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费猜疑》 第1章(1) 细雨弄香, 轻烟销艳, 二分春色犹早。 暖春初融, 柔姿欲晕, 恰是芳龄娇小。 ——陈星涵·探春慢 接连下了几场春雨,早晚时分虽仍是沁寒,但,太阳一出,暖暖地照着刚刚抽芽的女敕草春花,微风拂过,那春天独有的清女敕香气便远远地,轻轻地,从墙头这边送了出去。 “小姐,这谢家也欺人太甚了!”西院的墙角下,蹲着两条小小纤弱的身影。相比于大宅主屋那边的热闹喧嚣,独门独院的西厢客房这边,便显得格外的清冷幽寂。 “嗯?”身穿淡蓝色碎花布裙的少女专心伺弄着她的药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她身段儿娇小,两条乌黑的发辫垂在胸前,饱满盈润的额头上飘着几丝薄薄的刘海,看穿着打扮,几乎与王府的丫头无异。但,她却住在西厢客房,身边似乎比她更小的那位小泵娘称呼她为小姐。 “小姐!”看不惯主子的软弱可欺,小丫鬟茴香忿忿不平地道:“老爷过世的时候,他们说得有多么好听,说老爷是王爷的救命恩人,就算不为报恩,小姐姿容不凡,学识渊博,更兼敏、敏慧……慧……”抓抓头,有些着急。 “敏慧端凝?”布衣少女好心地提醒她一句。 “对嘛,”茴香两手一拍,“还是小姐学问高!”王妃说话就是喜欢咬文嚼字,连夸个人,也是四个字四个字地连着说,她听了,怎么也记不住。 少女微微一笑,“平日爹爹让你看书,你怎地不看?” 眼见话题转到自个儿身上,茴香吐吐舌头,赶紧岔开去:“王妃那日夸赞小姐,还说谢家若得此媳,是家门荣幸,他们一定不会委屈了小姐。人常说,靖安王一诺千金,老爷正是得了这样的许诺才应允了这门亲事。谁知道……”恨恨地,手下用力。 咔—— “呀!那片叶子不能剪!”少女眼尖。 茴香吓一跳,手一抖,剪刀“铿”一声掉在地上。 “还好。”少女吁出一口气来,转脸,睨了小丫鬟一眼,“你呀,做事便做事,偏就话那么多。” “嗳!”茴香委屈地嘟高了嘴,“人家也是心疼小姐你,为了你好嘛。”说着,到底不敢再去碰剪刀。这片药草圃啊,那可是小姐的命根子咧,她有几个胆子敢去破坏? 扭头看看摆在一边的水桶和铲子,似乎也很危险。算了,她两手空空,无事可做,索性继续为主子抱打不平。 “小姐的亲事明明定在前面,说好了,老爷后事一了,就在百日之内迎娶小姐过门,要不然,还得等三年守孝期满才能完婚。” “……” “三年耶!错过这个月,就要等三年!” “……” 眼见好脾气的小姐依然未曾抬首,像是不曾将她的话听在耳中似的,小丫鬟重重叹了一口气,“小姐!” “嗯?”仍然是那样轻淡的语气,像敷衍一个吵闹的孩子。总是这样,每次只要跟小姐提到她的婚事,她便总是这样漫不经心,好像讲的事与她无关似的。 茴香有些委屈地,喃喃低嗓里透着一份郁郁不甘的情绪,“我们这样住在这里,难道不算寄人篱下吗?” 少女终于抬眼,觑了自个儿的丫鬟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小姐你一日未成亲,我们在这府里就一日住得没名没分,且婚事一拖再拖,你都不知道,府里的下人们说得有多难听。” “是吗?”少女微微一笑,终于顿下手里的活计,凝睇着自幼与自己做伴的丫鬟,“如果你觉得难听,我们可以选择不听。” 茴香大眼一瞪,差点跳了起来,“那不是要做缩头乌龟?” “做乌龟不好吗?乌龟长寿呀。”少女眯眯眼睛,半似玩笑半认真。 “可是,难道我们就只能躲在这里受别人欺负?难道我们就非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得意?难道他们对老爷许下的承诺就可以这样轻易抛弃?而我们,就只能选择做一只乌龟?” “那不然呢?你喜欢做一只四处乱蹦的蚱蜢?”少女慢条斯理地将垂落在颊边的一绺发丝顺到耳后。 “不管是做什么,总之,就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茴香气忿难平,东边大院里的鼓乐之声愈盛,她便愈觉得对小姐不公平。 说什么百日孝期未满,不宜参加婚宴,就这样,孤零零地将小姐丢在这边,亏老爷还是王爷的救命恩人呢,说什么报恩,到头来,还不是当她们主仆二人是个大累赘? “我要去跟王妃讨个说法去,”茴香霍地站了起来,“当初,王爷在老爷跟前提亲的时候,许的明明是二少爷,这会子老爷去了,他们欺小姐孤身一人,无人做主便又说要将小姐许给四少爷,四少爷不肯,又说将来再配五少爷、六少爷,这婚事一拖再拖,好了,拖到公主招亲,招了他们家老七去,这又忙着筹备公主大婚去了,竟生生将小姐的婚事给搁了下来,若是照这样拖下去,我看哪,再过三年小姐也未必嫁得出去!” “你咒我?”蓝衫少女轻声一笑。 “我哪敢!”茴香急得满脸通红,偷觑一眼主子,见她没甚在意的笑容,心下一松,又陡然一紧,小姐呀小姐,你可不能一辈子就做一只缩头乌龟呀,老爷若是在天有灵,不定会多么心痛呢。 不行,老爷和小姐都对她有恩,说什么,她也要帮小姐力争到底。 “小姐,茴香是不敢咒你,可是……可是……”心一横,索性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就不信小姐还能无动于衷,“你不知道,这府里的下人们都说,咱们不过是仗着老爷对王爷有恩,便死赖在府里,非要嫁一位少爷不可。” 太伤人了! 连她都替小姐不值! 这谢王府里,有几个好人?就凭他们家那几位窝囊少爷,若是老爷还在生,肯定不会将小姐嫁过来受委屈,只是,现如今…… 甭女无依,想要在这府里有个名正言顺的依靠,都那么难,那么难啊! 茴香说到动情处,越发一脸哀伤。 少女腿一撑,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小姐?你肯去……”话音还未落,陡然发觉小姐站起来并不是为她的话所动,要去为自己争取些什么,而是……而是……她根本只是在衡量药草间的距离。 茴香俏脸一垮,垂在身侧的手紧了一紧。 算了,小姐不肯去,她自己去,虽然,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根本帮不了小姐什么,但,人活着,总是要去争取一些什么的呀,不能这样软弱可欺,不能! 哪怕,要争的只是一口气! “茴香。” 她刚转身,少女轻雅柔缓的嗓声叫住了她。 她脊背一挺,刚硬地,不肯回头。 “傻丫头!”少女摇头,轻淡的语调带着微微的调侃,黑如点漆的眸子温润如昨,居然还带着隐约的笑意,“你就那么想快点把我踢出去?” “呃?” “你说,如果谢家所有的公子全都拒绝与我成亲,那么,我们还有哪里可以去?” 哪里可以去?到那个时候,小姐呀,你哪里都去不得了呀,你懂不懂? 茴香悲哀地回过头来,望着小姐依然含笑的眼。 “到那个时候,我只问你,你还愿意跟我一起回丹霞山吗?” “呃?咦?”茴香的表情瞬间精彩,“小姐你……你原来……是不想嫁进王府的吗?”难怪她对谢家的亲事一直那样漠不关心。难怪她执意要在西院继续种植药草。 原来呵……原来……她的小姐一直没有变,还是从前那个只醉心于药理,聪明又开朗的女孩! 她原来不是乌龟,她只是……只是……呃……不知道啦,反正,从今天开始,不,从现在这一刻开始,她茴香便要求老天保佑……让谢家所有的睁眼瞎子们,全都见鬼去吧! 哼! 她家小姐可一点都不稀罕咧! 原期盼着会蹉跎至无的婚事,没想到居然会在九公主进门之后的第二日便被提到了议事日程。 究其原因,似乎还得“感谢”那位尊贵的公主。 这日,清晨,灰蒙蒙的天刚刚露出一抹清亮,小鸟儿欢快地站在院子里的青松上引吭高歌,碧青的松针被天边一抹绯红色的霞光染亮,晶莹得仿佛滴着绿露的玉。 经过昨夜那般不寻常的、喧闹的一夜之后,翌日这般宁静的清晨,仿佛是为王府揭开了新的序幕。 客居王府西厢的司徒闻铃,刻意忽略昨夜公主大婚,追打夫婿,及至掌掴王妃之后所带来的战战兢兢的低气压,如往常一般,沿着府内弯弯曲曲的小径,朝着王妃居住的“德容楼”走去。 经过中庭的时候,翠娘喊住她:“司徒姑娘。” 闻铃闻声止步,淡淡一笑,“翠娘好。”年近四十的翠娘本是王妃的陪嫁丫头,后由王妃做主,嫁给府内总管为妻,如今虽仍然服侍王妃起居,但在府内的地位,却非一般丫头可比,司徒闻铃对她,一向谦逊有礼。 翠娘拘谨严肃的面容因她的微笑而温润起来,和颜悦色地道:“皇后娘娘因公主殿下掌掴王妃之事,此刻凤驾亲临王府,王爷王妃都在前厅接驾,司徒姑娘不必白跑一趟‘德容楼’了。” “喔。”司徒闻铃还是淡淡笑着,微微点了点头,“那,铃儿晚上再来向王妃请安。” “不用到晚上。”翠娘脸上有着少见的暧昧笑容,“王妃吩咐过了,请司徒姑娘今日共进午膳。” 司徒闻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知为何,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预感在午膳的时候竟然成真! 靖王府的饭桌一向是热闹的。王爷膝下育有六子二女,除了驻守边疆的大儿子与二儿子之外,府内尚有四子二女。而这六个子女之中,除三女之外,其余五人除非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否则,必须留在府内用膳。 不过,似乎,四子慕骏出外的理由总是特别的多。 当然,那些规定都被排除在今日之外,或者说,王妃今日也有不得已的理由。 午膳传至“德容楼”,精致的几碟小菜就摆在芙蓉矮几之上,看起来随意而又亲切,包括王妃的笑容也是亲切随和的。 “来,玲丫头,多吃点。”一片炸得酥黄的佛手金卷落入她的碗里,再来一片海参,一块墨鱼丝,一堆青菜,“每次让你到主屋来用膳,你总是不肯,我知你生性腼腆,瞧,今儿个可把那群丫头小子们给抛开了,咱娘儿俩好好说说话。” 司徒闻铃秀秀气气地咬着一片青菜,没有接话。 王妃续道:“这些日子事情多,变故也多,每次你来,也不过是匆匆见上一面,我倒忘了问你,这段日子可还过得习惯?”最近忙着公主大婚,有时候司徒闻铃来请安问好,都未必碰得上人。可这孩子,却从未因此而间断。 那样一种安静的执拗,让人心疼。 “王府虽然比不上丹霞山开阔自在,但,一样可以种药草,可以吃茴香亲手做的饭菜,可以在春日清风下悠然小憩,应该还算习惯吧。”司徒闻铃温静应道。 王妃小小地吃了一惊,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这丫头,看起来那般安静温顺,没想到,说起话来竟是这样的坦然直白。似乎,不像她所以为的那般柔弱娇怯呢。 既然如此,她对自己的安排倒是更有信心了! “居然是应该而不是肯定?我以为你至少会给我三分薄面。” 王妃微带促狭的笑容让司徒闻铃略觉不妥,她这么说,确然有不识好歹之嫌,但,若然让她撒谎骗人,说一些好听的甜言蜜语,她却又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于是,侧头想了一想说:“或许王妃下次问我,会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下一次,应该会是好久以后了吧?到那时,无论能不能遵从父亲的遗命,她的去向应该已经有所着落了吧? 到她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时候,她一定能给王妃一个肯定的回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的——应该……习惯…… 是应该而已,而不是真的习惯。 王妃还是那样柔雅地笑着,那样温暖的笑容,包容、慈蔼,仿如春日第一缕东风,轻缓绵长,沁人心肺。 司徒闻铃从未见过比王妃更加温柔的女人,却不知为何,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对王妃敬畏有加。 为什么要畏惧呢? 她一点也不明白。 “铃丫头,你来王府也有两个多月了吧?”话峰突然一转。 “嗯。” “再过一个月,便是你爹的百日祭,”王妃沉吟一下,见向来安静微笑的少女低下头,微微红了眼,便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覆住少女搁在几上的柔荑,“当日,王爷在你爹跟前亲口许诺,一定会带你回府,并在百日之内为你与小儿完婚……” 司徒闻铃心头“咯噔”一跳。 “可是,等我们回来之后,才听闻九公主射箭招婿之事,为了迎娶公主,这段日子又忙了个人仰马翻,竟将你的事给耽搁了。”王妃吁出一口气来,“幸好,如今大事底定,要不了一个月,你也得改口喊我一声娘了。” 第1章(2) 司徒闻铃蓦然怔住。 这话题来得太突然,竟叫她不知如何回应才好。 王妃顿了一下,见她沉默,脸上笑意更深,“我与王爷仔细商量过,几个孩子之中,老大是自小定亲,老二又远在南海边陲,怕是赶不及,老五老六一个懦弱一个古怪,老七就不用说了,唯有一个老四,虽然……”低着头的少女依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王妃只得继续说下去,“虽然你可能听过坊间一些关于骏儿的传言,不过传言不可尽信,少年人意气用事,偶尔会闹点事端出来,也是我这个做娘的疏于管教,不过,那孩子本性不坏,日后你们成了亲,有你在旁帮衬,他一定会收心的。” 传言? ——传言说,谢家四少爷是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子,他一不习文,二不善武,成日里无所事事,不是出入茶坊酒肆,便是置身于烟花柳巷,与一干酒鬼赌徒称兄道弟,花钱如流水,在外有花名叫做“散财公子”。 ——传言还说,谢四少有两位红颜知己,为软香阁两大头牌舞娘,一清一媚,一辣一柔,羡煞、妒煞一干风流浪客。 ——传言更说,四少爷曾大肆扬言,娶妻绝不娶良家女子。 这些,都是不可尽信的传言吗? 那么,什么是可信?什么才是不可信的? 司徒闻铃低低垂着头,看着碗内堆叠成山的精致菜肴,忽然之间胃口全失。 心里那样烦躁。 怎么这样呢?不是说,谢家四少爷不会娶良家女子么?难道她不是良家女子?他为什么不拒绝? 她是遗命难违,而他,又是为了什么改变初衷? 她用力咬住嘴唇,开始对那个原本毫无交集的谢慕骏,产生一丝丝怨怼的情绪。 他,为什么就不能像茴香嘴里说的那样,与她同心一意地抗拒这桩婚姻呢? 软香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妓寮。 其中,最富盛名的当属十二舞姬,又称十二金钗。红荔、绿柳、橙香、紫燕、白樱、青眉……其中又以红荔、绿柳二人姿容最美。 她们一个风情万种、娇艳妩媚,一个清丽月兑俗、才情横溢。不知道迷煞多少风流哥儿和达官贵人,就盼能一亲芳泽,成为二位花魁的入幕之宾。 然而,绿柳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红荔则夜资以百两为计,又有三不接之说。身高不足五尺者不接,超过八尺亦不接;四肢不全者不接,秃头瘌痢亦不接;大字不识者不接,识字者抽签对诗,对不上者亦不接。 夜资不斐,又有此三不接之规矩,是以真正能享受到这位花魁招待的人,寥寥无几。而在这寥寥无几的几位幸运儿之中,又数素有“散财公子”之称的谢四公子谢慕骏最为令人羡慕和嫉妒。 谢慕骏,年方少艾,倜傥风流,他不只是红荔姑娘的座上宾,更得绿柳姑娘青眼眷顾,引为知己。 此际,软香阁三楼最温柔舒适,最富贵豪华的包厢内,笙歌艳舞,软玉温香,靡靡之音不绝于耳,更有那婉转柔腻,酥媚入骨的娇吟浅笑之声,听得人心痒耳软,眼眶泛红,直恨不得身插双翅,扑入那香围翠绕的雅轩之内。 唉!就算是做个寻芳浪客,也要做到谢四公子那分上,才算不枉此生哪! 楼下众人是又羡又妒。楼上雅轩内,一位锦衣华服的青年公子眯缝着半醉的眼,修长手指转动着空空如也的琉璃杯,神情显得索然无味。 “骏少爷,再喝一杯。”一双纤纤玉手奉上香茗,朱唇微启,眼波流转,艳冠群芳的绝色姿容含嗔带笑,一身风情煞是迷人,不愧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花魁。 谢慕骏懒懒地就着红荔的手啜了一口美酒,星眸半闭,似是漫不经心。 红荔俏眸一转,娇声扬笑,“也对,美酒佳肴遍地都是,骏少爷难得来一趟,红荔若不以舞姿相迎,确实失礼之至。”说罢,描以青黛的秀眉微微一挑,绿柳会意,纤指滑过琴弦,丁丁冬冬宛如山中清泉的琴音逶迤而落,座中众人屏住呼吸,眼见得红荔纤手轻划,素腰款摆,倾城之舞凌空欲渡…… 突然,一声叹息,如一阵清风吹落荷衣,生生止住了清音旋舞。 红荔愕然止步,转头回望座中男子。只见他一手托住下颌,眼帘半垂,目光不知定在哪个角落,露出十分无趣的表情。这声叹息,再加上这个表情,对于将要起舞的红荔来说,无疑是一种耻辱和打击,尤其是,那个人还是她心心念念意欲讨好的意中人,一种无以为继的羞怒和难堪深深地攫住了她。 “唉,还是很无聊啊……”似乎对场中的气氛一无所觉,谢慕骏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在红荔的脸色变得更为难看的前一刹,与谢慕骏同座对饮的那名男子将腰间佩剑的剑柄在红木桌上重重敲了一记。 “啪。”窒闷的一声。 谢慕骏终于有了一丝丝反应,他用一双细长如桃花的眼,瞪了不识趣的好友一眼,“你干吗?” “我问你干吗才对。”南宫毅此刻的心情也是极为不爽。 自己明明是一大早被谢慕骏拉来喝花酒的,说起来,他还是陪客,他是舍命陪君子,不顾惜自个儿清清白白的大好名声,陪着这个一身烂名的臭家伙出来喝酒散心,他不仅不感激,居然还给他摆脸色,弄得他酒也喝不成,仙音美乐听不成,美妙舞姿欣赏不成,这会儿,还得提防着花魁娘子翻脸将他们踢出软香阁。 若真被踢出去了,他南宫毅日后的脸面往哪搁? “我还能干吗?”谢慕骏可一点也没有自我危机意识,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一边指着琴音传来的方向,非常不以为然地说:“你不觉得老听这些都听腻了吗?” 南宫毅眼角抽搐,很好,他老兄不吠则已,一开口又得罪一个。 “老听这些的是你好不好?”他还是头一次听大名鼎鼎的绿柳姑娘弹琴呢。 这种话也只有他谢四少说得出来,若是被楼下那一班饿中色鬼听见了,不狠狠扒下他一层皮才怪! “唔!对哦。你好像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谢慕骏瞄了满月复懊丧的好友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振眉一笑,“绿柳儿!”他对着弹琴的姑娘打一个响指。 南宫毅有些头皮发麻,看着谢慕骏那样带着某种恶趣味的嘲弄的表情,通常,他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表示某个人会遭殃,而此刻,很明显,那个不幸被谢四少相中的人是自己。 弹琴的姑娘放下手中琴弦,抿唇一笑,似乎对他刚才的菲薄之语一点也不在意,婀娜身姿袅袅婷婷地款步移来,“骏少爷又想到什么新鲜有趣的事儿了?” 南宫毅一怔,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没想到风尘女子也有如此风度洒月兑之人。 相比起容色兀自阴晴不定的红荔,这绿柳姑娘的确显得落落大方许多,神情间便不由得对她格外关注起来。 “喏,这位是南宫公子,御前第一侍卫,皇上身边的红人儿,他武功高,可面子薄,今儿个是第一次来你们软香阁,你有什么本事,尽数拿出来招呼他吧,哈哈哈哈……”明明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可一双桃花眼骨碌一转,怎么瞧怎么。 难怪他能够信誓旦旦地在众人面前宣称,要娶也不娶良家女子。 南宫毅哭笑不得,“你真有心思在这里说笑,倒不如回家好好筹备筹备自己的婚礼,别尽让家里人替你操心。” 话音还未落,谢慕骏已是笑容一敛,刚刚冒出来头来的好心情被拦腰斩断,容色有些阴晴不定,“关你什么事?” “为人之友,理当尽劝谏之责。” 又来了!谢慕骏望天,翻记白眼,真不明白,这么固执迂腐的人怎么还可以做皇上身边的红人?他又怎么会跟这样的人做朋友? “你要成亲?”突然一声讶呼,打断二人的话语。 这边三人齐齐将目光转过去。 到底是久处风尘的女子,红荔在一惊之后,马上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当下柔柔漾笑,抑下胸口被堵得发慌的感觉,盈盈道贺:“四公子要成亲,那可是天大的喜事,红荔先在这儿说声恭喜了。” 一声恭喜说得倍感艰难。 她原以为,他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别人来青楼,是为了寻欢作乐,从青楼女子身上得到快乐的同时却又分外瞧不起她们。 而他不一样,他不会虚情假意,不会矫揉造作。 他跟她们谈琴唱歌、喝酒聊天,从来都当她们是平等的。甚至,他还能在人前言之凿凿,宣称:娶妻不娶良家女子! 这不是已经摆明了他的心意了吗?试问青楼女子之中,还有谁能赛过她薛红荔? 她原以为,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恭喜呵,对了对了,到了那一天,你们可别忘记了,去跟王妃道声喜。”谢慕骏举杯齐眉,掀唇一笑,而后一饮而尽。 “道喜?我们?” “嗯?怎么?不愿去?不愿去看一看伟大的靖王妃一手策划的婚礼会有多么盛大,会多么幸福?你们不想去看一看?”他斜着眼睛,似笑非笑的表情,着实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然而,有一点,南宫毅却可以肯定,“你喝醉了。”他蹙眉,横身拿掉谢慕骏手里的酒杯。 让红荔和绿柳去登门道喜? 他不是要气死王爷王妃吧? “我没有喝醉啊。”谢慕骏伸出一指,摇一摇,“我跟你不同,我是头一次做孝子,为了完成母亲大人伟大的梦想,呵呵,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难道不想看一看?看看英明伟大的王妃亲手促成的婚姻,将来,会……会……” “会怎样?”红荔心头一紧。 "“会……”他斜眼睐她,唇边笑容丝毫未减,“你说呢?”" 要她说? 捏紧的手心微微见汗,若是要她说,她会诅咒他的婚姻,她不要他幸福美满,那都是虚假的谎言,若要她说……要她说…… 红荔一咬牙,“我说,这桩婚姻并非你真心想要。” 豁出去了,她自信,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满意这桩被父母安排的婚姻,她这一语,虽然惊人,但可说中他的心事,那么,他仍会当她是不可取代的红颜知己吧? 那么,日后,她仍是有希望被纳进府内的吧?像她这样的青楼女子,不要希翼明媒正娶,只要能被纳进府里当妾,就该心满意足。 “哦?”深邃的目光一灿,薄唇笑意盎然,“回答正确,让我想一想,该怎么奖励你呢?”谢慕骏用手肘撑住头,果真认真思索起来。 玩出火来了! 南宫毅皱眉,“好了好了别玩了,我送你回家。”说着,他一手拖起谢慕骏朝门外走。 “啊!我想起来了!”谢慕骏双眸一亮,边走边回头,“我奖给你,我的洞房花烛夜。”然后,是一连串的笑声汹涌而来,那醇厚好听的嗓音,带着浓浓的醉意,在软香阁的雕花木门被南宫毅用力甩上的同时,渐去渐远,渐悄无声。 第2章(1) 莫道相逢骤, 问可记仙源曾到? 如何消息今年, 东风此地偏杳。 ——陈星涵·探春慢 三月初七,忌出行,宜祭祀,嫁娶。 继隆重豪华的公主大婚之后,不到一个月,靖安王府又举办了另一场婚宴。喜宴不算简陋,但比起一个月前万人空巷的场面,依然让人感觉遗憾了些。 然而,像是为了满足老百姓们渴望新鲜刺激的愿望似的,又或者只是为了给京城过分平静的生活增添一些茶余饭后的乐趣,可怜的靖安王府在一个月内两度成为人们嘴里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不说公主在新婚第一天追打夫婿,不说高贵美丽的王妃被刁蛮公主打了一个耳刮子,那些,都已是过去的旧闻,最新消息是谢家的四儿子,在新婚第一夜,抛下温静贤雅的新嫁娘,跑去软香阁,操办什么花魁选举。 好像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 那样盛大精致的场面,那样淋漓酣畅的表演,那样丰富多彩的节目,那样让人目不暇给的金珠宝玉,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美女尽聚软香阁,仿佛一夜之间,所有财富都展示于人前。 那是一场多么奢华的盛宴,以至于许多年许多年以后,京城的寻芳客们还在为着那一夜的销魂惊艳而魂牵梦萦。 然而,他们都忘了,忘记在那一刻,还有一个可怜的女人,独守着她的洞房花烛夜! 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在乎一个平凡女人的悲喜荣华。 她渐渐被人遗忘,不只是路人,甚至连王府里也不再有人关注于她。 她是曾经的四少女乃女乃,那个称谓只在拜堂一刹那属于她,如今,她还是那个客居西厢的孤女,还是那个安静软弱得过于平凡的女孩。 然而,她却想:她一定是全天下最轻松自在的新娘! 谁叫她的新郎官是全天下最风流浪荡的公子哥儿呢?非要在京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害得王妃只觉亏欠于她,想要对她加倍补偿,是以,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王妃无不点头应允。 是以,她才能搬出新房,继续住在西厢客房,也才能破例不与大伙儿同桌吃饭,得以在这方小小天地里自由徜徉。 若是照这样下去,也许,很快,她便可以带着茴香回到属于她们自己的地方了。 司徒闻铃想着,一边将药草在草箕里一一展平,一边愉快地哼起了家乡的小曲。 “月满江,雾满江,潋滟波光照西窗,梁上燕儿一双双。藕花香,鱼儿忙,隔岸私语弄垂杨,泛舟沉醉芙蓉妆……” 月光静静地穿透她的手指缝儿洒落在青女敕的月涧草上,吸收了月光灵气的药草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是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让人错觉仿佛仍在月落梢头的丹霞山上。 “砰砰!咚!”突然,后院围墙那边传来几声闷响。 拌声蓦然止住了,司徒闻铃狐疑地转过头去。 身后一丈开外便是那堵高高的围墙。 此际,更深夜阑,墙高林密,四下里静悄悄的,微风拂过,树梢儿擦过墙头,发出刷啦啦的轻响。 莫非,是她听错了? 但,不可能。那几声响动,沉重而响亮,像是踢翻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攀爬着墙壁。她心下疑惑,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围墙那边跨出几步。 然后,她便看见一只手,那只手攀在墙头上,在她还来不及回神的瞬间,墙外又露出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年轻,带着几分酒醉的熏然。 几乎有半盏茶的工夫,那个男人就这样与她定定对望。而后,一点也不惊讶地,他对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司徒闻铃先是被他吓了一跳,然后是错愕,最后竟觉得好笑。 原来是个醉鬼呵! 她拍拍衣服上的药草屑,走到墙边,仰首看上去,“需要帮忙吗?” 男人打了个酒嗝,大概是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揶揄,竟理所当然地吩咐道:“你去搬把梯子过来。” 梯子? 有没有搞错? 这男人大概是醉糊涂了吧? 司徒闻铃也不以为意,反倒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问:“帮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什么好处?” 她一边说,一边东张西顾。 不知道这男人还有没有其他同伙?他那样想也不想地命令她接应他,会不会是把她错看成他的同伴了呢? 以前,在丹霞山的时候,常听人说京城治安良好,百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没想到,她才来没多久便遇到了入屋行窃的盗贼,不知道是她运气太好呢,还是这小贼运气太差? 她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男人听了她的话,猛然睁了睁眸子,似乎想要看清楚她的样子,但,酒意一阵上涌,头晕得厉害,整个身子在墙头上晃了两晃,几乎便要晃下去了。 “你、本少爷叫你搬个梯子,你还要好处?呃——”胃部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男人摇摇晃晃的。 司徒闻铃看得心惊,忍不住道:“你这样子还想进来吗?站都站不稳了,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她好心劝他。 他却并不领情,“你……小看我?”他手指用力一挥,像是要打她。 “呀!”她月兑口惊呼,眼见那人用力过猛,收势不住,就要倒栽下来了,然而,谁知,他晃来晃去,还是骑在墙头上。 她一时错愕、惊叹不已。 男人却似乎是被她月兑口而出的惊呼声给逗乐了,“哈”一声拊掌大笑,笑声里竟带了几分浪荡公子的轻佻意味。 “你担心我?” 原来他不只是个醉鬼,还是个风流醉鬼! 司徒闻铃沉下脸来,警告他:“你要再不下去,我打你了啊。”说着,弯腰扣了一颗石子在手心,作势,手一扬—— 男人大叫:“你敢!”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她偏敢。 “咚。”石子扔出去,正中眉骨,钻心的疼痛令他稍稍清醒了些,不由得破口大骂:“死丫头,你最好不要让本少爷给逮到!” “你逮我?没有梯子你下得来吗?” 不是她看扁他,而是王府的围墙少说也有两丈多高,他爬上来的时候已经略显吃力,要想一跃而下,恐怕没那么容易。 况且,她也不是摆在这里好看的,她武功虽然不高,可手上功夫却自信还过得去,一颗石子已经让他吃不消了,再多丢几枚,他不是更要哇哇大叫了? 到时候,惊动了王府里的侍卫,绝没有她这么好说话。 如此一想,她手上使力,“咻”一声,又一颗石子丢了出去,“还不快点回去?你还想吃石子是不是?” 然而—— 咦?被他躲过了。 再来! 她好胜心起,弯腰,刚捡了一颗石子在手里,才抬头,蓦地,眼前一花,一双瞪得老大的带着红丝的双眼迎上了她的眸子,那么近那么近,“呀!”她忙不迭退后一步,却一个不稳跌坐在地。 他、他什么时候下来的?狐疑地瞟一眼依然高高在上的墙顶,夜虫鸣叫,星光点点,没有任何异样呀,一切还是和刚才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那个在墙头晃晃悠悠,看起来很危险的男人此刻就在她眼前不过一寸之地,而现在,是她比较危险。 人啊,真是不能妄自托大。 “嘿!你跑啊。”男人咬着牙齿笑,那笑容看起来既邪恶又恐怖。 “你……”司徒闻铃双肘撑地,头用力后仰着,尽量拉开二人之间过近的距离,“就算你能下来也是枉然,这府里的人并不都像我这么没用。”她警告他。 虽然,和平时期,王府里的守卫并不多,像这样的后院偏僻之地,就算持枪仗剑地打起来,一时半会也不容易惊动前院的侍卫,但,那也只能是在这里,若他想到王府重地占什么便宜,恐怕也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容易。 “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笨蛋?!”没料到,他劈头就是一句。 司徒闻铃怔了一下。 半晌,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她,哪里笨了?就算她笨,又关他什么事?难道他这样不要命地一跃而下,仅仅就是为了向她讨这样一个说法? “知道‘听涛居’在哪里吗?”他问她。 她抿唇,摇了摇头。目光却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男人懊恼地皱了皱眉,想要站起来,腿一软,却一下子撑跪在地。一股难闻的酒气扑鼻而来,司徒闻铃忍住皱眉的冲动,却直觉地又往后挪了两步。 移开二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她这小小的举动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索性坐倒在地,睨眼瞧着她,“我很可怕?” “不。”逼近于眼前的压力倏然减轻,司徒闻铃坐直身子,手指掠了掠鬓边的散发,“只是你身上的酒气很难闻。” 男人怔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 从没有人用这样一种忍耐的语气跟他说过话,好似她现在坐在这里敷衍他是一件令她多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这不免让他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一丝小小的怀疑。 “你来这府里多久了?” “三个月。” 难怪! “在府里可曾迷过路?” “呃?”司徒闻铃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个小偷为什么还有如此好的兴致,坐在这里与她闲话谈天? “来,你扶着我,我带你去听涛居。”一只胳膊理所当然地伸过来,搭在她肩上。 她吓了一跳,直觉肩膀一侧,让开去。 他一搭搭一个空,身子霎时失去平衡,整个人歪倒下来,倒在她身上,比刚才还要依附个彻底。 一股刺鼻的酒味混合着男性特有的汗味扑鼻而来,似乎连空气都沾染了浓浊的酒意,司徒闻铃用力一挣,没有挣月兑,她只得拼命往后仰。 月光下,见他双眉紧蹙,似乎正强忍着某一种痛苦。 她心下一紧。 下一秒,“呃。”他一个反胃,证实了她的猜想。 “喂!等等!”她慌得什么似的,双手抵住他庞大的身躯,恐惧得脸色发青。 不会吧?慢一点,等等啊! “唔!”又是一个反胃,酒气混合着肉类的腥臭味直往上涌,形成一波一波痛苦的浪潮。 他痛苦,她更恐惧。 什么都顾不得了,急嚷:“不要……不要……啊……” 凄厉的尖叫声随着“哇”一声解月兑的呕吐声响起,惊散一林飞鸟。 第2章(2) 晨光透窗,照亮了屋内的景物。 从寒冷与不适中醒来,谢慕骏首先感到的是颈子僵硬,腰背酸痛,以往宿醉之后的头痛反倒消失不见。 奇怪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矮小的屋顶,黑压压的,仿佛随时会崩塌下来。他皱了皱眉,目光下移,同样黝黑的墙壁上堆靠着粗细不一,长短各异的木枝、木条,视线再往下,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睡一晚觉居然会比打一场仗还要耗损力气。 原来,他竟然睡在柴房里! 意识到这个令人惊异的事实,他猛然跳起来,向着唯一的一扇门冲出去。 “砰!”额头狠狠撞上低矮的门楣,熟悉的痛感令他隐约记起昨晚发生的事情,“该死!”他火大地一拳砸在门楣上! 那臭丫头不只是拿石头扔他,还让他睡柴房!岂有此理! 如果不把她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顿,他就不姓谢!让她姓谢做主子去。哼! 谢慕骏气冲冲地往外走,没走出两步,就见后院小径那头急匆匆地走来一位蓝衫长辫的女孩,她身量儿不高,一张心型的桃子脸上嵌着一对漂亮有神的黑眸,行动之间,刘海在秀额上轻轻飘呀飘。 嘿!就是她! 他紧赶两步,绕过一丛灌木,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哎呀。”行色匆匆的司徒闻铃吓了一跳,抬眸间见到是他,松了一口气,忙又一把将他拽到灌木丛后。 “穿上!” 谢慕骏愕然捧着她塞过来的一团粗布衣裤,一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 “快点啊,难道你想穿成这样出去见人?” 在司徒闻铃的提醒之下,他才赫然发现,自己身上竟然仅着贴身单衣。啊?他的锦袍呢?长裤呢?背心呢?还有……玉佩呢?折扇呢? 他眼皮抽搐,脸色发青,再也忍耐不住。 “臭丫头,你到底在干吗?”他咆。 “干吗?你以为我在干吗?”她没好气地应他,“就是要把你这个入屋行窃的小贼洗劫一空,然后换个包装拖出去卖掉,怎样?” 怎样? 她居然还大言不惭地反问他怎样? 谢慕骏怒极反笑,“什么?你说什么?我?你说我是入屋行窃的小贼?”他是小贼?像吗?就他这衣着,这风度,这气质,他像一个贼吗? 这丫头是眼睛不好使,还是脑子有毛病? 打击! 他在那边气呼呼的,这边,司徒闻铃受不了地挑一挑眉,“你到底要不要穿?”昨晚,他吐她一身,她都没跟他计较了,他还在这边咋呼个啥? 她懒得理他,直接抖开他手里呆呆捧着的衣裤,“抬手!” “呃?”脑子有点跟不上节拍,瞪了她好半晌,才想起来她是要伺候他穿衣。 好吧好吧,虽然这衣服看起来有点脏,质地也很粗糙,穿在身上可能有点扎人,但,看在她态度还算恭谨的分上,就不予她计较了吧。 毕竟,穿着皱巴巴的内衣在府里走动也不是什么好看的事。 他懒洋洋地伸开手臂。 “转身!” 他熟练地配合着她的口令。 衣服穿上身,的确有点扎人,他不太舒服地转了转脖子,一眼瞟见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帮他扣纽扣的样子。 那样一本正经。 忽然,心里满满的不忿与怒火居然一下子被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所代替。 真没见过这样自以为是又愚蠢的丫头呢,居然能想出那么有创意的点子。 嗯?说他是小贼?采花贼还差不多。 他一时兴起,“喂!”高大的身影突然向前挪了一步。 “你干吗?”水湖蓝倩影被那宽阔的胸膛一逼,赶紧退了一步,瞪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戒备与怀疑。 他咧咧嘴,“我只是有个问题想不太明白。 “什么问题?” “既然我是小贼,为什么你要把我藏在柴房里,为什么不报官抓我?还有,为什么失去贴身衣物的人反而是我?”说着,他唇角一弯,扯出一个在她看来非常可恶的笑容。 她蹙眉。 不对劲呵!这男人不是落魄又糊涂的吗?怎么才过了一夜,就好像变做另一个人了? 此一时刻,日阳初升,霁霞生辉,灿亮的光影投在他似笑非笑的脸部轮廓上,如镀了一层金辉,让她有片刻的失神。仿佛此刻,自己眼中看到的不是那个恶狠狠瞪着自己却始终未曾对她动过手的醉酒男子,但……不是他又是谁呢? 她认定他是尚存良心的窃贼,然而这刻,他虽然被她半哄半迫地穿上了粗布衣衫,但,眉宇间惯常养尊处优的娇贵气质却反倒更为咄咄逼人地显山露水了。 那样潇洒不羁,又那样卓尔不群。 他,究竟是谁? 她这样帮他,到底是错还是对?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昨天,你要去听涛居,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从小生长在乡间,见过太多为三餐温饱而挣扎求存的人,一个人若沦为窃贼,必定有他不得已的理由吧?更何况,昨晚,他一直没有实质性地伤害过她,所以,她认定,他并非十恶不赦之徒,她愿意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算是报答他昨晚的手下留情吧。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他不答反问。 她也并非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于是,话题一转,“喏,这是你的东西。”从衣袖里掏出一把折扇,一个玉佩,连同还未为他穿上的灰色粗布长裤,一股脑儿塞到他手里,“现在天色还早,你穿了这身衣服,快快从东门出去吧?” 谢慕骏又被她塞了个措手不及,只得狼狈地接在怀里,然而,这一次,却一点也不生气,反倒嘴一咧,笑出声来。 这丫头,还真自以为是啊! 不知道,当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又为是一种怎样的表情?忽然,他有些期待着那一刻的来临了。 于是,他挑了汉白玉坠子勾在手掌心里,对她微微一笑,说:“这是赏你的。” 司徒闻铃有些呕血地瞄了他一眼,“什么脏物?我才不稀罕。” “脏物?并不脏啊?”他仔仔细细地将玉佩检视了一遍,不管兀自翻着白眼的司徒闻铃,“这可是前年南疆使者敬贡给皇上的神物,你说它脏,它会生气的。” “贡品?”这一下,司徒闻铃完全呆怔住了。 汉白玉蝶型玉佩勾在他的小手指上,那柔润细腻的白光映着朝阳,幻化出七彩光芒,粉红、靛紫、青蓝……光华流转,气象万千。 “你、你偷了贡品?” 谢慕骏一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这丫头,还真是认死理。 他长得就那么像一个小偷?难道,自个儿爬自家的墙壁也能称之为偷窃?难道有那个贼是敢这样堂而皇之地拿着贡品四处炫耀的?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忽然咧开嘴,笑出一口森森白牙,“就是贡品!就是贼脏!就是要在你身上销脏。” 司徒闻铃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凉气。 转身想跑,却被他一下扯住手臂。她一挣,他只是不耐地健臂一收,轻而易举地将她锁在胸月复之间,让她动弹不得。 她开始后悔,这人,谁说他是心存良善了?她真不该一时心软,招惹了他。 他却满不在乎地笑着,那一口白牙,看在她眼里,森森如狼,“我要打赏的东西,没有赏不出去的。” 贝在手心里的玉佩,轻易被挂在她的腰间。 “我不要!” 她像被烫到似的跳起来,没料到他突然变得好说话,顺势松开她,她一个不稳,“蹬蹬蹬”连退好几步,最后才靠在一株树干上稳住身形。 她惊魂未定地瞪住他。 他哈哈大笑,一手甩开折扇,一手拎着那条赃兮兮的灰布长裤,大步离去,身后,留下一串几欲让她昏厥的笑语:“记住了,我的名字叫做谢慕骏!” 可不是什么小贼! 第3章(1) 三月春深, 踏春郊, 桃林雨馀红透。 燕认旧巢, 莺啭新枝, 都傍好花前后。 ——凌廷堪《花心动》 日子平淡也是过,偶尔添些插曲也是过,时日一久,插曲终究是插曲,平静无波的日子还是得回到一成不变的主旋律。 她,还是那个被夫君遗忘却怡然自得的神医之女。 他,依然是风流倜傥处处留情的谢四少。 那一日的偶遇,那一日的乌龙错,留在彼此记忆里的也不过是回首时淡淡一笑的怅惘罢了。 若不是这一日,王府里面出了这样一件怪事,或许,他们之间的交集也不过仅此而已。 然而,所有的相遇都不会是偶然,爱,自有天意。 这日,午后,从谢三小姐谢慕澄居住的“落雪轩”里,陡然传出阵阵惊乱的尖叫声。一直辟室独处,因病弱而避不见人的谢三小姐这会儿如发了狂的猛兽,见物摔物,见人打人。 王爷急急宣召太医入府诊治,谁知,三小姐一口咬定自己根本没病,不只是不让太医近身,甚至连王爷王妃也被拒之门外。 如是者,僵持了一个多时辰,王妃心疼爱女,在门外好说歹说,三小姐才肯松口,让一个丫头进去伺候。 是以,司徒闻铃才得以假扮作丫头,进入“落雪轩”。 吵吵嚷嚷几个时辰,谢慕澄大概也累了,在将盘中食物一扫而空之后,迷迷糊糊地睡去。然而,一旦有人踏上木梯,她又很快惊醒,并再一次重复刚才无休止的骇然大闹。 无奈之下,王妃只得率众离去,留下司徒闻铃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毕竟,她在丹霞山时经常帮忙父亲照顾病人,比起一般的小丫头,更能让王妃放心。 人潮渐散,天色渐暗,天边一点微光透窗,照见一室凌乱。司徒闻铃静静看了蜷缩在华丽锦被上的人儿一眼,真可怜,这样美丽雅致的寝室,这样富丽堂皇的摆设,这么多与她有着血缘骨亲的人,为何,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快乐? 她那么惊惶失措,唯恐会被伤害的样子,深深映入她的眼帘。到底是什么样的病,竟会将一个天真单纯的闺阁少女折磨至斯? 为何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病例? 说她疯,她的眼睛却是那样澄明清澈,但若说她没有疯,却为何连父母亲人都不认识? 唉!若是爹爹还在,那有多好! 她轻叹一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点亮了床前一盏粉色纱灯。将灯罩拉得更低一些,浅浅的粉色光芒驱散了窗外的微光。 夜幕,已然降临。 司徒闻铃低头仔细地收拾着满室狼藉,时光流逝,四周静谧,唯有灯花偶尔爆出轻微的一两声“毕卜”声响。室内一隅,檀香袅袅。 这幽静空间,恐惧远离,谢慕澄眉头微舒,呼吸轻浅,似乎已然安睡于梦底。 司徒闻铃微笑着直了直腰。 咦?等等,这是什么声音? 她蓦然屏住呼吸。是脚步声,正急急忙忙走过来。 呀!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落雪轩”呢? 她担心地瞥了熟睡的谢慕澄一眼,还好,没有被惊动。 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小心翼翼拉开房门。 外边春虫唧唧,薄雾初升,一轮月儿,微微斜了一角,却仍是皎白晶亮。斜月直直挂在廊前屋檐上,当那人疾步跨上楼梯,冲到走廊上时,便仿佛要直直冲入月亮里。 “嘘。” “是你?” 二人同时一愣,而后,那人笔直走过来,“她怎么样?”眼角刚刚从开了一道缝隙的门边瞧见屋内一点昏暗的灯光。 “嗒。”轻轻一声,房门被闪身而出的司徒闻铃顺手带上。 他被阻于门外了。 “你干吗?”谢慕骏不快地挑了一下眉。多日未见,没想到,这丫头还是那么自以为是!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可不认为,她再度忘了他的身份。 “你不知道王妃的禁令?”司徒闻铃分毫不让。 “什么禁令?” 她微微一哂,“怎么?府里今日出了这等大事,四少爷你到现在还不明就里?” 她这算是嘲笑吗? 谢慕骏深凝的俊颜更为不爽了,“什么禁令?” 什么禁令可以让一个小丫头拿着鸡毛当令箭,处处顶撞于他? “难道你不知道三小姐得的是什么病吗?”司徒闻铃叹了一口气。她来府时日尚短,这是第一次看到慕澄发病,但,听府里的下人们讲,三小姐得病好像有很长一段时日了,只不过病情时好时坏,没个定数罢了。 “我问你什么禁令?难道就因为发病,便要孤立她不成?” 看来,这位谢家四少爷对自个儿姐姐的病情没有丝毫概念。那么在他的心里到底还有什么是值得关心的呢? 司徒闻铃神情复杂地看着他,“难道你不知道,她在发病的时候,什么人都不认识,什么事情都会感觉到害怕,一点动静就会惊吓到她?” “等等。”谢慕骏的眼睛蓦地瞠大了,“你是说,她的病情又加重了?”说完,还不等司徒闻铃对这句话做出反应,他用力一挥手。 咚—— 痛啊! 他以为自己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情急之下,还是将她推得倒退好几步。背部狠狠撞到走廊栏杆上,眼泪都给痛得闪了出来。 “你……”让开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虽然他觉得这刻的她非常讨厌,但,男人打女人,总是说不过去,即便他只是无心之失。 “没事吧?” 唉! 谁叫他老是自诩为护花使者,看不得女人哭咧? “还痛吗?” 摇头。 “真的?” 这一次,微笑,点头。 这一笑,笑出他的尴尬。 无事献殷勤,他吃错药了吧?虽说,那个始作俑者是他,但,也不必如此紧张啊。何况,她又没被撞成怎样。 谢慕骏正了正身子,咳嗽两声,做出一副不太耐烦的样子,“你拉我到这里来,究竟想说什么?” 慕澄喜静,“落雪轩”本来就很偏僻,而她,硬拖着他来到轩内的假山之旁,如此神秘,莫怪他有所猜疑。 唔,她屡屡这样跟他作对,会不会单纯地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会不会,她其实早知道他的身份,故意跟他演了这一出戏? 毕竟,他从不讳言自己对女人的吸引力。 不过,如果是这样,她可真是选错了日子,放在往日,无聊之时,说不定他会很乐意跟她演出对手戏,但今日,他一心只在慕澄的病情之上,敷衍她,也只是对自己刚才粗鲁的举动表示一下歉意而已。 再进一步,就超出他可以容忍的范围了。 谁知,她竟然只是就事论事地对他说:“虽然我不知道三小姐以前是怎样的,但,现在,我认为对她最好的关心就是不要去打扰她,让她好好睡一觉。” 将他的沾沾自喜看在眼里,司徒闻铃唇边怡然绽开一抹淡雅笑花。 呃?就……这样? 她要说的就是这些? 他袍袖一挥,带着三分懊恼,一分赌气地说:“你以为我不懂?我只是去看她一眼就好,怎么会打扰到她呢?” 天知道,他其实多么担心。 他和慕澄是双生子,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人比他们两个更为亲密,无论做任何事情,他们都会有一种天生的默契。 然而,今夜,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神不宁。那些默契好似已荡然无存似的,怎么会这样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他已转身,一阵风似的冲进绣楼。 司徒闻铃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这人,真不像是外界传闻的那样,倜傥不群,花丛处处,游刃有余。 他分明还是一个逞强好胜、不肯服输的孩子。 不一会儿,一阵风似的冲进绣楼里的人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还好,他并没有惊动她。 司徒闻铃刚松一口气,却听得谢慕骏蹙眉问道:“太医看过她的病了?这一次,又怎么说?” 原先,不是已经说她的病情在慢慢好转吗?怎地这次反而愈见沉重? “太医还没有看。” “什么?” “她根本不让太医近身。” 谢慕骏愣了一下,沉默好久,月光下,那不带任何表情的面庞,清澈得宛如夏夜星空下最寂寞的那一颗星。 她心里一紧,有一刹那,心里的感觉竟是……温温的,带点紧绷的忧心的情绪。 “不过,等她休息好了,明天,情况或许会有所好转吧。” 她乐观地笑一笑。 然后,看到他忽然振眉一笑,坐到假山旁的石凳上,对她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嗯?”不解地凝睇着他。 笨丫头!如此不会揣摩主子的心意,难怪他一直没有在府里见过她,肯定是不大受翠娘重视的。谢慕骏不耐烦地斜斜眼,“过来给我捏捏肩膀。” 嗄?捏肩膀?! 他以为他是谁呀? 她深深吸一口气,“不会。” “不是吧?你连这个都不会?”用一种无可救药的怜悯目光瞅着她,半晌,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指着自己刚刚坐过的石凳,“你坐下。” “我不……”她下意识地退缩,不晓得他又要玩什么花样。 “坐下!”手臂一伸,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意图逃跑的笨蛋给逮回来,按坐在自己面前,“喏,就这样。”修长手指抚上她细秀香肩,轻轻一捏。 “呀,呵呵……”好痒! 俊脸一沉,加一分力,再按。 “哎哟。”肩膀一斜,差点连整个娇小的身躯都给歪到石凳下面去了。 他赶紧缩回手来,像被火烫了似的,神情带着几分懊恼与尴尬,怎么回事?平日见红荔做这事,好像很轻松似的,怎么到了他这里,比拿剑砍人还要难以掌握分寸? 发觉他久未言语,司徒闻铃回眸看他,见他神情沮丧,心头一软,似被羽毛刷过,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很累?” 吃喝玩乐也是需要体力的,更何况,他刚刚又饱受惊吓,她似乎不该那么苛责他,算了,就拿他当病人看待好了。 通常,她对病人都是很包容的。 站起身来,绕到他背后,在他一脸诧然中,小手模上他的宽肩轻轻按压。 “唔。”不会吧?原来她技术这么好? 靶受着肩膀的酸痛在她熟练的按摩下渐渐褪去,他眉心微展,身心都放松下来。 “这手艺,你跟谁学的?”认穴拿捏准确适度,比经过专业训练的花魁女子还要手巧,他自问,府内还不曾有此等人才。“我……三小姐经常喊肩痛,我试着做,做做就熟练了。”他当她是丫鬟,她也乐得轻松简单,反正,她从未当她是这府里的少女乃女乃。司徒闻铃在他身后吐了吐舌头。 “慕澄也有肩痛的毛病吗?” “呃?有啊有啊,双生子的毛病多半都是一样的。”唉!一个谎言总是需要千千万万个谎言来遮掩。 谢慕骏“哦”了一声,不疑有他。半晌,舒服地眯起双眼,昏然欲睡…… 第3章(2) “砰!” 陡然一声巨响,燃着粉色微光的房间蓦地一黑,屋内响起尖锐的尖叫声:“妈呀!” 假山石旁的二人同时惊跳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奔上楼梯。 “慕澄!不要怕,我在这里。我是慕骏,慕骏呀!” 司徒闻铃模索着擦亮火折子,亮光一起,照见谢慕澄惊恐的双眼,“那是什么鬼东西?拿开!傍我拿开!” 司徒闻铃怔了一下,鬼东西? “叫你拿开,你听到没有?”见她呆愣,谢慕骏用力吼过来。 明明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尽量避免刺激病人,慕澄怕火,她就应该熄灭火种,谢慕骏说得没有错,可,为什么,听到他那么用力地吼她,她心里还是觉得难过? 灭了火折子,司徒闻铃静静站在黑暗里,耳朵里听到的是一片混乱的声音。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放开我,王八蛋,你们这群王八蛋,放开我!” 天哪!谢慕骏震惊得目瞪口呆。 这是他的小姐姐?那个从小就被他欺负,打死他也不肯喊姐姐的温柔如水的女子吗?这是常常在梅花树下弹琴,并笑着对他说,“慕骏,女孩子是用来保护的,不是拿来欺负的喔,”这句话的姐姐吗? 她是吗?是吗? “滚开!宾开!全部都给我滚!”有软软的东西迎面丢了过来,幸好,只是枕头,他没有躲,心里太震惊,太难过,身体木木然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不会说的,不会告诉你们阿豪在哪里?你们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有本事就杀了你姑女乃女乃,阿豪一定会找你们算账的。” 她在说什么?这乱七八糟的究竟是些什么?阿豪又是谁? 谢慕骏听得一头雾水。 “谁是阿豪?” “少装蒜!电灯呢?电灯在哪里?你们干吗不点灯?” 一星火光慢慢点亮,谢慕澄受不了地猛拍额头,“疯子!你们这群疯子!”他们想要逼疯她吗? “这是什么年代?你以为在拍电影啊?”她突然跳起来,扑向执灯的司徒闻铃。 “小心。” 迟了一步,司徒闻铃被凶悍的慕澄扑倒在地,油灯打翻了,火苗“腾”地蹿上来,舌忝着了她的衣衫下摆。 “刷——”不知道什么时候,慕澄袖里藏了一把剪刀。 此刻,剪刀高高扬起,再用力落下来。 慕澄红了眼睛。 “呲!”皮肉被割裂的声音。 但,她并没有感觉到痛。 司徒闻铃呼吸一窒,心脏绞紧了。 下一瞬,身上一轻,扑在她身上的谢慕澄颈后吃了一记重击,身子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跌在她身旁,握在手上的剪刀下滑,拉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鲜血浸透白衣,触目惊心! 谢慕骏颓然跌坐在地。 他呆呆望着自己的手掌,他打了慕澄?他居然打了慕澄? “你怎么样?痛不痛?” 司徒闻铃一跃而起。 “你忍着点,我给你上药,很快就不痛了。”眼眶微微泛红,这个傻瓜,他打晕慕澄就好,干吗还将手臂伸出来挡在她面前呢?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丫头而已呀,受点伤有什么了不起? 傻瓜!谢慕骏你这个大傻瓜! “噗。”陡然一声喷笑。 司徒闻铃愕然抬眸,发觉刚刚还傻愣愣像吃了后悔药似的大傻瓜谢慕骏,这会儿笑得眼泪都快喷出来了。 有那么好笑吗? 她俏容一沉,上药的手故意加重了力道。 可恶!这人果然是没心没肺的,亏她刚刚还感动得要死,他倒好,眨眼就乐得什么似的。活该被刺一刀! 呃?手臂上有点痛!不过,没什么打紧。只是这丫头,哈哈哈……实在太迟钝太有趣了。 “我不喜欢吃烤肉。”他一本正经地说。 她莫名其妙地瞪他一眼。 现在是在包扎伤口好不好?这关烤肉什么事?再说,他喜不喜欢吃烤肉…… 咦?闻到烧焦的味道。 顺着他的目光,她的视线狐疑地下移。 呀!衣服着火了! 司徒闻铃蓦然惊跳起来,手忙脚乱的样子再度引来他的哈哈大笑。 聚仙楼,幽静的包厢之内,黑衣佩剑男子神情疑惑地瞪着眼前这个说没两句就傻笑,傻笑过后再发愁,愁完又笑的好友,半晌,抬手模了模自己的额头。 没发烧!那就是没眼花咯? 不死心地又抬手,这一次,模上谢慕骏的额头。 “动手动脚的,你干吗?”用力拍开南宫毅的五指山,横过去杀人一眼,“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 “有——”很好,终于回神了。 南宫毅没好气地靠回椅背,“拜托你拣重点说好不好?我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不是拿来听你说你们府里的一个丫头如何如何,如何又如何的。”谢慕骏的风流逸事虽然一向是茶楼酒馆里无聊闲客的佐饭谈资,但,那不是他好不好?他还没有闲闲发霉到那个程度。 “我?有说吗?” “有!”斩钉截铁。 谢慕骏翻个白眼,不懂变通的死家伙,他就不会说点好听的?非要点他的要害。不过,那丫头的确是傻得有点可爱,难道,他不这样觉得吗? “算了算了,”南宫毅这闷小子的眼光一向与自己相差甚远,他当然体会不到他的乐趣。挥挥手,挥去满脑子宜嗔宜喜的娇丽面容,郑重容色,道:“江湖上有没有一个叫做阿豪的人?” 阿豪? “姓什么?” 摇头。 “外貌特征?” 再摇头。 “擅长武功是什么?使什么兵器?曾经做过哪些轰动一时的事情?” 谢慕骏揉揉额角,“如果我知道这些,还找你做什么?” 南宫毅顿了一会儿,站起来,“既然没我什么事,那我走了。” “喂!你什么意思?” “等你弄清楚上述问题,你也知道答案了,还找我做什么?”他双手抱臂,看着一脸诧然的好友,不疾不徐地说。 谢慕骏无奈抚额,一只手举起来作投降状,“好好好,算你狠!”这家伙,分析起问题来居然头头是道,一点也不笨嘛。 怎么看起来总是一副呆头呆脑很好拐的样子呢? “其实,阿豪这个名字是从慕澄嘴里听来的。” 等谢慕骏一五一十地将昨晚慕澄的怪异举动说了出来,南宫毅才慢吞吞地坐下来,思索良久,眸中闪过一丝不太确定的忧虑之色,“会不会是聂行风的弟弟?” 面色一震,谢慕骏月兑口而出:“聂行风还有弟弟?” “没错。当年,聂行风重创王爷,皇上大怒,命韩天雷将军率军围剿风云寨。” “这件事我知道。”当年,曾经叱吒一时、风光无两的风云寨在一夜之间被官府夷为平地这件事,还曾在黑白两道造成过不小的轰动。 而京城能复享这么多年的太平盛事,那一役,也是功不可没。 “当然还有你所不知道的。”微微苦笑,南宫毅沉声道:“风云寨是被夷平没错,可当家的四位寨主,除大寨主聂行风在行刺当场被格杀之外,其余三位,俱都下落不明。”他是当年行事的副将,当然清楚知晓内幕。 一时无法消化这个消息的谢慕骏,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如果那个阿豪真的是风云寨里的某位当家,那么,慕澄拼死也要保护他,也就说得过去了。 只不过,如此一来,江湖上不可避免地,又将要掀起滔天巨浪了。 二人对视一眼,眉间忧色愈发凝重。 第4章(1) 谁倚春楼, 把谪仙长笛, 数声吹裂? 一片乍零, 千点还飞, 正是雨晴时节。 ——黄子行《落梅》 门没关,应手而开,屋内的景物在灯烛影映之下,一寸寸浮现出来,紫檀木圆桌,紫檀木椅子,挂在墙上的名家山水字画,窗台边的白玉瓷花瓶以及敞开半扇的茜纱窗……依然是那么熟悉而又陌生。 司徒闻铃迟疑了一下,拽在手心里的药瓶和干净的白布条仿佛在蒸笼里蒸过一遍似的,烘暖而潮腻。 到底该不该进去呢? 想到那一天,自己身穿凤冠霞帔,安静地坐在叠着龙凤被的床沿一角。那个时候,她多么渴望从这个房间里走出去,而今,她果然走了出来,却没料到,还有那主动走进去的一天。 “四少爷?”她扬声。 屋内仍然是静悄悄的,只有灯火跳跃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刚刚她问过看门的小厮,小厮说四少爷回家已经有一会儿了,她不放心他胳膊上的伤,不知道他记不记得去找大夫换药,于是,脚步仿佛有自己的主意似的,径自绕来“听涛居”。 “四少爷?!” 再问一声,依旧无人应答。 顿一下,索性将门推得更开一些,抬脚走了进去。 厅里没有人,内室也没有人,怎么会呢?人没在为什么会点灯?脚跟一旋,绕到盘金绣围屏后面。 嗄? 人还未完全走进去,已慌忙蒙住眼睛退了出来,一颗心突突乱跳。 懊死!懊死! 那家伙洗澡干吗不关门?不关门倒也罢了,居然还给她睡死在大木桶里!害她直直闯进来。幸好,没人看见。 她双颊一阵烫热,低了头,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一口气跑出“听涛居”,膝盖一软,蹲在花园的篱笆墙边大口大口喘气。 吓死她了! 那感觉,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但,有什么好害怕的?他昨晚帮她挡了一剪,她今晚来给他换药,多么理所当然,义正词严。 然而……然而…… 为何她心里总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蚂蚁?轻轻地爬,慢慢地挠,在向来平静无波的心田间蜿蜒勾爬出深深浅浅的溪渠,汩汩涌动着骚乱不安的情绪? 并不是第一次看见男人的背脊,以前在丹霞山,时时会有一些被野兽咬伤的猎户,或者跌下山谷的樵夫,他们前来求医,袒胸露背是无可避免的。 那个时候,她在父亲身边帮患者上药疗伤,从不会觉得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然而,想起她刚才无意中撞见的情景。 他闭目坐在桶中,长长的黑发解开来,随意披在肩头,偶尔一两绺落在水面上幽幽地散开,称着白皙得有若女子的肌肤,黑白分明,惊心动魄。而一颗颗饱满润泽的水珠在雾气氤氲里闪动着晶灿的光泽,又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流转晶光。 她一直以为他纤瘦秀美得带些脂粉气,可是,刚刚他在外的肩部线条却又那样粗犷有力,引人遐思。 原来,男人也可以用“引人遐思”来形容…… 蓦然想到这里,她双颊又如天边的火烧云般烧烫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仅仅因为他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她便自觉不自觉地对他另眼相看了? 还是,仅仅因为他有着一张好看的皮囊? 他比她所见过的任何猎户、樵夫都要生得好看,难道,仅仅因为这样,她便忘了,他的内心其实有多么丑陋无耻? 不!不可以因为这样,便被他迷惑,失了自己自由不被束缚的心。 “喂!笨丫头!” 司徒闻铃霍然一惊。 她揉揉眼睛,待看清眼前那张戏谑的俊颜,抿了抿唇,淡然问道:“有事吗?” 好冷淡! 谢慕骏夸张地打了个哆嗦,自顾自坐到她的对面,刚刚沐浴饼的身子带着一股清爽好闻的草叶香气,冲淡了室内凝神檀香的浓烈气味,让司徒闻铃昏然欲睡的精神为之一震。 “别见到我就好像见到鬼似的,今晚我来替你守夜,绝不吵醒慕澄就是。”他略带讨好地说。说着,皱皱鼻子,这檀香会不会点太多了啊?香味刺鼻! 还来不及发表意见,司徒闻铃已然淡淡地道:“不用了,今晚加重了檀香的分量,一般人受不了,你还是回去吧。” 一般人受不了? “难道你不是一般人?”他挑着眉毛斜眼睨她。 她神色不动,“我是吃了解药的一般人。” “吃了解药还打瞌睡?” 司徒闻铃脸蛋微赭,伸指不太自然地拨了拨秀额前散乱的青丝,“以后不会了。” “还有以后?”他咧开嘴,仿佛自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赧然之色,让他有一种占了上风的得意的感觉,“去去,你给我下去休息。” 不耐烦的语气里添多一丝霸道的命令。 她听了,微微一笑,那笑容,看在他眼里,不知怎地,竟有些被嘲弄的感觉。 不会是这檀香在作怪吧? 他皱鼻,扇了扇眼前的空气。然后,他听见她说:“你这算是怜香惜玉吗?”他大概对每个女孩子都这样吧? 他一怔,半晌脑子转不过弯来。 什么意思?怜香惜玉? 她以为她是香,还是玉? 有些恶趣味的笑意浮上唇角,“喂,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吃错药? 不,不会。 她好歹也是神医之女,绝不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 司徒闻铃敛眉,正要否决,他却不知怎地,似是又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给逗乐了似的大笑开来,“不然,你为什么说我怜惜你?” 她的脸色蓦然一变,贝齿狠狠咬住下唇。 没错,她为什么要说这样逾矩的话呢?她以为自己是什么?她不过是……一个不知好歹妄自尊大的丫头而已。 “我只不过是在提醒你,三小姐资质不若常人,经过太医院三大太医会诊之后,已然可以断定,再厉害的镇静药都无法使她深度昏迷,”语气略顿了一顿,如此奇怪的病症,别说是她,就连经验丰富的老太医,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尤其是,当略略将她迷晕之后,无论是她的脉象、气色,或者是呼吸的频率都是正常又正常,好像原来还未曾痊愈的疯症一下子月兑体而去了。 怎么会这样呢?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好了?又无缘无故病了? 老太医百思不得其解,而慕澄醒来之后,虽不像昨日那般歇斯底里,但对人的戒惧与防备之心却在遭谢慕骏一掌击晕之后,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以,王妃才在万般无奈之下,恳请司徒闻铃留下来继续照顾慕澄。 “今日檀香的剂量,平常人只需吸收三刻,便足以大睡三天,如果你觉得头晕,千万不要强撑。” 头晕? 没、没有…… 谢慕骏捧住脑袋,满不在乎地掀了掀眼皮,然后是“咚”的一声,额头重重撞在桌面上,呼呼地睡着了。 司徒闻铃扬起一边眉毛,忍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摇头失笑。 将装了解药的白色小瓷瓶拔开木塞,塞到谢慕骏的鼻尖下,司徒闻铃站起身来,动一动趴睡得有些酸麻的颈子。 眼角余光不意瞥到他衣袖上的点点湿意。 衣服是刚换的,黑色,即便沾染了血迹也不会显得分明。她的心“咯噔”跳了一下,舒展的手臂慢慢垂下来。 目光凝着那些湿痕,一眨也不眨。 他洗完澡后没重新上药?伤口浸了水是会恶化的呀。他到底懂不懂? 眉间掠过复杂之色,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顿了一会儿,咬牙扯开他的衣襟。果然,黑衣下面的白衫都粘在胳膊上了,浓浊的血迹在衣袖上晕染浸开,版图愈扩愈大。 方才,若不是他昏睡过去,若不是她无意中瞧见黑衣上湿湿的痕迹,他预备就放任这血一直流、一直流下去? 叹一口气,任命地从药箱里翻出剪刀,割开被血粘住的白布,上药,再细细地包缠住从手臂一直延伸到手腕的伤口…… 仔细地做完这些,她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清澄目光落在谢慕骏依然熟睡的俊颜上,他眉头紧蹙,仿佛仍然带些莫名其妙与不可思议。想到他刚刚一边还说着:“头晕?没有。”一边就那么“咚”一声倒下去,紧绷的唇线勾了又勾,弯出一道自知晓他的身份以来,第一抹不带任何讥嘲与戒备的甜美笑弧。 “呵——” 突地,静谧的房间内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 司徒闻铃脊背一僵,蓦地旋过身去。 只见原本睡得很熟的谢慕澄已不知什么时候翻身坐了起来,整个身子懒懒地斜靠在床榻上,一手掩着嘴,显然是刚刚打了个呵欠,微眯的双瞳中透着一抹清灵的寒光,安安静静地,没吵也没闹。 “你……醒了?”一怔过后,司徒闻铃微微一笑。 凝神檀香的作用,对于谢慕澄来说,当真是微乎其微啊。加再多剂量,竟也是枉然,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暗暗打量着谢慕澄。 慕澄仿佛没有听见她说了什么,自顾用手指拉拉自己的头发,又模模衣裳,然后抬头望了望帐顶,半晌,才慢吞吞地说:“给我一面镜子!” 镜子? 司徒闻铃四面环顾了一下,这屋子里能砸的不能砸的全被她砸光了,怎么还可能留下那么危险的东西?于是,温声劝道:“是不是想梳洗?我去给你打盆水来,哦,你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做。” 投在帐顶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司徒闻铃身上,皱了皱眉,“你是什么人?” “我?”确定谢慕澄的表情非常正常,司徒闻铃才放心地笑一笑,说:“我是新来的……”丫头两个字始终说不出口,算了,随她怎么理解吧。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你的家——靖王府呀。” “我的家?那我呢?我是什么人?” 司徒闻铃愕然愣了一下,“你是谢家三小姐,谢慕澄。” 话音重重地落下来,而后又是一阵静默。 司徒闻铃偷觑着谢慕澄的表情,惊讶的,滑稽的,忍耐的,不可置信的……仿佛是一不小心吃下一口咀虫,或是眼睁睁吞下一只苍蝇。 那表情让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双手在背后紧紧交握住。 会发病吗?那是发病的前兆吗? 若是如此,她又该怎么办? 下一刻,谢慕澄果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她捧着肚子,在床上笑得打跌,“臭老天,没想到你这么厚待我,哈哈……” 司徒闻铃忍耐着将双手捂住耳朵的冲动,胃部开始打结。 完了完了,又发作了! 这会儿,她要不要趁她不备击晕她?或者,拿根绳子先绑住她? 心里正自忖度着,不知该如何是好。蓦然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掌悄悄覆住自己在身后交叠的双手,微微紧了紧,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谢慕骏? 他也醒了? 好了—— 她不禁吁出口气,慌乱紧张的心绪在他一个无声的动作之下,竟奇异地安定下来,不再觉得那笑声失控又恐怖…… “喂!小丫头,你过来!”谢慕澄似乎是笑累了,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冲司徒闻铃勾勾手指。 她顿了顿,慢吞吞地朝床沿那边走过去。 “你是我的丫鬟?” 司徒闻铃犹豫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告诉我,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难住司徒闻铃。 虽然她在这府里已有半年之久,但,却从未听人提过这个三小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若不是这些天她病情加剧,或许,再过一年半载,她们之间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眼眸一转,忽然指着兀自装睡的谢慕骏问:“三小姐不记得自己是谁,那么,记不记得他呢?” 双生子之间,应该是有超越常人所能理解的默契吧? 或许,她会记得他? 司徒闻铃还在这样猜测着,没想到—— “他?”谢慕澄天外飞来一句,“不就是你的爱人咯?” 轰!熊熊被雷劈到! 司徒闻铃傻眼,感觉自己的脸有如灶上鼎,汩汩喷涌着沸烫的高温。 她、她、她,真的是书香世家的大小姐?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谢慕澄从床上跳下来,大咧咧地拍拍司徒闻铃的肩,“你喜欢他就跟他说,在我们那里,女孩子追男孩子是很平常的事。” “你们……那里?” “呃?”察觉失口,谢慕澄挠挠头,想一想,再看向司徒闻铃的时候,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神秘,“跟你说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可能不会相信。” “是吗?”眼角余光又下意识地瞟过谢慕骏。 他是醒着的吧? 那么,刚刚慕澄说的话,他是否已然听到?听到了,又会怎么想呢?他会相信吗?若是相信了,又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轻佻的女子? 她是不是应该向他澄清一些什么? 她其实,根本没有……没有喜欢他呀。 心思纷纭,以至于,谢慕澄接下来说了一些什么,她根本没有听清。 “对吧?我说了你不会相信吧?”谢慕澄懊恼地推了司徒闻铃一把。 “嗄?”司徒闻铃猛地回过神来,“你说、说什么?” 脑门上被轻轻弹了一指,低沉嗓音缓缓漫开,不知道什么时候,谢慕骏已然站了起来,“傻丫头,她说她是从未来世界来的。”不疾不徐的语音道出一个耸人听闻的答案。 “未、未来世界?”什么意思? 司徒闻铃满脸诧异,忘了质疑他刚刚的举动为什吗会那般亲密? “很奇怪么?”谢慕澄耸耸肩,替自己倒了一杯凉水,杯子太小,喝得不过瘾,她索性对着壶口骨碌碌灌了个痛快,“我本来也不肯相信啊,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不是什么小姐,也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我本来被一群王八蛋追杀,后来汽车刹车失灵,车头直直撞向汽油罐,到底撞没撞上我也不知道,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 慕澄摊了摊手,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 “你们还是不信?” “呃。”谢慕骏模模鼻子,这真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要说他不信,但,他知道真正的慕澄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语;但若要说他相信,那么,慕澄呢?真正的慕澄又去了哪里? “如果你要让我相信,你先要告诉我,谢慕澄去了哪里?” “我哪知道?”“慕澄”不以为然地坐下来,右腿习惯性地搁到左腿上,跷啊跷,“如果我事先知道我不会死,也没被坏人抓,这几天我干吗像疯子一样?”早知道她有一个这么高贵的新身份,而非穷凶极恶的大坏蛋们为降低她的警觉性而制造的混淆视听的烟幕弹,她早八百年前就放下心来好好享受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其实,仔细想一想,臭老天对她其实也挺不赖。 居然让只在电影小说里面才会出现的超幸运情节发生到她的身上。 穿梭时空! 呵—— 这一下,那些凶神恶煞的大野狼们全都别想找到她了吧? 炳哈…… 第4章(2) “你相信她的话吗?” 问话的人负手站在府内占地辽阔的人工湖畔,眼望着青蓝色的湖水,双眉紧蹙,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凝肃。 然而,听话的那个人却一径坐在石凳上,双手托腮,兀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里,苦苦思索。 怎么会这样呢? 那个人体质为什么会那样特别?那么重的迷药,怎么会对她全无作用? 为什么? 为什么? 久等不到回应,谢慕骏万分不耐地扭转头来,见到呆怔的司徒闻铃,面颊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丫头,总是那样让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 一会儿傻得可笑,一会儿又冷淡得拒人于千里,更有甚者,竟然彻底将他漠视到底。 在她之前,还没有哪个女人敢在他说话的时候闪神呢。 她,是第一个! 虽然那疯女人曾说她喜欢他,但,那个女人说的话,又怎么能相信? 他可不认为,一个女人会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一再闪神。 “喂!”他蹙眉。 她还是毫无反应。 他只得转身,迈步走近。 石桌上倾下来大半阴影,遮蔽了明亮的月光,司徒闻铃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嗄?”过于逼近的男性俊颜让她吓了一跳,直觉抚上怦怦乱跳的胸口,“你干吗?”清灵眸子戒备地瞪圆。 他哼笑,“回神了?” “你……男女有别,下次叫人不要靠这么近!”她视线下移,极力把心思放在他胸前的纽扣上,然而粉颊却不争气地飞上两朵红云。 敝了!她的心跳好端端的急促个什么劲呀? “好啊,下次我叫你的时候,只要你别再发呆就行。”他薄唇漾笑,意犹未尽似的,食指故意轻触她低垂的眼皮,吓得她急忙挥手,赶苍蝇似的。 怦怦!怦怦! “你刚刚在想什么?”食指被她挥开了,他无所谓地在她的对面坐下来,漫不经心地问。 司徒闻铃有些气恼地别过脸去,明显地不想理这个太过随便的人。 “嗯?又发呆?”懒洋洋的声音,却足具威胁力。 司徒闻铃毕竟年轻,又是姑娘家,面子里子都薄,心里虽然恼恨,却终究怕他果真又有什么轻薄举止,只得忿忿然地拉回视线,“未知四少爷有何吩咐?” “我问你刚刚在想什么?”他好兴致地重复一句。 “谢府里的下人难道连想法都要一一向主人报告?” “那倒不用。” 她抿唇,瞪着他,不语。 他耸耸肩,“好吧,那我总可以就刚才慕澄说的那些话语,向你讨个建议吧?”他口气过于委婉,她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他的食指再度覆上她的眼皮,才吓得她差点弹跳起来。 “那么喜欢发呆啊!”他再度哼笑。 她气急败坏,“你就那么喜欢动手动脚啊?” 他正色,思索良久,才摇了摇头,“不是。” 他容色正经,口吻严肃,让她一时哭笑不得。 而且,他说不是,那又是什么意思呢?他不喜欢动手动脚,却又偏偏老是招惹她,这……又是为了什么? 眼看着那个丫头眼色持续恍惚,完全不像其他女人那样,看到他就像蚂蚁看到蜜糖。虽然那感觉让他一度很厌烦,但此刻,面对着感官迟钝的司徒闻铃,谢慕骏却自觉沮丧得像很有把握却输掉比武的剑客。他承认,在她面前,他变得好似不是自己了,竟然一点吸引力也无。 一点点淡淡的失落感充塞于胸臆间,不多,真的只是一点点,但已让他感到郁闷。 食指改为轻叩桌面,他淡淡说道:“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去吧,明日一早,我派人去报官。” “报官?”司徒闻铃愕然回神。 “不然,你有更好的建议?”俊眸微眯,看来,还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更有吸引力啊。 “为什么要报官呢?那并不是她的错呀。” “你相信那个女人的话?” 她迟疑一会儿,认真道:“我不是相信她的话,我是相信医者的直觉。” “医者?”他斜眼睨她。 她涨红脸,尴尬地避开他的视线,低声说:“是女人的直觉。” “我还差点以为本朝终于出了一位女大夫呢。”他放肆大笑。 她咬住唇瓣,神色之间却慢慢平静下来。 金碧皇朝建朝几百年,的确不曾有过女子行医的先例,但这就那么好笑吗? 幼稚! 她心里颇不以为然。 谢慕骏笑着笑着,便有些诧异,扬眉瞅着她,“我要的不是直觉,而是理由。难道你以为,我会仅仅只凭你的直觉就相信那个女人的胡言乱语?” “不,你相信的不应该是我的直觉,而是,你不能冒险。” 他一愣,“为什么?” 司徒闻铃微微一笑,“因为,你也不能确定,这个胡言乱语的女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谢慕澄。” 话音还未落,几乎是立刻的,谢慕骏再度扬声大笑,“小丫头,不要随便臆测别人的心思,你没有透视眼,也不会读心术,说出来只会暴露你的无知。” 清妍小脸蓦地白了一下,但,那双灵灵水眸却带着执意的坚定,直直瞅着他,害他一个莫名其妙的恍神搭上心跳加速了。 这丫头维护那个女人的模样,竟那么那么像他自己。 只不过,他们维护的人,一个是真,一个是假。 她以为他看不出来那个女人是假的吗?虽然她和慕澄长相一样,但性子却完全不同。毕竟,他和慕澄是一母双胞的孪生子呀! 笑容里微微透出一些落寞苦涩的意味,毫无准备的,他竟然月兑口而出:“你只知慕澄患有失心疯,却不知道她是如何患病的吧?” 话才出口,连他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怎么会说?为什么要说? 那件事,那件往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为了隐藏这个秘密,府内下人换过一批又一批,才让他总是记不住丫头小厮的长相名字。 这个丫头,更应该是新来没多久的吧? 他为什么要对她提起? 然而,在他骇然怔住的同时,却又发现,说下去并不难,那些对于他来说,深切自责着,难以启齿的往事,对她说出来,其实并不难。 “你没有见过从前的慕澄,你不知道,在她没有患病之前,是一个多么讨人喜爱的女孩,她文静、乖巧,爱静却并不忧郁,她尤其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百花为之羞颜……”他静静诉说,觑着明月的黑眸温柔而感伤,那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幽幽荡在皎白的月色里,连月光都仿佛突然暗了一下。 “慕澄出生比我早一点点,她排行第三,我是老四,而我却从不肯喊她一声姐姐……”如今想来,他是多么幼稚,“她却从来不曾恼我,即便总是被我捉弄,她也只是无奈地瞅着我,笑说,慕骏,你该怎么办呢?你这样子淘气,将来被你喜欢上的女孩,该用多大的耐心等待你成长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滑过她的眼。让她的心没来由地乱了节拍。 但,被他喜欢上的女孩子,关她何事?关她何事呢? 他会看她,是凑巧的吧? 是凑巧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手指在石桌下紧紧绞着衣襟。 “慕澄几乎不曾独自出过门,唯一的一次,是去军营为父亲送她亲手做的冬衣,那一次,让她遇上聂行风。”嗓音蓦地一冷。 “聂行风?”司徒闻铃困惑地重复一句。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你认识他?”谢慕骏眯眸。 她偏首想了一想,还是摇了摇头,毕竟,丹霞山是那么偏僻呀。 或许,是她记错了吧? 冷冷地哼了一声,谢慕骏语带冷诮地道:“天下贼匪之首,没听过他的名字的人还真是不多,”顿一下,“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并不叫聂行风。” 对着月光的俊颜,忽然露齿一笑,让她的心陡然打了一个寒颤。 原来,是天下贼匪之首啊,难怪她觉得耳熟,应该是曾在山下小镇的通告栏上看过无数次了吧? 隐隐地,她觉得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故事。 丙然—— “那个时候,他只是父亲军营里一个面目模糊的小兵,若不是慕澄爱上他,我们谁都不会注意到他。” “后来呢?”她心头一紧。 “后来?后来自然是被娘亲知道了,第一次狠狠地教训了慕澄,然后将她关起来,日夜轮流派人监视,并且,开始积极筹备她的婚事。” 王府千金与平凡小兵相恋,这种结局可想而知。 “慕澄日日哭泣,死活不肯嫁人。某一夜,我偷偷前去看她,她已不哭不闹,神情隐忍坚定。她说,那个人一定会来带她走,他不会丢下她一个人。她对他,从未有过怀疑。我再也看不下去,于是,我去求母亲,我知道,就算那个小兵肯冒着危险前来,如果母亲不肯放手,他们还是没有办法逃走。我没有想到,母亲会答应得那么爽快,她说,后日,她会陪爹去丹霞山探访一位故人,我可以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个人,如果他有胆子来,就带走慕澄吧。我听了,极为开心,马上跑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慕澄。” 丹霞山? 笔人? 司徒闻铃苦笑。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去世之前,王爷从未曾与王妃一起出现在丹霞山过。 所以,他们没有去丹霞山,这一定是一个阴谋。 “我们一起激动地等待。那一天,很快就到来了,府里如往常一样平静。我在‘落雪轩’外等了很久,没有见到他,我以为他胆小不敢来,便自己打晕守卫,偷偷将慕澄带了出来。我本来打算先将慕澄安顿在客栈,然后自己去军营找那名小兵,谁知,刚出府门,便有父亲的近身侍卫急急奔回来,说父亲遇刺,身受重伤。” 司徒闻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吓了一跳,抢过马匹,慌忙骑马出城,到了未明湖畔,远远的,已可看到盔甲鲜明、整齐肃穆的大队人马。那时候,我已预感到不妙,母亲对我说的,轻车小路,探访故人,绝不会是这样的,这分明是一个陷阱。我心头跳得飞快,想要拉住慕澄,可她好像也有预感一样,不顾一切地打马冲入队伍……” 心蓦地一痛。 她望着他的眼睛,天上明月,仿佛断成两半,跌落黝暗潭底。 他继续往下说:“那一刻,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即便过了这么久,如今想起,那种痛苦与懊悔的感觉依然如昨,强烈得令他呼吸困顿,“我看着被太医团团围住、昏迷不醒的父亲,看着倒在血泊之中,浑身插满箭簇,被插得像一只刺猬的小兵。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那个小兵一点也不普通,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聂行风,令所有衙役捕头们大为头痛的贼匪!我无法相信,我不知道我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我告诉他,今日父亲会带着母亲出外访友,轻装简从,怡然自得,然而其实却是重兵环伺,天罗地网。同样,也是我告诉慕澄,我会将她亲手交给她的心上人,看着他们远走高飞。但事实却是,我亲手将她推至那个人的尸体边。”他边说边笑,自嘲的、凉薄的笑容,打碎了他脸上那种总是满不在乎、玩世不恭的面具,内里一个真实的他,其实……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傻子! 他多傻!对不对? 是他让慕澄亲眼目睹了那么残忍的一幕,是他自作聪明,是他是他都是他的错! 重新翻检伤口,才发觉那些痛楚的感觉,一点都没有消失,伤口仍然在那里,以为结了痂,而其实,只是被刻意忽略了而已。 那里,仍然在淌血,一直不曾停过……一直…… 第5章(1) 旧日重门闭了。 剩踏湿春泥, 乱粘芳草。 人面难逢, 花容依旧, 断肠声声啼鸟。 ——陈星涵·探春慢 笔事说完了,司徒闻铃怔怔地看着他,目光闪动,良久不说话,只是注视着他。 她看着他强硬的身姿,倏然绷紧的下颌,一轮明月静静地挂在他的头顶,他表情平静,唇边甚至还带点笑意,只是,一双眸子里却有着说不出的萧索悲凉之意。 在那一刹,陡然地,她竟开始渴望,自他脸上再度看到以往那般轻佻舒慵的表情,那样的谢慕骏才是她所熟悉的,他不会难过,不会痛苦,因为他是谢四少,是散尽千金只博一笑,是处处留情只为无情的四少爷,没有什么能够打击到他,他不会在乎,永远不会…… 叹一口气,慢吞吞地,一字一句,她说:“那并不是你的错。” 他身子一震,有好一会儿,她觉得,他沉郁冰凉的眼神就要融化了,然而,错眼之间,他神色一变,淡然笑容,如一朵开在悬崖边的红蒺花,飘摇、冷峭。 “你在同情我?” 熟悉的哼笑声又起,让她有一刹那的恍惚,怀疑刚刚自他脸上看到的脆弱表象都只是她脑海里的想象。 于是,她也笑了,微微地,温和地笑,“不是同情,一个丫鬟怎么会同情少爷?无论如何,我们失去的总是比你多。” “你?”他身子忽然朝前逼过来,直视她微笑的眸,“失去过什么?” 她仍然在笑,那样温和淡静的笑容,有时候,往往只有揭开自己的伤疤,才能抚慰他人的伤口,“失去爹娘,失去家园,不能做喜爱的工作……” “你喜欢做什么?”他理所当然地打断她。 她默然不语。 谢慕骏扬眉,“做女大夫?” 她愣了一下。 他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有志气!有意思!炳哈……有趣!” 那充满嘲讽的笑声令她皱眉,不是他的错?同情?抚慰他的伤口? 错错错! 是她想错了! 这人,根本就是一个恶劣至极,可恶至极的家伙! 她实在不该心软,更不该告诉他,这个天真又不切实际的想法。 “四少爷,如果你没有别的吩咐,我想回去歇息了。”她双手按桌,慢吞吞地站起来。 他挑眉,由下而上斜睨着她,半晌,才像是终于想起来的样子,“我们有讨论出该如何处理那个假……女人的问题吗?”“没有。” “喔。”俊眸隐约闪过一抹异常淡笑,“坐下,继续。” 司徒闻铃好脾气地微笑,“一个丫鬟能有什么看法?四少爷还是找别人讨论吧。” 一臂横伸于前,挡住她的去路。 “你真有当丫鬟的自觉?”他眨眨漆黑的眸,勾笑。 闻言,她立刻警觉地挺直脊背,凝视着他的眼神充满防御的意味。 “咦?怎么突然紧张成这个样子?”他玩味地伸指,轻捉住她的下颌,凑近脸仔细端详她,“难道,你真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热气扑面而来,心漏跳了一拍。 “我……有什么秘密?” 大概因为太过关注于他的话语,就连他模上自己脸颊的动作都忽略掉了,她竟然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 黑眸掠过恶意的微笑。 “没有吗?那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已对我毫无保留?” 拇指刮过她嫣红的唇瓣,那柔软湿润的触觉,令他的心微微悸动。 真可笑! 不过是一个小丫头而已,他的心情竟因她刹那的紧张失控而大好。 然而,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怎样,她能取悦于他,就好! 那样一些虚幻的甜蜜,即便是假的,也可让他的心温柔地麻醉下去,不再感觉到痛苦。 “四公子请自重。”谁知,她却蓦地朝后退了一步。 瞪着他,齐眉刘海下的眼眸漆黑如墨玉,却看不出是窘迫还是恼怒。 啧,无趣! 谢慕骏收回被凉在空中的手指,模模自己的下巴。 良家女子呵,难道非如此才可以显示自己的清白骨气? “别紧张,我就算是恶狼,也会择人而噬。” 要他自重?其实,他一向自重得很,对良家女子,他向来敬而远之,只是,今夜有些反常,或者,不只是今夜,自他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便非常喜欢挑逗她,招惹她。 或许,他的确是该好好反省一下了。 他笑,带点自嘲与邪恶的。 眼睛,蓦地被狠狠刺痛了。 那样的笑容,让她觉得心痛。 为什么会这样呢? 前一秒,她差点以为自己可以安慰他,差点以为他们可以做彼此交心的朋友,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已瞬息万变。 那样嘲弄的,不屑的,冷淡的,虚伪的表情深深刺痛了她。 他当她什么? 只是一时排遣寂寞的绯绯红粉? 他究竟当她是什么? 司徒闻铃竭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淡淡地说:“四少爷若是恶狼,府内也没有狼食。” 呃?狼食? 谢慕骏双眼一亮,看着她,咧嘴笑了。她这个比喻让他想起街尾王大娘的水晶豆腐羹,女敕白、糯甜,而且清香扑鼻。 就像是——她白女敕且微泛红晕的双颊。 笑容渐渐扩大,一抬眸,却发觉她已转身离去。 笑容微微一垮,便觉有些无趣。 半晌,忽然对着她即将消失的背影,圈指大喊:“为什么你从不自称奴婢?” 远去的身影蓦然一顿,下一瞬,已拔足跑了开去。 只余他自个儿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耳际。 那么突兀又响亮,没吓到人,倒吓了自己老大一记。 讪讪然放下圈住的手指…… 有些莫名其妙,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净是荒腔走板的失常? 为、什、么? 午后,珍膳楼。 她越来越担心,脸色越来越沉重。 “你瞧,这么漂亮的首饰盒,送给丁当,她一定喜欢;还有还有,喏,这根烟斗,送给陶伯伯;还有阿豪……”眼珠滴溜溜地在摊开一桌的礼物上面搜寻,“啊!找到了!这块镶银虎玉,是送给阿豪的。”少女兴奋地说着,可神情却是掩不住的疲惫。 司徒闻铃咬了咬下唇,抑住眉间隐隐的忧色,看她那么开心,实在不忍心打断她。更何况,在这人地两生之处,她的快乐又能维持多久? 司徒闻铃暗暗叹了一口气,强作笑颜,“还有你的父母呢?这根珠钗……” “父母?”少女撇撇嘴,“我没有父母。不过……”眼珠一转,找到一物,她一把抓起来,“我也帮王妃挑了礼物。” 是一条色彩艳丽、花纹繁琐的香帕。 以一个千金小姐的眼光来看,这帕子是太粗糙,也太俗气了些。 但她知道,王妃一定会喜欢。 这几日,她看在眼里,王妃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假女儿”是极尽宠爱之能事,她要什么,她便给什么,她不要什么,她也给。 似乎是想要弥补这些年来的亏欠。 有好几次,她话到嘴边,想要对王妃说出真相,但,怎么忍心?看着王妃一日一日欣慰感动的笑容,她怎么能告诉她,这不是那个已然疯掉多年的谢三小姐? 她怎么能说? 然而,奇怪的是,她没有说,谢慕骏居然也没有说。 他并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让衙差来锁人,反而三不五时便要到落雪轩里坐坐走走,显示他对这个双生姐姐的关心。 于是,再没有人怀疑。即便她行为粗鲁,偶尔更会爆出一些让人大跌眼镜的粗俗话语,但,她是一个病人呀,一个疯掉多年才刚刚神奇般好起来的病人,又有谁会跟她计较呢? 于是,她便安安稳稳地住了下来。 于是,便也成为司徒闻铃在这府里,唯一一个交换秘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王妃一定会喜欢的,对吧?年纪大的女人就应该用一些颜色艳丽的东西,这样才会显得喜气嘛。”“慕澄”还在那里自说自话。 司徒闻铃看她虽如此兴奋却依然掩盖不住满脸的萎顿之色,不由得轻声问道:“你还好吗?累不累?” “不累不累。”“慕澄”满不在乎地甩甩头,双手继续在礼品堆里翻找着。 变了一个上午,买了一大堆古物,她想着,到她回去的那一天,这些东西会多么值钱。 “啊!找到了!”包装精美的礼品盒被推到司徒闻铃面前。 小巧的、精致的盒子,用红色缎布细细包裹着,看起来好像是首饰一类的东西。 “给我的?” “对呀,拆开来看看!”“慕澄”催她。 她笑,“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注意?” “慕澄”得意地眨眨眼,“就是你刚刚看菜牌的时候,我说要去下洗手间,然后就跑到对面……”手指从临街的窗口指出去,蓦然一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洗手间啊!没想到在未来,茅厕也拥有了那么优雅的名字。 司徒闻铃好笑地顺着她的手指瞧过去,神情也是陡然一怔,来不及收回的笑容就那么凝在嘴角。 “吉祥首饰铺”就位于“珍膳楼”的斜对面,此际,从“珍膳楼”二楼雅座望出去,恰好可以将整个铺子尽收眼底。 “原来这样的女子就是花魁呀!”“慕澄”在一愣之后,注意力便完完全全地被铺子里面那个红衣红裙的娇媚女人给吸引了过去。 “啧啧,真的是柔若无骨耶,连走路都要人扶。”说着说着,不经意间,逸出一个大大的呵欠,接着又是一个,好像上了瘾似的。 司徒闻铃抿唇不语,良久良久,移不开视线。 原来,那个人的另一面是这样子的,他还可以不那么冷诮可恶,他还可以如此体贴温柔。 她看着他亲手为女子簪上发簪,她看着他笑看女人一样一样地将饰物佩戴上身,招摇荣宠。 女为悦己者容,那么,他喜爱的是否就是眼前这位卓约美丽的女子? 眼睛蓦地被刺痛了。 好痛好痛。 “别紧张别紧张,我们还有法宝呢,那女人抢不走你的相公啦。”“慕澄”察觉到她的异样,赶紧献宝似的打开首饰盒,红色绒布垫子上面摆放着两枚大小镑异,形状相同的玉扳指,“喏,”头好痛,像是犯了毒瘾似的,“慕澄”猛甩一甩头,振笑着说:“这是对戒,我们那里的习俗,婚后男女一人一只,象征着套住彼此的心,再也不会变。”古时候没戒指,权用扳指充当好了。 正说着,话音还未落,手指一颤,首饰盒砰然落地…… “慕澄!”司徒闻铃骇然惊呼。 然后,眼看着“慕澄”跌倒于地,浑身缩成一团,身子像得了寒热病一样,抖个不停。 “你怎么样,痛不痛?哪里不舒服?” 她急急蹲来,想要探“慕澄”的腕脉,却被她一把甩了开来,额头撞上桌角,痛得她连抽两口冷气。 然而,“慕澄”比她更要辛苦,凄厉的嘶喊声从尖利的嗓子里挤出来,像一把尖刀,划痛她的耳膜。 司徒闻铃忍痛扑到窗口,大街上人来人往,就是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蓦地,一种无能为力的恐惧的感觉,如潮水一般包围了她。 那个人……不在了,在她最恐惧最无助的时候,那个人,不在那里…… 第5章(2) “谢谢你。” 终于从一片忙碌混乱中抬起头来,司徒闻铃充满感激地望着那个斯文清癯的中年男子。 右手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牙印,手指屈伸之间还有些隐隐作痛。 不过,幸好,这一切都结束了。 罢刚的一切,就仿佛是一场噩梦一般,前一刻看起来还那样正常的人,在后一刹,竟可以判若两人。 那是什么样的毒? 竟可以令人疯狂若此! 秀眸抹上一层忧色。 “不用客气。一人有难大家帮,这是应该的。”孙老板彬彬有礼地说,“还有,姑娘需不需要送个信回府上呢?” “那就麻烦孙老板了,帮我送个口信到靖安王府……” “靖安王府?”孙老板神色大变,看看她,又看看床上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千金小姐,“你、你们是靖安王府的人?” 司徒闻铃狐疑地点点头,“对,这是我家三小姐。” “三、谢三小姐?啊呀!”孙老板突然激动地朝前走了两步,又像是蓦然想起了什么,一迭连声地说,“是三小姐!原来是三小姐!这、这可怎生是好?谢儿她娘,谢儿她娘……”一边嚷着,一边急急走了出去。 司徒闻铃愣半晌,转眸,瞅着刚刚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慕澄”,低叹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刻,不管孙老板兴奋的表情代表着什么,她们都必须面对了。 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却再不见孙老板的身影。 靠在床栏边,累极倦极的司徒闻铃迷迷糊糊地盹着了,忽然,楼下哗声四起,惊得她猛然清醒过来。 “四少爷,您来了!” “四爷!您有好久没来咱‘珍膳楼’了!” “四爷!” “四少!” …… 似乎沿路都有热情的招呼。 是他…… 她精神一震,跳了起来。继而,又不由得苦笑了。 如此受欢迎,真不愧是“散财公子”呀。 然而,那样慌乱紧张的心绪却在陡然听到他的名字之后,一下子定静了。 脚步声顿在门口,望出去的视线来不及收回…… 这么多天了,自从那日在人工湖畔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彼此似乎都在刻意回避着对方,就算回避不及,在落雪轩偶然撞见,也总是别开视线,不曾正面对上一眼。 然而,这刻,那般凑巧,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门开的刹那,双眸就这样对上了! 棒着一段距离,她的眼与他的眼在室内静暗的光线里相撞,俱是一震,都忘了要移开。 “怎么了?三小姐的病要不要紧?”一道娇媚的嗓音突兀地插进来。 谢慕骏回神,敛眸,神色平静地越过她,径自走到病床前。 她只觉眼前一亮,在他的身后,出现一位身穿红衣红裙的娇娆女子,凤目薄唇,体态丰盈,眼光娇媚而大胆,这不是刚才与他挽手逛街的女人吗? 红衣女子只是漫不经心地瞟了身穿蓝色布衫的司徒闻铃一眼,一径也走到病床前。 “怎么会这样呢?呀!是谁用绳子绑着她?”女人惊呼。 病床上的女子一脸病容,钗落发乱,紧闭的唇边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柔软的身子痛苦地蜷缩着,手腕脚踝上都绑着粗厚的麻绳。 “这是怎么回事?”眉微蹙。 紧跟进来的孙老板连忙解释道:“刚刚大夫来瞧过了,说三小姐中了毒,现在虽然暂时还没瞧出来是什么毒,但,大夫说过了,为了防止三小姐伤害自己,还是绑起来比较好。” “我问她唇边的血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那位姑娘手上的血。” 锐利的眸子闪了一闪,最后落在一直没吭声的司徒闻铃身上。后者看着红衫女子的背影,正胡乱想着心事,不曾想,一下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神情之间便有些懊恼尴尬,站在那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烙了深深齿印的素白纤指上,眸微眯,半晌,忽然挑唇,哼笑,“自作自受。” 呃?自作自受? 什么意思? 她微怔。 不曾想,他又三两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拉高,凑到他眼前,细看,那月牙状的齿痕宛如一串珠链,嵌入雪白柔肤之中。 不由得咬牙。“你是笨蛋吗?明知道她是那么危险的人,还整天跟她腻在一起,还敢带她出府?” 那鲜艳的血痕映着他黝黑的瞳眸,如簇着两团火。 这……不是有些奇怪吗? 骏少爷关心的人不应该是躺在床上的吗?怎地他只看了一眼之后却反倒跟一个小丫头纠缠不休了? 红荔带着疑问的美眸眨也不眨地打量起起初丝毫未曾引起她注意的,那个小蚌子平凡女孩。 她平凡吗? 是的,太平凡了。 她个子不高,没有窈窕的身姿,身子骨又太细,没有玲珑的曲线,容貌不算娇媚,表情又太过平板拘谨,这样的女孩子,就算到了软香阁,也只能当丫头使,没有哪个男人会对她感兴趣,更何况是谢四少呢?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衣。 什么样的女人才可以得到谢四少的青睐?换句话说,谢四少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他绝不会看中眼前这个呆头土脑的丫头。 不会! 然而,她一定是看错了,不然,为何她总觉得四少爷看着那丫头的目光带了一些恶狠狠的味道? 他从来不会用那样的眼光看任何其他女人。 在女人眼里,他从来都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偶尔多情,偶尔冷淡。如此而已,不会有其他更强烈的情绪,然而,为何他对那个不起眼的丫头,竟会轻易动了怒? “孙老板。”不等司徒闻铃有所回应,他继续咬着牙说。 “哎。” 孙老板赶紧答应一声,态度诚恳恭谨,比对着最尊贵的客人还要尊敬十分。 “大夫既然来过了,为什么不给她包扎一下?” 听者同时一惊,但却各怀心事。 “珍膳楼”的大老板孙进财心虽有疑,从没见过哪个主子这样关心下人,但,他是谢慕骏呀,正因为是他,那个下人才会有这样的福气呀。于是,他慌忙转身,边走边说:“我马上派人再去请。” “不用了,孙老板。”司徒闻铃急忙出声,唯恐麻烦了人家。 “我自己身上带着药呢。”黑瞳如玉,柔笑出声。 她的手仍然被他粗鲁地握在掌心,挣了几挣,没有挣月兑,也便由他那样握着。背后的盯视灼热得仿佛要烧出两个洞来,她也只得无奈地叹息。 谢慕骏横眼,冷冷哼了一声,这丫头,对着他的时候,可从没笑得这样甜哪。 心中暗自着恼,握住她手腕的手却不肯松开,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拿来。” “什么?” “药!”舌尖吐出一字,俊眉深锁着,一张脸黑得极为难看。 也不知道是在恼她,还是恼着自己。 真真莫名其妙。 司徒闻铃的脸却蓦地涨红了,瞪着他,神色尴尬,就是不说话! 他也不肯退让。 二人就这样彼此互瞪着,像两头谁也不肯退让的兽。 孙进财在一旁看傻眼,四少爷的脾气不好他是知道的,可从没见他失控到这种地步。没错,他是喜欢挖苦讽刺人,偶尔来点恶作剧,但在女孩子面前却一向温文有礼,风度翩翩,这会儿,怎地偏偏跟一个小丫头过不去? 劝无可劝,求助的目光只好望向一旁的红荔。 “红荔姑娘……” 红荔一惊回神,压下心头越来越泛涌的酸意,脸漾柔笑,一只青葱纤指指着司徒闻铃的衣襟,“是不是收在这里?” 话音才落,还未等司徒闻铃回答,一只手已不分青红皂白地探进去,下一秒,手上果然已多了一只青瓷小瓶。 “你?你!”司徒闻铃惊得舌头打结。 “早说吗。”扬了扬手中药瓶,也不顾女孩儿一张俏脸羞恼成熟透的桃子,唇边泛起愉悦的微笑。 “坐下吧。” “我不……” 声音还含在嘴里,双肩已被人轻轻一按,力气不大,但已足够将她按坐在椅子上。 司徒闻铃瞠目结舌,这……这人是怎么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怎地、怎地?如此无所顾忌? 他、他忘了那个娇媚的红衣女子了吗?忘了还有人是跟他一道进来的吗? 就这么一转眼,他便忘了,刚刚他们在吉祥首饰铺里的柔情蜜意了吗? 叹息的目光掠过充满恨意的眼瞳,她用力闭了闭眼睛,不,不要,请你不要将我纳入你的游戏之中。 她不要成为他众多玩具里的其中一个! “好了!”磁性而带着邪气的嗓音挑逗着她的耳膜,她一惊睁眸,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俊颜,深邃的黑眸里绽出一抹不寻常的光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很舒服是不是?” “舒、舒服?” 她慌忙低头,看着自己被细细涂上药粉的手指。 心里掠过隐隐的,错综复杂的痛。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要挑战她的理智? 为什么? 要对她这样的好? 第6章(1) 晚来风, 朝来雨, 心事问春谁托? 一坞雪垂垂, 蚊疵路, 梦地经惯被花觉。 ——郑文焯《忆梅蚊疵》 清风渐缓,蝉鸣声声,时序已渐渐入夏。到了夜晚,白日里的闹腾虽已歇止,但因为屋里有病人,不能开窗,是以仍然显得闷热,有一股潮腻的汗味。 老板娘孙田氏是一个圆圆脸圆圆眼的女人,一笑有一对酒窝,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她一边殷勤地为司徒闻铃摆饭布菜,一边,还亲自照看着银质小药炉。 药炉是王妃从“落雪轩”带过来的,因为大夫一再叮咛,病人昏迷之时不可妄动,无奈之下,只得将她留在“珍膳楼”里调养。 原本王妃是想吩咐翠娘过来照看的,可司徒闻铃执意要留下来,王妃也只好作罢,另拨了两名丫头,一名小厮过来使唤。 只是没想到,就连“珍膳楼”里的老板娘也直说要亲自伺候着,态度坚决又诚恳,司徒闻铃也只得由着她留下来。 缕缕药香悠悠弥漫,温暖了这潮腻的空间。 “小泵娘,干吗不吃?”孙田氏一边拧着湿毛巾帮“慕澄”擦汗,一边笑睇神色古怪的小丫鬟。 这姑娘看起来身份不一般哪,连王妃都对她另眼相看,喜爱之色溢于言表,而且,她还听说,三小姐发病之时,她怕主子弄伤自己,硬是没将自个儿的手背从主子嘴里强拉出来,多么忠心的小泵娘,难怪能得到主子们的眷顾。 孙田氏同样用欣赏喜爱的目光瞧着司徒闻铃。 “我……有个问题不太明白。”司徒闻铃咬着筷子,打算开门见山地说,“为什么你们对待四少爷比王妃还要殷勤呢?”若说是败家子儿更能得到商家的喜爱与追捧,期盼着他多多光顾,多砸银两,这,似乎也说不过去。 但若说只是纯粹拍王孙公子的马屁,那么,为何他们对王妃反而只是恭敬,却不曾像对待谢慕骏那样,好似衣食父母一般,巴结讨好,唯恐输于人后呢? “这样啊!”孙田氏眯眼一笑,“你觉得我们是在巴结讨好四少爷,对吗?” 司徒闻铃脸一红,没料到孙田氏会问得那么直接,嗫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逗你的呢。”年轻丰腴的少妇朗声大笑。起身换了一盆水,才到司徒闻铃身边坐下,唇边的笑容收也收不住,“年轻人有话憋不住,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才合我的性子,要是闷在心里,只是胡思乱想,把当家的和我想成谄媚小人是小,看轻了咱家恩公,那我才不依哪。” “恩公?” “对呀,你家四少爷是我们的大恩人!” 谢慕骏是孙老板的大恩人? 司徒闻铃眨眨眼,似乎很难消化听来的这个信息。 “他?帮过你们?” 那样的人,总是一脸讥诮的神情,爱捉弄人,又一身的风流韵事,他有那么好心,有那个闲情逸致去帮助别人吗? “你不信?”圆圆的眼瞪了起来。 “不是不信,”司徒闻铃摇摇头,“是需要理由去相信。” 孙田氏瞪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息:“其实,五年前,四少爷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五年前?那是……三小姐染病之前吧? 语声一转,孙夫人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像是沉浸于某些过往云烟,“进财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他还只是一名进京赶考的举子。” “耶?”举子? 难怪她觉得孙老板特别儒雅斯文,与一般只是附庸风雅的商人不尽相同。 “那时候,珍膳楼也不叫珍膳楼,只是一间小小的酒铺,因为时值大比之期,京中房舍紧张,爹爹便拣了两间空房出来,租给贫困一点的学子居住……进财便是在那个时候住进了我们家里。” 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说到与丈夫初相见之时的情景,年轻妇人的脸上还是飘来两朵红云,“他聪明又勤快,为人更是礼貌谨慎,很得爹的欢心,爹有意把我许配给他,他怕委屈了我,说一定要等高中之后,才肯娶我为妻。 “又过了半个月,便是大试之期,那一日,他早早进场,原本是踌躇满志,打算一展长才,谁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居然因作弊而被赶出考场,取消考生资格。” “作弊?”司徒闻铃讶然惊呼。 “作弊的那个人当然不是他。”孙夫人嫣然一笑,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再提起时,已不若当日那般激动难耐,“他只是揭发他人作弊,不料那人却反咬他一口,因试题确实握在他的手中,主考官便二话不说将他赶出考场。” 会有这样的事吗? 一向官廉民丰的金碧皇朝,也有这样污秽可耻的事情? “哪个王朝都有清官,哪个王朝也都会有冤案。”孙夫人仿佛是看穿她的惊讶,微微一笑。眼前这小泵娘虽然只是个丫鬟,但,一定被保护得很好。自己比她大不了几岁,眼角却已见风霜了。她有些欣羡地望着司徒闻铃。 “后来呢?后来弄清楚了没有?” “后来,进财不服,四处投递状纸。可,他告的那个人当时已被皇上钦点为探花。谁会相信皇上钦点的探花郎会作弊?他若没有真才实学,那皇上岂不瞎了眼?”轻轻叹了一口气,“进财一口气憋不过,一病不起。未料得那个人竟不肯放过我们,一面派了屋主来收屋,一面假意向爹爹示好,诱哄得爹爹签下借据,实际上,那竟是卖身契。” 司徒闻铃倒抽一口凉气,“当时,就没人管他吗?” 摇摇头,少妇笑道:“坏就坏在,那人做任何恶事,都让人抓不到把柄,旁人看来,还说是我天大的造化,探花爷不但帮我们保住了房子,还以德报怨,请大夫来替进财治病。我们哑巴吞黄连,有苦说不出。爹爹心中愧疚,一日醉酒之后,从楼梯上滚下来身亡,进财的病却越治越严重,眼看着婚期一日日逼近,我想要寻死却又丢不下进财,那日半夜,我偷偷搀了他去河边,打算与他一同投河自尽。就在那一天,我们遇到了四少爷……” “是他救了你们?” 孙夫人点点头,“四少爷不只是救了我们,他还相信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并帮我们四处投递状纸。” “他帮你们告状?”司徒闻铃一愣,本能地月兑口而出,“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司徒闻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是呀,为什么不可能? 她为什么直觉抗拒去相信他? 为什么宁愿当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坏人? 年轻的少妇看着眼前震惊又执拗的女子,眼里有着悲悯的同情之色,“看来,你一点也不了解他。” 皇朝规矩,民告官,先杖二十。 谢慕骏虽是王爷之子,但不是世袭爵位的长子,也未曾科举入仕,甚至连个秀才都称不上,以他那样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个性,他又怎甘愿于公衙之上屈跪他人? 但,他却又确确实实如此做了。 眼前的孙夫人就是最好的明证。 司徒闻铃深深地吸一口气。 是的,她还不够了解他,远远不够。 那么,五年前的谢慕骏,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一刻,她深深地迷惑了。 谢慕骏抬头,望着隐在暗夜里熠熠闪亮的金漆招牌。 珍膳楼? 他怎么又会走回这里? 在王妃匆匆赶来珍膳楼之前,他已携红荔离开。 在软香阁喝了几杯红荔亲手酿制的清酒,听了几首姑娘们新谱的曲子,他却有些心不在焉,嘴里吃着美味佳肴,心里只担心着,那丫头伤了手,不知道能不能吃饭? 随口敷衍了几句,好不容易出得门来,已然又是深夜时分。 这个时候去打扰人家,应该不太好吧? 踌躇半晌,原本还是打算回家的。 可,这会儿一抬眼,才发觉就这么信步走着走着,还是来到了珍膳楼! 难道当真已是身不由心了吗? 甩甩头,甩去几分酒意,正待要离开,不料那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张圆圆的笑脸。 “恩公,你不进来吗?” “嗄?不不,我刚好只是路过这里。”他边退边说。 孙田氏仍然是笑眯眯的,“路过这里正好,您上去瞧瞧三小姐吧,她睡得不太安稳呢。”恩公的事情,大大小小,巨细匪遗,她都打听得很清楚。 知道恩公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双生姐姐,如今,三小姐在此养病,他焉有不担心之理? 然而,又恐恩公拘礼,不肯深夜来扰,是以,隔一会儿便到门口张望片刻,这不,果然让她等着了,又岂会让他轻易离去? 孙田氏如此一说,他倒不好推辞了。 只是去探望慕澄,没有别的意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进入幽暗的内堂,脚步声踩在木质楼梯上,格外响亮,就好像一步一步踩在他的心上。 他忽然问:“那丫头应该还在这里吧?” “对呀,王妃让她回去休息她都不肯呢,一直守在这里,真是个忠心的小泵娘。”孙田氏想也不想,像是知道他在问谁一样。 他苦笑着扯了扯唇角,沉默下来。 “到了。恩公您先进去,我去厨房给您烧碗醒酒汤。” 谢慕骏点了点头,看着孙田氏执着灯烛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走廊里一时黯淡下来, 一点幽微的灯火透过窗纸,投映在他的脚下,门被孙田氏轻轻推开一道缝,他迟疑一下,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屋内感觉有些闷,烛火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香飘荡在空气里。 白色的床帐垂下一半,另一半还钩在帐钩上,一个女孩就趴睡在那里。 她的样子看起来是累极了,眉微蹙着,乌黑的秀发散开来,披在肩上,大概是因为热,白皙的脸蛋上飞上两朵红云,可爱得好诱人。 他蹲下来,静静地凝视着她。 半晌,唇角微勾,却浑不知自己此刻的笑容有多么温柔。 “傻瓜。这样也能睡。” 抬眸四顾,才发现这小小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那个无知无觉的假慕澄。 俊眉蹙了又蹙,对于这个打从天外掉下来的怪胎,他打心眼里有一种厌恶抗拒的感觉。 不是对她有所怀疑,这世界有太多奥秘,比如,南海之外,听说就存在着仙国,如果能侥幸逃过海寇的劫掠,以及风暴之眼的袭击,那么,便会顺着南海之水到达彼岸,永恒的仙之国度。 再比如,西疆热带丛林里的食人之国。 这些虽只是传闻,却也不是完全的无迹可寻。 所以,这个女孩说,她来自于几百年后的未来,他也不是完全的不能理解。 只是,她的到来,却带走了他最亲近的人。 这一点,才是他最最无法接受和不可原谅的。 胸口闷得有些发慌,头沉沉欲裂,是酒劲上来了吗? 他甩甩头,眼前有些花,步履不稳。 床上的人儿一个变成两个。 慕澄,慕澄,是你回来了吗? 姐姐,姐姐,是我的错,你回来吧,回来吧。 你要醒过来,一定要醒过来,你可以打我、骂我,就是不要不理我。 他一个激动,冲过去,抱住她的双肩。 床板剧烈的晃动使司徒闻铃猛然惊醒过来,她吓了一跳,拉住他,“不要再摇了,不要!她会死会死的。” 然而,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五年了,活在深深的自责之中,他的姐姐却从不肯再看他一眼,再对他微笑一下。 她从此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认得任何人,不知道爱,也不知道恨。 直到如今,上天为他们送来了另一个慕澄。 她会说,会笑,会喊娘…… 她不嫉恨从前的一切,她健健康康,活得那么正常。 然而,只有他知道,她不是、不是、不是真正的慕澄。 “姐姐!回来!你回来!” 五年了,整整五年,他以为,终究有一天,她会清醒过来,会再对着他笑,说:“慕骏,怎么办呢,你那么淘气,我该拿你怎么办?” 然而,再不会有了吗? 再不会有这个机会了吗? “你醒过来!你醒过来!”他用力摇,用力! 陡然,“啪。”清脆的一声。 左颊有些痛…… 室内蓦地安静下来。 谢慕骏怔怔地看看被自己猛烈摇晃却兀自昏迷的慕澄,再看看一脸惊吓,呆呆凝视着自己掌心的司徒闻铃。 “我、我……” 她被自己吓住了,半晌,直到他充满戏谑的嗓声响起,她才蓦然回神。 “你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防着我,你究竟得到了什么?她又能给你多少好处?” 那样充满自嘲的口吻,令她猛地抬起头来,直视他墨黑的双眸。 那双眸子,黑而沉,像一口深井,若不是刚刚她亲眼所见,怎么会料想得到,那里,也曾经掀起过滔天巨浪? “不,我不是为了要得到任何好处。”不是为了申辩什么,她瞅着他,只是静静地说。 似有些意外,又似有些赌气,似对自己的懊恼,又似对她的恼恨,又或者,只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灰心丧气,他嘴角一抽,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么,你就是个傻瓜!一个愚忠的小傻瓜。” 热闷的空气让他头脑发涨,脚下一个颠踬,倒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然后灌了一壶的凉开水。 “你又喝醉了?”她蹙眉。 幽淡的灯光照下来,照在少女淡蓝色的衣襟上,仿佛有水波在灯影里粼粼荡开。 第6章(2) “又?”谢慕骏撑住额头,微微挑起一眼,由下而上地睨着她,“你又看我喝醉过几次?” 对!他又喝醉了。 醉酒对于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只是,最近,他总有一股疑惑,为什么自从那日遇见她之后,他便从来没有宿醉头痛过? 司徒闻铃感觉到他语气里的嘲讽和愤逆,微微一顿,走近他,淡淡地说:“酒量不是越喝越大,而是醉一次浅一次,你又何苦折磨自己?” 说着,从袖内模出一个小药瓶,递给他,“这是解酒药,还有十颗,全都给你吧。” 他却并不接,只是挑眉望着她,一副深思的表情。 递出去的手僵在空中,她定定地看进他的眼眸,穿过那深黑的重重迷雾,忽然之间,她仿佛有些了解了。 微微掀唇,笑道:“五年前的谢慕骏也喝酒吗?” 他一愣,没有答话。 她继续笑说:“你这样子,被慕澄姐姐看见了,她也不会开心。” 谢慕骏一震,讥嘲的笑脸乍然收回,仿佛万里晴空突然阴霾满布。 她的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然而心却在刹那揪紧了。从没见过变脸变得那么快的人,他生气了吗? 但,即便是生气,也好过那样一脸阴郁的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迎视着他的双眸坦诚平静,“或许,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但,老天爷既然做了这样的安排,让我们彼此知晓了同一个秘密,又共同守护着这个秘密,所以,我要说,其实,真正想要对这个女孩好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手指坚定地指出去,笔直指向床上那个虚弱苍白的少女。 “你说什么?”冷冷的语气。谢慕骏握紧手指,此刻,沉黑的脸色如罩了一层铁,脆硬、冷定。 “为什么不肯承认呢?”司徒闻铃扬起下颌,“难道你不是希望,在她的那个世界里,也有人如你这般,善待你的姐姐吗?你没有揭穿她的身份,甚至还帮助我们做戏,让大家更相信她,难道,这不是你内心真实的想法?” 心里的某一部分坚硬的壳被击中了,裂开来,他瞠目看着她,有些愤怒的,有些无措的,有些意外的,更有些柔软的东西,在渐渐融化……融化…… 他早知道她是危险的,从那一刻,他居然在她面前毫不困难地说出慕澄的秘密起,他便知道,有些什么,不一样了,与从前再也不一样。 “你的胆子……不小!”他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没有任何腔调。令她的手猛然抖了一下。 然而,小脸却固执依旧。 “你明明善良又热情,却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而变得冷漠颓废,你对你的姐姐,顾惜疼爱有加,你希望她幸福,于是按你自己的方式,助她一臂之力,这又何错有之?就算最后结局是那样悲惨,却也不是你这个凡人能洞悉先机的呀。为什么,你要把这个罪责一直扛在自己肩上?难道你以为自己是永不会犯错的神仙吗?”她一步一步走近他,“就算你今日如何怪责我,我也要说,因为你的姐姐没有得到幸福,所以,你也不肯让其他人得到幸福,你故意跟你的母亲作对,直言不肯娶良家女子,就是存心要给谢王府抹黑,但是,你难道忘记了?那些女子,不管是好人家的,还是青楼的,她们也有父母亲人,也有兄弟姐妹,她们的亲人如果看到自己的姐妹被你这样糟蹋,他们……他们……” 蓦地,她的手捏紧了,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这并不是她的初衷呀。 她只不过是想要让他珍惜自己的身体,不再那么颓废、不羁。 然而,怎地到最后,反而成了自己的控诉? 难道,她深心里,一直一直都是想要这样指责他,斥问他的吗? 难道,她一直一直都是在乎着那个毫无实质的名分的? 她蹙眉又蹙眉,被自己冲口而出的话语给震慑住了,呆呆的,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糟蹋?”谢慕骏陡然笑了起来,怪腔怪调,“什么叫做糟蹋?嗯?这样吗?”一个不提防,他突然站了起来。 一下子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一股呛辣的酒味扑鼻而来,她一惊,猛地朝后退了一步。 “你不吃药吗?明早会……” “会宿醉头痛。”他接下她的话。 他再进一步,她又连退两步,嘴张了一张,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本不擅辞令,尤其面对他时,更是连最简单的心平气和都维持不了,总是轻易被点燃怒火,或者,轻易做错事、说错话。 在他面前,她好像变得不像自己了。 难道,这只是她天生的医者仁心在作祟? 不!不止! 她知道,不只是这样。 在他的目光,近在咫尺,在他微笑,就闪在她的唇边时,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并不想闪躲,不想……真的…… “还是这样?”低沉的笑声震动着她的耳膜,好痒。连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在震动着,仿佛随时随刻,那声音的源头就会贴上她的耳朵。 那么近那么近呀,近到似乎连空气都不够用了。 她呼吸紧张,头脑一阵混乱,心,跳得好似要坏掉了。 “你不说话,就不是咯?那么,你说,我到底怎么糟蹋别人的姐姐妹妹了?”起初,真的只是一个恶意的玩笑。 他不喜欢,不喜欢她那样说话的方式,像质问,像追究。 而且,他还讨厌她的聪明,讨厌被人洞悉的感觉。 那样子,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赤果果地站在她的面前。 他讨厌那样的自己,讨厌那样的她,更讨厌那样无助的,被人剖析的感觉。 于是,他放肆地,轻佻地,像对待所有企图在他面前用自己的聪明,或者美艳来捕捉他的女人一样,他知道自己的魅力,更知道该如何让女人臣服。 他的手轻轻环上她的腰,她身子僵硬,一动也不敢动,紧张得额间冒汗。 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他在心里大笑,然后,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女敕白的颊,激起一阵热辣的红晕。 “小丫头,如果你不懂,就不要装聪明,男人通常都不太喜欢聪明的女人。”他的身子逼近过来,漆黑的瞳眸里流露出玩味与深思的表情,“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对吗?” 她一惊,眸子瞪大了。 他笑起来,是那样一种极其暧昧的笑,“你好像很紧张。”他注意到她一直握紧的手,与紧紧屏住的呼吸。 “我猜,你不是慕澄的丫头,对不对?” 一个一心想要做王朝第一位女大夫的女子,怎么甘愿屈居于王府做个小小丫鬟?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秘密,是他所不知道的? 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你……怀疑我?” “不,我不是怀疑你的动机,我只是好奇你的身份而已。” 他喃喃着,那对黑色眼睛冷静而深沉地盯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看透似的。 月光倾泻,透不过黑眸。 她怔怔对视着他,无法从他的眸中看清自己。那深黑的两团,如两团深黑的迷雾,看不清,却又让人无法不沉溺。 沉溺其中,让她也跟着迷失自己。 她不是王府里的丫头,不是,那么,她是谁?她又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一丝苦笑漫上唇角,接着荡漾开来,从她薄薄秀气的脸庞上一直荡一直荡,弥漫到眉梢眼角。 谢慕骏微微一愣,他并不喜欢她这样的表情,虽然她在他面前,从未表现出真实的自己,她说谎,她欺骗他,她隐藏着自己的真实身份,并且,还用那双聪明探究的双眼直视他内心深处的秘密,但她这种苦笑却又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无力,对他,对自己。 他的心陡地一紧,就那样,连自己也预料不到的,覆上她微微颤抖的唇。 嗯?不苦。 似乎还带了一丝甜,他满意地轻叹,对了,不要苦笑,笑容本就应该是甜美的…… 静…… 四周好静,只有彼此的呼吸浅浅地交错着。 司徒闻铃耳中嗡嗡鸣响,脑子一片空白。 他、他他做了什么? 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不,不是的,她只是丫头,而他是少爷,只是这样,是这样,可,少爷怎么会对丫鬟做这样的事呢? 她的手无力地揪着他的衣襟,双眼瞪得老大老圆,瞪着眼前那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这不是她想要的呀。 而他,究竟是想要怎么样? 蓦地她感觉唇中一热,那温热的触感,温热的唇,温热的……舌?天啊!她双腿发软,整个人紧紧攀附在他的身上,他做什么? 吻得这么用力?吻得她好紧张…… 她快要厥过去了。 然而……然而……在他的唇舌恣意纠缠的同时,一阵阵浑浊刺鼻的酒味流窜进她的嘴巴里,甚至……甚至……还夹杂着一股浓馥的脂粉香气。 这香味很熟悉…… 就在今日,在那个红艳艳的女人身上闻到过! 她蓦然想起他刚刚是从什么地方回来…… 心一抽,一股绝望而又激怒的火焰瞬间从心底燃烧起来! 她懂了! 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对她这样了! 他是想要告诉她,到底什么才叫做糟蹋吗? 她好傻好傻! 眼眶陡然间烫热了,好痛好痛。 就连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都痛得无以复加。 她突然失去控制,反手甩了他一巴掌。 “啪!”火辣辣的一声。 同时,发了疯似的挣月兑他的钳制。 她踉跄着,退开,退出好远,那刷白的容颜,惨淡的眸子,在昏黄灯火隐映之下,瞪着他,仿佛像见到鬼一样。 “我告诉你,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身子止不住地轻颤,她拼命咬住下唇,逼回眼中恣意泛滥的泪水,“你忘了吗?你忘了你的新婚妻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吗?对,你猜得很对,我不是慕澄的丫头,我从丹霞山来,你懂了吗?你明白了吗?” 如果,他一定要以这种方式来羞辱她,那么,她可以告诉他,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妻子啊! 从没被他正眼瞧过一眼的妻子,这会儿,他要怎么面对她? 她双手紧握成拳,一张俏颜却冷诮地扬起,眸中尽是生气,激乱且倔傲地凝视着他——那个怔愣到无以复加的男人! 第7章(1) 记歌绕珍丛行云暮, 曾倚竹空怜翠薄。 而今遗芳独坐, 怨书期诉与辽鹤。 ——郑文焯《忆梅蚊疵》 “丹霞山来的丫头?我知道啊,是茴香嘛。”翠娘想也不想地说。 原来,她叫做茴香! 原来,她是他那个新娘的贴身丫鬟。 难怪,她时不时会对他露出那样讥诮的表情。难怪,她会懂得那些药性医理,自小耳濡目染,想不会都难! 谢慕骏眸色一黯,烦躁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 “你头上长了虱子?”南宫毅不愠不火的声音。 谢慕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什么叫长了虱子?” 这不是废话吗?他耶,丰神俊朗,潇洒不凡的谢慕骏,怎么会招惹到那种恶心的东西? “那不然,你老是抓头发做什么?”南宫毅一副衙门办公的口吻。 呃? 他不耐烦地招招手,“拿镜子来。” “哎。”身边的女子赶紧起身,递过来一面菱花镜。 镜子举到眼前,那柔软馥郁的娇躯也顺势靠了过来,酥声媚语:“爷的头发乱了,让紫燕替爷梳一梳。”说罢,便要动手解他头上方巾。 “你干吗?”冷冰冰的语气,吓得她立刻缩回手来。 她是知道这个四少爷脾气古怪,不好惹,那样喜怒无常的个性,怕是只有红荔才受得了吧。 今日,原是红荔不在,绿柳也不知为了什么,避不相见,这才轮到她和凤兰来服侍这位大少爷。 本想着,借这个机会攀上谢四少,日后,说不定还可与红荔在软香阁争一日之长短,谁知,这个人却完全不吃这一套。 气煞她也。 紫燕讪讪然地坐回到椅子上。 没想到,谢慕骏又有意见了,“坐便坐好了,干吗像没长骨头似的?”这里的女人,怎么今日一个个看起来都是一副懒惰无神的样子? 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紫燕诧异地瞄了他一眼,要不是他每日前来,她早已看惯他的样貌,这会儿听他如此一说,她定要以为他是初次出入风尘之地的道学先生。 然而,客人如何要求,她便需如何做。这是自小便从嬷嬷那里学来的道理,虽然极不情愿,紫燕还是微笑着挺了挺背脊。 “四少爷,这样可以吗?”风情万种地笑睨过来。 没想到,那人面色却更为青黑了,“四少爷是这么叫的吗?软绵绵的,没吃饭?” 声音虽不大,却已让紫燕眼眶泛红,面色惶恐。 这……这人要求怎地如此古怪? 呜呜呜……难道看似风光的荔姐每日都是在受这样的闲气? “四少爷,四少爷……”一迭声短促而又清脆的叫唤,出自年龄最小的凤兰之口,“少爷别跟奴家们计较……” “谁让你自称奴、奴奴的?” 凤兰一怔,阁子里的姐妹们不都是这么称呼自个儿的?但,客人不喜欢!好,那就换一个,“咱姐妹今日得罪了官人,妾身……” “哼。”打鼻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谢慕骏心情更糟。 今日,看什么厌什么,做什么错什么,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怎么会这样?难道,这放浪形骸的游戏,玩了这么久,真的厌了?倦了? 脑海里只一径浮现那张含嗔带怨的清丽容颜,越是告诫自己,她是危险的,是他所不能碰触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他还想继续保持这逍遥快活的日子,便要离那个人远远的,若他不想搅乱他身边那张庞大的亲网、情网,他就不能再继续探索下去,即便她引发了他再多的热情与好奇。 然而,身体能够受控制,远远逃离,逃到最能销魂蚀骨、醉生梦死之地,思想却不能逃离,不受控制,总是……总是在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寻找……她的踪迹。 他疯了吗? 是疯了吧? 双眉苦恼地蹙起,一颗心如被冰火,时而冷时而热,时而喜时而忧,进退维谷,患失患得。 “你们都下去吧。”素袖轻扬,南宫毅帮怔愣不知所措的二女解了围。一向不苟言笑的方正面庞,此际,漾开一抹气定神闲的淡笑。 迸怪! 谢慕骏翻记白眼,但心情不爽,懒得理会他莫名其妙的笑。 “你的话已经说完了,我会帮你照顾她,你哪里好哪里去,有什么秘密任务就去执行什么任务,现在,可以散了吧?”在这里也是无聊,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既然南宫毅连姑娘都遣走了,他留下来不是更没意思? 谢慕骏双掌按桌,正待起身,突然,被南宫毅慢条斯理的一句话吓突了眼珠。 “恭喜恭喜,我们风流倜傥的谢四少终于栽在女人手里了。” “啪!啪!”甚至还配合了两声清脆的掌声。 “什么栽不栽的?你说什么?”半撑起的身子威胁着横过桌面,凌厉冷芒直杀过去。 “咦?我说错了吗?”偏偏,南宫毅可不吃他这一套,加上最近情场得意,心情好,所以话也较平日为多,“那个坐姿端正,说话清脆,态度不卑不亢的女人又是谁?啊——”故意顿一下,看他俊脸发绿,忍笑道:“我记起来了,不就是你上次提过的那个丫鬟吗?” 丫鬟!丫鬟! 他现在最讨厌听到这两个字! “你少在那里自以为是,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要不然,你这两个月不在京中,小心有人乘虚而入。”白牙森森,露出某人的招牌邪笑。 要威胁人,谁不会呀! 南宫毅果然被唬住了,黝黑方毅的脸庞刹那变得好难看,“你敢!” “我不敢?嗯哼……” 额上青筋暴突,南宫毅蓦地按住剑柄,气得直跳起来,“谢慕骏,你到底还是不是朋友?” “呃?”开个玩笑而已,他的反应为什么如此……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双目赤红,一副好似只要对方说错一个字,就要吃掉他的凶狠样,而另一个……另一个…… “扑哧”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哈……我不敢……我当然不敢。”被好友一句话就给撕破冷静外皮的发狂样给逗乐了,谢慕骏几乎笑岔了气,“你……你看看你……还是先顾着你自己吧,不知道到底是谁先栽在女人手里了?我还以为……还以为……拘谨守旧、律己甚严的南宫毅,是绝对不会轻易迷恋家族联姻以外的女子的,谁知……谁知……哈哈哈哈……” “你笑够了没有?” 南宫毅懊恼地瞪了他一眼,神情之间难免有些尴尬。 虽然他知道谢慕骏这个人一向口无遮拦、行事任性,但,却仍然算得上是光明磊落,义信两全之人,要不然,他也不会和他成为刎颈相交的朋友。 可是,那一刻,当他的表情语气再再威胁到那个人时,他所有的冷静理智便一下子全都飞去九霄云外,难道,这便是爱吗? 不由人控制,可以左右你的情绪的——爱吗? 想到那个人,想到这个字眼,南宫毅严峻的神色霎时柔软,线条刚毅的唇角边也勾起了愉悦的浅笑。 “不要做出那种幸福得要吐的表情,看了让人恶心。” 谢慕骏笑着笑着,陡然之间,所有的好心情都被南宫毅发自内心的微笑给击飞了,只觉得心下一空,意兴阑珊。 无聊!无趣! 他讪讪然地站起来,“知道你心急,我也不打扰你跟人话别,再见。”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慕骏。” “嗯?”脚步一顿。又怎么了?南宫毅从前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呀。 不耐烦地转头,恰好看见南宫毅脸上那抹关怀的神色,深吸口气,别过眼去,没看见没看见,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 “相爱无罪,记得要珍惜眼前人。” 眼前人?眼前人! 谁才是眼前人? 涩然苦笑,谢慕骏什么也没有说,一直走出软香阁,走出南宫毅的视线。 一个月后。 “小姐,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茴香诧然愣瞪着整装待发的司徒闻铃。 不会吧?现在都已经天黑了耶,小姐真要赶到城外的莫离山去帮谢三小姐采药? “嗯。”司徒闻铃兴奋地点一点头,“我想到了!为什么她刚来的时候毒性并没有发作,到后来才慢慢严重起来呢?” “为什么?”茴香配合地敷衍了一声。 每次小姐提到医药总是会双眼发亮,亢奋异常。但,这次她好像不只是亢奋,而是精神异常了。 谁刚来的时候? 小姐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是凝神檀香啊!如果不是阿澄告诉我,她本来一直都在吸一种白色的毒粉,现在因为没有吸才会毒瘾发作,我还想不起来,她初来的时候正是吸了凝神檀香,才会看起来一切正常。” “小……小姐,什……什么初来的时候?什么白色的毒粉?”这不是太奇怪了吗?谢三小姐初来的时候?是她出生的时候吗?她出生的时候也吸过凝神檀香? 茴香越听越糊涂。 司徒闻铃先是一怔,而后失笑,是呀,她干吗对茴香说这些?她根本不会懂嘛。 挥一挥手,将草篓甩上肩头,“你早点睡吧,不用等我了。” “明天早上去不行吗?” 司徒闻铃回头一笑,“不行啊,明天早上王妃要送阿澄去大灵寺休养呢。”这一去,怕是需要好久才会回来吧? 想到这里,忽又忆起一事,好像这么久了,她还从来没有问过阿澄自己真正的名字,嗯,等晚上采了药回来,抽空去问一下吧,不知道未来人的名字又是什么样的呢? “小姐,不如让我去吧。”茴香手快,一把抢过草篓。 司徒闻铃好笑地摇了摇头,“你去?你知道酢浆草和金线草有何区别吗?” 茴香只好闷闷地松了草篓带子。 第7章(2) 一路出得府来,天色又暗了几分,月光隐在云层里,连星子都遮住了明晰的眼睛。似乎是要下雨了呢。 司徒闻铃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再晚一点,如果城门关了,那就麻烦了。 连跑带跳地出了王府后门外面的那条青石板小巷,拐进一条热闹的商街,此刻,大部分的店铺都大门紧闭,只有一两家酒楼因客人还未散尽,依然维持着兴隆的场面,明亮的灯火照亮了半边街景。 司徒闻铃快步穿行于灯影之间,忽然,一个身着青衫的小泵娘迎面跑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侧身闪避,没料到,那姑娘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姐姐姐姐,好姐姐。”一迭声的,吓了司徒闻铃一跳。 惊讶地打量着眼前这陌生的女孩,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她,不由得笑道:“小妹妹,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小泵娘一脸天真,“姐姐难道不是谢王府的人?” “嗯,是呀。” “那……姐姐可以帮我找一个人吗?” 找人? “你想找谁?” “我想找四少爷。”小脸上充满了期待。 司徒闻铃的心蓦地一痛,好久了,已经有好久,她不曾见过他,不曾主动打听过他,不曾有人在她面前提过这个名字,没想到,这一瞬间,四少爷那几个字依然会在她心里掀起阵阵涟漪。 “你找他……为什么不去大门通传?” 女孩头一低,有些委屈地说:“他们不让我进。” “为什么?” “因为我家姑娘……是软香阁的人。” 原来如此。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姐姐,你可以帮我的吧?”小泵娘又霍地抬头,有些谄媚地摇摇她牵起的手。 “可是,”司徒闻铃无奈地扬了扬唇,“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原以为他在软香阁,却原来并不是。 “姐姐,你是王府里的人,应该还有其他办法的吧?帮帮我,求你帮帮我,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女孩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隐隐然似乎带了哭腔。 司徒闻铃心中不忍,柔声安慰道:“现在天色已晚,你一个女孩子站在这里不安全,要不,你明天再来,我再帮你找找。”胸口隐隐有些钝钝的痛楚,以为已经藏得很深,而其实,只要稍一碰触,便崩溃于人前。 谢慕骏呀谢慕骏,你到底还要让多少女子为你伤心失意? “不行啊……”女孩忍不住,终于“哇”一声哭出来,“今晚……我家姑娘……怕是过不了今晚了。” 司徒闻铃一惊,反握住女孩冰凉的双手,“怎么回事?” “大夫说,我家姑娘身子骨太弱,不适宜怀孕生子,可姑娘偏偏不听,硬是偷偷怀了孩子,前几日突然出血不止,请来的所有大夫都说,若再不将孩子拿掉,大人很可能就会血崩毙命。小姐听了,不只是不让大夫下药,还大发脾气,说庸医要害孩子的性命,这几天,更是不许任何人踏进房门半步,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来请四少爷去劝劝她。” 孩子? 那是……他的孩子吗? 是吗? 心口蓦地一凉,她的眼神有片刻的呆滞。 原来,他真的有心上人呢。 软香阁里的红衣女郎,是她吧?是她吗? 其实,她早已知道的,对不对? 可偏偏,这会儿,心里头泛涌的那股涩涩的酸意,止也止不住。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差一点她便以为,他对她,也有着不一样的眷念,她和他之间,或许,也有未来可言。 这多可笑。 她不是早知道?他对她的那些甜言蜜语,那些亲昵的动作举止,其实,不过只是他无聊时候的调剂吗? 为何她仍然对他怀抱希望? 甚至,在她月兑口对他说出她的身份的时候,那一刻,难道她不是在责问他的同时,也期盼着……等待着……某种奇迹? 奇迹永不会发生。 就像,爹爹已永不会回来一样。 然而,为何她的心仍然没有死? 还在那里……蠢蠢欲动? 这情绪太陌生,害她怔忡出了神,以至于有人大声地喊她,她也没听见—— “茴香!” “姐姐?” “呃!”蓦地回神,才意识到那几声“茴香”喊的是她。 抬眸,便撞进一双深幽如墨的黑瞳,带着如常慵懒与讥诮的神情,就那么静静凝视着她,唇边似乎带着一抹笑,又似乎并没有。 她的心激烈地荡了一下,有些苦。 她知道! “四少爷。”她低低地凉薄地喊了一声。 他刚刚叫她什么?茴香? 呵—— 原来,他竟以为她是茴香。 原来,在他眼里,无论如何,她都始终只是,也只能是一个丫鬟。 这样……其实也好。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谢慕骏倒没有多想。 他只震惊于自己太过激烈的情绪里。 那样陌生!那样强悍! 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他躲藏,他逃避,原以为自己那颗脆硬摆荡的心已然足够坚强,没想到在乍见她的瞬间,所有的挣扎与彷徨都被一一击碎了,那样脆弱不堪,那样卑微可笑。 他望着她总是喜欢陷入恍惚的表情,看着她恒定如常的微笑,尽避那笑容看起来有些惨白,他还是无法自控地笑了,开心了,心头那一面沉寂多日的鼓,敲响了,振荡了,奏出一个个愉悦的音符。 然而,开心来得太快太早,下一秒,那小泵娘哭哭啼啼地说出来意,他整个人如被冰水,霎时凉到脚底。 “京城所有的大夫都请过了?”他吼。 “都请了,包括怀安堂的秦大夫都去了,所有大夫的说辞都是一致的。”小泵娘如见亲人,眼泪如断线珠子,颗颗跌落尘土里。 “该死的!”谢慕骏额冒青筋,紧张得手心里全是冷汗,“你还愣着干吗?还不快走!”走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来,“我去牵马,你等一下。” 还是骑马快一点吧。 他匆匆往回走,越过站在一边的司徒闻铃,陡然眸子一亮,一把拽过她,“你跟我一块去。” “我?” “对。”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小泵娘,“你不用等了,自己快点跑回去,我这就给你们家姑娘带个大夫来了。” “大夫?” “她?” 异口同声地,两个女孩满脸诧异。 尤其是司徒闻铃。 有没有搞错?她、她怎么能当大夫?怎么能去给人医病? 他不是疯了吧? 不是病急乱投医了吧? 司徒闻铃觑望着他英俊的侧脸,看着那张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慌乱表情,感觉心里有根针,在细细地戳刺着。 她别开脸,望着不远处酒楼辉煌的灯火,还有扶醉的归人,点点头,感觉有些荒谬地笑了,“好!我跟你去!” 第8章(1) 扁舟奈有素约, 怕笛里江城萧索。 待扶醉满把东风影, 沉沉夜酌。 ——郑文焯《忆梅蚊疵》 原来,需要求医的人不是那日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红衣女子,而是另外一个人。 当他们赶到软香阁时,那小泵娘还没有回来。 经过一番周折,他们才在软香阁后院一间低矮的平房里找到她。 “绿柳!” 房门从里面牢牢地拴住了,老鸨看着谢慕骏阴沉得有些可怕的脸,战战兢兢地道:“四少爷,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场子里混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崩血,我还要开着门做生意,就算心里头有多疼她,也不能留她在阁子里。就算是眼前这块栖身之地,我也是担了好大的人情面子,才给她争取来的。” 老鸨说到激动处,脸上肥肉片片乱颤。 谢慕骏哼一声:“不管是你的善心,还是红荔的面子,谢某代她一并谢过,人,我马上带走,从此以后,她与你们软香阁再无瓜葛。” “带……带走?”老鸨脸上神情瞬息万变。 那死丫头嘴巴紧,就是不肯透露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又不肯堕胎。一个水灵灵的丫头,就那么折磨得人模鬼样的,她看了,心里头憋气,原以为会一尸两命,赔本的生意是做定了,没料到,半路上突然杀出这么一个财神爷,别看那丫头平日不吭声,比红荔的手段可高竿着呢。倒不枉她平日一番费心费力地教。 一时之间,那两道圆圆的眼睛笑眯成了天海一线。 “这个……四少爷是明白人,在风月场里打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话音未落,一叠银票落入手中,老鸨更是笑得一迭声合不拢嘴,“好说好说,绿柳,柳儿,乖女儿,开门,开开门啊,你还跟妈妈赌什么气呢?瞧,你家倌人多疼你,从今以后,你就好好跟他过日子去吧。” 听到这里,一直站在谢慕骏身后的司徒闻铃蓦地垂低了眼,感觉眼前有些花,大概是被这软香阁里太过妩媚的灯烛耀花了、刺痛了。 用力眨了眨眼,不知何故心口闷得难受。 原不该是这样的呀,第一次有人肯请她来医病。她不是应该感到开心和振奋吗?那是她多年的梦想啊。 或许,经过这一次,世人会慢慢改变对于女子行医的看法? 她应该开心,是的,这一次机会摆在眼前,她是应该高兴的。 紧闭的房门终于“咿呀”一声拉开了,一个披散着头发面目模糊的女子虚弱地倚门而立,看到谢慕骏,眼神闪了两闪,而后,支撑不住地顺着门框滑坐下来。 “小心。”谢慕骏一个箭步上前,打横将她抱了起来,一边走进昏暗的室内,一边催促司徒闻铃,“你快过来看看。” 她立即跟了上去。 小心翼翼地协助他将荏弱的女子放上床,头倚靠在枕垫上,女子对她微微扯开一个虚弱的笑。 那笑容开在苍白消瘦得没有一丝一毫生气的脸上,却依然美得清丽月兑俗,震撼人心。 难怪,他会对她那样温柔紧张。 她心窝轻揪一阵,既苦又闷啊……原以为,他向来风流,她早已没所谓,就算招惹再多桃花,她也能置之一笑、独善其身,却没料,他的影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映上她的心,只此一件,她已身不由己,头一遭尝到了酸酸的醋味儿…… 微一敛眉,她甩了甩头,将手指搭上绿柳细弱的腕脉。 绿柳狐疑地看了谢慕骏一眼,却始终没有说什么。 然而,那扇敞开的门外却忽然风一般卷进来一个身穿火红舞衣,眉间贴着红色花钿的媚艳女子。 人还未站稳,手已伸了过来,“啪”一声拍掉司徒闻铃探脉的手,“你干什么?你想害死她吗?” 她瞪住司徒闻铃,鬓角一支红色的羽毛随着她愤怒的颤动而轻轻抖着。 红荔?! 司徒闻铃静静地直起腰来,什么话都没说。 是这样的,世人看到女子行医,多半就是这样震怒的表情。 她已习惯。 这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红荔!”谢慕骏脸罩寒霜,沉声喝止。 令司徒闻铃感到意外的是,红衣女郎那样冲天的怒火只在他冰冷沉静得令人发寒的语声之下便消失无形,看来,他在软香阁众位美女之中还是挺受欢迎,挺有威信的嘛。 蓦地,她的唇边浮现出一抹似是而非的浅笑。 然而,却没能逃过谢慕骏锐利的眼,深黝黑眸骤然一亮,“怎样?她的病你能医吗?” 她沉吟一下,不答反问:“民间有传言,被女人看过病之后,那个人可能会一生被厄运纠缠,最后百疾缠身,不得善终,若是这样,你也肯让我医治?” 他挑眉看了她好一会儿,“若真是这样,你的理想,是否还会是成为本朝第一位女大夫?” “我?”她忽然觉得好笑,“我想做女大夫,并不表示传言不属实。” 那样无稽的传言,她其实,根本不相信! 谁说被女人治过病,就会得罪瘟神,一生被病魔纠缠? 在丹霞山,她治过的山鹰野兔不计其数,它们不都还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地奔跑在旷野林间? 正因为她不相信,她才想要做给世人看,传说并不因为它曾被代代流传,就一定是真实的! 然而,这毕竟只是她的想法。 就连爹爹,也是不赞同的。 以往,每次她跑去医庐帮忙,爹爹总要警告她,只能按照爹爹开的方子,帮人抓药熬药敷药,千万不能自作主张替人开方。 没有人肯冒这个风险。 从前没有,现在……现在…… 现在,谢慕骏那张清朗俊尔的脸正对着她微笑,他薄唇微掀,炯炯眸光注视着她,低沉醇厚的嗓音充满力量。 这一刻,仿佛她要说,“她信那些传言,她不敢替人治病”都是一种罪过。 他信赖的眸光令她坚强,他率然满不在乎的微笑让她安心,这没什么大不了,是的,没有什么大不了,不用紧张,她可以做好,真的可以! 她可以! 做好! 然而,有一个人却全不这么想,“你想做大夫?有没有搞错?你是想害死人是不是?你还嫌绿柳不够可怜是不是?”红荔激动地嚷。 “我相信她!”谢慕骏神色不变,打断她。 他看着司徒闻铃的目光没有丝毫振动与改变。 司徒闻铃心一悸,蓦地捂住了嘴。 他说什么? 相信她? 他说,相、信、她! 从来没有人这样斩钉截铁地为她说过话!从来没有人会因为她的理想,与世道传统宣战!知道的人,会嘲笑她,真是白日做梦呢。就算是爹爹,也只能叹息,可惜她生为女儿身,不能将司徒家的医术发扬光大。 而这刹,幽室寂静,轻尘浮动在灯影里,谢慕骏的话一字字一句句敲进她的心坎,胸腔蓦地一暖。 她微微别过脸,感觉眼角有些陌生地润泽了。 “疯了疯了,你们全疯了!” 红荔几乎是发狂地瞪着眼前忙碌的少女,再顾不得气质是否优雅高贵,神情是否妩媚动人。 “他居然真的要你为她治病!你居然真的以为你能保住她的孩子?” 可笑!真可笑! 他凭什么相信她? 这个毫不起眼的小丫头又凭什么夸下海口?她真以为她是神啊? “你踩到扇子了。”相较于她的焦躁愤怒,司徒闻铃则显得过于平静。 红荔先是一愣,接着,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恼地瞪了脚下黑乎乎的灶扇一眼,红色的丝缎绣鞋踩在油腻斑驳的扇面上,令她一阵恶心。 她跳着退后两步,看司徒闻铃若无其事地拿起扇子扇了两下。 厨房里闷热的空气搅动起来,炉灶里的火焰霎时蹿高了,黑色药汁在药罐里汩汩冒着热气,熏烫了那张认真而沉静的脸。 可恶! 装得倒真像那么回事! 红荔恨恨地翻了记白眼。 “我知道你心里在怎么想。”她双手抱臂,发下狠语,就不信不能撕下司徒闻铃那张伪善的面具。 “喔?”她果然有了反应,挑起一眉回望红荔。 “你不就是想讨好骏少吗?你以为你这样帮他,他会感激你?会对你另眼相看?甚至……”高挑的眉眼轻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干脆将你收入房内,做个侍寝丫头?” 眸中光芒轻轻一跳,司徒闻铃转眸继续看顾着炉内火焰,声音轻悄淡慢:“绿柳是你的亲妹妹,不管我是出于何种目的,若真能护她母子平安,难道,你不开心吗?” “开心?”红荔讥诮地撇了撇嘴,“我为什么要替她开心?她这么做,可曾为我着想?” 正因为是亲姐妹,绿柳这样瞒着她偷偷怀了谢慕骏的孩子,才是更不可原谅的! 谢慕骏是她的! 谁也别想抢走! 不管是用任何手段,都不可以!不可以! 红荔残忍冷酷地说:“你这个笨蛋!你难道看不出来,那个女人是想用孩子绑住骏少吗?你还帮她?你是想引狼入室吗?” 引狼入室? 不,那还不知道是谁的家?谁的室? 灶里的火苗映在司徒闻铃明亮的眸中,“噼里啪啦”地跳着。 红荔却蓦地笑了起来,“对喔,我差点小看了你,你这人真狠毒,绿柳哪里是你的对手?就算她这次侥幸能保住孩子性命,日后多半也是痨病表一个,没多少风光时日了,被女人那双手诊过脉,开过方的人,还能得意多久?你真狠!真毒!” 连她都不得不佩服! “怎么?被说中心事了?不吭声了?”红荔得意地俯瞪住司徒闻铃。 司徒闻铃也仰着脸看她,半晌,叹一口气,“既然我是这样的人,你还不去告诉谢慕骏?” 她目光闪烁,充满悲悯。 红荔用这样的口气跟她说话,她却只觉得可怜她。 爱情不应该使人变成这样。 不应该呀! “呵!我才没那样傻,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是他傻,相信你。其实我真不明白,”红荔摇头睇着她,司徒闻铃的目光让她感觉不舒服,“你不是他家里那女人的贴身丫头吗?他那样对你家小姐,怎么竟还相信你会真心帮他?” “他对我家小姐怎样了?”又是轻轻一叹。 为什么?就没有人肯放过她? “你装什么蒜?别以为我不在府里就不知道骏少的事,他早跟我说过了,那个女人,不过是他娶来证明给王妃看的。” “证明?”司徒闻铃微微一愣。 她能证明什么? “证明王妃也有错,证明——就算是王妃成就的婚姻,也不会有幸福的一天。” 积蓄了好多天的雨,这会儿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好似谁人的心破了一个洞,不大,却扯着淋漓寥落的痛。 司徒闻铃回到自己暂时栖身的那间小屋里,茫茫然吁了一口气。 这是一间不大的四合院,谢慕骏暂时便将绿柳安置在这里,照顾她的那个小泵娘本也是软香阁的人,他便将她一块儿赎了出来。 他对绿柳,真可谓是体贴周到。 司徒闻铃有些疲倦地倒坐在椅子里,四脚躺椅承受了重量,悠悠地摇晃起来,这原是一个多么悠闲惬意的夏日黄昏,执一壶花茶,坐于窗前,看院子里盛开的木棉花悠然绽放,听淅沥不绝的雨声滴落在水池里,滴答……滴答…… 她的生活,原是那么简单安静得有些寂寞的呀。 而如今呢? 如今的她,到底在做些什么? 头,有些阴恻恻的痛。 她伸手拿起茶壶,一提之下,才发觉是空的。 这几天,大家都忙着照顾绿柳,谁还顾得上别人? 尤其是他! 他已经有几天不曾合过眼了,她从没见他如此紧张在乎过一个人,心里说不妒忌那是假的,但,她除了是他名义上的妻之外,还有何立场,去嫉妒她? 包何况,那个身份还是她现在最最厌恶的。 她宁愿不是她! 宁愿不是! 或许,少了这层牵绊,她和他还能做朋友? 但如今,即便是做朋友,也是奢侈的。 她的身份终有被揭穿的一天,到了那一天,他又会如何?如何看她?如何想她?如何面对……她? 窗外,细雨绵缠,湿漉了天,湿漉了地,也湿漉了她的眼…… 或许,闭上眼睛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睡着了便什么都可以不想,什么都可以不做,什么烦恼都不必有了。 第8章(2) “嘿,到处找你,原来你躲到这儿来了。”房门被一只脚轻轻地踹开了。 司徒闻铃蹙眉,看到一张虽略带疲惫,但依然俊雅的脸。 “绿柳她……” “哎,你坐下坐下,她没事,她很好,刚刚吃了药现在睡得正香。”谢慕骏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托盘置于桌上。然后,夸张地吐了一口气,“现在,我们终于都可以松一口气了。” 还好,绿柳没事! 罢刚真吓她一跳。 司徒闻铃困顿地眨了眨眼,并没在意他说的“我们”、“松一口气”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困,好想睡。 “你要在这里吃饭?”目光扫过托盘里的几碟小菜,一大碗米饭,她索然无味地转过身径自爬上床,“记得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背朝里,刚要闭上眼,蓦觉日光一暗,头顶被一大块阴影遮住。 “有事?” “你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 一定是她的错觉,不然怎么竟会觉得他那一贯充满嘲弄与讥诮的语声里,此刻,只剩下浓浓的不忍与担心? “唔。”她支吾一声,闭上眼睛。 “来,陪我吃点东西。” “我不想吃。”她拒绝。 真的是错觉呢,他不依然还是那个自以为是、自私自利的家伙? “有你最喜欢吃的炒蘑菇。” 她一愣,果然呢,茴香最喜欢吃炒蘑菇。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来的? 只不过,那并不是她的最爱。 “你错了,我并不喜欢吃。” 她更加朝里地侧了侧身子,将脊背对着他。 谢慕骏看着她线条僵硬的背影,听出她语气里难得的赌气味儿。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冷定的,安静的,除了偶尔流露出的那么一丝丝挑衅的敌意,他从不知她的心意。或许,她曾经对他有过怜悯,更或许,对他的过去也表示过好奇与兴趣,但,那些对于他来说都是远远不够的。 这辈子,他以为,他永不可能爱上任何女子。 女人,若不是像母亲那样过于强悍,便是像慕澄那样过于单纯,再不然,便是若红荔绿柳那般,为生活而折腰。 强悍的,他不屑,单纯柔弱的,他背负不起,所以,他宁愿这辈子只躲在金钱构筑的温柔乡里。 花钱买笑,原是天底下最最容易的交易。 然而,上天偏偏让他遇见她。 起初,真的只是单纯的无聊。一个稍微有些趣味的女子,都很容易引起男人的注意,更何况,他并非正人君子。 而后,说不是缘分都难以令人相信。 因为慕澄,他们拥有了同一个秘密,于是,在他的眼里,她不仅仅只是一个颇有些趣味的女子,还有些什么,毕竟和其他人不一样了。 她并不强悍,也不柔弱,更非风尘女子,她游离于他对女人的认知之外,成为一颗不安分的种子,无意中遗落于他的心田,生根,发芽,茁壮…… 在他还来不及抽身之前,蔚然成荫! 他不是没有逃避,不是没有试图遗忘,他并不想为一个女人改变自己的生活,然而,那疯长的情愫却只如野草一般割了又生,生了又割。 他已疲倦。 若是她一定要在他心里攻城掠地,那么,他决不会顽抗到底。 只是,她的心意呢? 她是否也如他一般,这样患得患失?这样忐忑不安、交相煎熬? 叹了一口气,他在床边坐下来,扯过她的脚。 “你干吗?”她睡意顿时减了一半。 “帮你月兑鞋。” 她的脸乍然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他黑眸炯炯牢牢盯住她。 她窘得直缩脚。 他却手一伸,放过她的脚,直直伸到脑袋上。 “你、你……”她大骇。 他双眸一暗,担心地皱起了眉头,“对不起。” “呃?”干吗突然说这些? 司徒闻铃诧异得忘了他冰凉的手掌还停留在她的额头,那一瞬,她竟贪恋他掌心凉凉的温度。 “这些天,让你受累了。” 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司徒闻铃傻傻望着他,嘴唇半张。 半晌—— “干吗呢?不认识我了?”他大概是被她看得有些发窘,瞪了她一下。 她连忙闭上没合拢的嘴,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感觉是有点跟平时不一样。” 他眸色一暗,“我平时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他眼色茫然,语气黯淡,看起来像个黯然感伤的孩子,司徒闻铃讶然望着他,想起那晚,慕澄一剪刺下来,没刺到她,却将他手臂划出一道长长的伤疤,想起无数个夜半,她看着烂醉如泥的他,犹豫又犹豫,最后还是将醒酒药偷偷塞入他嘴里,想起他对她说起慕澄的故事时那样无助而又痛苦的眼神,更想起“珍膳楼”里那突兀鲁莽的一个吻……原来,她和他之间已经发生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 她心底一软,仿佛被羽毛刷过。 “你虽然并不能称得上是一个君子,但,却绝对是个好主子。”她微笑着冲他眨眨眼。 他俯身看着她,知道她是在安慰他。 在她那样软弱疲惫的时候,她还在乎着,怕他的心里觉得难受。 于是,谢慕骏也笑了,身子凑低一点,口气认真而又严肃,“那么现在,我这个主人吩咐你,快点开张治发烧的方子出来。”他手一摊,若不是眸中依然带着笑,她可真要被他唬住了。 发烧? 一只小手,模模自己的脸,又模模方才被他按住的额头,叹一口气,原来真是发烧了,难怪她一直觉得身子发软,困顿不堪。 他不说,她原本并没有发现。 只以为是太过劳累,歇一歇便会好了,谁知,听他这一句,也并不是什么温柔安慰的话语,却不知怎的,竟觉鼻子一酸,眼圈儿也红了。 这倒让他吓了一跳。 她从未在他面前流露出过这样软弱无助的表情,尤其是那可怜兮兮的目光里,全是倦意,让他心下一紧,恨不得狠狠捶自己两下。 都是他太大意。 只顾着南宫毅临行前的交待,居然,便忽略她了。 他斜过脸来,小心翼翼地拨开散落在她颊畔的发,她的发又细又软又滑。是他错了,他原以为她是一株生命力强劲的野草,却忘了,小草也需要雨露阳光的润泽与照拂。 那一刻,他自己也没有发觉,他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让人呼吸一窒的温柔与怜惜。 那样陌生的情感啊,他从没有过,她从没见过。 那一瞬,她只觉心跳飞快,血压上飚,额头上的温度好似又升高了。 “我困了。”司徒闻铃赶紧打一个呵欠,肩膀一缩,整个人缩进摊开的棉被里。 “那好吧,你先睡会,我让琴儿另外给你请个大夫去。”说着,站起来,然而,终究是不放心,又回过头来,笨手笨脚地帮她拉低了被子,见她一双眼睛仍旧骨碌碌睁大着,那张泛着热气的娇容娇弱非常,清丽夺人,他胸腔“咄”地一紧,暗了眸色,那一刻,他想吃了她。 “快点睡。”谢慕骏咬牙转身,嗓音沙哑,“等会醒来要给我老老实实喝药。” 不等她回答,他已疾步而出。 听着那杂乱而又急促的脚步声,司徒闻铃慢慢转过头来,望着那扇“砰然”合上的门扉,笑容慢慢慢慢凝在嘴角,有些茫然苦涩的味道。 方才一切,若是幻觉,那么,就让她病得久一些,再久一些吧! 第9章(1) 容易飘零去, 且怜取及时春好。 流水年年, 相思流去多少? ——陈星涵·探春慢 司徒闻铃是被一声尖叫给惊醒的,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已是一片的黑。 伸手不见五指。 她有片刻的茫然,感觉衣服粘在皮肤上,湿湿的,极不舒服,掀开被子的时候才发觉身上盖了好几层,难怪闷出一身的汗。 有些失笑,谢慕骏这个家伙,可真不会照顾人啊。 然而,即便是这样,知道自己被人照顾着,有人关心着,那种踏实的感觉,依然让她心里升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平静满足。 窗内黑暗而宁静,窗外,雨声淅沥。 她抱膝坐在床上,感觉这一刹是那样的美好,心情很好,精神也很好,此刻,她相信自己,可以吞得下一头牛! 黑暗之中,司徒闻铃咧嘴笑了。 原来,被人照顾的感觉,是这样的啊,一点点感动,一点点喜悦,冲淡了病痛时的孤寂难受。 以往,向来都是她在照顾别人。 在丹霞山,在靖王府…… 她看过无数被病痛折磨的脸,她安慰他们,照看他们,心疼他们,守护他们……从没想到有一天,她也需要有人来看护。 包从未想到,那一个人会是他! 他令她生病的时候,即便虚弱也觉安心。 然而,下一瞬,她便又伤感地想起,这些温暖大概都只是她的错觉,他的温柔他的怜爱不都已给了另一个女子? 而他对她,一定是愧疚感激大于喜爱的吧? 一颗心起起落落,司徒闻铃提醒自己这并不是爱情。只是,刚好,他在这里,而她,正在生病。 如此而已。 他不爱她,可悲的是,她正爱着他。 “姑娘!泵娘!”凄厉的叫喊声撕裂层层雨幕,刺入人的耳膜。 司徒闻铃倏地跳了起来,是琴儿,这次她听清了,是琴儿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绿柳……她、她怎么了? 鞋子怎么也穿不上,她一急,索性光了脚,赤脚跑进雨里。 穿过小小的庭院,直冲进绿柳的房间,满目是触目惊心的红! 红的被单、红的纱帐、红的人儿……粘稠的血液漫过床沿,滴滴答答地跌在地面,浸湿了搁在床底的绣花鞋。 “怎么回事?”心脏蓦地揪紧,她赤脚奔了过去。 手指刚刚触到绿柳紧闭的双眼,一道声音沉稳严厉地切进本已嗡嗡作响的耳膜,“别动她!” 她一震,伸出去的手硬生生止住,回头。 看见一位身着灰色长衫的老者,背着药箱,目瞪口呆地站在门边。而他的身后,白衫如雪,负手而立的不正是她念兹在兹的谢慕骏? 他深眉锁目,一脸严肃,根本看都没看自己一眼。而刚刚,他说什么?他让她——别动她! 是的! 不要再动绿柳,现在弄成这个样子,他一定认为全都是她的错吧?他一定在后悔,不应该相信她,不应该与上帝作对吧? 相信她吗? 瞧,这就是女人带来的灾难! 他一定是这么想的,一定是…… 然而,她不信,她不信这是因为她,只因为她是女子,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不! 一定不是! 是什么地方弄错了? 是什么地方? 赤脚踩在地面上,血水,更多的血水漫过来,从脚趾缝里淌过去,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寒意从脚底直升上来,司徒闻铃抖颤着唇,连声音也在微微发抖,“让我看看她……请你!” “请你出去。”回答她的,依然是那样冷漠的声音。 “不,我不能出去,我下的药我自己知道,不会这样,不会是这样的。”她不顾一切,握住绿柳细弱的腕脉。 “放手!你快放手!”目瞪口呆的老大夫终于回过神来,颤巍巍地吼,痛心疾首似的。 她不管了,趴在气息微弱的绿柳身上,听她的心跳,“去烧热水来!琴儿?” 琴儿没有动。 那老大夫动了,拖着药箱颠过来,拿药箱撞她,“造孽啊!妖女!你这个妖女!看看你造的什么孽?” 被撞了一个趔趄,背部好痛,她忍着,一定要忍着,“绿柳晚上喝了药吗?”她转头问琴儿。 琴儿不答,也不看她。 “她喝了药有什么反应?晚上吃了什么东西?” 老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带来瘟神的妖女!宾!快点滚!”沉重的药箱再度撞了过来。 司徒闻铃依然固执地站在那里,心太痛,身体的疼痛便算不得什么了。 难道,真如传言所说? 女子行医是被上帝诅咒的行为? 难道,真是她给绿柳带来了灾难? 难道,潜意识里,她真的希望是这种结局? 真的想要杀死她? 她真如红荔所说的那样狠毒吗? 她是妖女!是给别人带来灾难的妖女! 刹那间,她觉得窒息,四周的空气好似被抽离,痛到无法呼吸。 “够了!”蓦地,司徒闻铃感觉自己被人猛扯了一把,脚下一滑,发出一种黏稠的“吧嗒”声。 她感觉头一阵阵晕。 老大夫一击未中,连人带箱撞到床栏上,“砰”一声撞到胸口,老人发出痛苦的哀嚎。 “我不动,我不动她,但,请你救她,求求你救救她吧。”司徒闻铃双腿发软,喉咙像堵了铅块一样,那样大片大片的血渍,像有生命似的,飞快地蔓延,那是两条生命的流逝。 比起那些,她这些痛算什么? 谤本不算什么。 现在,她宁可有人用那个箱子,那沉重的药箱,砸死她!若真能换回绿柳母子的性命! “你、你……”老大夫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你让我救?怎么救?怎么救?”流产再加上血崩,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啊! 他为什么要来锳这趟浑水! 没救了,没得救…… 老大夫摇头再摇头,背上药箱,转身便走,原本啜泣着的琴儿,这会子“哇”一声哭出口。 “为什么不能救?你根本没有努力!就像一开始,如果你们肯尽力,原本是可以保她们母子平安的,你们怕失败,不肯去尝试,好吧,那就交给我,让我来!” 虽然这一次她同样没有把握,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绿柳死。 “琴儿!” “好了,不要再闹了!”谢慕骏低喝,语气有丝紧绷,“你跟我出来,让秦大夫好好医治。”说着,他握住她的腕。 “好。我出去,只要秦大夫肯尽力。”她下巴一扬,刚刚踏出一只脚的老大夫迟疑一下,慢慢转回头来,看着她,半晌,放下药箱,疾步走回床边。 她心头一松,脚便软了,若不是谢慕骏握住她的腕,这一下便要跌坐在地了。 “对不起。”她看着他,慢慢地,挣开他的手,一步一步向外走。 寒意从脚底升上来,直沁入心。 每走一步,那些粘在脚趾上的血沫便向外延展一步,一朵一朵,凄艳而恐怖。然而,这些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那些血,那个人的生与死,都将与她无关,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已没有什么是与她相关的了,除了她这个人,她自己。 而她,早已麻木,体会不到喜怒哀乐。 有脚步声从后面追了上来,她听到了,知道是谁,却没有回头。 直到那人的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穿上鞋子。”他对她说。 她茫然回头,看着那个人的眼,炯炯黑眸里是否也带了一丝悲哀? “对不起。”她只得又说。 似乎除了这三个字之外,她已说不出别的话语。 事实上,她也确实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事情已经是这样了,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人类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通常都会归咎于上帝。 而她,便是那个使上帝发怒的人!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蹲下来。 “你?”她正疑惑,一只脚已被他握在手里,泥水和着血水一滴滴地淌下来,她倒抽一口凉气,那只脚已被他塞进绣鞋里。 她一怔,在犹豫的当口,另一只鞋也很快地穿好了。 他站起身来,塞给她一把伞,“快点回去吧。” 伞撑开来,雨水落在伞上,滴答滴答,然后顺着伞沿一圈圈地滑下来,那一瞬,她方才觉得委屈,有一股想哭的冲动。 “她会不会死?” 谢慕骏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奔进雨里。 落雨的街道,冷冷清清,然而,依然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行色里对她投来诧异的一眼。 她仍然站在那里,僵冷地,一动不动。 心湖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慢慢地飘,飘落下来…… 然而,有什么用? 早已经淋得透湿,一把伞又有什么用? 那一瞬,她只感到透骨的惊慌和悲凉。 南宫毅回来的时候,绿柳身上的血已不再流淌。 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白如纸。 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而她的确是睡着了,安静地,永远地,沉睡下去。 见过的人再无人能够忘记,南宫毅那一声惊痛的悲嚎,如负伤的兽,红了眼。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走的时候,她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你走的时候,她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谢慕骏轻叹。 “这个我知道,在飞鸽传书里你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你说请了大夫在给她治病,你说,她的病情已在慢慢好转,你还说,”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眉间有一种难隐的孤愤,“你说帮我保住了孩子,问我要如何谢你!你那样告诉我,现在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要知道,他一路催马而回,归心似箭,他的心里装载了多大的希望,多大的喜悦,却不料,眼中看到的竟是这个结局。 “对不起。”谢慕骏还是只能叹息。 “对不起?你也知道说对不起?”南宫毅突然扑过来,那张方正拘紧的脸此刻因愤怒而扭曲,“我把她交给你,请你照顾她,你就是这样拿她做了试刀石?” 第9章(2) 谢慕骏心一凛,唇边微微泛起一丝苦笑。 终于,他还是知道了。 “你带个女人来给她看病,居然还瞒着我,你在信中只字不提,就以为我不会知道吗?”南宫毅瞪着谢慕骏的眼睛,眸光如火,像要焚烧一切似的烈烈汹涌。 “总之,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我要你的对不起有什么用?”南宫毅咬牙,“把那个女人交给我!” “我不能!” “你说什么?”南宫毅咆哮。 “她没有错,我不能将她交给你。”他静静地看着相知相交十几年的兄弟,悲哀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慢慢地碎裂了。 “好!谢慕骏!你原来是这样的好兄弟!”南宫毅怒极反笑,“如果你一定要维护她,那么——”他在盛怒中拔剑,杀气弥漫了他的眼睛,“必须要问过我手中长剑。” 剑尖划破空气,发出“嗡嗡”的响鸣。 琴儿包括刚刚赶到的红荔,感觉到那把剑的威力,都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 谢慕骏却仍然只站在那里,淡然一笑。 “你当真为了她连命都不要?”红荔尖声叫。 他没有转头,只是看着愤怒到失去理智的南宫毅,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说:“在绿柳这件事上,我的确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你怪我恨我骂我,都是我应该承受的,我并不想对你说对不起,因为这三个字太轻,并不能表达我此刻心里的惭愧与内疚。但是,作为一个朋友,我还是要对你说……” “朋友?对,就因为我把你当作是朋友,你看看,我对你的信任,给我带来了怎样的灾难?”南宫毅愤然挥臂,长剑虚空直劈下来,凛凛剑气贯穿摆在屋中的红木八仙桌,“轰”的一声,桌子断为两截。 谢慕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心里难过我知道,如果杀我能让你觉得好过一点,我绝对不会闪避。” “杀你?对,我想杀人,但不是杀你,我只杀那个女人。” “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死的不是你的亲人,你当然可以冷静。”血色弥漫上南宫毅的眼睛,眼眶湿润了,但不是泪,男儿只流血不流泪。 谢慕骏张了张嘴,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此刻,说什么都已是多余。 死者已矣,再如何也不能换回她的命。 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的疏忽,是他,是他,全是他的错。 室内陡然安静下来,只有南宫毅激动粗重的喘息声,一声声,一声声,仿佛困在绝境里的兽。手中银白色的剑尖闪亮着,映着窗外微雨的寒光。 这个秋天,格外的冷。 然后,是一个清脆的嗓声打破了室内僵持的凝定,“我知道了,我知道绿柳的……”话音还未尽,谢慕骏蓦地神色一变,身形疾如闪电一般向窗口扑了过去。 白衣胜雪,追赶着那一点冷如寒星的剑芒。 而后,“噗”的一声,是剑尖插入人体的声音。 一声闷哼。 那一瞬,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窗外那一抹纤细的身影跌倒在地,伴随着“哐当”一声药罐打碎的声响。 她的身上趴着替她挨了一刀的谢慕骏。 血,鲜红色的血,再一次大片大片地涌出来,染红了那一袭胜雪白衣,再迅速被雨水冲刷开来,汇成一道道红色的小溪。 “啊呀!骏少爷——” “大夫大夫!快来啊!救命啊!” “骏少?骏少!你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啊!” “谢慕骏!” 司徒闻铃以为会听到自己尖叫的声音,然而,那涩哑嗓声,闷在喉咙里,像吞了火炭似的,几乎让她辨别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一瞬间,她忽然丧失了所有力气,连推开他爬起来,都变成一件非常困难非常困难的事。 秋蝉唱尽。 当天边飘下第一缕雪花的时候,冬季便已悄然来临。 踩着薄薄的一层积冰,司徒闻铃缓步朝“德容楼”走去。 沿路碰到一两个打扫的仆人,他们看见她,只略略退到一边,垂下头,却并不喊她。她也不介意,只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笑容有些苦,她知道。 旁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不屑与敌意,她也知道。 甚至,包括王妃今日要对她说些什么,她猜,她也是知道的。 到了“德容楼”,不见翠娘,只有一个小丫头立在一边伺候,她请了安,王妃挥了挥手,那小丫头便也退了下去。 霎时,原本只觉得端庄秀雅的大厅之内,蓦地给人一种空旷寂凉的感觉。 连王妃脸上的表情,也带着几分疲倦与落寞。 司徒闻铃隐约便觉得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坐吧。”王妃叹一口气,拉她坐在一边。 是不是?是不是…… 她几次张口欲言,却终于忍住了没有说。 他不会有事,虽然太医们什么都不对她说,但,她看得出来,他不会有事,他只是,还不肯醒来而已。 “铃儿……”王妃欲言又止,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才道:“这几天,老七那边出了事,你也应该听说了吧?” 原来是说这个! 司徒闻铃微微舒了一口气。 “听说过一些,但不是很清楚。” 王妃点一点头,放下杯子,“慕白他……杀了戈罕王子妃。” 虽然最近这府里,处处透着怪异,人人紧张莫名,虽然她早从下人们嘀嘀咕咕的耳语里听说过这个消息,但如今,听王妃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司徒闻铃吓了一跳。 “事情闹大了,这一次,王爷保不了他,或者说,靖王府已是自身难保。” “不会呀,还有九公主呢,公主不是最得皇上宠爱吗?”司徒闻铃安慰道。 “没用。这次便连皇上自己也保不了他。”王妃摇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次,自以为稳固如磐石的靖王府也成为风雨中的危楼。 大厦将倾之际,无论如何,她都应该做些什么吧? 尤其是,对恩人之女! “铃儿,如果我的某些决定,曾带给你困扰,我只能对你说声抱歉,你要相信,我和王爷的初衷,都是为了你好。” 司徒闻铃有些不安地抬起头来。 王妃顿一下,继续说:“当初,我们娶你进门,是因为有足够的把握,可以让你一生衣食无忧,而且,我还自信,以你之聪慧、执着,定能化解骏儿心内多年陈葛。后来,见你们的确因澄儿而慢慢熟悉起来,我亦感到欣慰。哪里知道,他竟然一直当你是丫鬟,从不知你真正身份,中间这些曲折,让你受偌大委屈,你竟也不说。 “我知你心淡柔善,并不怨恨于我,但,我们怎忍欺你至此?别说你是恩人的女儿,就算只是生于其他不相干的人家,娶进我谢家之门,我亦当你亲生女儿般看待。如今,事已至此,骏儿睡卧于床,不知道何时才能醒过来,老七又犯下这样杀头的罪名,谢王府已不能护你周全,我们不能拖累你。” “我知你志向高远,一心想要回到丹霞山,继承你父亲的遗志,虽然古有遗训,女子不可行医,但你一样可以研植药草,撰写医书,如此,我也放心……” “等等。”司徒闻铃蓦地打断王妃之语,她本是冰雪聪明之人,王妃如此一说,她怎还会不明白? 但……但是……那已不是她想要的了啊! “我、我并不想回丹霞山。” 虽然这样说,的确有些尴尬,但,她已顾不得了,只要能留下来,留在谢慕骏身边,她已满足。 王妃有些惊愕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你不必觉得愧疚,这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是我们欠你的。我会给你安排好一切,没有人会对你说任何闲言闲语。” “说什么谁欠谁的?要真算起来,也是我欠他的。”司徒闻铃淡然苦笑。 王妃有些恍然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透着疲倦的脸上露出这几日来难得一见的发自内心的微笑,“既然是这样,我也不再多此一举地对你做什么安排了。你想留下来,这里便是你的家,要走,我们也绝不拦你。” “多谢王妃。” “咦?怎么还叫王妃?” “多谢——娘。”司徒闻铃眼眶一红,想起自己的娘亲。 王妃爱怜地模模她柔顺的长发,“骏儿这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爱跟自己过不去,他其实并不想伤害任何人。” “我知道。”她微微一笑。 “那么,他其实很恨我,你是否也知道?”王妃迟疑着说。 “不,我不知道。”吸一口气,司徒闻铃眸光闪烁,轻轻地但坚决地说:“他只是还没有想好,只是,还不知道该如何原谅自己。” 那一瞬,王妃的眼眶湿润了,一颗心好似被什么熨过,柔软得快要融了。 她看着司徒闻铃,那张清丽淡雅的脸,微微上翘的唇角,恍似看到天使,天使在对着她微笑呢。 谢慕骏,你这个傻小子,你真是捡到宝了! 你看! 第10章(1) 洗尽艳妆, 留得遗钿。 尚有暗香如昨。 岁寒天远离怀短, 匆匆去孤怀难托。 向花道, 春来未应误约。 ——邵亨贞《见梅》 春雪初融,女敕草泛青。 二月才刚过,这冬似乎已走到尽头。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清香,似花非花,温暖的阳光在窗前闪耀,不知名的小鸟儿在窗台上啾啾歌唱,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来,鸟儿“噗”一声拍打着翅膀飞远了。 脚步声沉而且响,“咚咚咚”,一步一个脚印似的,没丝毫迟疑,稳厚而敦实。 脚步声渐近,穿过堂屋,走到后院,然后,如他所想象的,一个爽朗而憨厚的嗓声响起:“茴香妹子,水缸里的水满了。” 茴香? 他心里一动。 仿佛沉寂多年的琴弦被一只手无意中拨响。 丁冬……丁冬…… 茴香……茴香…… “大力哥,谢谢你。”一把清脆的嗓音如豆子倾倒进油锅里,热闹而爽利。 但,却是那样陌生。 与他记忆中的属于那个人的嗓音完全不同。 他皱了皱眉,然而,就连皱眉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却这样艰难。 他动不了,醒不过来,一切都好像是在梦里。 雾中看花。 “我再去劈柴。”男人热心地说。 “不忙,大力哥,你先歇会,我煲了汤,给你盛一碗垫垫胃。” 男人憨憨地笑了。 接着,是汤食温热的香气袅袅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他好像感觉到一些饿,又好像不是,心里不免有些奇怪,为什么那两个人自顾自地说着话,好像完全看不到他呢? 大力喝着汤,咕噜咕噜的,一点也不斯文的样子。 他从前似乎并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他慢慢想起他的从前,轻裘宝马,香车红袖,但,他好像并不快乐,起码,并不像大力此刻这样幸福而满足。 “那个人,今天还要推出去晒太阳吗?”大力搁下汤碗,才想起来,屋子里还有他这么一个人。 茴香一边收碗,一边笑说:“等小姐回来她自己弄。要不然,我们两个做了,她又会挑三拣四说我们这里没做好,那里弄坏了。” “哦。”大力也不再说什么,高高兴兴地自去劈柴。 他不免有些疑惑。 不知道这位小姐又是谁呢? 听起来似乎很紧张他的样子。 可脑子里,仍然有些空白,有很多东西想不起来,可又有些东西,似乎并未遗忘,但却比遗忘了感觉还要陌生。 比如茴香。 他的思维捕捉着那一抹轻微灵巧的脚步声,随着茴香的一举一动,缓慢缓慢地转动着。 饼了一会儿,大力像是想起什么来,扯开嗓子问:“今天你不给小姐送早饭吗?” 茴香边轻快地收拾着屋子边答:“今天是山下东头村的王大娘请小姐去给她们家母鸡看病,会留小姐吃饭的。” “哦。”大力应了一声,接着,又好奇地问:“听说,司徒小姐原先在京城里医死过人?” “呸。”茴香啐了一口,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力敲上大力的头,他“嗷”地哀嚎了一声,“谁医死过人了?你若再说这样的话,以后就别进司徒家的门。” 大力有些委屈地说:“司徒小姐人美心慈,你也知道,我们这山里人全拿她当菩萨看待,哪个心里对她有半点亵渎的心思?只不过,山下村里的人都这么说,人病了是不让司徒小姐看的,畜生病了,不去找别人,就偏偏老是让小姐下山去给免费医治,我心里是憋屈不过才这样问的。” 茴香许是愣了一下,过了好半晌,才闷闷不乐地说:“小姐并没有医死过人,那人根本就是被别人给害死的,虽然最后,事情总算水落石出,害人者得到报应。但因为这件事,姑爷心里对朋友有愧,为了有一天,姑爷能安心醒过来,她只有替他赎罪,不论是人还是畜生,总归是一条命,无论如何,她都会尽力去做,哪还管自己委不委屈?” 他听了,心头巨震。 往事纷纭,一个一个熟悉的画面纷至沓来。 靖王府墙头上的初次相见,落雪轩里的释然谈心,人工湖畔第一次让他对自己的感情产生惧意,然后是刻意的疏远,却敌不过珍膳楼的遽然相见,挣扎,妥协,妥协再挣扎,那一个吻让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心。 然而,却也知道,她是他最触模不得,最不愿采撷的带刺的花朵。 逃避,逃得远远的,以为不去看,不去想,一切,终究会过去。 他还是他。 她也终将还是她。 两个人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却不知,那夜晚归,在王府的后墙之外,他看到背着草篓出外采药的她。 还是那样明净的双眼,还是那样澄澈的笑容,天空般高远,大海般深邃。那一刹,他恍然明白,若是命中注定,躲是躲不掉的,逃也逃不了。 那就这样吧。 追随心之所向,不再坚持,或者说不再彷徨。 他,逃得累了,对自己的放逐,也累了。 他愿意试图接受,愿意接纳她所说的那一句话:“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慕澄的悲哀,若不是他的错。 那么,他也是可以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吧? 上帝做这样的安排,将疯掉的不快乐的慕澄带走,送来另一个不带任何往事阴影的灵魂,是否已然在向他预示着些什么? 那一刻,他再不迟疑,更不怀疑,幸福,其实正在前方向他招手。 前路,哪怕有一些荆棘,有一些坎坷,他已也做好准备,要带她一起锳过湍河。 然而,在幸福来临的刹那,他太高兴,太欣喜,太沉醉于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疏忽了身边其他的人和事,负了朋友重托。 绿柳的死,虽说是红荔下药所至,但,那是直接的理由,间接的,依然是他,如果他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早一点令红荔死心,或者,他不是那么粗心,早一点看出红荔对绿柳的嫉恨,早一点洞悉她想要一箭双雕的心机,早一点告诉她,绿柳肚子里的孩子是南宫毅的,那么,悲剧就不会发生。 那一刻,他承认,他想保护“茴香”,同样,也想维护红荔。 红荔虽是杀人凶手,却也是因他而起。她终究是一个可怜的女子。 是以,他几番犹豫,始终没有说出来,没有告诉南宫毅,绿柳真正的死因。 他原以为,所有的罪孽,都可由他一人承担。 但,他没有想到,“茴香”会去而复返,会查到药渣中的秘密,只可惜,失去理智的南宫毅并没有给她开口为自己辩白的机会,那一刹,剑光陡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都绞紧了,深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他脑子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道信念,一定要保护她,一定要! 从来没有哪一刻,有那样强烈迫切的渴望,从来没有哪一刻,会那样害怕失去一样东西。忽然之间,他完完全全理解了南宫毅的悲痛和绝望。 那一刹,他多恨自己,天煞灾星。 若他只能带给人苦难和悲伤,那么,就让他离去。 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所以,老天爷,请你请你一定不要祸及无辜。 “茴香”是无辜的,她是无辜的。 那一刹,心念电转,无数个念头如潮水一般飞速掠过。 一直到“噗”的一声,剑气裂帛,透体而入,那丝剧痛让他神志一震,终于,他赶上了,还来得及,一切还来得及。 他心下一宽,就此昏睡过去。 不愿醒来,再也不愿醒来,请让他一直沉睡下去。 一直。 如此,直到今天……这时……这刻…… “司徒姑娘,你真是个好人。” “司徒姑娘的医术就是高明。” “你才知道啊,前阵子,西头村的猪崽子闹瘟疫,多少大夫去看了,猪崽子还是一头接一头地死,后来还不是司徒姑娘去下了帖药,瘟疫才给止住。” “那还用说,司徒姑娘是神医之后,当然医术非凡了。” “……” 村民们热切的赞颂之声还在耳后,司徒闻铃已然转上了上山的小路。 回头望去,山下面那棵大榕树下,还依稀可以望见站在那里挥手送别的人们。 她微笑着,对他们招了招手。 回到丹霞山,已近一个年头了,山外的是是非非,已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虽然说,有些遗憾,是生来如此,命中注定,再如何努力也不可改变,但,生而为人,并不是只有做大夫这一事一途,不能医人,就算是医禽医兽,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喜欢做,并能给别人带来欢喜和感动,这就足够了。 她拉拉药箱,看村民人仍然目送着她不肯离去,她便微笑摇了摇头,也不再坚持,转身朝山上走去。 路边稀疏地冒出一点点青绿,昭示着春来的消息。 第10章(2) 真的是好消息呢。 前日,她接到王府送来的秘密书信,说老七慕白被皇后娘娘设计从天牢里调换了出来,此刻,已随公主奔赴前沿战地,希望可以戴罪立功。 又说,老二慕骁在失踪一个月后,带舰队剿灭了南海之上最大的一处海盗基地。皇上颁下圣旨,靖王府以功抵罪,不赏不罚。 如果,慕骐大哥再在北方蛮地带领族人打上一场胜仗,那么,谢家不日便可再拾昔日朝堂之上的辉煌。 接到书信之后,她在慕骏的床前一一展读,然后点火焚烧。 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但,这些消息,却是王妃冒着生命危险命人送上山来的,无论如何,她都要让他知道。 虽然是在丹霞山这僻远之地,家里的人也无时或忘于他。 无论是好的,坏的,能说的,不能说的,他们都会想尽办法让他得知最新消息。与他们同喜,与他们同悲。 包括,慕澄失踪的信息。 一年前,他们才刚回丹霞山,王府里的人随后便找了过来,说慕澄在大灵寺的法殿之上,于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消失无踪。 起初的时候人们还四处寻找,后来,因毫无头绪便猜测着,是不是殿上的神明显灵,带她去天界成仙了呢? 饼得一些时日,这件事便被搁了下来。 再无消息。 然而,她却在告诉谢慕骏的时候说:“慕澄一定已回到了她的世界。” 或许她来此一遭,不过是为了促合他俩的这段姻缘。 如今心愿已了,成仙也罢,回到未来她的世界也罢,司徒闻铃坚信,不管是真的慕澄还是假的慕澄,老天爷一定会善待他们的。 就像上天一直在善待着她一样。 司徒闻铃还未回来,小小草庐里却像一滴热水滴入油锅一样,噼里啪啦地炸了开来。 “茴香。”在床上躺了一年多的男人倏然坐了起来。 精神奕奕,神采飞扬。一点也不像久病初愈的样子。 正挽了一盆刚洗净的衣裳准备去前院晾晒的茴香蓦地定住身子,以缓慢又缓慢的姿势转身,目瞪口呆地看着房内端坐床头的男子,手一松,“砰”的一声,木盆堕地,衣物散了一地。 后院劈柴的大力听到响动,丢掉斧子,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在见到他的瞬间,也是呆头呆脑地愣在那里。 嘴巴大张,半晌,合不拢来。 “我在做梦吧。”茴香问。 “我也在做梦。”大力揉了揉眼睛。 茴香抓起大力的胳膊,用力咬了一口。 大力“哎哟”一声痛得跳起来。 茴香也跳起来,拍着手,团团转,一时冲到房门口,一时又冲到厨房,一时又冲到大门口,嘴里喃喃着:“怎么办?怎么办?姑爷醒了!他醒了!小姐,快去通知小姐。” 她搓着手,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去告诉司徒小姐。”大力自告奋勇。 “对对对,啊,不,你等等,还是我去吧,你留下来照顾他。”茴香心细,想到昏睡多时的病人醒过来时,多半会有一些生理要求,比如上茅厕啊什么的,还是留个男人来照顾比较妥当。 谁知,她前脚才跨出大门,“茴香。”那一声温雅柔和得令人直起鸡皮疙瘩的喊声已随后而至。 她眼皮跳了两跳,还是转过身来,“呃,姑爷有什么吩咐?” “姑爷?为什么你要叫我姑爷?你以前不是喊我四少爷的吗?嗯,叫四少爷也不对,你还是喊我慕骏吧,或者骏哥哥也行。”谢慕骏满意地微笑。 晕倒! 茴香一副备受惊吓的模样,两手在眼前急摆,“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不是你?你不是叫茴香吗?不是丹霞山来的小丫头?” “是……不是……我是茴香……不是那个……”茴香口吃,求助的目光望向大力。 大力搔搔头,瞧瞧这个,又瞅瞅那个,一颗心满不是滋味。 这男人,昏迷的时候已是那样好看,这刹,微笑起来,剑眉飞扬,眸底生辉,更是英俊潇洒得一塌糊涂。连他都不免看得眼直,却未料到,他睁眼的一瞬间,喊出的名字竟是茴香。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茴香嘴里的姑爷吗?不是司徒小姐的丈夫吗? 怎地竟会用那样一种温柔得不像样的眼光看着茴香? 他心头一哽,也不管这男人的身份有多么尊贵,直来直去地道:“喂!茴香是我的人,她的名字不许你那样叫。” “大力!”没料到那憨子竟会这样说,茴香一时窘得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本来就是嘛,你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大力挺一挺胸,对自己的勇敢觉得很满意,感觉俨然是个英雄了。 “你还说,你还说。”茴香直跺脚,一张脸羞得通红。 “她不肯说,自然是喜欢我咯。”谢慕骏笑眯眯的。 大力梗直了脖子,急得直瞪眼,“茴香你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对不对?你告诉他,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茴香你告诉他,我们在珍膳楼里做过的事。” 珍膳楼? “珍膳楼我跟你做过什么事?”茴香冲口而出。 “亲吻。”谢慕骏神色不变。 大力“啊”的一声如被雷击。 茴香再度跳脚,“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她急急地摇着傻呆呆站成石头的大力。 “怎么不是你?那时候我都喊你茴香。” “姑爷,我求求你,你别玩了好不好?大力!大力!” 司徒闻铃一脚踏进院子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茴香带着哭音的呼喊。 她吃了一惊,疾步穿过院子。 罢走到门口,忽然,一个熟悉的嗓音让她止住脚步,心口蓦地一震,被无数只小鹿撞得淤青,差点喘不过气。 “茴香,你也别玩了好不好?”谢慕骏可怜兮兮的,“我知道有一句话还没有来得及……”蓦地,他语音一顿,不是因为茴香急得几乎要掉泪,不是因为大力眼睛鼓得要突出来,而是……而是……像是有某种感应似的,他转头,目光透过敞开的窗牖望出去,窗前那一株梅树下,站着的,不正是她? 是她! 没有错! 无论他沉睡多少年,她的容颜,那秀丽的脸庞,那眉眼间顾盼的神色,恰如那株梅花,亭亭玉立,开谢如雪。 他不会忘。 永远也不会忘。 忽然,谢慕骏笑了,望着司徒闻铃微红的眼,隐隐压抑着激动的颤抖的双肩,他目光如水,温柔地微笑地说:“有一句,我一直没有来得及告诉你,那就是——我爱你!”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屋内倒下两具呆立的“石像”。 门外,司徒闻铃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凝在眼角的那滴泪终于跌落下来,落在如花的笑靥上,那是—— 幸福的泪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