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爱情犯了错》 楔子 汉城的夜晚,星光璀璨,灯火阑珊。 这是一个美丽的夏夜,然而,再炎热的温度、再美丽的景色,都温暖不了桑恩榆那颗逐渐冰冷的心。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去拨弄床头那部深红色的电话机了,而它,却只是一径沉默着,沉默如石,任你如何摔打、如何祈求、如何期盼、如何诅咒,它也就这样了,这样固执,这样冷漠,令人只能恨却拿它毫无办法的气馁。 是的,气馁! 时间之车已经转过四个年轮,四年的杳无音信,四年的默默相思。她为什么——仍不气馁? 她以为,不……她奢求!她居然奢求可以在今夜得到慰藉。 她到底还是天真。 一个四年都不肯再出现的人,一个四年都没给过任何反应的电子信箱。冰冷的,沉默的电子信箱,她怎么会以为,它还能给她传递希望? 恩榆嘲弄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四年前,她的头发还没有这么长,下巴也没有这么尖,就连眼睛,似乎也没有现在这么大,这么明亮。 瞧,四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外貌,那么,像记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是不是就更不堪一击了? 四年!思念! 多么奇异的巧合。 一个人可以有多少个四年供思念来挥霍? 以后,还要思念多少个四年? 恩榆对着镜中的自己抿了抿嘴,唇畔洋溢起丝丝无奈的苦涩。 这时候,电话铃却猛地响了起来。 她的心骤然一沉,又猛地一跳,心跳加速,脸庞发热。 他记得!他终究是记得她的吗? 她迫不及待伸出手去,抓起听筒,迫不及待地喊:“喂?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可是,马上,她的心又从沸点降到了冰点。 电话是助理小汪打来的,小汪告诉她,已经订好了明早飞往中国的机票。她机械性地“哦”了一声,工作已经做完,她再没有留在汉城的理由。 怔忡之间,听筒里又传来一阵兴奋的女声,“恩榆,我们明天就要离开汉城了,这几天拍广告拍得好辛苦,好不容易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我们出去shoping怎么样?” 年轻女孩子眼里总是新鲜的事物多。哪像她,活在回忆里的人,人不老,心也老了。 恩榆懒懒地,提不起劲,“我不去了。” “干吗不去?工作都已经做完了,你也应该给自己放个假轻松一下嘛。” 陈颖靓是国内模特界风头正劲的大红人,这次公司能够签到她,可以说是出尽了全力。为了以后的合作打下基础,恩榆不好太扫她的兴,“不好意思喔,我在等一个电话,这样,让小汪陪你去,回来之后,我请你们吃宵夜。” “这怎么行呢?”陈颖靓大叫,“我和小汪都不会韩语,连个店名都看不懂,根本就是寸步难行嘛!”她撒娇。 恩榆揉了揉额角,表情无奈。 一封迟到四年的e-mail,一个等了四年都等不到的电话。她还有没有理由……继续等下去? “走吧,快点,时间不多了。”电话那边催促着。 恩榆叹一口气,点点头。然后才想起颖靓看不见,失笑,应了一声。 那边欢呼着挂了线。 她怔怔地放下电话,苦笑。 如果,他们注定是要错过,强求也是无用的吧? 终于,计程车把他们带到了丽伯名家料理店。 恩榆被转得三魂散掉七魄。晕晕糊糊地下了车,一个人蹲在路边干呕。 “要不要紧?”小汪颇为担心。 恩榆摆摆手,有气无力。 三人进了料理店,恩榆到底忍不住,落荒逃入洗手间。 “唉!没想到她晕车晕得这么厉害。” “你不说你自己劲头十足?”小汪瞟颖靓一眼。真奇怪了,桑恩榆是女人,陈颖靓也是女人,可女人和女人之间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差别? “算我不是,这顿我请好不好?”陈颖靓侧着头,脸上开出一朵花一般的微笑。 小汪无力地翻翻眼睛。 说话之间,干练利落的侍应生已经端着职业化的微笑走了过来,“先生小姐,请问你们要点些什么?” 颖靓与小汪对视一眼。 完蛋!麻烦来了! 侍应生的话虽然听不懂,但还不难猜。 问题是,他们说的话要怎么令对方明白? 小汪挺了挺脊背,拿过菜单,一看,傻眼。全部都是韩文,连个英文字都没有,更别提中文了。 他咳嗽一声,索性合上菜单,“对不起,我们等一下再点好吗?” “呃?”侍应生愣住。 “是这样的,我们有个朋友去了洗手间,等她回来再点……”小汪指指菜单,又指指洗手间的方向。 侍应生更加茫然。 糟糕!他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陈颖靓。 颖靓皱着眉头,用手指敲敲身边的空位,又作一个呕吐的姿势,然后指指通往洗手间的走廊,示意她还要等一个人。 侍应生却一把瞠大了眼睛,显然是误会了她的意思。 眼看着越来越多好奇的目光集中到她的身上,陈颖靓又急又窘,“我去找桑姐。”她“呼”的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小姐,需要帮忙吗?”一口标准的中文。 陈颖靓惊喜地回头。站在她身后的是一名年轻男子,穿着深色西装,条纹领带,衬衫的衣领雪一样白。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这使得他那张原本略显深沉阴郁的脸上顿时洋溢起一种诚挚的温和,“你们不妨尝一尝韩国独有的石碗拌饭。有点辣,不过很有特色。” 陈颖靓呆呆地,整个人如遭电击。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呀!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一见钟情。 帅哥她是见得不少,可,眼前的男人却无法仅仅用“英俊”这两个字来形容。他的身上有一股独特的气质,使他即使站在喧嚣的人群中,也仍能显出其超拔出尘的气度。 瞧,他的眼睛,深邃中带着柔和;他的表情,疏懒中带着儒雅;他的嘴唇,忧郁中带着真挚。 这一切的一切,形成一个奇异的组合。 “你……是中国人?”颖靓试探地问。 此时此刻的她,好像全身上下布满心脏,必须要花费极大的力量才能克制住那鼓点一般的声响。 “不,我只是……曾经去过中国。”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目光变得悠远而明亮,仿佛穿透眼前这个女孩看到他快乐的过往。 “喔。”微微有些失望,但,下一秒,却又被更大的希望所攫住,身体紧张得有些颤抖,“你还会去吗?会吗?”她急切地问。 男人不答,只是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上医院?”她整个人看起来摇摆如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医生,而是丘比特的神箭。”小汪懒洋洋地插一句。 陈颖靓狠狠瞪他一眼,却没料,这一生气,居然让她的身体镇定下来。她暗中舒了一口气,连连摆手,“我没什么,没什么。” 男人不再坚持,转过头,用韩语飞快地对侍应生解说了几句,看着侍应生终于擦干额头上的汗,他才微笑着对他们欠了欠身,施施然离去…… “喂?你怎么了?”感觉到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陈颖靓颇为不耐地回过头来,一见桑恩榆,又立刻化怒为喜,拉了她的手,兴奋地、一迭连声地说,“我刚刚看见一个好帅的男人!比元彬还要帅喔!” 桑恩榆诧异地看一眼小汪,后者耸耸肩,一脸不屑。 陈颖靓没所觉,依然激动地扳过桑恩榆的头,指着玻璃门外就快隐入街角的背影对她嚷嚷:“快看,快看,就是他……”话犹未完,背影已一闪而没。 桑恩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似乎并没有特别帅气的年轻男子,她懒懒地坐下来,不以为然地道:“对于你这个韩迷来说,只要是韩国男人大概都是帅哥吧?” 陈颖靓不服气地鼓起嘴巴,“你如果见了他,也会同意我的看法的。” “小汪见过啦,你问他同不同意你的看法?” “问他?我还不如去自个吃墙粉去。”陈颖靓白了小汪一眼,坐下来,又猛地想起,“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没什么事吧?” “没事,一位太太的拉链卡住裙子了,我帮她弄了一会儿。” 陈颖靓听了,“啪”一声拍了下巴掌,“这真是天凑奇缘耶。为什么你早不上洗手间,晚不上洗手间,偏偏在这个时候去?为什么那位太太的拉链早不卡住,晚不卡住,偏偏你进去的时候就卡住?为什么那位侍应生早不为难我们,晚不为难我们,偏偏你这个韩语通不在的时候来为难我们……” “你不如只说一句。”小汪不耐烦地打断她。 “什么?” “对,只用一句。”恩榆笑起来,“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刚巧碰上了。” 一句话,那位女作家将缘分剖析得多么透彻! 金振希从丽伯名家料理店出来之后,一眼就看见了尹真贤的宝马轿车,他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然后不动声色地坐了进去。 “振希哥?”尹真贤从侧面望了望他紧绷的脸,小心翼翼地唤。 金振希定定神,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婉转地说:“你身体不好,就不要出来吹风了。” “我担心你嘛,这么晚还没有回家。”尹真贤既惶恐又感动,原来,他还是关心她的。 “你去过我家?”他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紧紧锁了起来。 “我……我……”尹真贤心虚地低下头去,继而又飞快地说道,“我是要去告诉你,我爸爸明天早上回来。” “哦!”金振希不带半点情绪地答应了一声。 尹真贤偷眼瞧一瞧他,继续说道:“我爸说,我们能结婚,他很高兴。” 金振希熟练地点燃一支烟,猛吸了一口,望着袅袅白烟缓缓升起,升到车顶,飘散开来,化为无形。他的声音在烟雾后面响起,听起来是如此的不真实:“我明天陪你去接机。” 尹真贤愣了一愣,又怀疑地看他一眼,这才露出一个惊喜地笑容,“真的吗?你真的肯陪我去?” 金振希不再出声,疲倦地将头靠在椅背上,似乎睡去了,又似乎在想着一些遥远的心事。 尹真贤不敢打扰他,更不敢对他说,她又删掉了他电脑里一封来自中国的邮件。 清晨的机场显得有些冷清,出境的,入境的,带着截然不同的心情奔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桑恩榆被助理小汪拖拽着浏览机场大厅。 “你让我静一静好不好?”恩榆头疼地嚷。 昨天是逛街,今天倒好,连人家机场的卫生间都不放过,非要里里外外看个清楚仔细不可。 不过,昨天还说得过去,是女人家的通性。那么今天,是不是摄影家的职业病? “静?身体的安静就是思想混乱的朋友,只有让自己永远别闲下来,那些烦心的事情才不能来纠缠你。” 小汪跟了她半年,大概在心里老怀疑她得了抑郁症吧? 桑恩榆无可奈何地苦笑,“我是被你拉得腿都软了,想抱怨几句却惹来你这一番大道理。我现在哪里有闲工夫去胡思乱想?” 老天!她知道他本意是为了她好,可,为她好也不要折磨她的身体嘛! 汪健宇终于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然后满意地笑了,“累了?累了就去休息吧!” 不知道谁是上司谁是下属?桑恩榆没好气地对他翻个白眼,径直回到候机大厅。 走过投币电话机时,她想了想,给家里和安思各拨了一个电话。 妈妈自然又是唠叨了一番,思思却几乎兴奋得将电话机也掀翻了,“你真的买到了权相宇的写真集?” 电话这头的桑恩榆微笑着点点头,一个快乐的理由其实只需很小很小,只看你的要求究竟有多高。 币上电话,她刚想离开,却见旁边有位老者弯着腰,表情痛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想打开行李箱。 恩榆顿了一顿,唤:“老伯?老伯!” “药,我、的、药。”老人家艰难地吐出几个单音。 恩榆快步抢过去,打开行李箱,从中取出一个类似药瓶的白色小瓶,倒了两粒药丸出来,送入老人嘴中。 半晌,老人终于喘过一口气来,“谢谢你。” 恩榆笑笑,“您好些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我女儿会来接我。” “那,您自己小心。”恩榆帮老人家收拾好行李箱,点点头,转身离去。背影没入人群里。 “爸、爸,原来你在这里,真叫我们好找!”老者听见呼唤,回头,看见女儿真贤和未婚夫金振希相携而来。 振希这个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打心眼里喜欢。女儿真贤那小小脑袋瓜里的心思,他更是一早就模得透彻。 于是,在自己出国前跟振希的爷爷好好谈了一次,将二人的亲事定了下来。只是,从定亲到现在,也过了四年了吧,振希却一直没有结婚的打算。 没想到,前几天,金老爷子却亲自给他打了个电话,要他回来商量这一对小儿女的婚事,这叫他怎么能不高兴? “尹伯伯,您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没什么事吧?” “咦?怎么还叫伯伯?”尹尚牧故意沉下脸。 “爸!怎么刚刚回来就训人呢?振希哥也是一时改不了口嘛。”尹真贤撒娇地摇着爸爸的肩。 “你呀,就是护着他。” “爸!”真贤不依,羞红了脸。 金振希提起地上的行李箱,沉默,只有沉默。 当飞机拔空而起的刹那,桑恩榆的心仿佛被重锤猛击了一下,与她的身躯月兑离开来。她的人在回家,心却还在这里,带不走了。身体在不断地上升、上升,心却在不断地下沉,下沉……沉到她几乎负荷不起心的重量。 扩音器里缓缓流出熟悉的旋律,是一首英文歌曲《昨日重现》。那熟悉的,舒缓的音乐撩动着她的思绪,将她带到记忆中的往事。 那些或快乐,或悲伤的往事。 然而此时,她才惊异地发现,不管岁月的长河如何流淌,也带不走她对他的思念;不管她和他彼此相隔多远,她仍然清楚地记得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第1章(1) 三月的早晨。 阳光暖暖地从地平线上爬起来,天气明朗清新。 微煦的春风带着草叶鲜女敕的气息徐徐拂来,路边的草丛里又抽出一丝新绿,隔夜的露珠在阳光下晶莹欲滴。 天,蓝得澄清,透明一般,仿佛每天都有人擦拭。 金振希坐在路边公园的喷水池边,一只手按着膝头上的白纸,另一只手拿着铅笔,随意地舞动着。 只有身处于陌生的国家,陌生的街头,陌生的人群,他才可以享受到这样平凡的快乐。他微扬着头,长长精明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身前三米之外的那具塑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有很久了吧,他都不曾在街头作过画,不曾拥有过一个画者最基本的快乐:任性地、自由地,画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一切,都只因为他在国内太有名气了。不论他走到哪里,都是跟之者众,根本不可能给予他任何自由活动的空间。 名气!多少人求之而不可得的东西,对于他来说却只是一种无谓的负担。 于是,他只好选择逃避,远远地逃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做一名普普通通的人。 “咦?这里有人在画像?!”喜悦的惊叹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停在金振希身侧。似乎有人在低头欣赏他的画。 他微微敛了敛眉,却并没有回头,仍然注视着眼前的塑像。崇拜者们多年的追逐,早已养成了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个性。 “刷刷刷”,寥寥数笔,一具雄伟的塑像便跃然于纸上,绘影绘形。 “呀!真好!”桑恩榆毫不掩饰地发出赞叹之声。 她从来没有想过在街头替人画像的人也会有如此高超的技艺,简直令她这个名校美术系的高材生无地自容。 “你也给我画一张像吧!”这是头一次,她让一个陌生人为自己画像。如果,被她那些自命不凡的同学们知道了,一定会敲破她的头。像她们这些美术界的“正规军”,一向是不怎么瞧得起在街头摆摊胡乱骗人几个小钱的“游击队”的。可是,这一次,她是真的被这个男子的画笔所深深折服了。 几根简简单单的线条,就可以将一具精心雕琢的塑像画得唯妙唯肖,这份功力,就连她也自愧不如。 真想买一张回家好好研究研究。 想罢,她跨前一步,站在他的对面,气定神闲地期望着他。 替她画像?呵——好大的口气?金振希终于不甚耐烦地抬起头来。 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粉蓝色的毛衣,女乃白色的长裤,颈上飘一条白底印满淡粉色蝴蝶的长长纱巾。长发中分,随意地披在两侧,迎风飞舞,偶尔有一两绺顽皮地拂到她的脸上,她也只是微笑着习惯性地将它拢到耳后,露出一对小小圆润的耳垂。两道清朗的眉毛、一对黑亮的大眼睛、小巧精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微微上翘、嘴角两条浅浅的笑纹,总像带着笑意。可以看出,她是一个特别爱笑的女孩。 深沉睿智的黑眸里闪过一丝赞叹的光芒,他没有想到自己在中国遇见的第一个小泵娘竟然是如此漂亮! 为这样的女孩子画像本来也不是不可以,但他从来不屈从于任何人的命令,尤其是女人的命令! 金振希直起身,看也不看她一眼,与她擦肩而过。 “喂!你不做生意了?”桑恩榆狐疑的眼眸追随着他潇洒的背影。他的身材修长挺拔,身穿一件普通的咖啡色夹克衫,一条洗得泛白的牛仔裤,脚上随随便便地拖了一双凉鞋。头发随意凌乱,带着一抹不羁的洒月兑。棕色的皮肤、漆黑的眉眼,刻意营造的平凡中流露出不期然的高贵。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流落街头卖艺? 她对他充满了好奇,不只是惊奇于他那一双鬼斧神工的手,更惊奇于他那与生俱来的气质。 她跑两步,与他并肩而行。出于对美术的无限热忱,她对她的同行,从来都不吝啬她的热情。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学画画学了多久了?你为什么在这里摆画摊?生意还好吗?”一连串的问题从她那张灿若樱桃的小嘴中吐出来,却只是徒劳地加重了金振希的负担。 难道,中国女孩都是这么轻浮的吗?还是,她只是他见到的一个意外? 意外! 好不容易从国内逃出来,只不过想寻找一份清净,可是,才第一天,他的兴致就被这份意外完完全全地破坏掉了。 他隐忍着,快步向前走,想甩月兑她的纠缠。 可是,桑恩榆依然一步一步地紧随在侧,她半走半跑的,一步一跃,再一步再一跃。背上那只草编的背包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背部,背包带子上一只史努比小狈随着她的脚步一弹一弹,仿佛在为她的步伐打着拍子。 “你说话呀,为什么不说话呢?”桑恩榆微偏着头,仍然搞不清楚状况地询问着他。这不能怪他,从小到大,从来只有别人看她的脸色办事,何曾有她看人脸色的时候?所以,她根本就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这位帅哥的心目中她有多令人讨厌。 金振希忍无可忍,一步立定。然后“霍”地转身,用韩语询问:“小姐,你在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 他企图用语言障碍拉开二人的距离。 这一次,轮到桑恩榆吓一跳,“什么?你说什么?”这一大堆叽里咕噜的话她可是半句也听不懂耶。 很好!金振希微笑起来。 他促狭地眨眨眼睛,说话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可是,桑恩榆还是只能对他大眼瞪小眼。 他满足地笑笑,然后用英语说道:“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幸好,这一句,她还听得懂。 般什么吗?她轻蔑地撇撇嘴,用肆无忌惮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他明明是黑头发黑眼睛,却对中国人说洋话,怎么?学英语学得忘了母语了? 她毫不客气地对着口形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假——洋——鬼——子!” 金振希愣一愣,虽然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对于它们合起来的意思就不太明白了,毕竟,他的中文水平还没有上升到那个高度。 桑恩榆见他呆愣,益发以为他装腔作势,遂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你这样很酷吗?”末了,意犹未尽,又加一句“斯文败类”,这才扬长而去。 金振希恍然意识到她是在骂他,紧追两步,拍拍她的肩膀,想给这个自命不凡的小丫头一点警告。可是,情急之中,他手腕上的表带挂住了她的背包,与编织背包的草叶苦苦纠缠,不肯放开。 他本能地向后用力一扯,毫无防备的桑恩榆猛地打了个趔趄,身子直挺挺地向他压过来。 金振希赶紧侧身,闪过她的袭击。 桑恩榆毫无意外地摔倒在地。 “你在干什么?”痛死了!桑恩榆瞪着一双浑圆的黑眼睛,怒气冲冲。难怪她的那些同学们对这些所谓的街头画师颇不以为然呢,她今天总算领教了。 相对于她的愤怒,金振希倒显得冷静得多,他没时间理会她的责问,因为,他的手表还牢牢缠在她的背包上哪。 “喂!”她在跟他说话呢。这人,脾气真够古怪! 桑恩榆自认倒霉地翻记白眼,刚想站起来,才迟钝地发现他还在她的身旁,肩贴肩,背靠背。 她蓦地红了脸,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你让开!”她挣扎。 这一挣,两个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厮磨起来。一股属于男性特有的烟草气息扑鼻而来,她的心跳得飞快,像一头小鹿突然撞进她的怀中。 这是头一次,她和一个男生,哦不,是男人做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你你、你……”她不敢乱动。 “嗯?”金振希无意识地应,手表就快要解下来了。 他是故意的! 金振希温吞吞的态度,令桑恩榆恼上加怒,完全不能指望他给她让出一个使力的地方了,她只能靠自己。 再顾不得什么淑女气质,恩榆铆足了劲,一拐肘捣在金振希的心口,再借着反弹之力一跃而起。 “嗯哼。”金振希毫无防备地被她打个正着,心口痛得弯下腰去。 桑恩榆的跃起和金振希的低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完成,只听得“哧啦”一声,桑恩榆的背包撕开了好大一个洞。与此同时,一件物体飞上了天空,在空中弯成一个极度优美的弧线,然后“丁冬”一声,好死不死地落入喷水池中。 “啊?”两个人同时愣住,怔怔地望着那漫天缤纷下的一池池水。 “怎么会这样?”桑恩榆懊恼地奔向喷水池,泛着白色泡沫的水花之下完全看不清内里乾坤。 “那是什么?”她回头问他。 却意外地看见他蹙紧眉头,一双深邃而沉郁的眼睛,正焦急而痛心地望着喷水池。 她心中“咯噔”一跳,大事不妙,看来那个东西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 一块手表!原来是一块古董表! 经过连比带划,她终于明白了事情始末。 看来,他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是个登徒子。 都怪她太鲁莽! 愧疚的感觉迅速压过怒火,难得的,恩榆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我……赔你一块表好啦!” 金振希又是一脸茫然。 这家伙还真不是普通的迟钝!桑恩榆无可奈何,只能指指自己,再指指他的右手,在他手腕上连拍几下,并对着他的耳朵用英语大呼:pensatepensate!(赔偿!赔偿!)” 金振希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桑恩榆刚松一口气,他又连连摇头。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欲哭无泪。 金振希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又是比划,又是手势,可越看下去,她越觉糊涂。他们互相愣怔着看着对方无计可施。 怎么办?桑恩榆要哭哭不出来。 金振希却是一脸的茫然兼无辜。然而,只有天知道,他有多艰难才能拼命忍住笑的冲动。 这丫头,有点意思! 她既不像他所见过的那些名门淑媛,总是在精致的妆容下挂上一副甜美的笑容,面子和内心都被贵族学校教养成一个一个相似的模子。 她也不像那些野心勃勃的都会女子,一举手一投足都经过精明的算计,不论是一个微笑,还是一个手势,都只为达到一个目的。 太天真,或者是太精明的女孩子,他都不喜欢。 而她,恰恰两者都不是! 出于旅途的无聊,也出于一时的兴趣,他打算寻寻这个小丫头的开心。反正,他这次度假的目的,就是为了寻乐子。 半晌,桑恩榆终于想起了什么,抢过他手中的笔纸,在雪白的宣纸上飞快地书写:“对不起,我愿意赔你一块新表,你说,要多少钱?” 写完,她推给他看。 心里不能不说是懊恼的,谁叫她英语不灵光呢?只是,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中国境内,跟一个黄皮肤黑头发的人沟通不良! 桑恩榆越想越绝望,一个连中文都不会说的人,她怎么会以为他看得懂? 真是犯糊涂! 她正要揉掉宣纸,没想到,金振希却在皱眉看了许久之后,无比为难地在纸上用生涩的笔触写下“不配——原来——意义——”这样几个毫无关联的词。 “啊?”桑恩榆完完全全被他打败了,她忽然搞不清楚,他和她究竟谁不配做中国人? 金振希偷眼望一望她,眼角闪过一抹促狭的光芒,随即,一朵莫测高深的微笑绽放在他的唇边。看这个自信十足的小丫头现在怎么办? 桑恩榆紧盯着金振希所写的那六个字,似乎想在上面看出花来。 怎奈,除了看出他的中文字不太工整以外,她实在想不出这六个字所包含的意义。她真是不得不佩服古代那些可以看得懂无字天书的大师了。 不配?什么不配?说她不配跟他说话?还是说她不配赔他那只手表呢?想到这里,桑恩榆恍然大悟,什么不配呀,这分明是一个错别字!像他这样把中国文化抛到九霄云外的中国人写个把错别字那绝对不是什么稀奇事。 于是,她抢过笔,毫不客气地将他所写的“配”字划掉,再狠狠地在“配”字旁边加上一个“赔”字。 写完,她示威似的瞪了他一眼,这才像话嘛,不会写字就不要写,平白在这里丢人现眼,他知不知道“丑”字怎么写啊!不过,看他那个样子,一定是不会的了。 她不屑地撇撇嘴,将眼光掉回到原来的字上。 这一次,她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似乎应该是说“不要她赔,因为原来的那只表意义非凡。” 对了,就是这样的! 她那张小小娟秀的脸上发出璀璨的光芒,令原本幸灾乐祸的金振希有片刻的恍神。 “你要原来的那只表是吗?好,我还给你。”她说着。月兑去皮鞋,卷高裤管,一下子跳入喷水池。转眼之间,绵绵密密的水珠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淡烟细雨之中。 她在深及腰际的池水之中仔细地掏模着,起初还只是略略有些潮湿的头发此刻已湿嗒嗒地垂在面颊上,她也不管不顾,一心一意只要寻得那只可恶的飞表。 金振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三月的天气,乍暖还寒,更别说,这还是一个夜露未曾退尽的三月的清晨…… 第1章(2) “找到了!我找到了!”良久良久,桑恩榆终于在池水底下模到了那只“意义非凡”的表!她举起表,兴奋地高声叫。围观的群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她甩甩湿漉漉的长发,一个撑杆跳,潇洒地跃出池水。刚一站定,感觉一阵冷风袭来,湿淋淋的衣服沾在身上,颇为难受。 她忍不住,连打三个喷嚏。 这一瞬,连初升的太阳都仿佛失去了暖意。 她瑟缩一下,四处搜寻假洋鬼子的身影,可是,影影绰绰的人群中哪里还有他的踪迹? 她拿着手表愣怔在当地,脑子里却忽然没来由地冒出席慕容的这样几句诗—— 让所有好奇好热闹的人群 都觉得无聊和无趣 让一直烦扰着我们的 等着看精彩结局的观众 都纷纷退票颓然散去 可是,此刻,演得无聊无趣的是她,他却是那个等着看精彩结局的观众吧? 这一瞬间,她只觉浑身虚月兑,连生气的力量都好似被抽离殆尽。 “让一让,麻烦请让一让……对不起……对不起……”桑恩榆边慌慌张张地朝前跑着边一迭声地道着歉。 从走进校门,到来到四楼的考场,她起码已经引发六起交通事故,撞倒了九个人,说了三百句对不起。 考场就设在走廊尽头的大教室里,她加足马力,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向那里飞奔过去。该死的!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时间还早,要不是被那个家伙一耽搁,她哪里会这样狼狈?哼!如果这次考试搞砸了,她一定要那个假洋鬼子好看! 说起来就有气,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戏耍过呢! 她不会就此罢休的,就算是掘地三尺,她也要把他给——挖出来! 桑恩榆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担心紧张,慌慌张张地朝前跑着。 走廊上的同学们纷纷走避,唯恐被她撞得翻出栏杆去。 这时候,有人手里捧着高高的作业本从五楼走下来,对着桑恩榆迎面而来。 看见横冲直撞的她,那位同学忙快速地闪到一边,怎奈,他的脚步仍是慢了半拍,被桑恩榆的胳膊肘猛扫了一下,作业本像天女散花一样飞了出去,洋洋洒洒,漫无边际。 “我的天哪!”桑恩榆一声惊叫,绝望地望着那一本本自由落体。 四周的同学眼里都露出幸灾乐祸的目光。 “对不起、对不起,我去捡。”她头也不回地向下直冲,像一截月兑轨的火车头。 等到厚厚一摞作业本再次整整齐齐地交到那位同学手中时,他才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声。回头再看桑恩榆,她已经急急忙忙地走进了会议室。 可是…… 呃?他是不是眼花了? 她背后耷拉着的,破破烂烂的那个草窟窿,确定是——背包?! 金振希踏入“十八子”饭店专为画展布置的展厅时,桑尔棠正在指挥着工作人员订正一幅挂歪了的画。 看着他那忙而不乱的身影,金振希的嘴角牵起一抹笑意,“桑总经理!” 听到叫声,桑尔棠蓦地回过头来。当他看清倚在门边那不修边幅却依然英气逼人的身影后,他的脸上露出惊喜而又难以置信的表情。 “振希?你什么时候来a市的?怎么也不早点告诉我?”边说着他边快步走过来,给了金振希一个大大的拥抱。 “哎哎,我可不好这一口。”同性相斥,理当保持距离。 桑尔棠笑着擂他一拳,“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口不饶人。” “这么多年没见,你也还是长得英俊不凡。” “别人说这话,我当是夸我,可你说这话,我当你是在损我。”桑尔棠斜睇着好友,大有一股威胁的味道。 金振希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没办法,我说的话你还是只信一半。”眼神闪烁,口气哀怨。 “金大少,你少放电,我可不是你的裤下之臣。”桑尔棠受不住地掩眼。 “不会吧?”金振希夸张地用右手钩住桑尔棠的脖子,“那时候,同学们不都以为你有断袖之癖?” 想起当年留学的时光,桑尔棠感慨一笑。 “是啊,很多年了,现在想起来好像还是昨天。”说着,扫了金振希一眼,“对了,你这次来中国,是办画展吗?” “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不会吧?”桑尔棠做个怕怕的眼神,“你真那么在乎我?” “难道你不想我吗?”金振希暧昧地冲他眨眨眼。 桑尔棠陡然像被炭火烧着尾巴一般跳起来,远远隔开金振希,“你有什么古怪嗜好我不管,可是你别拉我下水啊。我桑家三代单传,你这样来勾引我,是不是想害我们家绝后啊?如果是这样,桑家十八代祖宗都会从地底下爬起来与你拼命。” “拼命?你的祖宗十八代早就没有命了,还拼什么命?” “哈,你忘了,还有我老爹呢。” “对了,伯父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提起尔棠的父亲,金振希才总算收敛了玩笑的脾性。 “还好还好,整日骂人声如洪钟!”尔棠一笑,然后亲昵地挽起金振希的手臂,“择日不如撞日,正巧,饭店里今天有画展,你也来看看吧。” “怎么?你现在又不怕我连累你了?” “这算什么?哥们就是用来出卖的,朋友就是用来连累的。”桑尔棠一本正经地说。 金振希微笑着摇了摇头,从桑尔棠嘴里吐出来的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这也许就是中国文化特有的魅力所在吧。 金振希的外婆是中国朝鲜族人,所以,他的骨子里也有着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从小,他就对这个隔海相望的泱泱大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不过,对中国最深刻的认识,还是来自于与他一同在巴黎求学的桑尔棠身上。 这一次出国散心,他选择来到中国,一来是想会会老朋友,二来也是想告慰自己多年的思慕之情。 只是,他没有想到,桑尔棠会真的放弃画画而选择经营家族饭店。 他环顾一下展厅,不论是展厅的布局,还是灯光的效果,无一不凸显了桑尔棠的专业眼光。 他叹道:“尔棠,我看得出你对画画的热诚丝毫没减,就这样子放弃,你不觉得可惜吗?” “是挺可惜的,特别是听到你又在国际上得了某某大奖的时候。”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嫉妒我?”满不在乎的笑容点亮了金振希俊美的脸庞。 “因为后来我想通了啊。如果我不放弃画画,我的成绩一定不会输于你。但是,如果你放弃画画,和我一样经商,你的成绩一定不如我!”桑尔棠抬高下巴,自信十足地睨他一眼。 典型的桑氏逻辑!金振希微笑着点点头,“不错不错,你说得一点也没错。要我去经营这么大一家饭店,恐怕我早就讨饭讨到你家门口来了。” “外国乞丐?那还真没见过。你呀,不只是画的画可以出口,就连做了乞丐,人也能出口,真是佩服佩服!”桑尔棠学古代大侠抱一下拳。 金振希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笑容未敛,尔棠又正色道:“别说我不够朋友,喏,看见了吧?你以前送给我的那幅画,我一直挂在饭店入口。” 金振希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蓦地,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他如遭针刺,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起来。刻意远离人群,把自己隐藏起来,就是不愿意被人这么放肆地打量。没想到,在异国他乡,他竟然还能得到这样的“青睐”。 他皱着眉头环顾四周,想找出那一对大胆无礼的眸子。 于是,他的眼光正好对上了她的。 又是她?!他的心陡地一抖,然后头痛起来,眉心纠结在一起。 “真的是他?!”桑恩榆证实了对面走来的那位颇有性格的帅哥真的就是那天害她淋水感冒兼考试泡汤的假洋鬼子之后,她的两眼发出摄人的寒光。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彼不得展览厅里不可大声喧哗的告示,桑恩榆扬起声音喊:“喂!假洋鬼子!你给我站住!” 哪知道,她不喊还好,一听到她的声音,他掉头就跑。 他最怕麻烦,没想到麻烦总是找上门。这个时候遇到那个小辣椒,肯定少不了一番争吵,他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吧。 恩榆见他要跑,跺一跺脚,飞快地向他追去。 金振希怎么也没有想到中国女孩竟然这么大胆?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向自己追来。 他一把拉住尔棠,“后门在哪?” 桑尔棠本能地指给他。 他顾不得解释,落荒而逃! 桑恩榆气得要死,“喂!你不要跑!你休想逃得过我的手掌心!” 哗!超级豪放女!展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向她射来。 看不出这么文静的女孩居然如此坦白!大家掩不住嘴地笑。 “你又在闹什么?”身为饭店总经理兼受害人好友的桑尔棠不得不挺身而出,挡住桑恩榆的路。 恩榆翻个白眼,“大哥!现在是你妹妹被人欺负了耶。” “谁敢欺负我妹妹?” “就是刚才那个家伙啊。”恩榆跳脚。 金振希? 他不是才刚到中国吗?什么时候跟自家宝贝妹妹有了交集?而且,看他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样子,真是生平仅见哪。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呵! 桑尔棠顾不得妹妹还在那边吹胡子瞪眼,咧开嘴大笑起来。 第2章(1) “叩叩叩。”敲门的声音。 “干吗?”恩榆没好气地说。 这几天她也不知道是撞了哪路邪神,上学迟到,考试砸锅,大晴天淋水,背包破个洞,所有东西不翼而飞,就连追个仇人泄愤吧,都会被人善意地认作是追男仔,甚至还好心地打电话告诉了她那个超级八卦的老妈。 现在好了,隔着一道房门,都可以听见老妈那急躁粗糙的大嗓门,“小榆,老妈好歹也生得你有鼻子有眼,没缺胳膊少腿,你怎么能那么没出息?在自家饭店里追得人抱头鼠窜!你叫老妈哪还有脸见人?” 恩榆捂住耳朵。 “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人?同学?同学的哥哥?哥哥的同学?”没听到女儿的回音,她继续念叨,“他长得怎么样?高不高?帅不帅?他哪点让你着了迷?” 恩榆头痛,干脆带上耳机,将mp3的音量调到最大,彻底隔绝母亲的数落。 “比你儿子帅一点,行不行?”桑尔棠优哉游哉地晃过来,手里拎着母亲的小坤包,“王太太约你去打牌。” “什么时候的事?”桑太太怀疑地望一眼儿子。 “就刚才,刚刚挂电话,三缺一呀,去不去?”尔棠气定神闲。 “你不早说?”桑太太埋怨一声,急急忙忙接过小包,“看着你妹妹,别让她再出去干傻事。” “遵命!长官!”尔棠敬个礼。 桑太太仍不放心,“你这个做大哥的,要知道关心妹妹。” “是的,长官!” “我走了。” “慢走,长官!” 桑太太被逗乐了,横了儿子一眼,笑容满面地离去。 “好了,出来吧。”尔棠敲门,敲了好半天,才等来一张郁闷至极的脸。 “你又有什么事?”恩榆摘下耳机,吁出一口气。 “当然是好事!” “别告诉我你帮我抓到了那个家伙!”恩榆翻白眼说。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有个从小腻在一起的兄弟姐妹的坏处就是,无论你有多少个心眼,好像总瞒不过她的火眼金睛。反正已经习惯了,尔棠满不在乎地说:“惹你的那个家伙我是不知道啦,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最敬佩的那个人的踪迹。” “我最敬佩的人?”恩榆顿了一下,蓦地眼神一亮,“你说饭店入口那幅画的画者?” “嗯哼。”她家大哥也是画画出身的好不好?怎不见她崇拜成这样? “你快告诉我,他在哪里?” “喏,这是他的地址。”尔棠将一张随手写下的纸条递给恩榆,眼里满是兴味盎然的神情。 老实说,他对这件事的后续发展越来越期待了。 暮春时节柳绦绿,莺飞草长思如絮。 如此美丽的季节,总要发生一些令人愉快的故事吧? 画中只有海! 蓝色的海!白色的浪花!漫卷西天的残霞! 缱绻留恋,不肯散去。 就这样,仿佛这样便是一生一世! 那贲张的颜色、细致的线条,和充溢在画面里的柔情,奔放地、夺目地,绘出一个奔腾缠绵的海。 画的名字叫做:听海! 画者—— 金振希! 蜿蜒的铁轨在长及人身的油菜花田里无尽地向前延伸着,仿佛望不到头。 拿着写有金振希地址的纸条,桑恩榆忐忑不安地坐上了开往周边小镇的火车。 她心里既紧张又兴奋,既期待又彷徨,巴望着火车开快一点,又希望前方永无尽头。这一颗心,患得患失。 她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金、振、希!这三个字在她的舌尖上颠过来滚过去,反复诵吟成一首诗。 他的形象,在她的脑海里被勾勒了又勾勒、想象了又想象。渐渐地,她有了自己心目中的“海神”。 大哥的同学,那个人,至少应该是年轻的、才华横溢的。 除此之外,他肯定还是温柔的。不然,他画不出那样的大海。 当然,他也豁达,心胸如海一般宽广。 他的眼神温柔,心思细腻……他还有一双握画笔的修长稳定的手。 少女的心思,如涂抹着金色阳光的种子,沿路抛撒,沿路种植,在火车摩擦着铁轨的轰隆声中,疯长成参天大树…… 膘道的尽头便是大海。 纸条上写的地址是沿海大道59号。 晕!大哥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 桑恩榆杵在三岔路口傻了眼。 从这里向左走是新建的高级度假村,为新沿海大道。向右走则是一个显然已呈半荒废状态的渔村,标牌上倒是写着沿海大道。可,她横看竖看,也不觉得那条青石板砌成的小路够资格被称为大道。 沿海废道还差不多。 两相比对之后,桑恩榆神情笃定地踏上了新沿海大道。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一名噪声国际的知名画家,他的住处,肯定是高级度假村! 没错,就是这里! 新沿海大道59号! 桑恩榆好不容易在一排排建筑物里面找到了“59”这个门牌号码。可惜,令人郁闷的是,屋主居然不在! 怎么办?花了这么大的力气,不能半途而废吧? 即使不能像她在大哥面前夸口的那样,拜他为师,好歹也要见个真身实面是不是?要不然,肯定会被大哥嘲笑的。 她才不要借助着裙带关系跟他拉亲带故呢! 她要的,是他真心的赏识! 小丫头心高气傲,不肯服输。所以,她决定,等下去! 左等、右等,望眼欲穿,等来的,只是日渐西移,夕染层峦。 等不到了,恩榆不由得泄气。 只好回头。 她还要赶最后一班火车。 匆匆走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梧桐树的右侧砌着栏杆,栏杆下是奔腾的海水。 夕阳在远远的天边燃烧、大海在近近的眼前咆哮,桑恩榆顾不得欣赏眼前的景色,她飞快地挪动着脚步。 罢来的时候没怎么觉得,到了此刻,她才发现,这里真是偏远哪。 因为还不到旅游旺季,度假村里游人极少,整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渐次亮起的街灯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到地面上,伴着海风呼啸,看过去,如鬼影婆娑。 饶是她再胆大,也开始觉得头皮发麻。 拼命地往前跑,终于看到三岔路口的路标了,站台就在路口前方不远处,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身体一放松,脚步便慢了下来,感觉有什么东西将自己的脚绊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哑然失笑,原来她紧张得连鞋带松了也不知道。 蹲子,系紧鞋带。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辆单车飞快地从她身边滑过,车后座上的人伸手就来抢她肩上的背包。 恩榆下意识地挽紧背带。 “shit!”那人咒骂一句,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恩榆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背包带子被扯得笔直,匕首“刷”地挥过,牛皮肩带应声而断,背包落入那人手中。 单车飞速向前。 恩榆怔忪片刻,望一眼手中孤零零的半截断带,才猛地回神,“捉贼呀!有没有人哪?捉贼呀!”空洞洞的声音被海风吹落,飘出好远。 眼看着单车沿着下坡滑进“沿海废道”,她心一沉。完了!现在身无分文,怎么办? 追?还是不追?她胆战心惊地望着眼前青石板铺就的小道,道路蜿蜒曲折,似乎越往里走便越是荒僻。 她一个女孩子,追上去肯定是死,不追,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罢罢罢,欲哭无泪,走投无路。 正自苦恼,猛听得前方传来“咚”的一声重物堕地声。在暗夜中听来,格外清晰。 那两个家伙摔倒了?桑恩榆提起勇气,向声音来源之处跑过去。 月色如银,清辉淡淡,近了,再近一些,她终于看清,那两个抢包的混蛋此刻正狼狈万分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前方那道淡淡的黑影扑围过去。 “小心。”恩榆尖声叫。 黑影微一侧身,那两个人扑了个空,但马上,他们又反扑回来,三人扭打在一起。 她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像坏掉一样! 不行不行,她不能站在这里,她不能袖手旁观。 恩榆的眼睛慌乱地四面瞄,一眼扫到歪倒在路边的单车,车篓里倒出来一把链子锁,她拾起来,不顾一切地朝那两个家伙身上砸过去。 一下、两下,第三下,她看到了匕首的寒光。 来不及躲闪,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躲闪,只能呆呆地看着那把刀向自己刺过来,刺过来……以为必定逃不过了,却不料,中途突然横插进来半边肩膀,寒光一没,划过他的胳膊,割裂外套,割裂了皮肤。 血,从裂口渗出来。 “啊!”恩榆尖叫,骇得呆住了。 男人反手夺过她手中铁链,挥出去。这一下,力道不知比她大了多少倍。两个贼人眼见讨不了便宜,再纠缠下去只有越发不利,一横心,扔掉背包,踩上单车一溜烟跑远了。 男人也不追赶,扔掉铁链,一只手扶住受伤的手臂。 “你……要不要紧?”恩榆小心翼翼地问。她心里又惭愧又内疚,看着他一身一手血的样子,比她自己挨了一刀还要难受。 毕竟,事情是因她而起。 “没事。”男人说。说了,用下巴指一指地上的背包,“没事别在外面乱晃。”他说完,朝前走。 桑恩榆却整个人愣在了那里。不会吧?这个世界未免也太小太小太小了! 方才那一瞬间,她绝对没有看错,那微侧的头、飞扬的眉眼、不羁的唇线,以及唇边总是漾着三分傲慢七分懒散的招牌式微笑。 天哪!她没有看错,是他!真的是他! “站住!”她月兑口而出。 男人回头,淡白月光柔和地洒在他的眉梢眼角,墨黑色的天空宛如大幅背景图片,眼前的女孩就是那图片中的焦点。 “真巧!”金振希也是一愣,继而苦笑。不知道是中国的女孩太少,还是中国这个地方太小,为什么每次他都会在绝对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她? 巧什么巧?是她倒霉才对! 纵里寻他千百度,这下,寻着了,又怎样?仇人变恩人,没劲! “你跟我走!”桑恩榆拾起背包,语气僵硬,像在跟谁赌气。 “干吗?”他蹙眉。这丫头,总是喜欢用命令的语气跟人说话吗? “呵,我还以为你听不懂人话呢。”她语声讥诮。 瞧,弄虚作假迟早有穿帮的一天。恨只恨,她没理由报仇了! 可恶! 呃?金振希挑一挑眉。脸上非但没有该有的惭愧,反而加深了薄唇上总是噙着的那抹笑。 “走啦,你跟我去医院。”桑恩榆烦躁地皱眉。 只想快快确定这个家伙没事,好快快地跟他划清界线。要不然,她肯定会被他气得吐血身亡。 “不用了。”他满不在乎地笑。笑着,转身,向着石板路深处走,走两步,背对着她,用受伤的手臂朝她挥了挥手,仿佛在跟一个朋友挥手说再见。 她气不打一处来,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摆酷? 恩榆把没有带子的背包抱在胸前,横下一条心,追上他的脚步。 “你跟着我干吗?”深邃的黑眸里绽出一抹不寻常的光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 恩榆顿住脚步,硬着头皮没有后退,“我怕你失血过多,突然晕倒。” 他朝她眨眨眼,“我晕不晕倒,与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不是为了救我而受伤,我才懒得管你。”她白他一眼。 他好笑地说:“这就对了,其实,我帮你挡那一刀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你,如果我知道那个不知好歹、乱添麻烦的家伙是你的话,我肯定不会多此一举。” “你!”桑恩榆憋住一口气,可恶! “现在弄清楚了?弄清楚了就回家吧。”他挥苍蝇似的挥挥手。 她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站定,与他对视,目光冷冷的,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傲气,“我不管,今天你非得跟我去医院不可。” 他愣了一下,继而“哈”一声笑出来,“这是哪里来得野丫头?” 她挑动两边眉毛,挑得好高,“怎样?” “没怎样,去就去?。”他突然说。反正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偶尔将就一下也无妨。 他突然的转变让她一时回不来神。待见他边说边继续朝渔村走去,才猛然醒悟,“那边有医院吗?” 他摊摊手,“最近的医院离这里也有十几里路,我不去开车,你想怎么去?” “是吗?”桑恩榆狐疑的目光贼似的盯着他。 他摇头,摇得十分无奈。 第2章(2) 金振希口中的车是一辆经过改良的甲壳虫,除了喇叭不响之外哪里都响。 “发什么愣?上来吧!”车窗里伸出一张慵懒讥诮的脸。 “呃?”这是哪一年代的古董? “比起灰姑娘的南瓜车,是差那么一点点。”他微笑,笑得九分揶揄。 她瞪他一眼,动作很响地坐进车里。车门发出“喀啦”一声响,勉强合上。 “别乱动,小心碰坏机关,我们俩都得玩完。”他警告她。 她不信,“唬谁呢?” 金振希似笑非笑,“那你就试试看吧!反正我的命不值钱。” 桑恩榆瞪大了眼,果然不敢乱动,连坐姿都显得小心翼翼。 她倒不是觉得自己的命有多值钱,而是,若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和他命丧在此,明天的早报岂不又添一桩苦命女与情人双双殉情的特大新闻? 死也不能落上这个罪名! 她的举动看在他眼里,想笑,又忍住。 他发觉她脸上的表情特别生动、丰富。生气的时候,眼瞪得圆圆的,粉红的嘴唇紧闭着,微颤如花蕾,小脸气得煞白。 但她又总是很容易忘记自己为什么生气,一句话,一个眼神,或者仅仅只是一朵微笑,都会让她在瞬间转移注意力。 开心,或者诧异? 这让他觉得有趣,并时不时地喜欢撩拨她一下,为的就是看她脸上旖旎跌宕的风情。 车子拐上公路,在暗夜里行驶。 辗转蜿蜒。 原来所谓的十几里距离,不过是用尺子拉直了在地图上按比例量出来的,真走起来,兜兜转转,又不知多跑了十几里。 桑恩榆已是不耐,“你到底认不认得路?” 她心中焦急,他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倒应了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那句老话。 “还有多远?”她问。 车子“嘎”一声刹住。 “到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她定睛一看,原来只是巴掌大一间平房,立在路边,房门口挂着一盏灯,照亮了门前方寸之地。 她不禁怀疑,“就是这里?” 他点头,“没错,地图上是这样指示的。”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下车。 进了诊所,只看见一名老医生,低低地垂着头,看不到他的眼睛,不知道是在打瞌睡还是在闻桌上的病历。 听到声响,老医生抬起头来,“你看还是他看?”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戴上听诊器。 桑恩榆皱眉,“你看内科还是外科?” 老医生不耐烦地瞄她一眼,“那你要看什么科?” “不是我要看,是他。”恩榆一把将金振希按坐在老医生面前,偏不说他哪里不舒服,眼里是满满的怀疑。 “你胳膊受伤了还开车来?”老医生严肃地问。 他身上的外套虽然是深黑色的,看不出血迹,但,半边袖子却早已是湿漉漉一片。 桑恩榆吃了一惊,又内疚又担心。 他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让她以为他的伤其实没什么要紧。她之所以坚持要他去医院,也不过求个安心而已。 谁知道…… “医生,他到底要不要紧?”这会儿,她也顾不得老医生到底是治痔疮还是割盲肠的了。 原本只是觉得好玩的金振希,这刻,望着她忧心忡忡的脸,望着望着竟然望出些许感动。 “有什么要紧?大男人的,流点血怕什么?”老医生横她一眼,似是嫌她太吵。 “那你刚才又说……” “我说了什么?我是说他勇敢,像个男子汉。” 桑恩榆听了,愣一下,蓦地笑出声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等到弄好一切,他们走出医院。 金振希去开车。 桑恩榆反而顿住了。她望着墨黑的街头,惊觉地看看腕表,天,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了,哪里还有回市区的火车? 她茫茫然站着,不知该何去何从。 “你不走?”金振希扶住车门,诧然回头。 她咬住下唇,没道理再跟着他了,是不是?该治的伤也治了,该报的恩也报了。再说,刚才她跟着他是有医院这个目的地,现在她跟着他,要去哪? 还是不要了吧。她毅然摇头。 他耸耸肩,坐进驾驶座。 她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车子发动,就要开了,他忽然又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晚上有狼,你自己小心。” 她身子一抖,明知道他吓他,但仍被他吓住了,“胡、说,哪里有狼?” “也许没有吧,反正我没见过,要是你见到了,有机会再告诉我。不过……”车子缓缓向前滑,他的声音慢慢听不清,“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机会说?” 桑恩榆又气又怕,却只能望着扬长而去的车灯干瞪眼。 渐渐地,灯光远了,看不见了。怒气化为黯然,桑恩榆一坐在诊所门前的台阶上,开始考虑着要不要进去跟那个古板又固执的老医生打个商量,让她借宿一宿? “老伯。”这一次换上甜甜的笑容。 老医生又是一副被人打扰的样子,抬起头来,“谁看病?” “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 “不看病你到诊所来干什么?出去出去。”老医生直挥手。 “我想在这里住一晚。”她硬着头皮说。 “好好的人,住什么医院?”老医生眼一瞪,“出去出去,这里只住有病的人。” 有道理!好人不住院。 恩榆只得又折返回来。 蔫蔫地坐在台阶上,头枕着膝盖,没想到,这么坐着,重重倦意也能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桑恩榆,你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然而,瞌睡虫就像挥也挥不去的苍蝇似的围绕着她。 迷蒙中,她似乎听见“哐啷哐啷”的汽车引擎声缓缓驶近。 “好多破车!”她嘟囔一句,转个脸,沉沉睡着了。 “你真不知道送你去旅馆的那个人是谁?”素描课才上到一半,死党安心已经冒着被老师点名照顾的危险,把这个问题来来回回研究了十七八遍。 桑恩榆只有翻眼又翻眼。 怎么这样呢?安心从一开始,就抱定一副怀疑的态度,好像她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样。 但,天地良心,她至今还对自己早上为什么会从a市一家旅馆醒过来的离奇事件感到头痛和不可思议。 她记得,昨天晚上,她明明没有赶上最后一班列车,她明明还待在离a市市区几十公里之外的一个小镇上,她明明在一家私人诊所门外睡着了。 她明明…… 她明明记得清清楚楚,没有脑震荡,也没有失去记忆。 但,为何,她偏偏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从诊所门外到了市区旅馆? 这一段空白,她沉在睡梦里。 怎么会睡得像死猪一样? 照安心的话说,是被人拐卖了都不知道。 然而,幸运的是,她没有被拐卖。 至少,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发现自己有什么损失。 “你呀……”安心压低了声音,却压不去声音里的揶揄,“再这么糊涂下去,迟早有一天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恩榆没有接腔,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其实,当时她虽然睡得沉,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但事后想起来,却一点都不难猜,那个人…… 她应该是知道那个人的。 不会错。 她只是想不到理由,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一直都觉得她很烦吗?在夜阑人静的时候,驱车十几公里,护送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回家,这一点都不像他的风格。 他那种人,像是毫无恻隐之心的人。否则,那天,他也不会捉弄她,害她淋水感冒了。 奇怪!真奇怪。 那个家伙的一举一动,好像只是由着自己的性子,而没有什么特定的标准。让人猜不出,想不透。 “咦?你画的是什么?”安心好奇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恩榆回神,眼睛盯着画布,双颊却蓦地红了起来。 真的耶! 画布上寥寥数笔虽然唯妙唯肖地勾勒出了教室前沿那个男模特儿的身姿体形,但,那张脸—— 深黑的眉目、清晰的轮廓、挺直的鼻梁,以及飞扬的眼神…… 那张脸是属于—— “他是谁?”安心皱着鼻子问,仿佛想从空气里嗅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画布上的这张脸跟她们的模特儿一点都不像,美术学院的学生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尤其是,她可以肯定,她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凭她和恩榆从小穿一条的交情,恩榆认识的人,她很少有陌生的。就算只见过一面、两面,她也应该会有印象。 可是,这张脸,这张英气逼人的脸对于她来说,却全然陌生。 到底,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跟恩榆之间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竟会让她失神若此? “唉!随便画画的啦。”恩榆红着脸撕下画布。 安心撇嘴,“你瞧你,一说谎就脸红。” 桑恩榆下意识地模了模自己的脸颊,换来安心一个了然于胸的眼神,“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呀——”她忽然像想起什么来般惊嚷,“昨天你不会就是跟他在一起吧?” 恩榆烦躁,“哪有!” 安心看着她,目光闪烁,似是要从她竭力掩饰的表情中瞧出一朵花来。 恩榆避开她的视线,开始收拾画具,“你帮我挡一下,我要撤了。”说着,站起来。 “喂!”安心叫住她,冲她眨眼,“约会?” 恩榆转身,拿颜料盒敲她的头。 安心捧额呼痛。 声音太大,惹来老师的关注,“你们俩在干什么?” 恩榆站在那里,额冒冷汗,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安心却一下子站了起来,“报告老师,我觉得模特儿的姿势有问题,左手臂样子太怪,我总是处理不好。” 她说着,“蹬蹬蹬”冲到教室前面,在模特儿身边,摆出一个封面女郎的造型,“你们看,这个姿势是不是更好?” 全班师生在陡然一愕之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她得意地对着恩榆眨眼。 桑恩榆笑着摇摇头,赶紧趁着这一片混乱,溜出了教室。 第3章(1) 再次站在沿海大道与新沿海大道的交叉路口,桑恩榆觉得茫然又不可思议。在昨天之前,她从来没到过这个地方,但,在昨天之后,她却一再来到这里。 可见,缘分是一种多么奇异的东西。 迟疑一下,拂开眼前被茫茫细雨淋湿的发丝,她转身踏上那条青石板铺就的沿海大道。这一次,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她心里却依然如初来时一样,觉得那么的胆怯,那么的不可确定。甚至,比昨天还要忐忑不安。 如果说,上一次她还是为了一幅画,一次感动,一个期待,一场追星似的冲动而来,那么这一次,她则完完全全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一个初相识的,不知道姓名,不知道身份,不知道来历家底的人。 她对他什么都不清楚,甚至无法清楚地理解他的所作所为,然而,她却无法抗拒,她不能控制自己,不能不来这一趟。 说是为了一个“谢”字也好,说是要归还曾被他在笑闹中遗弃的手表也罢,那都是她为自己寻找的借口。 她心里知道,真实的理由,其实是——好奇! 是的,她对他这个人充满了好奇。 她生活丰裕,一生顺遂,见到过的人无非是幽默风趣的长辈,彬彬有礼的学长,还有阳光般顽皮淘气的学弟。即便偶尔有一两个如安心般鬼灵精怪,不按牌理出牌的青梅竹马,那也只是她们那个小圈子里的无聊生活的调剂。 她从来就是生活在那个小圈子里面的,家庭、学校、画室三点一线,她身处在那个保护圈的中心,有那么一点骄傲,有那么一点自我,更有那么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还可以如……他……那样…… 如他那般狡猾、如他那般孤高、如他那般洒月兑、如他那般邪气、如他那般深邃神秘又洒月兑不羁…… 他从不掩饰他的坏! 初见她时,他捉弄她,气得她牙痒痒。 再见时,他也不曾收敛他的痞气。态度襥襥的,嘴巴坏坏的,总是能轻易挑逗人的脾气,却又总是在最后的关头,让人觉得安心。 她在想,或许就是这一点不同,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去了解,去靠近。 又或者,仅仅只为了她想看看他究竟有没有按时换药? 换药或是没换,这对于她来说,绝不是关心,她不肯承认。 她只是觉得,她有责任,有那个义务去督促他、看顾他。 直到他——好起来! 凭着昨夜的记忆,她终于找到了他取车时经过的那间独立小屋。 “甲壳虫”应该是停在小屋旁边的,现在那里是一块稍微比别的地方平整些的空地。他应该不在家的吧? 不知怎的,恩榆心里居然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个意识让她自己吓了一跳,却不敢深究。 不管是渴望还是失望,她终究是来了。既然来了,就要面对,哪怕是怕,哪怕是乱,她也要——面对。 举目打量着小屋。 说它是房子,其实不如说是亭子还贴切一些。 亭子下面有四根臂粗的木桩支撑着它,上面才是方方正正的木屋,四面都有木格子的窗户。可以想象,当海水涨潮时,打开所有的木窗,这间房子便像是汪洋里的一条船。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笑了。 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她发现房子后面悬挂着一条锈迹斑驳的红色铁梯,直通房门。 恩榆在梯子前面停下,吸了一口气,细雨丝丝缕缕,斜斜地打下来,沾湿她的眉、她的睫、她的发…… 这雨让她有了一丝勇气。 她小心翼翼地爬上红色铁梯,上到平台,伸手轻轻叩了叩小木屋的铁皮门。 一声、两声。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他果然……不在家。 她慢慢地收回手来,没料到,“吱呀”一声,那门居然开了! 她的心“扑通”一阵狂跳。 一扇门,忽然敞开在她的面前,如潘多拉的盒子,充满了诱惑。 进?还是不进? 她在这边犹豫不决,那边,门的背后突然出现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啊?”她倒退一步,差点栽下铁梯。 “你干吗?”金振希皱着眉头,语气不善。 她怀疑他根本没看清她是谁。心里隐隐有丝不快,有丝失落,“你在家干吗不理人?” 金振希眯了眯眼睛,“有事?” 不,他不是没看清她是谁,而是,现在站在这扇门外面的人,不论是谁,对于他来说,大概都是没什么区别的吧?桑恩榆不免有些泄气地想。 哪个女孩不希望自己在某个男孩子眼里是特殊的一个呢? 她也不会例外。 “大白天睡什么觉?”把委屈藏得若无其事,恩榆盯着他的手臂,“没去换药,对吧?” 金振希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病患这一回事。 “那么麻烦!”他皱眉。看她没有离去的意思,终究不好当面甩上门,只得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侧身让开。 小小屋子一览无遗地呈现在桑恩榆眼前。 只有一间房,隔成休息和厨卫两个区,厨房后面连着卫生间,屋子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脏,还要乱。到处扔满烟头、脏衣服、旧杂志、空的酒瓶,以及吃过的和没吃过的袋装泡面。 “天哪!”恩榆按住自己的额头,申吟。但到底还是把“这里真像猪窝”这句感叹硬生生压了下去。 良好的教养不容许她在陌生人面前说出这么无理的话语。 金振希仿佛意料到她会说什么,她却突然又没说,这让他走向冰箱的脚步略略顿了下,回过头来充满趣味地看了她一眼。 他那洞察人心的眼神让她有了一丝尴尬。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在他后面走进来,虽然小心,还是一脚踢到空的啤酒罐,发出好大一声脆响,让她吓了一跳。 他“哈”的一声笑出来,毫不掩饰那份幸灾乐祸的开心。 恩榆皱皱眉头,“你睡醒了吗?” 他知道,她是故意要岔开话题,假装对这一屋子的脏乱视而不见。在她心里,大概是对他的一种尊重。但他根本不在乎,只贪看她别扭又忍耐的表情。 “不用那么紧张,随便坐。”他不答她的问题,自顾拉开冰箱,取了冰水出来,灌一大口,才问,“你要喝什么?咖啡还是矿泉水?” “我不渴。”恩榆站得笔直。 他好笑地扬眉,“那你饿不饿?”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午餐时间。 恩榆为难,她很想说不饿,但看金振希的样子,应该是刚刚睡醒,昨晚流了那么多血,今早一定又没吃早餐,他…… 她打量着他略显苍白的容颜,冲口而出,“我请你吃午餐。” 他笑容更深,“你从a市赶到这里来,就是要请我吃午餐?” 她迟疑一下,也笑了,“我是来向你道谢的。” 对呀!他救过她,又把她送回市区,她对他,应该是充满感激之情的,为何才一见面,又开始觉得别扭和尴尬呢? “道谢?”他咬住字音,意味深长地瞄她一眼。 她不察,笑颜更灿,“谢谢你昨晚帮了我,还有,这个还你。”她从皮包中拿出手表。 他表情一怔,“修好了?” 她得意地扬眉,“是修好了,假洋鬼子!” 昨晚场面太混乱,他又救了她,所以,她说不出这个略带侮辱性的词。但今天不同,今天她带着修好的表来,再说这句话,也只不过是一句提示性的玩笑。 他哑然失笑!真的,他差点忘了,第一次见面时捉弄她的情景。 “谢了。”他接过手表,拿在眼前晃一晃,再满意地戴上,“午餐不用你请了,这个就算你的谢礼吧。”他潇洒地挥一挥手,像没事人一样。 恩榆噎住一口气。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被人拆穿谎言还那么怡然自得? 她愣在那里,金振希反倒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好了,谢谢你也说过了,手表你也还了,午餐也不用你请了……” 下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意思已然很清楚,那就是——你为什么还赖着不走? 恩榆挺一挺脊背,小脸严肃地绷着,“我还要带你去换药!” 真搞不懂,她似乎不能微笑着跟他说上三句话,三句以内必然翻脸。 “真要去?”金振希叹气。 “当然。”她加强肯定的语气。 他一脸苦楚地环顾四周,“可是,你看,从昨天晚上开始我一直没时间整理屋子。” 恩榆瞪大了眼,这假洋鬼子真好意思说啊,看这屋子脏乱的程度,难道仅仅一夜一日便可以造就的吗? “那……你的意思是……” “今天一天,我都要留在家里打扫卫生。”他表情无辜。 她吸一口气,“吃过午餐,换了药再回来打扫不是一样吗?” “那不行,我心里搁着事会药食难安。”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咬牙。 对!他不说寝食难安,因为他刚刚才睡醒。 这家伙!恩榆双手握拳,“那……我帮你打扫好不好?” “真的?”他微微挑起一眉,想笑又忍住。 “不过,你也别想坐着。”她一字一顿,努力克制住拿垃圾丢他的冲动。 “没问题!”忍俊不禁的微笑终于从他的嘴角散溢出来,怎么看都像是阴谋得逞的奸笑! 什么没问题? 谤本是大大的有问题! 问题就出在那个奸恶的小人身上。 她让他别坐着,他索性就给她躺着。一会儿说手臂痛,一会儿又说昨晚吹了夜风,头痛。再不然,索性打起呼噜,理由是睡眠不足,脑部缺乏营养,会提早得老年痴呆症。 恩榆气得牙痒痒,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嘛? 但,已经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只有自认倒霉。 她捡起满地的臭袜子、脏衣服、方便面包装袋、一次性碗筷、啤酒瓶、可乐罐、随手画了几个线条的废纸团……衣服扔进洗衣机,再将杂志报纸叠好归在一起,看一看,仍不满意,又拿了拖把出来拖地。 她做得不甘不愿,金振希倒像是被女孩子伺候惯了似的,一点也没觉得不妥,顾自睡得昏天黑地。 她瞧在眼里,那颗气呼呼的心不知怎的先就软了。 他应该——是累了吧? 于是,把手脚放轻一点,再轻一点,整理得仔细一些,再仔细一些。忽然想起前不久看过的一本罗曼史小说,女主角第一次到男主角的家里去时也是这样,二话不说地帮他整理屋子,自然得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她嘴角轻抿,一抹红晕悄悄地、悄悄地浮上双颊。 第3章(2) 金振希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恩榆蜷在躺椅上睡着了,四面的窗户都开着,咸咸的海风吹进来,撩起她额前的散发。大概是有些冷,她睡得不是很安稳,双手抱着双肩,缩成一团。 整理过后的屋子清爽干净,空气中有一股清冽雅淡的气息。背景是窗外的天空,渐成深蓝。 啊呀!他猛然一惊,回头看床头的闹钟,下午六点!他睡了这么久了吗? 她一直守在这里?望着恩榆满足的睡颜,金振希有片刻的恍惚。 他并不是真的要睡觉,不过是贪看她恼怒的容颜罢了。跟她有一句没一句地斗着嘴,听着她轻盈的脚步声,有一搭没一搭哼着的走调的歌声,以及偶尔咕哝出来的抱怨声,生平第一次,他发觉,杂乱的声响也可以让人快速入眠。 是因为远离国内的压力,心情才会陡然变得轻松了吗? 恩榆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双手搓着冰凉的手臂。 他凑身过去摇她。 恩榆醒来,眼神恍惚,待陡然看清眼前放大一倍的俊颜,“喝……”她刚刚撑起的身子又不由吓得跌回椅子里。 “你……你……醒了?”她吞一口唾液,脸儿涨得通红。 糟糕! 她刚刚明明只是想在躺椅上休息一会儿,不知怎的竟睡着了?下意识地擦一擦嘴角,怕自己难看的睡姿收入他的眼底。 “你也醒了?”他挑高浓眉,淳厚的嗓音带着些温柔的亲密。仿佛他们这样相继醒来已不是第一次。 羞窘的心情迅速被恼怒所代替。这人,非得这样油嘴滑舌地占人便宜吗? 桑恩榆推他一把,他也不坚持,非常合作地让她推开。 她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飞快地闪进了卫生间。 “砰——”门被大力地甩上。 金振希挑眉再挑眉,眼里的光芒如星辉闪耀。 简单地吃过外卖比萨之后,二人搭乘度假村的短程公车,再一次来到小诊所里。坐诊的还是那位老医生,只不过多了一位尽职尽责的护士。 老医生帮金振希换药。 护士小姐笑容可掬地招呼桑恩榆,“小姐,请过来登个记好吗?” 呃?登记?昨天晚上好像没有这个麻烦的手续啊。 疑惑的目光转向老医生,老人面容整肃,目不斜视,完全有别于昨晚的怠懒散漫。 恩榆好笑地扬一扬眉,接过护士小姐递过来的表格。 第一栏,姓名。 嗯? “你叫什么名字?”她侧头问。 “金振希。”他随口答。 她脸色一变,握笔的手不稳,在表格上划出长长一道黑线。室内有片刻的寂静,她就那样保持着握笔的姿势静止了,像是被人隔空点了穴,一动也不能动。然而,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猛烈得似乎就要破腔而出。 幸而护士小姐打破沉默,“没有关系的,我给你换一张。”新的空白表格被殷勤地送至她面前。 她礼貌性地挤出一个微笑,按住纸页的手在颤抖,连带着声音也抖起来,“哪几个字?” “金子的金,振兴的振,希望的希。” 没错,就是他!金振希! 是他! 回想起这几天一连串的巧合,桑恩榆几乎要申吟出声。 她应该早一点猜到的。 现在,她在他的印象里,一定是糟糕透了吧?她懊恼地继续往下填。 护士小姐见了,诧异地抬头,“你是韩国人?” 金振希一怔,继而薄唇上扬,弯成一个魅惑人心的微笑。 那惯常的笑容,看在桑恩榆眼里,不知怎的心里一酸,酸得胸口发闷。 并不是今天才知道,他习惯于在有意无意中展示自己的魅力,以及挑逗女孩子的个性,可不知为何,今日看来却格外刺眼。 仿佛那笑里,带了酸性的化学分子,散布于空中,让她在一呼一吸之间灌饱了一整瓶的陈年老醋。 “对,我是韩国人。”那边,金振希还在慢吞吞地说。说着,视线漫不经心地瞟过来,嘴角上勾,又加一句,“我是真洋鬼子。” 冷气充足的冰果室里,安心的腿已经冻得有些麻木。 时序虽然已经进入春天,但,寒气还未完全消退,偶尔来一个倒春寒,便可以让过早穿上裙子的爱美女生体会到什么叫“美丽冻人”。 然而,今天不同,今天的寒流完全是人为所带来的。 安心搓着手臂,对眼前的红豆牛女乃冰完全没有兴趣,“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她提醒对面手握汤匙,有一下没一下舀着红豆冰往嘴里送的好友。 今天是周末,安心本来想小睡个懒觉的,谁知道还没到六点,便被桑恩榆的骚扰电话给叫醒。 先是陪她吃早餐,然后顶着没有什么热度的太阳上街闲逛,再然后是走进这里,一坐两个小时。 她这个陪客已经快冻成冰棍了,那个心神恍惚的家伙却仍然没有向她吐苦水的意思。搞什么?她已经准备好为朋友两肋插刀,做一只超大型水缸了,她那边却一直隐忍不发,打算让她陪她地老天荒一样。 可,就算是地老天荒,也该选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是不是?杵在这里冻成冰棍,老板还嫌碍眼。 安心不耐烦地翻眼又翻眼,总算,桑恩榆那边给了一些反应,让她大为感动。 “安心……” “嗯?”她赶紧凑过去。 恩榆张张嘴,欲言又止,“没什么。” 安心的额角挂下三道黑线,“桑恩榆!” 恩榆看她一眼,“不用大声叫我,我又没聋。” 安心噎住一口气,“说真的,最近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我有吗?”当事人一脸茫然。 安心干笑,“嘿嘿。”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啦,“如果你没有什么话要说,那我要回去了喔。” “你要回去了?” “嗯。”安心抽出一张面纸慢慢吞吞地擦嘴。 恩榆果然着急,“我……我是有个问题……有个问题想问你啦。” “什么问题?” 恩榆吸一口气,“你说,如果有一个你非常非常崇拜的人站在你面前,你会怎么样?” 安心想也不想,“跟他要签名啦。”说完,见桑恩榆一副大不以为然的神情,忙又加一句,“拍照,然后把他的照片拿到网上去拍卖。” 恩榆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心不解,“那不然还能怎样?” “难道……不可以做朋友吗?” “朋友?”安心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气息,“你跟哪一位偶像有交情?” 恩榆失笑,“不是你的偶像。” “哎呀,一样啦,你的偶像就是我的偶像。”安心最大的兴趣就是挖名人隐私外加八卦聊天。 “好歹你也是学艺术的,不要一提到偶像就气质全无好不好?” “嘿……不知道是谁现在被偶像弄得精神恍惚、困扰非常呢?” 恩榆怔一下,脸微红,“偶像可并不都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又是怎样?” 恩榆想了一想,用汤匙顶住下巴,“偶像嘛,可能会跟你想象的完全相反。你以为他温文儒雅、风度翩翩,他可能生性随意、浪荡不羁。”恩榆想起他奏交响乐一般的“甲壳虫”,唇角莞尔,“你以为他才华横溢、多情善良,他可能恃才傲物、风撩代狂……待到你以为他跟你已近在咫尺的时候,他其实仍远在天涯。” 话音散尽,安心仍未能回过神来。半晌,才用疑惑不解的目光端详着她,“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素描课那天……”这些形容词似乎全部都可以套在那幅长错脑袋的素描上。 “我什么都没说。”恩榆不自然地动了一下。说安心神经粗,这时候偏又特别敏感。 “瞧你的样子,那么怪。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人了吧?” “谁说的?”恩榆否认得急,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安心也不拆穿她,优哉游哉地用手指敲着桌面,“那你们是好朋友啦?” “也不是啦。”恩榆烦恼地,“他是我哥的朋友,可是我不想因为我哥,他才对我另眼相看。” “哦!”安心恶作剧地笑,“原来你是希望他因为你这个人而对你另眼相看?” 呃?恩榆脸红。 她哪里是这个意思? 她只希望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是对等的。就像她和那个假洋鬼子的相处一样。她不会因为他是她崇拜多年的对象而慌乱失常,他也不会因为她是好朋友的妹妹而对她格外小心照顾。 她希望,他还是她刚认识的那个毒舌又懒惰的家伙! 但,如果真是这样,如果他的名字不叫做金振希,她可还会如此刻这般忧心烦恼? 那么,她到底是因为金振希是他才生烦恼,还是因为他就是金振希而心跳加速? 哎呀,不能想,越想越乱。桑恩榆捧住脑袋。 这时候,手袋里的电话“丁丁当当”地奏响乐曲,她一阵手忙脚乱接起电话,还没吭声,那头老妈的声音已经震耳欲聋地响起,“恩恩,家里来了客人,你快点回来,回来的时候记得去超级市场买一袋姜粉。” “哦。”她答应一声。电话还未挂,人已经站了起来,“安心我要走了。” 她急急忙忙的样子让安心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老妈炒菜缺调料。” 安心啼笑皆非地松了一口气,“那真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第4章(1) 桑恩榆提着超级市场专用的塑料袋晃进门。 厨房里抽油烟机伴随着铲子厮磨铁锅的声音在轰隆隆地响。她赶紧换了鞋,冲进厨房,“妈,姜粉回来……了。” 话说一半,她像是被定格般动作突然一僵,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咦?她没听错吧?这声音……好熟。 她记得刚刚经过客厅的时候明明没有看到客人,那么…… 扯起耳朵,拎着塑料袋慢慢后退,退到厨房门口。 “连老爸都夸奖你,看来,你不只是绘画天才,连做生意也有独到的眼光。” 唔!是大哥的声音。 “怎么?心服口服了?” 呃—— 金振希?! 桑恩榆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打到了头,目瞪口呆地愣住了。 真的有人在打她的头,手掌跟后脑勺撞击接触,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桑恩榆呼痛。 桑妈妈受不了地数落,“整天魂不守舍。” “妈。”恩榆皱眉,“在外面,别人好歹也称呼您一声董事长夫人,你就不能注意一下形象吗?” “现在是在外面吗?现在是在家里。”说者若无其事,反倒伸出手来,在恩榆的后脑勺上又“啪”地拍了一记,“乖,出去玩吧,不要在这里碍事。” 这又是什么跟什么?桑恩榆翻着白眼叹气。 有一个老小孩一样的妈,做儿女的活该多受罪。 郁闷地从厨房里面走出来,正要偷溜上楼,已被眼尖的尔棠瞧见。 “小妹。”带笑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 罢才她回家的时候,他们一定都窝在书房里。 可好死不死地,这会儿走出来干吗? “我要做功课。”她低垂着脑袋,声音含在喉咙里。 “切,”尔棠不以为然,“出去晃了一整天,现在又刻苦了?” 那——她现在努力是不是不行啊? 答案是:不行。 桑尔棠已经拉着桑家的客人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你的老师来了,还不快来拜见?” 她忽然觉得尔棠的声音那么像皇帝身边的太监,总是扯着嗓子骄傲地喊:“皇上驾到!” 到就到了呗,有什么了不起? 她身子一挺,吸气,再吸气,霍然转身,对着金振希嫣然一笑,“你好!” 后者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但转瞬被一抹礼貌的微笑所代替,“嗨!小妹你好。” 桑尔棠有一个妹妹,这并不是什么新闻。在尔棠寄给他的贺年卡中也曾提过,桑家小妹是他的超级fans,整天嚷嚷着要去韩国拜他为师。他在回卡中便笑言,尔棠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妹妹。 说要拜他为师的,印象中应该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泵娘,哪里知道会是她? 这真是巧!他的笑容里隐含了一丝自嘲的味道。 那边,恩榆已经接过话头,“我才不要做你的妹妹。” 尔棠大笑,“看吧,我就说她的志愿是拜你为师。” 金振希苦笑,“怎么,我看起来能做你的长辈了吗?” 恩榆挑眉再挑眉,眼里透着一抹顽皮,一丝期待,“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啊?”金振希愣了一下,仿佛经受不住她那样认真执着的目光,有些尴尬地调开了视线,“尔棠的妹妹当然是我的朋友。” 一句话,一个眼神,仿佛是将彼此的距离拉近了,而其实,是推拒,推得好远好远。 恩榆的心往下一沉。 她就知道,若他知道她是桑尔棠的妹妹,他就会这样,一定会这样的。 一顿饭,吃得那么辛苦。隔着一张桌子,他们的目光却总是在有意或无意中撞上。那样清澈的目光,望着他的时候,热切、坚定,而又饱含着一些羞涩的朦胧,总是在不经意的注视中变得迷茫而多情。 这样的眼光,他看得多了,并不是不懂。 只是,他兜揽不起。 她还那么小,那么纯洁,像一张未经涂抹的白纸。而他,历经风霜,早已被世俗的画笔烙上无数破碎的颜彩,模糊了面目。 如果,起初的逗弄只是源于一份无聊,是在不自知不经意中进行,那么现在,则变成了一种有意识的回避。 他,虽然风流,却还不至于招惹好朋友的妹妹。 金振希逃避她的目光,躲避她的话语。席间,只是加倍渲染自己的风流韵事,听得桑尔棠诧然不解,听得桑氏夫妇频频皱眉,听得桑恩榆的脸因失血而苍白。 原本,他不是这样的,他幽默风趣,惯于与人周旋,在长辈眼里,他是前途无量的青年俊彦;在世叔世伯家的闺秀面前,他是温文儒雅,礼貌周全的好男人。 然而今天,在桑家的餐桌上,他却只记得给自己抹黑。 他不止一次地打断她的话,视她的暗示于无睹。 直到看到她的目光渐渐暗沉,渐趋无光。仿佛一朵将要开启的鲜花在瞬间枯萎。终于让他看见了自己的残忍。 他是残忍的吗? 不!他只是还没有坏到拿一个小女孩子的感情来开玩笑的地步。 桑尔棠的妹妹,在他的眼中,始终是个惹不得的小女孩。 他必须要告诫自己。 桑家饭局过后的第二天,他没有想到,她会再来。 一扇门,他站在门里,她站在门外。 他一脸诧然,她则言笑晏晏,“你不是想把我堵在门外吧?” 他听了,放开扶住门框的手,站直,双手插入裤兜里,眼神是慵懒而无所谓的,“什么事?” 恩榆挑眉,“没事不能来找你?” 他的唇角缓缓上勾,勾成一个讥讽的弧度,声音却是冷静而平淡的,“这里离市区不算近,你还要上学,没事两头跑似乎没必要。” 恩榆顿了一下,清澈的眸子凝视了他好一会儿,“你跟我们桑家有仇?” “怎么讲?”他微愕。 “不然为什么见到我像见到仇人一样?” 他的眼神跳动了一下,转过身子,背对着她朝屋内走。 这代表,她可以进屋了吗?恩榆自嘲地扬了扬嘴角。 迈步走进屋内,才隔了一天的时间,屋子里已积聚了相当程度的垃圾。他果然有一天一夜将睡觉的地方变成垃圾场的本领。恩榆扬睫叹笑。 金振希回过身来,望着她,眼神里不现丁点涟漪,“如果你是因为内疚或是不放心,我可以告诉你,我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不再需要人照顾。倒是你,这地方又偏又远又不安全,以后,别再一个人走。”顿一下,继续说,“你坐一下,我打电话让尔棠过来接你。” 他拿起搁在躺椅上面的外套,从口袋中模出手机,急切得仿如扔掉烫手山芋。 “你别忙,是我哥让我来的。”恩榆扬起的睫毛羽翼一样地颤,唇边却挂一个揶揄的笑。 他听了,一怔,继而苦笑。 尔棠啊尔棠,你真是太高估我了。 “我本来不想来,是你的好朋友硬说从前你们一起在法国留学的时候,他有多么照顾你,所以现在,要你在他忙得无法分身的时候,指点一下他的妹妹,你一定会非常之乐意。”恩榆自顾坐在他清理出来的躺椅上,摇啊摇。 乐意?金振希眯眸看着那陷入躺椅中的娇小身躯,他看着她亮灿的眸光,那眸子里有一个拘谨的自己。是的,拘谨。 他从来没有在哪个女孩子面前,这样被动,这样紧张过。 他答应桑尔棠的时候,原以为尔棠的妹妹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他没有妹妹,他可以像一个真正的大哥哥那样疼她、宠她…… 然而,事情不知道在哪一节月兑轨。 可以预见的命运被改变。 她……不是他心目中的那个甜甜的好比宠物的小妹妹。他……也不是设定好的亲切耐心的大哥哥。 她看尽他的恶魔本质。 他再也装不下去。 面对她,他无法像一个优质大哥,也无法如从前那样,惬恣随意,极尽挑逗之能事。 突然之间,她扒掉他两层面具,令他从未有过的—— 无所适从! “你到底想我怎样做?”金振希叹息,避开她澈亮水眸。那眼神太清、太纯,让他无所遁形。 “其实很简单,下个星期我要参加校际绘画比赛。你只要一对一地辅导我一个星期就够了。” 她说得很认真,他不得不点头。 幸好,只有一个星期。 七天时间,尚可忍耐、忍耐。 恩榆确定他点头同意之后,愉快地站了起来,扬一扬手中的塑胶袋,“你还没吃早餐吧?我可不能让你空着肚子给我讲课。” 她向厨房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给他一个安慰的笑,“这也是你的好朋友讲的,他说你这人最捱不得饿,肚子饿了脾气就差。为了自家小妹幼小的心灵着想,他强迫我为你煮一日三餐。听好啦,是他强迫我做的,不是我想要做……”说着,她转过身去,面对着开放式餐台,将塑胶袋里的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 她没有忽略他眼中的懊恼与困扰。 他微微的抗拒、微微的不自在,此刻都烙在她的心上。 他视她为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尽避如此,她还是很不幸地也不愿……离开他。 要他指点她画技,是她的初衷,但到如今,那些初衷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她依然提起,不过是为自己找一个借口,一个接近他的理由。 而她的接近却可能无意中加深了他的困扰。 意识到这一点,她开始在他面前变得小心翼翼,一双眸子总是隐藏掉太多心思。如果她对他的喜爱会成为他的负担,那么,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不泄露丁点心思。 原以为七天的时间,会如上枷的铁链般锁得他透不过气。实则不然,提起绘画,他们有太多的观点要表达,提到那一幅“听海”,她有太多的崇拜、太多的意见、太多的想法、太多的问题…… 他微笑着倾听。他发现她很有自己的见识和想法。 桑家的孩子,是有着上帝偏爱的天分的。假以时日,他相信,她会如一朵绽放的奇葩,令绘画界惊艳一把。 第4章(2) “今天到这里吧,肚子饿了。”他推椅欲起。 她一把按住他的手,表情神秘,“再给你看一幅画。” 他愣一下,本应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来,但他终究没有动。 他让她的手叠着他的手,然而,她的心思却并不若他这样复杂。只是情急之下的一个动作,一个让他留下来的动作而已。 见他坐下不动,她便收回手来,弯身到自己的画夹里面翻找。 他手背上一空,感觉连心都空了一下。 她已经取了画纸出来,在桌面上展开,“看!”她得意地说,“怎么样?我打算拿它去参赛。” 金振希诧异地看过去。 画面上几根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背影。背影隐在大片大片颜色艳丽的色块之中,整张画看上去,热闹缤纷,绚烂夺目。 “的确很引人注目。” 恩榆皱眉,“就是这样?” 金振希看她一眼,“你希望看画的人得到什么样的感觉?” “唔。”恩榆撑住下巴,“难道你不觉得,画面里展示的就是一个女孩子的眼睛?从她的眼睛看出去,世界是美丽的,处处充满了蔷薇色的梦境。梦境的中心便是那一个男孩,虽然仅是一个背影,但因为心中有他,她的心中便会有梦。她梦想着,他有黑珍珠般的眼眸、象牙白的皓齿、小麦色的肌肤,还有樱桃红般的笑唇……” “扑哧”,金振希笑出声来,“幸亏你只画了个背影,不然,评审团一定以为你画的是人妖。” 桑恩榆一下子涨红了脸,“真、真的有那么差吗?” “嗯——”金振希模模下巴,“创意还算不错,不过……” “怎样?” “别加上解说就可以了。” 恩榆抓起一只橡皮擦丢过去,只可惜,暴力行动慢半拍。金振希已站起身来,橡皮擦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咚”一声打在空的椅子里。 她总是在画中若有若无地表达自己对一个男生的情愫:他有着跳月兑的眼神、飞扬的表情、顽劣的笑容;他会说恶毒的话语,总是做贬低自己的事情,但,他却有着洋溢的才华。 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出,那个人就是金振希。 虽然只是侧面,背面,但画中之人的神态举止,气韵风度,都跟他一模一样。 再傻的人应该也能看出她心里的想法。 金振希不是傻瓜,他是看画的高手,他没理由看不出来,但他一直没说。他什么都不说,也不作任何表示。 那么,这只能说明,他在装傻。 就在桑恩榆越来越沮丧,越来越失望,越来越心冷的时候,金振希突然有天不经意地问:“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恩榆不假思索地道:“有责任心,有才华,对女人有保护欲。” 金振希斜眼看她,“原来,你喜欢的人,是坏男人。” 恩榆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你、他、他……”他了几声之后他不出来了。 金振希却笑着转了话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尔棠的。” 她红了的脸瞬间一白,白了又红了。他的心思太难猜,像小时候玩过的鬼城,内里曲折通幽,你以为柳暗花明了,其实山穷之处还水尽。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女人才是好女人?”她鼓起勇气问。 “很简单,我喜欢的女人。”他满不在乎地答。 她瞠目半晌,才道:“你喜欢的又是什么样的女人?”她小心又小心地问。 唯恐他答,又唯恐他不答,一颗心忐忑不安,紧张得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悬吊了起来,一晃,就会摔成四瓣。 “我喜欢的女人?”金振希不经意地看她一眼,“有一天,你会看到。” 悬起来的心“咚”地落了下来,摔得很痛,痛得她的脸皱成一团。 他已经有喜欢的女人了,难怪一直在她面前装傻。 有一天,她会看到…… 他会把那个女人带到她面前来吗? 会的,他一定会! 因为,他说过—— 有一天,她会看到。 她没想到那一天,会这么快来到。 比赛的前一天,恩榆拿画作来让金振希做最后的定稿。 那天,气压很低,浓云密布,天空像一只忧郁的眼睛,积蓄了大片大片的泪水。 在大雨来临之前,她踏上那条红色铁梯。 心里正在庆幸,还好没有淋雨。耳边却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凝神细听,水声似乎是从浴室里传出来的。嗯,还算他有点良心,知道今天重要,起得比较早。 恩榆没有敲门,直接伸手从铁梯的锈断处捞出钥匙,开了门。照例将带来的早餐放到餐桌上。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哗哗地响。 她习惯性地帮他整理床铺,才发现,今天的屋子特别整洁。连玻璃窗都好像刚擦过一样,清晰地映着天空中浓云的万千气象。 这多奇怪。 她扬扬睫,注意到简易鞋柜里的女式皮鞋。纤细的鞋跟、纯白的鞋面、细碎的饰带,很淑女的式样。 她心中一紧。一时站不住,整个人靠在餐桌上。 桌子上搁了一个粉红色的小包,包包上坠着冷冷亮亮的水钻,看起来价值不菲。 她身子一软,顺着餐桌往下滑,滑坐在椅子上。 浴室的门“哐”一声打开,腾腾的热气漫了出来。她不敢回头,僵硬地坐着。 一阵细碎而又迟疑的脚步声,声音停在她的背后,“你是……” 恩榆“呼”地站起来,“呼”地转身,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你好,我是……” “哦!我知道。”穿着细肩带连身裙的女子回她一个浅浅的笑容,“你是振希哥的小麻烦。” 呃?小麻烦?!恩榆瞠眼。 女子散开用浴巾包着的头发,边擦边笑,“开玩笑的,我知道你是振希哥那个神秘好友的妹妹。” 神秘——好友? 桑恩榆哭笑不得。好友就好友,为什么要用神秘来形容?她家大哥又没有长成一副牛头马面,需要搞神秘吗? “你坐啊,不要紧张。”女子拿吹风吹头发,“不好意思,这里太窄了。” 她说她必须得当着她的面吹头发,所以不好意思吗?这是哪里来的大家闺秀? 恩榆连连摆手,“呃,没关系没关系。”说着,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还是我帮你吹吧。” 女子道了声谢,将吹风递给她。 看着柔软细长的发丝从自己指间滑过,恩榆心里忽然有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是羡慕吗? 是的,恩榆羡慕她。 羡慕她拥有一头顺滑的乌发,羡慕她有着良好的教养,羡慕她对金振希的了解,羡慕她说着“振希哥的小麻烦”时那样自信骄傲的神情。 而恩榆自己,只是一个麻烦。振希哥的小麻烦。 同时,恩榆也是嫉妒的。 嫉妒她随时随地流露出的与金振希的那份熟稔与默契。 她不认识桑尔棠,便可以把他归为神秘的一类。虽然只是一句笑话,但也可见,她对金振希的一切有多么熟悉。 而恩榆,却无法把这个女人视为神秘。 因为,恩榆对金振希的一切都是不了解的,像这样神秘的人,神秘的物太多,便不能称之为神秘了,只能说是陌生。 金振希对于恩榆来说,终究还是陌生! “对了,我叫尹真贤,是振希哥的女朋友。你呢,叫什么名字?” 恩榆顿了一下,说:“桑恩榆。” 尹真贤“哦”了一声,看到桌面上的画夹,好奇地说:“桑小姐,听振希哥说你的画很有灵气,可以让我看看吗?” 恩榆恍了一下神。 灵气?原来这就是他对她的评价。却得由一个陌生人嘴里听来。 但,不,尹真贤对他来说怎么会是陌生呢? 她是他的女朋友哪。 所以,他才会对她说,桑恩榆是个麻烦。 她这一闪神,尹真贤已打开了她的画。 她抢救不及,画卷展开。 海的声音! 这幅画的名字就是—— 海的声音。 第5章(1) 桑恩榆一整天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喝水的时候把水洒到衣襟上。帮尹真贤吹头发的时候,吹风机绞住了头发。金振希跟她说话,她低着头,茫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他只得站起身来说:“今天休息一天,我送你回家吧。” “呃?”她诧然,“你的车子不是送进修车厂了吗?” 金振希忍耐地翻了翻眼睛,“你早上来的时候,我不是刚去取车了?” 对喔。早上,她进门的时候金振希不在。 尹姐姐说要看她的画,于是,尹真贤看到了那一幅《海的声音》。 其实,她并没打算拿《海的声音》去参赛,她只是画给他看的,画给他一个人看。 面对着他的时候,她总有她小小的个性,小小的矜持,小小的考虑以及小小的忌讳。有些话,她不肯说,她只想用画来表达。 如果他懂画,就一定懂她。 但是,现在,她的思想、她的情感、她的顾虑、她的犹豫,全被另一个人收进眼里。一个最最不应该看到的人。 如果,她早一点知道有尹姐姐这个人存在,她断不会如此鲁莽。 如果,她晚一点看到尹姐姐,这段感情说不定也有了一个尘埃落定的去处。然而,如今,说什么都是多余。 她在尹姐姐眼里,一定已成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没有道德廉耻的家伙了吧? 她奢望着别人的男朋友。 不管这份奢望能不能成真,她已经背负了道德的谴责。 尹真贤什么都没有说,看完画之后甚至还夸赞了她几句,这让她更加汗颜。她是希望她看不懂画的吗? 但,金振希的女朋友怎么会是画呆? 她开始坐立难安。在尹真贤的面前,她成了一个罪人。 金振希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尹真贤对他说了些什么,她也不知道;他对她说了些什么,她更不知道。 一直到此刻,他站起来,那么不耐烦地说要送她回家,她才猛然惊醒。 对喔,她这个麻烦,干吗一直杵在这里做电灯泡?人家是久别重逢哪!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不,不用送了,现在还有车。” “下那么大的雨,你怎么去车站?”金振希烦躁地说。 从昨天晚上开始,从尹真贤出现在这个屋子里开始,他便一直一直压抑着。明天就是恩榆比赛的日子了,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她感觉到压力。 他尽量隐藏自己的情绪,尽量和从前一样轻松。 然而,她呢?那小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比赛前一天,抗压能力就那么差? 一张小脸,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哆哆嗦嗦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冷的。 他取了一件外套丢给她,“这是尔棠的,你带回去还给他。” 她一愣,没见大哥有这样一件外套。但看到尹真贤的目光注视过来,她便没说,搭在手腕上。 “我穿了之后没洗,不必还干净的给他。”他瞪她。 恩榆不解,只得跟他大眼瞪小眼。 倒是尹真贤笑出声来,“你手上东西多,外套披在身上比较方便些。” 她的眼神飞快地在他脸上掠过,他避开她的目光,神情有丝尴尬。 她心中一酸,难道在尹真贤面前,他连关心也只敢这样曲意表达? 她沉默着将外套穿了起来,厚暖的外套,还带他的体温,一瞬间染红了她苍白的面颊。 见她脸上渐有血色,他满意地吁了一口气,“走吧。”卷起画夹。 她像被蝎子咬了一口似的跳起来,“我自己拿。” 他奇怪地看她一眼,却也没坚持。 本来不是拿画给他看的吗?却护得跟什么似的,这大概也是比赛前的反常吧? 他自行替她解释完毕,而后,二人一前一后步下铁梯。 风雨从敞开的门外袭打进来。 尹真贤默默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忧色渐浓。 她从没看见振希哥在哪个女孩面前那般隐忍,那般不自然;她也从没看见他,对哪个女孩如此关心。 虽然,他从不把关心形诸于外。 但,她知道,她就是知道。 修理过后的“甲壳虫”还是那样哐啷作响地颠簸在泥泞小径上。 雨,越下越大了,在泥地上溅起几尺高的泥浆。 桑恩榆对着车窗玻璃呵了一口气,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玻璃窗上写字。 写过来,写过去,也无非就是“海风”、“海浪”、“海潮”、“海啸”这些字眼。 金振希看一眼,失笑,“你是不是嫌现在的风雨不够大?还想唤些台风来?” 本来只是随口的玩笑,没想到她却当真。 桑恩榆认真地转过头来,认真地问:“如果这刻发生海难,你会不会后悔跟我在一起?” 金振希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恩榆瞅他一眼,瞅得满是意味。 “你放心,世界上不是时时刻刻都有海难发生的,别那么紧张。” 她记得,第一次跟他坐上这辆“甲壳虫”的时候,她不愿跟他在一起成为头条新闻的主角。 然而,才不过半个月的工夫,她心境已变。觉得只要是跟他在一起,去哪里都没有关系。 不过,这终究只是她一个人的心愿。 单相思,或是暗恋。 “明天就要参加比赛了,不要给自己压力,其实,得不得奖都不重要。” 他是以为她害怕拿不到名次,所以才胡思乱想的吗? 恩榆垂下头来,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口袋好大,她的手便只好空空荡荡地悬着,感觉好——空。 “尹姐姐……”她斟酌着字句,不知道该怎么说听起来才自然。 “哦,”他的眼睛望着前方,雨刷“刷刷”地划过视线,“她是我的邻居,我们是青梅竹马。”他漫不经心地说。 恩榆身子一震,看着被雨刷刷过的雨丝像泪一样蜿蜒而下。 车子拐上了大路,不再那么颠簸。 车内却安静下来。 她心里想着,原来是这样,那天他说——总有一天,你会看到。 那么纤细、柔弱而又善良的尹姐姐,就是他喜欢的那类女子。 她伤感而又绝望。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那么多的憧憬、那么多的暗示、那么多的期待、那么多的勇气,都被这雨水冲掉了吧,冲走吧。 她和他,他对她的最高境界,就是“神秘好友的妹妹”。顶多再加上麻烦两个字,“神秘好友的麻烦妹妹”。 她忽然失笑,笑得那么突兀,他警觉地看着她,问:“怎么了?” 她脸一红,掩饰着说:“我,肚子痛。”她申吟两声,遮掩过去。 他一听,连忙将车子弯到路边煞住。 “很痛吗?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他急切的语声让她的脸更红,“不是很痛,我忍得住。” “忍?病痛怎么能忍?”他伸手覆上她的额。 他手指冰凉,掌缘宽厚,她心跳加快,双颊烫热。她看他脸色一变,暗道不妙,他一定以为她发烧了。 她轻轻拉下他的手,微微一笑,“洋鬼子,你说错了,病痛是可以忍的。唯有咳嗽和爱不能忍耐。” 漫天雨丝将天光投映在他的脸上,一道明一道暗。他眼中的神色变了几变。 她又说:“听说紧张也可以让人肚痛,你有办法让我不那么紧张吗?” 他像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神情便有些懊恼,“哼”一声,“我又不是哄人开心的小丑。” “可我现在是病人。” 他闷声不语。 车子继续往前开,开一小段,他用眼角看她。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晕车,还是睡了。 上次他送她回市区的时候,就发现她有晕车的毛病,若睡得不安稳,就会一直吐一直吐。 他心里才闪过这个念头,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哼起了一支歌曲。 声音小小的、调子慢慢的,像催眠,又像只是在自娱自乐。 回到a市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他推她,她醒来,眨了眨惺忪的睡眼。 奇怪,为什么每次坐“甲壳虫”她就会睡得昏死过去?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看看天色,不由得担心,“这么晚再赶回去,不要紧吧?” 他绷着一张脸,哼声,“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她心里好笑,知道他还在别扭为她唱曲的事,遂好声好气地道:“要不然去我家吃过饭再回家吧!” “不了,真贤还在家等着呢。” 恩榆心中一凉。她差点忘了,他应还惦记着青梅竹马的女友。那么远,隔海隔洋地来看他,偏他还要照顾她这个小麻烦。 他心里,一定已经烦透了吧? “对不起。”她说。 “干吗说对不起?” “我老是给你添麻烦。而且,你帮我太多,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她的头垂得好低,声音好小,像个受委屈的小媳妇。 他不乐意看。 金振希倾过身来,望着她的眼睛,那眼里,满是揶揄的味道,“从你拜托我的那一天起,你就应该想好用什么来报答。” 他看到她眼中因他的突然逼近而反射性地升起戒备的神情,唇角勾起一抹恶作剧的笑,“还是……你根本没有打算报答?” “我……不是……我没有……我……”一股属于男性的气息和炙热包围住她。恩榆紧张得头昏脑涨,她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呼吸,脑中一片空白,抓不住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只有红唇在徒劳地抖啊抖。 或许是窗外的雨声太大,雨幕遮天蔽地,小小车厢里的暖意侵蚀了他的理智。 他撑在椅背上的手突然环住她的腰,将她的整个人往下一带,她还来不及惊呼,他已经俯下头来,封住了不停颤抖的唇瓣…… 他其实,他的骨子里,仍然是—— 恶劣的。 a市,机场。 “恩榆?”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桑恩榆猛然一惊,思维还有些混乱,不知今昔何夕。 陈颖靓回过头来问:“怎么了?是不是晕机?” 身后的小汪伸手过来拿她的行李,“还是我帮你吧。” 二人的眼神都透露着担忧。 恩榆展开一个比纸还薄的笑容,“我很好,别担心。” 颖靓没什么心机,恩榆怎么说,她便怎么听,遂笑道:“快点啊,刚才来接机的工作人员说,公司为我们举办了接风宴,大伙都高兴得不得了,你可别拖后腿啊。” 恩榆“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现在,不只是头晕,连胃都好像有些痛了。 晕机的痛苦不比晕车。 飞机降落的那一刻,连心脏都好像提了起来。偏偏不敢吐,怕一张嘴,就会失了心。她拼命忍,拼命地忍住。 想吐又不敢,吐不出来的感觉,原来和哭不出来是一样的。 一样的痛苦,一样的难受,一样的……心灰意冷。 时间过得太慢,记忆仍然鲜明。 第5章(2) 那一天,她记得,阳光也如今日这般耀眼。 那日,大雨初霁,天空如洗,被多日阴霾弄得灰头土脸的太阳终于露出甜美的笑脸。 桑恩榆一如既往地躺在床上赖床。 老妈走进来,拉开窗帘,一如既往地唠叨:“怪丫头,明明比赛得了第一名,却像是得了倒数第一见不得人似的。”说着,来掀恩榆的被子,“今天天气那么好,不要窝在家里了。” 恩榆将被子拽得死紧,拉高上来,蒙住自己的头。 “哎呀,你这个丫头越来越不听话了,”桑妈妈拔高音量,“你能得奖,全靠人家振希义不容辞,两肋插刀……” 又来了!恩榆在被子里叹气。为什么老妈总有本事将滴水之恩说得好似山洪暴发,瀑布倾泻? 不就是指点了一下她的画技吗?要不要拿他当民族英雄一样膜拜?还两肋插刀呢,说得好像有多为难他似的。 其实啊,人家心里还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恩榆愈想愈觉郁闷,总觉得吃亏吃得莫名其妙。 下意识地咬住下唇,隔了这许多天,其实唇上已经没什么感觉,可她仍然时不时地用牙齿咬住嘴唇,细细地品味。 然而,就算再如何回想,没感觉还是没感觉。 当时,她吓懵住了,脑子里乱哄哄的,全身上下像聚集了无数个交响乐团,在同时奏响了不一样的曲子。 轰隆隆,轰隆隆…… 等到大雨将她的意识再度淋回到她的脑子里时,她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下了车,站在雨里。 “甲壳虫”闪着昏黄的车灯在厚厚的雨幕中越驶越远。 她有没有挣扎?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完了,她再一次选择性失忆。 桑恩榆呆呆地站在雨里,说没有怨怼那是假的。 他什么也没有说,一句交代也没有,放任她一个人站在雨里。那一吻,对于他来说,到底是心血来潮的玩笑?还是风雨凄迷里的真情流露? 不。请不要再来招惹她。 她明明已经死心,在尹真贤出现的时候,她已经懂得,暗恋一个人并不是幸福,暗恋一个心有所属的人,则更为不幸。 她的感情,纯真洁白,她不要让它掺杂上灰暗的色彩。 她不要它被拒绝,不要它在别人眼里是可以任意踩踏的。 她会将之收藏,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慢慢咀嚼,细细思量。 然后,假装——假装自己只是得了爱情臆想症。 是病症便总有痊愈的一天,唯有感情,勉强不来。 然而,他偏又来惹她。 像他们初相识的那样,毫无顾忌地,理所当然地戏弄她、挑逗她。 然后,再一脸正经,若无其事地丢下她! 他是这样的吧?是这样的吗? 牙齿咬得太用力,嘴角逸出申吟。 “刷”的一下,经不住老妈锲而不舍的拉扯,被子终于被掀了开来,窗外的阳光兜头兜脸地照进来,她拿手臂横遮住眼睛。 “不要再偷懒了,太阳都晒了,去,去把振希请来家里吃顿饭,妈要好好谢谢人家。”桑妈妈兴致勃勃地说。 “妈——”恩榆皱眉。她记得,金振希第一次来她们家吃饭的时候,老妈对他还没有这么热乎。 看,果然是不能平白受人恩惠,她回报不起呀! “去去去,睡了这么久,美国瞌睡也睡完了,再睡下去,好人也得睡出病来。”老妈一巴掌扇过来,恩榆敏捷地闪开。 “去就去嘛。干吗老是动手打人?”她不情不愿。 桑妈妈横她一眼,“别想溜出去玩,今天的饭桌上我要见到振希的人影。” “妈,你当年是不是换错孩子了?” “呃?” “会不会,金振希才是你的儿子?” “桑恩榆你给我站住!” 紧接着,恩榆在一阵东躲西藏、手忙脚乱、桌推椅倒的混乱之中被轰出了家门。 再一次来到沿海大道59号。 沿路上,她设想了无数次相见的场景。 若无其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鼓起勇气跟他要一个说法?或者,隐蔽起来观察他偶然不小心流露出的种种情绪? 这些—— 她千思万虑,小心周密。盼望做到唯恐看见他的时候,会心慌意乱,紧张出错。 然而,情感的世界里没有假设,更没有一条因循可依的规章制度。 所有的设想都是多余。 她唯一没有料到的是…… 他比她,更热衷于躲藏! 她躲在被子里,而他,却藏得更为彻底。 恩榆在小小的木头房子里慢慢地蹲去,这里,还是跟他在的时候一样,有桌有椅、有床有柜,但从无人收拾的残局还是可以看出来,他已离开。 他拿走了属于他的私人物品。 他的衣服、他的鞋子、他的画笔……他的一切。 他匆匆离去,地板上还飘落着一张未完成的铅笔素描。从凌乱的几根线条上根本看不出他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然而,她还是拿起来,盯着看了好久好久。 湿咸的海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她的眼睛。 眼睛有些模糊,她用力眨了眨,心里泛起深冷的恨意,恨到骨髓的恨。 他就那么害怕她的纠缠?就那么巴望着摆月兑她这个麻烦? 桑恩榆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连告别也不愿意? 那一晚,金振希没有出现在桑家的饭桌上。 一经四年,他也再没有出现在桑家人的视线里。 起初,桑恩榆还气恼、愤恨,到后来,便只余下深深的思念。不管那思念里是不是夹杂着一些不甘,一些渴望着寻求答案的执念。 她终究,不曾忘了他。 大学里,也不是没有追求她的男孩子,但比起金振希,他们不是显得太过拘谨,就是看起来太过油滑。 没有一个人可以如他那般让她深深的仰慕,又那般让她束手无策的怨恨。 整整四年,除了思念,依然还是思念。 棒了天空,隔了海洋,她不肯放弃,不愿绝望,以一种赌气的,隐忍的姿态,等待着他。 她想,总有一天,他会给她一个说法。 那一个吻,绝不会成为他们彼此的句点。 这种坚持,一直到她大学毕业,拗不过父母的权威,她步上大哥的后尘,放弃画画,进入家族企业。 用一种妥协换取另一个坚持。 她是这样期待的。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进公司不到一年,她居然得到一个被分派到去韩国公干的机会。 饼去四年时间,她跑过无数个地方,从巴黎到东京,从拉萨到加得满都,从泰晤士河到金字塔,她带着思念跑了大半个地球,却从未去过隔海遥望的韩国。 临行之前,大哥给了她一个电邮地址,告诉她,如果有时间可以约“师傅”出来喝咖啡。 大哥说得轻松,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些对小妹太过健忘的不满。不管怎么说,振希也算是她半个老师,她居然在他走后,不曾提过他只字片语。亏他在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他们个性相投,能彼此看对眼呢。 面对着大哥玩笑的责备,恩榆什么都没有说。 电邮地址是输进了手提电脑里,但她以为,她绝不会用到它。 然而,又一次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她不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对他发出了第一封邮件,还因为再一次的失望,让她所有的期待寸寸破掉。 结局原来是这样子的。 她为他找了那么多的借口,她以为他有不得不走的理由。但其实,归根结底只得沉默,即是婉转的推拒。 四年前,她不懂。 四年之后,她懂了,却用了四年的时间,把疑问一点一点嵌入骨里,再拔出来,一点一点敲碎。 桑恩榆提着简单的行李,穿行在机场嘈杂的人声里,阳光一格一格闪耀着,心已痛得麻木,但头晕的感觉却还是那样真实。 提醒着她,刚刚是从海的彼岸归来。 在那里,她没有见到金振希,或许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抬了下头。 “不要——”身后突然一声大吼。 阳光耀花了她的眼,她眨一下,眼前仿佛有大片的乌云正带着雷霆之势不可遏止地压了下来。 要……下雨了吗? “小心!” 她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轰”的一声,她感觉到有人猛推了她一把,她的身体重重地跌了开去,前额撞在护栏上。 一阵昏眩,仿佛有无数的脚步声踩踏着她的耳膜。 乱了,好像一切都乱了。 下一秒,她的人已痛得昏死过去。 第6章(1) 一年后。 今夏的第一场大雨从七月初开始,断断续续、缠缠绵绵地下了半个月。昨天,好不容易收住雨势,太阳露出了可爱的笑脸。 人们还来不及喘一口气,今日一早,又是风云突变,急雨骤来,并且,好像一开始便停不住似的,一阵比一阵下得狂。 从大楼的玻璃窗望出去,密集的白雨,宛如万千条银色的丝线,拉扯着天,拉扯着地,整个城市如同浸在水里。 桑恩榆转身从壁橱里拿了一把伞,开门出去。 听到声响,桑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叫住已经身在门外的恩榆,“这么大的雨,你去哪里?” 恩榆回身,微笑,“妈,我去接子谦。” 桑妈妈“哦”了一声,看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女儿,欲言又止。 “妈,我会小心的。” “这么大的雨,又那么远的路,一定要你去接吗?” “不是一定要我去,而是,我一定要去。” 桑妈妈无可奈何,拧了眉叮咛道:“下雨路滑,开车小心点,不要急着赶路。”说完,又不放心地加一句,“慢慢来,晚饭我们等你们回来吃。” “知道了。”恩榆答应一声。 出了大厦,雨水夹杂着清冷的微风扑面而来。撑开墨绿色的雨伞,雨水打在伞沿,旋成雨花落在地面。 恩榆踩着跌成碎玉的雨花走向停车场。 有消息播报说,今晚会有小面积的热带气旋登陆,海边度假村恰好就在24小时警戒区内,如果她现在不驱车去把子谦那个工作狂给押解回来,恐怕就算是台风迫在眉睫,他也会懵然不知吧。 驾驶着红色的三菱轿车驰往高速公路。雨势越来越大了,密集的雨点如厚重的帘幕,几乎连车头的大灯都穿不透。恩榆不敢大意,减低了车速慢慢前行。 照这个样子开去度假村,恐怕得花上三个多小时吧? 然而,为了子谦,她觉得值得。 恩榆至今都还记得她失去记忆之后见到他的第一眼。 那是在仁心医院里。 从长长的昏迷中逐渐恢复意识,恩榆慢慢睁开有些刺痛的眼睛。 头还有些痛,仿佛被紧箍咒箍住一般。思维一片空白。好半晌,眼睛里看到的事物都还无法清晰地传递给大脑中枢神经。 一直到一大簇乳白色的花朵被绿盈盈的叶片点缀着送到她眼前来时,她散乱的视线才慢慢聚拢,慢慢浮动喜悦的信息。 “送给你的。” 低沉好听的嗓音伴随着一双浅褐色的眸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愣了一下,不记得自己认识他。 她眼中陌生的谨慎让男人微笑起来,他的笑容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怎么?花比人有魅力是不是?” 她的脸红了,微微有些窘,“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男人并不介意,他转身,将窗台上已经有些枯萎的金黄色海芋换下来,插上新买的乳白色花束。 “看来还是你比较幸运,能够被主人欣赏。”他拨弄着白色海芋的叶子。 恩榆迟疑一下,问:“这些都是你买的?” 他并没有回头,状似无意地说:“我相信海芋的花香可以将你唤醒。” 那一瞬间,即使她的头脑仍然是一片空白,即使她仍然不记得他是谁,但,她却被他感动了。 被那大束大束怒放着的金黄的、乳白的花朵所感动。 望着他沐浴在阳光下的背影,恩榆在自己有限的记忆库中搜索,“你是我的……” 话还未完,病房里突然涌进来一大群人:父母、医生、护士…… 紧接着,耳畔堆满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其中,最兴奋最高亢最嘈杂的莫过于死党安心的大嗓门—— “恩榆!恩榆!你醒了!” 奇怪,虽然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医院里,不记得那个送自己大束大束海芋,并坚信海芋的花香可以将她唤醒的男人,但她却并没有忘记她的父母,没有忘记安心。 尤其是那一声声的“恩榆”,终于将她涣散的思维逼回到脑海里。 对了,她叫桑恩榆,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她喜欢画画,喜欢蓝色的大海,喜欢被绿叶点缀的乳白色的海芋。 她记起来了,全部都记起来啦! “爸!妈!安心!”她一个人一个人大声地叫过去,尽避头还是痛得要命,但知道自己安然无恙的喜悦之情还是让她激动得红了眼眶。 但是,下一秒,她却再度被震惊了。 从医生高大的身影后面伸出一张脸来,冲她顽皮地眨眨眼,“嗨!桑恩榆,你怎么就是不跟我打招呼?” 笑容在恩榆的脸上凝结。 这是今天出现的第二个陌生人了。是她人缘太好?还是,这些人都走错病房? 她蹙紧眉头。眼前的女郎时髦靓丽,像从画报上走出来的封面女郎。 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求助的目光移向安心。 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她的茫然失措,室内的空气陡然凝滞下来。 医生面色沉重。 安心看看女郎,又看看苦恼的桑恩榆,嗫嚅着说:“颖靓,陈颖靓,你不记得了吗?” 她不记得了,是的,从大一直到失事之后的全部记忆,都成为一片空白。 她不记得公司里的同仁,不记得商业上的伙伴,不记得助手小汪,不记得陈颖靓,也不记得袁子谦。 必于袁子谦所有的一切,她都是从安心嘴里听说来的。 她听说,子谦在两年前并购了海边度假村,而她,是在去与度假村相连的小渔村时与他相遇的。 那时候,他正在考虑将度假村扩大。 她站在海边的一所无人居住的原木小屋前,对他说,如果要吸引更多的人前来度假游玩,度假村就必须要有自己的特色。 比如,原始的渔村风貌。 虽然,到最后他并没有接受她的建议,渔村还是被大面积地改造重建,但他却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展开了对桑恩榆长达两年的追求。 “我为什么拒绝他?”那时候,她记得自己曾这样问过安心。 安心哑然,无法回答。 的确,到现在,她自己也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在未失忆之前,为什么会拒绝袁子谦? 因为,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袁子谦都称得上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男人。 他事业有成,温柔帅气,对她更是宠溺有加、耐性十足。 如果说,他还有缺点的话,那就是爱事业胜过于爱自己,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不会怀疑,他爱恩榆更甚于事业。 老妈便因此常常感慨地说:“老天爷还是有眼睛的,它所做的安排,即便是祸,也有深意。” 每当这时,她便会想,如果是失忆促成了她和袁子谦这对情侣,那么,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但是,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这些疑问也慢慢从她的心里沉淀、消失。 他对她的好,有时候总让她有一种无以为报的感觉。 她怕她不够好,怕她最终会辜负他。她唯有对他再好一些,更好一些,来弥补内心深处的愧疚。 或许,她还不懂得爱;或许,她对他的感激要大过于喜爱,但她希望,她在做法上能够让他感受到更多的体贴和关爱。 比如现在,正如她对母亲所说的,不是非要她去不可,而是她非去不可。 她希望能带给他更多一些的感动。 暴雨下了一整天,渔村这边的地势比较低洼,雨水像泻了闸一般倒灌进来,许多低矮一些的房子已经遭遇没顶之灾。 幸好,这里的居民早已尽数迁移。 金振希穿着墨绿色的雨衣,领了两名工人,从新沿海大道这边赶往度假村的入口处。 这边地势虽然比较高,却因为雨下得急,仍然积了小腿肚高的雨水来不及排掉。重重的脚步踩在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两名工人便开始不住嘴地抱怨。 上头催得急,度假村的扩建进度一赶再赶,却偏又遇上这样的天气。 再看一眼走在前面的男子。听说,他在国际画坛小有名气,却不知怎的,竟然答应来画度假村的壁画,这多奇怪! 当时,甚至连老板都觉得不可思议。将他的报酬一提再提,他却只提出一个条件,保留渔村里的一间原木小屋。 那当然没有问题。老板二话不说,将那不起眼的小屋划归到金振希的名下。 这举动,又让媒体炒作了好一段日子。 既然是要房子嘛,放着度假村那么多别墅不要,要一间木头屋子干吗? 媒体猜不透,那工人更想不通。 只觉得,这沉默寡言的画师大概是有些精神问题的。 正想着,路口忽然转进来一辆车,车速虽然不快,但还是溅起了一人多高的泥水,兜头兜脸地打了工人满身。 那工人便破口大骂:“这死天气还到处跑,赶着去投胎啊?” 车子“嘎”一声止住了,雨水淋漓的车窗降了下来,车窗里探出一张清秀的小脸,“大叔,对不起。” 堡人怔了一怔,没想到车主人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子。满腔怒火顿时发不出来,只得尴尬地摆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也是湿了,再多湿点,真的没关系。 女子笑一笑,对他点点头,车窗升了起来。 车子发动,沉闷的引擎声“嘶嘶”空转了几下,熄灭了。再发动,仍是如此。 糟了!车子底盘太低,大概是进水了。怎么办? 恩榆懊恼地捶了捶方向盘。 “叩叩。”有人用手指轻叩着车窗玻璃。 恩榆转过头来,是刚才那位工人大叔,她降下车窗。 “怎么了?” “车子熄火了。” “你是要去度假村吗?” “是啊。”恩榆无奈地看了看前方被雨水吞噬的路面。 “别急。”工人大叔安慰她,“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们去前面检查一下壁画的防水设备,等一会回来,你跟我们一块走。” 也只能这样了。恩榆感激地点头,“多谢大叔。” 淋雨是避免不了的,在路上有几个人做伴,总好过一个人被困在这里。 堡人大叔摆摆手,向已经走到前面的伙伴追过去。 恩榆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天色阴沉,水雾茫茫,雨幕背后三点黑色的人影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百无聊赖。 子谦的手机一直不通,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若是看到浑身淋得透湿的自己突然站在他面前,他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恩榆想象着袁子谦皱紧眉头,又是责备又是心痛的样子,被雨水浸湿的心情陡然昂扬明快起来。 打开收音机,收听着固定的音乐节目。听一个个红男绿女对着陌生的dj倾吐心事,她的唇角慢慢上扬,慢慢微笑起来。 袁子谦虽然不见得是个好情人,但,他绝对是一个可以让人放心依靠的好丈夫。跟他在一起,她觉得从未有过的平静。 没有任何心事,没有任何负担。 日子虽然难免过得有些无聊,但平安清静即是福。她并不羡慕文艺小说里那些惊涛骇浪的爱情。 尤其是,在目睹了安心分分合合的情事之后,她更觉得,即使没有太多甜蜜,但至少没有痛苦的感情,才是幸福。 一个节目完结,主持人又在例行说着再见,工人大叔还没有回头,难道,他们的工作不太顺利吗? 桑恩榆凝视着后视镜里白茫茫的雨帘,开始有些担心。 他们口中的壁画,大概是绘在三岔路口对面的那块礁石上的吧?她还记得,当时子谦因为意外请到了他心目中最敬佩的画师时,那种得意兴奋的神情。 那时候,他说什么? 他说:等到壁画完成之日,他便要在壁画下面向她求婚。 他总是这样,一步步有计划、有步骤地规划着他们的未来,为她构建最完美的蓝图。她不必担心,没有猜测,只需要微笑着看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子谦。恩榆在心中默默念着他的名字,唇边有一抹微笑。 而她的视线里也终于出现一道墨绿色的身影。高高的、宽阔的身影映在后视镜上,墨绿色的雨衣上闪着水光,他满不在乎地踩着地上积着雨的水潭,脚步不紧不慢,带着几分闲散,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看起来,倒有一份特有的洒月兑与漫不经心的味道。 她不由得对这人升起一股好感。 或许是他身上那件墨绿色的雨衣,或许是他那充满自信和优越感的步伐,让她觉得几分亲切,几分熟悉,又有着一股无以名状的忧虑。 那人终于走到了面前,隔着一扇玻璃,他的目光首先看到的不是她,而是后视镜里自己的身影。 他的目光定了一下,她的心便不由得跳快了一拍。 他一定知道,自己在后视镜里观察他。 第6章(2) 她的头垂下去,感觉到有淋漓的水光顺着他浓密而略显凌乱的黑发,顺着他宽大厚实的雨衣,一滴滴、一滴滴地滴下来,淌满一地。 那样强烈的存在感,陡然让她觉得车厢里的空气充满了压力。 “啪啪。”他拍着车窗玻璃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 不像子谦,总是那么谦和有礼。她想,这人,大概是非常骄傲的吧? 她手忙脚乱地降下车窗,“你好!”她的脸上漾着诚恳的笑容。 穿着墨绿色雨衣的男人弯来,表情有些不耐,“老齐还有点事,他拜托我……” 脸上不耐烦的表情冻住了,包括他的声音,他弯腰的动作,他微微不经意的蹙眉,都在看到她的脸的那一刹那冻结住。 只有那双深如寒潭的眸中光芒流转,震惊、狂喜、激动、愧疚依次掠过。 “桑桑!”好半晌,抖颤的音调从苍白的唇中逸出,仿佛压抑许久的申吟,伴随着挣扎已久的渴望与欣喜。 呃? 桑桑? 他在说什么? 在喊她吗?他怎么知道她姓桑? 不过,桑桑? 很少有人单只用姓来称呼她,只有安心,喜欢标新立异地叫她阿桑。 不过无所谓了,喊什么都一样。 倒是这个男人的表情,让她深深迷惑了。 她可以肯定,这个人一定见过她,不然,他不会用那样复杂,那样深邃的目光看她。但,她却不记得他。 她不认识他了! 这是金振希在看到她清澈中满含歉意的眸光时,脑子里涌现的第一个念头。 那么陌生的目光,既没有他所想象的恨,也没有他所期待的爱。一如春日山中清浅幽长的溪流,平静缓慢地从他眼底流过,不留任何痕迹。 怎么会这样?这五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固执又?嗦的小丫头呢?那个被他欺负了,只会瞪眼睛,总是在他的背后,如一朵骄傲的初开春花,用沉默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小丫头呢?去哪里了? 五年的时间,她的外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添了些内敛成熟的风韵。眉梢眼角不若从前那样尖锐易碎,多了些宽厚,磨去了一些锋芒,退去了执着的外衣。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平凡安静的小熬人了。 他深深地叹息。 五年的时间,他等待着,等她成熟,等她经受得住爱情的甜美与苦涩。同时,也等待着,等着自己成长,等他更了解自己,等他更有勇气、更有担当,等他们彼此都做好准备,磨平锐角,不会被青涩冲动的爱情挫伤的时候。等那个时候,他将带着全新的自己,没有负担、没有过去、没有故事的自己,重新站在她的面前,求得她的谅解,为彼此努力创造一个更容易滋养情感的乐土。 谁知,等到他以为尘埃落定之时,却原来转头成空。 他居然…… 成为她的陌路人! 恩榆皱眉再皱眉。怔怔地凝望着眼前俊秀沉郁的男人,望着他原本光华万千而瞬间黯淡无光的黑色眼眸,心口竟觉得冒名的绞痛,仿佛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她不由得举起手来,那么突兀地,想要去碰触他,抚平他的眉心。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别说,他现在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便是再要好的朋友,那又怎样? 仅仅出于对手指上细白的订婚戒指的忠诚,她就不应该对其他男人做出任何亲密的举动。 抬起一半的手顿住了,改为轻拂额前散乱的细发。 白金的戒指经水光折射,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霍”地直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带不走心中绝望痛楚的感觉。 雨丝细细密密地下着,有人说,雨是天空哭泣的泪,那么,天空天空,请你哭吧,更大声地哭吧! 仿佛感应到他心里的苦痛。雨,下得更大了,夹杂着呼啸的风声。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一浪盖过一浪。 起风了,应该是热带气旋已登陆。 他们站在这里,会有危险。 但不知怎的,他站着没动,恩榆坐在车里,也没有动。 他们二人,就这样隔着一扇玻璃窗,静静地沉默。 唯有收音机里还在不断地播放着新的歌曲,缠缠绵绵的女声在温柔地倾诉—— 听见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我想我等我期待 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阴天傍晚车窗外 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向左向右向前看 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事情好像有点月兑离掌控。等到他们狼狈地冲进指挥中心的时候,工作人员告诉她,袁总今天回总公司开会,已经提前离开了。 子谦已经离开?愣了半天,桑恩榆才消化掉这个信息。 不由得有些沮丧,看了看外面愈加阴沉的天。指挥中心的值班室里,电视机在播报着新闻,呼吁警戒区内的市民关好门窗,不要外出。 桑恩榆抱紧手臂,冷得牙齿直打颤。 “可以借电话用一下吗?”她的手机没电了。 值班人员指给她。 她拨着袁子谦的电话,仍然不通。没办法,只好打给家里,告诉妈妈她要在度假村住一晚。 讲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轻快的,无所谓的。 然而,在断线的一刹那,她脸上才现出脆弱的神情。 怎么办?她现在要去哪? “去我那里吧。”一直沉默着的金振希突然说道。 她吓了一跳,直觉回身,冻成紫色的嘴唇哆嗦着,“那……那多麻烦。” “不然,你要在这里站一夜?”他挑眉,语气不佳。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不知怎的,她有些怕他。觉得他阴沉的目光总带着令人胆寒的怒意,不知道是在气着她,还是在气着自己。 “我……我……”她目光梭巡,最后迟疑地定在那位看起来比较和善的工作人员身上。 “抱歉哦,”年轻的工作人员腼腆地笑笑,“我男朋友担心我,他晚上会来……陪我。” “喔。”恩榆失望地咬住嘴唇。 那女孩反倒不好意思了,极力说服道:“金先生人很好的,他就住在那边别墅里,离这里不是很远。没问题的。” 听着她的鼓励,恩榆偷觑男人一眼。 原来,他姓金。 恰好,金振希的目光也向她看过来,二人目光撞在一起,她赶紧闪开。 然后,便听到他揶揄的嘲声,“放心,我不吃生人。”是生冷的生,同时也是陌生的生。 她听了,冷得青白的脸上涂上一抹红晕,仿佛被人洞悉了心内龌龊的思想。 但,怀疑他,不是很正常的吗?怎么会让她觉得惭愧? 她迟疑着转回目光,望定他,她看到自己的身影在他深黑的眸中清晰成型,心里的勇气便也在一点一点凝聚成型,“请问,我以前认识你吗?” 话一出口,她便开始后悔。 这样平常的一句话,是她失忆的这一年来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每见到一个可能认识她的人,她便不厌其烦地向他打听他们认识的过程,她从前说过的一些话语,做过的一些事情,用来慢慢拼凑一个被记忆遗失的自己。 然而,这一句话,这一句在常人听来再普通不过的话语,对他,却似无啻于最沉重的打击。 她看着他陡然阴郁下来的目光,后悔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结结巴巴地意图挽回自己的过失,“对不起,一年前我撞了头,失去了部分记忆。” 他眼中一抹情绪,消失得太快,让她抓不住他的想法。 她对他,总是那样急于讨好,那样无助。 然而,为什么要用“总是”这一个词呢? 她想不通,手指无意识地抚弄着被柔软的发丝覆盖的伤疤。 从未有哪一刻,她像现在这样,渴望了解遗失的那部分自己。 “怎么那么莽撞?” “呃?”她突然意识到他的语气里少了一些讽刺的味道,虽然仍然隔着距离,不那么友善,但还是让她惊喜地微笑起来。 不过—— 她触抚着脑后那一小片微微凸起的疤痕,遗憾地说:“就连这个我也不记得了。” 他沉默。 她赶紧加一句,“不过安心都跟我说了,她说是机场外面的广告牌突然倒下来,被走在我后面的助手看见了,他推开了我,倒霉的是,我虽然没有被广告牌砸到,却撞上了护栏,看来,是劫数难逃的样子。” 她玩笑似的口吻,让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的脸色好难看。 是她……又说错话了吗? 恩榆垂下眼睫,不让他看到她眼里的受伤。 为什么,她那么想要讨好他,而他,却总是那样冰冷、尖锐地刺伤她? “走吧。”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脚步快速地挪动,极力克制着想要安慰她、拥抱她的冲动。 那一下,撞得一定很深很痛吧? 于是,那样的痛楚让她忘了他。 她不记得他,无法认同他,那么,他又能安慰她什么? 他能说: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吗? 他能说:我爱你,我其实很爱你。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来证明自己爱你,你却把我忘记,你好残忍好残忍。 他能说吗? 不,他不能。 除了接受她赋予他的新身份之外,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 他怕吓到她,更怕再一次伤害她。 五年前的离去,说到底,是自己太懦弱。 如果老天要惩罚,那就惩罚他一个人好了。 他脚步匆促,仿佛背后有惊雷在追缉着他。 而那抹再次投入雨幕中的背影,看起来,却更加孤单,更加落寞了。让恩榆忽然有了一股流泪的冲动。 第7章(1) 这里是度假村的豪华别墅。 两层楼的独立房子,面海的那面墙采用整面的玻璃设计,再配以高科技遥控的落地窗帘,使人不管站在房子的哪一个角度,都可以看到蓝色的大海。 只可惜,现在看出去,满目只余风雨凄迷。 再看看屋内,屋子太大,空旷得仿佛一张嘴,就会产生回音。 灰色的石砌地板,纯白色的沙发以及银灰色流线型的家具,一律孤零零地站在各自的岗位上,给人一种疏离到近乎冷酷无情的感觉。 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恩榆皱眉,总觉得这房间太生硬、太冷清,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反而像是售屋处的样品房。 她想,他应该是不喜欢这个样子的吧? 或许改天,她可以把这个想法告诉子谦,让他帮这个著名画师换一个住处。说不定,还可以博得他的一些好感。 “口渴吗?” 恩榆赶紧打住自己的思绪,回头看金振希。后者捧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可乐,搁在长型餐桌的一端。 黑得透亮的可乐上飘了两片切得薄薄的姜片,她怔了一下,抬眼看他。 “没有其他饮料,你随便喝点。”他漫不经心地说。说完,也不看她一眼,径自上楼。 地板上踩出一条湿漉漉的水印。 恩榆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干爽的运动衣,原来,他把她推进盥洗室的时候,自己却还身着湿衣帮她煮姜片可乐? 他怎么知道她有喝姜片可乐预防感冒的习惯? 桑恩榆慢慢地坐了下来,端起瓷碗,想一想,又放下,到厨房里再拿一个空碗出来,匀了半碗,然后才就着碗口一口一口喝了起来。 可乐刚刚喝完,金振希已走下楼来。 他的身上换了一套跟她一样的白色运动衣。 看起来是同一个牌子,只是式样有所不同而已。 有人说,喜欢穿同一个牌子的衣服的人,如果不是过于讲究,那就一定是过于懒惰,连挑选也觉得费力。 那么,眼前这个姓金的画师到底属于哪一类呢? 桑恩榆的眼睛从碗的边沿看过去,细细打量着他。 他的头发刚刚洗过,似乎还带着一些清水的味道。软软的湿发披下来,遮住额头,比起之前凌乱纠结的样子,看起来要年轻而且温顺得多。 她不由得说:“其实你的样子一点也不凶啊。”不只是不凶,而且极为英俊。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怕他。其实,他不过是略微有些傲慢而已。嗯,其实也不是傲慢,那只是她的感觉,也可能在别人眼里,他只是有些独特,有些与众不同而已。 他—— 凶吗? 墨黑的眸子透过薄薄的刘海掠过来,只一眼,又收了回去。 “今天晚上做饭的欧巴桑不会来,只能委屈你跟我一起吃泡面了。”也不等她回答,他直接往厨房里走。 “金……先生。” 他站住脚步,背部有些僵硬。 她脸上突然漫过一丝红,陡然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突兀,“要不,我来煮吧。”手指握住匀出的那半碗姜片可乐,握得好紧。 “不用。”他走进厨房。 她慢慢坐了下来。 姜片飘在碗里,还冒着热气。她捧起来,喝一口,又一口,慢慢吞咽,让那股甜腻的味道从齿间慢慢滑入心间。 到底,还是没说啊! 金振希背靠着橱柜,看电磁炉上的水壶慢慢腾出蒸气。 五年的时间,她变得太多。 不只是失忆。 罢刚走进来的时候,他并未忽略餐桌上并放着的两只小碗,她还是习惯于跟他分食吗?虽然,他并不喜欢喝甜腻的东西,但,她喜欢。 若她喜欢的东西,便会理所当然地逼他接受。 不顾他皱眉频频,她自有一套说辞。难道,他宁愿她迫他接受连她都讨厌的东西?比如:蟑螂。 她会挑着眉威胁他,“难道你喜欢我拿蟑螂喂你?” 那时候,她的思想,单纯得只看得到自己的喜或者恶,她从未想过,他究竟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这些,都不在她的思考范围之内。 然而现在,她的想法远比五年前要复杂。 她懂得了矜持与戒备,在陌生人面前不会口无遮拦地咋咋呼呼,她想到了要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给他人,却又不会如当初那样冒冒失失。 他心里忽悲忽喜。 这些,是他一直等待的。 他以为,给彼此足够的时间,他们会做得比当初更好。 然而,却未料到,老天会开一个这样大的玩笑。 没错,他们现在的确比五年前更成熟,更能清楚地了解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更能给予对方更多的回报,但,他们现在却缺少了一样最最重要的东西。 他们彼此—— 不相爱! 入夜之后,雨下得更大了,将远处稀稀落落的灯光淋成寂寞潮湿的朦胧。 桑恩榆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听或疏或密的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记忆里,似乎很久没有下过这么绵长这么急迫的雨了,仿佛在催赶着一些什么,追魂似的,不休不止。 她感觉无聊,似乎又像是烦躁。 空气中,不知为何,有一抹惆怅的感觉。 她不由得翻身坐了起来,双臂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清明漆黑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 她并没有认床的毛病,不论在何时何地何种地方,只要她睡,就一定能够睡着,并且天翻地覆,雷打不醒。 但,今夜,为何她却总是这样清醒? 侧耳倾听,门外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 他……已经睡着了吗? 想起今日才见的那名男子,桑恩榆一向平静的心湖,像被疾风掠过一样,荡开层层涟漪。 她从前,是否见过他?他是否曾活在她的记忆里?不然,为何他连她吃泡面时喜欢下多少分量的酱料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对她太熟悉,她却又对他太过于陌生。 到如今,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还弄不清楚。 桑恩榆悄悄地下了床,光着脚,将门拉开一道缝。走廊上亮着一盏睡眠灯,橘黄色的暖光打在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才折转下楼,想要倒一杯冰水。 这时,一道清脆的电话铃声撕裂雨幕,划入耳膜,搅动了四面沉稳的气流。 桑恩榆站在楼梯口,一下子惊得慌了,瞪着楼下黑漆漆的客厅,仿佛那里卧伏着一只怪兽。 “喀。”轻轻一声,金振希拉开房门,看到站在楼梯口的桑恩榆,表情有一丝诧异。 “对……对不起。”她慌忙说,仿佛打扰了他睡眠的那个罪魁祸首是她一样。 他皱眉,看着她的目光清亮得像根本没有睡着过。 她心头微微一跳。 他已走过她的身边。接着,扰人的电话铃声终于止歇了。 他接起电话,声音好轻好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小贤?” 电话那头的女子细细碎碎地笑了起来,“答对了,可惜没有奖励。” 他的目光似乎从她身上掠过,但灯光太暗,或许是她的错觉。桑恩榆站在楼梯口,一时迟疑了,不知道自己是该转身回避呢?还是继续下楼喝水? 但若这时候转身回房,不显得太过突兀吗?怎么解释这么晚了她还站在这里? 如此想着,她便快步走下楼来,走进厨房,“啪”的一声开了大灯。 金振希有些苦涩地笑,“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白天睡很多,现在睡不着,你不会是怪我打扰了你吧?”尹真贤敏感地问。 “怎么会?我还没有睡呢。” 桑恩榆一口气喝下整杯冰水。原来,他不是像她一样失眠,是在等电话哪。搁下水杯,又快步走上楼来,感觉像在逃难。她是不想窥探别人的隐私的啊! 但,偏偏他说的每一句,还是不经意地冲进她的耳朵,“最近几天都在下雨,进度快不了。” 她听到他在向对方解释。 “那……你不是还没有见到她?”尹真贤问。 她记得他离开韩国的时候曾经说过,他要等完成壁画之后再去找那个女孩,将她带到壁画之前,把自己精心准备的幸福送至她的面前。 那么费尽心力的准备与筹划,那么漫长的等待与思念,她羡慕,却更嫉妒,她嫉妒那个女孩,幸福太满,她一定会承受不起。 “嗯哼。”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但尹真贤却聪明地没有再问。 振希哥的个性,她很了解,他喜欢把心事往肚子里藏,越是挂在脸上能让你看见的,反而越不是他的真心。 就比如,他对她的迁就以及关心。 那些,都只是他必须做却未必真心想做的事情,而他真正想做的,她却可能永远也无法企及。可惜,她用了五年的时间才让自己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耐性真差,说这么两句就开始哼鼻音打发人家了?”她皱起鼻子撒娇地闹他。 “不是。”金振希整个人向后靠,靠进沙发里,“是怕你说太多话,情绪太兴奋,晚上更加睡不着。” 他的眼睛扫向楼梯。可惜,从这里还是不能看到走廊上面的动静。 不知道桑恩榆睡了没有?她有没有听到他和真贤的对话? 这么一闪神,尹真贤那边又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见。 真贤便叹,“好了好了,不打扰你了,大忙人。” 明知道不应该,他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并不是他不耐烦应付她,而是,此刻,他的心神魂魄全部在别处。 缓缓步上楼梯,客房的门已经关上了。他怔怔地瞧了那扇门好一会儿,有些东西隔久了再重逢,会有很生疏的一种依恋。 但他其实弄不清楚…… 就这样,他和她,到底算不算—— 重逢? 第7章(2) 第二天一大早,扰人的门铃声惊醒了初初沉入的美梦。 桑恩榆翻一个身,不理它。但,老妈不知道怎么搞的,还不去开门,对方又执拗得很,铃声一直吵,吵个不停。想随它去吵,但实在吵死人了。 烦死了!她翻身坐起,揉了揉散乱的长发。铃声还在持续,而且一声比一声急,她只好光着脚跳下床来,拉开房门,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糟!呵欠打到一半,她一手捂住嘴巴吞了回去。 不是在家里! 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在睡得昏沉的脑子里慢慢回笼,她快速掉转头去,深呼吸,再转回头来,望着对面跟她同时开门的男人,微笑,“早上好。” 金振希隐去眸子里一掠而过的笑意,一边下楼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不是火警,应该还来得及穿鞋。” 燥热的感觉一下子从头顶窜入冰凉的脚心。她退了几步,瓜子脸一片晕红。 这时候,扰人的铃声终于止住了,有人叽叽喳喳地跳进门来。 她下意识地皱眉,这人,私生活也太不检点了吧?半夜有相思热线,一大早还有早安甜点。 这个念头才闪过,她已经意识到,不对,这个声音…… 她一下子冲了出去,正撞上迎面而来的那个窈窕身影。嗯,不,应该说不太窈窕的身影。 “安心?你没事吧?”赶紧将被撞的女子拉起来,心中的惊疑暂时被关心所代替。 安心“哼哼”两声,“我死不要紧,你小心撞坏了你的干儿子。” 桑恩榆笑起来,“还知道损人,那就是没事啦?” “我是没什么事啦,不过有个人可事大得很!”安心笑嘻嘻地勾住她的脖子,使她朝下看。 她首先看到的是双手抱臂,斜靠在门边的金振希。他的目光并没有朝这边瞧过来,仿佛对这些陌生人团聚的戏码感觉很无聊的样子。 然后,她才看到站在客厅中央,因匆匆行色而显得有些狼狈的袁子谦。 “子谦?” 袁子谦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之后,三步并作两步,直冲上楼梯。安心吓得赶紧松手,下一秒,恩榆已被他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拥得那样紧,让她有一些感动的昏眩。 “对不起。”她声音低低地说。 “傻瓜,干吗说对不起?”他揉揉她凌乱的发,“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应该开着手机的,以后,我保证,不会再让你找不着我。” 不会再让你找不着我。很久以前,她似乎期待过这样的话语,但,不能确定。心里有种酸酸胀胀的感觉,仿佛是迟了,那一句迟到的誓言。 怅然若失!她的眼眶便没来由地红了。 “哎呀,别肉麻兮兮的啦。”安心夸张地搓着手臂。 恩榆脸一红,轻轻挣出他的怀抱。眼角余光蓦然撞上一双深邃的黑眸,心里一空,陡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振希,谢谢你。”袁子谦已经挽起她的手臂,一直将她带到那双眼眸的前面。 “不用谢,我带她回家并不因为她是你的什么人。”他眼中的丁点波澜一瞬消失。 袁子谦爽朗地大笑,“你呀,就算有功也不肯受禄,何况是这些事情?不过,我还是要谢你,你帮我照顾恩榆,这比什么都要令我感激。” “他再帮你画一幅壁画呢?”安心插嘴进来。 “就算是十幅,也没有恩榆的安全来得重要。” “哈!要你这个工作狂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阿桑可真不简单哪!” 袁子谦又说了些什么,恩榆完全听不清。她垂着眼,眼睛盯着自己打着赤脚的脚尖。 冰凉。 这是此刻唯一的感觉。 被雨水洗过一夜的天空无比蔚蓝,空气潮湿而清冷。路易斯·阿姆斯特朗沙哑的歌声在耳边回荡。 安心坐在这个精致餐厅的一隅,一刻也不曾安静。 “看!我就是要第一时间给你看这个,才不辞辛苦长途跋涉地跟来这里的。”安心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张相片。 恩榆拿在手里,左看,右看,“这是什么?” 安心哇哇大叫,“这是你的干儿子啊,你怎么可以说出这么无情的话语,他听了会伤心的。” 原来,是一张b超图。根本还未成型,照片里只是一片模糊的黑。 恩榆抿着唇笑起来,“原来你不是担心我?” “哼!”安心一把抢过照片,“你有什么好担心的,这里又不是没人居住的原始森林,你也不是白痴弱智,只有他啊,才会拿你当宝贝一样,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飞了。” 捧着咖啡喝的桑恩榆不小心被呛到,立刻咳起来,咖啡喷了出去。 喷到对面的子谦身上,下雨似的。 “对、对不起。”她涨红了脸,好不容易发出声。 “要不要喝口水?”袁子谦反倒先关心她。 “不用了。”她十分抱歉,赶紧抽了面纸递给他,“你先擦擦吧。” 他微笑起来,“没关系,我去下洗手间。”他很有风度地站起来。 她懊恼地咬住唇。真是的,在他面前,她为什么总是这样鲁莽幼稚?而他,却又总是这样,体贴、温柔,容忍她所有的任性和过错。 就像安心常说的,她,桑恩榆,何德何能,竟能找到这样的好男人? “不必总说对不起。” 咦?她霍然转头,瞪大眼看着右手边的金振希。 后者慢条斯理地吃着他的牛腩饭。从袁子谦提议四个人一起到这里来吃早餐开始,他似乎就没有主动开口说过话。 如果不是子谦一直拿公事来撬他的嘴巴,她怀疑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然而,这刻他又为何说出这样的话语?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恶意的嘲弄? 她瞪视着他,从他的表情上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接口的反倒是安心,“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金振希有片刻的诧然,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恩榆的身上停顿了三秒,然后才迎视着安心探究的眼神,耸耸肩,“可能你记错了。” “怎么会?我肯定在哪里见过你,是不是阿桑?”她问出口了,才猛然想起来,“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其实……”桑恩榆不能确定地停顿了下,好一会儿,刚要开口说什么,袁子谦已折返回来。 “振希,刚刚维修部打电话来说,木屋可能进了水,需要修理,你现在要不要过去看看?”话音还未落,金振希已经站了起来。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袁子谦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回过头,抱歉地说,“恩榆,度假村那边的工程受到热带气旋的影响,很多地方都需要修补,我去看看就回来,你吃完了,陪安心四处走走好吗?” “不用担心我们,”恩榆绽开最最纯粹的笑容,“待会儿我打电话请修车厂的工人去看看车子,问题应该不大,我可以自己开车回家。” “这样……”袁子谦迟疑着,似是不太放心。 “别婆婆妈妈的啦,有我在没人敢吃掉你的未婚妻。”安心受不了地翻白眼。 子谦只好无奈地笑笑,“那,你们小心。” 恩榆微笑着摆摆手。 眼看着金振希和袁子谦一前一后走出餐厅的背影,安心巨郁闷地说:“真搞不懂你们两个,他怎么就能那么黏糊?你怎么就能这么无动于衷?” “无动于衷?”她有吗? 她不是早已被子谦感动?她不是正在非常努力地予以回报吗?要不然,她怎么会在台风天里急忙忙地赶这么远的路? 但冥冥之中,上帝做这样的安排,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让他们彼此错过? “安心……” “嗯?”安心挑着盘里的一根青菜,左右为难。吃?还是不吃?她讨厌吃青菜,但,肚子里的宝宝可能需要。 “你是不是——”恩榆停顿一下,“你仔细想想——是不是真见过金振希?”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她怀疑地瞄一眼桑恩榆,“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恩榆叹气,“我好像开始有点印象了。” 第8章(1) 沿海大道59号。 桑恩榆默默念着这几个字。 很奇怪,她并没有去过这个地方,但,偏偏,这七个字的排列组合却好似在她脑子里重复又重复地出现过无数次一样。 那么熟悉,根深蒂固。 这一次,因为拍广告的需要,她想在度假村里找一间浪漫温馨且具有自然风味的原木小屋。然而,子谦告诉她,像这样的屋子现如今只独独保留了一幢。 并且,屋主还另有其人。 听说,那个人脾气古怪,对这间屋子又宝贝得什么似的,大概不会轻易出借。她便也想过要放弃,但在听到屋主的名字之后,那一瞬间,却不知怎的,一颗犹豫不决的心陡然变得那么热忱与强硬。 一座那么古老又是那样的破败老旧的房子,如何能牵引出迢迢重洋之外的一个人那么强烈的感情? 这不正是她在广告创意中所要营造出来的一种即使模糊了时间,模糊了空间,却无法模糊情感的氛围吗? 她要去,她一定要去看看那间屋子,说服屋子的主人,她相信,她一定可以在那里拍出那种遥远时空的想念。 于是,她带着莫大的决心与毅力,踏上了刚刚修整过的沿海大道。 堡程已进入尾声,装饰材料混合着油漆的气味飘散在空中,不太好闻,她微微屏住了呼吸。 斑跟鞋踩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滴答滴答声。 像是她的心跳。 愈接近59号,愈清脆、愈缓慢…… 近了,再近了……在一排欧式风味极浓的小洋楼之间,她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小木屋。静静地浮在岸边,好像随时会被潮起潮落所吞噬似的。 心脏不由得揪紧了。 不用仔细寻找,她转过木屋,已见到悬挂在屋外的红色铁梯。 梯子已经锈迹斑驳,奇怪的是,金振希为何不重新修葺? 桑恩榆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 非得小心不可,不然,她踩着高跟鞋的脚一定会在铁梯的某一级踏空。 她不由得皱眉,难怪子谦一听说她要借屋子拍广告便直摇头。看来,就算主人肯借,这间屋子怕也承受不住饼多的热闹吧? 它亘古地立在这里,仿佛只为向世人展示它的寂寞和忧伤。 一时想得出神,不料梯子陡然一个摇晃,恩榆赶紧抓住扶手,“啊哟”一声,抓了满手铁锈。 正自懊恼,脚下却突然有个声音凉凉地问:“你来做什么?” 她从扶梯边缘看下去,一身休闲装的金振希站在梯下,扬眉静凝着她。他的手上拿着修理工具,看来,刚刚他就在屋子下面。 她没看见他,但,她的激动和迟疑是否都被他看在眼里? 无从得知。 白皙秀气的脸蛋一点一点泛上红晕。奇怪,在他的面前,她很容易羞赧。 而她,本不是那么面皮薄的女子。 “呃,上一次谢谢你。” 她脸上表情细微的变化映在他的眸里,他用力闭了闭眼睛,仿佛是被海风吹得生疼的样子。 “袁子谦已经谢过了。” “那不一样。” 他不语。 她有些窘,觉得自己话出口得太快,但她心里的确是那么想的,袁子谦并不能代表她自己。 但显然,他无意纠缠于这个话题。 “其实……”她两只手抓住一侧的扶梯,身子弯下来一点,“我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这里离海更近,海风将空气里的异味吹散开去,但,她仍然觉得呼吸不畅,仿佛有什么压在气管里。 “什么事?” 还好,他并没有一口回绝,还有斡旋的余地。 恩榆轻轻舒了一口气。看来,他和资料上面显示的那个天才少年并不完全相同。 在网上收集了一整晚的资料,她自认对他已经有所了解。 他,金振希,十三岁在国际比赛上获得第一个奖项,十五岁赴巴黎留学,十六岁在日本东京举办个人画展,十七岁的时候,他个人所获得的国际各项比赛的奖杯已达五十余座,到二十岁那一年更是以势如破竹之姿过关斩将,摘得法国巴黎学院“费里翁”大奖以及法兰西学院绘画大奖两座金杯。 这样的男人,少年得志、春风得意,骄傲是理所当然的,她只是想不通,这样一个人,为何会跨海渡洋地来到中国的一座海滨小城,接受一家小小度假村的礼聘? 而且,他所提出来的报酬居然仅仅只是这间毫不起眼的原木小屋。 好吧,她承认,这间屋子的确有其独特之处,但,也并非独一无二。她相信,在全国各地的各处海湾,一定还有与此同样的木屋。 所以—— “我能先请问一下,你是第一次来中国吗?”她的困惑月兑口而出。 他的面皮微微一僵,上扬的眸子射出两道锐利的眸光,仿佛想要把她射穿一样,“这与你有关吗?” “呃,不是。”她只是好奇。 他再度沉默。 她尴尬地赔着笑脸。 这样持续了五分钟之久,她突然变脸惊呼:“哎呀!” 他一惊,手中工具掉落在地,人已冲上三格楼梯。 她却只是懊丧地拍手,手上全是红色的铁锈,白毛衣的下摆和前襟都蹭上了暗红的颜色。用手一拍,红渍扩大,她哀号着跺脚连连。 “不要动!”他好笑又好气。 还是提醒得慢了一拍,高高的鞋跟卡在梯间缝隙里,糟!拐了脚!刺痛阵阵钻心。偏脚又卡在鞋里,抬不出来。 她整个人定住了,姿势怪异。痛得冷汗直冒,哭又哭不出来。 “你怎么样?忍住,痛一下就好。”他蹲子,打量着鞋跟被卡住的地方。 她微微愣了一下,从不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可以这么温柔。仿佛春风熨过她起褶的心。 这么一恍神间,他的手握住她光洁的小腿,跟她想象的一样,他有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指月复柔软,被他握住的肌肤烫得像着了火,火势迅速蔓延,她脸红心跳,耳朵眼里麻痒得好像有无数蚂蚁在咬。 那一刹,她忘了疼痛,忙不迭地抽脚。 “唉啊——”一声惨嚎。 恩榆站立不稳,上半身朝扶栏外面摔下去,脚却还卡在楼梯里面。 她吓得脸色惨白。这下,完蛋了,不落个身首异处,起码也是个脚踝月兑臼。反应慢半拍,已经有一双手臂横伸过来托住了她的身子。 “你不要命了!”一声怒吼。 她眨眨眼,吓得错乱的心脏还未归位,又被他吼得急跳起来。 “我……我……” 他到底心软,不忍继续苛责,哼一声,敛去眸底急怒之下喷出的烈焰。 “站好了不要动。” 桑恩榆不敢再动,直愣愣地站着。 他皱眉,“扶住我的肩膀。”命令的语气。 她迟疑了一下,自己的手上满是铁锈,“呃,我抓住栏杆就好。”两只手从背后紧紧抓住栏杆。 他抿了抿嘴角,抿得好不是滋味。继续蹲低身子,他的手重新握住了她的腿。 她心里一颤,转过脸去。 他的手掌慢慢下移,移到她皎白纤细的脚踝上,她的心顿时揪住了。 金振希深吸口气,用力—— 脚鞋分离! 呼——恩榆身子一软,顺着栏杆滑坐下来。 斑跟皮鞋“啪”的一声从悬空的铁梯下面掉落在地,鞋面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你以为这里是走秀舞台吗?还穿高跟鞋?” 她不说话,只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金振希暗暗有些着恼,站在陌生人的立场,他对她是不是有些紧张过头了? “家里没有药,我送你去医院吧。”他转过身子,蹲在她身前。 “我……”她深吸一口气,“可以自己走。” 他并不坚持,下楼捡了鞋子,再退回来,慢慢套在她的脚上,然后,将她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腾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走吧。” 她身子一紧,心跳得飞快。赶紧低下脸,怕他看到她的失态。 细若蚊蝇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道:“谢谢你。” 他听见了,却好像没有听见,脸上的表情波澜不兴。她忽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慢吞吞地站起来,不得已将大半个身子挂在他的身上,一股混合着烟草与油彩味道的男性气息扑鼻而来,她深深吸嗅了一口。久违了啊,她的画笔,她的颜料。 “你干吗?” “嗯?”她慌忙睁开眼,正对上他若有所思的黑眸。 她涨红了脸,羞愧欲死,“我……你、你大概不知道,我以前也是学画画的。” “那又怎样?” “你……的身上有油彩的味道。” 她结结巴巴地说完,他“哼”一声,脸色陡然变得极差。 恩榆咬住下唇。她知道,她说错话了,就像医生最讨厌人家说他身上有药水的味道一样,画家应该也不喜欢别人说他身上有油彩异味吧? 但她不敢说,她其实好喜欢、好喜欢。 一路上,空气里弥漫着异样的沉默。 有好几次,她想说些什么,都被他几近严肃的面部表情给逼退了回去。 她随着他慢吞吞地往前走。 他的手还扶在她的腰间,她的头靠着他宽厚的肩膀,他握住自己手臂的那一只手,白净细腻,指骨修长。她盯着他的手指,那一刹,她真庆幸他握住的不是她的手,因为,她的掌心里已布满绵密的汗珠。 从医院出来之后,她原以为,他责任已尽,最多是打个电话让子谦来接她,没想到,他仍然会耐心地扶着她坐上环村小巴。 “你现在一定没有心情继续参观木屋了吧?”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突然听他说出这样的话语,不能不说让她受宠若惊。 她提着那只受伤的脚,眼睛发亮,“这么说,你答应借给我们了?” 他的眼神仿佛被她目光里的灼热烫伤一样,飞快地闪了开去,“你要用便用,谈不上说借。” “要的要的,我们会付给你合理的租金。”她喜形于色。 “哼。你很有钱是不是?” 她不知道哪里戳着了他的痛处,“我知道你不稀罕钱,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的谢意。钱虽不是最好的表达方式,但是,它最直接。” “你是怕欠我什么,对不对?”他转头望着她,深黑的瞳眸咄咄逼人。 第8章(2) 她往后退了一下,使自己深陷于小巴的座椅之内,“我只是……”她只是急于想要向他示好罢了。 但,她能怎么说呢? 她能说,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对他抱有好感吗? 她能说,她对他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很久很久之前曾经见过? 她还能说,她不乐见他眼中总是一闪而逝的受伤的表情,她急于想要抚平它,却总感到力不从心吗? 这些,她能说吗?能吗? 她深深地叹一口气,“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一定会尽力为你做到。” 她迎上他的目光,那目中光华流转,瞬息万变。她有些失神,不是因为他眸底无可隐藏的挣扎与疲惫,而是那对幽深的瞳眸似流沙游移,令人深陷,遭遇没顶之灾。 “从小,我有个习惯,不去医院。生再大的病我也不去医院,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哑着嗓子问。 她怔住了,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 他眼中的讥诮显而易见,“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人对我说,医院是不可以随便进的,进去一次,你就会再去第二次,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直至死亡。” 额际一阵冰凉,仿佛沁出细密的汗珠。她觉得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有着一股宿命的悲凉。 “那是一定的啦,有谁这一辈子都不会去医院的?”她晃一晃自己的伤脚,语带轻松。 他扬了扬眉,那股让人不舒服的讥诮从嘴角一直爬,爬到眉梢,“刚才那座小诊所,你去过几次?” 这根本不是问题,但桑恩榆还是认真地想了想,才笃定地道:“一次。” 她哪有那么倒霉?像这样的突发状况,一次就已足够。 他深黑的眸子眨了眨,身子慢慢向后靠,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然后,眼睛望着窗外,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才一次啊……” 恩榆瞪着他。她想起来,这次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而且是毫无形象可言的大笑,但,她却一点也没有想笑的心情。 因为那笑,非常的夸张、寂寞。像是有无法释怀的言语,不能说,哽在喉咙里,只能一笑而过。 为什么呢?她到底说错了什么? 她的心思千回百转,他已用带笑的眸子扫过来,“可是……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呢。”他突然说。 她的心提了一下,掉在空中。他、已经去过很多次医院了? “如果……”她垂下眼睫,有些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当……你还当子谦是朋友的话……” “怎样呢?”他打断她。 她吸一口气,是的,袁子谦,子谦应该可以照顾他的,“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吗?在家靠亲人,出外靠朋友……” “朋友?”他再次打断她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语,“你以为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希望博取你的同情吗?” 深黑的眸子不变,她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她知道他生气了,他原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我只是……只是……”担心他,为他而心痛呀。虽然,这些担心和心痛,都来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可她,管不住她的心。 “你只是觉得,袁子谦是万能的。对不对?”他终于说了。在她的面前,袁子谦这三个字,是他深心里的禁忌。然而,这一刻,他顾不了,他顾不了自己的心还在隐隐作痛,顾不了自己的语气,像喝了一坛陈年老醋。他只是想知道,在她的心里,到底是被埋葬掉的过去重要,还是如今抓在手里的真实重要? “我并没有这样想。”桑恩榆紧张得胃痛,她的手紧紧抓住车垫,指骨泛白,“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个人照顾比较好。” “你认为那个人应该是袁子谦?” 抵靠住车座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她不知道她到底在紧张什么?他问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一个咒语,将她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这是从未有过,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以为你跟他是朋友。”两个人年龄相当,同样出色,又共事数月,应该很容易建立起友谊。更何况,除了袁子谦之外,他似乎没有更恰当的朋友。 这并不是她想当然,而是,她无意中听到度假村员工的闲谈得知的,他应该是习惯于独来独往的一个人。 “你以为?你以为我缺少朋友?”当他说着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神情依旧不变,漆黑的瞳眸却流露出极端的嘲讽跟无奈。 恩榆诧异,“你在中国还有朋友?” 他看着她,沉默不语。半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出一句话语,“是不是,失去了四年的记忆,你才会觉得更快乐更幸福?” 呃?刚刚他们明明谈论的是他呀,怎么一下子转到她的身上?而且,他一开口居然就说得那么坦白直接,像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样,让她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那个……其实不由得我选择。”她讪讪地笑,说着模棱两可的话语。 金振希轻轻叹了一口气,抚额,似是自嘲的样子,“我多傻,既然没有人肯告诉你,那一定是他觉得失忆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谁?谁这么觉得?” “没有,是我这么觉得。”他含糊地笑。 她有些恼火,“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多可疑,这人说的每一句话好似都针对她,像她欠了他什么? “什么秘密可以瞒人一辈子?”他轻诮地笑,“除非你自己拒绝想起。” 他慢慢笑,慢慢转头,避开她多疑的目光,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一片新兴休闲区。 她不让他敷衍,一把扯过他的肩膀,四目相对,她目光澄澈,他眼神深邃,有秘密的那个人是他,一定是他。 只是,他的秘密为何她亟欲知晓? 那些秘密,又与她有何相关? “如果是你……”她微微喘着气,不知道是用力过大,碰到了伤口,还是,太过紧张,揪紧了心脏,以至于呼吸有些沉重?“如果是你,失忆了,一次事故让你失去了记忆,你怎么想也想不起,你会怎么做?嗯?你会如何?” 她纤白的手指握住他的肩,嘴唇抖啊抖着,像是说出这些话用了好大的力气。 是的,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母亲没有、哥哥没有、安心没有,子谦更没有。在他们面前,她从来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是四年的记忆,失去也便失去了,没必要呼天抢地。 既然那些记忆选择弃她而去,那便去了吧。 有人失了腿,失了眼,不是照样活得快活? 她何必……何必徒自惹人担心? 他看着她,眼眸敛深,她大概没有意识到,她的急切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她靠他那样近,她重浊的呼吸交错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抑止不住地擂起鼓来。 她,是否能够听见? “如果是你,你会怎样?”她脸色苍白,眼眸喷火。她不放过他,该死的男人!为什么他要直直戳中她的痛处。 她隐藏得多辛苦,他为什么要撕裂她的伤口? 失忆并不是她的选择,如果可能,她也想要完整的人生。 为什么?他要用一种谴责又痛苦的目光看着她? “如果是我……”他身子僵硬,必须要用很大的自制力,才能控制住自己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如果是我……” 他的眼睛眯起来,如果是他,如果他是遗忘的那一个,那么,现在这样犹豫痛苦,被说与不说挣扎拉扯的人,是她,就会是她! “我很庆幸,不是我!” 他很庆幸?那么,是她很不幸了? 没有人会这样说话,没有人会对一个瞎子或者聋子说,我很庆幸瞎眼聋耳的那个人不是我! 多荒谬! 这人…… 恩榆用力握住他的肩,目光狠狠瞪着金振希映着薄扁而显得深沉的眼,他怎么可以这么说?怎么可以? “如果这刻发生海难,你会不会跟我在一起?” “洋鬼子,你说错了,病痛是可以忍的。唯有咳嗽和爱不能忍耐。” …… 脑子里飞快闪过零碎片语。 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对金振希说过这样的话语? 闭上眼睛用力想,再用力……仿佛有什么东西闪电般穿过她的脑海…… “啊!”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猛然袭来,恩榆抱住自己的头,“好痛!” “桑桑!”金振希赶紧搂住她抖颤的身子,“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再想了!不要想!”他声音急切,可抚摩着她黑发的手却始终保持温柔。 小巴“嘎”的一声停住了,车门打开,有人急匆匆地跳上车来。 “小榆?”袁子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恩榆面前。 “小榆你不要吓我,你怎么了?”有人在医院门口看到恩榆,给他打了电话。他一路赶去医院,又从医院追过来,那么巧让他看到她发病的样子,“不要怕哦,我在这里,在这里。” 他从金振希怀里接过恩榆,轻轻拍抚着她。 金振希怀里陡然一空,心霎时缺掉一半,空得像跟清冷的机场候机室一样。 第9章(1) “大哥。”桑尔棠的房门开着,恩榆站在门口,轻叩了下门。 尔棠一惊,本能地将手里的东西藏在身后。 “是我啦,你慌什么?”恩榆走进来,顺手关上门。 尔棠轻轻吁出一口气,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抽屉里,然后才面对着自己的妹妹,笑问:“怎么了?睡不着?” “你不也一样?”她朝着关好的抽屉努努嘴。 尔棠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你今天怎么了?让子谦吓成那样?” 恩榆有些不自在地红了脸,子谦对她的好,每个人都看在眼里,正因为如此,她才倍感压力。 “其实也没什么,”她背靠着书桌,站在大哥面前,“我好像是记起一点什么来了。” “哦?你想起什么了?”尔棠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恩榆。 大哥不像是有什么不想让她知道的样子。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才慢慢斟酌着字句说:“我好像认识一个人。” 尔棠嘴角勾笑,“是不是终于记起怎么认识子谦的?” “大哥。”恩榆蹲低身子,直视着坐在椅子上一脸满不在乎的桑尔棠,秀眉微蹙,“你是我的哥哥,为什么你不努力帮我寻回记忆?” 笑容僵在唇边,桑尔棠审视着恩榆困闷的脸,良久,才道:“我以为,如果你已经选择遗忘,就不要强行让你记起。” “不是我自己的选择,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这么说?不是我选择了遗忘,而是遗忘选择了我。”她也是受害者知不知道? “不要那么激动,恩榆。”尔棠站起身来,双手按住桑恩榆的肩膀,将她轻轻按坐在沙发上,“我去帮你倒一杯水。” “别走,大哥。”恩榆抓住尔棠的手,“我需要你的帮助。” 尔棠轻叹一声,蹲低身子,将恩榆的手按放在膝盖上,“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执意要寻回记忆,但,你不觉得,如果这一切都需要别人来告诉你,你又怎么才能分清,那只是一个故事?还是你自身的经历?” 一个故事!她所要追寻的过去,难道仅仅只是一个故事? “不是的,大哥,我觉得……我有一种感觉,我可能遗忘了一个最重要的人。”桑恩榆微微倾出身子,眼睛里仿佛裹着一团火,四处窜掠,寻不到出口。 桑尔棠脸庞微侧,避开那团燃烧的火焰,“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难道不是子谦吗?” 失望的情绪狠狠攫住了桑恩榆,她原本不信,她不相信最最可亲的大哥也会隐瞒自己。手指慢慢滑月兑出尔棠的掌心,笑容里微带些苦涩,“你不会告诉我,你不认识金振希这个人吧?” 伴在膝盖上的手抖了一抖,“你怎么知道振希?” “他现在在度假村里画壁画,你不知道吗?” 勉强维持的镇定彻底打破,桑尔棠惊跳起来,“你说什么?那小子现在在a市?”他还有脸出现? “你为什么那么激动?” 还要再装吗?还需要伪装吗?“你见过他?他跟你说过什么?”有些小得意,有些小嬉皮的桑尔棠从未像此刻这样失控过。 “他说了,他什么都说了。”桑恩榆稳住身子,慢吞吞地说。 “他说了?他跟你说了为什么一去五年毫无音讯?他跟你说了他离开的时候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他的问题都解决了?还是最后妥协的仍然是他?” 桑尔棠像一只抓狂的兽,在困侑的室内走来走去。 恩榆垂下眼,双手在身侧握成拳。果然啊!大哥有事瞒着她! “他的问题很严重吗?”需要解决五年? 桑尔棠蓦地顿住了,双眼因陡然的惊悟而瞠大,“他没有说!他什么都没说是不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小妹,”多么苦涩的笑,“你在套大哥的话,你居然对大哥用了心思。”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哥。”低垂的眉眼凄婉地扬起,“我没有人可以求助。如果你不肯帮我,就没人可以帮我。” 尔棠懊恼地捶了一下桌子,恨不得化身为千里马,追回刚刚说的那些话。 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饼去的不是应该让它过去?他为什么还要提起? 金振希呀金振希,你一走五年,为什么还要回来? 为什么——搅乱这一池春水? “没错,你的确跟他学过画。”昏黄的灯光之下,剪贴簿缓缓翻开。 这是最近这几天,恩榆去图书馆查阅到的所有关于金振希的资料。 起初,她觉得他眼熟,以为是自己以前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后来才想起,这个人,应该是大哥在巴黎求学时的好友。 大哥以前经常提起他,但不知为何,这一年来,大哥几乎从未说起。 大哥没说,她便也忘记。甚至忘记了,以前她那么喜欢的一幅画——听海,就是挂在饭店入口处的。 如今,那里因为新修了水墙,画便不翼而飞了。 要不是在无意中看到这则新闻,她真不知道要过多久,她才会想起,原来,她真的认识金振希。 剪贴簿上贴着旧报纸的一角,真的只是小小的一角,如果不仔细去看,便很容易忽略了。只有报道的当事人,才会那么小心地剪下来,收藏。 一则小小的新闻,报道了那一年艺术高校的美术比赛,冠军作品不论是画风、意境、取材,都像极了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天才少年金振希。 夸大其词的赞誉之词,在称赞冠军桑恩榆可能会是继金振希之后的又一个奇迹的同时,字里行间隐隐猜测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到底是临摹还是承继? 只是,当年那个执笔的记者一定没有想到,五年之后,同样的问题居然困惑住当事人之一——桑恩榆。 “除了跟他学画,我是不是还……爱上他?” 桑尔棠眉头微皱。 “你不说我也知道,情窦初开的少女很难抵挡他的魅力。”她居然在笑。 尔棠越来越不明白,“已经过去的事情,再追究也没什么意义,何况,你现在的身份是袁子谦的未婚妻。” “那又怎么样?”恩榆撩开覆额的长发,用手肘撑住下巴,是笑非笑的样子,“大哥,为什么你那么笃定,还给我记忆,就一定会动摇我和子谦的关系?” 为什么每个人都想当然地替她做好了决定?她要的只是一个真相,一个自我选择的权利! “你的记忆我没有办法全部还给你。”尔棠揉了揉皱得有些酸痛的眉心,不得不做出让步与妥协,谁叫自家小妹虽然失忆,还是能把他这个大哥的一举一动吃得死死的呢? 真的,有一个太过了解自己的妹妹,就是这么讨厌。 “我从不怀疑你是不是喜欢他。因为,从我看到你们相处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这个做大哥的,为了妹妹的幸福,应该帮你。”看到恩榆逐渐安静下来的表情,桑尔棠只能暗自叹气,“我的直觉没有错,以后,你等他,一等就是四年!” “四年?就是我失掉记忆的四年?”那么巧,她抹掉的,刚好都是关于他的记忆。 “所以我认为,这是上帝对你的仁慈。” “那么,”她脸色苍白,撑住下颌的手放下又拿起来,“他为什么一走四年?” 不!是五年哪! 事故发生在一年之前,她又过了一年平和安乐的日子,他,才又再一次出现。 为什么? 他当年为什么要走?如今,又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 寂静的午后,日光悄悄穿透玻璃窗,亲吻原木地板。 女孩独自坐在地上看书,把安乐椅当桌子。 她的头微微侧着,脸庞半倾是三十度角,一只胳膊搁在安乐椅上,表情安详而惬意。 然后,镜头微转,对上一个男人的背影。他的样子像是在画画。 可是镜头一直没有打在画布上。 男人侧身调颜料,坐在地板上的女孩赶紧低头,翻动书页。 男人看她一眼,微笑,回头继续作画。 女孩的眼睛从书页上抬起来,情不自禁地偷偷打量着他……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女孩赶紧从安乐椅上拿起来,是短消息:你知道金露的味道吗? 女孩一愣,满脸通红,像是做了坏事被逮到一样。然后,镜头拉大,将手持手机的男孩和他的画一起拉进来。 画布上是一颗包装精美的金露巧克力。 “不、不知道。”女孩窘迫地将脸藏在书后,她刚刚在看书,她没有偷看他。 男孩走过来,画布上的巧克力被他轻轻托起,送到女孩面前,“尝一尝吧,金露的味道就是——” 男孩单指托起女孩的下巴,他目光闪动,望着她娇红的面颊,头低下去……画面拉远,男孩的声音隐没,屏幕上打出被鲜花簇拥的五个粉色大字“初吻的味道”。 这是金露巧克力的广告创意,按照剧本上写的,男孩将巧克力送至女孩面前,他头一低,象征性地贴近嘴唇,然后镜头推远,完事大吉。 然而,不知怎的,今天的女主角陈颖靓却始终不在状态…… 现场安静极了,只听得到男孩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过去,男主角说:“尝一尝吧,金露的……” 还没等他说完,陈颖靓已经一跃而起。 “搞什么?”桑恩榆气急败坏,“颖靓你到底怎么回事?” 陈颖靓无辜地看着她。 她软了口气,“接近就可以了,只要接近就行。男主角的表情还要再深情一些,女主角……女主角……” “女主角还要再紧张一点、再无辜一些。”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大家同时一愣。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凝聚在木屋门口那双微笑却满含戏谑的眼眸之上。 金振希?! 桑恩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却仿佛被人揍了一拳似的难看至极。 “金先生,我们现在是工作时间。” 金先生? 有趣!她居然改口喊他金先生。 是因为前天在公车上被她的未婚夫看到他安抚她的情景吗?她是因此要撇清和他的关系了吗? 啊!他忘了,他和她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们大可以继续,”他耸耸肩,脸上表情不变,“我只是回家而已。” 他在自己家里,她没理由赶他出去。 桑恩榆回转头来,心情恶劣。 “再来一次。颖靓,你记住,吻完了才可以跑。” “你是……”陈颖靓完全没听见恩榆在说些什么,从那个男人出现在门口开始,她的全副心神都挂在他的身上。 好眼熟!在哪里见过? 她世界各地到底跑,见过的男人何其多,能够让她有印象的,很少……很少…… 在记忆库里飞快地寻找,“啊!你是那个韩国人!”她一把冲过去,直冲到金振希面前。 “你忘了,一年前,在丽伯,你帮我们点过餐。” 金振希一愣之后,恍悟,笑容里微微收敛了嘲讽的味道,变得客气有礼,“喔,我记得。”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陈颖靓高兴得语无伦次,“看吧看吧,恩榆,我那时候跟你说,我见到一个超级大帅哥,你还不相信。” “一年前,你也在丽伯?”金振希的双眉诧异地挑高。 “对呀,当时,就因为她去了洗手间,我们都不懂韩语,所以才处于那么尴尬的境地,幸好有你帮了我们。” “是这样啊——”拖长的音调像是一声幽长的叹息。 桑恩榆呆愣着,看看颖靓,又看看金振希,她忽然想起某位女作家的一句话,当时,是她说的,还是小汪说的?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刚巧碰上了。 而她跟他,是刚巧错过了。 这一错,竟错去好远好远。 第9章(2) 在陈颖靓的一再坚持之下,今天的拍摄工作被迫中止,全体工作人员齐齐沦为金振希的陪客。桑恩榆当然也不例外。 酒醺饭饱之后,一伙人又哄笑着去钱柜唱歌。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不是深情是肉麻的歌声充斥在小小的包间之内,钱柜的效果虽然很不错,但,灯光师走音都快走到印度洋了还不自知,桑恩榆忍耐地坐在沙发上,一遍遍承受着魔音穿耳所带来的痛苦。 想不通啊,为什么她不能如往常一样,众人皆醉我独醒,潇洒地挥挥衣袖,远离这群平日看起来道貌岸然,此刻却如一群丧失心志的疯狗一样的部属们? 她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跟过来?难道,仅仅只因为放不下瘫睡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 “到我了,到我了……” “哪里?这首是我点的……” “你们都错了,下一首是男女声对唱,来来来,靓靓……”灯光师如天皇巨星一般对着台下伸出邀请的手臂。 “呕……”群兽们一同呕吐。 陈颖靓笑作一团。起身上台的时候,身体碰到了金振希跷起的长腿,带动他的身子…… 恩榆心中陡然一紧,差点就要扑过去了。还好一旁的小汪手快,扶住金振希被酒精麻木了的身躯。 “吁……”暗舒了一口气。但就算金振希摔下沙发那又怎样呢?摔一跤罢了,谁叫他喝那么多的酒? 被人哄着喊几句恩人,就晕乎乎地不辨东南西北了。 哼!活该!虽是这样想着,但恨怨的目光却始终穿透满室的昏暗,牢牢瞪住左斜方那道身影。 “我还是先送金先生回度假村吧。”小汪扯住唱得正欢的陈颖靓。 “他怎么了?” “喝多了,很难受的样子。”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喂喂喂,到你了,快唱……”灯光师不放人。 众人也哄叫着不让颖靓走。 笑话!她可是k歌皇后啊,皇后走了,剩下他们这一群鬼哭狼嚎,有什么劲?但,小汪喝得也不少,他们两个醉鬼,行不行啊? 所有人的目光有志一同地瞄向干坐在一边的壁花小姐桑恩榆。 恩榆苦笑,“反正我也要走了,他们两个都交给我好了。” “好啊好啊,组长慢走。” 众志难敌,上司难当啊! 桑恩榆硬着头皮走到金振希面前,跟小汪一人架一只胳膊,步履艰难地离开包厢。 身后,陈颖靓星味十足地唱—— ……我往前飞飞过一片时间海, 我们也曾在爱情里受伤害, 我看着路的入口有点窄, 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总有一天我的谜底会解开…… 好不容易先送小汪回了家,车子拐上高速公路,在深暗的天幕下急驰。 忽然一阵温热的风吹入,她一惊,回头,看见金振希坐起来按下了车窗。 车子猛地刹住,“你是不是要吐?” 对着车窗的那张脸缓缓转头,漾开笑纹,满车厢的重浊之气一扫而空,连呼吸都变得清朗起来,“不这样,怎么月兑身?” “可……”她明明看到他喝了好多酒。 俊朗的薄唇微勾,如墨色晕过的眸子闪过一道光,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关心我吗?” 必心……他? 不!桑恩榆僵硬地转过头,直视着被车灯照亮的前方。 “你这么做是欺骗。” 他哼笑一声,语气里忽然满是讥诮的自嘲:“就算要欺骗,也要有对象。” 作戏也得有人看,若不是有她在场,他早已抬脚走人,何必辛苦作假? 然而,这些话听在恩榆的耳里,却全然不是味道。 原来,五年前,他的不告而别,只不过是因为连欺骗都不屑。 “既然你没有醉,还是自己开车回去比较好。”她侧身欲下车。 没想到,她快,他比他还快。 车门先她一步被拉开,夜风裹着存在感极强的高大身躯挤进来,酒意醺鼻。她慌忙退让,让到司机座的另一边。 他进来,“砰”一声关好车门。 恩榆瞪圆眼睛,“你干吗?” 金振希一手扶住方向盘,扬了扬眉,精锐的黑眸锁住她惊疑不定的眼神,“不是你让我过来开车的吗?”半晌,那道低沉极富磁性的嗓音才以一种魅惑人心的超低速回答。 呃?她……好像、似乎、的确这么说过。但…… 俏颜绷成一张晚娘面孔。 “是的,你走好。”她不失礼貌地欠了欠身,然后反身去开另一边车门。 这一次,车门被控制台锁住,打不开。 “轰”的一下,周身的空气仿佛被点燃的火种,熊熊燃烧,映着看不见的火光,桑恩榆再顾不得任何形象,“你到底想怎么样?”声音从喉咙里逼出来,带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人,酒品竟如此之差! 金振希却并不生气,不但不生气,眼里反而闪动着喜悦的光芒。 他倾身过来,望定她,“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的敌意,从何而来。”若只是完完全全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她不会避他拒他。若她仅仅只是恼他那日在公车上的举动,她也不会做得如此明显激烈。 她,是否已记得他? “这话从何说起?”恩榆抿紧唇,小心翼翼避开他的试探,“你肯借房子给我们,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对你有敌意?” 他的表情一瞬间有些迷惘,仿佛受伤,眼敛垂低。 恩榆眼色一黯,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话对他来说是一种伤害吗?若他如此轻易便受伤,又怎么能忍心伤她四年? 诚如大哥所说的,他能还给她的只是一部分记忆,记忆到四年前他离开为止,一切成谜。她仍然想不起来他们之间相处的种种细节,但,无可否人,她爱过这个男人。 这和她听到别人告诉他,袁子谦曾经怎样怎样地追求过她,怎样怎样地喜爱着她。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同样是故事,可是,也许有一则会深入你心,也许有一则不过是过眼云烟。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坐下来听一个故事吗?” 又是故事?她心中一动,看着他慢慢扬起来的布满疲惫的双眼,“为什么要说给我听?” 修长的手指夹住一根烟,却并没有点燃的意思,身子深深地陷入车垫里,“你可以当做是一个男人酒醉后的胡言乱语。” 只是胡言乱语啊—— 金振希英俊的脸容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脆弱。 “你、说吧。”桑恩榆别开脸,不愿让他看到眼中的不忍。 为什么,她竟会觉得不忍心? 若是在自己等待了漫长的四年之后,看到他如此痛苦的表情,她会不会觉得解气?会不会大快人心? 但为何此刻,在她遗忘了四年相思的同时,也遗忘了四年累积的怨恨,他的脆弱与苦涩,竟让她觉得心头隐隐压上一层难过?! 车厢内一阵沉默,时光在冷气机的嘶嘶声中不停回转,再回转……然后,才是他略带沙哑的叙述—— “有一个小男孩,从初生伊始,便被世人誉为天才儿童,然后是天才少年,青年俊彦……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私生子的命运。在严格的家规之下,私生子不能住在主屋,不能继承家业,甚至不能大声地说出自己父亲的名字。” 桑恩榆的身子猛地一震,映在车窗上的面庞浮饼黯淡的青色,平静维持得有点辛苦。 她怎么想象得到呢?在那样鲜亮灿烂的光环映照之下,那个骄傲的男子,居然曾有过这样灰暗的童年。 “不要同情他……”金振希苦苦地笑,“其实,除了这些之外,那个孩子拥有比其他同年人丰富得多的物质享受。” 桑恩榆冷不防狼狈起来,他透视的目光竟能穿透她的背影,击穿她的心思。 她有什么能力,去同情他? 笔事在继续,“然而,在当时,那个年仅六岁的孩子也曾愤愤不平过,他用加倍的努力想赢得父亲的注意,一个又一个光辉的荣耀降临到他的头上,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引起父亲关注的居然并非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荣耀,而是一个同龄小女生的青睐。” 多么讽刺! “那个女生是他父亲恩人的女儿,帮助挽救了整个家族企业的恩人,父亲一直思图回报,而那个时候,那个小女生充满童稚的一句话,便决定了他一生的命运——我要他。一双稚女敕的小手指着他的鼻尖,用充满占有欲的姿态宣告:我要他。从此,他的一生便和她牢牢缚在了一起。” 她有些失神,内心充满了怅然若失的烟雾。 “从男孩长成少年,那个孩子一直都在挣扎,他是天才,同时也是女人嘴里的风流浪子。没有人能拴得住他的脚步,他以为这样,可以吓退那个企图捆绑他的少女。然而,他错了。无论他逃到哪里,女孩总能找到他,无论他做过多么荒唐的事情,她总是原谅他。有时候,他也心软,若是这样被缚,大概也算是甜蜜的束缚吧。然而,他没有想到,老天会让他在另一个国度遇上他今生的最爱……” 沙哑的嗓音微微一顿,余韵还在耳边萦绕。 今生的最爱吗?哪个幸运的女孩可以成为他今生的最爱? 她轻轻咬住嘴唇。 一只手臂伸出来,从后面揽住她的肩。她浑身一颤,想要挣扎。他的脸却整个地埋入她的肩窝,吸嗅着发丝的清香。 “不要动,这样就好,我不会伤害你的,就这样让我歇一下就好。”他的确是太累太累了。金振希喃喃地说。 她应该挣扎的,对不对?她应该狠狠摔开这个男人的兽爪,对不对? 但,就这样靠一会儿吧。她也好累。 从车窗里偷偷觑着他埋入肩窝的黑发,清亮的眼眸不知怎的,涌出温柔的湿意。 第10章 一个月后。 子谦,现在是9月28日凌晨1点56分。 距离我们约定要相守一生的时候,还有8小时零4分。 但,我已做好决定。我要逃离那个时刻,逃离…… 对不起,不要问我为什么,我自己也无法弄清楚。从我失忆之后的那一刻开始,我好像遗失了部分的自己。 剩下的这一部分,曾经试图爱你。 但,两个人在一起,就好像一个圆,你付出一半,我也得付出一半。你的那一半,已超出太多太多,而我的这一半,却因为我本身的不完整,永远只能画出四分之一个圆。所以,无论我们怎样努力,所得到的,只能是一份遗憾。 我的遗憾从失忆那时候已经注定,而我,却不能自私地带给你一份遗憾。 你值得拥有更好的! 相信我,这并不是我心存愧疚或者是为自己找的月兑罪的理由。 你可以恨我,但不能否定你自己。你值得拥有更好。 我这一份残缺的爱,你可以不屑于拥有。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问我,是不是已恢复记忆?但,我同样得遗憾地告诉你,我没有。或许是因为那四年来,我一直活在睡梦里,所以,我的梦在醒来之后不复记忆。 春梦了无痕! 子谦,没有人能永远活在梦里。 我不能,你也不能。 我希望,我的离去,也能带给你梦醒。 醒来之后,让一切都过去吧。 梦境虽然美妙,但我不会沉迷也不会去寻找。我的爱与恨,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埋葬掉,但我希望,并且祝福,你的爱,能随着我的离去而来临…… 恩榆 一年后,巴黎。 左岸露天咖啡馆。 天气晴朗,游人如织。桑恩榆的面前静静地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她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右手边支起的画架。 在巴黎,这样的街头画师随处可见,没有人会为此表示惊异,也没有人会啧啧称奇。 然而,她注意到,有个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了。 她抓住方向,抬起眼睛,狠狠地扫了一眼过去。 视线相撞,男人也不避让,端起咖啡杯朝她举了举。 恩榆翻个白眼,收拾画架,看来今天这里是待不下去了。 “小姐,请你帮我画张像好吗?”一道阴影挡住了夏日灿烂的阳光。 恩榆哼一声,夹起画板,绕开他。 “喂?你不做生意了?”男人好笑地望定她。 恩榆收住脚步,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很好玩是不是?” 男人耸一耸肩,继续无赖地笑,“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学画画学了多久了?你为什么在这里摆画摊?生意还好吗?” 呵!她彻底无言。 “你到底要重复这些话多少遍?” “我不是要你记起来,我是要重走你走过的脚步。”男人像说着绕口令。 长腿迈开,走到她的面前,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 桑恩榆的脸不争气地红了。 “知道了,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跳下喷水池向我告白?”神情漫过一丝懊恼,她才不信,自己会那么大方,对一个初次相见的男人告白,但谁叫她失忆呢?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啦。 “今天你不喜欢听我告白啊?那……我们换个方式好不好?”男人恶劣地笑。 “什么方式?”她一愣。 他的手已捉住她的下巴。 又来了!她哀叹一声,转身要跑。 他双臂圈住她,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胸前,薄而性感的唇微微翘起,“还想逃吗?小傻瓜……” “唔。”她的抗议被逼回嘴里,他的唇摩挲着她的唇。 恩榆的脑子昏昏乱,糟糕!每次被他紧紧地抱住,她便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 真恨哪!为什么她会被这个男人吃得死死的? 一年前,她从中国来到巴黎。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还没逍遥到一个月,就被这个男人逮住。 从此,一天在她面前晃24小时,想要忘记也难。 他的吻缠绵辗转,慢慢往下滑,落在她美丽的锁骨上。 她倒抽一口凉气,瓜子脸羞得通红。 “我很庆幸,真的很庆幸,你还肯给我机会。” “我没有。”她微弱地辩驳。 “好吧,”他叹气,“是我,是我爱上你,是我离不开你,是我纠缠你,纠缠你一辈子。”他的吻烫过她的肌肤,那哑哑的声音蛊惑着她的心。 “金振希。”她微喘。 “嗯?” “你用去五年的时间,解决掉自己的麻烦,准备好爱我,但我还没有准备好爱你,怎么办?” 她走过的四年,可以被遗忘,但他走过的五年,那消失不见的五年,发生过什么?他做过怎样的努力,她可调查得一清二楚。 低低沉沉的笑声从颈子里传来,连带着整个身躯也被他的笑震动了。 恩榆又气又恼,一把推开他,“你笑什么?”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抬头望天,天空与浮云映在他湛黑的眸子里,她的心一阵狂跳。从不曾怀疑,她是爱着他的呀,即便失去再多的记忆。 相爱的感觉,不会丢失。 “离开中国之后,你去过韩国对吧?” 恩榆有些窘,“她跟你说过?” 金振希收回目光,握住她的手,“我用五年的时间,让她明白,我这一辈子,只爱一个女子。为了她,我要解决自己所有的麻烦,给她一个干净纯粹的自己。我舍不得,在她接受我的爱情的同时,还得被迫接受一个不会承认她的家庭,恨她夺了未婚夫的女子,整整一个家族背负的无法偿还的恩情,还有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愧疚之心。因为这些,我不得不暂时离开,但终究有一天,我会站在她的面前。那时候,将是全然一新的另一个我,一个只有爱没有包袱的我。” 恩榆吸一口气,虽然这些话她早已从一个女人那里听到过,但,此刻,从金振希的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感觉。 想哭又想笑。 “不要太感动喔,”他脸上又漫出那种痞痞的笑,修长的手指刮一下她红红的鼻头,“你若感动,我会骄傲的。” 她吸吸鼻子,“你本来就很骄傲。”骄傲得不肯让自己所爱的人受一点点委屈。 “是,”他叹息,揽她入怀,“可是因为这份骄傲,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他不肯只给她一份掺了杂质的爱情,又不肯轻易许下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承诺,以至于让她苦苦守候,苦苦猜测,这全都是他的错。 她轻哼一声,扬眉,“你对我那么好,我当然也要有所回报。” 金振希变脸。 恩榆轻轻挣月兑他,“你也知道的,袁子谦现在还在到处找我。”成功地看到他铁青的一张脸,她心情大好。 没错,她虽然原谅他的不告而别,但,并不是所有主动权都掌握在他的手中。他要去便去,要来便来,问过她没有? 爱一个人,是连他的坏他的好都一起兼收并蓄的,他辛苦五年,她却一无所知,还对他充满了怨恨。 这,都是因为他太小看她。 小看她桑恩榆了,所以—— “在我好好地解决掉袁子谦和我的婚约之前,我不能那么自私,让你在接受我的爱情之情,还得被迫接受一个男人的怨恨,所以……”她心里偷笑,嘴巴却很无辜。 “怎样?” 这个报复心强的小女人!金振希磨牙。 “你等我五年吧。”她说完,不等他发火,撒腿就跑。 “桑恩榆!你给我站住!”一个男人开始发狂! 在阳光洒满的红砖道上,一个男人追逐着心爱的女人,一直跑……一直跑…… 他们的故事,长长一生,远远还没有结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