,才扯开依然沙哑的嗓子,问:“这是什么地方?” 她先是一惊,用疑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待确定我是清醒着的,才用一种悲悯而又哀伤的表情瞅着我,却仍然不说话。 我被那种目光看得心里直发悚。 “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卫子霖呢?他在哪里?你不是说他没事吗?他现在又在哪里?让我见他,请你让我见见他!” 我不安地抓住她的衣袖。 为什么,只是我一个人躺在这里? 老爸呢? 谢姨呢? 那些我所熟悉的面孔呢? 为什么一个都不见了? 最后的,属于我的记忆,被定格在图书馆陈旧的木架轰然倒塌的那个瞬间…… 那一瞬,我忐忑、茫然、欢喜而又忧虑,低着头,眼睛紧紧盯着子霖学长的鞋尖,嵌在屋顶的白炽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折映到书架上,扭曲着叠在一起。我的手心里捏了一掌的汗,感觉心跳得快要失序。 就快了……快要知道答案了…… 三年多来,日日夜夜的期盼,全都凝聚在这一刻的等待之中…… 一刻,恍若十年! 然而,我等来的竟不是一个答案! 无论是我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 无论是开心还是失望,欢喜或是悲伤,都不是! 造化弄人,我想不到,我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局。 那一刻,当耳边终于传来声响,却不是那道期盼的熟悉的而又温润的嗓音,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竟只是远远的、众人的惊呼之声。 怎么? 我心底一凉,子霖学长已经拒绝了吗? 为什么我没有听到? 我急忙抬头。 可是,已经迟了—— 就在那里,老旧厚重的书架轰然向我们这一方倾斜过来,硬的、软的、厚的、薄的书籍“哗啦啦”地倒了出来……铺天盖地…… 我的大脑停顿了半拍。 直到——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大声喊:“小心!” 然后,我感觉整个人失去重心,被人猛地扑倒在冷硬的地砖上,后脑勺重重地撞到地面,我眼前一阵昏眩,炫目的白炽光、轰然倒坠的巨大黑影、五颜六色的书皮,还有那一双离我好近好近的温若春水的黑眸…… 这是我最后的记忆。 如果不是我的脑子摔坏了,我记得,时序应该是盛夏。 我应该是在素有火炉之称的江城。 而不是那个陌生妇人口中所说的,下了一个多月雪的严寒的北方! “孩子!不要难过!这是我们女人的命!是贺赖女人的命咧!”妇人心疼地搂住我,压抑地哭泣。 我被她哭得心烦意乱。 若不是确确实实能感受到她对我的怜顾与疼惜,我几乎怀疑自己遇到了精神病患者!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晃而过,我心头蓦地一紧。 不会吧? 我不会摔坏了脑子,被我亲爱的老爸一狠心给丢到精神病院里去了吧? “喂,有没有人啊?来人哪!”我扯开喉咙拼命地嚷。 不管怎么样,还是来个脑子比较正常一点的人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 兴许是我的声音惊动了帐篷外面的人,又或者她本来正准备进来。 我看到帐篷帘子被人猛地挑了开来,疾步走入一个披散着头发,腰间缠一块兽皮的年轻女子,她进来之后径自跪在地上,“郡主,夫人,主君来了。” 郡主? 什么玩意儿? 我瞠目结舌。 熬人赶紧收了泪,立在一旁。 帐内霎时静默下来,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我张了张嘴,刚想提出心头的疑问,那妇人对我轻轻摇了摇头,以眼神制止了我,我只好无聊地盯看着跪在地下的女子。 她似乎感受到我的视线,双肩不安地颤抖着,身子却依然匍匐在地,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我终于忍不住,大声说:“起来吧,地上不冷吗?” 女子身子一抖,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拿眼神飞快地瞟了我一眼,那一脸的惊愕与战战兢兢,好像我刚刚说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多么不合时宜! 然而,天知道!我这不都是为了她好吗? 莫非这人也有精神病?而且还是比较严重的被虐妄想症? 正自思疑不定之际,帐帘再度被掀了开来,一名剽悍得像豹子一样的男人带着两名随从,大步流星地走进帐中…… 塞外严冬。 天黑得特别早。 铜炉里的干柴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从偶尔被风吹起的厚重的帘子缝隙里,可以看到帐蓬外面腾起的一柱一柱的炊烟,青色的烟柱直飘向墨黑的天空才隐隐散去。 一股烧羊粪的气味混合着烤肉的香气,顺着冷冽的寒风送入帐中。 我咬着嘴唇,呆呆注视着黑黝黝的帐顶,虽然肚子里早已唱起了空城计,但比起刚刚在我眼前上演的那幕戏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贺赖曦央! 原来,这才是我现在的名字! 别怀疑。我没有精神分裂,也没患上臆想症,而只是,非常非常老土,非常非常俗套的穿越时空而已。 穿越时空? 如此俗烂的剧情,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而它,却又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发生也就发生了呗,可老天爷为什么偏偏要把我甩在这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 现在是什么年代?这是哪个民族?有些什么习俗?这一切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陌生的。 除了那个看起来温柔得有些懦弱的妇人之外,我甚至感觉不出,贺赖曦央这个堂堂的郡主,究竟还得到了哪些人的喜爱与疼惜? 她似乎没有爸爸妈妈,唯一来看过她的那个男人,是她的叔叔。听说,也是这个族的族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看着我的目光,阴沉得有些可怕。 但愿是我的错觉。 继续躺在榻上发了一会儿呆,还是无法可想。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落到这样的处境,小说里面的主角似乎都是比较泰然自若的。 总有一天会回家的吧? 月兑轨的命运总有一天会回复正常。 如今,除了自我安慰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更好的法子。 明白再想下去也是惘然,我索性披衣而起,掀开厚重的帐帘,好奇地走了出去。 帐外,温度骤然而降。 我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沉闷了一天的头脑却为之一醒。深深地吸一口塞外冰寒的空气,冷风袭面,刮起地上的冰屑,卷起来,地面好似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雾。 我从没见如此素白的冬景。 漫天席地,照得整个夜色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远处的山影,隐隐约约,好似在雾中,宛如在云里,朦朦胧胧,美不胜收。 好一个冰雕玉琢的世界! 正赞叹间,忽听得一个声音冷冷地说:“郡主请回。” 我蓦然抬眸,撞进一双幽冷得毫无温度的双眸。眸子的主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穿黑色铁甲,腰挎长刀,除了眉目之间依稀可见的青涩之外,整个脸上的表情有着完全不同于年龄的老成。 扮酷! 我在心里暗暗地下了一个定语。 像这样装冷漠扮深沉的男孩子,大学里面遍地都是,只不过,没他扮得如此投入、如此到位而已。 我忍住笑,好脾气地向他解释:“帐篷里面闷得慌,我出来随便走走。”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本以为说完这句,我又可以继续欣赏从前都难得一见的北国雪景。谁知,少年还是非常不识趣地挡在我的身前,没有半丝退让的意思。 “不要那么紧张好不好?我还没有脆弱到风吹就倒的地步。”我皱了皱鼻子,冲他做个鬼脸。 少年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的表情,但转瞬即逝。 “郡主请回。”还是那么干巴巴的四个字。 第一章 穿越(2) 我听了,却是一怔。 形势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这少年不像是在关心我的身体,反倒比较像是监视我的自由。 天!贺赖曦央! 我越来越发觉,这身体的主人,前半生过得有多么失败! 不过,从现在开始,她的人生由我来继续,希望我不会过得跟她一样糟糕。 我冲着少年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道:“如果……我不回去呢?”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又轻又快,眼睛却直直盯着少年脸上的表情。可惜,他仍然只是冰冷地凝望着我,好半晌,在我的耐心几乎要告罄的时候,他才慢慢启唇:“郡主确信自己能从伏琅身边走过去?” 伏琅!很好!原来这家伙叫做伏琅! 我的目光停在少年腰间斜挎的长刀之上,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转过身去。 女不跟男斗!双拳不与大刀争! 罢罢罢,也不争这一时的意气,还是等弄明白了曦央所有的背景之后,再来跟他计较吧。 我慢吞吞地朝回走,在手指搭上帐帘的瞬间,忽然又想起什么,回眸一笑,“你刚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少年又是一愣。 “蟑螂?我今天才发现,这名字真不错。”蟑螂,是我最讨厌的东西,我还记得。 少年脸上现出一抹茫然。 我大乐,还想要说点什么,忽然听到一个急急火火的声音插了进来:“哎呀,我的好姑娘,这会子天寒地冻的,你跑出来做什么?回去回去,快点跟我回去烤烤火去。” 说着,来人一把搂住了我,将我连拖带抱地弄进了帐篷。 从飘起的帐帘缝隙里,我看到少年脸上兀自有些呆愣的神情,忍不住炳哈大笑了起来。 烤肉虽然又腥又腻,但对于第一次吃到这种风味的我来说,也不算太难吃。而且,我肚子早就饿空了,现在给我一头牛我都撑得下。 只不过,那妇人看着我的目光,时而欣慰,时而哀怜,又时而惊奇,实在让我食不知味,难以下咽。 我索性放下沾了一手油腻的食物,询问地看着她。 “吃啊,为什么不吃呢?”妇人关切地问我。 真是迟钝啊。 我叹了一口气,“你这么看着我,我怎么吃得下?” 熬人愣了一愣,才有些羞敛地笑了起来,“我从没见你这样笑过,所以……” 笑? 什么笑? 难道是指我刚才戏弄那个少年时的笑声吗? 如果连这样的笑声都不曾有过,那么,从前这个贺赖曦央活得还真不是普通的累呀! “是吗?我以前都是怎么笑?是不是像这样?”我抿唇做了一个笑不露齿的动作。听说古代的女子都是这样笑的,只是不知道这个蛮荒的部落是不是也这样? 熬人叹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不敢相信,我们的小曦央也会逗老婆子开心了。” “那……我以前是不是很不快乐?”我试探着问。 熬人愣了一下,模了模我的脸,“孩子,都忘了吧,把以前的不愉快都忘记了。女人的命就是这样的,争不过。”妇人看着我的目光哀悯中透着疼惜,我心头一软,扯了扯唇,原本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可是不知怎地,嘴角一歪,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 自从一觉睡醒之后,发觉自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年代,我便一直强忍着,以为不哭,就不会痛苦。可是,自己心里知道,我有多么担心多么害怕,怕再也回不去了,怕另一个人的苦痛悲喜太深太重,重得我难以承担,怕偌大世界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怕最终无人能懂我,明白我的感受! 伪装的面具一旦被击碎,崩溃的悲伤便如泄闸的洪水般奔流而下。 我哭得气质形象全无,眼泪鼻涕乱飞,只想把心中的郁闷和怨恨全都哭出来。 熬人也抽抽噎噎地拍着我的背,“别哭了,好孩子。主君答应了,只要你按照他说的话去做,以后你还是有机会可以和霍戈双宿双飞的。” 呃? 双宿双飞? 不不不!我赶紧抬起眼,泪蒙蒙地看着老妇人,直摇头。 “我知道,这件事又危险又难办,可是,你不去做,又能怎么样呢?主君是不会……” “什么事?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我抹了一把泪,怔怔不解地问。 夜,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了下来,染白了天,染白了地。 我掀开帐篷后侧的一块羊毡,蹑手蹑脚地钻了出去。 不跑?不跑我是傻子! 四面看了看,山峦、毡帐、帐外的旄旗都静静地立在雪地里,没有看到那个讨人厌的蟑螂。 如此大雪的夜里,他还能守在门外才怪! 我对着身后皱了皱鼻子,裹紧身上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皮毛做的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茫茫荡荡的雪原走去。 要我去和亲? 我又不是王昭君!再说了,人家王昭君还可以说是为了大汉民族,我是为了什么?跟这个小部落里的人非亲非故,凭什么牺牲我自己,幸福他们全族人? 我才不干呢! 包何况,和亲是小,要我打着和亲的幌子带个杀手去刺杀单于?有没有搞错,那可是提着脑袋玩的事情,我还没嫌命太长哪! 一路嘀嘀咕咕地往前走。 雪,越下越厚。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不着力。 已经不知跌了多少跤,我却不敢停。 唯恐一停下来,就会化作一堆雪丘,再也站不起来了。然而,无论我多么心急,多么努力,到最后,每前进一步都只化为奢侈的幻影。 铺天盖地的大雪遮盖了天,遮盖了地,也遮住了我的眼。 齐膝高的雪已经让人寸步难行,更何况,还有那肆虐的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卷起漫天的雪沫,白茫茫一片。 再也站立不住,我扑倒在雪地上,靠着四肢在雪上爬行。气温越来越低了,厚重的皮衣已经完全不能抵挡深夜的寒气。冷风如刀割面,陷进雪里面的身子渐渐冻结成冰。 是不是要死了? 我就要死了吗? 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可以如此轻易地逃出来?原来,在这样风雪肆虐的北国寒天,是没有人会傻到像我一样,离开温暖的帐篷,与凶残的自然之力对抗的。 不过,也许死了也好。死了,或许就可以回去了吧? 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我无助地蜷起身子,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裹成一团。冰冷的寒意,还是从四面八方,蛇一样从我的脖子里、脚心里、鼻子里、嘴巴里……钻了进去,一点一点侵入四肢百骸,一点一点夺去我的意识。 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我不过是躺在雪白的医院里,而不是这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郡主?”忽然身后传来踏雪的声音。 我的手指动了一动,却没有力气回头,直到那声音转到我的前面,我才微微侧了一下眼。 黑衣!黑甲! 腰间斜挎的长刀! 还是那身装扮,还是那一张可以冻死人的冰块脸。我心里顿时一紧,又一松,趴在雪地里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帐篷里面站满了人。 火光猎猎,鼻端似乎闻到一股难闻的腐臭味。我下意识地抬手捂鼻,“哇!”却蓦地被自己的手臂吓了一跳,“这是什么?”黑黑的、臭臭的,涂得满臂都是。 “别动别动,”又是那位慈祥的妇人上前按住了我的双手,“你这两条手臂差点就在雪地里给冻坏了,傻孩子!你这个傻孩子!” 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起来。 我正没奈何,一声威严的咳嗽声响起,妇人吓得赶紧松开手,立到一边。 贺赖首领巴图鲁那高大的身影顿时充塞了我的视线。他由上而下地睨着我,声音硬得像铁石:“我说过,你跑不了的,为了全族人的安危,无论你是甘愿还是不甘愿,都必须做出牺牲!” “我不干!凭什么要我牺牲?”我抬抬下巴,挑衅地将巴图鲁的目光给瞪了回去,“你要刺杀单于,这里这么多人高马大的男人,喏,那个蟑螂,腰间挎那么长的刀,是吓唬人的吗?凭什么要一个女人去维护你们的安危?” 以前看电视的时候,看到一个一个无助的女人被自己的亲人所牺牲,送到敌人的阵营里面去,美其名曰“和亲”。那个时候我只感到可笑,也替这些女人不值。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面临这样的抉择。 要么去!要么死! 但我宁愿选择死! 大约事先早已有了计较,所以,当我面对巴图鲁那双几乎要喷火的黑眸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隐隐然有种超月兑的得意感。 有点儿像是看戏的感觉。 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巴图鲁冷冷地瞪着我,唇边忽然阴恻恻地勾出一道笑痕,看得我毛骨悚然。 “去把霍戈带上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霍戈是什么人?与我有什么关系?将会给我的生命带来怎样的变化? 一直到,他被人从帐外抬了进来。 我才猛然一怔,像被人用棍子狠敲了一记般,颤栗起来。 第二章 初见(1) 车轮辘辘,碾过积着碎冰的黄沙,滚滚黄云,覆压着暗白色莽莽的雪原,千里望不到边涯。 牛羊入圈,万里无人。 送亲的车队从贺兰山下的贺赖氏部落出发,一路东行,以极缓慢又缓慢的速度一步步接近位于黄河北岸的单于庭。 听说那里气候温和,水草丰美,只要不是像现在这么冷,我想,我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些吧。 行行复行行。 待得冰消雪残之时,我们终于抵达王庭。 黄昏,暮云四合,夕阳将远处的天空染成一片晴美的嫣色。 终于到了吗? 我掀开车帘,看一眼车窗外因麻木疲惫而面目呆滞的送亲骑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忽然,臃肿的车队停了下来,蹄声“得得”,黑衣黑甲的伏琅出现在我面前,“郡主,王子的车马就在前面。” 我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身子躬起来,使劲地探出车外去。 王子! 是蕖丹吗?他就是蕖丹? 虽然来这里并非出自于我的本意,但,我知道,在老天爷恢复正常将我送回家之前,或者说,在我能自由地在这个年代做出选择之前,我和他之间,是必然有所牵连了。 为了子霖学长,为了我,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这么做。 视线望了出去…… 远远地,我看到一小队骑兵列队迎候在前,衬着夕阳之下大寨隐隐约约的背景,显得肃整而又庄严。当先一人身着重铠,披着织锦的大氅,跨坐在一匹神俊如龙的白马之上,静静望着车队的方向。 如此隆重的礼仪,表示他们似乎并没有看轻我这个前来和亲的郡主。 我内心稍安。 再想要仔细打量蕖丹王子时,伏琅已经压低了声音在旁提醒:“郡主,该下车了。” 我醒悟过来,慌忙缩身回去,心里连声告诫着自己,曦央曦央,我是贺赖曦央! 自我认证完毕,我掀开车帘,两名女奴弯身过来搀扶,我刚想摆手,忽又记起了什么,对着伏琅吐了吐舌头,便由着女奴左右搀扶,像被人打折了腿一般,一步一顿极不自然地朝王子走去。 “男人太糟女人太挑白马王子翩翩来到……” 忽然,我的脑子里不期然地想起这句流行歌词。 白马? 王子? 我挑起一眉,从眼角缝隙里偷瞄了前方不远处那个跨坐在白马上的身影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耳边忽听得马蹄声急促,在两队人马均勒马静立之时,一阵疾驰,如千军万马扫过荒原,竟是冲着王庭而来。 出什么事了? 我刚一回首,瞬间觉得疾风扑面,白色的貂毛大氅迎风鼓起,黑发如旗帜般在风中飞扬。 因事情来得太快,我脸上还残留着一抹促狭的笑痕,便这样,撞进了来人眼中。 “啊呀。”身边是女奴的惊呼之声。 伏琅已经策马来到我的身侧,我听到他的手“咯啦”一声轻微的声响,握住了刀柄。 于是,我神色不变,继续那么促狭地微笑着,看黑色骏马在几乎撞到我的鼻尖的那一瞬间,被主人勒住了缰绳,黑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长身人立,落下时踏起一地烟尘。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黄尘漫扬,马上骑士的面容显得模糊不清。 对面迎候的那一队匈奴骑兵,却已经齐身下马,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太子。” 我被暂时安置在侧阏氏的帐篷里,准备另择吉日与王子大婚。 晚宴之前,女奴们服侍我沐浴包衣 我在巨大的木盆中舒展身体,洁白的马女乃缓缓倾注于热水之中,从西域商人那里搜购而来的珍贵的香油随着氤氲的水汽慢慢散发到空中,帐篷里便充满了一股馥郁的芬芳。 女奴们灵巧的手指熟练地按压过我的双肩,替我洗去长途跋涉后的困累与疲乏。 真奢侈呵! 我承认,即便是在千年之后的现代,普通工薪阶层也还无法享受到如此专业奢华的沐浴。 “听说,你们侧阏氏是匈奴第一美人?”我懒懒地趴在木盆边沿,有些无聊地问。 连洗澡都不用自己动手,我怀疑自己哪天会四肢退化成猿人。 “是啊,郡主刚刚不是见过蕖丹王子了?王子长得有七分像侧阏氏呢。”其中一个十三四岁、模样娇俏的女奴伶俐地说。“是吗?” 可惜,刚才那样混乱的局面,我并没能看清王子的模样,只觉得他的声音在漠漠黄尘中飘散开来,清冽如泉,明快如风,再加上那么一点点骄矜的贵族之气,宛如荒漠中盛开的红棘花,招摇、生气…… 然而,一个男人,尤其是以勇猛著称的匈奴人,长得太美,不会显得过分阴柔吗? 大概是我的遗憾表达得太过明显。 女奴忙又加一句:“不过,郡主也生得很美,除了侧阏氏之外,整个王庭之中,再没有哪个女人比得上郡主您了。” “是吗?”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虽然我现在的这一副皮囊并不真正属于我,但是,听到有人赞自己漂亮,还是有些得意。毕竟,老天爷还算对我不错,没有让我穿越时空的同时,再让我痛失美丽的容颜。 我有些沾沾自喜,“是不是蕖丹殿下要迎娶曦央做王妃,也是因为她……我长得美?” 女奴们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又一起低下头去忙活,像没事人一样。 我依然笑眯眯地睇着刚刚说话的女奴,“是不是?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女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我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真是的,难道蕖丹迎娶曦央,还有其他的原因?而且,是众所周知的? 那为什么在贺赖部没有一个人提起过? 我掩饰性地取饼木桶边的一盏铜杯,一口饮下,才发觉杯中并不是茶,而是酒!甜甜的,暖暖的,喝在喉中并不觉得辛辣,反而有一股好闻的香气,顺喉直下,落入月复中。 好奇是当然的,但我却不再追问。 有时候提问并不能得到答案,反而只能暴露自己的无知。 女奴们也沉默下来,不再多说些什么,然而,我却总觉得,这些尊荣与平静的背后一定有些什么东西在让我隐隐不安。 而前路,似乎也如此刻这般,氤氲着一团玫瑰色的雾气,一片模糊的未知。 大婚典礼选定在三个多月后举行,也就是春末夏初,按照侧阏氏的说法,是要等过了草原上物质最匮乏的春季,到时候婚典才能办得更为盛大与隆重。 我当然没有什么意见,其实也轮不到我发表任何“高见”,单于庭的一切,哦不,是匈奴的一切都只掌握在一个人的意念之中,而那个人唯一能听得进去的声音,是属于侧阏氏的。 这也是为了什么,年龄最幼的蕖丹王子会成为整个王庭最受宠爱的骄子! 还有,为什么我必须成为他的王妃! 侧阏氏安排了八个女奴到我身边,那个看起来聪明伶俐,手快嘴勤的小泵娘是我亲手点来的,她看着我,一脸受宠若惊。 到未来的王妃身边做贴身使女总好过在侧阏氏帐篷里做个打杂的奴隶。 于是,当我在私底下再一次问起“王子为什么非我莫娶”这个比较敏感的问题时,她不再惊讶闪避,而是想了想之后,认认真真地对我说:“单于听说郡主两岁的时候,贺赖部落的前首领,也就是郡主的爹爹曾请人给郡主看过相,那人说郡主长大了会是全族最美丽聪慧的女子,而你的夫君,将是千百年来最英明伟大的草原之王!” 草原之王? “所以,单于将我指给蕖丹为妃?”我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只是因为一个相士的无稽之谈,便这样决定了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的终生,拆散了一对苦命的鸳鸯! 我想起了至今还躺在贺赖部的帐篷里昏迷不醒的那个东胡男子—— 霍戈! 他竟然有着一张与子霖学长一模一样的面容! 到如今,我依然无法从最初见到他的那种震撼与惊栗中挣月兑出来。是你吗?子霖!卫子霖!我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在心田,在舌尖,打着转儿,滑过来,又咽下去,却始终不敢月兑口而出。 他们说,他叫做霍戈,是东胡人,一年前,流浪到贺赖部。一年之后,也就是我和学长被图书馆倒塌的书架给打到的同时,他和真正的贺赖曦央在私奔途中被崩落的山石砸到。 曦央因为被他挡在身下,所以幸运地醒了过来。而他,霍戈,自那以后便一直昏迷不醒,性命堪虞!这一切,多么巧合!多么相似! 如果当时学长不是为了救我,把我扑倒在地,替我分担了大部分的重量,他其实……其实完全来得及跑开的。如果不是我,他不会这样! 闭上眼,是记忆深处最鲜明的影像。夕阳西下的篮球场上,穿蓝色运动衣,像天空一样明净的蓝色,反戴着棒球帽的男生,迅疾地奔跑,敏捷地闪身、起跳、后仰……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刷网而入…… 那一刻,夕阳流火,漫天洒落,将少年跳跃的身姿定格成一幅水墨画,永远地存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鲜明!炫目! 然而,那样的生动真的只能存留在记忆中了吗?那个曾经骄健灵活的男孩,如今,就那样躺在异乡,苍白、冷寂,围绕在他身边的都是陌生而敌视的目光。 每每一念及此,我的心便充满了无助的忧伤。 子霖,子霖学长…… 我要怎样才能帮助你?让你站起来,像从前一样微笑? 我坐在围马场的木栏上,仰首望着晴蓝色的天。天空高远,浮云缥缈,和以前从阳台上望出去的那一角灰蓝色的天空,多么不同! 我伸出手来,仿佛是想触模那高远清澄的天空。 老天爷,无论如何,你安排我来到这里,一定不是为了让我命丧于此吧? 是不是? 我眯起眼睛,微微地笑了。 耳边却忽听得马厩那边传来细微的声响。 然后是“啪”的一声,有人挨了一记清脆的耳光。 我“唬”地立马扭过头去。 “看呀看呀,你去看个够好了!以后再也别来找我!”视线里是一男一女,衣饰都极为华贵,只是……似乎有些仪容不整。那女的背对着我,说完这几句话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回过头来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一扭头,气冲冲地走掉了。 莫名其妙! 我瞪着她的背影,有心想要顶她几句,视线却在掠过那个男人的瞬间,猛地噎住了一口气。 不可置信! 他、他他…… 跋紧转回头来,又不甘心地扭回头去,再看一眼,没有错,是他! 我倏地抿紧了唇,心口吓得“砰砰”直跳! “还没看够?”男人若无其事地靠着马场的木栅,眼光与我轻轻一触。 我慌忙闪开。 “没,我没……”慌乱之中,本想说什么都没看见,但,接住他的话音,似乎变成了还没看够。想要替自己辩解几句,又恐越描越黑,索性闭了嘴,低头看着自己在栏杆下晃动的脚尖,一声不吭。 男子挑了挑眉,“你认得我?” “我……”我咬住下唇,从眼睫缝里偷瞄他一眼,见他轻轻一跃,跳坐在我身边的木栏上。没有错!不会看错的,虽然只是初来王庭之时的轻轻一瞥,但我可以肯定,他就是那天,骑着黑色骏马,横冲直撞进迎亲队伍里面的匈奴太子! 只是,他为什么会被那个女人打? 这样的事情,多多少少是有些丢脸的吧?他一定不希望被人看到。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再摇了摇。 第二章 初见(2) 太子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大约是料到我会否认,冷哼了一声:“那么,你知道她为什么打我吗?” 这一次,我的头摇得飞快。 太子的唇边泛起一抹讥讽之色,“因为我没有看她,我一直在看你。还有,忘了告诉你,”一抹促狭的笑意悄然浮现在冷诮的眸中,“她是单于的九阏氏,你可以喊她玉阏氏,或者像我一样叫她小玉,不过她可能会很生气。” 我愣了一秒,然后才霍然抬起头来,用无比震愕的眼神瞪着他。 九、九阏氏? 太子? 他们……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在脑中飞快地盘算,半晌,再抬眸时,满脸都是天真的微笑,“玉阏氏和太子的兴致真好,一大早来马场赛马。” 太子看了我两秒,才蓦地大笑起来,眼神佻挞闪烁,透着几分我所看不透的神秘,“曦央郡主……”他边笑边说。 “你记得我?”我有些尴尬。 “还用记?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了。” 我的样子? 我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红色翻领窄袖骑装,褐色马裤,是匈奴最常见的贵族少女的骑马装。 很正常!起码比刚刚那个盛装的女人出现在马场上要正常得多。 “你还不会骑马?” 我又是吓了一跳,“你、你怎么知道的?” 草原上长大的女子,很少有不会骑马的。 原先的正主我是不清楚,不过我自己是从没骑过马的。在贺赖部的时候,因为被看管得严,也没有人发现这一点。到了王庭,我记得蕖丹王子第一天约我骑马的时候,我可是出了老大的糗。 不过还好,王子似乎并不在意,甚至还自告奋勇地做了我的马术师傅。 这不,害我兴奋得一晚上睡不着,才会大清早就跑到马场来,撞见了不该看见的那一幕。 唉! 只不过,太子又是怎么知道我不会骑马的呢? 太子的笑容陡然变得怪异,有些隐晦,有些诡秘,又有些暧昧的得意,“你不是草原上最美丽聪慧的女子吗?” “啊?”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阿喜娜告诉我的那个巫师的预言,脸陡地红了,嗫嚅着,想要解释,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犹豫之间,太子已跳下木栏,“不过,”他似乎并不想得到我的回答,“我还忘了告诉你,”他走两步,回头看着我,笑容慢慢、慢慢地漾起来,“我讨厌自作聪明的女人!” 说罢,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剩下我呆若木鸡地望着他衣冠不整的背影。 自作聪明? 我吗? “郡主?”阿喜娜忽然唤我。 我蓦地回神。 她手上拿着两件衣裳,一件束腰宽摆的白貂毛长袍,一件枣红色带紧身鹿皮坎肩的绨织骑装,“郡主,晚上款待大月氏使臣的晚宴,你穿哪一件?” 大月氏?使者?匈奴? 这些词在我的脑海中一晃而过,仿佛是有些关联的,但可惜我不是历史系的学生,对于唐宋元明清以前的历史事件知之甚微,更何况,还是少数民族的? 与匈奴有关的历史人物,我所知道的莫过于最著名的汉武帝和王昭君。只可惜,现在还是公元前217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后的第八年,历史的车轮还在遥远的前方梭巡徘徊。 所以,对于单于庭即将发生的一切,我所能猜到的绝不会比阿喜娜多。 我呆呆地想了一会儿,仍然没有结果,于是,摆了摆手,懒懒地说:“不去了,那种热闹也没有什么好瞧的。“ “可是……” “你就说我身子不舒服。”我打断她。 阿喜娜点了点头,转身欲走,我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唤住她:“阿喜娜,你说,太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太子,未来的匈奴之王! 这几日,关于他的传闻,实在是太多太多。 且不说那些传闻是真是假,单单看单于将我许配给蕖丹,就知道在单于的心目中,未来的草原之王,不是太子,而是最小的王子——蕖丹。 那么,太子呢?他心里又怎么想? 我眼前掠过太子那一双冷冽而带着讥讽的黑眸,难道,他真的只是人们嘴里那个无所事事的公子? 阿喜娜顿住脚步,略带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郡主不是见过太子了?” 我微微摇了摇头。 阿喜娜顿了一会儿,才道:“其实,郡主以后只要避着他一点,就好了。” “为什么?” “他……听说……”她有些为难。 我却蓦地想起了那日早晨马场上的那一幕,终于明白阿喜娜担忧的是些什么。于是,微微一笑,也不辩解。阿喜娜见我不说话,又是忧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这丫头,就那么对我不放心,以为我也像其他女人那样,被太子迷惑? “你不去侧阏氏那里替我告假?”我好笑地提醒她。 “哦。”她应了一声,忙转身朝外走。 罢走到门口,皮制的帐篷帘子一掀,蕖丹的近侍比莫鲁大步跨了进来。 “郡主。”他一边跺着脚一边笑嘻嘻地朝我行了个礼。 我挑一挑眉,但笑不语。 下一刻,阿喜娜气急败坏的尖叫声在预期中响起:“比莫鲁,你脚痒了是不是?又把雪渣带到郡主的帐篷里来?” 比莫鲁咧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没有办法,外面雪堆得那么高,我总不能从天上飞过来。”他说着,张开手臂做一个飞翔的姿势。那样笨拙的样子,惹得我哈哈大笑,心中那点关于太子的疑惑一下子被抛到九霄云外。 但阿喜娜可不吃这一套,她瞪眼看着他,“你就不能在外面跺好了脚再进来?” 比莫鲁无奈地冲我耸耸肩,一脸委屈的样子,“郡主都不介意……”说着,又偷偷瞟了阿喜娜一眼。 他明明就是故意的嘛! 我笑着摇了摇头,知道再不出声阻止,我的帐篷里难免又要遭遇一场不大不小的灾难,于是,笑着问他:“殿下要你来传什么话?” 这么大的雪还遣了他来,一定是有很要紧的事吧?我想。 比莫鲁正了正神色,从怀里模出一副小小的马鞭,漆金柄,绞银线,垂五色丝绦,鞭稍上果真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正是我做梦都想要的样子! “哎呀!他从哪里找来的?”我喜不自胜地跳了起来。一把抢过马鞭,握在手里。 比莫鲁掩不住得意,说:“前天郡主学骑马的时候怨鞭子太长又太沉,自己不是嘀嘀咕咕地说什么要托什么空什么一条带铃铛的小马鞭就好了?殿下听了,回来就命工匠照样子做了一条,今天才做好,等不及就要我给郡主送过来了。” 我暗自吐了吐舌头。 那时候,我本来说的是丧气话,要是能托老爸空运一条过来就好了。 没想到被他听见了,听见了还记下来,并且还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达成了我的心愿,说不感动是假的,然而…… “蕖丹殿下还要我来跟郡主说声对不起。” “嗯?”我不解地瞅着他。 他赶紧赔了个笑脸,“殿下说,今晚恐怕不能陪郡主去骑马了,金帐内设宴款待月氏使臣,他怕月兑不开身。” 原来如此! 我脸上一阵热辣,心想:怎么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嘴里忙道:“知道了,今天下那么大雪,我本来也……”话到嘴边,见阿喜娜在比莫鲁身后猛打手势,才醒觉着转了个弯,“我也觉得身子不大舒服。” 说完,“嘿嘿”干笑了两声。 幸而,比莫鲁并没察觉。 他和他主子一样,都是属于过分善良的好人,永远不会怀疑他人的用心。 “郡主身子不舒服吗?要不要……” 我忙抢着说:“没大碍的,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对了,”我装作才想起来的样子,“今晚的宴会是不是很重要?” 能够让蕖丹爽约的事情,应该还不太多。 “是。”年轻武士的脸上露出一抹难得一见的忧色,“使臣是代表月氏王来议和的。” “战事是否对匈奴不利?”我试探地问。 比莫鲁看我一眼,迟疑着点了点头,“月氏王同意与我们议和,但是却提出了一个非常苛刻的条件。” “什么条件?”我再问。 他却只是黯然摇了摇头。 我若有所思地瞄了一眼紧闭的帐帘。 我们的对话伏琅应该已经听见了吧?他会怎么做呢?会利用这次机会吗? 我的心里忽然充满了紧张的兴奋。 像是即将试飞的雏鹰站在危崖之旁,只可惜,不同的是,我的身旁没有老鹰期待的目光。 第三章 太子(1) 天黑得还是那样早。 似乎前一刻黄昏才刚刚降临,下一秒,暮色已笼罩了整个草原。星星点点的篝火次第亮了起来,与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寒星相互辉映,为漆黑冰冷的草原之夜点缀上一点光和热。 “彤云”已经不耐烦很久了,等我看着那一道迅捷灵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没入月氏国使臣的帐篷里,我才咬一咬牙,豁出去驾着“彤云”奔了出去。 绕着使臣大帐跑两圈,引开守卫的视线,掩护伏琅的行动。 这是我今晚骑马出营的目的。 然而,许是憋闷得久了,“彤云”一撒开蹄子,便高兴得“咴咴”直叫,奋蹄如飞,踏得积雪的地面上冰屑四溅。 我脸色一白,心头暗叫不好,有点后悔骑了“彤云”。 这匹马原是单于送给蕖丹的生日礼物,前几天,为了鼓励我学骑马的积极性,他转送给了我,却一直没机会骑。 今晚行事之前,伏琅领着我去马厩挑马,我一眼就看到了它,红艳艳的,好像一团火,那样神气活现地站在我的面前。 想也不想地,我握住了它的缰绳。 然而到这一刻我才惊恐地发现,我根本还驾驭不了它。 “伏琅!”我几乎就要月兑口而出了。然而,残存的理智让呼救的声音湮没于唇边。不,不能喊,这个时候,我不能喊他回头!不能! 狂奔的马蹄在冰上打了个滑,“彤云”扬蹄,发出愤怒的嘶鸣。 “什么人?” 马嘶声成功地惊动了前方大帐外的守卫,雪亮的钢刀擦出“铿铿”的脆响,冷光如电,刺痛双目。 但这并不是我要的结果! 我还来不及回答,“彤云”忽然被雪光激得野性大发,竟然冲着使臣的帐篷狂奔而去。 我大惊失色,双手死死挽住缰绳。我只是想扰乱守卫的视线,而不是冲撞使臣。 这罪名,我可背不起。 然而,我的力气又怎么能拉得住狂奔的骏马?反而使得它怒气勃发,蹿高跳低地扭动着躯体,试图将我颠下马背。 风呼啸着割面而来,剧烈的颠簸使我难受得好似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全身的力气在瞬间被抽空了,冷汗湿透了我的裘衣。 我觉得自己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然而,更令人绝望的是,大帐之前的月氏武士已将弓箭扣在弦上,一个个如临大敌。 “停下!停下!再不停我们要发箭了!”月氏武士的声音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我张了张嘴,想要呼救,然而,冷风灌满我的胸腔,我感觉手指慢慢从缰绳上滑开,一寸一寸,却无力阻止。 老天爷! 我心头一阵绝望。莫非,你让我迢迢千里穿越时空来到此地,当真只为了令我命丧于此? “嗖!”一阵弓弦急响之声。 月氏武士早已按捺不住。 我心底一凉,手上已经抓不住,身子急速从马侧歪跌下来。 “抓紧!”忽然一声大喝,那声音原本还在前方,下一瞬却已到了我的耳边,“不要慌!”低沉断然的喝声令我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我的手又紧紧握住了已经松月兑的缰绳。 暗夜里无数支羽箭破空而来,“小心!”我的声音还哽在喉咙里,那人撑掌一跃,已灵巧地翻上马背,一只手紧紧挽住缰绳,另一只手倏地扬起身后的斗篷,将我整个人牢牢罩在斗篷之下。 “扑扑扑……”箭簇打在斗篷上,发出窒闷的声响。 “彤云”不甘地扬蹄嘶鸣。蓦地,我感觉身子猛地向下一沉。“彤云”哀鸣着轰然倒地。 中箭了,“彤云”被箭矢射中! 我的身子被人拖拽着急速后退,翩然落地。 我不顾一切地掀开罩在头顶上的黑色斗篷,眼前的景象令我骇然一怔,血,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那么浓的血,酽稠的红色,如打翻了整坛番茄酱,泼洒在泛着冷光的雪地之上,扭曲蔓延……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前一刻,它不是还那样神气活现地站在我的面前吗?刚刚才摆月兑了束缚,开开心心地撒着欢,可这一刻,却就那样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全身被箭矢插得像刺猬一样。 这是第一次,死亡那么近那么近地以决绝的姿态站在我的眼前。 不再是小孩子的过家家,也不是电视小说里面那些虚无飘渺的幻影,它就在我的身边,随时随地,一个不小心,或者一个错误的决定,它就会毫不留情地降临,夺去的也许是我,也许是他人的性命。 我的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使臣营地?” 片刻的僵峙之后,月氏武士持刀喝立,声音虽然响亮,却并没有什么威慑之力,想是已被伏琅的身手吓住了胆子。 然而,他们却不肯就此退去。 愈来愈多的人从帐篷四周聚集过来,甚至,远远的,单于金帐那边似乎也听到了骚动,有马蹄声疾驰而来。 我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伏琅的性格我再清楚不过,他不会屑于向任何人解释什么。 这个时候,只能靠我,只有靠我自己! 我振了振精神,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 “曦央不懂规矩,冲撞了使臣,还请使臣大人见谅。” 是不是应该这样说?我并不清楚,曦央是未来王妃的身份,需要这样低声下气吗? 但此刻,我想我也只能如此,到底是匈奴有求于人,更何况,我们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果低头能让我们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那就低头好了。 头颅总要长在脖子上才能高傲地抬起来。 那是一定的。 “贺赖曦央?!” 我不知道,原来这个名字在草原上那么有名! 当那个身着异族服饰的男子排众而出,惊讶又激动地站在我面前时我才慢半拍地领悟到这一点。 他就是月氏使臣? 我与那个稍嫌矮胖的男人同时打量着对方,他似乎微微一呆,无从掩饰的惊艳慢慢从那一双黄褐色的眸底浮凸而出,露骨清晰。 我低头,对他行了个礼,“大人。” “郡主。”他对我还了一礼,可眼中的表情丝毫未变。 我不自觉地稍稍退后了一步,身子不易觉察地轻倚着身后的伏琅,这个曾被我恨称为“蟑螂”的大孩子,此刻,已成为我唯一的依靠。 “曦央初来王庭,很多规矩都不太懂,方才一时兴起,想看看自己能不能驯服这匹烈马,谁知,天冷冰滑,它性子发作,竟不辨方向地乱冲一气,惊扰了贵客,是曦央的不是。” 他好像并未听到我的话,“你就是贺赖曦央?你的夫君真的会成为草原之王?” 又来了! 我只好无力地笑笑,“我只知道我的夫君是蕖丹王子,他不是什么草原之王。” 使臣听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像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蕖丹是不是草原之王我不知道,但草原之王要想成为你的夫君,那还不容易吗?”他那轻佻的话语让一众月氏武士哄堂大笑。 我有些不悦,压着怒气打断他:“若是照使臣的说法,那么,那个人也算不得是草原之王了,顶多奉送一个草原强盗的称号。” “你!”使臣微微色变,“你竟敢侮辱我们伟大的月氏王?” “我们有提到过月氏王吗?”我装傻,“我以为使臣跟我开玩笑,说哪个自封的草原强盗呢。” 使臣的脸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 其中一个像是武士统领的人上前一步,冷冷地说:“使臣大人是代表月氏王来匈奴议和的,如果匈奴没有诚意的话……” 我的心猛然一紧,正不知如何是好,一道仿若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懒懒地说:“如果匈奴没有诚意的话,又怎么会举办如此盛大的歌舞晚宴来迎接使臣呢?” 场中所有的目光齐聚到来人身上。 那人翻身下马,手里把玩着一截马鞭,雪白的裘衣,领口与袖口上都镶着一圈白貂毛,帽子上镶嵌的宝石比夜空里的星星还要明亮!多么华贵奢侈的衣饰。 我确定在匈奴还没见过比他穿得更讲究的男子,包括蕖丹! 迎上我带着希望又充满怀疑的目光,那人微微撇了撇嘴角,不知道是嘲弄还是微笑。 “单于陛下在金帐设宴,为使臣大人接风,请使臣和各位将军移驾前往。”他微笑着说,雪白的衣襟沾到了雪地上浓浊的血迹,他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神态仍是那样懒散而悠闲。 使臣倨傲地看了我一眼,“太子殿下来得正好,你先看看,这又是作何解释?” 太子瞧了瞧我,又瞧了瞧倒毙在地的“彤云”,像是才发现满地血污似的,讶然惊呼,“这不是陛下最喜爱的汗血宝马吗?” “汗血宝马?”我也忍不住月兑口惊呼。 没那么好运吧?我骑死的第一匹马居然是汗血宝马?传说中的大宛名驹,汉武帝甘愿拿几座城池去交换的宝马? 使臣的容色也明显地震动了一下。 太子急急地问:“不知道这匹宝马所犯何事?使臣要将它就地射杀?” 使臣冷冷地哼了一声。 站在他旁边的武士统领指着我说:“她骑马冲营,罪当致死。” “我与使臣无怨无仇,我为什么要冲营?再说,就算我想对使臣不利,又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这不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太子饶有兴趣地瞟了我一眼,“那么,你又为什么会骑着马出现在使臣营地?” “我,”我的脸红了一下,“我只是高估了自己的骑术。” 他笑起来,笑容里带着惯常讥讽的味道,“小泵娘,尤其是有几分姿色的小泵娘,总是会把自己看高几分,这不足为奇。”“你……”我隐忍着将愤怒吞了回去。 他的目光却已从我身上移开,“使臣可否容我说几句话?” “殿下请讲。” “这件事说起来,曦央郡主虽责无旁贷,但罪魁祸首终究还是野性难驯的汗血宝马,如今,宝马已被使臣就地射杀。使臣应该也知道,草原上的男儿都是爱马如命的,但马既然已死,又是它咎由自取,那却也怨不得旁人了。犯错当罚,罪有应得。大人您说是吗?” 使臣冷冷地笑了一下,“殿下口才好,你说这件事就这么了结那就这样了结了吧,只不过,我家大王素闻曦央郡主才貌双绝……” “哈哈哈哈……”太子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天,“怎么月氏国没有美女了吗?” 他笑指着我,“她这样也算才貌双绝?” 使臣意味深长的目光从我身上一掠而过,不赞同,也不表示反对。 喂喂喂,我还存在! 两个大男人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像审视牲口一样地审视着我。 我恼怒地瞪了太子一眼。 他竟然也回瞪了我一眼,“看看,这女人想做王妃想做疯了,随便捏造个谎言说什么未来的夫君会成为草原之王,你以为你真有那么神通啊?” 我维持着同样的姿势,瞪他。 奇怪,虽然我明知道他这样说是为了我好,可心里就是气得要命。一个女人最在意的是什么? 容貌耶! 他居然可以当着我的面说得这样一文不值。 我真有那么差劲吗? “你瞧,她有哪点端庄高贵的样子?使臣如果因为一句子虚乌有的谣言带回一个这样女人,不知道月氏王会怎么想?” “你说够了没有?”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使臣狐疑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良久。 良久。 第三章 太子(2) 再一次听到太子的消息,居然是从蕖丹的口中得知。在此之前,他几乎从不曾提起过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我本以为,无论如何,他们之间总应该是有些心结的。 然而,那一天,蕖丹从金帐回来后便一直在喝酒。 这个从来不喝酒的乖宝宝,沾酒即醉。 醉了,却又不肯休息,闹着嚷着吵着…… 比莫鲁吓得没法,只好请我过去劝劝他。 才刚踏入王子大帐,便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当然不是因为他喝得太多,而根本只是一整坛的酒,被他喝去一小半,剩下来的一大半全部洒在了桌子上、椅子上、羊毛地毯上…… 四面看看,无人,我走过去,掀开搭在床头上的一块兽皮,兽皮下面露出一截白衣,蕖丹就那样像瘫稀泥似的趴在床脚边。 “喂。”我推推他,哭笑不得。无法想象平日里总是干净整洁的王子殿下怎么会忍受得了这样的污秽。 “你还好吧?”他一动不动,我只得在他身边蹲下来,好声相劝。 听到声音,他茫然抬起头来,望着前方发了好一会子呆,才突然发现有个人在身边似的,蓦地转回头来。 “你……”他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扁了扁嘴,“不认识我没关系,要能认得这个下次才有喝醉的本钱。”我拍拍床上垫得厚厚的被褥。 酒量不行,那就修酒德好了。 喝醉了倒头就睡,那也是一种福气。 “你说什么?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蕖丹蹙眉。 老实说,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醉得差不多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弄不清楚了,居然还记得我?! 他不是真爱上我了吧? “那你说,我是谁?”我斜眼睇他,带着几分恶趣味。 “曦央么。”他傻乎乎的有些小得意。 “那,曦央又是谁?”我很不厚道地继续问。 “我媳妇。” 晕! 答得那么快,也不怕咬舌头。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像泼了血似的红,跟蕖丹有得一拼。 “你要走了?”他跟着我站起来,脚下一个不稳,又软软地跌了回去,背部狠狠撞到床沿,痛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嘿,知道痛了吧?这就是口没遮拦的报应。”我幸灾乐祸地揶揄他。 这样的话在他清醒的时候是根本听不出来的,没想到,喝醉了,感觉反倒灵敏起来。 他怔在当地,呆呆的,悲恸的,带些手足无措的茫然,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等不及地要受罚却又害怕受罚。 “呸呸呸,你就这点出息呀,算我说错话好了。”我忙不迭地推他,怕他就这样傻呆过去,再也回不来了。 到时候要我嫁一个傻丈夫,那还不如去死了算了。 等等!我的手蓦然一顿,自己被自己吓到了。莫非,蕖丹不傻,我就真愿意嫁给他了? 我惊骇地望着他。 他却一径只沉浸在自己的悲恸里,无助地拉着我说,“你知道吗?曦央,本来是应该由我去的,那本来应该是我去的。” “去哪里?”原谅我,这几天为了避开那个长着一双色眼的使臣,我已经“病”了好些天了,以至于自己也不知道究竟错过了哪些新闻。 “月氏……月氏国……” 我松了一口气,“那里有什么好玩的?不去就不去了呗。”要我说,八辈子不去我都不会觉得遗憾。 “可是,大哥去了呀!”蕖丹充满哀伤的眼睛直直看住我,那样子让我觉得自己这样满不在乎是一件多么罪恶的事情,“大哥代替我去月氏国做了人质。”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思绪有片刻的空白。 饼了一会儿,我才轻轻笑了起来,“蕖丹,你这个傻瓜,玩笑都不会开吗?哪有堂堂一国的太子,会去别国做人质的?” 有!当然有! 然而,我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挣扎着说,怎么会没有呢?历史上这样的事情还少了吗? 始皇嬴政不就曾在赵国做过人质? 当然,那时候,他还不是秦国的太子! 寒意忽然从我脚底升了起来。我神情复杂地望着蕖丹,不知道该对他说恭喜呢?还是别的一些什么? 这个善良的大孩子,当然还不明白单于庭将会发生怎样的变故! 太子去月氏国做了人质,我却始终想不明白,在这件事里我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到底有没有推波助澜? 如果那一天太子不曾对月氏使臣说过那些话语,是否最后坐上使臣马车的那个人便会是我了呢? 虽然,单于陛下对蕖丹的回护是非常明显的,但,若是这件事落到我的头上,他又会不会将这份回护加诸于我?那只有天晓得。 “蟑螂。” 伏琅走进来,大概是见我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犹豫了一下,又转身走了出去。 这个死蟑螂!太有个性了吧? 我一把坐起来,“我有话问你。” 他不情不愿地转身看着我,却再不走近半步。 好吧!你狠!我让你! 我拉拉身上睡皱的衣服,上前侧坐在桌边,指着另一边对他说:“坐。” 他终于坐下来。 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一天,在使臣大帐外面,你为什么要回头救我?” 他仿佛是震动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掠过我,然后继续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我不逼他,虽然他是我的奴隶。 我拿起桌上的铜壶,摇了摇,然后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伏琅终于开口:“女乃茶是冷的。” 对,是冷的,而且是冰的,那又怎样?我满不在乎地拿毛茸茸的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他的表情是惊骇而又忍耐的。 惹得我哈哈大笑起来。 有时候我也不由得会想,如果有一天伏琅发觉我并不是真正的郡主,不是贺赖首领在出发之前命令他誓死效忠的主子,不知道他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嗯?如果你不回头救我,应该已经顺利地混入月氏武士里面去了吧?到了单于接见使臣的时候,你就可以像我们起初商量的那样,将你手中的刀狠狠插入单于的心脏。” 这是巴图鲁要我带着伏琅来到单于庭的真正目的。 也是我唯一能够拯救霍戈的机会。 据说,是单于害死了我的父母,我这么做是为父报仇,天经地义。但,去他的血海深仇,我连老首领夫妇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替他们做这种提着脑袋玩的事情? 然而,我可以不管我所谓的父母,却不能不管那张沉睡中惊似学长的的俊颜。 如果……如果他真是学长呢? 我怎能置他于不顾? 怎能不为他冒险? “如果我不回头,你就会死!”伏琅声音低低地说。 “死了就死了呗,做这样的事情谁还能保证不掉脑袋?只不过,”我顿了一下,看他的神情慢慢变得专注,才微微一笑,说:“若我真的死在单于庭,你一定要带着单于的人头回去,并且一定要看着霍戈平安离开,你可以答应我吗?” 伏琅微微一愣,大概是我说话的语气太不像一个主子。然后,他看着我,非常坚决地说:“要回去,大家一起回去。” 他说话的语气也实在不像一个奴隶。 若是从前的贺赖曦央,不知道他们之间会不会有这样奇怪的对话?我胡乱想着,忧伤忽然如潮水一般漫卷而来,拍打着记忆的心房。 为什么? 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是我? 如果老天不是莫名其妙地让我落到这个莫名的年代,我应该还躺在堆满kitty猫的粉红色房间里,编织着玫瑰色的青春梦想,唯一的烦恼是,学长到底有没有注意到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绞尽脑汁,算计别人的脑袋,同时提防自己的脑袋被别人砍掉。 如果我生于斯长于斯,看惯这样的钩心斗角、尔虞我诈那也罢了,可偏偏,我接受了十六年现代文明的熏陶,生活在团结友爱的社会大家庭里,喊着“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口号,却突然一下子沦为他人权谋争斗的棋子,我又该怎么办? 怎么办? 如果上一次行动的人不是我,是随便其他任何一个人,或者就是贺赖曦央本人,只不过是骑一匹马到使臣帐篷周围遛一遛,扰乱守卫的视线,从而掩护伏琅潜入使臣帐中,将刺杀单于的罪名嫁祸给月氏国,从而使贺赖部置身事外,坐收渔翁之利。 我曾经自以为完美无缺的计划,就这样被我自己搞砸,并且还有可能连累了另外一个人。 我有何用?要我何用? 而我,做这一切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低下头去,慢慢地趴到桌子上,把头埋入双肘之间,良久,这样一动也不动。 直到铜盆里的炭火“哔卜”响了一声,火星幽微地闪了几闪,渐渐暗淡,寒意席卷而来,驱散了炉火所带来的温暖。 我茫然抬起头来,看到伏琅正将干柴投入火盆之中。 “你还没走?”我一愣。 他不会就这么陪着我坐到现在吧? 伏琅不回头,眼睛看着炉火,那目光像是遥遥地望着远方,在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做出任何回答的时候,他说:“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他的声音又低又沙,像说故事一般,带着令人怦然心动的节奏。 第四章 阏氏(1) 太阳终于升了起来,草原上泛着碎金一样的颜色。离离春草顶破冻土,女敕绿的草尖上镶着一条条霜凌的冰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道光华。 侧阏氏的生日便是在此刻姗姗来临。 有福气的女人总是这样的,连出生都会挑日子,初夏时节,草原上的飞霜终于被阳光驱尽,万物均露出希望的笑脸。 举国上下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前些日子由月氏使臣所带来的低气压,也隐隐随着雪雾蒸腾于阳光之下。 单于心情大好。 王庭里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便开始着手大力筹备侧阏氏的生日庆会。 很快便到了那一日,一大早我便被阿喜娜按坐于镜前,抹面涂脂,梳发着衫。黄铜古镜之上,女子的容颜一点一点变得明丽娇媚。我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我吗? 是吗? 我迟疑着伸出手来,捏捏自己的面颊。镜中那个靥若春桃的美女痛得蹙紧眉头。 我“呵”的一声自嘲地笑了。 有点惋惜。 这张脸要是能带去现代,混个历史戏说武侠言情剧中的花瓶女主来做做,那还不容易?搞不好,下一个天皇巨星就是我丁可儿咧? “可惜……”一声叹息。 吓得我差点从椅子上跌了下来,谁?谁那么了解我的心声? 阿喜娜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顾自将最后一绺黑发扎成小辫,然后绕到前额,固定。 我拍拍胸口,“你可惜什么?” “可惜郡主不能够尽情装扮呀。” 这还不够尽情呀?我咋了咋舌,有些好奇她口中所说的尽情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又怕提醒她漏掉了什么,于是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我想,如果郡主不怕抢了侧阏氏的风头,也像那样装扮起来,一定不会输于侧阏氏的。”小丫头越来越会拍马屁了,都快忘了自己原先的主人是谁了。 我故意沉下脸来,“今儿个是侧阏氏的生辰,如果不是为了对侧阏氏表示尊重,我连这样擦成猴似的都嫌不耐烦,还说什么抢不抢风头?” 小妮子浑不在意我的脸色,“我说不说都一样,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猪也有眼睛。”我没好气地冲她翻个白眼。 “那猪也看得出来郡主有多美嘛。” “啊?你把我比做母猪?” 阿喜娜愣了一下,半晌才转过弯来,唬得一下子跪倒在地,“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得意地睇着她。 她见我没有恼,又嘻嘻笑了起来,“郡主不仅人长得美,脑子又聪明,可不正是全族最出色的女子?” “死丫头你是不是皮痒了?”我笑骂她。 “唔。”她急忙抱紧双臂,缩了缩身子,做出害怕的样子,惹得我又是气又是笑,“你呀!” “你呀!” 异口同声地。 我俩同时一惊,帐篷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你又做了什么好事被郡主罚跪了?”只见比莫鲁瞅着阿喜娜呵呵直乐。 我微笑着松了一口气,刚要问他进来的时候可曾看见伏琅?却听得阿喜娜直挺挺地跪拜了下去,“王子殿下!” 蕖丹也来了吗? 我扬眉,恰好撞见那一双温和的带些秀气的眼眸,他似乎微微一呆,神色有些恍惚地紧紧盯着我。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脸上一阵火辣,模模头上结好的发辫,又模模身上的白绫马步裙,向阿喜娜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没有什么不妥。 她摇摇头,忍住一脸的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显见是憋得极为难受。 这一下,迟钝如比莫鲁都察觉到异样。 “殿下?殿下?您不是来接郡主同行的吗?” “哦!”蕖丹恍然回过神来。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正要提醒他阿喜娜已跪拜多时,他却忽然笑道:“真好看。” “轰”的一下,我脸上稍稍退却的红色又如涨潮般涌了上来。 “咳咳。”我只好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 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反倒一步跨上前来,理了理我的发辫,说:“可惜大哥没有看到你这样装扮的样子,否则一定不会说你长得难看。” 我怔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太子。 心里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生日宴会比以往任何一次聚会都要热闹。金帐之内,觞光泛彩,美酒飘香。小羊是昨晚刚杀的,抹上了香料和盐挂在夜风里吹干,到了早上,炭火一起,香喷喷的羊油滴在炭火上,混合着木炭焦烈的气味,煞是好闻。 蓝烟一阵一阵地飘起来,映得阶下舞女们的脸庞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唯有那举手投足间的优雅随着音乐的起伏跌宕,在虚无缥缈之间更添了一层朦胧妖冶之美。 单于披着一件华贵的白斑虎皮大氅,须发已显出斑斑点点的灰白之色,却仍然如年轻时那样怒张着,为那张刻满风霜的脸庞,增添了几许威严。 须卜钦兰,匈奴族最美丽的女人,单于最最宠爱的阏氏。此刻,侧身坐于单于身边,手执一柄小巧的银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银盘里炙烤得极女敕的小羊肉。 看到她,我才终于明白,阿喜娜嘴里说的装扮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本人不善化妆,从前在学校的时候一直都是素面朝天,清汤挂面。即便遇到舞会呀什么的场合,也顶多只是涂个口红便罢。如今,看阿喜娜细细为我添妆,已经觉得不耐,但比起侧阏氏须卜钦兰的装扮来,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一袭天青色敷金彩轻容纱衣,腰上系印金缀珠腰带,最惊人的是发髻上的装饰,满头的金雀钗、长钗,同时,还在额发正中横插一对大梳,在这一对大梳两侧,同样地再一上一下对插两把稍小——仅仅是稍小的——梳子! 元慎那一句“满头打小梳”,估计也就是指这样一种情形吧。 我正看得有趣,忽听得单于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黝黑的面庞显现出明显的焦躁与不耐。 须卜钦兰的手略略顿了一顿,而后放下银刀,伸手在空中轻轻挥了一挥。歌舞喧哗之声戛然而止,女奴们缓缓退了下去。 “今日天气不错,成日里呆在寨中听歌看舞的也闲闷得慌,单于若有兴致,何不去草原上放马一跑?” 单于心有所动,然而,看着娇美如花的钦兰,嘴里却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排练这些歌舞也花了不少心思……” 钦兰笑着打断他:“歌舞是为陛下助兴的,打猎也是为了让陛下开心,只要陛下高兴,钦兰也就开心了。” 单于头一仰,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我高兴你也开心!那么,今日我们不听歌舞,你陪我去草原上打猎去!” “我去?”钦兰将头靠在一名女奴身上,娇弱地笑了,“我去了没得让单于扫兴,还是让蕖丹孩儿陪你去吧。” 单于想了一想,爱怜的目光扫到蕖丹身上。 蕖丹早从我身边一步跨了出去,“父王,就让孩儿陪同父王去猎几只旱獭,为母阏氏祝寿。” 旱獭是草原上最肥美的动物,也是侧阏氏须卜钦兰最喜爱的食物。 单于呵呵笑道:“好,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今日我们父子同猎,定能满载而归。” 说着,伸手取下墙上一张可开三百石的雕花硬弓。据说,弓弦是用他生平杀死的第一个强敌的脚筋做成的,和伴随他转战半生的踏雪乌骓马一样,是单于最心爱的物事。 我不知道,贺赖部的前首领是否毙命于此弓之下,但我却知道,要取下这张弓的主人的脑袋,却一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而难上加难的是,还要让整个贺赖部置身于事外。 我看着那只在炭火上炙烤得喷香的小羊,陡然之间觉得鼻端那股辛辣的香气,让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窒闷的感觉。 单于引领亲兵骑队驰离大寨之后,帐内的歌舞之声又响了起来,钦兰阏氏坐了一会儿,也借口头痛离席而去。 剩下的贵族们开始肆无忌惮地相互打趣斗酒,嘈杂之声不绝于耳。 我没来由地对这一切感到疲倦和厌恶,忽然想念起一个男孩在湛蓝的晴空之下奔跑起跳投篮的样子,那样青春自由,充满了热情与张力。 这种突如其来的想念让我心神不宁,于是我起身走了出去。 帐外也不得安宁,到处都是欢舞的人群,嘹亮的歌声从这头一直唱到那头,此起彼伏。欢笑声从人堆里飘过来,荡过去,躲也躲不掉。 我索性转到帐后,拣了个人烟稀少处,靠着武士们练刀的木桩,静静地看着灰蓝色的天空上一团团变幻莫测的云。 白日天空中没有星星,即便有,我也不能从星空的变化中读懂上天的启示。我的未来,蕖丹的未来,还有单于的未来,霍戈的未来,一团又一团,如团团纠结的云,倏忽变换,无止无歇。 或许,应该还是有止歇的时候吧?不是说至死方休吗?我自嘲地挑了挑唇角。 唇线还没弯上去,已听得身后那顶不起眼的帐篷里传来轻笑之声,那样甜美的音调,竟然是侧阏氏! “如此一来,冒顿那小子必死无疑。” 冒顿?谁? 我心头一紧。 “不过,这件事还要单于点头答应才行,不然事情闹大了,我俩怕难以承担责任。”这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那还不简单吗?我能说动老头子让冒顿代替蕖丹去月氏国做人质,就能说动他攻打月氏国。其实,老头子早就忍受不了月氏人的无理狂妄了,早晚是要反攻的。如今有太子在那边做人质,月氏人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再打过去,这对匈奴来说,不是最好的机会吗?” “对呀,到时候月氏人一恼火,还不第一个砍了人质?” 冒顿? 太子? 冒顿、冒顿…… 一些模糊的记忆从我脑海里一掠而过,仿佛就要抓到一些什么了,是什么呢? 这个名字,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一定是! 我闭上眼睛,用力地甩了甩头。 第四章 阏氏(2) 电光石火之间,“嘎啦”一声,我的手指因紧张而抠去木桩上一截被刀砍松的木皮。 “谁?”侧阏氏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 我一惊,心里的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张皇四顾,除了那顶不起眼的破旧的帐篷之外,四面都是草原,全无藏身之处。 山坡上,一群羊儿静静地吃着草。 我心念一动,抽出腰间的马鞭,铃声从鞭稍上“玎玲玲”地响了起来。我一边跑一边喘着气嚷:“哎呀,差点赶上了,又让它跑了。” 正好看到侧阏氏掀帘而出,我站住请了个安,“方才羊儿在那边受了惊,到处乱跑,曦央追赶不及,不知道有没有惊扰到阏氏?” 须卜钦兰看看我,又看看我手上拿着的响铃马鞭,好一会儿,才微微一笑,说:“这鞭儿就是蕖丹送给你的?” 我点了点头,嘟着嘴说:“是啊,开始的时候觉得有个铃当挺有趣的,不过现在我走到哪里,羊儿们一听就知道我来了,全吓跑了,真没趣。” 侧阏氏格格地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撒在风中。 我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笑声末了,我正要告退,却听得侧阏氏笑眯眯地说:“不知道那是哪个奴隶放的羊?羊儿丢在这里人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还要郡主来替他管束。越来越没个规矩,明儿我让人查明了,可得好好赏他一顿板子。” “这……”我手心渗汗,心里又惊又急,一时却又不知如何是好,“那不关……” “不关奴隶的事,是我让他们到前头去庆贺兰阏氏的生日了,羊儿没有看好,惊扰了郡主和兰阏氏,全是我的错,请兰阏氏责罚。” 我悚然一惊,顺着须卜钦兰的目光看向那个站在我身后的女子。 她有一张姣好的容颜,眉目慈婉,温和中不乏清秀之气,虽身着青色布衣,态度却谦和自如,不若一般奴隶的谦卑慎谨。 她是谁? 我心头暗叫不好,不知道这女子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些什么?有没有看到我刚才的举动? 心头正自惊疑不定,却听得须卜钦兰甜如蜜酿的嗓声带着亲密的笑意,说:“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哪里就真的处罚奴隶了?要真说处罚,倒该处罚我这个始作俑者了?若不是为了庆贺我的生日,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阏氏这样说,才真是让曦央惶恐不安呢,都是曦央贪玩,羊儿本来吃草吃得好好的,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 我赶紧抢着认错。 眼角瞥见须卜钦兰眉间的赞许与得色,一直绷紧的心弦蓦地松懈下来,无疑,我这样诚惶诚恐的态度,对比起那一位青衣女子的从容不迫,极大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现在她的心情,一定是大好。 丙然,她已经娇笑着说:“争什么呢?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一只羊儿么,命人找回来就好。单于打猎差不多也快回来了。走,我们一起到金帐里等着去,看看他们猎了什么回来?” 说着,挽了我的手,施施然地走到前面去。眼角却再不瞧那顶旧帐一眼。 我当然也不会回头去瞧。 然而,我知道,今日这场危机虽化于无形,但,却有更大的危机正在这片大草原上酝酿。 后来我知道那个帮我解围的女人是谁,还是在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冒顿这个名字之后。 史书记载:“陈平六计”,其中一计便是“借力阏氏,解围白登”。这里的白登之围,说的便是“冒顿单于”于公元前200年在白登山围困汉高祖刘邦七天七夜…… 冒顿单于! 是冒顿单于! 那么,最终冒顿并不会死! 最终成为匈奴之王的人是他,而不是蕖丹! 我被自己的这个记忆吓呆住了。从前不知道的时候总抱怨老天不公平,别人穿越时空,我也穿越时空,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去到一个比较熟悉的地方呢? 然而,真正掌握了历史,看清了必然的未来,却又觉得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知道也就仅仅只是知道了,知道冒顿日后会成为单于,却不知道他如何逃过眼前的劫数;知道不久之后,头曼单于必死,却不知道死于何人之手;知道蕖丹本无意于王位,却不知道,他有一个这样热衷于名利的母亲,最终的结局又会如何? 天意不可违,命运如洪水奔涌而去,而迎接我的,又究竟是怎样的未知? 这一切,我都不知道。 所以,那些微小的知道对于我来说,便显得那样无足轻重了。 深夜,万籁俱寂。我抱膝坐在帐中,了无睡意,心中甚是愁烦。眼见得婚期一日一日迫近,我却全无办法可想。 难道,就这样认命了? 真的就要嫁给蕖丹了? 不不,别说我心里还有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下的霍戈,就算没有他,我也不能眼睁睁地就往火坑里面跳。 蕖丹无疑是会失败的。侧阏氏策划了这场阴谋,欲置冒顿太子于死地,日后,他还会轻易原谅他们母子吗? 虽说我这样想是有一点自私,但,就算我不自私又能如何?若我果真嫁于蕖丹,他便真能成为草原之王了? 历史,便真的可以扭转了吗? 想到所有的人终有一日都要如我这般面临最终的结局,心里不由得一阵黯然。 “郡主!郡主!”阿喜娜的声音在深夜里传来,竟带着令人悚然一惊的颤栗。 我猛地长身而起。 “出什么事了?”我不安地注视着扑进帐来的阿喜娜。凉爽的夏夜,她的牙齿居然在咯咯地打着颤。 “郡主……方、方才太子妃遣人过来说,单于……单于陛下带了乌赫将军前往……前往……” “往哪里?”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乌兰布和沙漠!” “砰——”我颓然跌坐在榻上,心里一时喜一时忧。 喜的是,冒顿终于逃出来了,他一定是从大月氏逃出来了。 乌兰布和沙漠是他们逃亡的必经之路。穿过沙漠,他们就可以回来了!就可以安全抵达王庭! 我派了伏琅去接应他,这着棋是下对了。 日后,即便我们杀了头曼单于,那也是为他夺取王位扫清障碍,况且,伏琅于他还有救命之恩,我们即使不能嫁祸给别人,应当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是这样想的。 然而,历史书上面的一句“冒顿单于”,仅仅只是这么一个称呼,却凝聚了多少鲜血、诡计、阴谋与牺牲。 单于能听信侧阏氏的挑唆,不顾冒顿的生死向月氏国宣战,他便不会再让冒顿活着回来! 这样的深夜,如此兴师动众地赶往乌兰布和沙漠,身边带的,又是蕖丹的师傅——乌赫将军!可想而知,一定又是侧阏氏的唆使。 我霍地站了起来,“阿喜娜,你去告诉太子妃,让侍卫长泽野伏兵于王庭之外,若是见到太子,不惜与单于动武也要将太子救下来,若是见不到,那便……那便……” “郡主?”阿喜娜面色苍白。 我跺了跺脚,“还不快去?” 她怔了一下,终于朝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奔了出去。 直到看到她的身影没于帐外,我才松开紧紧握住的双手,眼前一阵昏眩,感觉自己就要晕过去了! 然而,还不行! 我不能晕! 这一次,已经不同于往日,只是私底下和太子妃呼延冉珠交相示好,结拜姐妹了。 这一次,是要兵刃相向,拼死一搏。 成败在此一举,输了便是输个彻底! 我咬了咬牙,奔出帐外,一边跑,一边轻轻撮唇吹了声口哨。哨声才响过,“满月”就到了。它得意洋洋地站在我的面前,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喷着气。 我爱怜地模了模它的头。 “满月,满月。这一次就全靠你了。” “满月”是蕖丹送给我的第二匹马,它被交到我手里的时候还是一匹小马驹,身子是雪白的,四蹄却漆黑如墨,鼻梁上也有一圈黑色的鬃毛,看起来像一颗美人痣, 我为它取名“满月”,便是希望月圆人马常团圆。 希望它在我手里,不会如“彤云”那样短命。 第五章 亡命(1) 夏夜的草原,繁星点点。一轮明月当空,映得繁盛的长草如一条墨绿色的长毯,其中点缀着红的、白的、蓝的……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风中招摇款摆。 我无心欣赏美景,一路策马狂奔。 虽然明知道能赶上单于大军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无论如何,我也得试一试,否则,让我只是坐等噩耗的来临,我怕自己会发疯。 再说,我已远不是初来王庭时那个只会坏事的小丫头了。 放眼整个王庭,除了寥寥几个骑术高手之外,我已鲜少能遇敌手。其中当然还包括蕖丹。 那时候他还曾经笑说,不知道我这样拼了命地学骑马是为了什么。我当然不会告诉他,学好骑术是为了逃命。 终有一日,我会带着他父亲的项上人头,骑上他送我的“满月”,永远永远地逃离他的视线。 不,还不到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做着与他的利益相违背的事情。 夜风呼啸着拂过我的脸庞,山峦的影子飞速后掠,我心头忽然一阵凄凉,想到蕖丹那一张始终微笑着的孩子气的脸庞。 也许,他最大的悲哀不是生于帝王之家,而是认识了我! 然而,即便不是我,当他的命运被他的母亲推向草原之王这个终点的时候,已经注定无法获得幸福与安宁。 可怜的孩子! 天近拂晓,薄雾却升了起来,初时还见清朗,等到云层遮住了太阳,无处可去的雾气就迷茫了天地,瞬间连十几步外的棘草都模糊不清了。 漫天大雾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 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如此浓雾,我不敢纵马,只得小心翼翼地勒缰缓行。 此际,若单于大军就在咫尺,我也看不到了。 但,这是不是表示,他们也找不到冒顿和伏琅了呢? 一路不辨方向地独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脚底已不再是绿毯似的长草,漠漠黄沙,在浓雾里若隐若现。 我心头一阵激动。 对了!我竟然误打误撞地走对了路! 这里,已经接近乌兰布和沙漠的边缘。我将小指弯起来,放入嘴中,清亮的哨声从我的唇边缓缓逸出,细细一线,直达天际,而后急转直下,化为低吟,慢慢地吹出旋律。 那原是一首非常欢快的电子舞曲,也是我作为丁可儿存在时,最喜欢哼唱的一支歌。 后来因为伏琅,我以为他是巴图鲁派来监视我的奸细,对他不满意的时候,或是想家的时候,我都会哼上一段。 渐渐地,伏琅听得熟了,居然用竹哨把它给吹了出来。 只是活泼欢快的旋律却变成低吟回旋之声,不过竟也别有一番韵味。 我缠了他几次,他终于为我编了一只竹哨,可惜我却一直学不会,只凭着以前好玩时习得的一点口哨技巧,将整支曲子用口哨吹了出来。 “看见蟑螂,我不怕不怕啦,我神经比较大,不怕不怕不怕啦,胆怯只会让自己更憔悴,麻痹也是勇敢表现。 一个人睡也不怕不怕啦,勇气当棉被,夜晚再黑我就当看不见,太阳一定就快出现……” 清亮的哨音在雾中盘旋低回,不同于牧羊人常吹的竹哨,声音更要短促一些,泠泠的如空谷流泉。 如果伏琅听到,他一定知道是我! 我漫无目的地吹着口哨,信马由缰,一遍又一遍,支撑着我的唯一信念,是史书上的“冒顿单于”四个字。 到了此刻,除了坚信,我已别无选择。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蓦地,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深浓的雾气之中,一人一骑如凝固的风景突兀地闯入视野。我激动得手指发颤,心口如揣了一头小鹿,“怦怦”跳个不停。 这样呆了一会儿,那匹马像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不安地踢踏着沙地。 我心念一动,哨声接着轻轻吹响。 它果然朝我的方向奔了两步,还未到跟前,突然力尽,四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跪倒在沙地上。 背上的人滚到一边,一动也不动。 那马不住地哀哀嘶鸣着,仿佛是在向我求助。 我吃了一惊,翻身跃下马来,奔到那人身边,拨开他被乱发和沙尘遮住的脸。 冒顿?! 丙真是他! 只不过,为何只有他一个人? 伏琅呢?伏琅! 我猛地站了起来,朝马蹄踏在沙地上的脚印追了出去,白雾茫茫,眼前只是一片模糊,回首,身后也是模糊一片。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我望望前面,又望望后面,终于,一咬牙返身折了回去,将冒顿连拖带抱地弄到“满月”背上,一手牵一条缰绳,沿着来路折返王庭。 我终于寻回冒顿,却因此失去了伏琅,这笔账到底应该怎么算?是赚了?还是赔了?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到底还是迷了路,等我们回到王庭,已是七日之后。 当夜,我便发起高热,整个人如被梦魇缠绕。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梦!我只是在做梦!可是人却偏偏醒不过来。 真实与幻境苦苦纠缠,无处可逃。 我反复梦见初到这个时代的那一天,独自出逃的情景,四面都是冰凌,寒冷无处不在。天空好像破了一个洞,冷飕飕地灌满了不知来自何处的风。忽而飞雪漫天,卷起满天白雾,仿佛要将人在迷离无觉之际,吞吸入月复。 我只得没命地奔跑,忽然脚下一紧,才发觉双脚都被扣住了。我又喊又叫,用力地挣扎,耳边似乎传来阿喜娜焦急的呼唤声:“郡主?郡主?” 泪水唰唰地流了下来,淌过我滚烫的脸颊。 那触觉仿佛是滚烫的血液,一滴、两滴……我蓦地尖叫起来,眼前出现两张脸,那么近那么近,鼻端喷吐着热乎乎的气息,是“彤云”?还是“满月”?血淋淋的! 啊,不,不是“彤云”,也不是“满月”,那一匹马是“雪瞳”! 是雪山之神派来救命的神马! 它的眼睛那样祥和,充满了哀恳之色。 “雪瞳”! “雪瞳”! 我喃喃着,想要伸手抱抱它。 它的脸却在我眼前急速后掠,而后是蓦地一声哀鸣。 “不要!”我哭喊着,嘶哑的声音散入风中。 血花四溅,喷了我一头一脸。 “我不要喝!不要喝!”泪水越淌越多,越淌越快,合着一头一脸的汗水,整个人仿佛月兑力般虚乏着。 只能低低地发出“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近了,又远了,远了,又近了。 初看的时候是伏琅。 他孤零零地趴在雪地里,狂舞的飞沙几乎掩盖了他半个身子,了无生气。我精神一振,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他忽然抬起头来,对我笑了一笑。 那笑盈盈的眼神里却有着一种彻骨的恨意! 我的心痛得颤了一下。 伏琅,伏琅,对不起,对不起! 然而,他听不到,他也不肯听,他只是倔强决绝地远去……远去……让我再也见不到他的背影。 只有风呼啸着刮过脸庞,钢刀一样。 不,那不是风! 那就是钢刀。 雪亮的钢刀,刀锋的寒光在日色中晃动不止。 那把刀……那把刀…… 我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心腔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其中来回奔踏,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如一根紧绷的琴弦弹奏着激越的调子,除了四分五裂……四分五裂……没有别的结局。 “啊——” “嘣!”弦断了。 剧烈的疼痛使我昏睡过去。 如果就这样睡过去了,永远永远都不再醒来,那也好……也好…… 我就这样突然好了起来,就像我突如其来的那一场梦魇,同样让大夫们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还是有单纯的只为我醒来而感到开心的人。 第一个便是阿喜娜。 也不管我的身子尚自虚弱着,她便叽叽喳喳藏也藏不住地向我讲述了病后这几日的情景。 原来,不只是蕖丹、侧阏氏来探望过我,便连单于陛下也被惊动了,亲临垂询。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呢。郡主,您生来就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可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呀。” 我觉得有些意外,阿喜娜怎么会懂得说这些话语? “单于陛下是不是说过些什么?”我问。 她摇了摇头,“陛下倒是没说什么,不过侧阏氏说了……” “她说什么?”隐隐地,我总觉得这个女人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娇弱。 “她说……说……” 我眉头一皱。 阿喜娜吓得立马跪了下去,连连磕头,“郡主,郡主,不是我多嘴。实在是,郡主这几日不在,我心里也没了主意,蕖丹殿下来的时候,我便告诉他,郡主出外骑马,可能天雾迷了路,蕖丹殿下……殿下他……” 他便又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侧阏氏! 那是一定的了。 我叹了一口气,“你起来,这不怪你。” 她却没有起身,“郡主,恕我多嘴说一句,您这几日昏迷不醒,最紧张最担心的人是蕖丹殿下,他日日夜夜衣不解带地在您的睡榻旁照顾您,前一夜身子实在熬不住了,侧阏氏才命比莫鲁将殿下带回去休息。侧阏氏说得对,您就算不顾念着王妃这个身份,也应该顾念殿下对您的这一番情意。” 第五章 亡命(2) 我默然,半晌才道:“你起来说话。” 阿喜娜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样子实在有些不甘心。 我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说,我的夫君真的会成为草原之王吗?我嫁给了蕖丹,他就真的会安全,会快乐了吗?”阿喜娜不解地看着我,她小心翼翼地问:“难道,郡主不想嫁给蕖丹殿下?” 我想或是不想,重要吗? 对于整个王庭来说,对于野心比天空还要大的那些人来说,我的想法又算得了什么? 凭侧阏氏的聪明狡黠,她可能已经猜到我离开的这几日是去做了些什么,但是,她又怎么会想得到,我去或是不去,对于冒顿来说,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不同呢? 我哪里救得了他?真正拯救他的人是他自己! 只能是他!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鲜血的滋味! 在大漠中迷路的那些日子,如果不是冒顿,我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一个角落里,被风沙掩埋,尸骨无存。 终于接近王庭的那一刻,如果不是冒顿让“满月”驮着我远远地躲到山丘之后,或许,在单于的金刀落到冒顿头顶的那一刹,我已先他一步身首异处了。 小看了冒顿的人,将来,必然都会如我这般,幡然醒悟! 这一头沉睡的怒狮,将来,带给匈奴王庭的腥风血雨,又岂是一名小小巫师的谶言所能化解得了的? 况且,如果说起初我还对头曼单于心存一丝内疚与歉意的话,那么,在那一刻,在他的刀毫不犹豫地挥出凛冽刀风的时候,我对他便只剩下鄙夷与不屑。 一个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肯放过的人,连禽兽都不如! 所以,冒顿起而捍卫自己的权利,完完全全是正确的!是非不得已,必而为之!如果他不这么做,等待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我对冒顿已不再只是简单的施恩示好,为自己留有后路那么简单,不论是理智还是正义的天平,都已经慢慢地倾向于他那一边。 然而,蕖丹呢? 蕖丹又何其无辜,何其可怜? 想到这里,我却也只能涩然苦笑。我不是上帝,虽然我能窥见历史的结局,但我却没有那一只通天的手眼,可以扭转乾坤,改写历史! 充其量,我也只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懂得了命运,沾染了喜怒哀乐的棋子,却并不能因为拥有了七情六欲,就比别的棋子多一份选择。 棋子,终究不过是棋子! 命运,也还是千年前的那一场命运,并不因为有了我的参与,而将残酷变为温情。 草原上的夏天来得比较晚,却终于还是到了。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季风绿遍了塞外的大地。草长莺飞,漫山是离离的野花。冰川消融,草原上的湖水充盈起来,月兑下了厚厚裘衣的少年男女在野花丛中放马奔驰,风中飘来牧羊女欢快的歌声。 我的婚期终于不可避免地一日一日迫近了。 这一个多月来,帐篷里出出进进的人也多了起来,贺喜的,裁衣的,为新帐的布置来讨主意的,络绎不绝。 阿喜娜更是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 而我,却反倒成了彻头彻尾的一个闲人。侧阏氏说是体恤我病体初愈,加派了许多人手到我这边来帮忙,实际上,却是限制了我的自由。 这我知道,但并不在乎。 伏琅至今都还下落不明,我心里除了悲恐,还有深深的疲累。 侍卫长泽野已分派了好几队人马深入乌兰布和沙漠,寻找伏琅的下落,但似乎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 到底是吉还是凶? 我心中忐忑不定。 忽然有人报说,太子妃前来道贺。我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惹来几名女奴的侧目。 但我已管不了那么多,她们要告密就去告密吧。 到如今,我能失去的东西还有些什么呢? 脚步才刚站稳,太子妃呼延冉珠已微笑着走了进来。她身上依然穿着青色的布衣,不同于王庭里其他的贵族女子,她从不穿精致的衣裙,但毕竟是匈奴最大部落呼延部的郡主,从小养尊处优,即便是普普通通的一件布衫,穿到她的身上,也总是纤尘不染的样子。 “姐姐。”我高兴地奔过去执起她的手。不仅因为她是冒顿的正妃,还因为她的身上总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朴素直爽的气息,无形中,便让人对她多生出几分由衷的亲切。 “阿央。”冉珠姐姐爱怜地拨了拨我额前的散发。遮掩不住的发丝中间,露出眉心那一点淡淡的红痕。 这印痕已经出现一个多月了,我却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印在我的眉心,不过,一点都不痛倒是真的。 “姐姐,泽野将军他有没有……”我按捺不住地问。 她神情一黯,微微摇了摇头。 我的身子猛地一僵,感觉全身的力气再度被抽空了。 还是没有消息,还是没有…… 我颓然滑坐下来,整个人好像失脚踩空了一般,失去重量。 “阿央,傻姑娘,你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吧。”呼延冉珠蹲来,把我的肩头扳过去靠在她的身上。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的香味,让我仿佛置身于柔软的草地上。我闭上眼睛,却终不肯让泪水滑下脸庞。 “姐姐!我错了,是我错了吗?”我害了伏琅,是我害了他呀。 “阿央,”冉珠疼惜地搂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低低地说,“你要问我,我当然说你没有错。伏琅是为了救冒顿,孤身引开了月氏人的追兵,他是英雄,是我们的大恩人哪。草原上的男儿,哪一个不想做众人崇敬的大英雄?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我懂。”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是,理虽如此,情却到底还是想不通啊。 呼延冉珠叹了一口气,“你是草原上最聪慧勇敢的女子,生来就是要成就大业的人。伏琅能够跟随你这样的主子,是他的福气。我能有你这样的妹妹,更是我的福气。这一生,姐姐算是欠了你,来生,让姐姐为奴为婢,结草衔环,再来报答予你。”我悚然一惊,忙掩住她的嘴。 “姐姐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呢?就算有来生,我们也还是好姐妹呀。” 我只顾着自己的悲伤,却忘了别人的感受。 我的脸忽然热得发烫,忙拉了呼延冉珠站起来。 阿喜娜到此刻才敢走过来,向我一连递了好几个眼神。我如何看不到?却并不想理睬她。顾自挽了呼延冉珠的手,向榻边走去。 冉珠却站着没有动,“这一次,我一来是向你道贺,二来是向你道别的。” “道别?”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单于终不肯放过冒顿? 那一日在大寨之前,单于挥刀砍向奄奄一息的冒顿,是“雪瞳”,悲然长嘶,前蹄跃起,扑到冒顿的身上,替他挡了第一刀! 头曼单于大受震动,第二刀便久久落不下来。 直到泽野领兵冲了出来,迎接大难不死的太子回归,才得以救回冒顿的性命。 而当日,单于到底是一时心软,还是迫于形势?那就不得而知了。 “是呀,”冉珠悠然一笑,那总是显得有些淡漠的神情好像忽然消融开来,漾起了甜甜的笑花,“单于陛下给了冒顿一万人马,让我们迁往漠北放牧去,此生终老于此,永不再回王庭。” 漠北? 此生终老于漠北苦寒之地? 我不明白,为什么冉珠姐姐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还能笑靥如花? “你们真的要走?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漠北的环境比贺赖部还要差上许多,那里几乎没有生灵,去到那里,不一样是死路一条? “好妹子,你不懂。”呼延冉珠依然微笑着,脸色却显得有些苍白,她伸出手来,模了模我的脸,“没有任何地方,比这个王庭更能伤人。” 是的,我不懂。 漠北怎么能好过王庭? 但,不知道为何,盛夏时节,我居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第六章 大婚(1)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到呼延冉珠,听说,他们还留在王庭,要过了蕖丹的大婚典礼才会离开。 但,她却再也没来看过我。 不只是她,连蕖丹也因为避嫌而不再踏入我的帐篷一步。时间好像在喜气洋洋中静止下来,我却渐渐变得焦躁不安。 贺赖部的人带来消息说,霍戈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如果我们再不采取行动,怕是会来不及救他了。 然而,伏琅不在,我又该采取什么行动呢? 一连几日,我只是不停地在帐篷里来来回回地踱步,纷乱芜杂的心事在单调而沉重的脚步声中,显得更为迷离混乱。 或许,我应该不顾一切地回去,回到霍戈身边,陪伴他,守护他,不管他是不是学长! 然而,在大婚之时丢了新娘,单于若追究起来,还不等我跑回贺赖部,第一个遭殃的,可能就是他。 怎么办? 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我顿住脚步,捧着阵阵刺痛的额角,像个无助的孩子似的蜷了起来。 “郡主。”阿喜娜的脚步声轻得好似一阵风。 我抬起头来。 她有一瞬间的怔愣,像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似的。 于是,我微微一笑,那笑容看起来一点也不牵强,只是,很……寂寞。从前,我喜欢把“寂寞”这个词挂在嘴边。 远远望着学长的背影,我会叹口气对死党说:“我好寂寞。” 一个人写作业写到深夜,我会在早餐桌上对老爸噘着嘴撒娇:“我真寂寞。” 无人陪伴的放学路上,我会一遍遍用手机骚扰谢姨,“我很寂寞。” 然而,那都不是真正的寂寞。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如今识得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郡主。”阿喜娜不安地握住我的手,“你不要这样。如果你心里有什么烦恼,如果……如果……你真的不想嫁给蕖丹殿下,你可以去找太子,他一定会想办法帮助你的。” “太子?”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心里有些涩然。 阿喜娜虽然是为了我好,但她怎么会明白? 太子现在已是自身难保!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来。 她却疾步转到我的面前,像是下了无比的决心一般,对我说:“有一件事,我并没有告诉您。” 我诧然看着她。 阿喜娜抬眼凝视着我眉心的红痕,用低低的、宛如梦幻般的嗓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高明的剑术,那么睿智的眼神,那样坚定的毅力,就像天神一样。郡主,我想,你一定也没有见过。” 我下意识地抚了抚我的眉心。 “太子出生的时候,巫师为他占卜,说他是腾格里(天)的儿子,是战神临凡,将给我们族中带来空前绝后的荣耀。然而,更多更老的巫师却说,他是罗刹转世,是天性嗜血的魔王,将给他至亲至爱的人带来不幸。多少年来,我们一直对后一种说法坚信不移。虽然,长大之后的太子一不像战神,二不像罗刹,他每日只会花天酒地,以自己英俊的外貌,赢得所有女人的心。”阿喜娜一字一句慢吞吞地说。 我呆了一会儿,心里忍不住叹息。 原来,是这样! 难怪单于要将他视为眼中钉,难怪他要月兑略形骸,以此来掩饰自己的锋芒。 “然而,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原来太子真的是神!他就是天神啊!”阿喜娜激动起来,奔到我的榻前,指手划脚,“那一晚,郡主依然昏迷不醒,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只说是受了惊,魇住了,却又没有别的办法。单于派了巫师来趋魔,也仍然还是于事无补。就是那一晚,那一晚,太子突然闯了进来,手持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他看起来也是刚刚才醒过来,脚步虚浮,走一步都很困难。我知道郡主出事是与太子有关,所以也不敢大声叫喊,只是跑过去拦住他,叫他不要伤害你。” “傻丫头,他怎么会伤害我呢?”我怔怔地,心头一阵恍惚。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在沙漠中迷路的那些夜晚,他手捧温热的马血,一步一步朝我逼近过来。 阿喜娜腼腆地笑了笑,“我那时候怎么知道他其实是来为郡主治病的呢?我原本还拦着他,他又行动不便,却不知怎地,一下子被他窜了过去,持匕就往郡主眉心刺了一刀。” “我吓得心胆欲裂,眼前一黑,就那么摇晃了一下子,睁眼再看时,却哪里还有太子的身影,不过,郡主倒是不药而愈了。” 说完,阿喜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也跟着舒了一口气。 原来,那时候我感觉到的一阵剧痛,是匕首刺入了眉心。 这么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然而,如果我不是为了去救他,又怎么会受惊过度,染此怪病?他的放血疗法也就不会有机会施展了。 那么,到底是他欠我?还是我欠他? 到底是我救他?还是他救了我? 我呆呆地想了一会儿,仍然想不通,抬眼看着满脸期待的阿喜娜,一丝倦意涌上心头,“那又如何?就算太子是天神,他也不会明白我的感受。” 世人皆醉我独醒。 人生最大的寂寞,莫过于此! 阿喜娜愣了一下,看着我的目光渐渐变得悲哀,“郡主,您说,为什么我们做女人的,不管是郡主还是奴隶,都一样身不由己?” 我有些震动地看着她。 她慌忙低下头去,忍了又忍,终于将不合时宜的悲伤情绪咽了回去,扯出一个轻快的笑脸,“不过,虽然郡主喜欢的人是太子,但毕竟太子妃是呼延王妃,而蕖丹殿下却是一心一意喜欢郡主的……” “你胡说些什么?”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打断她。 这丫头,偶尔倒还能冒出那么一两句精辟之语,等你对她有所指望时,接下来,便又是这么些上不得台面的胡言乱语了。 倒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 虽然是乱七八糟的心思,却到底也给了我一些提示。 如果我一定要杀死单于,才能回到贺赖部,才能救醒霍戈的话,那么,放眼整个王庭,能够帮助我,与我成为同盟的人,唯有他,唯有——冒顿! 当夜,我在阿喜娜的掩护之下,避开侧阏氏的重重耳目,来到太子帐外。 冉珠姐姐见到我时,居然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讶。 她一把将我拉入帐中,激动不已,“妹妹你终于来了。” 我吃了一惊,“姐姐知道我会来?”天晓得,一个时辰之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走这一趟。 她却并不答话,只冲我神秘地眨了眨眼。 我心头豁然一亮,是太子!他知道我会来找他?! 后来,事实果然证实了我的猜测。 “太子。”我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太子斜倚在坐床之上,点了点头。 他的气色看起来极差,苍黄病弱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大概是因为热,胸前的衣襟敞开着,露出一道道深的浅的痂痕。 我心头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难过,又像是憋屈,仿佛嗓子眼里塞住了一些什么,想要用力地吼出去。 然而,我却只能静静地站着。 那一阵冲动的念头,让我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然而,真正站在他面前了,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虽然,我和太子并不是第一次见面,甚至,我们还曾共同经历过生死险阻,然而,感觉上,彼此却仍然还是很陌生。 一种微妙的、沉默的气氛在空气里弥散开来,连呼延冉珠也感觉到了,她快步收走了搁在坐床边的半碗马女乃,借口避了出去。 帘子被掀起的那一瞬间,微风将烛火低低地压了下去。 “你那天说,‘雪瞳’找到你是因为你吹了一支曲子?”还是太子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病态的喑哑。 “呃?”我一怔。 “吹来听听吧。” “哦。”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然后才想起,“不!我不会再吹了。”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我怀疑,其实他根本不是想听什么曲子。 不过我的态度却让他意外地产生了兴趣。 “为什么?”他眯眼瞅着我。 我想了一想,说:“那支曲子本来是我同一个人开的玩笑,可是现在我却不想再取笑他了。” 以前,我总喜欢跟伏琅作对,对他高唱:“看见蟑螂,我不怕不怕啦,我神经比较大,不怕不怕不怕啦……”然而,他却并不知道我唱的是什么。 我喊他“蟑螂”,他总是不耐烦地纠正我,是伏琅不是章琅。 我说:“蟑螂的意思就是害虫。” 他奇怪地问我:“什么是害虫?” 我形容给他听,说害虫是人人讨厌的一种东西,是看见之后就忍不住要用脚狠狠地踩,用手指死死地掐,一定要把它给弄死的那种东西。我说这话的时候,便用一种恨之入骨的表情瞪着他。 然后,他会愣上好半天,才说:“下次你要杀什么,让我给你杀。不会那么费力。”他说得很认真,很认真。 那时候,我一愣,差点被自己笑喷出来的口水给呛到。 然而,如今回想,眼眶却不自禁地湿热了起来。 伏琅,伏琅,你在哪里呢? 这一刻,我多么希望,你就是一只蟑螂,一只生命力顽强,永远也打不死的蟑螂。 太子沉默了一下,我想他一定明白我说的那个人是谁。因为下一刻,他苍黄英俊的脸上已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微笑,使他看起来好似地狱中的恶魔。 “说吧,你想用手下奴隶的一条命从我这里换取到什么?” 我在些微的怔愕之后,开始感觉到难以抑止的愤怒。 “你说什么?” “我一直都在等着你说。”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半眯的眼睛睁了开来,眸中精光亮得吓人。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太子。 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是他,风流成性、颓靡放荡的是他,冷静、从容、果敢、决断也是他。 然而,却一定不尽然全是他! 我想我还是错了! 在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只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时,我曾“英明睿智”地把他看成一头沉睡的雄狮。 但是,直到此刻,我才发现,他其实更像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狡诈!多疑!阴狠!猜忌! 那一瞬间,我竟不再感觉到愤怒,心头只是涌起一股可笑的疲倦。 是啊,一个曾经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挥刀相向的人,我又怎么能指望他会对一个陌生的动机不明的女人推心置月复? 在这种情况之下,若我告诉他,将来他一定会成为匈奴的大单于,而我,只是希望得到他的一个承诺——成事之日,放我自由! 他会相信吗? 说不定,还会以为我是侧阏氏派来试探他的奸细。 我无可奈何地牵了牵嘴角,“你希望我说什么呢?尊敬的太子殿下。说我其实有多么崇敬你,说无论多少人把你当作是带来灾难的恶魔,我却仍然一心一意把你当天神一样膜拜、仰慕?说不管遇到多少困难,我都会追随在你的身边,做你忠实的信徒?” 他当然不会相信我的这一番鬼话,但,除此之外,我真想不到更好的理由来说服他。 论身份,我是王庭最最高贵的王妃,未来的夫君,是所有王子里面最有可能登上单于宝座的人。 而他,通往王者之路的唯一障碍,便是眼前这个恶名昭著的太子冒顿。 论地位,我是如日中天,他是每况愈下。 论情感,我认识蕖丹在先,他对我又好得没法挑剔。我要不是傻了,就是别有居心,才会甘冒如此大的风险,将他这个废储救回来与蕖丹作对! 对了,我是傻了! 我脑子有病! 就当是这样吧。 他怀疑我是对的,若不怀疑,他就不是冒顿,而是第二个蕖丹了。 我这样想着,心下一阵黯然。 世人多愚,总是想要千方百计地知道自己的未来,以为如此,才可以趋吉避凶。哪里知道,正是因为多知,才会给自己带来一些原本不会有的灾难。 譬如伏琅。 他绝不是我甘愿牺牲掉的奴隶,而只是,上窥天机之后,老天给我的惩戒。 第六章 大婚(2) 我黯然向冒顿行了个礼,转身欲走。 他却在此际开口问我:“你也相信巫师的话吗?” 我脚步一顿,答非所问:“那么我说,太子总有一日会成为匈奴之王,你又相不相信呢?” 他果然冷冷地哼笑了一声,“就凭你这一句话,哪怕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人砍。” “太子继位为单于,这句话有什么不妥?”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如我一般有着这样的困惑与不甘。 然而,正因为这句话是从别人嘴里说了出来,他才会感到惶恐与害怕吧? 我的唇边慢慢扬起一丝讥诮的笑意,为我这无可奈何的小小反抗。 言毕,我迅速走了出去。在离开大帐的瞬间,我听到他仿佛愉悦又仿佛冷酷的大笑声。 “好!好一个天下最聪慧出色的女子,我倒要看看,你的夫君是不是真的能成为草原之王!” 我下意识地抬头,视线与站在不远处的呼延冉珠相接。 那一瞬间,我仿佛自她充满忧伤的眸中看到自己的身影,从这个梦魇跌入那个梦魇……许多画面在眼前纷乱地闪过,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古代的,现代的……但配音却永远只有惊雷般的一句:你的夫君,会成为千百年来最英明伟大的草原之王! 你的夫君…… 我的夫君就是蕖丹! 我终于肯正视这一点。 说也奇怪,等到我终于下定决心,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才发现,要接受它并不困难。 蕖丹的善良,几乎是世间少有的。 这一点,我也不得不感激头曼单于,正因为有了他近乎于偏执的宠爱,蕖丹才能完全孤立于世间的一切邪恶之外,单纯得有如一张白纸。 “王妃,睡袋已经铺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帮您卸了妆,您早点歇息吧。”阿喜娜从垂幕后面转了出来,见我握着梳子呆呆地望着那道藏青色的布幔,忍不住回头审视了一眼。布幔是按照我的意思,顶端做成活结,串在绳索上,然后将长索从大帐的这一头牵到那一头,牢牢固定起来。 早晨将布幔拉开,悬垂着流苏的藏青色布幔用同色绣着飞鹰图案的布带圈起来,松松地打着褶皱垂在一边,整个大帐便呈现在眼底,一览无遗。 到了晚上,拉上布幔,精美华丽的帐篷里便像是凭空多出来一道藏青色的墙,一分为二,我与蕖丹各踞一边,互不相扰。 我怔怔地看了布幔一会儿,叹了口气说:“还是收起来吧,天气这么热,那帐幔后面又不通风,真亏他在里面睡了那么久。” 阿喜娜听了,又惊又喜,“王妃改变主意了?” 我睇她一眼,“我只说收起布幔,可没说收起地上的睡袋。” 可小妮子还是一副兴高彩烈的样子,“不忙不忙,王妃这不是开始关心起蕖丹王子了吗?”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都说女人的心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就在不久之前,这丫头还一心鼓动我去找冒顿想办法拒绝这门亲事,可这会子,大婚才几天?她又一门心思地偏向于蕖丹了。 连我这个当事人都有些难以适应。 不过幸好,我对冒顿,或是蕖丹,都不像她所以为的那样。 如今的我,不想来王庭也来了,不想做这个劳什子王妃也做了,事情似乎一样也没有顺遂我的心意。 然而,我想,若这个身体不是被我占据着,而是贺赖曦央本人在这里,恐怕她也不会比我做得更好吧? 命运,是早已写好的一部戏,我们不过是些演戏的人,只有投入或不投入的差别,而没有改写的能力。 那么,我除了选择做一个不甚投入的表演者外,还能如何? “阿喜娜。”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觉得无聊。便开始和阿喜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这几乎成了我成日里打发无聊时光的唯一消遣。 “嗯?”她一边为我拆卸着头上繁琐的珠花,一边漫应了一声。 我从铜镜里注视着她灵巧的双手,好一会儿,才接上话头:“王庭可是你的家乡?” “不是。”她摇了摇头。 “那,你可曾想家?” “不想。” 我一怔,月兑口而出:“为什么?” “我已经没有家乡了。”阿喜娜平静地说,“在我三岁的时候,我们部族打了败仗,全族的人都被掳来王庭,做了大单于的奴隶。而我的记忆是从王庭开始的。” 战乱时代,烧杀劫掠,争抢土地、财富、女人和奴隶,这些,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只是我总以为,它还离我非常遥远。却没想到,它其实就在我的身边,打着深深的烙印。 我一时沉默下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阿喜娜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是一眼,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 我想,我能猜到她想说的话,但是,她却一定不能明白我心底的想法。 饼了一会儿,她果然鼓起勇气说:“王妃如果想家了,为什么不求蕖丹王子陪您一块儿回去看看呢?” 是啊,为什么不呢? 如果我提出这样的要求,蕖丹是一定会答应的。 但是,我却绝不能那样做。 不能将蕖丹送入贺赖巴图鲁那一只老狐狸的嘴中。虽然,我很有可能会因此而获得与巴图鲁做另一场交易的机会。 用蕖丹交换霍戈! 这个念头曾经在我的脑海里转过无数次,但我终究还是做不到。我还不够心狠! 远远不够! 所以,注定,我要背负良心与情感的双重折磨。 “阿央要看什么?”蓦地,蕖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猛然回头。 “王妃说想回……” 我忙打断阿喜娜的话:“我说你今晚回来得这么晚,一定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了,赶明儿我也想看看。” 蕖丹不疑有他,神情间带着某种激越的情绪,像是还沉浸在进帐之前的欢愉之中,“你说对了!我的确有好玩的东西给你看。” 我与阿喜娜对视一眼。 “你瞧!”蕖丹从肩上卸下箭壶,献宝似的递到我的面前。 里面只有一支箭! 我漫不经心地拈起来,看一眼,似乎和普通箭簇没有什么两样。于是,又微笑着递还给他。 “你瞧不出来?”蕖丹得意地接了过去。 “那你告诉我,它怎么好玩了?” 他兴冲冲地从墙上取下一副强弓,弯弓扣弦,利箭划开飘曳的烛火,发出锐利的嘶鸣,而后“砰”的一声,斜插入柱。 “怎么样?好玩吧?”那样孩子气的笑脸。 “好玩好玩!”阿喜娜拍手叫起来。 我实在不忍扫了他们两人的兴,便也跟着笑了。虽然,响箭、绊马绳、套马索……早就是蒙古人倚仗着称霸草原、征战四方的利器,然而,那些对于我来说已经是故旧纸堆里的传奇,对于他们来说,却还是几百年后未曾发生的未来。 所以,他们的兴奋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为什么它会响呢?为什么?难道它也有嘴巴会唱歌吗?”阿喜娜又疑惑又期待地问。 “唔,让我猜猜。”我故意偏头想了好一会儿,才用不太确定的口气问:“这支箭的箭尾应该会有小孔吧?” “哎呀。你怎么知道的?”蕖丹果然惊呼起来,声音又高又尖。那是少年人在获得了喜爱的事物之后,最爱发出的声音。多年以前,当我接到省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时,也曾这样兴奋过。 但,那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我乱猜的,不是真有孔吧?”我装傻。 蕖丹取了箭来,再次放入我的手中,“你瞧!” “真的耶!”这一次,是阿喜娜。她瞪大了眼睛,露出不可思议地崇敬的神情,“箭尾真的是空的耶!王妃你好聪明。” 呃? 我一下子愣住了。 这就叫聪明? 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穿越时空的小说,女主角只需哀怨缠绵地吟诵几句后人的名句,没见识的古人们便会一时惊为天人! 可惜,古代没有著作权一说,不然,等到后世那个诗人真的吟出了那句千古名句,一定会有人告他侵权了。 这么想着,我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阿喜娜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也懒得向她解释。 如果我现在对她说,我以前见过这样的响箭,而且在我们那里,就连孩子玩的玩具都比这个复杂得多,高明得多。 她一定不会相信吧?或许还会认为我脑子有问题。 算了! 她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要说聪明,我哪比得上这支箭的主人?”我挑眉笑睇着蕖丹。不是我夸奖自己的夫君,虽说他缺少帝王将相那种成就霸业的才能,但是在其他某些方向,他还是很有些小聪明的。 哪知道,蕖丹却沾沾自喜地道:“那就是你也承认冒顿哥哥聪明了?” “冒顿?”我心中起疑。 “对呀,就是冒顿哥哥。下个月王庭要举办叼狼大会,各部落的勇士们都要前来参加。冒顿哥哥说,年年都是大伙儿你挣我抢的没什么意思,他便做了这种带响声的箭,在赛前表演给大伙儿瞧瞧,添添兴。” “就这样?” “是啊,冒顿哥哥就是这么说的。”蕖丹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兴致勃勃地对我说:“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带你到太子帐篷里去,那里还有好多新奇又好玩的东西。” 我低下头去,久久注视着手中的鸣镝响箭。难道,太子真如蕖丹所说的,做这样一种箭出来只为了好玩?难道,他真的只是众人眼里那个玩物丧志的纨绔子弟? 难道,他真的甘愿从此以后远走漠北,再不踏足王庭? 不不不……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说。 那不是真正的冒顿! 可是,真正的冒顿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不知道! 我想,整个王庭,除了他自己,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 精明如侧阏氏,亲密如呼延冉珠…… 第七章 鸣镝(1) 为了证实我的猜测,翌日一早,我骑了“满月”,奔出王庭。 早晨的草原格外清新。辽阔无边的草场被红艳艳的朝阳镀上一层金。草叶上的露珠,像镶在翡翠上的宝石,泛着五颜六色的光华。红的,白的,黄的,蓝的,绿的……各色各样的野花,这一簇,那一片,把碧绿的草原装扮得比花园还要美。 “满月”跑得很快,不一会儿,我已经能远远望见冒顿带领的三千骑队了。 蕖丹说,他们每天早晨在草原上练习叼狼大会上的赛前表演。 我远远地勒住了缰绳,三千骑兵整肃威武的身影,在朝阳的映衬之下,显得小而模糊,像是画中的远景。 冒顿在景中说着什么,忽然,他跳下马背,温和地抚了抚“雪瞳”雪白色的长毛,然后在马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雪瞳”放开四蹄,纵情奔去,如一道雪亮的惊电,划破细碎的绿浪。点缀在绿浪上的野花被马蹄踏得飞溅起来,盈盈飘落,像是扬起了一片五彩的轻烟。 我正自思索着,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该如何藏身? 那白马仿佛有所感应般,蓦地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在空中一个折身,转过头来。它看见我了? “雪瞳”看见我了! 它欢叫着转了个方向,直直冲我跑过来,跑得那么欢畅! “雪瞳!”我感染了它的情绪,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抖缰绳,纵马迎了上去。熟悉的哨声从我的口中吹了出来,两匹马越奔越近,“满月”更是高兴得“咴咴”直叫,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 近了,更近一点…… 我甚至已能看得见三千骑队们搭在弯弓上的箭簇,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生铁冷硬的寒光。 陡地,我的心紧缩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那样的寒光让我想起了“彤云”,被箭失插得像刺猬一样的“彤云”。 便是这么稍一怔忡间,我听到一缕清亮的啸音,如空谷流泉,掠空而来,泠泠划过心间。 鸣镝箭? “不!”月兑口而出的瞬间,我看到奔驰中的“雪瞳”眼里那一瞬间的茫然。 只是一瞬,茫然化为愤怒的悲鸣,白马前蹄扬起,后腿直立,全身的毛发怒张开来,像一簇簇霜白的荆棘,刺向碧蓝色的长空。 带着尖啸的利箭刺破荆棘,插入雪白的月复中。 它挣扎着颤抖着嘶鸣着怒吼着…… 然而,数千支铁箭破空而来,罩住了它的视野。 漫天都是黑色的箭影,遮天蔽日,仿佛是从深渊里涌出来的一整片黑雾,迅猛地压下来,以占有的姿势摧毁世间的一切。 久久……久久…… 时间仿佛已跨越千年、万年…… 马嘶声没有了,箭气破空声亦消失了,灿烂的朝阳重新笼罩了大地。 唯有受惊的“满月”还在我的胯下战栗,再也不肯前进半步。 我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般,不能想也不能动,就那么定定地定定地瞪大了眼,失神地注视着响箭发出的方向。 我不敢相信。匈奴人爱马如命,“雪瞳”又是百年难遇的神驹,冒顿与它相逢于患难,三千里荒原生死不弃。他怎能……怎能下得了手? 包何况,当日,在单于猜忌的刀刃劈面斫下之时,是“雪瞳”,是“雪瞳”的忠诚和灵性拯救了他呀! 可惜,动物再有灵,又怎及得上人心的复杂多变? 或许是太过震惊,我竟不觉得悲恸,只是那双瞪大的眼,仿佛要滴出血来似的,又涩又痛! 冒顿仅仅只是瞟了我一眼,之后便转过头去,目光森冷地扫过他身后的三千儿郎。 马上的三千骑兵,面色各异。或惊骇,或疑虑,或不忍,但更多的却是不安和恐惧……他们的手上都握着弓,有的弓弦还在“嗡嗡”振动着,而有的只是低垂在自己身侧。但没有人知道,方才,到底是谁做对了?谁又做错了? 他们知道应该跟着鸣镝射箭,却不知道,当鸣镝箭射向主子最心爱的宝马时,还要不要遵从这个指令? “谁的箭没有射出去?”冰冷的声音压着沉沉的怒气。“没有跟着鸣镝射箭的站出来!” 沉默! 死一般的寂静! 冒顿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们,厉喝:“怎么?还要让我说第二遍?” 随着这一声令下,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骑队忽然像摩西分红海一样一分为二。 我看到侍卫长泽野的面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惨白。 我仿佛意识到一些什么,但又并不真切,只凛凛然觉得有股异样的寒气,从足底慢慢地升起。 “不听鸣镝号令者,杀!” 等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时,杀人的战鼓已经敲了起来,一阵紧似一阵,敲得人毛骨悚然。顷刻间,鼓声停,刀斧落,一颗颗头颅滚落在那片生机蓬勃的草地上。刚才还生龙活虎的骑士们,如今,一个个身首分离,血洒四野。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我知道,我应该逃走的,这炼狱般的修罗场!走啊!丁可儿!走啊!贺赖曦央! 我心里在清清楚楚地呐喊。 逃走吧,快点逃! 然而,手和脚却全都不听使唤了,甚至,整个身子都虚软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满月,跑,快跑。”我从颤抖的齿缝里发出声音。 凭借着动物的本能逃离危机,这已经是我唯一的希望。 然而,原本已经抖得极为厉害的“满月”,此刻却好似忽然得到一股力量般,不但没有后退,反而纵身一跃,跃到“雪瞳”身边。 仅仅只是这么轻轻一个纵跃的距离,却已是生死两极。 “满月”哀哀悲鸣着,前蹄伸直,后腿弯曲,整个身子趴下来,向“雪瞳”偎靠过去,然而,却又畏惧于插在它身上的箭簇,只能不断地嘶鸣。 我心头一片混乱。 眼看着冒顿忽然转过身来,他看着我,目光炯炯。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砰砰”的声音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中震荡。下一个就是我了,是我了。 死亡的气息笼罩着我,在恐惧的感觉无限膨胀到我的心脏无法负荷之时,那根绷紧的心弦突然断裂了。 我“呵”的一声笑出来,“原来,这就是太子殿下的真面目。” 在我大婚之前,我本来以为,他必不甘心,必有所图。那个时候,我甚至认为,可以倚仗他的野心达到自己的目的。 然而,他却只是狡猾地反诘我,问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那时,他尚且不信我,如今,却被我无意中撞破。偌大牺牲,所图者何?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他又怎么会放过我? 心知必死,我反而不再觉得害怕。 就连冒顿旋风似的闪到我身边,粗暴地抢过马鞭,我也只是没所谓地笑了笑。连“雪瞳”都得到了这样的下场,我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又算得了什么? 从前我以为可以对他挟恩图报,今日看来,真是错得离谱。 当然,就连此际,我的以为也是错的。 我以为他抢过我的马鞭,接下来不是将我一把拉下马背就是一鞭挥过来。结果,他只是翻身上了我的马! “你干什么?”我又惊又怒。 他并不回答,只是扬鞭挥了下去。 我下意识地侧头避过。 “刷!”马鞭狠狠地抽在“满月”的臀上。 “满月”吃痛,一声惨嘶,前蹄骤然提起…… 我一个不稳,差点跌下马背。在那一瞬,我感觉冒顿的手环过我的腰,扣住缰绳,将我紧紧地揽在他的胸前,铁箍似的。但我宁愿跌下马背。 我用力一挣,没有挣月兑。他手上的鞭子已经雨点般地落了下来。 “住手!住手!”我骇然大叫。 “满月”撒腿狂奔,身体剧烈地颠簸,想要把令它吃痛的人掀下地去。我的心又痛又恨,身子却再也不敢乱动了,唯恐“满月”会受到更多的皮肉之苦。 丙然,等我渐渐安静下来之后,“满月”也挣扎得累了,喘息着越跑越慢。 冒顿腾出一只手来,慢慢抚模着“满月”颈边的鬃毛……原来马儿就是这样被驯服的,我的心头闪电般划过一丝凄凉自伤之意。 “心里有太多牵挂的人,如何干得成大事?”蓦地,冒顿轻蔑的冷哼声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答,其实也根本不需要回答。 他说得没有错,想要成就大业,就必须要有所牺牲。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只是,当这些道理写在历史书中的时候,我能了解并且万分赞同。然而,当它融入我的生活,成为生存所必须遵从的座右铭时,我却又感到极度的厌恶与排斥。 什么大事值得…… 我的沉默似乎并未使冒顿谈兴稍减,他自顾自地接着说:“我没料到你真的会嫁给蕖丹。” 一丝戒备从心头升起,我的脊背陡然间僵直起来。 他大约是被我的反应给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别紧张,我要想拆穿你,你今日还能在这片草原上放马奔驰?” 我忍不住反唇相讥:“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并不敢向你保证,今日之事不会被王庭里的人知道。” “知道又怎样?”他哂笑,仿佛看我有多天真的样子,“你能保证,没有今日之事,那个人就会对我放心?” 我一怔。 没有想到冒顿会如此直言不讳。 只是,这些剖月复之言会不会来得太晚了一些呢? “我本来一直想不明白,匈奴将来的准阏氏为什么要帮助一个有可能阻碍她的丈夫登上王座的人……”冒顿慢吞吞地说,仿佛在回答我的疑问,“所以后来我派人去了贺赖部。” “你调查我?”我怒。 但我很快发觉,这样偎靠在他怀里的方式实在难以表达我的愤怒,于是我不顾一切地甩开他,跃下马背。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这一次,他并未阻止。 于是,用力过猛的我便以极不文雅的方式跌了个狗啃泥! 冒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英俊如神癨的面容上扬起一个恶魔般的微笑,“如果我没有派人去贺赖部,我还真不知道,原来巫师预言的草原上最有智慧的女人,居然那么容易就可以被人要挟住。” 无耻! 我一拳捶在湿软的草地上。 青草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扑鼻而来,令我涨热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虽然,我并没有巫师所说的那么聪明,但是,简单的判断好恶的能力还是有的。 我知道,此刻,我越表现得愤怒,就代表霍戈对我来说越重要。他的处境也就越发危险。 我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良久良久,等到我终于慢吞吞地爬起来之后,我的脸上已一点愤怒的表情都看不到了。 “曦央真的没有想到,太子殿下会对曦央过去的事情那么感兴趣,如果曦央知道了,一定早就如实奉告了,又何须殿下派人去查那么麻烦?” 冒顿脸上的笑容似乎因意外而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画面定格,但转眼又恢复如常,让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麻烦倒未必,你说或是我查,只是方式不同而已,结局还是一样的。” 我承认,对于心机曲深,玩弄权术就好比穿衣吃饭般成为生活必须的冒顿来说,我的那一点可怜的心思就像是昭昭朗日般清晰可见。 什么最有智慧的女人? 这形容放在我的身上,真不算是一种赞扬。 “查或不查那都是殿下个人的事情,只是曦央有一事不明,不知道殿下这样花费心思,又是想要从曦央这里得到什么?”原话奉还! 我并不想显示自己的心胸有多么宽广。 冒顿似乎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郡主那日夜入储帐,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完。” 扔出去的皮球又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抛了回来! 我朝天翻了记白眼,“我们之间还有没有说完的话吗?”大约是我的语气里很有些幽怨的味道,仿佛在嗔怪着什么,他的笑声更为响亮了。 我悻悻然地撇了撇嘴,“我已经出来很久了,如果殿下没有别的吩咐,曦央告退。” 说完,转身朝王庭的方向走去。 他竟没有拦我,驱了“满月”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看来,他并不担心我会泄露他的秘密。 这样也好,起码我的人身安全有了保障,不必害怕他杀人灭口。 “听说那个人的身体越来越差,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冒顿说。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我在心里嘀咕着,脚步越走越快。 但,再怎么快也快不过“满月”。 冒顿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我的后面。 “我只是觉得好奇,你打算怎么做呢?行刺单于?以你的身手,就算单于闭上两只眼睛,你也没有半分胜算。” “换了是你,也一样。”我面无表情地回视他一眼,并不打算否认。 否认有什么用? 在他面前,我已毫无秘密可言,只不过,他在我眼里也是同样的昭然若揭! 不管溪水是以何种方式流淌,它最后的目的都只有一样——汇入大海! 只不过,我对他流淌的方式完全不敢苟同。 “不错。”冒顿似笑非笑地回应着我挑衅的目光,以一种仿佛尘埃落定般坚定的语气对我说:“但我不会用那样愚蠢的方式。” “是呵,”我讥笑,“你会用你的鸣镝队,就像刚刚那样,用鸣镝箭射向单于,然后,你身后会有三千支长箭跟着射向同一个目标。这世间没有任何生灵能够逃月兑三千枚铁箭的直射。”说着说着,我蓦地顿住了口。 没有三千支了,再也没有三千支长箭了。 我神色一黯,转过头去。 冒顿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是吗?” 我不再说话,他也沉默下来。 我们各怀心事。 四周一片静默,唯有微风掠过草地的声音,沙沙……沙沙…… 良久,冒顿忽然跃下马来,将马鞭和缰绳递了过来。 我不解地瞪着他。 “马不好。”他说。 我笑起来,笑容里有丝悲凉的味道,“再不会有任何马比‘它’更好。” 是的,再不会有…… 再不会有伏琅,再不会有“雪瞳”,再不会有三千鸣镝骑士,再不会有…… 为了未来最后一个得到,我们还能够失去一些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冒顿知不知道呢? 或许,他是知道的吧? 正因为知道得很清楚,所以才可以不在乎! 第七章 鸣镝(2) 匈奴人的节日和中原不同。 春季采春,秋季秋狩,到了夏季便是草原上最盛大的叼狼大会。 这几日,匈奴各部的王族已陆陆续续聚集到王庭来,只是却迟迟不见贺赖首领巴图鲁的身影。那只老豺狼,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坐在场外搭好的毡帐里,恹恹地,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而场内的气氛已经达至沸点。 镑部的勇士们骑着战马,打着赤膊,赤手空拳地抢夺着场中那一只凶狠的恶狼。一时之间,开阔平坦的草地上骏马交错,草尘飞扬! 勇士们的呐喊声,各部王族的叫好声,看客们的哄笑声……嚷成一片。汗气混合着人兽负伤之后的血腥气蒸腾起来,弥散在正午有些毒辣的烈阳里。 “看哪,快看!是比莫鲁!比莫鲁抢到狼了!” “比莫鲁!比莫鲁……” 人群沸腾起来,数千人一齐高呼的声音震耳欲聋,我一惊回神,看向场内。 恰好看到狼一扭身,狠狠咬住比莫鲁的手臂。比莫鲁一声惨呼,他身边的冒顿反应极快,一掌拍下去,正中狼头。 狼负痛跃起,放开了比莫鲁,而后者的手臂上已被咬去了一大块肉。人群陡然安静下来。赛场中,剽悍勇猛的骑士们已将狼团团围住,冒顿一马当先,一人一狼彼此对视着,目中闪动着同样森冷的寒光。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本以为叼狼只是一款追逐的游戏,不料原来这样凶险。 “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坐在我身边的呼延冉珠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对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呃?我不是……”我的脸一红,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有些心虚。 “不用解释,我明白的。” “不是……我只是……”只是什么? 看着呼延冉珠自以为了然的目光,我忽然觉得泄气。是啊,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又该要解释些什么呢? 今日场中换了任何人,我都会为他悬心吧? “其实,他是一个好人!”呼延冉珠忽然感叹地说,“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是,我仍然希望,有一天他能变回原来的他。而你,就是那个可以使他改变的人。” “我?”我惊得差一点跳起来。 幸而大家都注视着场中的叼狼大赛,没有人留意到我的失态。 “就是你!”呼延冉珠看着我的目光混合着信赖、感激、肯定与鼓励,只是我却没有办法认同她的观点。 我能使冒顿改变? 这多可笑! 恐怕呼延冉珠连冒顿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你不相信?” 我苦笑着,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有时候,一个人太过于天真善良,反倒会让人不知如何应对。比如蕖丹,比如呼延冉珠。 “你还记得冒顿从月氏国逃回来的那一日吗?” 那一日? “那一日,泽野遵从你的嘱咐,守在王庭之外,果然便见到了单于陛下和乌赫将军。那个时候,我虽有所预感,却仍然不太相信,单于陛下会亲手杀子!” 你当然没有想到! 我在心里重复念了一句。 “当时,若不是泽野出现得及时,我真不敢想象,冒顿他……他……他……”她的身子陡然间颤抖起来,仿佛仍然有些后怕的样子。 我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他才能够活着回来。你知道吗?我有多么感激你!你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救护神。我多希望你能和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她便叹了一口气,说:“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冒顿也同样清楚。但正因为清楚,他心里才更苦。那晚,泽野带了他回来,他已是伤痕累累,眼见得只剩下半条命了,可他睁眼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泽野去救你。” 我一怔。当日种种,因为太残酷而被我当成噩梦一场,一直不愿去回想,所以,有很多细节都没有经过仔细推敲。 我从来没有想过,当我在藏身之处亲眼目睹了单于杀子的那一幕之后,便晕厥了过去,后来却又是如何回到王庭的? 原来,是因为他! “他是因为惦记着你才从极度的虚弱中醒过来。后来,你陷入昏迷之中,高烧不退,大夫巫师都束手无策,他苦思多日,才拖着病体偷偷潜入你的帐中,用以前从汉书中看到的法子救你一命。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我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是呵! 我又怎么会不明白呢?他这么做完全只是为了不欠任何人的人情。 可惜,冉珠不明白。 “你为了他,连命都差点丢掉了,他这样回报于你,也是应该的。只不过……”她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这一次,我却连苦笑都没有力气了。 原来,她竟然以为我救冒顿,是因为……因为…… “只不过,若你是别样的身份那还好,我总可以去求单于要了你来,跟我们一块儿走,可是,你偏偏是侧阏氏为蕖丹相中的王妃。冒顿一直不肯离开王庭,我知道他是舍不下你,所以我在你大婚之前去见你,告诉你我们要离开的消息,原以为你去见了他之后,他总可以死心。可是……” “可是他仍然不肯走。”我接下呼延冉珠的话。 她有点无奈,充满歉意地笑了笑。 我耸耸肩,“那么,你想要我做什么?”呼延冉珠再天真,也不会无缘无故对我说这些话语。 必定是有所求的。 我忽然对冒顿充满了同情。一个整日跟她在一起的女人却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男人的悲哀。 “其实……其实我只是想……”她顿了一顿。 我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时候我忽然有一种感觉,其实她也不知道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或许,她只是想要找个人倾诉吧? “其实,”我沉吟一下,收起了笑容,“他跟我之间什么都没有,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她面色一震,说了一句什么,但我并没有听清。 因为场中如雷的欢呼声已经淹没了一切。 我们同时看向赛场中央。 只见如茵的绿草地上腾起一股烟尘,无数骑战马追逐着一匹领先的栗色马,马背上的人双手高举着抡晕了的狼,风驰电掣般朝看台这边奔了过来。 我忍不住拉住旁边的人问:“是谁?马上的骑士是谁?” “太子!”那位贵族妇人激动地说。 我看了呼延冉珠一眼,她已经高兴得跳了起来。我忍不住蹙了蹙眉,想不通冒顿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 难道,他已经不再需要掩饰锋芒了吗? 栗色马顷刻冲过终点,立刻有人吹起了铜号。比赛结束!冒顿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人群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叫,每个人都在振臂高呼!我的目光在一众武士中间搜寻着蕖丹。他的马刚刚跑过终点,就在冒顿身后,年轻俊秀的面容上满是狂热的表情,眼中闪动着崇敬热切的光芒。 他仿佛意识到我的目光,朝我看了过来,并用力挥舞着手臂。 我被他阳光般的笑容感染了,跟着他挥舞胳膊,站起来高声叫喊。 陡地,我感觉有一双眼睛静静地落在我的身上。我循着视线望了过去,居然是冒顿! 他的双眼凉凉的,冷冷的,漆黑如墨,完全没有沾染半分热闹的气氛。 我微微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了,眼角浅浅地起了一丝波纹,像是被风吹起了某种情绪,却转瞬即逝。 欢呼声渐渐地淡了,静了。 人群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齐齐凝聚到冒顿身上。人们都在等待! 等待勇士将手中的战利品献给最心爱的女子。 只是,这一静下来不打紧,原本大伙儿都是望着呼延冉珠的,可冒顿的目光似乎又正与我胶着,而我呢?举起的手臂还没有来得及收回。 虽然其实我原本是在冲蕖丹挥手。 我顿时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慌忙坐了下来。 彼时,冒顿已跳下马背,轻振衣甲,泰然自若地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我赶紧移开目光。 可是,为什么总感觉那视线好像凝聚在我的身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抬头。果然!还是他! 我瞪他一眼。 他仿佛是挑了挑眉,却又似乎没有。只是那目光冰冷如雪,像黑洞一样深不可测,漾着不为人知的寒光。 我心底无端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那股不安又随着他一步步地接近一步步深植入心。 “咚!” “咚!”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忘了呼吸。 他的身影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绷越紧。 一直到这一股不安的情绪感染了呼延冉珠,她“扑哧”一笑,声音轻如蝴蝶振翅,却也不着痕迹地融化了冒顿眼里的寒冰。 他的目光终于从我身上移开,微笑着望向冉珠,并献上了胜利的礼物! 人们重新爆起了如雷的欢呼。 罢刚参加比赛的武士们纷纷跃下马来,站成一圈,将冒顿和冉珠围在中心,热情的年轻勇士们将冒顿一次次抛向空中! 我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跌跌撞撞地落了下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冒顿刚刚看着的根本不是我,而只不过是为了要掩藏心底的某种情绪,才不得不这样做! 因为只有面对着我时,他才完全不需要加以伪装和掩饰! 是这样吗? 不! 我多希望—— 这只是我的错觉! 第八章 修罗(1) 希望只是希望。 虽然我很有自知之明,自从倒霉透顶地来到这个野蛮落后的世界之后,事实总是与我的意愿背道而驰。 然而,当现实来得太快太猛,还是予人猝不及防的打击! 至今我还记得,那是一个美丽的黄昏。 太阳接近落山,草原上笼罩着金色的寂静。远处山峦披上晚霞的彩衣,天边牛乳般洁白的云朵也变得火焰般鲜红。草浪平息了,牧归的羊群从远方草原上走来,绵绵的像是大片发灰的云。 牧民拉响了马鬃琴,高亢的琴音在浓墨重彩的天空下激荡、飞扬…… 我坐在草坡之上,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谢天谢地! 虽然我实在不应该在比莫鲁伤成这个样子的时候欢呼雀跃,但,说实话,他身体所受的创伤使我的耳朵终于从两只“八哥”的轮番摧残下暂时得以解月兑,我除了额手称庆之外,实在无法掬上一把同情之泪。 所以,为了使病人保持心情愉快,不至于被我的喜形于色给刺激到五腑冒烟、七窍升天,我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这不,趁着蕖丹和阿喜娜又去了比莫鲁那里,我也好偷得浮生半日闲。 可是,事与愿违,闲没偷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一匹棕色的骏马从草坎子对面冲了上来,带起一阵疾风。 我还没有来得及递去一个不满的眼神,马上的骑士连声招呼也不打,伸手抓住我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一把将我拖上马背。 “啊?”我一声惨嚎! 鼻头都差点被他给摔散了,然而,当我看清马上骑士的尊容之后,心里头的恼怒与不快瞬间被恐惧和绝望所替代。 “你要干什么?”我真佩服自己,在这个时候还能问出如此幼稚的问题。但,如果我不这样借着说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怕自己会因满脑子丰富的想象力而恐惧到疯狂。 在这个非常时刻,泽野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来掳劫我,用脚指头都想象得到,冒顿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 他是否就要有所行动了?在这非不得以必须离开王庭远上漠北的时刻,他究竟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来延阻自己的离开? 我不敢想象,也想象不出。 唯一不甘心的只是,我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为什么要拿我开刀? 为什么要把我卷入风暴的中心?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徒劳地挣扎着。 历史的车轮开始转动。一路狂奔的洪流到此遇阻,汹涌澎湃,浊浪滔天,而我只想远远站在岸边,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他人在流中搏击而上,或是遭遇灭顶。但是此刻,很显然,我的美梦正一点一点被疾奔的马蹄声所踏碎! 冒顿!你去死! 我在心里咬牙诅咒着这个名字! “曦王妃,请你救救冉珠,一定要救她。” 呃? 我有没有听错? 泽野在说什么?他让我去救冉珠姐姐?难道……难道不是要挟持我来威胁蕖丹?难道不是? 我心头一阵茫然,又一阵狂喜,一时之间,也没留意到泽野的表情有多么惊惧慌乱。 战马奔得极快,一眨眼,王庭已被远远抛到身后。我心里又不由得七上八下地打起了鼓。 “冉珠姐姐在哪里?她怎么了?”我硬着头皮追问。 然而,回答我的,只有泽野愈来愈急重的呼吸声,合着跨下战马“得得”的蹄音,不断撞击着我的耳膜。 天色愈见黯淡了,夜幕像一块其大无比的灰布,悄悄地伸开来,罩住了天、罩住了地。听说,入夜后的草原时有狼群出没。 我不安地蹙紧了眉头。 蓦地,前方山头之处传来熟悉的箭啸之声。我还没弄明白那声音和我如今的处境有何关联,泽野忽然全身一震,像一头被火烧着了尾巴的怒牛般冲了过去。 我在马上被颠得眼前一阵发黑。 但心里却被一股更大的恐惧所笼罩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有谁没有放箭?”愤怒的咆哮声近在耳边。战马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般拉尖了嗓子嘶鸣,“嘶——” 我感觉身子一轻,已被人连滚带跌地带下马来。 彼不得自己的狼狈,我赶紧跳起来,可眼前的一切让我震惊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原以为,“雪瞳”的遭遇已经是悲惨的顶点,然而,还不到一个月,悲剧却再一次在眼前重演! 还有更残忍的吗? 还有更悲惨的吗? 不!我不知道! 在这一刻,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悲哀才是尽头?我更不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狠厉到什么程度? 绝情断爱! 这是武侠小说里面要成就最高武学所经常需要面对的四个字,一个人只要做到了绝情断爱,他即便不能成为英雄,也绝对是称霸一时的枭雄! 可是,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到了眼前,竟然是如此惨绝人寰!人神共愤! 是的,人神共愤! 如果上天有灵,也是会天打雷劈的吧? 只可惜,老天无眼! “姐姐!姐姐!”我扑过去,呆呆地看着冉珠美丽苍白的面庞。她的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双眼合上的瞬间,一滴晶莹的泪珠跌落进惨艳的血色里。 为什么?这样美丽善良的女子,竟落得如此悲惨的结局?! 为什么? 我抬起头来,目光缓缓移向冒顿。有片刻,眼前只是迸射着一团火星,像被一股强烈的寒风戗灌了似的,辨不出东西南北。 直到“嗡”的一声,泽野扯下一名骑兵手中的铁箭,一把拉断弓弦,重重地掼到地上。我才蓦然惊醒,一股难言的悲哀如一片青雾似的飘过心间。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泽野双目如赤,额冒青筋,黑瞳里闪烁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他一步步逼向冒顿,“你非得要用这样的手段,来铺平你做王的路?” 冒顿的脸色白了一白,声音稍稍低了几度:“不要怪我心狠。你知道的,我们要做的事情,容不得半点差池。失手的代价,便只有一个死字!别人不明白,难道你也不明白吗?” “我明白?你要我明白什么?”泽野扑上去掐住冒顿的脖子,咆哮道,“她还不到二十岁!为了你,她反抗族人,不顾一切要嫁给你!为了你,她忍受了王庭里多少人的白眼?她放着好好的郡主不当,从小就一个人孤零零呆在王庭,就是为了陪伴你!不忍见你孤苦伶仃!你曾经说过什么?你说过这一辈子要待她好的,这就是你待她的好?” 冒顿没有反抗,脸色渐渐泛白。 四周一片沉寂,没有人敢上前半步。 “我真想掐死你!”半晌,泽野狠狠地摔开手,谁都能够听出他话里那股锥心的恨意。 我的心蓦地提了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不敢大声地喘气,生怕一张嘴,已提到嗓子眼的心就被射了出来。 泽野踉跄着推后一名骑兵,滚鞍上马,两腿一夹,猛抽一鞭,头也不回地冲进茫茫荒原。 冒顿举箭。 箭头久久地指着泽野的背影…… “不要!”我突然狂吼出声。 话一出口,才觉不妥,可是,已经迟了。原本一直当我是透明人的冒顿,此刻慢慢地转过头来,慢慢地,一点一点面对着我。 他的脸上像降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冷得结成了冰。 我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在心底申吟。 “我不要被当成出气筒,不要!不要!” 然而,任凭我如何摇头,如何在心底里求遍诸天神佛,那黑漆漆的铁箭头就是顺着他身子移动的方向一点点指向我的心房。 冷汗一寸寸爬满我的肌肤。 “我……我……”我的嘴唇嗫嚅了两下,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莫非,我也要这样死在鸣镝箭下了? 四周的空气安静得令人心悸,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感觉耳朵里不断地发出“嗡嗡”的轰鸣,像是有人在那里疯狂地击打着一面鼓。 “咚咚!” “咚咚!” 是我的心跳?还是战鼓?每响一次胸口都像要裂开。 蓦地,鸣镝尖利的啸风之声截断了愈来愈密集的鼓点。我的心一寒,全身的血液瞬间被抽空了,冰冷的恐惧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攫住了我的心脏,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时间缓慢得像要停止,预想中的痛苦却迟迟不肯降临,我愈来愈不耐,猛地睁开双眼,却只见到冒顿离去的背影,孤绝、冷傲。 他的身后跌落着一支射向空中的鸣镝响箭,像是英雄无望的悲鸣。 听不到任何雷声,雨点却哗啦啦地落了下来。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 我失魂落魄地穿行在雨幕里,不辨方向地往前走。 往前走…… 天大地大,然而我却不知道,下一刻,我又该行往哪一个方向? 细雨沾湿了我的发,贴在脖子上,冰凉的雨点顺着发丝一滴滴地灌进我的衣领,我却毫无所觉。这世上还有什么感觉是比死亡的威胁更强悍,更直接的呢? 上一刻我才与死神擦肩而过,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害怕有什么用?害怕能够挽救什么?当一个人连自己的生死都需要他人给予恩赐的时候,他剩下来的除了一具空壳还有些什么? 我就是这样一具空壳,茫然无目的地行走在暗夜的荒原里。 直到—— 风中传来异样的声响,一声声,凄厉、幽长,像传说中冤鬼的夜哭,令人毛骨悚然。 狼! 一个陌生的意识如闪电般击入我的脑海。 我悚然一惊。 夜雨里,无数双饥饿的眼睛在雨丝冰凉的反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幽芒。我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眼前只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不知道自己这样走了多久,又走了多远。 冒顿那剩下来的不到六百人的亲卫队,怕是早已离开了吧?在他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之后,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关心我的生死。 他们早已没有了生而为人的任何感情,只是一台台服从的机器,不辨善恶是非,没有长幼尊卑,鸣镝的啸声就是天地间最高的指令。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第八章 修罗(2) 我牵了牵唇,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没想到,我刚刚才从万箭穿心的恐惧之中逃离出来,如今,又即将落入饿狼的月复中。 我这边还在胡思乱想着,那边,群狼早已按捺不住,凄厉的狼嚎声中,一条黑影“刷”地跳了起来。我大惊,本能地举臂去挡。紧接着臂上传来一阵剧痛,冷森森地似有什么尖利的物什插入了皮肉。 我心口一紧,想到比莫鲁那条血淋淋的手臂,果然是不能在背后笑人的,这不,现世报这么快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然而,那样疼痛的感觉只是短促的一瞬,下一瞬,仿佛是有刀风劈面斩过,那条快要挂到我身上的黑影蓦地被斩飞出去。 温热的鲜血喷了我一头一脸。 我惊魂未定地转过脸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中透着孩子气的男人的脸,“蕖丹……”我怔怔地喊了一声。 他蹙眉看着我,向来带着轻浅笑痕的双眸,此刻,蒙着一层难以言谕的焦虑与恐惧。 “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痛不痛?”他抓住我的手臂,举到眼前细细察看。天黑,袖子又早已被细雨淋湿,此刻根本看不出来伤在何处。 他急得连连跺脚。 看着他那样慌乱无措的表情,我只觉鼻子阵阵发酸,也不知道是胳膊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隐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溃堤而下,“蕖丹!” 他吓了一跳,面色在雨丝的拉扯下显得青白而又扭曲。 “不要怕不要怕!”显然是我的泪水让他更加手忙脚乱了。一会儿安抚地轻拍我的背,一会儿又替我擦掉不断涌出的泪水,还要顾着怕弄痛我的伤口,如此阵脚大乱,哪里还管得了虎视眈眈的狼群? 就在我哭得肝肠欲断,涕泗长流的时候,突然,又是一条黑影从草丛里蹿了出来,冲着蕖丹的后背就是一口…… “呀!”我尖声大叫。与此同时,一阵弓弦声响,暗夜里飞出无数支羽箭,扑到近前的狼率先倒在地上,而后是接二连三的惨嚎,眨眼间,野狼倒毙一地。 我惊得目瞪口呆,连哭泣都忘记了。 “蕖丹王子,你没事吧?”火把亮了起来,一小队牧民打扮的人群围了上来,为首的赫然是卧病在床的比莫鲁! 他的右手臂还被厚厚地包裹着捆在腰上,左手握着缰绳,嘴里虽然是在关心蕖丹,可满脸促狭的笑容却分明正对着我。 我懊恼地瞅了蕖丹一眼,赶紧胡乱模去脸上残留的泪水。他身后还带着那么大一批人,为什么不早说呢?害我什么形象都丢尽了!如果我在比莫鲁心里还有形象的话。 比莫鲁却还不知足,一把从马背上跳下来,踢了倒在蕖丹身后的那匹狼一脚,大有深意地叹道:“真是不识趣,活该你倒霉!” 我的脸激辣地烫热了起来,肯定很红,但幸好是在晚上。 “你的伤好了?”我没话找话。 比莫鲁做一个苦脸,“我就是这么命苦,原指望着身上有伤能够多躺两天,享享福,可谁知道,某个主子就是不知道体恤人,半夜三更往狼窝里跑,害得我们……” “比莫鲁!”蕖丹的声音不大,却非常有效地阻止了比莫鲁的连声抱怨。 可恨哪! 都快平日里我对他们太放纵了,以至于一个个比赛着欺负我,全没一点奴隶对主子的恭敬样。如果我现在说我后悔了,不知道还可不可以改? 我咧嘴朝比莫鲁扮了个鬼脸。他双眉一耷,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好吧好吧,算我错!都是我不好,不该大半夜里还在草原上游魂,害他们全都睡不好觉! 我偷偷拉了拉蕖丹的衣袖,“回家吧,我好困了。”并掩袖打了个呵欠。这不装还好,一装,倒真是呵欠连天了。才想到自己走了这大半天,一没吃二没喝的,再加上连惊带吓,也亏我神经粗骨头壮,要不然不吓死也给累死了。 蕖丹转眸望着我。 我心里一跳,总感觉有些心虚。 但他却一个字也没有问我。不知道究竟是他太迷糊,还是……对我太信任? 终于又回到了明亮舒适的帐篷里。大夫细细地帮我清理了伤口,然后上了一些不知道名字的草药,并叮嘱了阿喜娜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后才告退离开。 我受不了阿喜娜一遍遍的自责和心疼的泪水,不由分说地将她也轰了出去。 偌大的帐篷里便只剩下了我和蕖丹。 以往,就算帐篷里只有我和他,我们也能说说笑笑地,各自在各自的卧榻上进入梦想。然而,今晚不知道怎的,我只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蕖丹几次从睡袋里爬出来,过来查看我的伤口。 每次我都对他扯开一个虚假得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微笑,徒劳地向他做着保证:“我没事,真的没事。” 他笑笑,点点头,什么也不说,又径自钻回睡袋里。 我怀疑他其实跟我一样,也睡不着。 但为什么,他竟可以一动都不动呢? 我微微侧了侧身子,用眼角偷觑着睡在地上的蕖丹。想到方才自个儿全没形象地扑到他怀里哭泣。不知道他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泽野将我掳上马背,是有很多人看到的,蕖丹不可能不知道。 难道他一点都不怀疑?一点都不想知道,我究竟经历了一些什么,才会那样崩溃般地号啕大哭? “蕖丹?”我试着喊了他一声。 他没有答。 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我却没有勇气再喊下一声。 其实,若他真回答了,我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难道,我能将入夜之前所发生的一切毫无保留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吗? 版诉了他,让他知道了冒顿的野心以及自己的母亲和冒顿之间无可化解的矛盾,他是会比现在更开心?更快乐呢?还是,让他直面了人生的残忍,把他推入了权谋争斗的中心? 不!他是不适合生活在王庭里的,正如我不适合生活在这片大草原上一样。 只可惜,我们都无法选择。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帐内摇曳的烛光晃得我眼晕,根本睡不着,我索性起身走了出去。想到比莫鲁控诉的某个不知道体恤下人的主子,又不由得苦笑起来,不是我不肯体恤他们,而是,老天爷不肯体恤我呀! 我已经尽最大的努力,远离是非,忘记自己是一个现代人的事实,忘记那已经窥知的历史的一角,忘记自己曾经在冒顿成就霸业的路上起过什么样的作用! 是的,忘记! 虽然起初,我的确想凭借着一点点先知的优越,抢先一步向冒顿施恩示好,以为如此,便可以最大限度地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时代收取利益。然而,我错了,当我愈接近冒顿,愈清楚地看清了他掩藏在漫不经心的笑容背后无限膨胀的野心时,我才发觉,我错得有多么离谱。 在这个利益高于一切,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没有人会懂得什么叫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什么叫做“恩怨分明”! 看,我曾经多么天真!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里穿出来,皎白的月色宛若轻纱,将草叶上滚动的水珠拢成一片浮动不定的光影。几颗疏星像少女清澈的眼睛,镶嵌在黛色的夜幕上,那么幽远,那么洁净,仿佛人心深处那一个个美好纯真的希望。 不知道哪一颗是属于冉珠姐姐的呢? 我失神地仰望着清朗的高空。 耳边却仿佛魔咒一般不断响起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语:“没有任何地方比这个王庭更能伤人。” 呵!冉珠!冉珠! 你是否能够告诉我,当冒顿的响箭直指在你胸前的那一刻,你是否感到绝望和悲伤?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有冰凉的水滴顺着我的面庞无声滑落。我想,我永不会忘记,冒顿左手如托青山,右手如抱婴儿,将一张雕花硬弓扯得形同满月时,那一双直视着我的死寂冰寒的眼。 那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有的,只是深沉的算计和得失之间的评估。我想,他大概早已经谋划好了这一切,叼狼大会上的献礼,只不过是他给予一个可怜的女人临死前的最后一丝安慰。 那么,会不会有一天,当他也觉得我的存在阻碍了他的脚步,或是我的牺牲可以推动他的步伐,我是否也会步上“雪瞳”和“冉珠”的后尘呢? 那当然是一定的! 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哆嗦。 “那么喜欢看星星,我看不如我们把睡袋搬到帐篷外面来睡吧?”兴致勃勃的声音仿佛永远都没有烦恼似的。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蕖丹。 “吵醒你了?”我赶紧低头擦去眼角的泪水。 “怎么会?你根本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又怎么会‘吵’醒我?” 我听了,无所谓地笑一笑,也不跟他争辩。 他总是喜欢在一些根本不重要的小事情上跟我较真,像个被宠坏的孩子。而他,也的的确确是被捧在手掌心里长大的,但,幸好,真的只是一些小事,小得诸如“满月”的鼻子上有几根不同颜色的毛,他都要拿来争个输赢,反而是一些显而易见的平常人都不会忽略的大事,他却反倒视而不见了。 弄得我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 “你说,我这个提议好不好?”他突然弯子,视线由下而上地撞进我低垂的双眸。无处可躲,有那么片刻,我便只是怔怔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凝视着倒映在那双深瞳里的满脸哀凄的自己。 那是我吗? 我悚然一惊的同时,蕖丹已经直起腰来,若无其事地朝帐内走去,“你不说话就是答应咯。我去拿睡袋。” 我又是一怔,唇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 神经比国旗杆还粗的人,说的大概就是蕖丹这类人吧。但,他的视而不见到底是怕触动我的心事呢,还是他根本不在乎? 那一瞬间,看着他由黑暗步入,逐渐被烛火吞噬的背影,第一次产生了不确定的感觉。 第九章 生死(1) 太子妃呼延氏死极哀荣,丧仪办得盛大而又隆重。 这固然因为冒顿表面上还是王储的身份,究其原因,最大的因素却还是来自于呼延部落。 呼延部是匈奴各部中除了挛?部之外,最大的一个部落。当年,挛?氏一统草原,成为匈奴各部的首领,逐水草丰美之处建立单于庭,多半也是靠着呼延部的拥戴和帮助。 头曼单于为了表达对呼延氏的感激和尊重,娶了呼延部的女儿为大阏氏,尊呼延首领为岳父,并承诺,单于的大阏氏世世代代都必须由呼延贵族女子担任。即便身死,也不能另立他部女子。 难怪冒顿的母亲虽去世多年,须卜钦兰又备受恩宠,身份上却仍然只是侧阏氏。 我远远地站在高岗之上,看着脚下长长的送葬队伍以极缓慢极缓慢的速度寸寸爬行,招魂幡无风自动,在空中拖曳出苍白的剪影,一时间,草原上入目尽是白色。 巫师喃喃祝祷的声音送入风中,夹杂着哭灵者哭唱的丧歌汇成一片,当真是“悲声惊天,哀恸动地”! 冒顿神色悲凄地走在队伍前面。仅仅只有几天的工夫,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消瘦得不成人形。一张苍白的脸庞,仿佛被刀削过一样,露出高高的颧骨。双眼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像是忧伤过度,疲劳过度,又像是一头悲伤的困兽,茫然、焦虑、无所依从。 呼延冉珠一夜暴毙,让所有人感觉震惊的同时,也对冒顿充满了同情,尤其是冉珠的祖父——呼延首领呼延莫堤! 原本,他对游手好闲、整日只知吃喝玩乐的冒顿颇有微词,已生放任之意,可如今,孙女命丧王庭,外孙冒顿又被远逐,侧阏氏须卜钦兰又显然有针对“呼延氏世代必为大阏氏”这句承诺之意,若果真让蕖丹成为太子,那么日后,须卜氏恐怕会日益坐大,逐步取代呼延部的地位了。 老首领主意一定,便连夜兼程赶往王庭,谁也不清楚他对头曼单于说了些什么,总之,冒顿是暂时不会离开王庭了。 他再一次达成自己的心愿,并且一步步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世事尽在掌握,但不知,每每午夜梦回之时,他会不会扪心有愧? 我蹙眉瞪着冒顿的背影,只是目力所及的这么一小段距离,可,中间隔着重重阻力,任我如何努力,也跨越不出去。 真恨哪! 远处有一小队士兵不着痕迹地搜寻过来,我慌忙隐入山石之间。 心里一时没了主意。 自那日被泽野明目张胆地掳劫之后,侧阏氏旁敲侧击过许多次,我却始终闭口不言。碍于蕖丹的面子,她一时也不好对我过分逼压,只得故伎重施,再度限制了我的自由。 我虽然向蕖丹抗议过多次,可蕖丹也是惊弓之鸟,唯恐我再度遭人劫持,竟也帮着侧阏氏将我困锁于王子大帐。 我除了无奈苦笑之外,却也更加坚定了绝不能让侧阏氏率先知道冉珠之死的秘密的决心! 试想,若这个秘密只单独成为侧阏氏独享的把柄,那么,冒顿的处境不是会比去大月氏做人质时是更为凄凉吗?我曾亲见头曼单于举刃弑子的画面,无论我心里有多么憎恨冒顿,我还是不希望他再度面临那样悲惨的命运。 所以,最恰当的做法是让秘密不再成为秘密。只有当所有的人同时知道了真相,才能在两种力量的制约与权衡之下,使他得到相对公正的处罚。 那么,还有什么时机是比冉珠的丧礼更合适的呢? 苦忖良久,又准备了多日,我才在今日避开守卫的视线,溜出大帐。 但,我却还是过于天真了。我怎么忘了?在王庭里面,除了侧阏氏想要从我嘴里知道秘密之外,还有一个人是绝对不允许我说出这个秘密的。 从我的脚步一踏出王子大帐,我的整个人便已进入了冒顿所布下的控制网。 无论我从哪一个方向跑,最终的结果都只会离送葬仪队愈来愈远。 要么,成为冒顿的帮凶,要么,向侧阏氏妥协。似乎,没有可以让我独善其身的中间地带。 我正自彷徨,忽听得卫兵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甚至,连铁甲上反射的银光都隐约有些刺眼了。我忙塞了一块绢帕到嘴里,死死咬住。 爸刀敲打着山石,发出“铿铿”的声音。 我紧张得额冒冷汗,掌心里一片濡湿。 蓦地,我感觉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这一惊非同小可,好在嘴里咬着绢帕,尖叫声淹没于唇边。 “嘘。” 我惊魂未定地转头,却蓦然惊喜地瞪大了眼。 “泽野?”声音含糊不清。 来人微微点了点头,抬手间,一柄窄身直刃的腕刀“噗”的一声插入最先一名兵士的胸口。 这一场变故事出突然,那名年轻的匈奴士兵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在看到泽野的一瞬间,脸上甚至掠过一丝喜悦的神情。但视线在接触到我惊骇的表情的瞬间,喜悦化为恐惧,最后定格成永恒。 “你杀了他?”我扯掉嘴里的绢帕,声音不知道是因为惧怕还是愤怒,在不停地抖着。 “在这里!”搜寻的士兵们在一怔之后,“呼”的一声围了上来。 泽野二话不说,一把拉起我,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腕刀左右翻飞,当先的几名兵士被节节逼退,包围圈打开一条豁口,我们笔直冲了出去。 身后,是兵士们大惊失色的低呼:“快!快去禀报太子!” 我心头忽然一阵难过。 不知道这些年轻的兵士们,又会因为我的逃月兑,受到怎样的责罚? “你要带我去哪里?” 泽野脚步不停,一径地只是往前走,却绝不是我希望前进的方向。 “单于在那一边,冉珠姐姐的陵墓也在那一边。”我急急地追了两步,手指着身后。 “不,我们不去那里。” “为什么?”我猛地刹住脚步,“你回来,不是帮冉珠姐姐洗刷冤屈的吗?” 我诧然不解地瞪着他。 他转头,迎视着我的目光,神情疲惫而又无望,“对不起,我只是希望,冉珠的灵魂可以得到安息。” “你说什么?她死不瞑目,又怎么会安息?如果不还她死亡的真相,不让冒顿得到应有的惩罚,她又怎么可能安息?” 泽野并不反驳我,他只是低垂着眉目,看起来仿佛仍然是从前那个恭顺谨慎的侍卫统领,但,一定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不然,他手中的腕刀为何会刺入兄弟的胸膛? 我心底一软,有些不忍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肯定也很矛盾。毕竟,你和冒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也是他最可信托的朋友。要你背叛他,的确不容易。谢谢你救了我,以后的事情还是由我一个人去完成吧。” 我转身欲行,却不料,泽野身手极快,一个闪身,已拦在我身前。 我微微蹙了蹙眉。 他却仍然不说话。只是在我举步的时候,先一步将我挡了回去。 我终于动怒,“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泽野斟酌许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只是想请王妃成全冉珠一个心愿。” 冉珠? “什么心愿?” “让冒顿平安快乐的心愿。” 我已不知道用什么话语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多么滑稽又不可思议! “让冒顿平安快乐?这是冉珠的心愿吗?让杀人凶手平安快乐?这是被杀者的心愿?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笑话吗?”“这不是笑话。”泽野正色。 讥讽的微笑从我脸上慢慢退却,我忽然意识到,泽野并不会同我开这样的玩笑。 那么,剩下的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这确实是冉珠的遗愿。第二,为了冒顿,即便不是,他也要让它是。 寒意陡然从我的脊背升了上来。 我忽然发觉,落在泽野手里和落在那些卫兵的手里,原来是一样的。 “你为什么要救我?”这不是多次一举吗?为此,还杀了一个同营的兄弟,这又是为了什么? 泽野的眼睛再度低垂了下去,“恰恰相反,我并不是要救你,而是……” “你要杀我?”我说不出来的惊讶。 “不,我不会亲手杀你。”泽野蓦地抬起头来,那目光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冉珠曾经说过,整个王庭里面,除了我和冒顿,你是唯一一个对她真心相待的人,所以——”他脊背一挺,突地跪了下去,“泽野今日冒犯之处,一切都算在泽野头上,王妃若有怨有恨,都冲着泽野一个人来。”说完,他“咚咚咚”连叩了三个头。 我一时惊呆了。想要拉他,手伸到一半却硬生生止住,受了他三个响头。 只是,如此大礼,怕不是生受得了吧? 等他叩完头,我叹道:“你这又是何必呢?既然横竖是一死,何不索性让冒顿捉了我,用鸣镝箭钉死算了呢?” 泽野目光闪烁,“你以为冒顿就没有制约你的法子了吗?只是我觉得我的方法更好更彻底而已。” “对呀,还有什么是比一个死人更能保守秘密?”我嘲弄地微笑着,心底却愈来愈是寒凉。 一些因为激愤而被忽略掉的东西,此刻,一如闪电般滑过我的心间,森然历历。 我怎么会忘了? 史书上面不是写得明明白白?冒顿单于! 是冒顿单于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最终的胜利者是他!笑到最后的那个人是他! 而他,又怎么会轻易让人揭穿他的秘密,致他于死地? 那么,知道真相的我呢? 结局又会如何? 心里自然而然浮起一个“死”字,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可惜,我始终想不起来,历史上是否真有贺赖曦央这个人,更不知道她的结局又是什么。这一次时空异转,到底是要改变历史?还是,仅仅只为了遵循历史的轨迹,让历史的洪流将我吞噬? “好吧,说说你到底想要把我怎么样吧?”我尽量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不愿意让他看出我的胆怯。 泽野神色复杂地看着我,良久,才转过身去,“跟我走!” 尽避曾无数次设想过以不同的方式离开王庭,却万万不曾料到,当真正要离开的时候,却是如此狼狈委屈。 应该算是被人“绑架”了吧?只不过,与一般绑架不同的是,绑匪并不希望从我身上得到任何好处。他只是……他大概只是……在完成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个心愿吧? 不是我多疑,而是泽野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凶神恶煞的绑匪,反倒比较像一个赴死的囚徒。 烈阳当顶,不吃不喝不休不停,就算是铁人,也受不了吧? 而他,显然不只是为了折磨我,倒更像是在自虐。 “你总该告诉我,走到哪里才是尽头吧?”经过一整日的艰难跋涉,眼看着太阳如巨大的火球般一点一点坠向遥远的地平线,迎面吹来的微风中已感觉不到湿润的气息,我实在忍不住,发出了质疑。 “也许,就快到了。” “也许?”我惊得叫了起来,“你、你不是要进入沙漠吧?” 像我们这个样子,一点准备都没有,又是在体力最透支的时候,进入沙漠,那不是找死吗? “你不是一直想找机会逃走吗?” “笨蛋!我就算要逃跑,也不会往死地里跑啊。” 泽野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死地活地都一样,你哪里都逃不掉。” 我望天翻了记白眼。 抗议无效,我们继续前行。 不是曾有人说:世上本没路,被我可怜的脚印踩踩,就慢慢成了路? 而我,正是在泽野的强迫带领之下,为这句话做着实践的先驱。 哪里荒无人烟就去往哪里,渐渐地,我已辨别不清,王庭究竟在哪一个方向? 似乎也并不是在朝着沙漠走,难道,他还真担心我如一粒沙子般汇入沙海,就此消失不见? 心念电转之间,脚下猛一个趔趄,疲惫不堪的我一跤跌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不行,我走不动了。”一句话,说得气喘吁吁。 泽野居然笑了笑,“你能撑到现在,已经算不错了。” 我怄得几乎要吐血,“这么说,我应该早一点躺下才对?” 他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也不对,你如果能再坚持一会儿,坚持到我先躺下,你的机会就来了。” 我忍住再度翻白眼的冲动,“谢谢你看得起我。” 泽野听了,神色微微一动,仿佛是平静的湖面起了一丝温柔的涟漪,“你放心,我绝不会比你先死,所以,”语速微微一顿,“你完全不必担心会暴尸荒野。” 内伤! 我发觉再跟泽野这样说下去,我肯定不是累死,而是被活活气死。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他还有幽默的天分呢? 恨恨地撇开头去,不再看他,心里打定主意,再不会跟他前进半步。反正,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又何必让自己临死之前还累个半死呢? “王妃那么聪明,应该已经猜到泽野对尘世已无恋栈之心,唯一挂念的只有太子一人而已。他苦心经营多年,眼看成功在即,我不希望你的存在,阻碍了他的脚步。” 所以才要带上我一起走。 我背转身子,苦笑不已。 “既然如此,你还是杀了我吧。”与其如此一点一点抽去我的生命,还不如引颈一戮来得更为痛快舒服。 “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不能在手上沾染了你的鲜血之后去见冉珠。” “那么,你就不怕我见到冉珠之后,告你一状?”我挑衅地朝他扬了扬眉。 他莫可奈何地看着我,“那我也只好葬身狼月复,用尸骨无存的下场来补偿你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寒凉透骨。 原来,是我错估了他,直到这一刻之前,我本还以为,他带着我这样漫无目的地走,是因为还没有想好到底该如何处置我。 却不料,这一切,都是精心布好的局。 兵不刃血,才是最高明的杀招。 只是,我能甘心吗?能甘心就这样任由生命在我体内一点一点慢慢流逝? 不! 我还不想死,不能死! 我想到了霍戈,他还等着我去救他,甚至,有那么一瞬,我还想到了蕖丹。这会儿,他找不到我,不定有多么着急。 第九章 生死(2) “我很奇怪,你既然如此在意冉珠,为什么她没有选择你?”我忽然叹了一口气。 泽野显然是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古怪。 “哦,我明白了,因为她是呼延家的女儿,注定要做大阏氏。” 我看到泽野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去,像在想着什么心事,又像是累得快要睡着的样子,忍不住心头怦怦乱跳起来。 “不,你说错了!” 我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泽野木然低垂着头,接着说:“因为巫师的那些预言,呼延首领从未看好太子,他从出生起,就战战兢兢地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中。你尝过那种滋味吗?做得好,被人赞赏,不仅得不到父亲的夸赞与喜爱,反而只落得百般猜忌,甚而引来杀身之祸;而如果做得不好,则会被别人瞧不起,连原本高贵的母亲,也因此而不得不忍受他人的白眼。那种屈辱却无处申诉的感觉,你永远都无法体会。” 我忍住脏腑里袭上来的一波又一波啮噬心肺的饥饿感,手上已模到了一块尖利的硬石。 “冉珠来到王庭的时候只有九岁,她是来陪伴患病的大阏氏的,当时,太子七岁,而我也才只有十岁。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冉珠第一次出现在大阏氏帐篷里时的样子,红红的脸蛋,黑黑的眼珠,笑起来像一朵风中的小花。要知道,在那之前,大阏氏的帐篷里已经许久许久看不到笑容了。她的出现就像是一缕阳光,照亮了我们晦暗无光的童年,尤其是太子……” 他的话音蓦地顿住了,因为我已猛地跳了起来,像一头豹子一样朝他冲了过去。 对不起,泽野!我还不想死! 我对这个世界还没有像你那样完全的绝望。 泽野是练武之人,我知道,这一击如不能中,就再不会有下一次机会。 但我还是低估了他。 我的脚步还未刹定,陡然,脖颈处感觉到一片兵刃的冰凉。 他的头微微仰着,唇边带着一丝讥诮的微笑。然而,下一瞬,笑容凝固在嘴角,骤然睁大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异的表情,紧接着,闷哼一声,身子猛地晃了一晃。 显然,他并没有料到我在刀锋架颈的时候还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举动。 霜冷的锋刃顺着他身子的晃动划开我的肌肤。 “咚!”重逾五斤的巨石砰然落地。 我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拔腿转身就跑。 “你越跑,失血越快,死得也越快。”泽野的声音带着一抹气弱的申吟。 但我不敢停。 他还没有晕,我还没有打晕他。 身后的脚步声凌乱而又沉重,像钉锤一样,一下下敲进我的心中。 我慌不择路,满脑子只有一个字:跑! 跑! 不停地奔跑。 然而,透支的体力却随着脖子里不断涌出的鲜血一点一点向外流逝。 天要亡我! 绝望如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我的心脏,让我感觉每一次心跳都超出负荷般的沉重。 就要死了吧? 我就要这样死去了吗? 陡地,我感觉眼前一阵发黑,伴随着脚下椎心的刺痛,整个身子如一只破布袋般瘫软在地。 再也爬不起来…… 恍惚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去了? 回到那个有爸爸、有谢姨、有卫子霖的地方,那该有多好! 有多好…… 我竟没有死! 我茫然地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睛。许久许久,仿佛所有的感觉都已离体而去,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壳趴在那里。 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皱了皱眉,试图爬坐起来,这个下意识的举动终于让我彻底清醒。 痛! 从脖子到脚踝,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痛。鲜红的血,好像流不尽似的,一滴滴血珠子沁出来,淌落进泥土里,腥甜的血腥气混进草叶的清香里,阵阵扑鼻而来。 我心中一阵惶恐,终于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 “泽野?泽野?”我轻声而又焦急地呼唤。 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是可惧怕的呢? 他说得对,既然注定我们两个都要死,那么,还是让我死在他的前面吧。 至少,我可以走得不那么孤独。 随着我的呼唤,一双靴子慢慢地出现在我眼前。 那是一双牧民们常穿的羊皮靴,不同的是靴面由金银两色金属铆镶成云纹图饰,靴筒上面缀着灿亮的金珠和玛瑙。我怔了一怔,慢慢地仰起脸来,定定瞧着在我身前蹲下的靴子的主人。 冒顿?! 不会那么倒霉吧? 我怎么又落到他手里了? 但,转念一想,最坏也不过是如此了。终究免不了一死,难道他还能让我死两次? “你醒了。”他冷漠而又淡定地看着我,仿佛此时此刻,我们只是如往常一样,在王庭的某一处转角偶遇。 我对他扯了扯唇,露出一个近乎于自嘲的苦笑。 “真想不到,在这个时候会在这里见到太子殿下。” “你若能想得到,我们都不会出现在这里。”他漠然地说。 虽然我能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讽之意,但,原谅我,我此刻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理不清任何思绪,所以,更不能明白他话里的含义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微微喘了一口气,“你能扶我到那边坐下来吗?” 这样趴在地上的样子终归不太好看,希望他能看在我这个将死之人的分上,不介意成全我这个小小的要求。 冒顿神色一凛,一丝隐约的怒气爬上他的眉梢。 在我以为他根本不会答应我的任何要求的时候,我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但,身体挪动时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口,剧烈的疼痛钻入我的心中,我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双手下意识地圈紧了。 “松手。” 我的动作跟不上我的意识,虽然脑子里已听到冒顿这两句冰冷的声音,但,手却不听指挥,颤抖着紧握成全,抵御一波又一波袭来的剧痛。 一股大力将我的手扯开,我轻声申吟,身子又轻轻地落到了柔然的草地上。 我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好痛好累,好想休息。 “不要睡!”一只手将我扶正,稳稳地靠在树干上。 我勉力撑了撑眼睛,眼前一闪而过的居然是冒顿有些焦急的脸。不会吧?我一定是看错了,他一定觉得我很烦,一定是的。 短暂的昏迷之后,意识在似梦似醒中飘飘浮啊,耳边似乎听到争吵的声音,好吵……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冉珠呢?你连她的丧礼都不能好好地陪着她?你……” “是谁不让冉珠安心走完最后一程?是谁违背了我的命令?你应该知道,不听号令者会有什么下场。” “呵呵呵呵。”是那样悲凉刺耳的笑声,“什么下场?我本没有想活着回去,只不过在临死之前,一定要替你扫清障碍而已。你忘了巫师的话吗?她的命星与你相克,她是你命中的灾星。” “住口!”一声怒喝,“我从不信什么巫师的鬼话。” “是鬼话吗?巫师的话可不可信,难道你自己不清楚?” 一阵静默。 我努力想要撑开眼睛,却不能。 虚弱与疲倦只想把我拉入更深更沉的梦境之中。 “很好。我自己是不清楚巫师的预言可不可信,看样子你是相信了?那么你告诉我,我到底是天神还是魔鬼?到底会给王庭带来希望还是灾难?”那样森冷的声音听得我心头隐隐发颤。 仿佛是有人的脚步声在声声退却,蓦地,又止住了。 “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把她带走,为了冉珠的心愿,我不会让你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 “不要再提冉珠。”陡然一声断喝。 “你怕了吗?你害怕提到她?你问问你的心,你有没有背叛她?自从这个女人将你从沙漠带回来之后,你整个人完全变了。你以前虽然有野心,却懂得掩藏,可如今,你为了权势,什么都不顾了,甚至连冉珠也杀。伏琅说可以助你刺杀单于,你便拿他当上宾对待……” 伏琅? 我没有听错吗? 他说伏琅? 我像被人猛地按进水里,又陡然提了起来一般,骤然清醒过来,并且惊惧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争吵的声音蓦然停了下来,两双眼睛同时落到我的身上。 冰冷的、猜忌的、震惊的、憎恨的…… 我的牙齿磕磕地打着颤,“伏琅没有死,他还没有死对不对?” 冒顿没有回答我的话,却只是一字一句地对着泽野说:“没有人能在被自己的亲身父亲挥刀向颈之后,还能毫无改变。”但泽野的心思显然已不在先前的对话之上,他看着我,眼中陡然迸射出犀利的寒光。 我呆呆地看着他,隐隐地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在那一瞬间,我耳朵里听到了刀锋“嗡嗡”的声音,像是蜜蜂振翅。 他心软了一天,到最后却终不肯放过我。 漫天席卷而至的刀影之中,“对不起……”我仿佛看到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嚅动。那样悲哀的眼神,隐隐透着一丝坚毅的绝望。 一丝笑意从我的唇边逸出。 我不恨。 泽野。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即便终究会死在你的手中。 因为我知道,你是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的人。 泽野看着我唇边的微笑,神色瞬息万变,震惊、不信、悲哀、愤怒……到最后,凝成一声叹息——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我们谁也没有看清,冒顿究竟是什么时候挡在了我的身前。 “噗”的一声,我的脸上传来几滴温暖湿润的感觉,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滴滴往下淌落。 我的心蓦地被揪紧了,紧得几乎无法呼吸,眼前浮动着一片模糊的鲜红,任我如何瞪大了眼睛,也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了。 死亡的窒息没顶而来。 “这一刀是我还给冉珠的。”那声音听起来似乎还算平静,我心里的恐惧稍稍减轻。 跋紧抬手抹去溅在眼睫上的血迹,这一看,顿时惊呆了! 一把尖利的狼锋刀颤巍巍地插在他的胸上,胸前霎时红了一片。我知道那把刀有多么锋利,只是轻轻一划,像被蚊子叮了一下,脖子上便一路鲜血淋漓,不曾间断。 泽野更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我不是……不是……” “还不给他包扎伤口?”我无力地嘶吼。 泽野猛地一惊,才跳起来,奔到冒顿身边。到底是经过训练的勇士,泽野的手沉稳快速,简单有效地处理着伤口。 我想爬起来帮忙,但几次努力之后,又只是颓然跌倒在地。 眼看着夜色毫不留情地拉开序幕,我惊恐地发现,不只是我和泽野,现在,连同冒顿,都被剥夺了生存的希望,因为,狼群就要来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