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别逞强》 楔子 金碧王朝天历三十七年,国家安定,四海升平。王朝版图西起麒麟山麓,南接瀚海,北邻朔藏平原,东抵莽莽森林。 柄家空前繁荣,百姓安居乐业。 将近百多年的太平盛世,让那些金戈铁马,沙场征伐都已淡远成历史中的传奇。 柄人久不习武,贵族士大夫们附庸风雅,平民百姓则以金榜题名为终生职志,一时之间,重文轻武之风由朝堂之上一路席卷至寻常陋巷。 街头巷尾,只余吟诗诵对之声,而绝无习武强身之音。 咦? 等等……不对。 这“嘿哟”、“嘿哟”的稚女敕童音又是从何而来? 天光才刚刚透亮,沿着碧瓦朱檐的高墙慢慢寻往叠翠流金的王府后院,在层层假山石中,找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小少年。 少年粉面朱唇,眉目如画,若不是头上戴着束发的金冠,很可能让人一错眼便误认作女女圭女圭了。 “七少爷!” “慕白……”容色端丽的美妇双足顿在假山石前,微微蹙了蹙眉。 “娘!”隐在假山之后的少年一下子跳出来,拍拍手上的泥巴,小脸蛋上漾出天真童稚的笑容,“娘您好棒喔,每次都是您第一个找到孩儿。” 美妇拿手绢擦着少年脸上的泥土,秀眉轻展,“可是,你又为什么每次都躲到这里来呢?” “这里阳光好,空气好,而且……”少年眼珠一转,嘻嘻笑道,“而且好读书嘛。” “喔,原来七少爷是躲在这里读书啊!”美妇身后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小丫鬟扑哧一笑。 少年看她一眼,笑眯眯地,也不着恼,“杏儿若不信,明儿可以自个来试试。” “哎,我是不成啦,”名唤杏儿的小丫鬟连连摆手,“少爷那么聪明,都把‘之乎者也’念成‘嘿哟嘿哟’了,杏儿如果到这里来读书,将来岂不满口‘哇呀呱啦’?” “什么乱七八糟?”美妇人忍不住微笑着轻斥。 杏儿赶紧吐吐舌头,躲到妇人身后。 倒是那少年,哈哈大笑起来,“没错没错,杏丫头说得有理!这儿虽然有花有草,有清风有白云,但,不太安全倒是真的……”语声陡然一低,一双黑眸滴溜溜地扫过来扫过去,有意制造恐怖的氛围。 但—— 不、太、安、全? 有没有搞错? 放眼整个京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已十载有余,更何况,这里是靖安王府哎,金碧王朝能坐拥如此辽阔的版图,皇朝子民能如此安居乐业,周边蛮夷小柄能如此诚惶诚恐、俯首称臣,全部都是靖安王的功劳。 虽然,现今的靖安王爷,也就是美妇人的夫君、小小少年的父亲,只不过是承袭了祖宗的爵位,没啥功勋可言,但,王府威严仍在,就连皇上也要礼让三分,有哪个肖小耙对王府不敬? 杏儿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七少爷在说谎,肯、定、是! 看着杏儿那一脸不屑的表情,少年微微一笑,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哎哎,七少爷!”杏儿吓了一跳。 脚下却不能停,被小少年拖着带进了假山后面。 哇啊—— 一脚没踩稳,跌了一个狗啃泥。 “呜呜……夫人哪……”杏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少年扶她站起来,拍拍她衣服上的泥土,表情很无辜的样子,“是你不信的嘛,我说这里不太安全。” 所以才会“嘿哟嘿哟”的啊。 “好了,不要闹了。” “娘……”少年还待分辩。 “我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美妇人美眸微微一眯,唇角上扬。 小小少年倏然住口,满脸惊惧地站在一旁,垂头听训。连杏儿都吓得止住了哭声。 夫人越笑,表示她越生气。说话的口气越轻,警告的意味越浓。 可见这一次,七少爷错得有多离谱。 但,七少爷这样跟小丫头们开玩笑,也不是第一次了呀,她不介意的,真的不介意。哎呀,是不是刚才她的哭声太大太吵了点? “你躲在这里是想偷偷学武,对不对?”语声轻柔,若春风拂面。 少年不敢答腔。 “我问你是不是?” “是,但是……” “没什么但是,”美妇顿了一下,语气稍稍平缓了一点,不再那么轻柔,似乎也比较不太生气了,“你爹不是跟你说过?你的体质根本不适合练武,就算勉强学个十年八年,你也只能学到王府护卫的十分之一。娘是不想耽搁你,才让你弃武习文。你头脑聪明,过目不忘,连先生都对你倍加赞誉,为什么你要舍易求难呢?” 靖安王府里绝没有庸才。 同样是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何不选一条比较容易走的道路? “娘!”少年忽然叹了一口气,那模样好似一下子老成了十岁,“我明白的,靖安王府需要的不再是将军,而是……状元!” 这年,靖安王府终于有了摆月兑一门莽夫这种尴尬境况的希望。 第1章(1) 十五年后。 “我要亲选驸马!” 皇宫内苑—— 盎丽端雅的雍华宫内猛地爆发出一声清脆的宣言。 “唔……”好歹他是一国之君,不能失态。硬生生吞下差点一口喷出去的茶汁,金碧王朝的第五任天子金宣帝整了整仪容,“你说什么?” “亲自挑选驸马。”端坐在父皇对面的九公主眼也不眨地重复完刚刚说的字句。 “没这个先例。”宣帝重重放下茶盏,对皇后使了个求助的眼色。 皇后无子,只得一女,出于对皇后的敬重,他对这个女儿便格外的偏爱。是以才养成了她刁蛮任性,誓不惊人不罢休的个性。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九丫头,虽然性子刁钻了一点,思想古怪了一点,脾气倔强了一点,言辞也泼辣了一点,但,其实也不失为一个俏丽活泼、人见人爱的皇家公主呀。 却不知为何,公主都快年满十八岁了,前来提亲的王孙贵胄却寥寥可数。这与她之前的几个姐姐相比,不啻于天壤之别。 都说皇帝女儿不愁嫁,他这个做皇帝的,却实实头疼起了最心爱的女儿的嫁事。 “珂珂,你是不是看中了哪一家公子?”清雅的嗓音淡淡含笑,皇后娘娘可不若宣帝那么吃惊。 到底,知女莫若母嘛。 但—— 金珂珂坦然摇首,“没有。” 放眼整个京城,能让她金珂珂看在眼里的男子,大概还未出世呢。 不过,她的婚事一拖再拖,眼见得父皇越来越着急,她这个做女儿的也得尽尽孝心是不是?出出主意,为自己谋划谋划,也算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总好被过急不及待的父皇随随便便把她指给哪家草包少爷吧? “既然没有,何不索性让父皇为你做主?听说今科状元文采好、品貌佳,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金珂珂扑哧一笑,水眸轻扬,“母后是在选臣子呢?还是在选驸马?” 她可不要什么所谓的人才。 金碧王朝的人才,几十年如一日,说白了,就是一个大傻冒。 “好,状元不行,那探花可以吧?”皇后娘娘有的是耐心。 珂珂无力地翻了翻眼睛,“母后,状元探花榜眼不都是一个样?” “这……” 皇后还待劝解,却被宣帝威严的嗓声给打断了,“那么你说,究竟什么样的男子才能合你的心意?” “女儿若说了,父皇允还是不允?”这个可要问清楚了,君无戏言,到时候父皇可不能反悔。 俏丽的容颜从容泛笑。 宣帝无奈摇头,“朕若不允,岂不会沦为天下之笑柄?”罢罢,无论怎样,总比有个嫁不出去的公主来得好吧? 闻听此言,金珂珂倏地站了起来,精巧下颌傲然扬起,大眼儿绽出光彩,“女儿要嫁的是卧马挽弓、倚剑笑天的大英雄!大豪杰!” “啪”的一声,那盏被捧起又放下,放下又捧起的细瓷茶碗终于碎裂一地。 翻开泛黄的纸页,在金碧皇朝的历史之中,记载着这样一则传奇。 五百多年前—— 金碧王朝立朝之初,四野狼环虎伺,朝廷内忧外患。 麒麟山以北连接着朔藏平原的蛮族部落,举刚刚兴起的草原雄鹰戈罕部为首,集结大小一十六部,发兵十万,直逼南进最后一关——祈台关。 边疆告急,大将军谢铁衣临危授命,率五万增援大军挂帅出征。 大军一出,朝廷再无可遣之兵,存亡在此一举。 城外十里坡,皇帝亲自设筵,文武百官列队相送。时值春暖,大雁北归。金文帝唏嘘不已地望着天空。 “南飞慢吞吞,北飞心切切。还望卿家速去速回。” 谢铁衣豪情顿起,挽箭搭弓,只听得弦声急响,一支雕翎箭力贯长空,“陛下,不管是南来还是北去,有臣在此,管叫他有来无往,有去无回。” 话音还未落,突听一声锐气破空之声,直追长箭而去,众人同时一怔,眼瞧着雕翎长箭临空断裂,折为两截。 断箭去势未缓,击中头雁。大雁哀鸣一声,挣扎着继续前行,转眼化为黑点。 天空依旧广阔,却已没有飞鸟的痕迹。 金文帝脸色大变。 在场诸人噤若寒蝉。 忽然一个女子,笑吟吟地走出来,身穿鹅黄宫衫,披一件大红绣金线的披风,容色绝丽,气质高华。然而她眉眼轻扬之间,却别有一股英气照人。 “谢将军好箭法!”女子盈盈一笑。 谢铁衣淡淡地回了一礼,“承长公主谬赞。”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他哪有看不出来之理?方才那支箭,分明就是被长公主的细巧暗器给射断的。 虽然他不知道公主这么做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但为人臣子,终不好对她太过无礼。是以,虽心有不满,嘴上却并未道破。 “胡闹!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文帝恼声低喝。 场中气氛越发的阴冷低沉。 鲍主反倒不以为意,一双妙目直直瞅着粗犷俊伟的谢铁衣,“谢将军,那大雁今日北去,明日自当还南来,好比我今日大军北上,他日得胜还朝,你说是也不是?” 呃? 谢铁衣微微一愣,若要比文采应对之术,他可不是伶牙俐齿的长公主的对手。公主怎么说,那便怎么是吧。 虎目微敛,做声不得。 众人不禁暗暗苦笑。 如此严肃悲壮的气氛,被公主这么一搅和,偌大一个威武将军便只剩吭气的份,叫人如何不气馁? 金文帝的眉头不悦地皱起,“皇妹……” “请皇兄成全!”长公主盈盈参跪。 文帝瞠目以对。 “我愿与谢将军同赴祈台关。”女子脸上平添一抹晕红,与驿外红梅交相辉映。 谢铁衣的心头猛然一震。凝视着眼前心意坚决的贵族皇女,脸上浮现不可置信的表情。要知道,这一去,生死难定,寻常男子都未必能抵受得了边关的战火与风沙,更何况是她这等娇弱女子? “皇上!万万不可!”他急急阻止。 鲍主蓦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嗔?似怨?似喜?似愁? 谢铁衣见了,竟讷讷不能成言。 一时之间,满场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再度凝聚在已然冷静下来的文帝身上。 “皇兄,刚才你也看见了?若要想飞去北边的雁群今年冬天仍能安然回转,请您赐婚。” “赐、赐……赐婚?”谢铁衣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看着众人一个个恍然大悟,捻须微笑的表情,直觉得满头黑压压的乌云,如泰山压顶。 文帝哈哈大笑,“谢爱卿,你可真好福气啊!” 埃气? 这关他什么事? “就这样吧。”文帝一锤定音,“出征在即,一切从简,朕招谢爱卿为郡马,公主与郡马同赴边疆,待他日得胜回朝,再行大婚之礼,大宴群臣。” 文帝话音刚落,笼罩全军的颓靡忧伤之气一扫而空,官兵们个个精神大振。 丙然,那一年冬天,公主辅助夫君谢铁衣击退蛮族一十六部的联合进攻,驱敌两百余里,将蛮族逐入大草原深处,再不敢轻易进犯我朝边关。 多么风光旖旎的传奇故事! 多么有智计有勇气、有魄力有担当的皇祖祖……祖姑女乃女乃! 多么可爱又英勇的大将军谢铁衣! 金珂珂掩卷叹息。 这些她曾在字里行间反复诵读的场景,而今,一一在眼底心间咀嚼回放。但,几百年后的今天,在崇尚男子温润如玉的当朝,到哪里去找一个粗犷而不粗鲁,细心而不多心,外加一分迟钝,两分谦让,三分温和,四分英勇的谢铁衣呢? 她摇摇头。 不是难,而是——很难! 最爱霜天明皓月,乾坤朗朗好成眠。 敞开的朱轩之内,一名白衣男子懒懒地瘫躺在贵妃椅上,泼墨山水扇面遮住惺忪的眉眼,翻开的书页一半搭在椅子上,一半吊在空中,好险!眼看着再一个翻身,便无可避免地跌落在地了。 然而,好半晌已过,那书却总是不落,仿佛生了眼睛似的,就在男子略松的指间悠来晃去。 叫人凭空里悬心。 若在平日,早有多事的丫头们进来,将他推醒,提醒他攻读,或者是帮他取走书本,让他睡个好觉了。 然而,不知怎地,今天有些不同寻常。 日上晌午,这朱轩内还是幽幽静静的,包括整个园子,都清静得没有一丝人气,只余花香馥郁,鸟鸣声声。 不会吧? 谢慕白倏地坐直身子,左手握住书册,右手接过折扇,漂亮得好比女孩儿的黑眸瞪得老大老大。 一切如旧—— 湛蓝的天空,清雅的园林,徐徐吹来的微风…… 这一切都没有改变,唯一不同的是——人! 他的身份变了,所以那些人对他的态度也有所改变? 岂有此理! 谢慕白猛地跳起来,毫不文雅地在敞轩里走来走去。 “杏儿!杏儿——”声音高亢,一扇指天。 终于有了反应,虚掩的园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儿笔直奔了过来。 谢慕白一转头,满意地看到一张委屈的小脸。 “干吗啦?七少爷?”郁闷。 “府里的人呢?都去哪儿了?” “上街。” “阖府一同?” “是的,七少爷。”提起来就很哀怨,为什么其他姐妹们都能高高兴兴地随着主子一同前去看热闹,她就必须留下来伺候七少爷睡觉? 有问题!有问题! 谢慕白眸光一绽。能让谢府全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倾巢而出的事情,除了三天之前他受封为金科状元,打马过街时有过一次之外,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没见到第二件。 “发生什么事?”兴味十足地挑一挑眉,扇柄指住杏儿圆圆的脸儿。 杏儿毫不在意地退开一步。七少爷虽然性格顽劣,喜怒无常,但却不太管束丫头,是以,反倒成为下人们最不害怕的一名主子。 “皇上下旨,为九公主招亲,朝廷三品以上官员家里未曾婚配的公子爷,今儿个都得去校场集合,由九公主亲自出题甄选。”这么有趣的事情,全京城里怕是无人不想前去瞧瞧热闹吧?只可惜—— “三品以上官员?”谢慕白收回扇子,拿扇柄敲了敲脑袋,“真头痛啊!我可不可以不要去?”仰头望天,他才不想娶个公主回家咧。等同于终身监禁不说,还无申诉机会。若哪天一个不小心,终身监禁是很容易变成死刑犯的哩。 划不来、不划算的事情打死也不干! 杏儿“噗”一声笑,忍俊不禁,“孙公公传皇上口谕,谢家男儿在外的就算了,在家的除了状元郎之外,统统都得去校场候选。” “什么?”谢慕白跳起来吼,“为什么单、单不让我去?” 同样都是谢家人嘛,干吗厚此薄彼? 不都说考上状元就是为祖宗争光么?可怎么他反倒觉得,一个状元头衔,把他和谢家人硬生生割成两半? 他是中规中矩、适应潮流的赶潮人,而其他兄弟则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他们嘴上虽然不说,但谢慕白知道,大家都瞧他不起。 谢家武人,干吗要文绉绉地拿起书本?即便在众人眼里,武人最为不值,但,谢家人从不以武为耻。 只有他,只有他一个呵…… 如今,竟连皇上也分而视之。 他是今科状元那又怎么样?不管是乐是苦,他总要与自家兄弟同进同退才是。 所以,今日这校场,他谢慕白是去、定、了! 看那九公主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1章(2) 京都校场设于皇城以西,是都城禁卫军的驻扎地,同时,也是处置朝中犯错大员的刑场。 只不过,金碧王朝建朝三百余年来,好像、似乎从未在此斩过一名官员。整个朝廷上下均以此为傲,同时也是现身说法管理治下百姓的最好教材。 是以,朝廷三不五时便要弄出一些花样庆典,好让百姓前来顶礼膜拜。 今儿个,是圣上最喜爱的九公主亲选驸马的好日子,早被平淡生活闷出闲病来的官员们又怎能不大肆宣扬,广为颂传? 瞧,拜他们的卖力宣传所赐,一大早,闻讯而来的老百姓便将校场围了个水泄不通,蚊蝇难进。 杏儿站在人群外面,傻眼! 好多人哪! 好像前年戈罕王子前来迎娶三公主的时候,都没这么多人观看呢。就拿她家七少爷来说吧,老说凑这种热闹费时费力又无聊,可这一回,他跑得比她还快呢。 “七少爷,怎么办?” 杏儿踮高脚尖,站在这里,别说公主了,就连那高高搭起的选亲台都淹没在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里。 满心以为能欣赏到佳人才子们绝词妙对,现下,也只余嘈杂如菜市场般的议论纷纷—— “听说九公主是咱皇朝中最漂亮的女子哪!” “漂亮顶什么用?前年嫁去蛮族的三公主不也是水水女敕女敕的人儿一个?可咱瞧着,三公主坐轿过街的时候,哭得那个惨样儿,让人想起来都心疼。”蓄着胡子的黑大汉难得的真情流露。 听者正待唏嘘,旁边一人嗤笑一声,“你们懂什么?三公主怎么能跟九公主比?九公主是皇后所生,圣上爱若珠宝,不然,哪里能有今日这史无前例的创举?” “哦!”众人恍悟。 “不过……”这边的谈话吸引了更多人的加入,“听说这一次圣旨言明,金科三甲都不能前来候选,这又是何原因?” 咦?有这回事吗? 大伙儿面面相觑。 “嘁!三甲有什么了不起?选驸马可跟殿试甄选不同,着重的不是文才,而是样貌。所以说……”那人微微一笑,卖个关子。 “怎样?”杏儿心急,月兑口而出。 那人满意地瞧了瞧凝神会聚的听众们,得意一笑,道:“所以说——圣上英明。” “呃?”莫怪杏儿愚钝,这话,似乎在场之人没一个听得明白。 包括谢慕白本人在内。 他可不认为,这人所说的圣上英明,是指皇上为了保护朝廷精英,不被刁蛮公主荼毒,所以才特此恩旨。 丙然,那人在哈哈大笑之后说出一句令谢慕白当场咳血的终极内幕,“你们不知道吧?金科状元是个花脸大麻子!炳哈哈哈……” 众人一惊之后,齐声哄笑! “喔呵呵!真的吗?状元真是个大花脸?”好奇的。 “可惜呀!真可惜!”惋惜的。 “喂喂喂,他除了是个麻子之外,会不会还有其他缺陷?”落井下石的有之。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还是个瘸子。呵呵呵呵……”唯恐天下不乱的有之。 “没想到,皇上那么仁慈,为了状元心里好受,连带着探花榜眼也被取消资格……”自以为是的有之。 “那是当然,所以才说圣上英明!”拍须溜马的有之。 “……” 一时之间,流言如风,迅速传遍外围人群。就算抢占不到有利地形,能在第一时间听听小道消息,也算得到了某种补偿性的满足。 人群三三两两围聚在一起,发表“高”见。挤得满满的队伍总算有了一丝松动的痕迹,谢慕白一把拉住呆若木鸡的杏儿,冲了进去。 “喂……七少爷……唔……鞋、我的鞋!” “哎!你挤什么挤?” 收拢的扇柄朝后一指,“那边有关于麻子状元的最新消息。” “是吗?金科状元是麻子?” 又一个被好奇心驱使的家伙让开位子。 杏儿一张小脸皱得像霜打的茄子。虽然她知道,七少爷的性格自小就比较奇怪,非常理可以揣度,但,这样子催动流言的散播,对他有什么好处? 咦?好处立现。 他们终于得以占据旁观席最前排的有利位置。视野顿时开阔! 嗬呀!好多帅哥一齐挤进眼里,应接不暇。 暂时抛开对麻子状元的愤慨与疑惑,杏儿欢喜得又叫又跳。 突然,她的目光对上一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眸子,眸子的主人此刻便正正端坐在靖安王府的候选名牌后面。 呀—— 一声惊呼月兑口而出…… “出来啦!出来啦!出来啦……”随着一声声兴奋的叫嚷,一道纤细的紫影倏地从缓缓行来的软轿之中疾掠而出,宛如紫燕穿云,轻飘飘地落在高台之上。 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 只见她身着淡紫色的衫裤,背后斜背一把银色的弯弓,腰间插着箭筒,双脚落地之时,丝一般的秀发微微扬起,露出饱满圆润的额头,一双细致明亮的眼睛,镶嵌在明艳照人却又略带几分娇蛮的脸上,顾盼之间,风采无限。 怎、怎么回事? 金珂珂出人意表的装扮惊突了无数人的眼。 不是说以吟诗诵文论成败么? 可,看九公主这身装扮,莫非是要比试射箭? 非也非也。 金珂珂要比的可不是众人的箭术,而是…… “请大家安静!安静!”孙公公尖着嗓子一喊,偌大的校场鸦雀无声,公公满意地走到台前,“今日,公主在此以箭择婿,一切但凭天意,公主朝任意方向射出十箭,能被红箭射中且不死不伤之人,便为驸马。” “嗄?”中箭不死?哪有这样的好命?就算侥幸不死吧?又岂能不伤? 这是什么狗屁规矩? 众家公子面面相觑,有苦难言。 呜……公主嘛,不都应该是娇滴滴、文弱弱、羞答答的么? 但—— 啊!别忘了,她是九公主,是种种附会传言中泼辣任性、刁悍嗜武的九公主! 也只有她,才能想出如此折腾人的法子。 还没娶回家里呢,就得被她当活靶子射着玩儿了,这要是成了亲,哪还有一家老少活命的机会? 一个侍候不当,惹恼了她姑女乃女乃,自己掉了脑袋不算,说不定还得被诛九族。 这事儿,仔细想想,还得掂算掂算…… 众人心里打着算盘,眼睛则眨也不眨地盯着金珂珂的手指,唯恐她一个失手,那不长眼的长箭便要了自己的性命。 珂珂凤目一转,轻哼了声。 都说了今科三甲不要来了,怎么京城里的男子还是如此不堪入目? 男子汉当以雄壮为美,这是她的坚持,也是她的偏见。不堪一击者,还是乖乖靠边站吧! 凤眉一挑,手握银弓,箭筒里的箭被抽了出来,搭在弓上,引弦对准,弓如满月。数千人的场地顿然肃穆,只有一声比一声重浊的呼吸鼓动着彼此的耳膜。 “刷……” 弦声急响,羽箭破空。 紧接着,奔跑声、呼喊声、尖叫声、哭泣声……响成一片。 围观的百姓和维持秩序的禁卫军们哈哈大笑。 有趣!太有趣了!眼见得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有钱公子哥们,此刻,一反斯文常态,个个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炳哈哈哈…… 哎哟哎哟…… 场中形势一片混乱。 第一箭,射空。 第二箭,射中一人小腿,顿时血流如注。 第三箭,肩胛。 第四箭,耳朵。 第五箭,又空。 第六箭……七箭……八箭…… 一直到第九箭,都是中途力竭,一个倒栽葱,软绵绵落在地面。 珂珂微微眯眼,心头疑云大起,这把弓伴了她近五年,绝不会无故力弱。最后一箭,引弦毫不迟疑地对准人群之外隐隐约约的那只束发金冠,“嗖——”锐气破空,长箭劲射而出…… 接着,足尖一点,紫影追着箭风而去。 这一次,她倒要看看,什么人胆敢跟她作对。 啊哟,不妙! 谢慕白惊叫一声,瞪着四面飞散的人群,脸如死灰。 懊死的!怎么会? 他不是远远地躲在人群后面吗?怎么还会受此无妄之灾? 腿吓得直打颤,浑身发软,瞳孔里映射的那只黑点不断扩大又扩大,脑子里拼命想要逃,却无论如何动不了。 仿佛被噩梦魇住一般。 “吾命休矣!”认命地闭上眼睛。 四周陡然静寂一片,静得连心跳的声音都听得见。噗通……噗通…… 噗—— 喑哑晦涩的裂帛声传入耳际。 半晌—— 呃?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为什么没感觉到痛? 偷偷睁开一只眼。 哇啊!又是一声惨叫,被眼前放大一倍的俏颜给吓住了。 吓晕过去。 第2章(1) “什么?娘您说什么?”靖安王府的内院里陡地爆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哀嚎! “你还要听我再说一遍?好——”风韵犹存的美妇人——靖安王妃,浅浅地啜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地说:“下个月初十,你什么也不用做,穿好礼服由我摆布即可。” 这已经够简单吧?连帮厨的小三子都会做的事情,堂堂状元爷有什么理由拒绝? 王妃微微一笑,水漾美眸凝睇着刚刚苏醒便被这个消息震得愣头愣脑的儿子,细长的眼弯成可亲的弧度。 “穿什么礼服?为什么要我穿礼服?三哥五哥六哥他们呢?”谢慕白两眼喷火。娘亲刚才根本不是这么说的,又欺他年幼心软,拖他上贼船。 不!他才不要呢。 痹乖听话考了个状元回来,都已经让他悔得连肠子都青了,他才没那么傻,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同一个人的当!就算是亲娘,也不成! 哼! 当他还是六七岁的女圭女圭么? “你三哥他们哪……”王妃拖长音调,柔婉的嗓音仿佛在唱歌一样。通常,她这么说话的时候,便代表有个人要遭殃。 而此刻,很明显的,被算计的那个可怜虫是他——谢慕白。 “他们几个不听话,要被娘罚,只有你最乖,所以可以穿着礼服什么都不用做,他们都得为你洒水扫地端茶迎客。” “这样啊……”眼珠子一转,“那让八妹坐在那里好了,她最乖。” 矛头转向一边挤眉弄眼的小泵娘。 谢慕蓝被母亲淡眸一扫,吓得赶紧低下头去。 “你不要想帮你妹妹说好话,她的账我自会跟她算。”王妃搁下茶盏,慢慢起身,“你的事情就这么说定了,现在,还是先把身子养好吧。”被一支箭吓得一动不能动,最后还很没骨气地晕倒。真是丢尽了谢家人的脸,不过,也幸好如此,谢家如今才能有这样大的荣耀。 王妃边走边掩起嘴来偷偷地笑。 “你死了你死了!七哥,你死定了!” 谢慕蓝等母亲前脚刚走,她后脚便跳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又怎么了?”谢慕白一脸无辜。 “下个月初十,是你和九公主的大喜之日!”咬着牙说完,却并未如预期的那样在七哥脸上看到悲愤欲绝的神情。 “咦?”白女敕小手模上七哥额头,嘴里喃喃自语,“莫不是真被吓傻了?” “你才傻了!”一掌拍掉没规没矩的五指山,跳下卧榻,伸伸胳膊,踢踢腿,“还好!还好!”没缺胳膊断腿。 可是…… “那支箭射哪去了?”衣服前胸明明破了一个洞咧,他为什么没死又没伤?真那么好命?! 谢慕蓝一副快被他气死的模样,“你还说呢,又没功夫,胆子又小,干吗冲到我的前头?要不是我,你早被射穿一个窟窿了,还逞强!” “我知道是你!”谢慕白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自家小妹,端起兄长的架子,教训道,“你呀你,有头无脑,平日里,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你胡闹便罢了,你怎么闹到公主招亲的场子上去了?” “呸!”谢慕蓝狠啐一口,“什么公主?好好的活人被她拿来当靶子射,要不是你突然冲出来,我肯定回敬她一枚透骨金针。” “你还说?”谢慕白拿她没辙地摇了摇头,“说你没脑子你还不服气,要说你没眼睛你肯定更来气了是不是?当时,你到底有没有看清?九公主箭术一流,她的箭根本没朝着人射,若不乱动,或者是存心要躲,都是完全可以避得开的,好像你我,原本那些箭根本不关我们任何事,对不对?” “照你这么说,场中应该没人受伤才对!”慕蓝不信。 头疼! 八妹的性子就是这样,冲动又倔犟,一旦认定的事情,九匹马都拉不回。 谢慕白没好气地说:“你以为那么多人之中,就没几个没落王孙是真心想入赘的?” “你的意思不会是说……他们自己撞到箭上去的吧?”不会吧?那个刁蛮公主还真有人以命相搏? 谢慕白模模光洁的下巴,“想出这个招亲点子的人,应该还算是比较聪明的。一来,可以试出什么人是真心想娶公主,什么人是为势所逼不得不来。二来,也可以从真心想做驸马的人之中,挑出武功胆识都略胜一筹之士。” 慕蓝兀自不服气地鼓着腮梆子,“不管怎么说,那些想娶她的人总不会有错吧?干吗要想个这么歹毒的点子伤人呢?总之,有人流血就是她不对!” 哼!鲍主了不起呀?不能满足她的条件就乱箭伤人。 这是哪一门子的规矩? 谢慕白摇头再摇头,“人家的事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管不了。但,你女扮男装去闹场,就是犯下了欺君大罪!” 当时,若不是杏儿眼尖,看到坐在靖安王府名牌后面的人竟然是八小姐,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都怪他们啦!”谢慕蓝委屈地噘起小嘴儿,“圣上有旨,王府在家的公子都要前去应试,大哥二哥是不在家了,你也不在旨意之内,但,三哥五哥六哥他们却让侍卫传话回来说,他们在街上溜达的溜达,喝茶的喝茶,所以也不能算是在家。” “所以,你就去顶替了?”荒谬! “那……王府名牌后面若是空,我们家不是一样有罪?” 唔? 此话有理! 谢慕白瞪了瞪眼睛,无话可说。 慕蓝越发无辜地眨了眨眼,“原本,我也是只是想去凑个人数,应试的人那么多,驸马爷却只得一个。我想,只要我不表现得出类拔萃,应该是可以胡混过关的嘛。” “是——”谢慕白叹气,“你是还不够表现得‘出类拔萃’。” 一连打落公主五支箭,在场那么多人,也只有她一个。驸马之选不是她,还有谁? “可是,我没想到会被公主看出来呀。” 最后一箭,那么准,直直对着她的方向。若不是七哥好巧不巧地过来拉她,挡在她的前面,她这个冒牌货非得当场穿帮不可。 “可惜!”谢慕白苦笑,“公主把你当成我。” 这么一个误会,免去八妹欺君之罪,可…… 他便从此堕入苦海,永无回头之路了。 “七哥。”慕蓝秀眉微蹙,又恨又悔,“要是你不愿意,我可以去……” “去哪里?”谢慕白打断她,“你哪儿也不要去。下个月初十,还得帮我迎娶新娘子哪!”不就是一个公主吗?男子汉大丈夫,娶区区个把老婆有什么打紧? 脊背一挺,秀雅得几乎纤弱的脸庞上有着少见的坚定勇气。 不过,没什么威慑力就是了。 慕蓝更为担心,“七哥,还是别逞强了吧。公主……公主她要嫁的可是一位勇士。”七哥这样子,成吗? 别躲过一个欺君之罪,又扛上一个欺君之罪。 “怎么不行?”谢慕白似笑非笑,“最后一箭射来的时候,你可见我躲过?” 是……没有躲。 可,她知道,七哥是为了护她。 若不是她在身后,七哥一定会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箭来之时,她借七哥之手发出最后一枚金针,在箭势透衣而入的刹那,险险打落羽箭。七哥是没有受伤,可所有人都无可避免地看见了,箭尖射入衣襟,人未伤!他是当之无愧的准驸马爷! 一切就这样成了定局。 百口莫辩! 都是她!都是她害了七哥! “我去跟娘说!我要去跟娘说清楚!”跺一跺脚,用衣袖一把抹去眼角泛起的雾气,慕蓝转身就跑。 谢慕白摇摇头,也不拦阻,只用着百无聊赖的语气说:“娘那么精明,她什么不知道?你刚才没听清娘的意思?” 让他少废话,扮好自己的新郎官。如此,八妹做错的事情,才能由娘亲来审判。 唉! 说她没脑子就是没脑子! 放眼整个王府,除了娘之外,还有谁能聪明得过他这个状元郎? 不过,让他一直想不通的是—— 他既然最最聪明,可,为什么上娘当的那个总是他? 不足一个月的准备时间,整个靖安王府忙了个人仰马翻。 原先,皇上御赐的状元府离王府隔了整整一条街,因是新赐不久,谢慕白也没有要搬出去住的意思,所以状元居便一直未曾整理。 如今,公主大婚。 那宅子便索性大肆整顿了一番。甚至将后院相连的一栋老宅一并买了过来,在园子里开了一道侧门,如此,便可与王府后门隔巷相通了。 老宅子里的旧家具从状元府里搬出来,刚买来的新家具便由王府这边送过去,既方便,又壮观。 许久不曾引来街坊邻里探头耳语的靖安王府,这一遭,总算扬眉吐气,重新成为老百姓们茶余饭后闲磕牙的必备谈资。 这一日,初十。 大婚的仪仗一直从宫门排到了位于紫庆街的靖安王府,由皇宫一路到市井,无不喜气盈然,极尽奢华之能事。 如此排场,如此煞费苦心地筹划下来,婚礼想不盛大隆重都不容易。 王府里,前来道贺的佳宾贺客络绎不绝,直到入夜都还热闹滚滚,喜气洋洋的红光照亮了京城半边天。 好不容易,醉醺醺的新郎官被王妃命人从酒酣耳热的宾客中解救了出来。 “怎么回事?”虽略显疲态,但依然仪容端整的王妃蹙起描画细致的眉,“你们没帮少爷挡酒?” “不是的,不是的,”小厮、护卫们一齐摇头,“是七少爷兴致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两大乐事,都被他一人尽享,岂不快意也哉?” 那伶俐的小厮把谢慕白醉眼朦胧、口齿不清的样子学了个十成十,原本是意兴风发的一句话,生生被他学成落魄醉客的胡言乱语。 众人想笑,但觑见当家主母冷肃的冰颜,一下子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拿醒酒汤来!” “是!”其中一人匆匆而去。 “娘,别担心,”谢慕白睁了睁眸,嘻嘻一笑,“您儿子我可不会借酒浇愁。” 王妃张张嘴。 “嘘——”谢慕白轻轻一挣,挣月兑众人的扶持,踉踉跄跄地朝前走,走两步,回过头来,似真似假地笑,“我也不会借酒装疯。” 说完,“吱呀”一声拉开后门,穿过巷子到对面去了。 红色喜袍的一角在夜色里翻飞,幽深的长巷黑得仿若一只深深的隧洞,只一瞬,吞没了袍角。 这一边,陡地静默了。 好半晌—— 直到“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跑过来,王妃才猛然回神,静静地瞥了来人一眼,“拿回去吧,七少爷用不着了。”说着,迈步离开。 这…… 小厮低头看看手里端着的醒酒汤。 他才离开一会儿,发生什么事了? 剩下的几人亦齐齐摇头,都是一脸茫然。 红烛高烧。茉莉花的清香混合着松脂燃烧的香味,浮荡在幽静的室内。 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去,一切都是红的。 红窗纱、红喜幔、红床红被红色的光、还有如红烛高烧般的火热滚烫的心情。 金珂珂在床沿规规矩矩地坐了一会儿,但,怎么坐得住呢? 她此刻的心呀,如煨在细火上的炖盅,慢慢地加温,慢慢地冒泡,慢慢地调以各色美味的佐料。 再在心里慢慢酝酿,酿成幸福的味道。 这,便是她日后的生活了么? 这,便是她所坚持承袭的——名将与公主的传奇? “小路子?”再也坐不住了,珂珂一把掀开红色盖头,清亮有神的眼瞳中漾着骄傲自负又期待的眸光。 站在一旁作小太监打扮的少年微微顿了顿首,语气懒洋洋的,“在!” “你说,待会他进来的时候,会不会躲不过我们布下的陷阱?”话虽如此,可她微微笑眯的大眼儿里完全看不出任何怀疑。 为什么要怀疑呢? 她的夫君,大智若愚、深藏不露,怎么会把这些小把戏看在眼里? 明明心中已有答案,而她却偏偏要一再试探,一再认定! 累不累啊? 小路子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提醒她,“马上你就可以看到了。” 话音才落。 只听得“砰”的一声,一道人影直直撞了进来,撞破门板,来势未收,在地上一连打了好几个滚,才稳住身形。而一早由小路子亲手挂在门上的水桶,随着门板后倒的趋势,整桶清水“哗啦”一声泼出门外,淋了门外的丫头一个透湿。而她们原先预备着算计的人,因为就地打滚的速度太快,居然没有沾到一滴。 这……这出场也太……逊了吧? 珂珂瞪着他依然扑倒在地的身影,半晌,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少爷!七少爷?”被淋个一身湿的小丫头没空理会自身的糟糕状况,一脸惊怪地扑了进来,“七少爷!你怎么样?”声音里已然带着哭腔。 珂珂秀眉一蹙,手指迟疑地伸出去,指着谢慕白,“他……你家少爷……”这么紧张啊!习武之人,随随便便跌一跤,又能怎样? “七少爷身子本来就……”一个弱字还未出口。 地上的男人冷不丁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嚷:“唔,好吵,不要吵!” 两个女人心情各异,一喜一怔。 屋内摇晃的烛影照见谢慕白烂醉昏迷的脸庞。有一点点清秀,有一点点迷惘,再加一点点文人的放浪,一点点恃才傲物的清高。 怎么看,也只是一个满月复经纶的书生! 少了一点点威武,也少了那么一点点粗爽的豪气! 但,他是谢慕白啊,是她千挑万选、一箭中的的夫君哪! 珂珂收敛了心里陡然涌起的不舒服的感觉,一步跨到谢慕白身边,蹲低身子。一股浓烈的酒腥味扑鼻而来,她抑住掩鼻的冲动,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过一口气来。 第2章(2) “唔!”胃部翻涌,侧头面对着珂珂,干呕。 她一下子惊跳起来,“你、你……” 面红耳赤,又羞又恼!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无礼! “小路子!” “嗯?” “泼醒他。”用力跺一跺脚。 “是。”小路子慢条斯理地提起桌上新沏的一壶茶。 “嗳!”金珂珂瞪大眼睛,赶紧抢下,“你没有脑子喔?这是开水耶。” 小路子慵懒的眼微眯。 “算了算了,你们都给我出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心好乱。 杏儿迟疑一下,想留下来照顾少爷,但眼见得那小太监扭头走得如此干脆,想一想,终究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到底,今夜是少爷的洞房花烛夜哪! 怎么办? 将拎在手中的茶壶搁下来,金珂珂无奈地俯望着谢慕白。 事情超出了她的掌控。这一辈子,长这么大,没有学过照顾人。 心里对他又不免涌起一丝丝的怨恨。难道,他一点也不会在乎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水……我要喝水。”谢慕白睁眸,视线朦胧混沌。 “除了要喝水,你还知道什么?”珂珂瞪着他,没啥好气。 千算万算,就没算到大英雄还是一个酒鬼! “嘻……我还知道要娶公主!”他伸出一指,在她眼前摇晃。 她心底一软,像被什么熨过似的。 跋紧转过身去倒茶,掩饰着颊畔不争气的红晕。 “喏,茶来啦!”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就着她的手,喝一口,哇!烫! “噗!”一口热茶,迎面而来。 幸好她闪得快,可鲜红的嫁衣还是被喷了个星星点点。 珂珂愣愣地瞧着脏污了的嫁衣好一会儿,那鲜红的颜色刺痛了她的眼。手在身侧握了又握,终究是气息难平。 她一咬牙,低喊:“谢慕白!” 他趴睡在地,样子委靡又可嫌。 她终于忍不住,弯低身子,白女敕小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扯起来,“你给我起来!站起来!” 这就是她亲自挑选的大英雄?大豪杰? 可笑呵!真可笑! 黑亮的眸中泛起湿意。 谢慕白被晃得有些头晕,哼了一声。 “你别以为喝醉了我就拿你没办法!你若再不醒,信不信我就扒光你的衣服,把你推出房去?”珂珂无奈又气恨,感觉从未如此挫败。 “呵……”喝醉的人儿闷笑一声,“你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柳眉弯细,一个字一个字自菱角似的小嘴里缓缓吐出。 “你不知道我是谁么?”谢慕白仿佛忽然来了精神,精眸一振,“我是新科状元,又是当今圣上的驸马爷。” “赫?驸马?很了不起么?”口中微微泛起苦味。 “驸马是没什么了不起,可是九公主的驸马就非常了不起了。”他摇头晃脑地说,那眸中不曾掩饰的得意,令她心底生寒。 “你娶公主,就因为她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 “嗯呵……”一阵酒意上涌,他眉头微蹙,模模糊糊低喃,“你不知道公主素有悍名?这话,不能说,让她听见,那还了得?”他一手按住胸口,似是极不舒服的样子。 珂珂小脸煞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多可悲! 这是她的夫君,是她千挑万选的夫君哪! 她银牙暗咬,“啪”的一声,反手甩了谢慕白一个巴掌。 幽静的深夜,那一掌便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谢慕白唇边的笑容蓦地凝住,黑瞳微敛,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 一个怒视,一个沉凝,周遭的空气陡然滞重起来,仿佛有某种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刷!”系在腰际的缎带被抽了出来,珂珂俏眸喷火,一把将大红嫁衣甩月兑在地,露出白色单衣,“谢慕白,你好样的!” 她声音颤抖脊背挺直,大眼儿俯望着他,苍白的面颊因气恼而泛起不同寻常的红晕。 “你!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他好大的胆子,竟敢骂她是个悍妇!而且……而且……他说他娶她,竟然是为了…… 珂珂用力甩甩头,怒道:“亮出你的兵器。” 谢慕白缓缓摇了摇头,“我不会武功。” 珂珂一怔,怒极反笑,“废话!你不会武功,我的箭又是怎么被打断的?” 他若不会武,早死在她的箭下。哪里轮到她此刻受他羞辱? 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绝望,这个卑鄙小人! 既然不是真心想娶她,干吗去闹她的场? 猛地抬起一脚,朝他倒卧在地的膝盖上用力踢下去。 “啊哟。”谢慕白痛得一张俊脸缩成一团。 她凤眼一眯,又一脚结结实实地踩下去。 咦?踩了一个空。 回头一看,他抱着膝盖滚到了桌子底下。 珂珂又气又恼又好笑。 “你出来!” “不!” “出不出来!” “不出来!” 堂堂状元爷居然是个赖皮? 珂珂一掌拍在圆桌上,“你再不出来,我就劈了桌子!”她眯眼叉腰,噘起嘴吹开覆额的刘海。 “嗳!好好好!”谢慕白投降,“我出来可以,不过……好男不跟女斗,你也不要再缠着我了。” 事先讲明,省得出来没止没休。 “我缠着你?”两只小拳头猛地往桌面上一捶,吓得谢慕白一缩头,又钻进桌子底下。 “哇!你想谋杀亲夫。” “谁承认你是我丈夫?”珂珂抽身后退,扬起手中大红的嫁衣缎带…… “啪!” “你不承认?这可是你说的喔!”谢慕白兴奋的喊叫声刹时淹没在桌子轰然断裂的巨响声中。 桌面上摆放的杯、壶、碗、盏“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纷乱的碎片打中谢慕白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可这会儿,怕疼怕得要死的谢慕白却仿佛没啥感觉似的,一把扑到金珂珂面前,扬起血糊糊的一张脸,“你真的不要我做你的丈夫?真的?” “呃。”金珂珂瞪大眼睛,有点被他吓着似的。 “快写快写。”他衣裳不整,头发凌乱,血水顺着鼻梁两侧滑出两道小溪,可眼神却兴奋晶亮。他一手拽紧她,生怕她跑了似的,绕着屋子打旋,“喏,这是笔,这是纸,还有墨,墨在哪里呢?墨、墨……” 珂珂像个傻子似的被他拖着跑,耳朵里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感觉那一只手,温暖、有力,紧紧地包覆着她的手,莫名地,她心中慌乱起来,耳根发热。 而那手心,更是烫得吓人。 她猛地用力甩月兑他,害他一个趔趄,额头撞到墙,“哎哟。”有点痛!但,比起眼前的大事来,那一点点痛算什么? 谢慕白好洒月兑地甩一甩头,没关系。 “来来来,到这里来写。”他笑眯眯地招呼她,浑不觉自己的笑容有多么诡异。 珂珂硬着头皮,无法挪动脚步。 她从小性情顽劣,不是没有见过血,可眼前这人,血流披面还浑然不觉,一个劲儿地冲着她笑,笑得她这会儿胆气全无,头皮发麻,好想哭。 他、他、他,是不是有啥毛病儿? “小路子!”她扔掉缎带,转身朝外跑。 “喂喂喂,你还没写自愿被休书呢。”谢慕白心急如焚,哪肯让她如愿? 他追到她身后,双臂一伸,牢牢抱紧她。 珂珂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子无助地陷入一堵温热的胸膛,他的唇几乎要贴着她的耳垂,热乎乎的男性气息喷在她的面颊上,和着浓浓的血腥味。 她到底年轻,不曾见过如此阵仗,心头又慌又怕,“放开我!你放开我!” 她越挣,他抱得越牢。 “大胆!大胆!你再不松手,我斩你全家。” “全家是不是还包括你自己?”他提醒她,要跟他撇清关系,还是先写好自愿被休书吧,有了这东西在手,他休她,才不会连累全家啊。 珂珂还来不及答话。 陡听得杏儿一声惊呼,“哎呀!七少爷,你怎么满脸是血?” 听到声响后赶过来的王府众人,齐齐顿住脚步。 有一阵静默。 谢慕白迟疑着松开手臂,探手朝脸上一抹,抹了满手血腥。 “我的妈呀!”眼前一黑。 “咚——”驸马爷直挺挺地倒在了新房门外。 第3章(1) “哇啊——不、要、抓、我!”一声惊呼。 “公主?该起床了!” 金珂珂倏地睁开眼睛,看着床边端立的人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公主这次真是吓得不清。”小路子唇边忍笑,慢吞吞地准备着盥洗用具。 珂珂瞪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想起睡梦里死缠着自己的吊死鬼,心有余悸,“我怎么知道他是这种样子?”懊恼的语气。 “什么样子?” 珂珂赤脚跳下床,“胆小、自私、庸俗、嗜酒、卑鄙、无耻……总而言之,”懒得再数下去,“他跟我想象中的大英雄大豪杰完全不符。”最最重要的是,他居然说他不会武功!有没有搞错?她怎么会嫁一个不会武功的懦夫? 她说得激动,小路子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望了她的脚一眼,“我不知道地下的陶瓷碎片有没有清扫干净。” “还有你啊!”珂珂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小路子,“不许笑!” “我没有笑。”小路子一转脸,微扬的嘴角扯直,将手里浸湿的帕子绞了绞,丢过来,“擦脸。” “喂!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金珂珂懊恼地扒下脸上半湿的手巾,顺手抹了抹脸,再丢还给他。 “我只是负责你的安全,其他的,我不管。” “喔!”珂珂明白了,手指指指点点地逼近过来,“难怪昨天晚上我怎么喊,你都不出现呢。”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和驸马爷之间的问题,还是你们自己解决的好。”细脆如冰裂的嗓音里再次带了笑意。 珂珂双眸喷火,“谁跟你说那个人是驸马爷?” “公主不记得了?昨天你们不是已经拜过堂了?”而且,王府里几十双眼睛都很无辜地目睹了限制级场景。 仅着单衣的公主被狂喷“鼻”血的驸马爷紧紧搂在怀里。 炳!这也太猛了吧? “不准笑!你还笑!”气急败坏的金珂珂直跺脚。都怪他!都怪他!都是那个家伙!“我告诉你,”双拳紧握,掷地有声,“我!金珂珂!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要那个家伙做我的……哇!嘶……” 发誓的紧要当口,脚底吃痛,珂珂倒抽一口凉气,双手抱着自个儿的脚直跳,“小路子?你扫的什么地?” 小路子无奈望天,“我早说过,地下有陶瓷碎片。” 唉! 这怎能算是他的错? 晨光微曦,鸟鸣声在廊檐下、在床棂边啾啾啼唱,清风拂动,花香满园。 多么美好的早晨,如果少了娘的循循教诲,那肯定会更加美好。 谢慕白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恹恹欲睡。 要知道,他现在还是一名受伤严重的病人哪! “想不到,公主真那么野蛮!” “其实也还好啦!”谢慕白不甚耐烦地弹了弹手指。真无聊,这会子才在这儿长吁短叹有什么用? 昨晚,要不是大伙儿出现得太不是时候,说不定,他早逮着公主写了自愿被休书。 “好什么好?你瞧你!”王妃指着儿子包得像粽子一样头,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这个傻瓜,干吗要跟公主对着干?吃亏的还不是你?你呀,学点聪明劲儿好不好?她进你退,她退你进,女人嘛,你嘴上哄着她开心一点,她什么都肯听你的。”谢慕白忍住笑,连连点头,“是是是,在这一点上,我相信爹最有心得。” “什么心得?”无缘无故被点名的靖安王胡子一掀,从太师椅上坐起身来,铜铃大眼瞪得溜圆。 “王爷,”王妃侧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您做梦了?”那温柔如水的语气令谢慕白直翻白眼,真亏了他家老爹,几十年如一日被老妈的温柔迷惑了双眼,浑不知自个儿的儿女们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里。 “唔?做梦?我做梦了吗?”王爷眨眨惺忪睡眼,挤成山峦的眉峰不负责任的一展,又倒头睡去。 “爹啊,您还没传授儿子心得呢。” “心得是要自个儿去体会的。”王妃伸指戳戳儿子胸膛,阻止他继续以骚扰亲爹的不孝之举来干扰娘亲思路。 “好好好,等我养好了伤,就去公主那里找心得成不?”不知道是不是被老爹感染,谢慕白又毫不客气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呵欠打到一半,没听到娘亲有良心发现放过他的意思,反倒是杏儿脆女敕的嗓音在门外极为清晰地通报:“老爷夫人,公主来给您们请安了。” 鲍主?请安?! 他们有没有听错? 王妃迅速与谢慕白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想到公主野蛮归野蛮,礼数倒也还算周全。 “请公主进来吧。”顺手轻推王爷一把。 紫檀木雕花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金珂珂神清气爽地踏入书房。月白衫子,外罩葱绿色的短褂、短裙,长长的头发绑成两条辫子,辫子上面叮叮当当缀满了银饰。这身打扮,美则美矣,但,有哪一点像个已婚妇人? 王妃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靖安王!王妃!”珂珂随便挑一挑眉,算是打了个招呼。 王妃微微一怔,随即面露微笑,“公主昨晚睡得可好?” 珂珂抬了抬俏颌,晶灿强悍的眸光从谢慕白包扎着白布条的额头刷地扫过,唇角扬起一朵讥讽的嘲笑,“怎么王妃以为此刻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有资格成为本公主的驸马吗?” “他已经是驸马了。” 傲慢的神色一变,软嘟嘟的俏颊下意识地鼓起,“他才不是驸马!他根本就不会武功。” 扑哧—— 有人闷笑一声。 珂珂寻声望过去,撞进两双黑黝黝的深潭中。那人头上裹着白布,身子软绵绵地躺在床榻上,一双眼睛却仍然不肯老实,充满了戏谑,正一眨不眨地瞅着她。 她心里着恼,瞪大了眼儿,吼过去,“你这个卑鄙小人,我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什么如愿以偿?”王妃听得一头雾水。 “他、他他根本就不想娶我……” “啊?”王妃拿帕子掩住嘴,着着实实愣了一下。说话如此坦白直接的姑娘家,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哪! “他要娶的只不过是父皇的女儿。” 珂珂皱着纤秀的眉头,懊恼又生气。而他,在她两臂以外的距离,笑得多么惬意。呵,这丫头的魅力,竟然赛过尽职尽责的周公。有趣! “皇上的女儿难道不是公主你?”谢慕白忍住喷笑的冲动。 唉唉唉!这头脑简单,天真易怒的丫头如何是老谋深算、修炼成精的娘亲之对手?嗯……他需不需要帮她一把? 丙然,珂珂瞠目,良久,竟讷讷不能成言。 王妃笑笑,走下榻来,亲热地挽起珂珂之手,“你别听那小子胡说,他没一句正经,若他不是诚心诚意地想要娶你为妻,何必冒着抗旨杀头的危险,跑去校场招亲?” 呃?这话听来……也有理。 不过…… 珂珂低垂了头,眼眸从睫毛下面瞄过去…… 糟糕!看那丫头的样子,不会是三言两语就被娘亲给摆平了吧?他还等着她写自愿被休书哪! 谢慕白一脸着急,张口欲辩…… 不过——她现在很讨厌他就是! 那个人,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可恶!举止轻浮、毫无胆气,他还……他还……说她是悍妇哪! 她双颊一鼓,有些赌气般横他一眼,“这话是他亲口说的,说做了父皇的九驸马,会有多么了不起。” 谢慕白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笑出一口白牙,“你也不能否认,的确是很了不起。” “所以,就为了这份了不起,你才跑去校场?” 他弯唇,保持着微笑的表情。 “所以,你想出诡计,打断了我的箭,引起我的注意,然后……然后……”她粉女敕如水蜜桃的脸儿,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她真的想不通,不懂武功的他,是如何中箭不伤的? “你那天没有检查,我在胸口绑了一块铜镜。”谢慕白神态自若,帮她理清混乱思绪。 她陡地一愣,望着他始终噙着微笑的唇角,心口一窒,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又硬生生压住,于是,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越抖越是厉害,怒不可遏啊! 王妃吓了一跳,一只手伸出来,急切地拍抚着珂珂的肩,“别急别急,那小子逗你玩呢,他不可能绑铜镜,绑了更不可能说给你听,是不是?那可是大不敬的欺君之罪咧。” “来人!来人!小路子!” 珂珂一叠连声,惊醒了半梦半醒的老王爷,也唤来了懒洋洋的小路子。 “把他给我拖出去,斩了!” “什么事?”王爷“唬”的一声站起来。 小路子掏掏耳朵,慢条斯理地朝谢慕白走过去。 “慢着,公主要斩夫君,可曾奏明皇上?”谢慕白挑高眉毛,倒是气定神闲。 “你罪犯欺君,理当问斩。” “有何证据?” “人证俱在!” 王妃连忙摇头,“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王爷显得莫名其妙,小路子则无辜地摊了摊手,不能怪他,他刚才根本不在屋里。 “你、你……”珂珂气煞,“我不杀你,我休……”手臂用力地挥出去。 她要休——夫?! 不会吧! 只听得“啊呀!”一声惨呼,站在公主身侧的王妃但觉一阵劲风拂面,眼前一黑,“咚”一声晕倒在地,粉白的面颊上无辜留下一记火辣辣的掌印。 “呃?”珂珂愣愣地瞅着自己握紧的拳头,翘长的扇睫颤了颤,发生什么事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真不是故意! 刁蛮公主再传笑料。 听说,九公主在新婚之夜,挥舞着嫁衣上的缎带,将驸马爷打出新房。 听说,新婚第二日,一向温柔贤良的婆婆——靖安王妃,被公主儿媳在娇贵的脸上按下五指模印。 听说,皇后娘娘星夜出宫,秘密抵达王府,训斥了公主一番,并赐予王妃凤尾权杖,必要之时可代表皇后教训金枝玉叶的公主。 还听说,至那以后,公主和驸马爷便分房而居,彼此不相往来。堂堂状元府成了“冷宫”的代名词。 只不过,被冻住的那个人,不知道是公主?还是驸马爷? 然而,至此,纷纷扰扰的公主选夫事件终于在一片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中缓缓落下帏幕。 谁受伤?谁得意?谁庆幸?谁后悔?谁失落?谁受益? 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日子还在照样过去,新鲜的事儿层出不穷,谁还有兴致去追究早属于故旧纸堆里的一则荒唐“传奇”? 第3章(2) 这日,黄昏,夕阳西下,倦鸟归巢。 谢慕白下朝下得晚了些,从文渊阁回来之后,直接去书房换下朝服,便急着赶赴几位友人临湖观灯的邀约。 匆匆走至府门口,忽听得右侧竹林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待仔细凝听,却又听不见了。 奇怪!他不由得慢下脚步。 那片竹林因与宅中大路隔了一座小池塘,林中又无屋宇,不是必经之地,是以平日少有人迹,更何况,此刻虽非夜半,却也已是天光黯淡,下人们不是忙着收拾,便是躲着偷闲,准备歇息,谁会没事儿跑到那里边去? 心念陡然一动,莫非——是传说中的贼? 硬生生吞下即将出口的喝问,他脚步一转,已蹑手蹑脚地沿着小池塘挨近竹林。 林中静悄悄的,昏暗的光影将一竿竿修竹投下斑驳的倒影,如往常一样,没啥奇特之处,仿佛他刚才的疑惑只是错觉? 谢慕白松了一口气,有些失笑。 怎么会有贼呢? 大概是他的野史传志看太多了吧?如今的金碧王朝,哪还有入户行窃的小毛贼? 曲起手背敲了敲脑门,正欲转身。眸中忽掠过一道白影,如雪中飞鸿,眨眼不见。他心下陡惊,一双多疑的视线警觉地四面逡巡。 听说,竹性属阴,一旦入夜,风呜竹咽,乱影投林,正是“神”出“鬼”没的大好时机。 他、他,不会那么倒霉,这便遇上了吧? 搓了搓无端泛寒的手臂,谢慕白挺了挺脊背,朝白影消失之处踏出一步。越是害怕,便越是好奇,越想弄个清楚明白。脚下发出“咯嚓”一声脆响,似是踏着枯枝。 他一怔,还没回过神来,陡听得弦声急响,“嗖”,一支短箭穿林而出,快若疾矢。 “噗——” 命中目标! 谢慕白两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你?”从藏身之处一跃而起的金珂珂瞪大了眼睛,用怎么也无法置信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故作镇定的男人。 “你?”谢慕白翻一个白眼,同样拒绝相信眼前的事实。 衰女!好死不死,干吗又让他遇见她? 这几个月来,先是因为养伤,后又被皇上破格擢升为文渊阁大学士。他资历尚浅,不服之人当然不在少数,一则公务也确实繁忙,二则,更要分神应付那些不怀好意的嫉恨,是以,竟好久未曾想起,这学士府里还住着另半个主人。 只是,没料到啊没料到,这一想起,便又让他记忆深刻,忘之弥艰。 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端正持平,“你又是在玩什么?”拿他家竹林当成她大公主的招亲现场? 可,这里除了树精鸟怪,哪找得到一个正常人来? 当然,是除他之外。 “我玩什么?关你什么事?”不满意谢慕白略带质问的口吻,珂珂俏挺的鼻子抬得高高的,不屑地哼了一声。 成亲几个月不见人影,反正她也不屑于见到他,在这学士府里,她自寻乐子,日子倒也过得逍遥快活,仿佛跟从前在皇宫里没什么两样,甚至比那个时候,还要自由,还要无所拘束。 于是,渐渐地,她倒也怎么不排斥自己的新身份了。 只是,偶尔,远远看见他匆匆而去的背影,心里总不免揪得难受。那个男人,果真如他自己所说的,娶她,不过是为了权势地位。 他果然得到他所想要的,短短几个月,便成为本朝最为年轻的大学士,这还不止,朝中老臣们预测,不过几年,他或可只手遮天。 他人生得意,意气风发。 然而,她呢?她带给他所冀望得到的一切,而他,给了她什么? 一座恣意妄为的学士府?一顶学士夫人的桂冠? 不!这些都不是她要的啊! 她的心愿,其实很小很小,不过是治军闲暇时的一次策马共游,不过是大漠孤烟下的相视一笑,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啊! “本来的确不关我什么事,可是,”谢慕白抬手模模下巴,眼风淡扫,勾起一抹无奈的讽笑,“你这样胡乱放箭,若伤了人,怎么办?” 他尽量说得委婉,并且,不去寻找那支一触而没的短箭。 那支箭,射到什么地方去了?他眼力不若习武之人尖锐,耳力也弱,明明感觉那支箭直冲自己而来,他不过是微微软了软腿,便听到“噗”的一声,箭直没羽。 他两眼泛黑,头痛若裂,心里一直在想:莫不是终究要偿那刁蛮丫头一命? 不过,既然是要偿命,他可要在临死之前,跟她把话都说清楚。 “伤人又怎样?”珂珂心头一促,被他那似是忧郁、似是怜悯的澄然目光瞧得极不舒服。这人、这人到底是怎么了? 吧吗要用那样的目光瞧她?仿佛、仿佛她做了什么错事,必须得到他的原谅。 她干吗要他原谅? 他算什么东西? 就算是父皇,也不曾、也不曾定她的错对! 珂珂心下一横,蛮性顿起,一手叉腰,一手拿银弓指着他,“本姑娘不止是要伤人,就算是杀人,你又奈得了我何?” 谢慕白正色,“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论是伤人杀人,都会有一个说法。即便你是公主。” 珂珂猛翻一个白眼。这迂腐书生,到底要跟她说啥? “你是要问我伤你娘的罪?”眉眼一挑,眸中尽是不驯。 谢慕白摇头,“上一次,并不是你故意,而且皇后也责罚过你,但,很多时候,无心之过也可酿成大错。” 唉!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跟她说什么了。 头越来越痛,难道这丫头真忍心眼睁睁看他死在她面前? 她、她就那么恨他无意中禁锢了她的一生?那么,他这是不是也算无心之过? 叹一声,罢罢,“你能不能扶我回房?”看着珂珂眼里露出诧异的表情,他苦笑着换一个简单点的要求,“或者,你能不能随便去喊一个下人过来?” “你想干吗?”珂珂戒备地瞅着他。 “我想请个大夫来看看,或者,躺到床上去死,成不成?” “你有病?”病得都快要死了?那他还到处乱跑?还跟她说这许多废话?不知怎地,珂珂的心仿佛抽痛了一下,莫名其妙,有些失落。 “不是我有病,是中了你的箭好不好?”谢慕白没啥好气的,她非要他说得如此清楚明白? 珂珂骤然瞪大了眼睛,表情古怪,像是想笑,偏又忍住,香肩抖动,极为辛苦,“你好痛么?” 她语气轻柔,与脸上奇特的表情相差甚多,大概是不太习惯这样的温柔。 谢慕白在心底叹气。可惜啊,九公主在不发脾气,不骂人的时候,其实也挺好看的。 此一时际,月娘初现,弯弯一抹银辉穿越树影,镀上她翘长的睫、微赭的颊,还有那红艳丰润的唇,带着掩不住的笑,朝他凑过来……凑过来…… 谢慕白呼吸一紧,感觉她的眼睛像着了火,那么近,呼出的气息,热热的,喷在他脸上,随着她视线转动的方向,一点一点聚光、一点一点燃烧。 谢慕白缩住脖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幸得竹子顶住他的背,要不然,八成会摔一跤。 从来没有这样近凝视过一个女子,她那疏朗的眉,如弯弯新月的眼,翘直的鼻,抿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润泽的唇,凑过来,凑过来…… 他头昏昏,脑胀胀…… 原本痛得直冒冷汗的额头上蒸出腾腾热气。 她、她这是要干吗? 她、她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谢慕白用力眨一下眼。错觉!肯定是错觉!不然,为啥他竟觉得……竟觉得……她微鼓的圆颊,如一丛怒放的娇蕊,鲜女敕娇艳得教人移不开目光。 他两手握在身侧,胸口烧灼灼的,心跳得好快,像是要月兑出胸腔…… 啊!完了完了! 他是不是被鬼魂附体?是不是? 谢慕白懊恼地甩了甩头,下一秒,似乎是附体的鬼魂开了一个玩笑,再睁开眼时,果然!那丫头又回复了可恶的常态。他直愣愣地看着珂珂伸手,在他脑门上用力一拨! 哇啊! 她是不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这刹,金珂珂那双机灵灿亮的眼,在他眼中看来既可恶又讨厌。她带笑微抿的唇,如涂了毒汁的利刃,字字切肤,句句剜心,“原来你那么想死啊!” 金灿灿的短箭在她手心里轻轻敲打。 唔?嗄? 谢慕白瞪大了眼睛。 “射到头发里面去了都会痛,你说,如果我射你的眼睛,射你的胸口,你又会怎样?”一阵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声惊起林中鸟雀,四逸逃窜…… 第4章(1) 清晨,天光初透,淡淡一点青白的光顽强地穿透茜纱窗,趋散了一屋子沉闷的黑暗。 床上的人儿翻了一个身,眉目深锁,额际盗汗,似是睡得不太安稳。 没错,他在做梦。 梦中有雾,雾蒙蒙一片,他陷在雾中,找不到出口。而她在雾外,偶尔惊鸿一瞥,容颜如花,笑颜灿灿。纤白的手指挽箭搭弓,她与他对视,箭锋与眉心之间隐隐只隔一线。 “这一箭,我射你的眼睛……”她扬眉,笑声清越。 他深深呼吸,心像是被重物猛击了一下,“咚”的一声响。 余音缭绕,她却又踪影不见,四周静谧,唯余白雾茫茫。他蓦地松一口气,被重锤击中的心脏却兀自跳个不停,如油锅中的炒豆,交相煎熬。 可恼呵! 为何这雾总是不散?为何偏偏是他,成为她的靶心,躲不掉、逃不开? 为何? 为何? 驸马了不起么……你娶公主,是因为她是皇上的女儿……原来你那么想死呵……射到头发里面去了都会痛,那么,这一箭,我射你的心呢……射你的心呢……射你的心…… 浓雾之中,笑语清透,如珠落玉溅…… 不—— 榻上男子俊目一瞠,霍地坐起身来。 满目天光澄碧透亮。 天亮了—— 是个梦! 原来只是个梦呵。 抬袖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心神还未宁定,房门被轻轻推开半扇,一早便守在门外的杏儿探进来半个脑袋瓜子,“少爷别急,夫人听说您昨晚受了惊,今日一早已经遣人替您告了病假了。” 谢慕白微微一怔,继而苦笑。他竟然睡过头,连早朝都忘了!这还是自他成为文渊阁大学士以来从未有过的失误。 他本算不上是勤奋之人,甚至还称得上有些微怠惰,只不过,越是遭人嫉恨,便越是激发了他娱人以自娱的兴味。 朝堂之上,气得那些一身酸腐之味的老家伙们吹胡子瞪眼,却又一脸无奈的样子,倒也着实有趣。 然而,现如今,在某个人眼里,大概他也属酸儒一流吧? 无可奈何地挑了挑眉,谢慕白慢慢套了鞋子,下得床来,“昨晚的事,娘怎么知道?” “少爷和少夫人昨晚闹得那么厉害,两边府里的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杏儿一边笑说着,一边跨进屋来整理床铺。“谁有闲功夫跟她闹?”谢慕白悻悻然地拣了张椅子坐下来,倒了一杯热茶在手,慢饮浅啜。 昨晚的事儿怎能怪他? 说得好听一点,他是受害者,说得不好听,是他活该! 娶妻若此,夫复何求? 杏儿暗中吐了吐舌头,没敢搭腔。 谢慕白也没要她回答的意思,吞了一口热茶,侧耳倾听,“咦?”窗外,似乎安静得不同寻常,“今日是怎么了?所有的鸟儿都哑了?”他半开玩笑地说。难怪他睡过了头,原来,是少了那些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哪。 “少爷还不知道么?”杏儿圆脸放光,“少夫人可厉害了!这几日,拿着弓箭‘嗖嗖嗖’不知道射了多少鸟儿下来……” “噗——”话音未落。谢慕白撑不住,一口热茶喷了出来,“什、什么?她!她拿箭射鸟?” 难怪那么晚了,她还一个人在林子里。 他突地站起来,“她人在哪?” “在后院,宫里让人送来一匹马……”后面的话硬生生被吞回肚里。因为问话之人早已一阵风似的出了门,连背影都消失不见。 唉! 人在那里又不会走,需要这么急么? “可以了,小路子。”珂珂头也不回。 “真的可以?”身后的小路子懒懒扬一扬眉。 “嗯。” 得到确切回答,小路子不再犹豫,放开缰绳,翻身下了马背。 红马背上一轻,兴奋地踢踏着双蹄,跃跃欲试。 珂珂一手挽辔,一手紧握乌丝软鞭,大眼儿眨也不眨,兴奋的神情与大红马儿一般无异。皇朝中人不善骑射,这匹红马还是蛮族进贡给父皇的贡品,她讨了好久,父皇才在她十六岁生辰这日赐给了她。 一大早,收到生日礼物,她便急不及待地拖了小路子到后院教她骑马。才驰两圈,她已无法满足于小路子温吞的驾驭,太慢、太稳,后院的场子也太小。 如果,能够策马到西郊的长水湖去,肯定能跑个尽兴。 思及此,她手中软鞭扬起,“刷”地打在马臀上,“驾!” 红马吃痛,四蹄奋扬,朝着后院两扇敞开的木门狂奔而去。 “停——”没料到,院门那端却在此际传来一声响亮的清叱。 后院中忙碌的下人们陡地瞪大了眼睛,眼看着发狂的马儿迅速缩短了与那人之间的距离,不知谁人大声喊了一句,“七少爷快跑!” 众人惊醒,纷纷丢了手中活计,追着马儿喊:“停!快停下来!七少爷在门口!是七少爷……天哪!” 珂珂娇容一凛,杏眼圆瞪。 这人,是活得不耐烦,找死么?! 银牙一咬,速度未减,看得旁人胆战心惊。 “少夫人!这样会死人的啦!” “有话好好说么!少夫人、少夫人!” 红马眨眼奔近,珂珂右手疾挥,乌丝软鞭在空中挽了个圈,发出啸鸣,“谢慕白!你给我让开!” 黑影当头罩下,谢慕白两眼发黑,冷汗涔涔,然而,挺直的脊背却未曾移动分毫。 “啪!”鞭梢落下,堪堪擦过他的鬓角,桧木门板被打得支离破碎。碎片蹦飞,砸中了好几个奔到前面,想来拉住马头的下人。 “呜哇!” “七少爷小心哪!” 惨叫声、呼嚷声不绝于耳。 珂珂心中大乱,下意识地扯紧马鬃,想要止住狂奔的马儿。 怎奈,马儿吃痛,脾性更躁。一声野性嘶鸣,不止没有收住势子,反而扬蹄踏踩过去—— “啊!”珂珂大急。 “啊!”众人掩面,不忍再看。 轰——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红马儿四蹄一软,口中厉声长鸣,凄厉刺耳,尔后,小山一样的身躯轰然倒地,尘土四散飞扬。 场中忽然一阵静谧,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好半晌,“咳咳……”谢慕白挣扎着顶开压在胸前的马头,万分狼狈地爬了起来。 环顾四周,众人表情各异,或惊吓、或诧异、或不忍、或放心……俊目缓缓移动,掠过小路子淡然扬睫的双眸,最后,停驻在蹲低的那一抹白色身影上。 “咳……公、珂珂。”头一次喊她的名儿,不知怎的,舌尖微微发烫,心头还因刚才的危险而颤动着,感觉好生诡异。 “你、你,谁要你喊我的名儿?”蹲低的身子忽然长身而起,与他对峙,一双亮灿的眸子如氲了一层雾气,又似冒着一团火,脸蛋烧得通红,连鼻尖也是红通通的。 她,哭过? 心头狠狠一扯,他苦笑着扬了扬唇,用极缓极慢的语气一字字说:“对不起,公主!” 她眼中倏忽光芒一闪而过,精巧下颌傲然扬起,眸中尽是生气,“你干吗站在这里?找死不会选地方吗?” 谢慕白微乎其微地挑了挑眉,看着眼前一身狼狈的九公主。她就立在那里,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因从马上跌落下来,头发散了,雪白劲装擦破了好几处,沾了一身灰,红唇倔强地抿着,不肯轻易流露伤心的情绪。 她,应该是伤心的吧?亲手击毙心爱的马儿,叫人如何不伤心? 但,他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啊! 如果,她肯早一步退让,又或者,她可以够狠心,不顾他的死活…… 谢慕白低低叹息,薄而有型的唇掀动,“还有……谢谢你!” 他答非所问,她原本应该生气。 然而,珂珂怔怔地瞅着他凝着自己的黝黑双瞳,阳光在瞳底静静闪耀,耀花了她的眼,让她有片刻的眩惑。 他,谢她么? 紧绷的心弦蓦地松了一根线,刚才那一下来得太突然,她以为他会躲,然而他没有。他张开双臂站在那里,红马儿扬蹄踏下。 那一刹,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好紧!好痛! 她来不及想,一掌拍下去,用尽所有力气。红马嘶鸣着倒下,连她自己也被摔下马背,可是,看着他安然无恙的样子,她反而只觉得松了一口气,甚至,竟还有一点点开心? 这心思多么诡异! 她眼眸放低,心绪紊乱,不应该是这样的啊,不应该是这样的。 下唇被狠狠地咬住。是了,都是他! 这人,明明胆小、怕痛更怕死,这会儿,是哪里来的勇气,居然敢以死相挟?他是在拿他的性命威胁她么? 他就那么笃定,她不会伤他? 珂珂双拳在胸前握紧,眼角瞥见四肢僵硬,死状惨烈的红马儿,眼眶泛红,刚刚松懈的心头莫名地窜起一股无名大火。 “你干吗?你究竟想干吗?”她已经放过他了,不吵也不闹,在这偌大的学士府里自得其乐,可他,为啥儿偏偏总是来招惹她? 她朝他踏前一步,曾一瞬迷惘的眸子,这刹用力瞪圆,明亮,野性,带着狠狠的刺。 谢慕白不自觉地退后一步,苦笑,“我只是觉得公主要策马,大可以在院子里慢慢骑,或者,由下人牵至郊外空旷之地皆可。” 他说得委婉,但她何曾不明白? 没错,她这样子打马上街,的确是过于鲁莽,别说后街小巷之外就是市集,便是僻静的街巷偶尔冒出来一两个行人,惊动了红马,她也很难驾驭。 然而,话虽如此,她做的事情何曾由得人说?尤其是眼前这个男人。 他凭什么?他以为他是谁? 珂珂连连冷笑,“没想到我们的谢大学士还真有为民请命不甘人后的慈悲之心。” 谢慕白一怔,笑容更苦,“不敢,不敢。” 他竟然意外的不曾顶嘴! 金珂珂怔怔地瞅着他,目光疑惑而又挑剔,直想把他看个透彻明白。 他几次在她面前吓晕过去,看起来又懦弱又胆小,但,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却又全然不似朝中有些大臣那般阿谀奉承,甚至,连自己的心思都不懂得掩藏,直来直去,从不怕她恼恨生气。 有时候,她甚至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她的身份虽然尊贵,在许多人眼里不可一世、高不可攀,但却也未曾入他的眼。 不不不!她这是怎么了?怎能这样抬举他? 珂珂用力摇首。 他还是那样的他,素衫单薄,眉目荏弱。双眸流转间偶尔现出些小聪明,却也非大智大慧,大勇大谋。 他依然不是她的英雄,不!不是! 她对他,只不过是那一刻的心软,那一刻的慌乱。 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你若喜欢马儿,下次,我请大哥从蛮子手里买匹好马回来,可好?”谢慕白见她点头又摇头,遂试探着问。 他、他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要用这样温柔的商量语气跟她说话? 水漾明眸眨了一眨,她呼吸略促,粗鲁地丢出一句,“这是贡品,你以为有钱就可以买得到吗?” 寻常时候,珂珂从不屑于卖弄身份,仗势欺人,但,此刻,不知为何,面对着他炯直而又认真的黝黑双瞳,听着他突然温软下来的醇厚嗓音,她不再若以往那般骄傲笃定,她在他面前,必须要依赖一些什么,才能……才能维持着顾盼间睥睨众生的骄傲。 谢慕白挑了挑眉,灿光刷过两瞳,“公主说得没错,金碧王朝里最尊贵的东西皆在皇宫,皇宫里最尊贵的东西皆在九公主之手,区区民间之物,怎能入得了公主慧眼?是慕白唐突了。” 她听了,胸口蓦地感觉有些闷。鼻间轻哼了一声,他如此忍让,反倒激起她恶意的念头。好吧,她就是这么骄纵、任性,这么眼高于顶,这么不可一世。她就是这样的人! “你也知道,这红马儿乃是父皇御赐,御赐之物若有损毁,便是对皇上不敬。趁现在消息还没有传到宫里,若你能寻得一匹一模一样的好马,大家都没事,若你不能,我有罪,你们靖安王府恐怕也难保平安。” 她秀眉一扬,眸中尽是挑衅。 京中之人谁不知道,这蛮族进贡的马儿俱是马中极品,在关外都极为难寻,更何况如今是在京中,他到哪里去寻得一匹一模一样的大红马? 而她,便是想瞧他紧张慌乱的模样。 世人都说,状元郎文采风流,倜傥不拘。文采不文采,她不知道,可说到不拘小节她倒是深有领悟。 一个大男人,说痛便哇哇大叫,说死便晕给她看,看她倒霉便洋洋得意,看她得意便大泼冷水。 老实说,她还真没见过像他这么赖皮,浑不顾面子、礼节的男人! 然而,若要说他是软骨头、没担当没作为,仔细想想,却又从未见他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过。 念头才闪,金珂珂下颌微扬。这一次,她便要打掉他脸上丰富精彩的表情,还原一个卑下的,委曲求全的驸马爷。 “真要一模一样?”谢慕白沉吟片刻问。 “当然!” 她等着他继续开口,然而,他却沉默了,低眉不语,似是为难。 第4章(2) 她的心一阵紧缩,压得低低的,一下一下,敲得极缓极慢,仿佛怕陡然一扬,便会惊动了他似的。 这一场等待,那么漫长。 她开始显得不耐。求她啊!难道他不知道,开口求她,便可免去这场大不敬之罪么?只要她一句话,在父皇面前,她可以说是红马倔强,不受掌控,她恼恨不已才击毙红马,与人无关。也可以说,是谢慕白冲撞了她,导致她惊惶失措,措手杀了马儿,还跌下马背。 说法不一,可导致全然不同的两种结果。 他为什么不求她? 只要他在她面前说出卑下的字句,只要如此而已…… “知道了!”陡地,谢慕白俊脸一抬,牵唇笑了。 那笑容令她心口突突两响,好没来由的,胸口一阵发热。 他、他在笑什么呢? 珂珂心下好奇,满月复算计着的心绪,这一刹,被他如暗夜星子般湛亮的目光沉沉一凝,莫名地乱了。 “红楼夜宴?”把玩着乌丝软鞭的手顿了一下,金珂珂回过头来,瞪着眼前圆圆脸的小丫鬟,“你说,谢慕白去了红楼夜宴?” 有没有搞错?时间那么紧迫,他不去找马,居然还有闲功夫跑去那什么劳什子无意义的文士聚集之地,博那文采第一的虚名儿。 谢慕白,你是不是真当我金珂珂是纸糊的老虎了? 看着脸色不悦的公主,杏儿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呜呜,七少爷,不是杏儿不帮你,实在是公主之命不可违,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京城里名声最响亮的酒楼,非“红楼”莫属。每月十五,明月当空,清风送爽,最是文人雅客登楼会友之时,饮上一杯状元红,联诗百句,斗酒千斛,岂不快意也哉? 包何况,文人汇集之地,更是文名远播之时,谁个风流文士不想借此成名,博个才子的美名呢? 今夜,红楼一如往常每个月圆之夜一样,高朋满座,高谈阔论。 此际,诗酒半酣,席间已有人醉意横生,击箸高歌,“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把酒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余者纷纷唱和。 一时之间,满楼都是高歌之声。 唯有临窗的一个角落,坐着主仆二人,桌上点了几碟精致小菜,却分毫未动。坐在上首的那位紫衣公子,衣饰华贵、仪容不凡,一看便知是出身于官宦世家,只不过,他坐在那里既不饮酒,也不诵词,显得与红楼之上热闹喧哗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他,可不就是女扮男装的金珂珂? “你不是说谢慕白会来的吗?”聚会无聊,她看着更无聊。珂珂已经有些不耐烦。 “七少爷出门的时候,的确是这么说的。”杏儿疑虑丛生。 二人正自纳闷,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楼梯口忽然起了一阵喧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林小姐?是林小姐来了!” “哎呀,还是谢大学士的面子足,今儿个果真把天下第一才女给请到了红楼。” 珂珂心头“咯噔”一跳,霍然站起身来。幸好,和她同时起身的还有其他十几位文士,倒不会显得她太过突兀。 “林小姐文采出众,学富五车,第一才女之名远扬,今日能莅临红楼谈诗论文,实属我辈之幸。”一位青衣公子笑着快步迎了上去。 “是极!是极!”其他人也纷纷拱手称幸。 金珂珂反倒“哼”一声,慢慢坐了下来。 天下之间,比她来头还大,还会摆架子的女子她还没见过呢。今儿个,她倒要瞧瞧,这林小姐是何方神圣? 说话间,楼梯上缓缓步上一男一女。 男的白衣胜雪,飞眉入鬓,一双墨瞳神光流转,湛湛不可方物。女的则面若芙粉,琼鼻樱唇,如瀑的乌丝只随便用一根木钗绾在脑后,露出晶莹圆润的秀额,明眸流转着温柔淡笑,行止间透露出娴雅大方。 好一对璧人! 众人在心中暗喝一声彩。 “来来来,谢兄、林小姐这边请。”还是那位青衣公子,殷勤地将谢、林二人让入首座。 金珂珂冷眼旁观,看他神情欢愉,俊目蕴柔,那位林小姐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他仰首大笑,气氛轻松而又和谐。 这和她眼里的谢慕白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看她的眼神,如若不是嘲弄,便是不欲妄动干戈的隐忍。他从未、从未用那样专注纯粹的目光凝视过她。 珂珂心头一紧,一股难掩的不适沉甸甸地压上心头。好闷……好痛……胸口像养了无数只小虫,隐隐作怪,痛得她直想咬人。 “谢兄来得晚了,要罚要罚!”那边,众人纷纷起哄,立刻有人端了一大海碗酒上来。 又喝酒?珂珂眉头一皱。 不曾想,他的眼神远远地飘过来,对上她的,她下意识闪过目光,尔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迎上他的视线,狠狠瞪了他一眼。 谢慕白似是被她情绪的突然转变给逗乐了,居然就那样维持着笑吟吟的表情向她走了过来。 珂珂的脑子轰然一炸,血气涌上脸庞。有些烫,心有些紧。 怎?怎么回事? 他怎地并未如她所想象的那样,避之唯恐不及? 他、他这样向她走过来,到底想怎么样? 水亮明眸用力地眨了一眨,眼里升起戒备的情绪。 “你来了?”他走到她面前,垂眸望她。 这一望,让原本不被注意的金珂珂一下子成为众人眼里的焦点。 “咦?这位小兄弟是谁?” “谢兄,你认识他?” 似曾相识呵!如此华贵娇丽的人物,应该是让人见之难忘,怎地偏偏想不起来他是谁?众人疑惑。 谢慕白还来不及作答,珂珂“刷”的一声挥开折扇,翠竹扇面遮住了她警告的眼神。 她性子直爽,最厌麻烦。 今日女扮男装来此文士聚集之地已然是忍耐的极限,若是让他们知道了她的身份,繁文缛节是免不了的,通篇的大道理一定会烦她烦到耳朵起茧。 “是,他是在下相熟的一个小兄弟。”不知道是受她威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谢慕白微微一笑,如是说道。 珂珂心里松了一口气,再看他时,他脸上仍然带着那种欢愉的浅笑。讨厌!他今天为什么那么爱笑? “没想到贤弟也会来凑这份热闹。” 她用多疑的眼神斜看着他,他依然丰姿卓然,笑容未减。 她心口莫名一促,弄不清楚这人到底有几重面目。不简单啊!这男人果然不简单! 放眼看去,这泱泱红楼、这阑珊灯火之下,有的是敬畏倾慕的眼神。 嘿!她冷冷一笑。 谢慕白,我倒看看你还要沽名钓誉到什么时候? 仿佛觉察到她心里的想法,谢慕白微微压低身子,一双如雨后山岱般清澈的眸子直直看着他,醇厚如酒的嗓音漾在她的耳畔,“是不是想更清楚地看透我的为人?” 珂珂倏然瞪大了眼,菱唇儿微张,半晌,合不拢嘴来。 他、他有读心术么? “屈公子。”谢慕白回头对那青衫公子道,“我这位小兄弟想来见见世面,你不介意他与我同坐吧?” “谢兄哪里话?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又是一阵骚乱,主桌那边挪出来一个位子,就在谢慕白身边。 珂珂扭头,厌恶地,“我不去。” “看戏也要找个好位子,是不是?”他咧嘴笑,白牙灿灿,映着漆黑的瞳,显得白的更白,黑的更加深邃。 她心绪微乱,嘴里却仍然要强,“我最讨厌闻酒味,最讨厌喝醉了酒钻桌子的人。”嘴里说着,想起那日他赖在桌子底下不出来的模样,反倒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知她笑什么,却也不介意,倒凑到她耳朵边轻轻说:“你不知道文人无形这句话么?你若想看得更清楚,待会肯定还会有更加月兑略不羁、放浪形骸的样子,只怕你还嫌看不够。” 他眼眸深黑,里头映着她的影像。两颊融融,连耳朵根子也是红的。 珂珂心头狂跳,又羞又怒。 他、他,这什么意思? 说得那么暧昧,气得她直想一拳轰上他那张可恶的笑脸。 “慕白哥哥。”一声柔雅的呼唤,适时阻止了金珂珂的暴行。 她、她喊他什么?慕白哥哥? 秀眉下意识地蹙起,一双灵动的眸子越过谢慕白压低的肩膀,直直射了过去。 声音的主人不知道是看见了故意忽略呢,还是压根没有看见,依然漾着软软甜腻的嗓音轻轻地唤:“慕白哥哥,大伙儿都等着你哪。” “是啊是啊,要叙旧等诗会散了,你们兄弟俩大可以抵足夜谈,彻夜不眠。”青衫公子笑嘻嘻地来打圆场。 不想惹来金珂珂狠狠的一眼。 他一怔,不明白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少年公子。 谢慕白已挽着珂珂的肩膀站了起来,“惭愧惭愧,谢某差点扰了大伙儿的雅兴,幸得霁雪儿提醒。” 霁雪儿?林霁雪! 珂珂冷觑着那道娴雅素净的身影,但见她眸如丽水,笑靥动人,一双翦水秋瞳眨也不眨地望着谢慕白。 她心中气恼,如酿着一团无名火。 五指不由得深深掐进手掌心里。 有点痛! 然而只有痛,才能使她保持清醒。 她知自个儿脾气不好,经常动怒。遇着看不惯之人、之事,从不懂得迂回退避,因此也闯下大大小小不少祸事,得了一个娇纵之名。 但今日,却不知为何,她气恼归气恼,又有某种陌生的感情滋生着,剪不断理还乱,让她虽气虽恼却又发作不得。 是头一次呵!她,金珂珂,居然也懂得收敛脾气。 第5章(1) “来来来,有诗无酒,有酒无诗都是人生一大憾事,难得今日大伙儿齐聚一堂,不如联诗以助兴怎么样?”谢慕白自罚三碗之后,那位屈公子提议。 众人连声附和。 唯独珂珂,一双眼儿直在谢慕白脸上瞟来瞟去。 他一连灌下三碗,气都还未喘匀,俊白的面容升起一抹血色红晕。 不会喝酒还要喝,喝死也是活该! 珂珂咬着唇儿,肃白娇颜添多一抹复杂的情绪。 “你想瞧我什么时候出丑?”陡地,他一手搭上她的肩背,附耳过来说。 珂珂一惊,脑中“嗡”的一声,血气涌上双颊,“把手拿开。”收拢的扇柄想也不想,敲上他的手指。 谢慕白一痛缩手,细长的眼眯眯弯着,唇角漾笑,像是把她当成正在闹脾气的三岁孩童。 珂珂不满地掀了掀唇,正待说些什么。 阵阵笑声陡地爆响,“该罚!懊罚!” 呃? 珂珂茫然转过脸去,但见一桌子的人都笑睨着她,用着一种欣赏好戏的眼神。 她的心突地一跳,满心不是滋味。 就知道谢慕白邀她同坐没安什么好心,原来,他是想看她出丑于人前! 珂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林霁雪知她刚才说话,怕她没有听清,是以微笑着侧过脸来向她解释,“到你联句了,最后那一句是:冲寒放梅驿路远。” 可惜,她的好心不止没有得到珂珂的感激,反倒激起她的一腔怒火。 “我是不懂得什么作诗联句,也不用你再三提点,我只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好好的大男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整日里浸在酒瓮中吟诗掉眼泪,一个个婆妈得吓人,都是没用的软骨头。”珂珂生性率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今日在这一群酸不溜丢的文人堆中忍耐多时,早憋了一肚子火。 没想到,她不去招惹他们,他们反倒合着一起来盘算她? 哼?当她金珂珂是什么?好欺负么? 她这一席话说得又干脆又响亮,座中文士听了,齐齐色变。 有人碍于谢慕白的面子,做声不得,可有些是远道而来的外地书生,便顾不得你是谁谁谁的什么人了,纷纷起身直斥,“你是哪里来的野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在此斯文之地出言不逊?” “出言不逊又怎么样?本少爷就是看不惯无病申吟的穷酸。”珂珂拍案而起。 她向来要强,不认输,原本对文人只是偏见,此刻,经人一激,一下子倒变得深恶痛绝起来。 尤其是,往常顶着九公主的名衔,敢在她面前回嘴的人几乎没有。可今儿个,不止是受人顶撞,看这场面,倒真成众矢之的了。 她脸颊红红,鼻尖儿红红,连细致的耳廓都染上了一层红晕。心里既委屈又生气,字字句句便如点燃的炮仗一般,炸得一众文士怒焰冲天。 “谢兄。”一直沉静默然的屈清远眼见得场面越来越难以控制,不由得轻轻咳嗽了两声。 谢慕白双眼微眯,神情愉悦。 呵!金珂珂若真能乖乖在此闷坐一夜而不闹事,那便不是他所认识的九公主了。事情似乎越来越顺着他所设想的方向前进了。 屈指弹了弹桌面,谢慕白轻声笑说:“我这位小兄弟是急性子,经不得激,大伙儿跟她闹闹玩玩也就算了,可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哪!她的罚酒,就全部由我代喝吧!” 谢慕白既然开了口,众人心中虽犹有不忿,但,大学士的面子总是要给的。是以,一个个面色不悦地坐了下来。 场面一时有些难堪。 谢慕白自己取了酒壶,满满斟了一盏,两手举在胸前,“这一盏是罚酒……” “既然是罚酒,若要人代喝,应喝双倍才对。”不知谁人不甚服气地喊了一句。 “对嘛!他不是瞧不起文人么?不是说文人就会浸在酒瓮里吟诗掉眼泪么?让他喝来看看,看他到底有多少胆量豪气。”“对对!傍他给他!”一石激起千层浪。刚刚平息下来的纷攘,又因为一盏罚酒,而再度哗然。 谢慕白容色不变,对大家的指责视若无睹,微笑着继续说道:“既然有罚酒,当然还有敬酒,下一杯,谢某自当代小兄弟向各位敬酒赔罪。” “谁要你代我赔罪?!”一声娇斥打断了他的温言。冷不防,托在掌心里的酒盏被劈手夺了过去。 珂珂一仰脖子,满满一盏酒灌进了喉头。 谢慕白想要阻拦,已是不及。 一股辛辣的酒气冲上喉头,呛得鼻腔发酸,眸中涌出湿意。眼见得是辛苦至极,她却偏硬生生忍住,将娇巧下颌扬得高高的,“罚什么?敬什么?不就是一杯酒?有什么难?” 她才不要他帮咧。 一双微微泛红的眸子斜睨着苦笑不已的谢慕白,虽然感觉极不舒服,头晕晕,心慌慌,手脚发软眼发花,但……心里头却好似有了些狠狠吐出怨气的畅快。 她也能喝酒,有什么了不起? 而且,她还不会像他那样发酒疯。 思绪纷转,忆及那一晚,他健壮的手臂从背后紧紧抱住自己,珂珂脸红心热,感觉浑身像着了火,鼻间尽是男子阳刚的气味,她眼里的世界整个在旋转……旋转…… 她微微笑起来,露出一对小小可爱的虎牙,“谢慕白,你看着我作啥儿?你不信你能做的事情我都能做么?” 她的笑有些飘忽,有些倔傲,有些傻气。 谢慕白眸色一暗。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心一促,大概是反应有些迟钝,居然并未摔开他。 “坐下吧。”他笑,修长的眉眼儿弯弯。 “唔。”她偏头,问得好傻,“为什么?”她脑袋一片空白,忘记置身何处,眼前只剩这一人一事。 谢慕白叹笑着,语气轻柔,隐约含着宠溺的意味,“想不想看我帮你为难他们?” 为难这一群可恶的书生? 珂珂双眸骤亮,“要不要让杏儿去喊御林军?” 谢慕白哈哈大笑,被她逗乐,“不用不用。”握住的手轻轻一带,珂珂顺势坐了下来,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举止亲昵,害她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喉头。 手指一触即离,而她肌肤的温度和一刹恍惚的模样让他心悸。 谢慕白从未像此刻那样,像个初初入学的孩童,急于表现自己的聪慧才智。他胸有成竹,唇角微勾,对着满座目瞪口呆的文士们道:“远山暮薄舟唉乃。” 他白衣胜雪,睥睨之间英气纵横。相比于额间见汗,面面相觑的那一群书呆,不知俊出多少倍。 珂珂不由得瞧得有些痴了。 至于他说了些什么?那句话何以让众人紧张色变,她就完全不明白了。 然而,她不明白,有人心里却清楚得很。 谢慕白为了取悦那个娇纵少年,故意卖弄文采的微妙心思,让林霁雪不胜诧异。一双美眸忍不住多瞧了珂珂两眼。 “林小姐,到你了。”坐在林霁雪左首边的那位公子小声提点,语声里有些轻微的颤意。好在他的前面还挡着一位天下第一才女,她若联上了,那当然是好,若她联不上,那么他再认输,也不算很丢脸吧? 毕竟,人家可是状元出身,现今又是文渊阁最为年轻的大学士。 不同于大伙儿的犹疑猜测和惴惴不安,林霁雪却是唇角微扬,绽出一抹含有深意的笑,“慕白哥哥文采不凡,小妹认输。” 说罢,也不去理会各人迥然相异的面部表情,端起酒杯,浅辍一口。 啊?连林霁雪都自愧不如呀? 众人交换一下眼神,纷纷摇头,最后,一齐举杯,仰首而干。 珂珂拍掌大笑,“羞羞羞,没胡子老头醉缸头,老鼠过街他称猫,老虎发威乃可贱?”联句她不会,编首儿歌编派人她可在行。 咚!有人愤而掷筷。 包有人推桌而起。 文人感觉敏锐,感觉倍受羞辱。 恨不得拿筷子掷她,拿椅子丢她,拿酒水淹死她,拿目光凌迟她……一双双被羞愤烧红的眼瞪着她那嚣张模样,脸上划满黑线。 屈清远连声摇头又叹气,“唉……谢兄……你……唉……” 好好一场聚会,被这个少年一阵搅和,众人面上无光,无不咬牙切齿。偏生谢慕白是非不分,一意维护。 文?比不过谢慕白。武?本是大伙儿最不屑之举。不过,此刻,若不是天子脚下,若不是太平日久,若有人一声令下,啊啊啊……几十人一哄而上,撕烂他怎么样? 珂珂心中畅快,一只手撑住额头,脸颊融融,眼神飞飞,“你们瞪着我做什么?我又不会感觉到痛。说你们酸就是酸,你们气我恨我瞧不起我,干吗都不肯说出口?你们想拿桌子砸我,为什么不丢过来?这样憋着自己多难受。” 一句话,说得众人骇然色变。 “你、你……你说的那是野蛮人的行为。” “对对,”一旁的文士听了,忙不迭猛点头,“我朝素以教化育民,民风淳朴,民心向善,怎能为一时意气而遭怨怒?” 珂珂嘿嘿笑,“那么,我骂你你不还口行不行?” 最讨厌这种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的人了,真不痛快。 文士一脸尴尬,面青唇白。 这是哪里跑出来的野小子?搞不好是蛮族派来的奸细喔。 “谢大人……” “好了好了。”谢慕白微笑着站起来,“我这位小兄弟喝多了,谢某送他回家,告辞。”说着,伸手招来杏儿,一边一个搀起珂珂。 “我哪有醉?”珂珂嘴里嘟囔着,却一个站不稳,眼前发晕。身子软软的,好似没有骨头了。头沉沉地靠向一边,那是谢慕白的肩膀。 他的肩好宽,好舒服,让她再感觉不到头部的重量。索性将整个身子偎过去,唔……好暖,好舒服! 嗄?!众人瞪直眼睛,这……这……两个大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举止亲昵,神情暧昧,简直是……是……斯文败类!有人拂袖,有人掩面,有人讥笑,有人不屑…… 谢慕白转过脸来,垂望着她醉意朦胧的双眼。 她胆子真大,性子真爽,嘴巴真利,模样儿真可爱。 金碧国的社会传统素来男尊女卑,女子足不出户,讲究三从四德。偶尔一两个文采高的,如林霁雪,可以与男子谈诗论赋,同桌饮酒,但也仅止于此,闲论不过风花雪月。或者,又比如八妹慕蓝,喜着男装,舞枪弄棒,但那也只是在母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允可范围之内。若是出了谢府,在人前,她便又是另一副模样了。 没有人可以像金珂珂这样,这样无所拘束,这样率性恣意,这样天真直爽。 这女孩,让他羡慕,而这一刹,更多的,却是让他心疼。 他看着她傻乎乎的、快乐的、信任的笑脸,眸色一暗,胸腔发痛。双手不由得把她揽得更紧。 这丫头,一直被保护得那么好,人人宠她,让她,她没机会去了解谦让与容忍是什么?她以为忍耐就是虚伪,退避就是造作。 她更不懂得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 她太容易被激怒,又太容易相信人,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透明的,那里虽也有着五彩缤纷的颜色,可那些颜色都只为她的心情而变换色泽。 她以为,是这样的。 这不能说不对,只是,那世界太过美好,不是现在的金碧王朝,不!不是! 谢慕白叹息! 望着怀内那一张信赖、倚靠的醉颜,他心虚了,胆怯了,退缩了,这一刻,宁愿她保有这样单纯天真的性子,快乐一生。 一向聪明自信的谢慕白,这会儿心痛了,茫然了。居然开始担心起这怀中女孩,会受到风雨的侵袭。 第5章(2) “好些没有?” 出了红楼,被冷风一吹,思维是清醒了一些,可头却仿佛更沉了。胸腔里翻滚着一股热气,直往喉头上面涌,压也压不住。 珂珂弯低身子,小脸皱成一团。 谢慕白叹了口气,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乱发拢到耳后,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想吐就吐,不要忍。” 珂珂要强,他这么一说,她偏要忍。慢慢站直身子,回头瞪他一眼,眸中尽是挑衅。 谢慕白哑然失笑,又瞬间强忍下来,“你好了,我们就雇个轿子回家吧。”伸手招来一顶蓝色小轿,容色尽量平淡无奇。珂珂犹豫了一下,弯身坐进轿子里,还未坐稳,又唰地一声拉开轿帘,“你呢?” 楼前的灯光映着她灿灿发亮的双眼,谢慕白黝黑的眼瞳中浮现笑意,“我跟着轿子走。” 珂珂好像是满意了,晕红的小脸绽放牡丹花般的微笑。 青蓝布的轿帘缓缓放下,隔开二人视线。 谢慕白心中没来由的一空。牡丹花开至一半,可惜呀可惜。 “啊!我想起来了!”轿帘又被“刷”的一声拉开。 珂珂一脸兴奋,“夜宴完毕之后,不是还要放烟花吗?我现在不要回家了,我们看了烟花再走。”说着,便要一脚跨出轿来。 谢慕白黯淡的神情瞬间一亮,又仿佛是犹豫了一下,才慢慢笑开来,素白的衣袖展开,拦住她欲起的身子,“烟花在河对岸放,我们去河面上看,不是更清楚?” 不等珂珂回答,他已转身朝杏儿吩咐道:“你先回去跟夫人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杏儿响亮地“嗳”了一声,一眨眼跑远了。 “靖王妃从来不担心你,为什么你不让杏儿跟咱们一块儿去呢?”珂珂疑惑地问。 “咳。”谢慕白俊脸染红,竟罕见地不自在起来,“我们两个人都不在家,娘亲若是问起来,没个答话之人,会担心的。” 这是实情,但,也是借口。 对喔,想他二人成亲至今,这还是第一次携伴同游哩。 珂珂心头微微一颤,感觉有几分甜、几分暖。今夜,在如此明月之下,这个男人,怎么看怎么顺眼。 “哎!”她爽朗一笑,攀着他的手臂跳出轿来,“今夜虽不是中秋,但如此圆月,辜负了也挺可惜。反正这里离河边不远,坐在轿子里闷也闷死了,不如出来吹吹风,赏赏月。” 她俏眸流转,语气活泼,看得他心头微波轻荡。 一时豪情顿起,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挽了珂珂的手臂,大声笑道:“好好!好个不负圆月好时光!” 他原本并非拘泥之人,这些年过去,他从一开始的不甘愿不理解,到如今的安天乐命,只是偶尔,貌似温顺底下的任性也要抬头,而今,恰遇不知天高地厚、爽朗率直的金珂珂,他心底深处潜藏的激情热焰如休眠的火山口,猛地爆发出来,竟也做出连自己都无法预计的决定。 若非如此,他决不会任自己与她走得这样近。不会羡慕她,不会怜惜她,不会放纵她,不会容忍她,更不会对自己今夜的所行所为起了愧疚抱歉之心,更不会,在刚刚轿帘放下的那一刹那,竟陡然升起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不舍。 他舍不得—— 舍不得只望着她的背影,舍不得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自找乐子、自娱自乐,那会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其实还是寂寞的。 明月夜,水光映天,皎白清光如在水面铺上一层金沙,有小舟轻荡而过,划破了河上的月光,绞碎了一河金色迷梦。 珂珂趴在船沿,以手掬水。粼粼波光在她手心里跳跃荡漾,一瞬,碎了,散落点点星芒。 她觉得有趣,大半个身子探出河面。 “你在干吗?”清朗中带着急切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她一转头,看见谢慕白丢了船桨,钻过篷舱,她喊一声:“小心!” 他步子太快,小小船儿晃了两晃,他一个打跌,直直跌坐在船板上。船身震动,珂珂半个身子几乎都悬在船舷外面了。他看着心惊。 没料到,她掌心轻拍水面,身子借势而起,不止是人未落下去,就连晃动的木船也平静下来。 谢慕白怔了一下,苦笑着坐直身子,“我忘了,你原是有功夫的。” 罢才,他在船尾,眼见得她有危险,竟忘了他俩之间,孰强孰弱?孰是主宰?孰是被动?这一刹那,心思摇动,才看清自己对她的心疼以及怜惜,显得那么可笑与可怜。 他顿时心绪低落,慢吞吞地转身,走向船尾。 珂珂原本得意轻扬的眉在看见他强自压抑的某种情绪之后,微转诧然。她不明白,刚刚还好好儿的谢慕白,这会儿,怎地如阴霾罩天,风云色变? “喂!”她喊他。 他讪讪然立住脚步。 “船桨没有了,我们怎么办?” “呃?”谢慕白一下子冲到船尾,果然,刚才一阵摇晃,两只桨都落入水中。他垮下肩膀,想了一想,转过头来,隔着矮矮的船篷面对着船头的珂珂,“顺水漂流,希望明天早上能遇到其他船只。” 珂珂挑眉再挑眉,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也很好啊,起码我们不用一个站在船头一个站在船尾。” 她的笑容,映在月光之下,娇若春花。他心里咯噔一跳,胸前好像划下一道什么,暖暖的,柔柔的,却也是深刻的,让他害怕的。 她是一朵带刺的玫瑰,他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知道。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攀折,可这支玫瑰,却骄傲而又强势地进入他的园地,攻城掠池。他没有办法拒绝,只能任其生长。 然后,他以为,只要他不去碰她,不去采她,不去招惹她,那么,她自生长开放,她自凋谢枯萎,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无法将她摒弃于生命之外,但,至少,他可以做到视若无睹,明哲保身。 他惹不起,可以躲得起。 原本,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然而,她的箭,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射中他。红箭中的,他真的不曾受伤吗?真的不曾吗? “你在想什么?”她脚步轻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船身又是猛地一晃。 他一脚踏空,身子失去平衡。心里暗道声苦,没想到,珂珂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他的素袖,用力一带,将他整个人拉拽过来。 谢慕白收势不住,身躯整个地扑倒下来,将避无可避的金珂珂压在身下。眼珠对着眼珠,鼻尖触着鼻尖,二人气息交错,热乎乎地喷在彼此脸上。 她的眼睛……纯真美丽…… 她的嘴唇……艳色欲滴…… 安在身下的身躯……温暖柔软…… 他胸口一紧。 “对不起!”谢慕白一跃而起,胸口不知道是被撞到了,还是吓到了,总之,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压也压不住。 珂珂背部被撞痛,疼得频抽冷气。看他神色冷淡,避之唯恐不及,不由得噘起小嘴儿,“夫子就是教你们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么?” 谢慕白一怔回首,见她芙颊刷白,秀眉紧蹙。 他心头一震,心跳重击了两下。赶紧蹲低身子,将她半扶起来,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哪里痛?”他喉咙紧涩,嗓音带着连自己也不敢置信的沙哑。 珂珂软唇嘟圆,杏眸微眯,“你好紧张么?” “我——”他不肯承认,想要放手,却实在狠不下心来。 “谢慕白,”珂珂微微叹气,身子坐直,离开他的怀抱,“我真喜欢刚才的你。” 他心头又是一阵狂跳,身子还维持着刚刚搀扶她的姿势,似是着着实实被吓住了。喜欢一个人,可以这么轻易说出口么? 可以么? 珂珂拍拍长衫下摆,站起来,今夜有风,微凉的风吹过她发烫的面颊,吹起她散落在肩头的柔柔的黑发,有一两缕发尾拂过他微带迷惘的双眼,有些痒,但他不曾眨眼。 怕眨眼的瞬间,就会错过什么了。 “你知道么?”珂珂走到船头,坐下来,将两只脚搁在船舷下,河水从脚下静静淌过,她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一点也不喜欢文人,可真喜欢跟文人在一起的你。” 他的心一瞬间松开了,又一瞬间纠结成团。 他自认为聪明,觉得单纯又自然的金珂珂无论想什么,做什么,都在他算计之内。他只要守住自己的心,与她保持一段安全距离,那么,她便休想将他控制于股掌之间,如此以来,他安全,王府也安全。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珂珂居然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说,她喜欢他么? 她不喜欢文人,可她却喜欢上了身为文人的他? 是这个意思么?是这样么? 身为状元郎的谢慕白,这会儿,竟为珂珂这一句再浅显不过的话语犯了傻。 第6章(1) “你是在说笑吧?”好半晌,谢慕白才勉强挤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微笑。 “我为啥要跟你说笑?”珂珂偏首望着他的方向。 谢慕白几不可闻地逸出一声叹息,这才慢吞吞地起身,穿过篷舱,走至离她三步远处站定。 唇畔微微一扯,珂珂深吸了口气,转过头去,语气微冷,“谢慕白,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一怔。她从没用过询问的语气跟他说话,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或许,她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因为她的下一句话已经很快问了出来。 “如果我不是公主,如果你不是状元,如果,我们之间根本不存在这场阴差阳错的婚礼,如果我们在今日相识,你可还会是现在的样子?” 她语气极快,似乎未经过思考,而他,惯常从容淡定的自信却面临全面崩溃的打击。她说得好,如果她不是公主,如果他也不是状元,如果他们不是一对情不得已的夫妻,如果他们自今日相识,一切的一切或许都会不同。 但,她是公主,他也是状元,他们,更是夫妻。 所以,他们之间才有了今日这些隔阂。这隔阂,是命运的捉弄,也是人为的因素。 因为他的胆怯,因为他的懦弱,因为他走向她的脚步,停止不前。 他,不再是红楼里那个谈笑风生,意气风发的谢慕白。单独面对着珂珂的这个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是不得不仰望公主鼻息的普通凡人。 难怪她会说,她喜欢跟文人在一起的谢慕白。 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是神采飞扬的。 谢慕白苦笑再苦笑,“谢某知道,公主所求之良人,是顶天立地之英雄。而谢某不才,偏偏只是最为迂腐之书生。” 珂珂没有回头,望着粼粼水光的眼眸微眯,一向爽朗的嗓音这刹带着些微疲惫的脆弱,“英雄么?英雄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所谓的英雄,难道都只是如他这样的么?一刹让人欢欣感动,一刹又懦弱迂腐得令人生厌。 月光照在她纤瘦的背影上,生出一种宁定的寂寞。 他胸口一热,不由得冲口而出,“其实,有很多时候,我们并不能依照自己的意愿而活。”她想要嫁给一个令她崇拜的英雄,可命运捉弄,这一生,注定只能跟他绑在一起。 而他,因为理智,因为骄傲,他注定不可能臣服于她,受她摆布,也注定了不可能事事令她仰慕。 他有他的脆弱,他有他的顾忌,他总会有让她失望的时刻。 “你也有吗?难道,你也有无法实现的意愿?”珂珂蓦然回首,紧抿的唇线有着一抹独属于高位者的优越。 是这样了!就是这样! 他的想法并没有错,他跟她走得越近,就会越危险,触怒她的机会也就越多。 谢慕白眉目淡敛,静静说道:“小时候,我也曾偷偷学过功夫。” “是么?” 这一次,他慢慢走到她身边,坐下,“我的理想,曾经是做一方游侠,遍历山川,广结侠友。” “是么?”这一次,她稍稍听出一些兴致。 “然而,我的身体却不由得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微微一愣。 他继续说道:“娘为了转移我的兴趣,让我弃武从文,那时候,你知道我有多不甘心么?” 她唇畔缓缓逸出笑来,“你也抗争过么?” 他转头望着她,风清,月明,她语声温柔,一双眼眸如流水般清澈通透,刹那之间,他的心变得柔软,一如脚下孱孱流过的河水,方才的那些挣扎、紧张、心跳与慌乱,统统随流水而逝。 是的,抗争,若他不去刻意抵触、抗争,他会否也可与她和平相处? 他蓦地挑眉,俊颜顿时柔化,“有的,我也曾经不服,也曾做过一些无谓的反抗,但,到最后……” “到最后,你还是妥协了。”她抢着说。 他微笑,“是的,我最后还是成了一名秀才,然后是举人,再然后是状元。” 她低眉,好夸张地叹息,“唉,我们国家就这样失去了一名英雄。” 他也叹,“唉,我们的九公主就这样失去了一个好丈夫。” 她一愕,抬头,撞进他深邃的黑眸,心口好像隐隐飘过了什么,泛起涟漪,轻轻一圈……又一圈…… 他总是在猝不及防的时候,让她心动。 “呸。”她脸颊绯红,啐他一口,“什么丈夫?我承认过么?” 他诧然扬睫,“刚才不是有人说喜欢我么?” 珂珂先是怔愕,尔后羞赧,再然后才是着急,“人家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咦?我说的有人是那个人家么?” 珂珂又气又恼,扬起粉拳打他,他赶紧跳起来跑。 她紧跟着他追进篷舱。 “哇,好香。”一股肉香扑鼻而来。 他一愣,顿住脚步。 她却不再追他,寻着香气找到舱角,“咦?这里怎么热着一锅汤?” 他心口一紧,忽上忽下。 她笑望着他,“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哦?我知道了,这条船是你一早准备好的,对不对?” 难怪他们一到岸边,就有人划船过来。 可是,他怎么知道今晚她会跟他一起来河边看烟花?还是,这船根本就是为那个什么林小姐准备的? 她眉目一沉,感觉喉头酸液泛涌,“今晚,我是不是破坏了你的好事?” 谢慕白缓缓吐出一口气,快步走过来,“是么?我们运气这么好?有船坐,居然还有汤喝?” “少装傻?”她不满地睨他一眼。 他状似无奈,“聪明的公主殿下,您就不能稍稍表示一下惊喜,让在下稍稍得意于这点小小动作么?” 一句话,说得珂珂眉开眼笑。 他在心里叹息又叹息。 别怪他呵,他也是不得已。 正笑闹着,“咻”的一声,一道青烟从江面升起,火光冲霄绽放,在夜空中爆开一丛丛绚丽的火花。 远远的,有人声喧哗。 他们扭头望着焰火的方向。 下一朵,又是砰然巨响,伴随着轰隆隆的鸣响,一节又一节,直上高空,然后“砰”的一声,春雷炸响,落雨纷纷,五彩绚烂。 “啊!”珂珂眼眸湛亮,“快看快看!好漂亮啊——” 她从没在江面上看过烟花,以往在皇宫,不论站得有多么高,总好像与烟火隔了距离,体会不到热闹的气息。 而今,一丛丛金灿灿的火花,仿佛就在身边爆亮,夜空妖娆,映得水面也成碧海流星。她仿佛站在烟火之中,成为那绚烂的一瞬。 谢慕白低头看着她—— 眼前的金珂珂,比烟花还要灿烂。 她那么开心,那么高兴,可曾想过,她对他的威胁?他对她的算计? 这一刻,苦涩从心头漫过。 他多愿,她不是公主,他也不是驸马。 多好!那有多好! “咦?那有一只花灯耶。”他顺着她的手指抬头看。 只见盛景已褪的夜色中,飘飘渺渺浮起一盏宫灯,映着漫天消散的银雨,扶摇直上,如众星拱月,金围翠绕。 “哗!好漂亮——”她由衷赞叹,瞧得出神。 他有瞬间的后悔。 这是红楼夺魁后的花灯,如果他不是那么着急,拉她退场,这只花灯,一定可以为她而燃放。 “你喜欢?” “嗯。” “下一个月圆之夜,我送一盏给你。” 她转头望着他,“真的?” 火光亮在她的眼底,他微微一笑,“真的。” 她满意了,开心了,她其实很容易满足,很容易开心。 烟花散尽,宫灯也消失在夜空里,她跳进船舱,绕着那一锅肉汤跳,“好了没有?可以吃了没有?肚子好饿。” 她像一个吵闹的孩子。 而他,却没感受到半分喜悦。 他心事重重,无视她的急切,慢吞吞地帮她盛了一碗汤。 她端起来,猛喝。太烫,烫得她直吐舌头。 他微微扯了扯唇,想笑,笑不出来。 她不满地瞅他,“谢慕白,你不要扫兴好不好?有什么说什么,不要老是忍忍忍,会忍出内伤的你知道吗?” 他的忧虑忽隐忽现,她总是弄不明白。 唉!他这个人,糟就糟在肠子七弯八拐,若他再直率一点,再大方一点,少一些莫名其妙的笑容,少皱一点眉头,她肯定会更喜欢他啦! 呃?不对耶,她干吗老说喜欢他? 珂珂低头,猛吹手里的肉汤。 “好喝么?”他声音沉沉的,听起来不爽。 她抽空又瞪他一眼,他别过脸去,躲开她的视线。必须说,这句话,必须要说下去,他费了那么大的心思,百般讨好,就是要哄她喝下这碗汤,就是要在她毫无防备地喝下之后,再说出这一句话。 他不能心软,决不能。 谢慕白深深吸气,然后,一字一句慢吞吞说:“你不是要我找一模一样的马儿么?” 珂珂顿了一下,哎呀,她差点忘了这件事。嘴里还含着肉汤,她只能含含糊糊地点头,“唔,你找到没有?” “找到了。” 她瞪大眼,“真的?” 他心里隐隐泛痛,觉出自己的残忍,“就在你的肚子里。” 珂珂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他沉默不语。 然后,她失手跌掉汤碗,“哐啷”一声脆响,“你……你说……” “这一碗,就是一模一样的马肉。” 她扑到船沿,“哇”的一声呕出来,一直呕一直呕,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第6章(2) 整整三个月,金珂珂病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汤汁不进,干呕不止,药石惘顾。 这一下,不止是王府,连整个皇宫都惊动了。 皇后娘娘亲自过府查看,问起发病原因,众人俱都不知。再问谢慕白,他只说,若公主有个三长两短,他愿陪她而去。 皇后听了唏嘘不已,只道他夫妇情深,倒也不好过于责备。 三个月来,谢慕白衣不解带,随侍在侧。 有时候,珂珂稍微清醒一点,大而无神的眼睛望着谢慕白,空空的,那里头什么都没有,让人见了,心里发酸。 他便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什么也不说。看着她,深如潭水般的黑瞳里却是万语千言无从说起。 他整个人瘦下去,而病床上的人儿却比他更为憔悴,更为消瘦。 这日,谢府里来了一位贵客。 无需通报,那人轻车熟路直入内府。 坐在卧房门口打盹的杏儿见了她,眸子一亮,轻“嘘”了一声,道:“林小姐你等一会儿,我去喊少爷出来。” 林霁雪压低了嗓子问:“公主还不见好么?” “还是那样。”杏儿叹了口气,“只是难为了七少爷。” 二人相对沉默,片刻之后,杏儿才推门进屋,对着守在床头的谢慕白说:“七少爷,林小姐来了。” 谢慕白连忙站了起来,语意透露着难得的轻快。 “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一会儿。” 杏儿答应着,坐在少爷刚刚坐的地方,看看仍然昏睡的少女乃女乃,打了个呵欠,继续刚才未尽的美梦。 “霁雪儿?”谢慕白看着眼前白衣如素的女子,薄唇扬起了笑弧。 “哎呀,慕白哥哥,你怎么穿得那么单薄?”霁雪低呼。 要知道,如今已是数九隆冬了呢。 “不妨事,屋子里升了火炉。对了,东西拿到没有?” “看你急的。”林霁雪促狭眨眼。 他也不以为意,低低一叹,“我怎么能不急呢?” “好了好了,别叹气。有我出马,怎么会拿不到?” 床上的人儿微微睁开眸子,瞪着坠满流苏的帐顶,眼睫一眨不眨。 饼了一会儿,门外的说笑声远了,听不见了,再过了一会儿,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一角,旋进一阵凉风。 她微微打一个哆嗦,慢慢转动眼珠,望向来人。 他果然穿得少,一袭白色秋衣,显得更见单薄。 他慢慢走近,俯身看,“你醒了?”语声又温柔又小心。 珂珂抿了抿唇。 谢慕白眸绽惊喜,“有没有觉得好一点?肚子饿不饿?” 她胃部一阵翻涌,忍不住蹙眉轻哼。 他脸现尴尬。顿了一会儿,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神情一振,笑说:“你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她盯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他微叹口气,“我知道,是我不对,可你也别跟你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边说着,边又扯开笑脸,“喏,你好了,若要斩我,不就是一句话么?到时候,我决不皱眉便是。”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她,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又继续说,“我只有一个要求,”顿一下,他接着说下去,“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若是,在最初的最初,他肯低头,肯说出这句话语,她,会不会答应他? 然而,现在再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自认聪明绝顶,不肯低头再低头,总觉得把柄在她手上,不若自己掌握主动。是以,他想出计策,诱她去红楼,先示好,哄得她高兴没防备时,吃下马肉。 因她没说一定要一模一样的活马,是以,他为她做一模一样的马肉汤。她自己吃了大红马儿,有理说不出。 如此,便算他完成任务。 他是这样想的,可是,他却忽略了人的感情。忽略了她对红马的感情。 她还是没有说话,和以往醒过来的时候一样,他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俊容更显忧郁。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她搁在棉被外面的手,“你要好起来,知道吗?那天,其实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你说……” 那天,他来不及说,不知道今天再说,她还听不听得进去? 他俊眉一掀,再度微笑,语声也尽量显得轻快起来,“那天,我不是对你说,我会送你一盏灯吗?你瞧!” 他一直背在身后的那一只手倏忽拿了出来,手上提着一盏做工精美的紫纱灯。 被他一阵唧唧咕咕吵醒的杏儿惊呼一声,“哇!好漂亮!” “你呢?你是不是也觉得漂亮?”他的眼睛不肯放过珂珂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良久良久,在他再度失望的时候,珂珂突然开口,“哪里来的?” 声音干涩嘶哑得像鬼一样,可却带给谢慕白莫大的惊喜。 他陡地握紧了她的手,语声因激动而颤抖,“红楼夺冠,当然是红楼夺冠的奖品!” 林霁雪带来的,就是这个吗? 珂珂微微用力,挣月兑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继而欣喜不已,没想到这盏灯真的让珂珂起了反应。 “你……是不是要放灯?”他小心翼翼问。 珂珂不答,示意杏儿扶她下床。 杏儿迟疑地看了谢慕白一眼,见他点头鼓励,才小心又小心地搀了珂珂,让她慢慢站直身子。 “给我。”她的声音带着气弱的坚持。 他毫不迟疑地将紫纱宫灯递了过去。 她接在手里,颤巍巍地拿不稳。 杏儿刚要帮她,却见她陡地用力,将宫灯丢在地上。丢下了仍不甘心,又上前踩了两脚。 灯纸破了,碎纸片悠悠地飘起,又悠悠地落下。 室内陡然一阵寂静,只有珂珂气促的喘声,一声重过一声,直压人的心底。 自那日宫灯事件之后,珂珂的病居然一日日好了起来。 到元宵节那日,皇后娘娘下了懿旨,召公主和驸马入宫赏灯。 马车一路沿着公主出嫁的路线出紫庆街,过宣华门,直入内宫。 皇宫内苑,华灯溢彩,珠玉流光,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其中当然也不乏人比花娇的贵族少女们。 这样一番应酬下来,到得午夜时分,灯会散尽,珂珂已是累得筋疲力尽。 皇后留宿,珂珂与谢慕白在宫女太监们的监视外加督促之下,一起进入珂珂从前居住的撷芳斋。 房门轻轻被带拢,“咯”的一声,将门里门外隔成两个世界。 谢慕白极有规矩地走在珂珂身后一步之外,她站定,没有回头,他便也只好站住,望着她的背影。 今晚,因为是宫廷宴会,她穿了一件银丝凤蝶紫夹袄,下着深紫撒花褶裙,外面罩着一件白狐皮裘,白紫相映,在靡靡灯火之下,更显清丽高雅。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身着紫衣,那一次,她一身劲装,穿轿而出,神情睥睨,英姿飒爽。 那一次,他对她没有好感,却也谈不上厌恶。 只是,没想到,造化弄人,他们会因为那一次会面,鬼使神差地成为夫妻。 她生性刁蛮,喜怒无常。而他,明知他并非她理想中的夫婿,他能选择的只有逃避。 新婚之夜,他假装醉酒,告诉她,他之所以娶她,不过是为了功名利禄,依她之性子,少不了一番大吵大闹,最好是,婚事告吹,两厢无事。 可未曾料到,娘亲偏使苦肉计,更让他大跌眼镜的是,公主居然会内疚,居然并未继续吵闹下去。 或许,她并不如附会传言中所描述的那般蛮横无礼? 他虽如此怀疑,却不敢造次冒险。 鲍主既然不闹,那么,他乐得和她相敬如“冰”,楚河汉界,希望可以相安无事。 可人算总不如天算,他和她不得不有了一而再再而三的交集,他发觉,喜欢她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而困难的反倒是,要如何用一颗喜爱她的心去坚守自己的立场,与一个永远也不可能爱上自己的公主周旋到底? 她不可能爱上他的,对吧? 他从来就不是她所欣赏的男子,是不是? 她偶尔所表现出来的天真浪漫纯情蜜意,不过是喜怒无常的又一例证而已,对不对? 所以,他怎能迷惑?他怎能轻易把心失落? 她是公主呵,是随随便便一句话就可以彻底摧毁他的世界的高贵的公主呵,他怎能……怎能放松警惕?怎能将他的世界全盘暴露在她的无常与任性之下?一如那盏紫纱宫灯—— 任之倾颓? 任之践踏? 不!他不能! 不能! 第7章(1) 白色裘皮大衣被轻轻褪了下来,谢慕白暗叹一声,在身后帮她接住,搭到屏风上。 她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探手试温,她还没开口,他已赶紧接过来,“我去换一壶。”转身便走。 她瞧着他的背影,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至那日宫灯事件之后,他在她面前就一直是这个样子,进退有据,委曲求全。他是要她抓不住他的把柄么?这就是他所要的——相处模式?她两臂搁在圆桌上,手托下巴,唇边泛起不可捉模的冷笑。 房门开了又关了,又开,又关,谢慕白颀长英俊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手上托着细白砂壶,连走路的姿势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她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怒意,“坐下来。” “嗯?”他愕然抬眸。 她有多久不曾主动跟他说过话了?心里虽有疑惑,但他还是非常听话地坐了下来。不要当她是自己喜欢的女子,当她是高高在上的菩萨好了。他如此安慰自己。 “我是老虎?”她挑眉看他。 “不,你不是。”她没开口吩咐,那茶壶便仍然捧在他的手上。 她按捺住脾气,略带嘲讽地道:“那么,是大学士你转了性子?” 谢慕白苦笑。“是。” 他的回答显然出乎她意料之外,愣怔片刻。 “谢某以往生性孟浪,冒犯公主之处,还望公主大人大量,宽宥则个。” 她面色一冷,“这么说,你现在就不会再孟浪,不会再冒犯本宫了么?” “是。” “你以后准备一辈子就这么是来是去地做个听话的奴才了?”她语声尖锐,刮痛他的心。 “奴才或者是驸马,在公主眼里有区别吗?” “大胆!”珂珂一怒而起,“你敢质疑本宫?”她又气又恨,脸颊烧得通红,在烛火映照之下,看起来更是明艳照人。 他涩涩一笑,“公主还要喝茶吗?”看样子,再这样说下去,他少不免还得去添一次热茶。 珂珂下巴一扬,瞪着他,似是想把他看透。 他便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她看个仔细。 这不是她所认识的谢慕白呀!谤本不是! 她又失望,又懊恼,衣袖一甩,咬牙道:“过来伺候本宫更衣。” 他手一抖,热茶溢出壶盖,烫到手指,他赶紧搁下茶壶,壶与盖之间轻轻磕碰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得意地睨着他。 无力感迅速蔓延,谢慕白内心长叹,缓缓踱至她的身前。 老实说,从新婚之夜那一场闹剧过后,他们还从未同房入眠过。今夜,身在皇宫,要想分房而居,根本是不可能的妄想。唉,看来,今夜肯定会是一个难熬的无眠之夜了。 “公主……”他硬着头皮。 她微微一笑,命令:“夫君,你可以喊我娘子,或者是珂珂。”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梢含春,唇角微扬,淡化了脸上压抑的怒气,看来如春风解冻,绿水化柔。 他无力招架,心跳加剧,并且懊恼地发现自己一面对她的笑脸,就无法移开视线,更别提与她保持距离了。 避无可避,只能深深地吸一口气,双手平举,解开淡紫夹袄上的金丝盘纽。一颗,两颗,三颗……他手指微颤,一股独属于女子的馨香扑入不设防的鼻端,让他心神荡漾,血脉贲张。他无法否认,只要一接近她、碰触她,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聪明机智便全面溃败,不堪一击。 此刻,身份地位、理智距离全不重要了,眼前只剩下最最原始的渴望与心悸。 这个女人,她原是……原是他的妻啊!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陡然转身,“我去唤宫女进来。” “你?”银牙咬碎,她多不可置信,这人……这人……刚刚明明……明明不是? 可他,他居然还是转身而去。 难道,在他的眼里,她真的一点吸引力也无? 月走星移,夜更深了。 金珂珂却了无睡意。 暖阁里燃了香,烟气缭绕,如兰似麝,听太医说可以安神助眠,然而,此刻,她却反觉憋闷难受。 轻轻推开隔扇,套房外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一股带着凉意的冷空气灌入肺腑,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夜凉,不是如水,是如冰呵。 紧抿的唇线不悦地下沉,黑亮眼珠缓缓转动,瞄到案前锦榻上蜷缩的身影,那一瞬,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撕裂般刺痛。 他啊他,是宁愿避她如蛇蝎么? 他不肯亲近的意愿表现得那么明显,是为了他的霁雪儿么? 她记得,他曾经那么委婉地告诉过她,人生在世,不是每个意愿都能够实现。那么,他所未能实现的意愿,难道仅仅只是当年无法习武的遗憾? 会不会因为她的强行介入,而使他错失如花美眷? 他要告诉她的,其实原是这些,对吗? 珂珂赤脚踩着冰凉的地面,阵阵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身体越难以忍受,对他的恨意便越加深了几分。 他宁愿忍受这些难受,都不愿意向她低头? 在此之前,他不是已执意做一个唯唯诺诺,言听计从的应声虫了么? 怎么,她只不过要他伺候更衣,他便好像受到莫大屈辱似的,一声不吭,逃难般离去。徘徊经久,大概以为她睡着了才折返回来,回来之后,更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自己躺到暖阁外面的锦榻之上,沉沉睡去。 他居然还睡得着? 珂珂握紧手指,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她知道,若这里不是皇宫,若他不是怕人多嘴杂闹出不必要的麻烦,他连跟她同处一室都不会愿意。 即便是一个在暖阁之外,一个在暖阁之内,即便如此。 谢慕白其实并不若珂珂想象中睡得那么安稳。 走近了,珂珂才发现,他气息急促,浓眉深锁,牙关绷紧,脸色苍白。 她吓了一跳,伸指抚触他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烧! 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傻瓜!”嘴里埋怨着,脚步却不停,急忙转身走进暖阁,吃力地将暖炉抬起,挪到他的身边。 火光映上他苍白的脸庞,照亮他紧蹙的眉眼。他的脸庞略见清瘦,与她初见他时的倜傥跳跶完全不同。 忧伤和无力的感觉袭上心头,是否,她的坚持对他而言,只是一种折磨? 然而,这并不是她的初衷。对他,她只是无法做到彻底的决绝而已。她没法像他一样,对感情,收放自如。 一声低低的叹息,声音还未逸出唇边,嘴巴立刻被人捂住。珂珂瞪大了眼,望着突然翻身坐起的谢慕白。 “嘘。”他压低声音,一手揽住她的腰,动作轻巧地翻身上了暖阁内的床榻,华帐低垂,瑞脑涎香。 罢刚躺定,寝宫的门便被轻轻推开了。暗影晃动,一道人影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在暖阁外面停顿了一下,又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四周再度安静下来,黑暗彻底笼罩了他们。珂珂睁大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可身体的感觉却分外敏锐。 “你、可以把手拿……开了。”她心脏狂跳,鼻息短促,稍稍一张口,便可感觉到一股子独属于男性的气味灌入鼻腔,冲入肺腑。温温的,暖暖的,引起一阵诡异的骚动。 她用力屏住呼吸,仿佛是过了好久好久,那只覆在她腰际的大掌仍然没有挪开的意思。她心思混乱,纠结如麻,一时又听得自己心音如鼓,敲碎这沉寂暗夜。 这人……这人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他、难道他刚才一直都是醒着的?她吃力搬动暖炉的样子是不是也点滴落入他的眼里?心中一点火星激辣地喷射出来,迅速染红了整个颜面。丢人!丢死人了! 她咬着牙齿,嗓音发颤,“你、你给我下去!” 他的手臂大咧咧地揽在她的腰上,结实的胸膛紧依着她仅着单衣的胸月复,双腿交叠。他阳刚的气息喷在她烫热的颊上,她身躯轻颤,两腿发软,热气腾窜而起,侵入四肢百骸。 “谢慕白!” 她喘一口气,大声喊。 他一声不吭。 珂珂又羞又气,他怎能?怎能这样耍赖欺负人? 一股闷气涌上来,她掌心蓄力,用力推出去。随着一声闷哼,谢慕白整个人倒飞出去,“砰”的一声,脑袋撞上暖阁上边的横眉,然后再软软地扑跌在地。 珂珂先是一愣,尔后吓了老大一跳。 他、他怎么似乎一点准备都没有? 跋紧模到帐边的火折,点燃纱罩宫灯,定睛一看…… 哇呀!只见他满手鲜血,额头上破了一个洞,血汩汩地流个不停,雪白长衫污了道道血痕,样子看起来可怖又滑稽。 “我是不是又流血了?”谢慕白张一张眼,说得有气无力。 “呃?嗯……我去宣太医。”她满心惊惶,再度赤脚跳下床,奔到寝宫门口。 “你是想证实皇后的怀疑么?” 手指已触到门扉,她才顾不了那么多,母后怀疑便怀疑,她和他……本来……就不和睦。 谢慕白忍痛喘了一口气,“刚刚皇后娘娘才打发太监过来查看过,这会儿怕是好不容易才安下心来,你又闹得满城风雨,若是娘娘查问伤从何来,你准备如何回答?” “我……我说……”珂珂脸色发白。 母后虽然疼她没错,但,若知她半夜将夫君踹下床,一顿责骂肯定是免不了的,还有那些个蜚短流长,她虽不介意,可,她知道,谢慕白介意……光是想到他又会用那种无可奈何乃至讥讽的目光瞧她,她便浑身不舒服至极。 不!不能闹到人尽皆知。 他心气高傲,忍受她已是万般不得已,若她再鲁莽无知将祸事捅了出去,他一定会觉得难堪,会避她避得老远老远。 “那,我偷偷去请太医来。” “不用了,你先找块布来止血。”他原本见血即晕,这会儿,见她六神无主、手足失措,不得不忍住恶心,反倒来宽慰她。“哦。”珂珂又连忙奔回来,像个毫无主张的扯线木偶,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爆内的纱帐被她扯了下来,牢牢按住他的额头。 他靠着暖阁的板壁,撑坐着,脑袋后仰,减缓流血量。 颜色艳丽的纱帐污了一块又一块,她鼻子发酸,晶莹的泪珠在黑瞳里滚来滚去,就是隐忍着,没有掉下来。 他见了,笑说:“别担心,我还没有那么脆弱。这一点点血没什么了不起的。” 一点点血吗?若在别人身上,当然没什么了不起,可他,怕痛又胆小,一点点伤早嚷得好似天塌下来似的,这一次,居然还能忍得住?她在心里叹息又叹息。 “在你眼里,是不是面子比性命还重要?”她替他换下一块纱布,忍不住问。 谢慕白微微一愣。 他没有想到珂珂会这么说,他给她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是一个爱面子的人吗? 或许,是吧。他离她离得远远的,不敢去招惹她,不去正视她,甚至,连心里隐约泛起的好感也被他视作洪水猛兽,不就是为了尽可能的避免伤害吗? 他性子要强,不肯向一个女人服输,尤其是一个地位高于他的女人。他要在她面前保持冷静自信,就不能因情而惑,俯首称臣。 这些,是否都源于他的虚伪任性? “也许吧。”他讽刺一笑。 第7章(2) “所以,你觉得娶我是一件让你很丢脸的事情?”她虽贵为公主,可心里也很清楚,若非这公主身份,放眼整个都城,怕是无一人敢娶她这个悍妇吧? 从前,她觉得这没有什么,没人肯娶她,天下间也没一人被她放在眼里,她不在乎。然而,如今不同了,她的身份不同,心境也不同,他的看法会左右她的情绪,让她开心,或者难过。 “你怎么会这么想?”谢慕白失笑。笑容牵动额角的伤口,有点痛,害那笑变得龇牙咧嘴。 珂珂本来是要生气的,却不知怎地变得很想笑,瞪他一眼,翻开他的长衫,在白色内衫上撕下一角,倒出茶壶里的茶叶,嚼烂了,覆在伤口上,然后再紧紧绑住他的额头。 血流渐止,他模模白棉布条,赞道:“还是你比较聪明。” 她横他一眼,“谁像你那么弱不禁风?”她小时候顽皮,磕磕碰碰的事情少不了,自己没帮人疗过伤,可见也见多了,方才,只不过是一时惊慌,乱了方寸而已。 他见她俏眸流转,似嗔似喜,说不出的娇柔婉转,风情无限,不由得胸口一热,冲口而出,“我是弱不禁风,才有人搬暖炉给我。” 轰!双颊如火炉腾焰,珂珂又羞又急,“谁、谁帮你搬暖炉了?人、人家是觉得热,才把暖炉给丢出来。” 好一个丢出来!那么大的炉子,可以想见,她丢得多么吃力!谢慕白忍俊不禁,露齿而笑。 珂珂被笑得恼了,耐不住问:“还有,你你、你那时候干吗、干吗偷窥人家?”她鼓起双颊,红唇微噘,眸中竟是指控的意味。 “我有吗?” “你有!就是有!” “那,”谢慕白撑住额头,咧嘴笑开,有些孩子气,“我好好儿睡在榻上,又是谁没事跑到我面前模我的?” 啥?模、模他? “没有!我什么时候模过你?”珂珂骇叫。 谢慕白抚额深思,“咦?没有吗?是我的错觉?”修长手指滑过绑头的布条。 珂珂蓦然醒悟,红潮迅速漫开,染红她的雪耳,“我、我是怕你病死在宫里,晦气。” 谢慕白作恍然大悟状,“哦,闹半天原来是为这桩哪!” “哪桩?” 他眨眨眼,她不争气地脸又红了。 “怕做寡妇咯!” “嗄?”珂珂气得直跺脚,抬手敲上他的额头,“你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这一次,谢慕白早有准备,伸手抱住额头,她一指敲在他手背上,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尽全力。 她一时不觉,赤着的脚又早已冻得僵硬,这么狠狠一跺,如千根万根银针直插入脚,痛得半边身子都麻木了。 便由得他这么一握,她身子不稳,整个人倒在他的身上。 他被压得闷哼一声,她心中不忍,想要爬起来,他已曲身握住她的脚。 “哇,好冰!” 她心头一颤,待要发作,喉头却又被硬块哽住,做声不得。只得扭过头去,不去看他。 他的掌心温暖而厚实,他的手指轻轻抚模她的脚面,冰凉的感觉慢慢回温,一点一点微酸的温暖从脚底涌起,涌向喉头,涌上眼眶,带着一点点委屈,一点点撒娇。 室内有一股奇异的沉默,冰冷沉寂的空气因这温暖贴心的举动而浮动起来…… 忽地,她听见谢慕白低低的叹息,“你其实是个心底善良的好姑娘。” 啥?珂珂顾不得羞赧,霍然转过头来,杏眸圆瞪,“你说什么?” 她的不可置信让他心头微微发酸,难道,从没有一个人肯定过她的善良与可爱?从没有一个人用这样平等纯粹的目光去看待过她么? 俊眸微弯,黑瞳中漾着从未有过的真诚与柔暖,“我觉得,你和传言中的九公主不尽相同。” “有什么不同?”珂珂红唇一噘,带着股满不在乎的劲儿,可心里却暗暗发紧。 “传说中的九公主,会因路人一个无心的眼神而当街怒鞭,会因宦官的一句戏语而劳民伤财命将东海的鳕鱼迢迢万里活送至宫廷,会因喜爱的一项物事让皇帝下令各地官员搜罗敬献,会和大臣……” “够了够了!”珂珂又是窘迫,又是气恼,从前种种,她从不认为有错,然而,如今,从他的嘴里一一数落出来,却觉分外刺耳、难听,“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不也说过么?我跋扈、刁钻、不可一世,是你最最讨厌的那种悍妇。”她原本不想哭,可是,这会儿,嘴里嚷着,心里痛着,眼泪便不由自主地刷刷流出,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我生性粗鲁,不喜读书,原比不得什么才子才女,去不得红楼,更得不了什么奖品,我原是样样都输人一筹。可偏偏……偏偏……” 她语声哽咽,肩膀抽搐。 他方寸一扯,将她紧紧揽住,手指安慰地疏理着她身后柔柔的黑发,“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你是!”她扬起润泽的眼睫,不依不饶,“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所以你不信我,非要骗我吃下马肉,让我有苦说不出,是不是?” 谢慕白笑脸微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问题一直被他们彼此小心回避着,如今,总算谈到了正题。他谨慎挑词说:“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那时候还没能了解你。” 她疑惑地拧起细秀的眉头。 他微微一笑,补充道:“那时候,我不信任的人是我自己,因为我不够勇猛,不够威武……” 珂珂听他亲口这样形容自己,不禁哑然失笑。 “我不了解的那个人才是你。”他揉揉她的发,语声宠溺,“我一直把传说中的九公主和驸马府中的金珂珂当成了一个人……” “她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呀。” “不,不是。我眼里的珂珂,应该是既可恶又可爱,小恶不断,大错不犯,有一点点狡猾,有一点点善良,有一点点顽皮,一点点小心眼的女孩。” 珂珂张了张嘴,表情愕然。 他说的话,拐弯抹角,让她明白又不明白?她既然可恶,又怎会可爱?还说她狡猾,还小心眼? 天哪! 他胆子越来越大了。 但,她明明觉得他在说她坏话,可怎么心里反而会有温暖又甜蜜的感觉?她喉头发热,肚月复发热,连胸口也发热了。挂在眼角的泪亮晶晶的,又想哭,害她又想哭了,可恶!他这人怎么这么可恶? 可是,她不也同时觉得他可爱? 啊!乱了,脑子全乱了套,跟在他一起,她总及不上他的思路,脑子慢半拍,被他哄着拖着糊成一团,但,这种感觉不坏,真的不坏。 “上次,我不是跟你说,还有话没有说完么?” 唔!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费力思考的模样,认真又可爱,他心神一荡,指尖眷恋地刮过她微烫的面颊。他声音漾柔,带着甜腻,他又在对她设计、使坏,这次、这次,他不是非不得已,没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 他可以停止,可以放弃,但,他管不住自己,他诱惑她,鼓动她,拐骗她,这一次,他借了通天的胆子,他没法改变自己,他生来不是英雄,那么,让她改变可不可以? “上一次,我跟你说,人生在世,不是每个意愿都可以实现,有时候,我们无法抗拒,也无力去改变,那么,何不随遇而安?” “随遇而安?”珂珂喃喃复述。 “对。”他点头,那如黑玉一般的眸子燃烧着她看不透的光芒,那样炙热,让四周浮动不已的空气都跟着热烫起来,“这桩姻缘,原本非你我所愿,我们再排斥再抗拒也无补于事,何不试着与对方好好相处?瞧,我们其实不也可以相处得非常愉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将她的手抓得好紧好紧,半晌,见她不语,他心头疑惑起来。忐忑不安,患得患失。 难道,是他的错觉? 她根本不愿与他相处愉快? 他心中懊恼,防备的本能升起,口气跟着轻快起来,像石子滑过冰面,唯恐触动什么,会冰裂身沉一般,“我的意思是,我们虽不能改变婚姻本身,但,可以忽视,就当你不是公主,我也不是驸马,我们从现在相识,从朋友做起如何?” 珂珂忽然咧嘴笑开,笑得他胆气全无,信心尽失。糟!这是不是因情而惑的先兆?哎呀呀,他设下陷阱她不跳,他怎地自己反而先跳了? “好呵,就依你的,从朋友做起。”珂珂笑眯眯地回答。 看他先是心惊,尔后松一口气。 她心情大好。 谁说他聪明?谁说她的思路总跟不上他的速度? 这桩姻缘,是非他,而不是非她所愿。他忘记了,他可是她亲挑细选的夫君哪。 向命运妥协的那个人是他,而不是她。 懊随遇而安的,该调整心态的那个人,是他是他一直都是他呵。 他怎地到现在才明白? 傻瓜! 第8章(1) 元宵节刚过,百姓还沉浸在节庆的喜悦氛围之中,北方战事突然吃紧。 一向谨小慎微、执礼甚恭的戈罕部联合其他蛮族一十六部落,越过朔藏平原,打进西北边关,攻了金碧皇朝一个措手不及,短短十几天,已先后攻陷金远、剑宁二关,直逼祈台。 皇朝西北三关中,只剩下最后一关——祈台关。 祈台守将为年仅二十八岁的大将军谢慕骐,在蛮族联部猝不及防的攻势之下,谢慕骐沉着应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将蛮部铁骑死死拦在祈台关外。 但,久享盛平,耽于逸乐的金碧国士兵又怎耐久战?眼见得祈台关已是岌岌可危。北部城镇乱成一片,四处可见举家逃往南部的难民。 在这种局势之下,戈罕部突然派使者传来消息,说王子妃思乡成疾,王子将偕同王子妃前往京城省亲。 这个消息不啻于一颗炸雷在朝堂之上轰然爆响,顿时,朝臣一分为二,主战派与主和派针锋相对,僵持不下。 主战者认为此例不可长,戈罕部竟敢发兵攻打我朝,是为大大的不敬,应该狠狠给予痛击。 主和者则认为,戈罕王子既然有诚意带着三公主回朝省亲,事情当有转圜余地,何必拘泥守旧,触怒蛮族,致使战事一发而不可收拾? 当然,大家心里都心知肚明,戈罕部这次卷土重来,一定是有备而战,而我朝居安日久,民不尚武,要对付凶猛残暴的蛮族铁骑,实是不易呀! 此事久议不下,而祈台关日益吃紧。 金宣帝被迫下旨,准王子与王子妃回京省亲。 两军对峙,战火暂熄。祈台军民得以苟且喘息。 而戈罕王子则大张旗鼓地率部跨过祈台关,深入金碧国月复地。 雪一直下,天空总不见晴。阴涩晦暗的风不知道从哪里刮过来,卷起细碎如鹅毛的雪花,漫天飞旋。 今年的冬天分外寒冷,而学士府里却难得的温暖如春。这当然是因为两位主人的关系越来越融洽、越来越火热的缘故咯。 “谢慕白。” 清脆爽朗的声音从漆黑的屋子里骤然响起,吓了刚刚推门而入的谢慕白老大一跳。 “说了不要突然袭击,我老了,心脏受不了。”谢慕白一边点灯,一边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 “唔?你那么想老呀?”珂珂从黑暗之中跳出来,明亮的灯光哗然泄了一地,照亮她俏皮活泼的笑脸,“说了我们要做好朋友,一直做到头发白白的时候,你这么快想老,是不是嫌跟我在一起时间太长?”她嘴巴一噘。 他只得失笑,俊唇微微勾起,“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讶然惊叫:“你是说真的?” “我哪有说什么?什么都是你在说。”他搁下火折,清雅淡笑。 “我是说了,可你也不该那么快承认呀。”珂珂不依地跺脚,猛然见他连身都不转,直接在她面前将沾了湿雪的朝服给月兑了下来。 月兑得那么自然。 她脸上嗔容未变,颊畔却晕红一片。没关系!没关系!他们是好朋友,是要一起过到头发白白的好朋友。看见了也没什么!他没吃亏,她也不会长针眼。不会的。 她目光闪躲,好像放在哪里都不自然,最后,只好停在跳跃的灯烛上,“你怎地没坐轿?”赶紧扯开话题,转移注意力。 “今日下朝下得晚,天气又冷,我打发轿夫先回来了。”谢慕白随便找了一件夹衫披上,在桌前坐下。 “你倒好心。”珂珂不以为然地皱皱可爱小巧的鼻头,才将目光调转回来,趴坐在他的对面。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珂珂喜欢闹他,他已渐渐习惯。只是,每次她突然跳出来吓他,总害得他心脏狂跳不止,像坏掉一样。好比现在,扑通扑通,无论他怎样维持平静的表相,都忽略不了。 “我听说,三皇姐已经到了外使行宫了是不是?”她双手支腮,一双圆圆的大眼儿扑闪着喜悦的光芒。 谢慕白看她一眼,“那又怎样?” 珂珂不满地嚷嚷,“你呀,还说是我的朋友呢?什么都不知道!”她伸手刮他的脸,触手冰冰的、凉凉的,带着户外冰雪的寒意,她皱下眉,索性用双手按住他的脸,将鼻子眼睛挤在一块儿,“你知道么?宫里众多兄弟姐妹,只有三姐和我最为投缘。前年,她嫁去戈罕,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哪里知道这么快,我们又可以相见?”她冲他做个鬼脸。 “你要去见她?”谢慕白无力地拉开她的手,揉了揉发酸的颊面,感觉脸颊有些烫,不知道是不是冰雪遇热化冻的缘故? “那是当然!”他脸红了耶!嘻嘻!珂珂偷笑。 谢慕白起身,拿铁钳拨了拨暖炉中的火,火光“毕卜”一声,亮了一瞬,“我想,皇上知你心意,会有所安排的。” “那可不一样!”珂珂跳起来,“宫中礼节繁复,等到正式见面的时候,我们姐妹恐怕连话都说不上一句,我是想,趁着这几日空闲偷偷去见她。” “不行。”谢慕白断然喝止。 珂珂一怔,一时回不过神来,她从没见他如此疾言厉色过。 “为什么?”直觉月兑口。 他眉头深锁,似乎还沉浸在某种不为人知的思绪里,没觉察她的异样,“总之,最近你不要私自出府。” 如今战况未明,戈罕王子的态度又是隐讳难知,在这个时候,任何轻举妄动都是不智之举。尤其是,大哥在祈台与王子几度交锋,信中多次提及王子绝非平庸隐忍之辈,嘱他在京中多加留意。 如此,他怎能放心让珂珂去王子行宫冒险? 珂珂有些失望地觑着他,“如果被父皇知道,我绝不连累你便是。” 谢慕白知她误会,想要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如今,事态未明,一切都还只是他个人的猜测,他要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 他心中烦恼,直觉王子此行绝不简单,又苦于无法说明,只得俊脸一沉,道:“这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你,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做事情应该懂得分轻重缓急。如今,三公主已不止是你的皇姐,她更是戈罕的王子妃,她代表的是另一个国家,身上背负着更重要的使命,哪里还有闲情逸致陪你玩小孩子私会的把戏?” 珂珂愕然张了张嘴,完全不能理解他这一番指责从何而来?从小,她虽一心羡慕公主与名将的传奇,渴望体会大漠孤烟的苍凉豪壮,但毕竟,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战争,她不懂得战争的冷酷与残忍,在她的心里,家人就是家人,姐姐永远是姐姐,即便在祈台,两国交战打得如火如荼,她也不认为对京城的这一切有什么影响,对她和三姐姐的关系有什么影响。 “是!我是小孩子!我只会玩小孩子的把戏,不能够理解你们大人对事物轻重缓急的区别,我只知道,我想念一个人,就要去见她。”她深觉委屈。 三姐姐回来,她多开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跟他分享。而他呢?居然毫不讲理地骂她是小孩子。 “我说不许去!”谢慕白心中惊跳,知她性格倔强,不会轻易听从他人命令,担心她的安危的同时,那语气便显得格外严厉。 珂珂站在那里,俏脸涨得通红,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恶劣的语气跟她说过话,而且,她根本没做错,她没做错任何事。他凭什么骂她?吼她? 只因为,她爱他么? 珂珂觉得自己至高无上的公主尊严正被他踩在脚底践踏,她用力吸了一口气,下颌扬得高高的,“谢慕白,你不能软禁我。” 他听了,恐惧得几乎失控,扑过去用力握住她的肩膀,失声喊:“金珂珂!你如果还当我是你的朋友,是要一起过到头发白白的朋友,你就不许出门,哪里都不许去!” “为什么?”她不懂。既然当她是可以一起过到头发白白的朋友,为什么他不能理解她的举动? “因为……”因为他怀疑她的三姐! 她会信吗? 会吗? 没人会信,朝中大臣几乎有半数以上心怀侥幸,对三姐姐情深谊厚的珂珂更不会相信。 二人四目相对,眼中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半晌,紧紧关闭的大门居然响起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叩叩。” 谢慕白颓然放开她的双臂,模了把脸,扬声问:“谁?” “七哥,是我啦!” 慕蓝? 谢慕白扒掉门闩,拉开雕花紫檀木门扇。 一阵冷风灌进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七哥,你身子好像越来越弱了。”慕蓝一边走进来,一边似有意似无意地瞟了珂珂一眼。 她刚听下人们说七哥下朝回来,便赶着过来问大哥那边的情况。 谁知,远远地便听到屋子里有争执之声。若就这样闯进去似乎彼此都难堪,想一想,她绕回厨房那边拦住送消夜的丫头,找了个幌子过来替七哥解围。 “七哥嫂子,你们看。刚刚慕蓝学着做了一道点心,三哥五哥六哥他们居然都不敢吃,慕蓝知道七哥和嫂子最好了,你们帮我试吃看看好不好?”边说着,边揭开食盒。 食盒里摆着一只白瓷炖盅。 触手烫热。 大概是娘的消夜吧?不过,现在已沦为和事老的道具。 “七哥,公主嫂嫂,你们快点过来尝尝呀!”慕蓝飞快地将炖盅端出来,摆在桌案上。 “呵!慕蓝做的点心,就算有毒七哥也照吃不误。”谢慕白关好门,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刚刚下朝,心情郁闷,再加上珂珂的提议,让他几乎失控,慕蓝来得正是时候。 身子还未落座,鼻中已然闻到一股甜腻的浓香。 他看一眼敞开的炖盅,是甜汤啊?!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但瞬间又展开鼓励的微笑。 “看起来很不错哦,色香俱全。” 珂珂站在桌子的另一端,奇怪地睇了他一眼。 看他不动声色地举起汤匙,她一下子动了怒,“你吃东西没讲究,什么都往嘴里塞,尝得出什么好味道?八妹要问,也该先问我。” 说着,几近跋扈地从他手里夺走汤匙,勺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哇!好烫! 珂珂用力吐两下舌,动作却并未因此而有所停顿,像是等不及一般,一勺两勺,气也不歇地将一盅甜汤全部灌下肚中。 慕蓝看得傻眼,半晌找不回声音。 这……这又是咋回事? 鲍主嫂嫂就算是赌气也不是这样赌法呀! 眼角不自觉地瞟向七哥…… “咳……咳……”喝太猛,呛住了,珂珂俏脸涨红,弯腰咳嗽不止。 谢慕白绕着桌子走过去,轻拍她的背,替她顺过气来,“慢慢喝,又没人跟你抢。” 珂珂肘子朝后一拐,他冷不防“哎哟”一声捂住肚子,她已经站了起来。 “一点都不好喝,有什么好抢的?”珂珂哼一声,将汤匙粗鲁地朝桌面上一丢,迈开大步走了出去。 “七哥,她……”慕蓝瞠大眼睛,瞄瞄这个,又瞅瞅那个,对七哥报以十二万分的同情。 今儿个,她总算见识到什么叫做蛮不讲理! 相比于慕蓝的惊讶好奇,谢慕白倒显得云淡风轻,自在许多,“她肯喝完,就证明你的手艺不错。” 慕蓝听了,有些难过,七哥在这个时候,还若无其事地来安慰她! “七哥,你和公主……你们两个人……” “女孩子家,少操闲心,不然会老得很快的。”谢慕白诙笑着打算她,“你如果真的关心你七哥,就再去厨房弄点吃的来吧。你听,五脏庙已经在抗议了。” 还要弄? 慕蓝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斜眼睇着他,“真那么饿,刚才怎么又八方不动,做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好像还巴不得公主全部吃完似的,你就那么怕她?” “快去快去,七哥现在饿得慌,不接受任何非官方的盘问,”他动作麻利地将炖盅汤匙一股脑儿扫进食盒里,推着慕蓝出门,“记住哦,别做费时费力的甜食,随便来碗面条好了,这可是给你显手艺的好机会。” “砰!”门在背后用力关上。 慕蓝无力地翻个白眼,七哥还真当她是厨子了? 听着慕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紫檀木雕花木门背后的谢慕白深深舒了一口气。 还好! 那一大盅甜汤如果进了他的肚子,非得折腾一个晚上不可。 想到这里,微现倦意的乌眸释出浅浅微笑。 珂珂呵,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她从来不问,那一晚在皇宫,为什么他会痛到脸色发白,全身无力?为什么在公公奉旨查房的时候,他撑起一口气带她到床榻之上,然后便浑身虚月兑,动也不动? 她从来不问,于是,他便一直以为,她早已认定他故意作假。 没想到,她竟已知道,他不能食甜。 那晚,最后一道甜汤,皇后娘娘亲赐,他推辞不了,喝下之后,月复痛如绞。当时,珂珂似乎并未留意,没料到,看似粗心大意的她竟然比慕蓝还先一步知道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仿佛和风吹散乌云,因战事纷纭而低迷的心绪这刹怦然激荡。 第8章(2) 夜幕低垂,几点疏星冷冷地挂在天空。 中原京都的夜果然与大草原上不同。 王子风琊执着银壶坐在席前,一边慢慢将琼浆斟满了,一边侧脸望着左首的女子,轻笑说:“你瞧,这里便是你的家乡。” 女子身穿蛮族贵族衣饰,外罩貂皮长坎肩,头戴翡翠玉珠串,静静地坐在灯光亮不到的暗影里,一声不吭。 风琊也不以为意,浅浅啜了一口满斟的琼液,“你开心么?”他望着她,半晌,温柔地抬手理了理她颊畔散落的鬓发,“你一定很开心,对不对?我答应你的事,这么快就做到了。” 手指无意划过珠串,串串相碰,发出细微的叮当声,仿佛女子在点头应合。风琊一震,月兑口呼出,“玲珑?” 声音散在风中,随着叮当之音渐渐隐没,狂喜的光芒在深碧色的眸中僵住,眸光黯淡,一瞬即没。 他低头,用另一只手撑住额头,微哂,“你瞧,我真傻,是不是?我还以为……以为你……”声音微有些哽,就着手中满满的琼酿,仰脖,一口饮尽。 温淡无味的液体滑落喉间,勾起心中不适的恼恨,“这是什么?”瞪着手中精致小巧的银杯,“这就是你们金碧国最好的酒么?这也能叫做酒?”眸中恼意更甚,杯口直直对着女子,“你说,金碧国什么都好,连月亮都比咱们大草原上的圆。你在那里一日都过不惯,你要回来,我不能阻止你,可是,你不能一个人回来,更不能跟那个小子一块儿逃!”银杯掷在地下,发出铿然一声响,他的眼睛却在笑,声音里充满了咬牙切齿的讥嘲,“你以为跟他一块走,就可以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么?错了!你不应该相信他,不应该相信金碧国的男人!他们就和这酒一样,淡而无味,就算有一副好皮囊又怎样?他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家园,更别说女人和孩子!那小子,他把你卖了,是他出卖了你,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是不是?” 语声微怒,带着肃杀的寒意,“我会让你相信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金碧国的男人有多么奴颜卑膝,多么软弱窝囊!你最好别指望他们能够保护你!一个都别想!” “喀”的一声,仿佛是冬雪压断了树枝,发出轻微的脆响。 风琊警觉地掠向窗边,“谁?” 窗外,夜色如银,铺天盖地的白雪点亮如墨的天幕,入目是白的瓦,白的檐,白的地,白的天,在这样的银白世界里要藏匿一个人,不容易。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失笑,可能是真的雪压枯枝吧?他未免过分小心了些。于是,双手掩窗,刚要合上,陡地,从廊檐上倒挂下来一条人影,与他四目相对! “嗨!”那人咧嘴笑。 风琊倒抽一口凉气,疾步后退,手指按上腰侧刀柄,“什么人?” “金碧国人!”挂在廊檐下的身子微微晃了两晃,仿佛顽皮的小孩在荡秋千一样。 风琊眯了下眼,注意到那人穿着颜色淡雅的紫色劲装,长长的头发倒挂下来,如黑瀑般顺滑。原来是个女子呀! 他心中稍定,好奇她来此的目的,便不忙急着召来侍卫,“你不知道擅闯外使行宫是有罪的么?” 女子仍然倒挂着,仿佛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似的。她的眼睛璀璨晶亮,映着窗外的白雪,有一股透彻人心的力量,“外使行宫也属于金碧国,是我们国君招待外国友人的地方。我是金碧国臣民,在自己的国土上行走,有什么罪?” “哼。”风琊冷哼一声,“难道你们国家的法令没有规定,三更半夜私入民宅就是有罪?何况,这里还不是民宅,本王完全可以将你拿下,明日一早交官法办!” “呵。”女子扬声一笑,“我知道,蛮族部落不同于礼仪之邦,你们那里大概没有法令可依,就算有,大概也没有这一条规定,在别人家里做客,最好还是不要诋毁主人名誉。” “你都听见了?”深眸瞬时拧紧。 “听得不太全,不过也够可知道你有多变态了。”女子毫不在意地笑。 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用力一握,“刷”的一声抽出来,银亮的弯刀切开了屋内紧仄的空气,斩向女子倒挂的颈部,带着势在必得的凌厉。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女子一个翻身,掠下廊檐,躲开弯刀的攻势,退入廊外雪地之中,脚步踉跄了一下,在雪地上踏出两行深深的脚印。 女子眼中闪过惊疑之色,看不出这蛮族王子还有两下子。只不过…… “道理自在人心,你以为用武力就可以解决问题?” 要死了!杏眸微掠懊恼之意,她说话怎么越来越像那个人啦? “哈!”风琊轻蔑地睇着她,“你不知道道理永远都是掌握在强者手里的么?还是,你们金碧国的人都是这么幼稚?” 口说有什么用?打赢才是道理! 女子皱眉看他,那么狂妄嚣张的样子,越看越……讨厌。越看……越符合她从前对英雄的定义! 唉!呸呸呸,什么英雄?这叫做无礼蛮汉好不好? 紫衣女子金珂珂挑一挑眉,撇嘴道:“既然你是强者,又为什么借口三皇……三公主思乡情切前来示好?” 风琊冷冷地觑着她,似笑非笑,“你想套话?本王不会跟你说的,就算你即将赴死,本王也不会让你有机会到阎王爷那里去告状。” 珂珂一惊,没想到这番邦蛮夫还挺难缠。 算了算了,他到金碧国来有什么目的,自然有父皇和臣子们操心,她只要知道三皇姐到底过得如不如意便好。 心里这样想着,眼珠一转,已作势要遁瓦而逃。 风琊哪里肯放她走?一转眼已穿窗而出,弯刀闪电般劈斩过来,封住珂珂所有退路。 不意想,珂珂不逃反进,身子在空中一个漂亮的转折,无声无息地掠入室内,手指已搭上那暗影中静坐的女子。 “不许碰她!”风琊面色大变,深碧色的眸子杀气大盛。 “三皇姐。”静坐的女子被珂珂推得一歪,身子跌进灯影里,黑眸木然,没有半丝反应。 珂珂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 此一时间,随后而到的刀锋已然逼向她的颈侧,寒意沁骨。 珂珂脸色苍白,回瞪着风琊,一动也不动。 “你喊她什么?”刀势愕然止住。 珂珂咬牙,“你把她怎么了?” 风琊恼怒,“本王问你刚刚喊她什么?”刀柄向下压了一压,微微捺入白皙的肌肤。 “我也在问你到底把她怎么了?”她的气势丝毫不弱。愤怒、疼惜,再加上颈上的刺痛,让她心里像烧着一把火,急欲喷出。 风琊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哼笑一声,道:“没想到啊没想到,金碧国的皇宫里还有比玲珑更倔强的女子!你刚才喊她三皇姐?那么,你是老五?老六?啊!不,你是老九!对不对?金碧国的刁蛮小鲍主!本王听玲珑提过,了不起!了不起!” 他连称了不起,但,手上的刀柄却并未撤退分毫。 珂珂仰了仰头,娇女敕的肌肤刮过刀锋,更添痛楚,八成已划出伤口,“大胆狂徒!你既然知道本公主的身份,还不将你的脏手拿开!” “就是因为知道你的身份,本王更不可能让你活着走出外使行宫!” “你……” “大王子!”一人急急推门而入,看到室内僵持的景况,吓了一跳。 “没本王的吩咐,你进来做什么?”风琊神色森冷。 “禀、禀大王子,金碧国使者求见。”来人赶紧低眉。 风琊顿了一顿,那使者这么晚来,会有何事? “来的是什么人?” “文渊阁大学士谢慕白。” 珂珂身子一震。 风琊饶有趣味地斜看她一眼,“他来得真是巧啊!” 珂珂抿唇,调开目光不去看他。 他见了,淡笑一声,“班隆。” “在。” “这位姑娘要陪王妃坐一会儿,你好好在旁照看着,千万别出什么差错。”说着,运指如飞,连点珂珂两处大穴,让她动弹不得。 那位叫班隆的侍卫赶紧点头,好似生怕答应得慢了,便会惹恼主人似的。 珂珂狠狠瞪风琊一眼,目中焦急掩也掩不住。 “你放心,只要姓谢的够愚蠢、够识相,不会破坏本王的大事,本王一定会好好善待他这位九妹夫的。哈哈哈哈……” 风琊满意地收刀回鞘,长笑而出。 十几支巨大的蜡烛将偌大的宫室照得亮如白昼。 风琊与谢慕白一番寒暄之后,各自落座,二人各怀心事。 “大王子这次远道而来,舟车劳顿,皇上体恤,让王子王妃好生休息几天,不必急着进宫觐见。”谢慕白淡淡有礼地说。风琊打量着座中温淡含蓄、不卑不亢的白衣男子。他如他所见的许多金碧国人一样,有着一副文弱英俊的皮囊,或者,他比许多金碧国人还要英俊还要瘦弱。他眼中不免现出鄙夷和厌恶的情绪。 “皇上想得周到,可是,内子思亲成疾,如今既然已经到了家门口,怎么还耐得住久等休息?希望谢大学士好好将咱们夫妇迫切渴望接见的心意转告皇上。”话虽说得委婉,但,语气凌人,毫不退让。 谢慕白暗暗叹了一口气,既是有所图谋,又何必急在一时? “王子和王妃的心意,谢某定当如实转告皇上。只不过,谢某此次前来,还替皇后娘娘带来一句问候。” “说。” 谢慕白的笑容淡定沉稳,“这句话是替皇后娘娘转述给王妃听的,还请王子殿下请出王子妃。” 风琊脸色一沉,“王妃身子不适,已经睡下。” “既然是这样,谢某也当如实回禀皇后娘娘。”谢慕白不动声色。 风琊觉察不对,自己前一刻还说迫不及待不需休息,这会儿,又说王妃身子不适,怕是着了这家伙的道了。 他心中暗恼,却又发作不得,眼睛落在谢慕白的身上,带着冰刀似的恨意。金碧国人都是如此,一副肠子九转十八弯,他懒得与之勾心斗角,就算有心要斗,怕也是后继乏力。 于是,“哼”一声,道:“你们金碧国素来礼大规矩多,既然你不方便说,本王也不是非听不可,今日天色已晚,来使请回吧。”说着,便要唤人送客。 谢慕白看在眼里,心中不由焦灼起来,于是换了语调,冷冷地说:“王妃身子不适,谢某更当前去请安问好,回去之后也好将详情告知皇后娘娘。” 风琊一愕,听他语气与先前大大不同,竟有执意相强的意味,心中更为不悦,“你是拿皇后来压本王么?”态度桀骜,语气不耐。 谢慕白眼神一闪。风琊如此说法,已是对皇后娘娘大为不敬。若说他来京城的目的是为了休战示好,他如何肯信?既是如此,身陷行宫的珂珂处境不是更为凶险? 他这边正暗自着急,那边,却陡听得有人惊呼:“不好啦!着火了!王妃寝宫着火了!” 他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便觉得身侧寒风一荡,本能瞠眸,却已不见风琊去向! 好快的身手! 谢慕白吃了一惊,尔后,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朝出事地点奔了过去。 第9章(1) “哪里走?”随着一声大喝,一道青色人影宛如飞鹰扑隼凌空疾掠而来。 珂珂暗道不妙,推了身边的小路子一把,“你带着三姐走!” 话犹未落,她已折返身子,窈窕轻灵的身影迎上暴怒的青影。 “一个也别想走!” 疾劲的掌风带起扑面的飞沙直拍至珂珂面门!他心中恼恨,下手毫不容情。 珂珂只得急退,腰身向后一翻,堪堪避过这要命的一击。然而,颊畔还是被掌力带起的风尾扫到,像被人狠狠掴了一掌般,热辣辣的疼。 “你,吹什么大话?”硬生生压下喉头不适的感觉,珂珂落在一丈开外,鬓边发丝被疾风一扫,倏地飘荡开来。 风琊哪肯跟她废话,疾掠之势不停,唇边呼啸声响,眨眼之间,纷乱的脚步踏乱如毡白雪,身着异族军服的侍卫们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围聚过来。 蓦地,身后传来叱喝打斗之声,招引了更多队列整齐的士兵源源不绝地扑杀过去。 珂珂蓦然色变,咬牙道:“风琊!你胆子果真不小,居然敢在京城重地囤下如此重兵!” “哈!”听得那边士兵已截住逃走的黑衣人,风琊心中稍定,手掌在珂珂面门一寸之处顿住,冷冷地瞥着她道:“不然,你真以为我们用大量人力运来珍宝是为了求和?” 珂珂心一凛。果然!这人不止是囚禁三姐,他还心生叛意。此次有备而来,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可恨的是,父皇对此毫不知情,今日若不能将三姐救出去揭穿他的真面目,日后,父皇免不了会遭此人暗算。 她心念电转,偏生惯常不曾动脑,一时之间,哪想得到什么好主意?只盼小路子肯出尽全力,将三姐带走。 想到这里,她不再迟疑,从腰际模出一把银弓,箭在弦上,弹指连发。 风琊吃了一惊,没想到珂珂会傻到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引弓发箭。她、是不要命了吗? 眼里蓦然腾起一股冷冽的寒光。遗憾!他手指只要再往前略进一寸,此刻,这丫头焉有命在?然而,他却不能冒险,她自己不要性命,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他又岂能陪她发疯?! 那一瞬间,风琊已作出反应。身形暴退之际,腰际弯刀挥出,凌厉的刀势在清冷的雪地上划开冰凉的刀痕,“叮叮”两声,弹开羽箭,雪亮的光华却依然未尽,笔直斩向金珂珂。 “珂珂!”惊心裂肺的声音穿透凛冽的刀光,谢慕白从长廊那头疾奔过来。 珂珂脸色刷地一白,手一松,最后一道金箭破空射出! 暗夜里,只见一道亮眼的金光擦着刀芒错身而过,错过了,最后的机会。“不!”谢慕白俊目龇瞠,肝胆欲裂,眼见得那一只金黄色的小箭穿透黑暗,带着锐气破空的轻响,“噗”一声钉入他身后一人的眉心。 那人长剑月兑手,哼也未哼一声,立时毙命! 那最后一箭,珂珂用来保护他。 谢慕白神色怆然,蓦地一咬牙,拾起地上长剑,双手握住,用尽全力向前奔出! “风琊!”他大喝一声。 听着那厉声大喝,纵是阴骘如王子风琊,也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个突。然而,他手中劲力未减,刀光落下,刀身砍中一人手臂,入肉见骨,刀口不住地溢出鲜血。 风琊冷哼一声,抽刀回撤。身后那小子,步履不稳,当真是从未练过武功,连剑都拿不稳,还想在背后偷袭? 一撤之下,不动? 再用力一抽,还是不动! 耳边却听得伤臂的主人懒懒对着小丫头调侃道,“你傻了?躲都不知道躲?” “小路子。”珂珂心中大痛。 原来是刚刚那黑衣人去而复返? 好!来得正好! 风琊双手握刀,力蓄两臂,用力扭转。 鲜血在不断地溢出,小路子不退反进,将刀锋狠狠卡在伤骨之中,另一只手握住刀柄,眉目之间却仍是淡淡的,清清透透地笑,“还不撒手?” 风琊原本想要弃刀,但,被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小太监如此一笑,他反而无论如何也不能撒手了。 此一犹豫,那边谢慕白举剑奔来,他侧身踢腿。珂珂大惊,“闪开!” 哪知,谢慕白却抱剑撞入风琊怀中,“噗”,长剑由右侧腰后刺入,斜斜穿过风琊身体,再从前月复穿出。 风琊捂住小肮连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瞪着蜷卧在地的谢慕白,脸容扭曲,目中布满狠厉,“给我拿下这群疯子!一个都不许逃!”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没有章法,毫无技巧,只是,似乎每一个人都不要性命! “是!大王子!”兵士们得令,哄然回应,整齐地从小路子突围之处合围过来。 珂珂微微变了脸色。 如今,他们虽伤了武功最高强的风琊,但,要她在一千多兵士的合击之下护住不省人事的三姐,以及重伤的谢慕白,却也是不可能之事。 “你怎么样?” “我没事,小伤而已。”小路子挑眉一笑。 珂珂点一点头,三支小箭搭上弓弦,“我在这里挡着,你带他们走!” “好!”声音还未落,小路子黑色的身影却拔空而起,投入敌阵。 “回来!”她一伸手,想要抓住那袭黑衣,然而,却只刚好接住了他抛过来的三姐玲珑。 “这一次,换你先走!”细亮的笑声传入耳际。 珂珂大急,多么想要冲过去大骂他一顿!然而,此时此际,余下的兵士依然如潮水汹涌,她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先带伤者离开此危险之地。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珂珂三珠连发,逼退最先几名兵士,带着玲珑和谢慕白掠上屋脊,身后,前赴后继的戈罕士兵淹没了那一袭黑衣。 “后门有马车。”出了外使行馆,谢慕白勉强打起精神。 珂珂折向后门小巷,巷子的暗影里果然停着一辆马车。 她先将玲珑和谢慕白放入后座,自己爬上驾座,马车刚刚发动,追兵已至。乱箭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珂珂一手拉住缰绳,另一只手挥舞着银弓拨开乱箭。 “咚”谢慕白的头撞上车顶,人痛得清醒过来,发觉马车走得歪歪扭扭,磕磕碰碰。 他也只得跌跌撞撞地爬过来,爬上驾座。 “你怎么出来了?”珂珂手忙脚乱,左支右绌。 “你不会驾车?” “谁说的?驾车会比骑马难么?”嘴里说着,手上不停,又挥落几把啸疾的羽箭。 谢慕白忍住笑,“是,驾车这种小事不用你来,你还要保护我们,帮我们击退追兵呢。” “可是,”珂珂皱眉,“你身上有伤……” “不碍事。”他咧嘴一笑,清淡的月光照在他苍白俊秀的面庞上,竟生出一种宁定的力量来,让她焦躁不安的一颗心渐趋静定。 她不由吁出一口气,嗔道:“你呀,为什么那么傻?刚刚你若待在前厅,不过来锳这趟浑水,风琊还不至于明目张胆地斩杀来使。” 谢慕白“哼”一声,缰绳一抖,马车平稳而快速地向前奔去,“你这是不拿我当朋友咯?” “朋友就是不欲置对方于险地。” 谢慕白看她一眼,不吭声,直接扭过头去,仿佛是生气了。 珂珂微叹口气,“你那样冲出来,躲也不知道躲,难道你不知道?风琊武功高强,远胜于我,硬受他一脚,就算是有武功底子的人都未必经受得住么?” 何况是他啊!他根本未曾习武,身骨子又极差,若是……若是……她根本不敢往下想,他更不会知道,当时,她是吓得差点停住呼吸了呀! 若他当她是朋友,就不该让她如此担心。 她眼眶微红,心里如堵着铅块,既担心又委屈。此刻,追兵虽远远跟在后面,随时有追上来的危险,但,经过方才一翻生死跌宕,在获得片刻平静的这刹那,她只觉得千般情绪万种离愁俱都化作脆弱的无助,只想投入他的怀里,被他细细安抚。 “别哭了。”一只臂膀无声无息地由背后伸来,紧紧将她搂住。 “嗯?”她身子轻颤,愕然抬眸。他虽当她是好朋友,不时也露出忍耐温柔,但,却从不曾如此刻这般,那么明显露骨地展现他的体贴与亲密。 她一时觉得不惯,脸颊红红的,心跳如擂鼓,“谁、谁哭了?” 她总是要强。 谢慕白也不拆穿,装作没看见她快速抹去眼角淌落的泪珠。 “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死在风琊脚下,你千万要记得哭。” “呸!”她揍他一拳,“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不是无聊呀,我说真的。”他回眸瞅着她,唇角微弯,带着笑意,“我只有你这一个好朋友,我若下到地府,没你的泪水引路,我怕到不了黄泉,会变做孤魂野鬼,死赖着走不成了。”他哈哈大笑,笑声震动胸月复,扯得五脏六腑撕裂般痛楚。 珂珂的一颗心被狠狠扯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说笑逗她,但她笑不起来。如今,小路子生死未卜,他又伤得这样严重,怎么办?她的心太乱太痛,忍不住一把捂住他的嘴,刚刚收回去的泪水再度涌了出来,泛滥成灾,掩也掩不住了。 “别笑!别笑!”泪珠成串滑落,跌在衣襟上。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珂珂感觉到手掌一片濡湿,她怔怔瞅着他,手指颤抖,却迟迟不肯缩回来。 巨大的恐惧感如大片大片的乌云移过来,将她吞噬。 “后面,有人!”他的嘴被捂住了,说的声音不大,又因为刚刚咳过,嗓音显得沙哑而破碎,听起来格外惊心。 珂珂眉心一拧,掉转身,迅速搭箭开弓—— 然而,那支箭却迟迟射不出去。她看见了,掌心里是濡红的鲜血。触目惊心!谢慕白伤得……比她想象中严重!泪水模糊了眼眶。不!她一点也不坚强,她没那么坚强,不要……不要让她独自面对!她脸色苍白,手指颤抖。 只是这怔忪之间,珂珂肩膀一痛,如同被火烙了一下,紧接着,马匹长嘶一声,疾乱地朝前奔去。 马儿中箭! 车身不受控制地颠簸起来。 珂珂一把跌坐在车驾上,喘着气,“没用了,再跑也没用。” 冬夜的北风在耳边呼呼掠过,身后追兵虽多,却有条不紊,无一人叱喝叫喊,偏偏京城治安一向极好,巡夜的兵士不多,是以虽疾逃至此,仍无救援的希望。 而她,早已又慌又累了呀! 她一手扶着肩膀上颤巍巍的箭簇,一边侧首瞧着仍奋力赶车的谢慕白,他胸前的白衣斑斑点点,她释然一笑,道:“咱俩一块儿下黄泉,谁也不寂寞,你说好不好?” 她眼睛有些花,看不清他的表情,于是用力闭了下眼。眼睛还不及睁开,便感觉到有人狠狠推了她一把,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跌下车去,马车驶过之时,她听到他的声音如风中破絮,时断时续,“藏好!别忘了还有皇上!” 还有父皇!还有父皇! 她知道自己一定要留着命回去告诉父皇,今夜所见所闻之一切! 然而……然而…… “谢慕白!”她喉咙哽住,像被冷水浸过一样,嗓声如冰纹碎裂。 小巷里窄窄高高的围墙遮蔽了月光,她的身子被抛进围墙边堆叠的杂物堆里,深深地陷了进去,眼前是一片漆黑,她强撑着意志,不让自己昏倒。 然而,那些车轮声、马蹄声、脚步声、箭气破空声,还是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第9章(2) 二月已过,雪还不停,这冬似乎走不到尽头。 十字大街上冷冷清清的,两旁林立的商铺,要么开了半扇门,要么已然全关,往日挤在街口殷勤叫卖的小摊小贩,如今,已不见人影,只余茫茫白雪还在不知寂寞地飘呀飘,淹没了昨夜行人的足迹。 闭过十字大街,路面忽然宽阔平整,两旁是深宅大院,碧瓦朱墙绵延好几里才看得到石狮耸立的堂皇气派的门楣。 已经到紫庆街了。 珂珂咬着牙,加快脚步。脚步越快,心跳越急,远远望见王府门前植种的那一棵梧桐树,她已感觉到膝盖发软,心里像揣了十七八个吊桶,惴惴难安。 近乡情更怯呀! 若是……若是他还没有月兑险!他还没回家、还没有消息,怎么办?怎么办? 她低着头,步履沉重。 罢要拾级而上,门内忽有一人风也似的冲出来,与她撞个正着。 “慕蓝?” “公主嫂嫂!” 二人同时一惊。 此刻,珂珂一身紫色劲装已污损得不成样子了,肩头胡乱绑着白布,布头上渗出点点血渍,她的头发散了,额间冒着冷汗,一张小脸被汗水糊掉,花成一团团黑泥再一团团血污…… “你怎么……”慕蓝张口问了一半,又倏地住口,一边转身拖她回屋一边指挥看门的兴叔关好大门。 “公主快快更衣,七哥等着你救命哪。”眸中虽掩不去惊疑之色,但,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救出七哥。 珂珂浑身一震,两眼死命地瞪着她,“你、你说什么?” 他、他终究还是没有逃出来?!他、他还没有死! 巨大的担忧和巨大的狂喜同时击中了她,她紧走两步,转过身来,又走两步,手指在小肮下扭搅着、痉挛着,“好!我去救他!我们去救他!” 话音未落,身子一软,一跤跌得万分狼狈。 “公主!”慕蓝急忙伸手去扶。 珂珂反而一跃而起,抓住她的手臂,双目炯炯,语声急切如连珠箭,“他现在在哪?你怎么知道消息?是不是小路子回来过了?还有,我三姐姐呢?她又怎么样?有没有跑出来?她人现在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慕蓝瞠目以对,半晌,见珂珂不耐,只好拣最简单的问题先回答,“小路子还没有回来,至于王子妃……王子妃……” 双眉紧蹙,难以启齿。 “三姐怎么样?她怎么样了?” “她被七哥、被七哥……她被杀死了。” 宛如晴天一道霹雳,珂珂完全怔住了!不敢置信呀,怎么会这样?她紧紧握住慕蓝的手臂,紧到慕蓝的一颗心都痛了起来。 “嫂子,你听我说。”她反握住珂珂冰凉的小手,“七哥不是故意的,他肯定是错手。你想,他跟王子妃毫无过节,又手无缚鸡之力,他怎么会闯到外使行宫去杀人?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你一定要救他,求你一定要救他!” 珂珂被她晃了几晃,晃得头更晕了,她唇角微勾,笑得有些苦,“是你七哥杀的吗?你也认为是你七哥错手所杀?” 头好痛,事情一团乱。 怎么会这样呢?昨晚,她落下马车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三姐又怎么会死?更怎么会是慕白所杀? 她摇头再摇头。 慕蓝疑惑而又迟疑地看着她,公主昨晚也是一夜未归,今日看来又是如此狼狈。会不会与七哥有关? “公主昨夜去哪儿了?有没有听到外使行宫那边的动乱之声?小路子呢?他又怎么没跟公主在一块儿?”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珂珂却摆了摆手,极为不耐,“消息传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慕白杀死三姐,有没有人亲眼所见?他人现在又被关在哪里?” 她眉头深锁,贝齿狠狠咬住下唇,心里又痛又恨。为什么他要推开她呢?在那么危险的时刻,他置她于安全之地,自己一个人赴死受难,他是存心的,存心要让她伤心难过,存心要让她痛苦惭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她却不能哭,绝不能哭。 “别难过了。”慕蓝紧张地抓紧珂珂的手。公主的反应那么奇怪,让慕蓝心中更为担忧,“都是七哥的错,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假传圣旨去外使行宫?又为什么会带着王子妃逃跑?最后,在禁卫军赶到之时杀死王子妃。但是,我可以拿将军府的信誉向你担保,他这么做,一定是有苦衷的。请你将他的苦衷转告皇上,请皇上法外开恩!” 七哥杀的,不止是戈罕王子妃,还是金碧皇朝的三公主呀! 是眼前这位七嫂的姐姐! 慕蓝心头如坠着欲雨的阴云。 案亲在子时被召入宫,卯时才回来,回来之后整个人委顿不堪,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大概父亲心里也深知,如今,两国战事一触即发,王子妃是谈和的关键,七哥偏偏在这个时候铸下大错,想要月兑身事外,怕是难于登天吧? “公主此次若能救得七哥,娘亲已然许诺,允公主休夫,我们谢家断不会再拖累公主。” 珂珂蓦然一惊,“你说什么?” “其实,”慕蓝顿一顿,继续说道,“上次在校场,打断公主金箭的那个人是我,七哥是为了阻止我才会被公主误会,这两年多来,让公主受尽委屈的那个人是我,公主若要罚,就罚我一个吧。” “是你?”一个一个谜团,一个一个问题如炸弹一样丢过来,让她措手不及,脑中乱成一团。原来,将军府里的武林高手,竟是谢慕蓝! “是,是我,都是我的错。七哥无辜,再说,他好歹也做了你两年驸马,你救他,再将当年错事一举揭发,到时你再休他,天下还有谁人不称颂公主你的厚恩懿德、仁慈风范?” 珂珂苦笑又苦笑,“你连这个都替我想好了?” 慕蓝一怔,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思索着该如何回答。公主行事虽一向让人模不着头脑,但,她恼恨七哥的心思却是人人皆知。 她这个筹码应该是不会押错的呀。 却不料—— “哼。”珂珂冷哼一声,“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们说娶便娶?说没休夫的惯例便不能休?现在要救人,怎么,又说可以休了?”珂珂漠然抽手,转身,朝府门外面走,铜漆木门向后拉开,她的手扶在门沿上,回头,斩钉截铁地说,“我说不可以!” 冷风夹杂着雪花沾上她的额、她的发、她的睫,遇热融化,好似一滴滴清露沁入枝头绽放的梅花。 二人就那么静静地互相对视着,四周风寒雪冷、呵气成冰,然而,她们却在这场并不投机的谈话之中,在彼此眼里看到春天。 以至于慕蓝在多年以后,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衣着狼狈的金珂珂,在漫天飞雪之中,蓦然回首,语声坚定,眼神清澈而决绝,那样从容,带着陌生的温暖的表情,像铁桩那样钉上她的心,带给她力量与坚强。 那一刹,她知道自己的筹码的的确确是押错了。 鲍主,原来是爱着七哥的呀! 第10章(1) 爆灯一盏一盏被点亮。 “铛——” 远远自皇家寺院传来的钟声在绘着瑞鸟祥兽的屋脊飘荡。 雪下得更密了,即便掌了灯,眼睛里望出去,仍然是一片雾蒙蒙的白。看不清天,看不清地,当然,更看不清乾元殿前那抹娇小单薄的身影。 “九公主已经跪了两天两夜了吧?”仗着殿深路远,四周静悄悄的也没有人,掌灯宫女小声地问着宫前值守的太监。 “是啊,皇上这次真狠心。”话才出口,蓦觉不对。他怎么可以置评皇上?于是慌忙改口道,“你才进宫,懂什么?你不知道宫门外的大臣们同样也跪了两天两夜了么?皇上有也难处啊!” “真的呀?”小爆女吃惊地张大了眼,“大臣们也跟公主一样,舍不得驸马被斩么?” 值守太监不屑地撇了撇嘴,“说你不懂就不懂,大臣们是唯恐夜长梦多,怕皇上会心软,恳请皇上速速下旨呢。” “为什么?上次宫宴的时候,婢子见过九驸马,他人很好,又风趣又和善呀。” “嘁!你说好有什么用?这一次,驸马爷杀的可是戈罕王子妃,那边说了,若在三天之内不斩驸马爷给大王子一个交代,蛮族铁骑就要直捣京都!”太监说着,跺了跺站得冰冷麻木的双脚。 小爆女吓得捂住了嘴,“真的吗?那些蛮子真的要打过来?” 值守太监奇怪地睇她一眼,“你为什么那么害怕?” “婢子、婢子的家乡就在剑宁关。” “啊?那里不是已经破城了吗?” “是呀。”小爆女放下捂嘴的手,呵了一口气,“前天还有老乡捎信过来说,剑宁已经是一座空城了,婢子家里的人也不知道逃难到了何方。” 值守太监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道:“咱们这些做奴才的,担心也没有用,一切还是要靠皇上定夺。” 小爆女转眼望着远远雪地里那抹几乎隐入雪中的身影,也老成地叹了口气,“如果婢子也说希望皇上斩了驸马爷,会不会太没良心?” 九公主看起来那么可怜,可是……可是……如果惹恼了蛮子,打起来,可怜的人不是会更多? 她和大多数人的愿望是一样的呀,平安是福! 只要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牺牲一个好人的性命,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洞中窥月,连月亮也不是往日那般清澄明亮。仿佛带着淡淡一抹晕黄,偶尔似乎还有血光。 带血的雪夜,老人们说,是大凶之兆。 如果还看到流星,那么,便是有人将死的征兆。 谢慕白靠在地牢凹凸不平的土墙上,仰望着屋顶斜下方那扇狭窄的透气窗,从这里,大概是看不到流星的吧? 但,该死的人还是一样会死! 他稍稍挪了挪身子,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身子下面干爽的厚草垫发出????的声响。 即便是被关在宗人府的地牢里,他的待遇也和别的囚犯不太一样。 但,这一次,公主的权势大概也只能照顾到此为止。 微微勾起唇角,无聊地拔出一根稻草,衔在嘴里。已经够了呀,珂珂,她能为他做到这样,已经是大大出乎他当初的预料。 他感激,并且珍惜。 很奇怪的感觉,是不是? 虽然,他一开始答应母亲要娶一位公主的时候,心里已然有了准备,早晚不是掉脑袋便是祸及全家,没想到,会这么快! 包没想到,他被关在这里的原因,居然不是因为欺骗或者冷淡,反倒是,情到深处无怨尤! 是的,他并不觉得遗憾或者后悔。 在珂珂决定夜探外使行宫的那一刻,他早猜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而他,能在最后一刻保得珂珂平安,他已满足。 地牢沉重的铁门被“哐啷”一声推开了,他听见狱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悠然回荡。 “台阶滑,您小心。” “行了,你们去外面守着吧。” 珂珂?! 他骤然一惊,浑身血液仿佛在此刻回流入心脏,又猛地冲出心房。 唇边的稻草跌落在地,他浑然未觉,轰地站起来,扑到冰冷粗砺的铁栅前,手指因紧张而痉挛。 珂珂!你来了么?是你么? 阴冷的壁上晃着一点模糊的光,随着轻缓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 近了,转一个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明黄色的宫灯。 灯光明亮,刺痛他习惯黑暗的双眼。但,他舍不得眨眼。唯恐错过了,灯光后面那窈窕人影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灯光更近了,直到那抹亮白的光线停在他苍白消瘦的面容上,顿住,再也移动不了,他才缓缓勾唇,笑出一抹喜悦的弧度,“珂珂——” 明黄色的宫灯被挂到壁上,藏在灯后的女子往前踏了一步。莹莹灯火亮在她的眼角眉梢,谢慕白见了,却再也笑不出来。 这是他们在那晚匆匆一别之后,第一次相见,虽然心里已有准备,但一见之下,仍然吃惊不小。 她竟然……憔悴至此! 原本圆圆的脸蛋儿如今只剩下巴掌大一张。眼睛深深地凹了下去,幽幽的一片墨黑,衬着抖颤的一点灯光,看起来像鬼影子一样。 她怎会……比他还要狼狈? 谢慕白心头狠狠一扯,一股悠然的怜惜便那样掐痛了他的心。 “珂珂,珂珂……”手指从铁栅内探出来,摩挲着她冰凉的双颊,“很辛苦么?”她其实,可以不必承受这些的呀。 珂珂垂眸,半晌,叹了一口气,“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吸气再吸气,然后,扬脸,绽出一朵几不可见的微弱笑花,“因为我没有听你的话,因为我总不认同你的看法,因为我太任性、太自以为是、太……” “好了好了,”他慌忙摆手打断她,“没有人要你面壁思过,你怎么越说越委屈?” “我哪有觉得委屈?”珂珂愕然蹙眉。 “你没有吗?”谢慕白凝眸,模模下巴,“我怎么觉得,你眼角那些亮晶晶的……啊,对了,肯定是灯光,这里一直那么黑,突然出现灯光,闪得我老人家眼花,看什么都亮晶晶,晶晶亮。” 谢慕白边说,边摆手。 珂珂一时笑也不是,气也不是。 这人哪,再悲郁的心情,被他这么真真假假的一搅和,哪里还维持得下去? 没好气地睇他一眼,抖开手上长串的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喀”一声开了,两个人心头俱都一跳。 珂珂弯身钻了进去。 “你干吗?” 珂珂两眼望着他,一脸严肃,“我知你无辜,但没法让你堂堂正正地走出这间地室,明日即是问斩之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谢慕白看她半晌,俊脸上泛出薄薄的浅笑,“原来,你还是这么……可爱呵。” 是,是可爱,是粗鲁率直的可爱,是直言不讳的可爱,是一往直前的可爱。刚刚那一刹,他差点错觉,以为眼前憔悴如斯的女子已不复当日憨直鲁莽的个性。 她害怕了么?内疚了么?棱角已被挫折磨平了么? 哦,不,不是的,她还是她,还是那个胆子极大,脾气极坏,个性极为固执的九公主! “你要劫狱?” “有何不可?”珂珂双眉一挑,幸好此刻背对着灯光,他看不到她脸上如霞红潮。 他呀,都什么时候了?还、还说她可爱? 她哪里可爱了? 珂珂稳住紊乱的心跳。 谢慕白模模鼻子又模模下巴,“可是可以,不过……我若逃了,你怎么办?” 她这样堂而皇之、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是不打算置身事外了? 丙然,珂珂理所当然地道:“你若逃了,我自然是跟你一块儿走。” 谢慕白刹时心口一震,心里面像是被羽毛搔弄着,又像是被一双手拧紧着,心跳早已不知漏了几拍。 她知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呵,这么轻巧随意的一句话说出来,是会付出怎样艰难的代价? “你要知道,我从这里跨出去就不再是什么大学士,也不是状元郎,我也不可能仗剑江湖,快意恩仇,也许,我会被官府追杀,四处东躲西藏,无一处容身之所,也许,我无力谋生,最后像野狗一样死掉。这样,你还会放弃公主的尊贵,而随我浪迹天涯?” 深牢中好静好静,只有灯罩里燃烧的烛芯偶尔爆出一星两点火花,毕卜作响。 珂珂皱眉,死瞪着他,目中有着愤怒受伤的情绪。到了这个时候,他怎么还可以说出这样无情的话语? “谢慕白,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作生死与共的朋友?” 他们不是已经说好了的吗?假如不能相爱,便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一起携手同老,一起度过漫长而又无聊的岁月长河。 这些,他都忘了吗? 想到上次他推她下车,她心里更仿如烧了一团无名火,所有的担心委屈自责难过刹时都化作泪水无声滚落。 这几日,无论多么艰难,无论承受着多大的压力与责难,她都没有哭。可是,这一刻,望着他依然内敛、藏拒的黑眸,她却只觉得心酸。 她,原来是那么不值得信任的么? 嘴角撇开自嘲的轻笑,“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你怪我不应该不听你的话跑去外使行宫,累你落得今日这下场,你怪我没有好好尽力,不能让你堂堂正正地抬头做人,而必须躲躲藏藏,一辈子不能见光。你还觉得,我跟着你只会让你受累,我没有办法做一个让你骄傲欢喜的妻子,甚至,连朋友的立场都无法站得坚强。” “珂珂我……”不是这样的呀,他根本不是这样想的。 谢慕白又慌又急,望着她执拗而又气恼的表情,第一次尝到口拙的滋味。 “从小,我就渴望嫁给一位英雄,可以让我敬重、仰慕。无论在何时何地,他都可以给我最好的保护,无论在何时何刻,都可以为我指引出正确的方向。” 谢慕白欲言又止,苦笑连连。就是这样的呀,一直都是这样的,有许多事,许多话,他不能细想,一想,便岔了路,便显得他自作多情了。 珂珂心里,不是一直藏着一道英雄的影子么?那不是他,不是他呵。 她只拿他当朋友,只是朋友——而已。 第10章(2) “我、我终于找到那样的一个人,”珂珂泪盈于睫,默默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心事,“他虽然没有宽厚的肩膀,却很勇敢很有担当;他虽没有强壮的力量,却有智计有头脑。他会为了不让家人失望而努力去完成不是自己渴望的梦想,他还会为了保护家人而违背自己的意愿牺牲掉终身幸福,他甚至,在面对着一个自己极为讨厌的女子的时候,还能维护她的尊严,让她以为自己是被爱而感觉幸福。” “等等等等,”谢慕白越听越糊涂,越听越奇怪,“你说的那位英雄,是——” 我? 他瞠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 珂珂定定瞧着他,表情古怪,不肯说话。 他往前探出一步,想要伸出手来拉她,却又似乎不太确定,心脏跳得好快好快,双目灼灼地望着她微张的唇儿,喜忧参半的表情,讷讷不能成言。 是他听错了?是她说错了? 他明白此刻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可该死的,他……他…… 珂珂不知他心中起伏,见他久久不言,失望之情溢满胸口。她原以为,原以为她的大胆表白会让他感动,会让他对她刮目相看,会让他明白,他在她心里有多么不一样。然而,到最后,她得到的只是无声的拒绝。 被了,她还想要给自己多少难堪? “你走吧。”她转身。 “珂珂。”他从身后一把抱住她,“不不,你说错了,那个人没有讨厌他的妻子,他从来没有讨厌她。”虽然开始的时候是有点,但,这不重要吧?男人的甜言蜜语里偶尔带一点点谎言,不是更完美,更容易让女人心动么? 珂珂身子一僵,“你……你说什么?” 说吧,大声地说出来! 谢慕白甩一甩头,不管了!“虽然现在向你表明心迹显得有点小人,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其实我一点也不英雄,我还很小气,明明早已经喜欢你,可是,知道你心里藏着别人的影子,我还是很不服气,又怕你知道我喜欢你之后,会变本加厉地奴役我,所以才,才想个法子跟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杏眼陡眯,双手在身侧悄握成拳,“我心里藏着什么人的影子?” “呃……那个,你不说我不知道那个英雄居然是我自己嘛。”悄悄地,悄悄后退。 “我还变本加厉的奴役你?”慢慢转身。 谢慕白冷汗涔涔,呜,他早知道,先说爱的是笨蛋!“没有,你从来没有。” “那你还不走?” 唉,事情急转直下,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谢慕白望天,天不语。 从京城到祈台关必经的官道上,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马车,赶车的车夫大概是累了,坐在车驾上打着盹儿。 直到一男一女从官道上打马而过的时候,车夫才好似突然受了惊似的,用力扯了下缰绳。 套在车辕上的马儿受惊,向前狂奔,挡住了那一男一女的去路。 “喂!你是不是不会驾车?”身穿紫衣的女子皱眉问道。 “是呀,姑娘若肯相帮,在下的主人一定会非常感激。” 车夫才一张口,女子脸上已然现出惊喜的神情,“好啊好啊,我哥是驾车好手,大家又是同路,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说着,也不管那男子愿不愿意,已飞身下了马,抢到车上。这才回身对着男子招招手,说:“大哥,将咱们的马儿也套到车上,大家一块儿走吧。” 白衣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她呀,这风风火火的个性,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吧? 于是,也翻身下了马,从车夫手里接过缰绳。才一照面,那车夫对他眨眨眼。赫!细白的肌肤,慵懒的神情,再加上刚刚、刚刚那尖细的口音。 小路子! 他是小路子! 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再不犹豫,翻身上了车座。“驾!”六匹马儿扬起轻尘,向前飞奔而去。 马车内,厚帘深垂。 “母后!”紫衣女子向着车内人倒身便拜。 身着荆钗布裙的皇后娘娘望着眼前的爱女,感慨万千。 “珂珂,你受苦了。” “没有,女儿没有受苦。您不知道,这一路上,他、他对女儿呵护备至,并没有让女儿吃到苦头。” 皇后欣慰地点点头,执起女儿之手,拉到眼前细细凝看。 半晌,笑道:“你果然是适合跑江湖的。”从那日狱中偷逃直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天五夜,珂珂不见消瘦,双颊反而红润起来,眉间阴郁一扫而空,比起前几日跪在宫门之前的样子不啻于天壤之别。 “唔,”珂珂撒娇,“这还不是靠母后成全。” 皇后听了,黯然摇一摇头,“本宫也没有帮到你们什么,小路子把一切都告诉了本宫,驸马本是无辜,如今,却要背负罪名潜逃在外,他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才没有。他一早就猜到了母后的计划,知道治他的罪是不让那个坏蛋起疑,他心里明白。还有,”珂珂噘了噘嘴,“如果不是我说母后让咱们去边关帮谢将军抗敌,他那个死脑筋还准备真待在死牢里慷慨就义呢。” 皇后听了,宛尔一笑。 “那蛮族鞑子见久攻祈台关不下,居然利用玲珑回京行刺,若不是你们撞破他的奸计,逼他催动玲珑体内的巫蛊之毒,后果真不堪设想。” “真是巫蛊之术?”珂珂瞪大了眼睛,“慕白说那天他带着三姐躲避追兵的时候,三姐突然发疯,跟他拼命,却不料,挣扎之时三姐的头撞在倒插的长箭之上,立时毙命。当时,他一直想不通,三姐为什么会突然失控?原来,还是风琊那个家伙搞得鬼!” “这些也是小路子回来之后告诉本宫的,天佑我金碧,你们都安然无恙,只可惜了玲珑那个孩子……” 二人一时静默无语。 半晌,珂珂咬了咬牙,说:“风琊如今人在京城,他逼着皇上斩慕白,一定没有想到我们偏偏从他眼皮底下逃走,会合大哥,杀那些蛮族鞑子一个措手不及,为三姐姐报仇!”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要意气用事,你能这么想,他们也能这么想,说不定,蛮族也正在部署,趁着朝廷内乱,对斩还是不斩这个问题僵持不下的时候,攻我们个措手不及,本宫让你们尽快赶往祈台,就是要你们见机行事,从旁协助谢将军。” “知道啦!”珂珂响亮地回答。 惊得马儿嘶声长鸣! 下一个路口,马车与谢金二人分道扬镳。 一路上,珂珂显得分外沉默。 “在想什么?” “你!” “我?”谢慕白愕然。 “对呀,”珂珂笑起来,“到底是先有了我的梦想,才有了你如今的命运?还是你注定的命运,在引导着我的梦想?” “呃?” 谢慕白挑了挑眉,他怎么觉得珂珂说话越来越深奥了呢? 是受了他的影响? “珂珂……” “呀!你看!雁群!”珂珂惊喜抬头。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天边,一群黑色的墨点正排成人字向北方淡去。 “已经是春天了么?” 春天,雁群北去,明年秋天,又会回转。 “到了秋天,我们也可以回来了,对不对?”她朝着谢慕白伸出手来。 “对!”他握住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说:“等到秋天,我们一同回来!” 这刻,两人视线脉脉交融,在蓝天清风之下,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温暖而坚定。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