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我是谁》 第1章(1) 依旧是晚上七点,夜幕悄悄地降临。 空气里有雨意,可是一直未下。人们静坐在本市最豪华的雅泰演剧院里,屏息静气地等待着刚刚从维也纳皇家音乐学院学成归来的,被国内传媒誉为本世纪最杰出的钢琴演奏天才的倪喃小姐的“天籁之音钢琴演奏会”拉开序幕。 七时零一分,在如雷的掌声中,倪喃优雅地出现在演剧院的表演台上。一袭落地长裙,一架黑色钢琴,一道美丽的身影。即便没有音乐,她那一举手、一投足的优雅和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清丽绝伦的容颜,已成凝聚众人视线的焦点。 包何况,还有那静静等待着的黑白琴键,放任她修长灵巧的双手舞动、飞旋……轻盈的手指,令人屏息的技艺,配合着彼此间的默契,在偌大的演奏厅里,奏响如夜月流星般纯美清澈的乐曲。 优雅、惟美、绚烂、稍纵即逝…… 这是墙内。 墙内的时间是静止的,数百人的思绪随着琴音的渐高渐低,时遏行云,时入沉水,连乐里乐外都分不清,哪里还能理会时间的流逝? 但是墙外—— 墙外的人,激动、浮躁、喧哗。 这一场演奏会,已经是倪喃全国巡回演奏会的最后一场。 那些从前一夜就裹着睡袋来排队的小老百姓们,此刻,兀自不肯散去。一个个立在演剧院前竖立的大幅广告牌前,借牌上明眸淡笑的容颜稍慰烦躁不堪的情绪。 她们,仍然在等待。 等待是一种习惯,就像追星一样。无所谓追不追得到,享受的,只是疯狂的过程。 等过了,盼过了,所以,才更加喜欢。 邵志衡压低了帽檐,背靠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上,双手抱胸。远远看去,似乎是睡着了。然而,其实并没有。 他也只是在等待,等待同一场盛宴的结束。 夜,密密地压着,湿冷的风一阵紧一阵地吹过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仿佛,也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他的眼越过压低了的一线帽檐,越过帽子下面低垂的一绺额发,再越过车水马龙的大马路,青砖铺地的人行道,同样地,落在广告牌上那一抹熟悉的娇靥之上。 就那么安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注视。 一直到,三个小时的演奏会结束;一直到,演剧院的大门开启;一直到,门外等待的人群开始骚乱、推挤。 他才懒懒地收回目光,从被倚靠的电线杆上站起来。 迈开长腿,绕过纷扰的人群,笔直走到剧院后门。 “叩叩叩。”清脆的三声。 紧闭的门扉开启。 闪出头戴绒线帽,身穿白色套头毛衣、牛仔裤的年轻女子。她的脸被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只有墨镜下紧抿的唇线,仍然突出着她无与伦比的美丽。 “走吧。”略显疲惫的声音。 邵志衡一语不发,转过身去,领着她朝更深更黑的角落里走。 饼了一会儿,一辆黑色bmw无声地滑过人群,滑出车道,汇入车流。 车窗外,一声巨雷炸响,积聚了一天一夜的雨忽然间倾盆而下,竟似千军万马般压地而来,席天卷地,气势惊人。 人群蓦地慌乱如蚁,作鸟兽散…… “下大雨了。”女子摘下墨镜,侧脸轻叹。一张粉雕玉凿的容颜添了五颜六色的化学颜料,为了舞台效果而上的浓妆让她的轮廓更加鲜明,衬着车窗外流泻的灯光,绚烂琳琅,耀眼生花。 邵志衡屏住呼吸,调了一下后视镜,雨丝在镜中折射,映着自己那一双冷然的眼,也仿佛生出些许光彩。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开了暖气的车厢紧闭着,没有半分舒爽之气,再加上人闷,心情就更加郁闷。 倪喃将涂了颜彩的脸贴近玻璃窗,指尖轻轻划过泛着薄雾的玻璃,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街景便被雨丝切割得淋淋漓漓。 七年了,离开这里已经有七年。 那么辛苦、漫长的七年。 还有些什么可以不被改变? 还有些什么,从未曾改变?! 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刺痛。 她怔怔然停下手,唇畔泛起一抹带点苦、带点涩涩的笑容。 “阿志——”声音,那么迟疑。 “嗯。” “今晚是最后一场吧?” 他抬眼,后视镜里却看不到她的容颜。 “是。”她需要的,或许不是这一份确定,而是鼓励。 某种隐讳的鼓励。 邵志衡惯常淡然的眼里闪过某丝复杂的情绪。 “那么,去仁新东路,好吗?”她对他说话,从来不曾用过这样祈求的语气。那般心慌,那么不确定。 “是。”仍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回应。 在倪喃面前,这是邵志衡说得最多的一个单字。这话若被小麦听见,她一定宁愿相信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也不肯承认此字出自邵志衡之口。 嘲弄着转下方向盘,跑车刮起一地雨水,绝尘而去。 “是这里?” 倪喃愣愣地瞪着玻璃窗外灯光明亮的鲜花店,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是。”冷静得近乎于冷酷的声音伴随着“沙沙”的雨刷声一直敲、一直敲,敲痛了她的神经。 怎么不肯相信呢? 七年的时间,什么不可以改变? 手指握住车把,轻轻往下拧,“咯”的一声,手一沉,连心也跟着沉了一下,狂风骤雨从开了一道缝的门外灌进来,车厢里蓦地一凉,她身子一抖,感觉遍体生寒。 下意识地看了前面的邵志衡一眼,迟疑着开口:“陪我下去买束花好吗?” 原本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一个才相处不到十天的陌生男人。虽然,他是回国之后,母亲亲自为她挑选的司机兼保镖,但,他们总共说过的话还不曾超过两位数字哪,更何况,用金钱建立起来的联系,不是最不可靠的吗? 心里虽是这样在想着,但,外面那么大的风雨,心里那么沉甸甸的心事,总归,是要找个什么依靠着的吧。 她一个人,承受不起。 “走吧,跟我一起去。”她再说一次,声音里的凄惶无助便消减了一些,添多一点命令的味道。 邵志衡熄了引擎,率先推开车门。 霎时,一天一地的雨兜头浇下,淋了他个透湿。 他却仍然是那么淡漠不在乎的样子,反倒一把按住后车门,阻止了倪喃下车的动作。 倪喃隔着玻璃窗望他,又惊又疑。 眼看他绕到车尾,开了后备箱,竟取出一把伞来。 灰灰的,很结实很耐脏的那一种。 若在平日,她不见得会有些许感激,但,偏偏是在她最迷惘脆弱的时候。一把伞,便如那雪中的炭,刹那温暖了她冰封的心。 “谢谢。”接过伞的时候,道了声谢。 这也是她以往不曾说过的字眼。以前,她说得最多的三个字是——“对不起”。 七年前,就在这里,她对着另一个人,说了好多好多声“对不起”。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自己肯说,就一定会得到谅解。 却不知道,有些事情,做了就是错了。 再也没有办法改变。 眼眶里模糊了雾气,她用力闭了闭眼。 这城市太过潮湿,一不小心,就会沾染忧郁的泪水。 眼前的花店叫做玫瑰园,很俗气的名字。 推开店门时,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倪喃恍了一下神。 “欢迎光临。”从上下两层的花丛之间转出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圆脸,穿着学生制服,笑容可掬。 倪喃怔怔然地,有些失望。 她原以为,会是个男孩子呢。 十八九岁,与自己年龄相仿。有着瘦弱的身躯,漆黑明亮的眼睛,鬓角总是剪得短短的,白衬衫的衣领总是笔挺雪白。 她原以为,会是这样的呢。 但,她都已经不是十八九岁的少女了,又该到哪里去找那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别开眼,不忍去看女学生那张青春洋溢的脸。 “先生是要买花送给这位小姐吗?” 女学生看到倪喃身后淋得像落汤鸡的邵志衡,目光里微微流露出羡慕的神采。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最爱看的,怕不就是痴心男子如何对一个女人披肝沥胆、心醉神迷吧? 可惜,邵志衡和她之间绝不是女孩所想象的那种关系。 “就买红玫瑰。”倪喃淡淡地指示。 她不想在买花的问题上浪费时间,而玫瑰园里出售的花全是玫瑰。红玫瑰、白玫瑰、紫玫瑰、黄玫瑰,妖娆地盘踞着花店的空间。 不若七年前,沿墙摆放的虽然仍是上下两层的架子,但,架子上面全是清一色漆了桐油的抽屉。 时间久了,那木色已黑得发亮,再配上微微驳了漆的扣环,阴阴的,便很有些古意盎然的味道。 她记得,那时候,晴儿还曾笑说,若将店里那杆被手磨得圆溜的秤,或是随便哪张缺了腿的凳子,拿去旧货市场卖了,说不定还能被某个识货的家伙认出来,说,这是某某时代、某某太医曾经用过的;那是,什么年代、什么家族的藏品,然后,她们便全跟着发了财呢。 言犹在耳,可是,那些桌子呢?那些凳子呢?那些说着、笑着、闹着、听着的人呢?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一样事物,经了时间,被岁月沉淀,便不同了。 因为,那上面沾了故事,附了思念,已不止单单是一件物。 “谢谢,一百零八块。”女学生将一束玫瑰包装得绚丽繁华,捧在手心里,递给邵志衡。那眉梢眼角里全是盈盈的笑。 这样冷漠,又这样耐心的男子,怎会不惹来青目垂怜? 邵志衡付了钱,却并不接花。 女学生愣了一下,男人买花,不都是想亲手取悦心仪的女子么?然而…… 只得将玫瑰转递给恍惚茫然的女子。 “小姐,您的花。” 倪喃回神,接过花束。 满手心的缤纷招摇,在她眼里,终比不过记忆里淡淡的药草清香。 她想了想,终于抬眼,对上女学生清澈期待的目光。 “请问,这花店开了多久?” 女学生愣了一下,却仍是笑着说:“有好几年了。” 好几年? “几年?”倪喃犹自追问。 女学生却抱歉地笑了,“不清楚耶,我也是今年夏天才来的工读生。” 今年……夏天…… 忍不住地有些失望。 “那么,你知道这里以前是个中药店吗?” 女学生仍然只是摇了摇头。 “喔。”没什么意义的象声词。 又站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再问不出什么了。倪喃抱了花,转身就走。 在她身后,女学生诧异地瞠大了眼。 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客人呢,这位漂亮的小姐,她进来的目的,大概并不真正是为了买花吧? 疑惑的目光忍不住转向那边一直沉默着的男子。 他的眼中似乎也没有花,在这满屋子的艳影幢幢里,他眼里只有那比花还娇艳,比雨还忧郁的女子。 他看到她离去,紧赶几步,替她拉开店门。然后,撑开的雨伞温柔地遮住她头顶上的风雨。 那般殷勤。 可,看起来,却又不像是一般的情侣了呢。 女学生看着看着,脸色一黯,忽然间觉得心里怅怅然地若有所失。 出了店门,被冷风一吹,倪喃整个人清醒过来。 一抬眼,看到站在身边的,一身透湿的邵志衡。 他执着伞,站在一臂之外,身子全在雨里,淋得像落汤鸡一样。 这个男人,那么狼狈、迟钝。 倪喃微微站开一些,不经意,肩膀被伞沿滑下来的雨水打湿,一路顺着衣领流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把她凉得浑身一颤。 她忍不住蹙起细秀的眉头,“给我吧。” 想伸手接过雨伞,可两只手刚好只能满抱花束,没有办法挪一只出来。 语气里便有了一些厌烦的味道:“这个你拿去,送给女朋友。” 那么大一束盛放的玫瑰,平白给了他,他应该喜出望外吧? 倪喃正这样想着,却没料,平日那么听话的邵志衡,这一次,竟毫不犹豫地拂了她的意。 “不需要。” “什么?” “我没有女朋友。” 或许是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倪喃居然开始唠唠叨叨地试图说服他:“也并不一定非要送给女朋友,摆在家里,或者是……” “扔掉它。” “嗄?” “如果不喜欢,就自己亲手扔掉。”他冷冷的目光,经过风雨的洗礼,变得尖锐且咄咄逼人。 倪喃愣了一下,但,马上,意料之外的惊讶被心里的恼怒所取代。他,邵志衡,一个司机,她请来的保镖,凭什么嗤笑她?指导她? 她给人的东西,即便没有任何意义,接受的人哪个不是受宠若惊? 而他,居然拒绝。不但拒绝,甚至,那表情语气里还样样透露着不屑。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愤怒。 “对,是应该扔掉,这么漂亮的玫瑰花,若知道自己只是被人当作麻烦而随便丢给一个莽撞、毫无礼貌的男人,它一定会哭。” 狠狠地瞪了邵志衡一眼,松手,满怀的玫瑰砰然落地。 只一瞬,被雨水淹没。 蜿蜒一地红色的泪。 这样之后,倪喃也不接伞,也不再说什么,径自冲进雨里,然后,车门“砰”的一声,她倔着一张脸把自己关入车内。 第1章(2) 邵志衡仍然举着伞,雨水打在伞上,一阵紧似一阵,仿佛在追击着什么,誓要把那些尘封的记忆一一掀起。 那些属于过去的,一个人的记忆…… 认识她,是在十六岁那一年的夏天。 或者,还要更早一些。 在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必定要经过一座带院落的独立小楼房。房子是青灰色的,上下两层,建在一个z字型斜坡的转角处。向下,是笔直通往学校的大路,但如果向右,上几级台阶,便可以看见那座种满鸢尾花的小院落了。 院子里四季常青,只有在紫鸢尾盛开的季节,才会有深深浅浅的紫点缀其间,为终年不变的院落增添一点活泼的色泽。 那时候,是为了捡一只纸飞机,或者不是,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当他第一次拾级而上,被满眼突如其来的青绿、靛紫所炫惑的时候,那一线如丝如缕、如梦如幻的琴音便这样猝不及防地打入他的耳膜,轻易将他俘获。 忘了是什么歌,或许仅仅只是一首练习曲,被一个小女孩的指尖弹得烂熟,一遍、一遍、又一遍…… 就在二楼,朝南的那一面窗户里。窗子敞开着,风起的时候,偶尔会将窗扇后面的白纱窗帘吹开来,露出一角黑色的琴,以及琴旁那个漂亮得像小鲍主,却始终紧锁眉头,一脸忧愁的女孩。 女孩比他小,大概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可眼睛里全是飘洋过海的忧伤,像蒙了一层雾,终年不散。 那一刻,他的心痛了起来,在瞬间忘了自己。 此后,便养成了每天四次跑到房子前面听琴的习惯。 听了整个春天。 一直到夏云飘、蝉声唱的时候,他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之下,得知她的名字——叫做“兰兰”。 而,要在更久更久以后的将来,他才会明白,她的名字,不是兰花的“兰”,而是,燕语呢喃的“喃”。 还记得,那一天,他和她,是这样相遇的—— 十六岁,百无聊赖的夏天。 “大哥,杨明那小子竟然在学校里放话,说新入帮的小妹阿璇是他的马子。该死的,他大概是活得不耐烦了。” 音像商店里,斜垮着书包的少年“噗”的一声,吐掉嘴里的口香糖,又迅速塞了一颗进嘴里。 站在他身边的男孩抬眸,睇了他一眼,淡漠的眼神从覆额的发线下扫过来,静静一瞥,马上,又转了回去。 少年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赶紧拉开书包,撕了一页纸,将粘在cd盒上的口香胶包了起来。 然后,又眼看着男孩一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继续漫无目的地划过一张又一张cd碟片。忍不住皱了下眉,“大哥,只要你一句话,兄弟们这就去好好修理那小子一顿,让他放聪明点,闭上一张鸟嘴。以后,看谁还敢觊觎大哥的女人……” “我的女人?谁?”邵志衡眯了下眼睛,神情有些枯燥。 这些cd碟封面上的英文曲名,让他头痛。 但,即便,他一个个字都认得,他也还是弄不清楚,一天听四遍的钢琴曲到底叫什么名字?它和歌舞厅里反复播放着的“四大天王”有何区别? 说到底,这突如其来的爱好也只能算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已。 “当然是阿璇。”吐口香糖的少年理所当然地说。他完全没有大哥邵志衡那般复杂的心思。此刻,一心只想着,如何维护大哥的面子?怎么教训那个不知死活的杨明? “你说小麦?”这一次,邵志衡仿佛才听明白了些。他抿抿嘴,嘴角微微勾起来,好像觉得很有意思的样子。 硬要把他和小麦凑成一对的,好像不只是眼前的杜小弟一人。大概,帮里的每一位兄弟都这么认为,也都在如此努力。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这个当事人从来没有否认过。 沉默,已然是认同最好的理由。 “大哥。”突然,小弟压低声音,用胳膊肘顶了顶他的脊背。 顺着小弟示意的方向,邵志衡抬头,霎时,他的瞳孔蓦地一缩,诧异对上的那一双眼睛是那么熟悉。 有人说,美丽的眼睛像星星。但,这一双眼,却如困在湖心的月,皎亮、清透,但那一抹幽冷的深郁,却又仿佛与人间隔着距离。 那般遥远、恍惚。 是她!弹钢琴的女孩! 只一眼,他已肯定。 邵志衡的心怦然一紧,跳得那么急。有些鲁莽,有些冲动的情绪,脑子飞速运转,想要抓住一些什么,一些话,一个字,哪怕就一个,快点说出来,快一点…… 他喉咙绷紧,呼吸困难,感觉从未像此刻这样紧张。 但,为何,说不出来? 一个字—— 都,想不起来。 他从来不是一个轻薄浪漫的人,然而此刻,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大方一点,无所谓一点,不要那么紧张,不要自尊骄傲,或者是自卑淡漠,通通不要。 就算,再浅薄一些,无知一些,那又何妨? 只要,一句话,跟她说一句话……或者,仅仅只是问问她,小小年纪,为何这般忧伤? 他在这边矛盾挣扎。 那边,女孩的目光已漫不经心地收了回去,转身,笔直朝出口处走。一直走,路过……路过……她身侧已经选了好久的那个身形粗壮、相貌猥琐的男人身旁,目不斜视。 邵志衡眼色一暗。 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那男人,正将一张碟片塞进自己的风衣口袋里。小偷?刚才小弟让他看的,就是这个? 他目光犹疑,盯着女孩一直朝外走的背影。 她——应该是看见了吧? 如果连他们这边都看见了的话,她那里,一定已经看见了。 但,她没说。 她径自走到收银台前,算钱,付款……仍然没有说。 不知怎地,邵志衡微微觉得有些失望。 为什么要失望呢? 难道,他希望她,是正义凛然的吗?还是,他以为,像她这样有着良好的教养,以及高贵的外表的女孩,内心一定应该是纯净无垢,容不得半点污秽唐突的? 胸腔在瞬间绷紧,莫名的遗憾如西下的夕阳,在心里拉开大片大片的阴影。真是莫名其妙! 怎会那么在意呢? 甩甩头,想抛开那抹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小弟却已率先嚷了出来:“喂,你干吗?” 穿着风衣的男人扭头,狠狠瞪了杜小弟一眼,像是威吓。但,十六岁年轻气盛的少年哪管这些。 男人越凶狠,他反而越得意。大步走过去,俨然英雄模样。 “把你风衣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男人面色发青,“什么东西?” “你刚刚偷偷模模放进去的东西。” 这边的吵闹喧哗早已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包括收银台上的收银员也停止了收钱的动作,扬脸望了过来。 眼看着女孩想走不成,邵志衡重重地叹了口气。 早有商店保安过来解决纠纷。 “先生,请你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看一下。” 男人佯怒,大发脾气。 “看吧,看吧,口袋里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手插进口袋里,猛地向外一掏。 “哗啦”一声,竟掉下十多张碟片。 人群哗然。 男人瞠大眼,一脸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怎么会在我的口袋里?”忽然一把揪住小弟,神情激愤,“是你陷害我的吧?嗯?小子,是你吧?” 杜小弟一时被他抓了个措手不及,力气又到底不及身强体壮的男人,被揪住的衣领掐紧脖子,一张脸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嘿,没话说了吧?”男人挥舞着拳头,转眼瞪着大家,“看什么看?是这臭小子找打。” 旁观者人人自危,退到一旁。就连商店保安也因为一时弄不清楚状况,而没做任何进一步的举动。 男人更加得意,握紧的拳头狠狠落了下去,但,只差零点一厘米,怎么总也打不到那多管闲事的臭小子脸上? 男人回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诡异的情况。 同样是十几岁的少年,同样瘦弱的身躯,身穿同样的学生制服,甚至——他的视线往上瞧,瞧见一张沉默干净,不带一丝暴虐的脸。 这个少年,站在自己身后,居然仅凭单掌,就让他无法动弹,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你放……放手……啊……痛啊……”刚才还横眉竖目的男人这会儿痛得冷汗直冒。 他这么一叫,保安倒不好袖手旁观了。 几个人,合力抱住邵志衡。 “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叫他先松,给我兄弟道歉。”邵志衡才说着,男人已松开揪住杜小弟的手。 小弟跌在一旁,连声咳嗽,涨得紫红的脸庞慢慢消退成鲜红颜色。 邵志衡略略放心,一只手仍然握住痛蹲在地的男人,眼尾冷光一扫,掠过身边穿着制服的保安,“你们不先把事情弄清楚吗?” “呃,这……是……”几个大人仿佛才被一语惊醒,讪讪地松了手,目光齐齐瞪住痛得哇哇叫的粗壮男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碟片怎么会在你的口袋里?” 男人一直喘,一直喘,仿佛是很痛苦的样子,邵志衡皱眉,松开他的手。那人腿软跪地,一只眼却从挤得满满的人群缝隙里瞄出去,指着刚想出门的小女孩背影,粗声粗气地道:“那小泵娘一直站在我旁边,我有没有偷东西,她可以作证!“ 情势又转!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射向门口那位身穿粉红色丝质衬衫,白色公主裙的女孩。 而她,仿佛没有听见,仍然继续朝外走。 店长紧赶两步,拦住她,胖胖的圆脸露出和蔼的笑容,生怕吓着她似的,“小泵娘——”手指指向她身后,“你刚才,看见那位叔叔在干吗了吗?” 这样明净清秀的女孩子,看着,就先喜欢上三分,有谁会怀疑她嘴里说出来的话? 每个人都看着她,等着她,就连杜小弟经久的咳嗽声,也显得不那么突出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女孩神色镇定,连眼也不曾眨一下。 小弟听了,却激动起来,一边咳,一边嚷:“你胡说……咳咳,你……” 突然,语声一哽,说不下去了,两手握住喉咙,直直倒下去。 “小弟!”邵志衡的脑子轰然一炸,人已扑了过去。小弟嘴里含着口香糖,这样又掐又咳又说的,不呛住才怪。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人群慌乱。间中却还有人窃窃私语:“不会是装的吧?” 杜小弟脸色发白,双眼紧闭,牙齿咬得紧紧的。 邵志衡赶紧拿开他的手,放他躺平,“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他眼色冷厉,语声惊人。 大家吓了一跳,俱都抿嘴不语。这才发现,这个不多话、不太笑的少年身上,竟有着超越年龄的果敢与刚猛慑人的气势。 收银台那边早已打了电话,人人屏息静气,等待救护车的来临。 从这刻开始,一直到救护车“呜呜呜”地拉着警笛离开,邵志衡再没看女孩一眼,不论是期待的、责怪的、喜悦的或是严厉的目光,都不曾再移落到她的身上。 这次之后,若上帝不再安排他们第二次相遇,那么,她——也终究不过是他的一场海市蜃楼。 第2章(1) 每天早晨九点,邵志衡会准时出现在倪家客厅里。 如今的倪宅早已不是当年那座小小的青色庭院可比。当金色的大门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白石宽道,贯穿了广阔的庭园。放眼望去,每个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连花草树木也都在人工栽培下生长得错落有致。植物映着日光,把向阳的豪宅衬托得更加光明辉煌。 这里,再见不到微风中颤颤摇曳的紫鸢尾,再看不到当年那个低垂眉目、面目清冷的女孩,然而,他还是要来,每天都来,沿着长长的白石宽道,一直走,一直走,走进铺着大理石的厅堂,然后,蓦然抬首,或许就能见到,同样一双眼睛,偶尔闪现出来的,寂寞忧愁的光芒。 “喔,你来了。”倪太太从报纸上抬了一下眼,跟他打个招呼,又继续埋头于早间新闻里。 “嗯。”他点一下头,习惯性地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这条沙发的位置正对着楼梯,从这里,他可以第一眼看见,清晨,收拾得容光焕发的倪喃。 每天,或许只有在这个时候,她的心情才是从容的,平静的,被清晨的朝露洗涤得清澈明亮的。 而他,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也不总是紧紧绷着。 “妈,昨天心湄约的是几点?”随着这一声清脆的语声,从二楼楼梯的转角处,转出一个身穿草绿色羊毛衫,白色西装裤的女孩。长长的黑发披在肩上,下端卷出一两缕波浪,衬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显得尤其清亮,似乎不含一点杂质。 这样的色彩若走在繁花似锦的大街上,是太素净了,肯定会被淹没。但,如果是她,她本身的明丽耀眼已足以将她跟大街上那些如出一辙的女孩子区分开来。 看她,就如在烦躁闷热的天气靠近一泓冷冽清凉的泉水,让人想一饮再饮。 “啊,”倪太太像是被吓了一跳,突然站起来,那么慌张,“是……是……是几点呢?”急中生智,她猛地掀开沙发后面的靠垫,将手中的报纸塞了进去,再将靠垫拍一拍,摆放好。 “妈,昨天不是你接的电话吗?” 这样一耽搁,倪喃已走下楼梯。 倪太太扯开一脸笑,迎向女儿,“是啊,年纪大了,什么事情都要多想会儿才能记起来。她昨天,好像说的是十点吧。” 倪喃看了看腕表,九点才刚刚过,时间还太早,眉目之间便有些淡淡的无聊。 “吃了早餐再走吧。不就是同学会吗?也真是无聊,平日原本也不见有什么来往,等你出了名,就一个个突然冒出来,攀亲带故,浪费人的精神气力。” 倪喃蹙起眉,母亲的声音总是这么尖锐刺耳。 但,她不能反驳。于是,只能笑笑说:“不在家里吃了,昨天回来的时候,看到路旁有一家永和豆浆馆,很久没有喝过了,今天想去尝一尝。” “那样的小陛子哪里能去?多不卫生。”倪太太皱眉。 倪喃顿一顿,忍耐地,“妈,我用自己带的杯子,让阿志帮我买到车上喝,好不好?” 虽然仍然觉得无法忍受,但,倪太太也不敢太过强逼女儿,只得退让一步,说:“这样也算马马虎虎,记住,千万不要到那些路边摊上吃东西,也不要随随便便跟人交谈。你现在的身价可不一般呢。” “嗯。”倪喃连忙垂下眼光,躲开母亲随后的那些喋喋不休。倪太太立即转向邵志衡,他是逃不开的。 “邵先生,你一定要好好盯着喃喃,她年纪小,又任性不懂事,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公众形象。你既然负责她的安全,当然也要帮她顾及到身份体面。这些荣誉,她原本得来轻易,但,要毁于一旦,也是很容易的啊。” 倪喃听着,顿觉食欲全消。她知道,这些相同的话,母亲是总也说不厌的。 但,今天的起因却只源于一场同学会。 这也太夸张了吧? 当下拎了皮包转身走人。 “喂,你这丫头,杯子还没拿呢。”倪太太追在后面喊。 她也不理。 “给我吧。”邵志衡主动接过搪瓷口杯,再绕到车库里取了车,这才沿着白石车道赶上来。 倪喃闷着气坐进车厢里,一语不发。 母亲就是有这个本事,能让人的心情在瞬间起落沉浮,却还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只会引起更大的风波。 包大的,那些风波…… 倪喃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忽然有些不愿去同学会了,不想看到那些熟悉的,能轻易勾起往事的容颜。 她想要去寻找,却又害怕碰触的那些往事…… “去豆浆店吗?” 突然,邵志衡的声音冷冷地插进她的回忆,打断她。 她不满地瞪着他的背影,任性地,“不去。” 她讨厌看到他总是那么温吞笃定的德性,仿佛没有什么能刺破他冷静的外衣,她的白眼,母亲那些生苔蒙尘的道理,他都能不动声色地一一接受。 这些,她想做却始终做不到零故障完美面具,他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 于是,她不甘心,更不服气。 但—— 她突然想起来,这人,原来也是有脾气的呢。 昨晚,他不是对她发了脾气吗?那么凶。 她让他去买花,他嘴里不说,心里大概是嫌她烦了吧?所以,才摆了脸色给她看。但,今早在母亲面前,他又为何那般毕恭毕敬? 虚伪,可恶! 她心里头越发忿忿地不肯原谅。 那些不敢不便在母亲面前发泄的怨气,这一下,通通算到邵志衡的头上。 敝他不该那么安静听话,怨他多事,接下母亲手中的杯子。 虽然,她明知道,即便他不接,母亲总也会递到自己手上的,然而,心里那些委屈,那些深埋着,深埋着……不敢挖掘出来的忿怼,总归是要寻得一处缺口的呀。 敝只怪,他不该找了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怪只怪,他不该来招惹她。 “我不想去了,你在前面小鲍园里停一下。” 她知道他一定不会说不,更不会问为什么。果然,方向盘轻轻一转,汽车无声地滑了出去,转眼,停在社区公园前。 心里不快的阴云愈加浓厚,说不上为什么,难道,她是希望他能像昨晚那样,对她毫不客气吗? 重重地推开车门,又重重地甩上。然后,才低了头,居高临下地对他说:“我要永和豆浆,三里铺的牛肉面,还要新民乐园的五香干子,四桥西的麻辣烫。啊,对了,还有老城区的猪油饼。在国外这么久,最想念的就是这些。还有,”难得的,她居然对他微微一笑,“我坐在里面会晕车,你就一次全给我买来吧。” 倪喃扬了扬眉毛,那笑容,便显得甜蜜之极,看上去要多单纯就有多单纯。 这一次够了吧?她做得够过分了吧? 那么,这一次,你再说,再反对,再骂啊。 她脸上笑着,身上根根汗毛竖立,像一只随时准备反击的刺猬。 然而,邵志衡居然仍是什么都不说,果真丢下她,开车扬长而去。 倪喃垮下肩膀,虚空地站着。时间还早,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秋千空空地垂落在架下。每次都是这样,当她蓄意发泄,打算大吵一场的时候,才会发现,根本找不到对象。而有些话,明明很想说。比如,她很想告诉母亲,她不爱弹钢琴,她不喜欢站在台上受人瞩目,尤其,她不喜欢勉强自己去掠夺属于别人的东西。不愿因为自己在某一方的成就稍微高出他人,就显得她有多么与众不同。 这些话,她很早很早以前就想说。 但,她一直没说。 她不敢说,她害怕。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外表的冷漠疏离,其实,一直都是建立在内心的孤独空虚上的。 如此一来,想说的没有说,原本不想说的,反而说了好多。 就好像,她原本不是不想拿杯子,她想反抗的,原本只是母亲那些尖刻的道理。可是,事情到了最后,显示出来的,往往只是她自己的任性无理。 多么多么令人沮丧。 倪喃沉默地坐到公园的休息椅上,双腿并拢,手肘搁在腿上,撑住下巴。一直以来,她对自己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悲哀,无力,永远没有安全感,永远不能满足。 永远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永远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 再一次坐进汽车里,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从城东到城西,再从新城区到老城区,不说要绕多么大一个圈子,就是路上塞车,那份忍耐,也得把人给憋死。 邵志衡的脸色,看起来果然不大友善。 然而倪喃却又失了那份蓄意发泄,大吵一场的冲动,还是算了吧,乖乖将买来的食物一份份填下肚。 连带着,将心里的漏洞也一一填补,感觉那些无助无凭的空虚蓦然消失。难怪有人说,心空食物填。 只不知,这样吃下去,会不会肚痛? 忽然心情大好,也没什么计较了,于是说:“就去方家吧。” 这个时候再去方心湄那里,已经迟到一个多小时,在旁人看来,她大概仍是那个恃宠生骄、眼高于顶的刁蛮千金吧。 不由得苦笑。不管她怎么反抗努力,她终究,还是越来越像母亲一手教出来的“大家闺秀”了。 或者,她骨子里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令人讨厌的人? 终于到了方家。 在门外,已经可以听见那些关不住的笑语喧哗。 倪喃吸一口气,再吸一口,心里有些兴奋,有些害怕。终于回来了,终于又可以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终于——又可以再见到他! 可是,见到他之后,她该说些什么?你好?对不起?再见? 不不不,这不是她想说的话。 她想问的是,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继续弹钢琴?有没有荒废了上帝赋予他的……天分? 天才+勤奋,这个说的不是她,而是他。但对于他来说,却并不等于成功。 初初点亮的心在瞬间黯淡。伸出去的手,迟疑着,半晌,落不到电铃之上。 “需要我帮忙吗?”身边的邵志衡显然已经不太耐烦,语气里嘲讽的味道那么明显,然而,现在的倪喃是什么也听不出来的。 她只是胡乱地,混乱地点了点头,“嗯。”再想想,还是说:“算了,我来。” 两只手同时伸向电铃。 然后,“啪”的一声,邵志衡拍掉她的手,直接按响铃声。 “你!”倪喃愣了一下,才开始觉得生气,这家伙,有没有搞错?瞪他一眼,刚要发作。门已大开,鲜花、彩球、丝带……喷了她一头一脸。 “欢迎回来!喃喃!”方心湄一把抱住倪喃,欢欣地喊。 “心湄!”倪喃有些拘谨地回抱,看到老友的喜悦,令她眼眶发热,暂时顾不上那可恶的邵志衡。 “回来也不告诉我们一声,自己偷偷办什么巡回演奏会。怎么啦?怕我们去抢了你的风头哪?”心湄一边挽着倪喃进屋,一边笑嘻嘻地责怪,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到这个时候,一屋子的男男女女才有份插进话来,“哎呀,倪喃,你可是一点都没变耶。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 “不对,是比以前更漂亮啦。我前天也是看到演剧院门前的广告牌才知道喃喃回来的消息的,那照片照得多好哇。” “人比照片漂亮多了。” “啊,对了喃喃。青青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把你的摄影师介绍给她吧,结婚照呢,一生只有一次,当然要照得美美的啦。” “呀,青青要结婚了吗?”倪喃也稍稍感染了些喜悦的情绪,语声是从没有过的轻快。 “瞧你,都不跟我们联络,什么都不知道。”方心湄嗔怪地推了推她的肩膀,笑说,“你一定想不到吧,当年那么腼腆害羞的青青,一上了大学,居然像变了个人似的,跟在直属学长后面追,从学校追到公司,从南到北,好一段爱情长跑,这不,今年总算大功告成,赖得俊男归。” “什么呀,什么叫赖啊,说得我们青青好像没人要似的。”站在那个一直抿着嘴笑的女孩身边的,是豪爽的江夏。 她隔着沙发伸过手来,作势要打心湄。 心湄眼尖,闪到倪喃身后。 原本,只是开玩笑,挨一拳也没什么,但,江夏打得急,动作又大,脚底一个不稳,整个人扑过来,推倒了沙发。这一下,若被她撞到,肯定会跟着跌一个四脚朝天。 倪喃念头才起,反应慢了半拍,一道人影已闪过来,挡在她身前,牢牢接住了江夏。 “呼——”大家长出了一口气。 江夏更是连连拍着胸脯,“好险好险!”蓦地看清眼前压着鸭舌帽,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仿佛很无聊,又有些不屑的男子。眼睛愣愣地,瞧痴了。 “喂,他是谁?”心湄压低了声音,凑在倪喃耳边问。 声音虽然不大,但因为室内太静,她想,他一定听见了。 倪喃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他的方向,他的目光却正正瞧着她,似笑非笑地,似在等着她开口。 这样的目光使她懊恼。 她当然不必对他表示感谢,但—— “是我朋友。”多么不情愿的声音。 “啊?是男朋友哪。”接话的是江夏,可料不到的是,那话语里居然透着一万分的惋惜。 仿佛是——相见恨晚? 怎么可能? 倪喃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江夏,发现后者那一脸的痴迷果然是标准的花痴模样。 对他?邵志衡?! 忍不住用挑剔的目光再度上上下下打量了邵志衡一番,他的身躯高挑、颀长,冷峻干净的脸上,嵌着俊秀的五官。他的黑发比一般男人要稍长,前发覆额,遮住半边眼睛,给人一种阴暗的感觉。他习惯穿黑色衬衫,黑色皮裤,一身纯黑的装扮,更加突显出他颈间的银色项链,以及套在左手拇指上的银刻扳指。 倘若以男人的眼光来看,他的容貌是太过于阴柔俊美了,但在女人看来,他那张过分秀静的容颜中却又带着几分强悍得让人打冷颤的冷峻,以及明显地与她们这类温室里的花朵们截然不容的恣扬气质。 无可否认,他这个人是有些引人注目的。 说到引人注目,倪喃忍不住又看看四周,许多人的眼光早已黏在邵志衡身上了。唉!不过,这样也好。她终于可以安静地、全心全意地寻找她希望看到的身影。 一遍,没有;两遍,仍然没有。 接近两百平米的屋子里,围聚了二十多个人,大半,都是高中同学。 有些面孔还有些熟悉,而有些,都已模糊得不复记忆。 既然,连这些不复记忆的面孔都能被邀来参加同学会,他却为什么不来? 这一次聚会虽然美其名曰同学会,但,她心里知道,是心湄特意为她举办的接风宴。所以,她更不可能不邀请他来。 难道,他心里还在怨恨着自己?倪喃重重地闭了下眼睛。 “喃喃!” 那一边,邵志衡带给大家的最初的震撼已然消失,方心湄开始招呼着大家切蛋糕:“来来来,女主角已经到了,可以开香槟庆祝啦。庆祝我们大家全体老了七岁!” “死心湄,舌头最毒的就是你了。”江夏又习惯性地跟她斗嘴。 心湄翻个白眼,也不与她计较,只拉过倪喃,神秘兮兮地说:“今天的蛋糕你来分,有好玩的游戏喔。” “什么游戏?”倪喃直觉地抗拒。 所谓的游戏,大概都有些整人的性质,从小到大,因为害怕自己成为被整的对象,所以,她很少参与这类活动。 不知道的人,总以为她是清高。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 “哪,就是这样。”江夏快言快语地比划道,“这块蛋糕呢,是我,心湄,青青三位大美女亲手做好的,里面有两张小纸条,一张上面写着love,另一张上面写着me,如果吃出写me的那张呢,恭喜你,你就是今天的公主啦,而吃到写love的那位骑士,今天一整天就负责陪公主逛街、吃饭、看电影、做奴隶,不能有任何怨言。如果那个人做不到,被公主投诉了,就准备请我们大家一个月的消夜,外加做大家一个月的奴隶,还会受到所有人的诅咒,一辈子找不到女朋友!” “哇,要不要这么狠毒啊?”心湄吃惊地看她一眼,她们昨天好像不是这么商量的。 “要玩嘛,当然就玩得痛快一点,是不是喃喃?” 倪喃讷讷地,感觉头皮有些发麻,“我可不可以不参加?” “不可以!”这一次,心湄倒是和江夏同一阵线。 知道逃不了,只得认命地拿起切刀。分到蛋糕的人,每一个都很兴奋,没有谁是真正地为了吃而吃,大家都像寻宝一样,将自己盘内的蛋糕捏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找。 最后—— “我没有。” “我也没有。” …… “我也是。”江夏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沮丧地瞄了邵志衡一眼。 “哎呀,现在就剩喃喃和她的男朋友啦,真巧耶。”不知道谁嚷了一句,他们一拥而上,围住倪喃和邵志衡,七嘴八舌地搅和。 “吃呀,快吃蛋糕呀。” 见他们都不动,心湄手快,一把抢过倪喃盘里的蛋糕,掰开两半,露出一角红色纸片,展开来,是很不幸的一个“love”。 倪喃欲哭无泪。 怎么会这样呢?早知道是这样子,她就不让邵志衡假扮自己的男朋友来了。因为那么一点小小的自尊,而让自己更加大大地丢脸。 可恨呵! 她用力咬住下唇,微仰头看他,面色激动,眼神极不友善。 邵志衡!你敢! 若他真敢让她做他的奴隶,她发誓,一定会让他好看。 第2章(2) 相对的,邵志衡的表情就比她要轻松许多。 面对大家既羡慕又期待的目光,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块惟一没被肢解的蛋糕,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对不起,没吃早餐,我有些饿了。” 张嘴,咬下一口,慢慢咀嚼。然后,再一口……又一口…… 众人的目光跟着他一口一口吞噬掉整块蛋糕。 咦?奇怪了。 字条呢? 二十几个人,四十多双眼睛,再加一张口,居然抓不到一星半点纸张的碎屑。 “没有。”邵志衡遗憾地摊了摊手。 “江夏,字条是你放的,你是不是忘了一张?”心湄突然想起来。 “嗄?”江夏有口难言。 她明明记得很清楚,应该是两张字条,这会儿怎么只剩一张? 敝了! 可,字条不会自己长脚跑呀。 那么,只能是她少放了一张吧? 大家全都泄气地垮下肩膀,本来以为有好戏可看的呢,这一下,什么都没了。 只有倪喃,轻勾脸庞垂落的发丝,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吃完蛋糕,才开始正式的自助餐会,餐点是从吉美味叫来的,听说吉美味的自助餐很不错,闻闻香味已经让人食指大动。 大伙儿一下子就把游戏泡汤的遗憾丢到了九霄云外,端着盘子,拿着菜,分散在客厅四处。有的聊天,有的听音乐,有的一边吃,一边聚在一块儿打牌。 初见时的喜悦已渐渐平淡,她已不是顶着光环的钢琴新星,她只是这间屋子里的一员。跟大家一样,平凡普通的一员。 不会有人注意到她,这是习惯。从最初的闪亮醒目,到最后的饮尽甭独,每次都是这样,不是她不曾试着去改变,而是,很明显地收效甚微。 倪喃顿了一会儿,刚刚吃得太饱,现在看到食物还有些想吐,而那些笑闹的人群也让她渐感不支。 于是,取了一杯酒,默默地退到阳台外面。 那儿,如她所料,没有任何一个人。她在阳台上的藤椅上坐下来,把酒杯搁到小餐桌上,双手交握,下巴搁在手指上,静静地看着杯中颜色漂亮的液体。 室内笑语喧哗,这儿却安静得过分。只有那秋日正午的骄阳,用着残余的火辣辣的威力,照耀着这方小小的天地,久了,手背上的肌肤竟有些微微的刺痛。 但,仍然不想进去。 晒就晒一点吧,毕竟,比起太阳,更令她难以投入的,是人群。 “喂,你干吗一个人躲在这里?”出乎意料之外,这一次她被遗忘的时间稍稍短了一点。如果这是时间的魅力,她倒要感谢这七年的分离。 然而,显然她猜测错误。方心湄坐下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邵志衡真是你的男朋友?” 啊?她差点忘记了,这一次她应该还有一个同来的伴,但她的同伴显然比她更受欢迎。 “怎样呢?”她没什么兴趣地玩着杯子上的吸管。她知道,自己这样冷淡的表情已经在向外传递着不要问我的信息。 有很多次,很多人,都是被她这种不合作的恶劣态度给生生推了开去。 然而,心湄不是别人,她早看惯倪喃这种要死不活的样子,被冰镇的次数多了,早已练就一身吸阴补阳的功夫。 不然,她哪里能成为倪喃那几个稀有朋友中的一员? “嗳,说老实话,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方心湄微微倾过身来,阳光热辣辣地照在她浓黑的眉毛和一双生动的眼上,仿佛她的眼睛也放着光。 倪喃倒奇怪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嗄?关系可大了!”心湄对她眨了眨眼,“如果他是你的男朋友呢,你应该现在就去阻止江夏那个花痴继续对着你的男朋友发骚。如果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呢,那么,嘿嘿,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由我来执行好了。” “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心湄怪叫。望着她的眼里有抹怜悯,有抹同情,还有抹深深的关切与温柔。摇摇头,将语声放低,像是怕吓着什么似的,“喃喃,你还是不懂感情吗?” 倪喃困惑地与她对视,“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心湄瞪了下眼睛,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最后,只得无可奈何地抚住额头,叹道:“天!倪喃,我真是被你打败了,这七年的时间,你都是白活了吗?”她斜睨着倪喃,想一想,放下手来,撑住小餐桌,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我告诉你,笨喃喃,身边有好的男人就一定要快快抓住,不要随便让给别人,包括你的好朋友我!”说到我的时候,她伸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惟恐倪喃不明白。 倪喃仰头看着她,那么急欲教育自己的模样,心里突然有了些温暖的感动。 所以,这世间还是有真正的友谊吧? 所以,沈楚应该已经原谅自己了吧? 所以,向心湄打听沈楚的下落,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她犹豫着说服自己。 然而,就在她这略一踌躇的空隙里,恨不得掏心挖肺规劝她的方心湄已率先说道:“你是不是还等着沈楚?是不是还怕辜负了他从前对你的一番情意?不,你现在完全不必了,”她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哼!你前脚刚走,他就和你的好妹妹杜燕晴结了婚。怎么?到现在你还不知道吗?” 倪喃的脑子“嗡”地一响。 “结……结婚?” “对呀,他们结了婚,自己逍遥快活去了。在你心里搁了七年的心事,说不定人家早忘光光了。” 是——这样吗? 倪喃的心冷了冷,不自觉的凄凉掩上眉梢。 仍旧是来时的路,依然是初秋的风。 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 但,肯定有些什么已然错过,并且,无法挽回了。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两侧景致如飞,晃得人心慌眼花。 倪喃闭着眼睛,疲惫地靠着车窗,模糊中感觉到有一只手帮她把车窗摇了下来,凉风习习,拨动她的发,催发她体内的酒精。 她似梦似醒,拧眉问:“我们要去哪里?” 意识那么模糊,她只记得,心湄的尖叫,然后是一个男人冲进阳台,拦腰将她抱起,她很想挣扎,却全身无力。 只得由他那样抱着,一直抱出大厦,然后被塞进车子里。 “回家。” 或许是风太凉,又或许是酒精的力量太强,她居然从他嘴里听出些温暖的味道。可是,这一刻,她还不想回家呀。 不想回那个冰冷无情的家。 “下车,停一下,我要下车。”她陡然用力地拍打着车窗,表情痛苦。 汽车“吱”的一声刹住了。 她推开车门,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趴在路边的栏杆上,挖心呕肺地吐。 吐着吐着,想起心湄,想起她说的话。想起沈楚和晴儿,她的鼻子酸酸的,眼睛涩涩的,心里头凉凉的。 猝然心痛,倪喃弯身按住胸口,一股气哽在胃里,似乎要冲出来了,却偏偏吐无可吐,那么辛苦…… 一只手臂从后面横伸过来,稳住她抖颤的双肩,一个坚定的声音命令她:“喝下去。” 递到自己眼前的,是一罐开了盖的碳酸饮料,太甜,她抗拒地摇了摇头。 “喝下去你就会舒服了。”那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在她耳边缓缓道来,竟奇异地有了一些安抚的作用。 倪喃听话地接过来,喝一口,一股气流混合着甜甜的液体冲进胃部,刹那又如蒸腾的水蒸汽般顶了出来,带出五脏六腑里残余的废气,啊!什么都……跑出来了。 她喘一口气,定定地,心里有些空。 半晌,转头,望住眼前的那个人,眼色茫然,模模糊糊的,是雾气吗?还是,眼角被带出来的泪。 看不清楚,他是谁? 倪喃靠在栏杆上,全身虚空无力,“他结婚了。”她苦笑,末了,又加一句:“你知道吗?” 那涩涩的语气,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问着对面那个模糊的身影。 邵志衡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她闹得那么凶,拔掉吸管,一口喝下那么烈的酒,吓坏了方心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见他点头,她又笑,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你知道,原来你们都知道。” 所有的人都知道,被蒙在鼓里的,大概只有她一个。或者,他们连刻意隐瞒她的心都不屑有吧? 她是谁呢?有必要告诉她么? 她和他,有什么关系? 七年的记忆,在她,是煎熬,但是,对于他来说,大概只剩下新婚爱侣的甜蜜了吧? 然而,这样,不好吗? 不好吗? 只有你过得比我好,歌中不也是这样唱的吗? 倪喃微微牵开唇角,幽幽地笑了。 那笑容,看在他眼里,也是寂寞……也是脆弱…… 邵志衡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默默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丢过去一条干净的手帕,“擦擦你的眼睛。” 倪喃愕然,接过手帕。眨一眨眼,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滴沿腮而下。什么时候,那泪,已纵横满颊? 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她瞪着他,呵,看清楚了。 是他,邵志衡! 怎么还会怀疑呢? 除了他,谁会将自己载出方家?还有谁? 握在手中的手帕,那么柔软,那么整齐,那么干净。 这多新鲜啊。 像他这样的人,居然还随身带着手帕? 这一瞬,让她忘记哭泣,甚至忘记了伤心失意。 “怎么?我长了三只耳朵四只眼吗?”邵志衡慢吞吞地说。 她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微微带了些揶揄的嘲弄。 “你还没有长三只耳朵四只眼睛的能耐,最多,也就是变成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妖罢了。”倪喃挑眉,将手帕掷还给他。 他,果然还是他。 一个刻薄的,偶尔会在你对他有所感激,认为他是一个好人的时候,会突然放出冷箭的家伙。 哼! “你很自以为是,你知道吗?”邵志衡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含在嘴里。 另一只手才刚刚模出打火机,倪喃已冷冷地,毫不客气地提醒道:“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没看见身边还有女士吗?” “喔?”邵志衡夸张地四面瞧了瞧,最后,才定定望着她,问:“那么,请问这位女士,我可以抽烟吗?” “不可以!”那声音大得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仿佛料到她会这样,邵志衡忍不住模着鼻子低低地笑了开来。 可恶! “你笑什么?”倪喃懊恼地瞪着他。 他将烟和打火机收进口袋里,两手环抱在胸前,望着她,眼里的揶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诚恳而关怀的眼光,如果她更自恋一点的话,一定会这样以为。 但,她刚刚失恋,对自己太没信心,尤其是对邵志衡这个人,被他几番捉弄,难道她还会傻到以为他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吗? “那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他的声音低沉温和。 倪喃顿一下,眉毛挑得更高,“你很好奇?” 他想了想,摇头。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你不必刻意装酷。”她讥讽他。 “是吗?”他又笑了。 似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容易取悦他。 为什么呢?她从不认为自己也有幽默的天赋。 但,他笑着的时候,那么愉快,神采飞扬的样子,真令她羡慕呢。 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不由得说:“对,沈楚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他是第一个教会她要用心去笑,而不是用嘴笑的人。 “那么,”邵志衡对她眨眨眼,“我呢?应该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天哪!居然还有这样自大、了不起的人。倪喃瞠视着他,半晌,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咦?原来你也会笑啊?好难得。”邵志衡皱皱眉,敛了笑容,有些困惑,“可是,你笑什么呢?” “哈。”倪喃胜利地扬眉,“我还以为像你这么‘重要’的人,应该很容易猜透我的心思。” 邵志衡模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她,“我猜,你刚才一定是想说‘你以为你自己是一个很不自以为是的人吗?’” 倪喃愣了一下,就这样突兀地笑了。真不敢相信,这只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平等地交流,如果连争吵也算做交流的话。 但,她似乎觉得他们已经很熟很熟了。 真不可思议。 第3章(1) 手机铃声在这个时候响起来,倪喃还有些回不过神,反应慢半拍,邵志衡已指着停在路边的汽车说:“你不听吗?” 她横他一眼,打开车厢,拿出手袋里的电话。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问她聚会什么时候结束?是不是应该回家了? 她敷衍两声,挂了电话。 望着他,看他一脸了然的样子,不由得抬了抬眉毛,“你怎么知道是打给我的?” 她的手机铃声,三天一换,连自己也记不清楚。 包何况,隔了那么远,根本听不真切,他怎么知道是她的手机在响? “很简单。”邵志衡耸一耸肩,“因为我没有手机。” 嗯? 她以为她听错,“怎么?” “很稀奇吗?”他又笑了,是一种很有趣地笑。笑着看她,像看一个有趣的洋女圭女圭。 这多奇怪。 他不是不常笑的吗?从前,他总是压低了帽檐,眼睛从帽子下面望出来,掩盖了情绪,显得冷淡,难以接近。 而今天…… 倪喃皱皱眉头。 今天,发生太多事,一切都显得不那么正常了。包括她对他这种,莫名其妙的熟稔。 “对不起,”她退一步,听见自己的声音幽冷地响起,“我会记得跟母亲说。” 他显然意识到她的改变,于是,把手插进裤兜里,眼睛垂下来,用着淡淡的腔调说:“如果你觉得有这个必要的话。” “要的,”她咬了下嘴唇,“我不知道母亲会有这样的失误,大概,她雇用你的时候,忘记了问。” 嘴唇被咬得有些发白,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可耻,难道,这仅仅是因为,她比他条件优渥吗? “好啊,如果你想给我买,我不会拒绝。”邵志衡微微一笑,说得轻描淡写。 她却并没有因此而松一口气。皱着的眉头攒得更紧,这个人,为什么竟让她越来越迷惑? 仿佛每一句话都不是真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可轻信,但,每一个微笑却都不虚伪。 呵!邵志衡,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外表新潮,骨子里却又那么守旧。 带手帕,却不带手机。 这是现代人吗?是生活在跟她同一个时代的人吗? 她在这里蹙眉沉思,他却只是在那边望着她笑,云淡风轻的样子,好似浑然不知她的烦恼。 半晌,才突然问:“刚才的电话不是你母亲打来的?” 倪喃惊跳,“对喔,走吧走吧,快点回家.” 她差点忘记了。 母亲一催之后,如果还未能及时回家,那么,她就准备等着接受母亲的“再教育”吧。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车子。 啊!不管了。 邵志衡这个人怎么样,他有着怎样的过去,心里有些怎样的秘密,与她什么相干? 初初开启的疑惑,转眼,被抛到九霄云外去。 一路无言。 当车子经过甜蜜糖果屋的时候,倪喃又一次拍着车窗玻璃喊:“停一下,停一下。” 邵志衡一呆,以为她又不舒服,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吱”的一声,停了下来。 倪喃推开车门,直奔糖果屋旁边的售报亭。 邵志衡的心猛地一跳,想起早上倪太太藏起的那份报纸,一定是有些什么不能让她看见的吧? 他三步两步跨过去,抓住她的肩膀。 “等一下。” 倪喃愕然,“干什么?” 呃? 他愣了一下,做什么呢?但,马上,微笑起来,“送你一样礼物。” 倪喃眨一下眼睛,双手抱胸,满脸的不信任,“嗨,你又想做什么?” 他不答,抓住她肩膀的手向空中一探,弹指,“嗒”的一声凭空夹住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红色的,那么眼熟。 倪喃“呀”的一声惊呼出来:“怎么变出来的?”她迫不及待地抢过来,展开,果然是一个大大的“me”。 loveme! 爱我? 蛋糕里消失的另一片纸,怎么会在他的手上?当时,是有很多人眼睁睁地看着的呀。 哦!真是难以想象啊。 原来根本不是她运气好,而是…… 她偷觑他一眼,心里想不明白。 当时,他为什么要把字条藏起来? 为什么? 那么好的机会,他干吗要白白错过?还是,他根本不屑于要她做他的奴隶? 一时又愣愣地站住了,心里头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是不是太意外了?”他微笑着,耸了耸肩。 “噢,”倪喃重新打量他,像看一个怪物,“我真没有办法把你跟魔术师联想在一起。” 看,母亲到底为她找来一个怎样的麻烦? 总是引起她的好奇,总是不由自主想去探究,而在更深的探究之后,才发现她所了解的,仍然只是冰山一角。 “是吗?那么你以为我应该跟什么东西凑在一起才恰当?”他的眼神闪烁了下,显得有些锐利。 她觉得自己在这种注视之下无所遁形。有一些懊恼,有一些狼狈,于是,冲口而出:“我以为你更像一个古惑仔。” 而且,是郑伊健型的。她在心里加了一句。 没想到,这句话,却引起邵志衡毫无节制的一番大笑,“哈哈,小丫头,你是电影看多了吧?” 她咬住嘴唇,觉得自尊被狠狠敲痛。 呵,他竟然叫她小丫头?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 瞪他一眼,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但,眼睛里却有些微脆弱的茫然。呀,她怎么站在这里?她原本是想要做什么? 这一天,过得太奇怪,一切都乱糟糟。 原本,被沈楚打击得悲不可抑的心情,这刹,竟然毫无道理地无处可寻。 似乎,什么都被他搅乱了。 她叹一口气,还是回去吧。 大概回家睡一觉,明天起来,就会发觉这一切不过都是她逃避现实的幻觉罢了。 她扭头,朝车子那边走。 没发现,邵志衡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但……高兴得太早。 下一秒,倪喃蓦地想起来,转头朝着他大声道:“我忘记买咖啡了,你去那边给我买一杯来,要冰的哦。” 冰咖啡? 邵志衡错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瞧过去,可不是,售报亭旁边不就是一台自动贩售机吗? 两道黑线,霎时从额角挂了下来。 吸完纸杯里的咖啡,顿觉舒服好多。 倪喃侧过眼睛,望着邵志衡专注的侧脸,那紧抿的唇线,时而温暖时而冰冷的眼神,那满不在乎的表情,时而调侃时而古怪…… 或者,是她酒精中毒后的错觉? 竟觉得—— “我们以前见过面吗?”半晌,倪喃突然冒出一句。 邵志衡一怔,车子陡然拐了一个急弯,倪喃没有提防,整个人顿时前倾,迎面一辆厢式送货车按响尖锐的喇叭,“叭——”笔直朝车头撞过来。 她骇得失声惊叫。 邵志衡急打方向盘,车子呈s型擦着送货车停了下来。 “你干吗?”倪喃惊魂未定。 “红灯。” “就算是红灯,停一下就好,也不用拐这么急呀。”又气又恼。 邵志衡看她一眼,想说什么,然而却又没有,只一径发动了车子,淡淡轻讽地抛出一句:“放心,死不了。” “嗄?你才去死呢。”倪喃恨恨地瞪他一眼。 可恶!可恶! 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明明自己做错事,还一副痞然自得的样子。 啊!她怎么会觉得这种人也可以倚靠? 心里头那些才刚刚发芽的友谊,生生被拦腰催折了。 这人哪—— “请你做事专心一点,记住自己的职责好吗?”倪喃冷冷地说。 她以为他会着恼,或者,又会讥讽嘲笑她几句,然而,他居然没有,居然还真地收起了脸上那副古怪的、让她觉得不舒服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贯事外人的从容,仿佛刚刚被教训的那个人不是他。 倪喃微蹙眉头,为什么呢?那种自厌的情绪,不知怎地,又莫名其妙地爬了出来。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车子持续平稳地朝前开着,在上高速公路的时候,邵志衡突然打破沉默,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那么迟疑的语气,仿佛这个问题已经在他脑海里徘徊许久。 倪喃先是一愕,继而得意。 看吧,他果然还是有被撕掉面具的时候。 她回头,睨他一眼,“你内疚了?” 邵志衡又露出那种微笑的表情,“你又没有受伤,车子也没有刮到。我为什么要觉得内疚?”那语气,又骄傲,又讨厌。 倪喃觉得自尊再一次被刺痛,打断他,带着一种任性和脾气说:“没有职业道德的业者,很快就会被人炒鱿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砸掉自己的饭碗是一件很好笑的事?” 这人,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满不在乎和莫名其妙的态度,每次,当她对他有些微的感激或是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的时候,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 “不,不好笑,本来一点都不好笑。”邵志衡摇着头,“但,如果我问的其实是上一句呢?” “上一句?”倪喃微微皱眉。先前已然垮下来的脸色,因为好奇而显得柔缓,自己却并没有发觉,仍只是专注地在记忆里搜索。 邵志衡看了她一眼,依然微笑着。 “是说我们先前见过面的那一句?”倪喃想了好一会儿,才以不太确定的口吻问。当时,她只是突然觉得他有些眼熟,才那么冒昧地问了一句,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在意。 “怎么?我们以前真见过?”倪喃紧盯着邵志衡的眼,似是想从他的表情看出什么。 “你以为呢?” “我怎么知道?”倪喃没好气地道。 邵志衡笑笑,不再说什么。 倪喃越想越困扰,“喂,到底是怎么样嘛?莫非……”说着停顿下来,用一双想看穿什么的眼睛,多疑地盯着他。 “莫非什么?” 呵,他果然也有好奇的时候。 倪喃凑过去,眨眨眼,“莫非你是我的fans?” 呃? 炳—— 邵志衡再一次毫无节制地大笑,让倪喃又气又恼。 “到家了,小姐。”汽车陡然刹住,邵志衡微笑着说,那痞痞的模样,蕴着喜悦笑意的炯炯黑瞳…… “哈!”脑中陡然电光一闪,“我记得你了。” “是吗?”他眼中笑意加深。 她终于记得当年那个浑身是伤,躲在她家后院里的少年了吗? “还我伞来!”感觉被戏耍的情绪过去了,心里涌现出来的是猜中谜底后的兴奋喜悦,倪喃突然起了一种顽皮的心态。 “呃?” “我认得你。我回国后的第一天,遇到的那个登徒子就是你!” “嗄?” “没话说了是吧?”倪喃更加得意。 邵志衡苦笑不已。 原来,她所谓的记得,是这个。 没错,那一天,是她失踪许久之后,他们第一次偶遇。 在滂沱大雨的街头,他一个人,站在一家服装店门外的廊檐下避雨,因为原本无事可做,所以也并没有急着离去。 然后,上帝安排,让他见到挂念许久的她。 说是挂念,其实,也并未到寻找的地步。若是从此以后不会再见,他想,他也只会在暮年之后,偶尔想起,曾经有个好心的小泵娘,照顾过伤重的自己。 如此而已。 然而,老天偏偏又让他们遇见。 让她撑着一把红色的伞,优雅地从他面前走过。 那一刻,他强烈的情绪波动几乎吓着了自己。 太兴奋,太激动,太喜悦…… 以至于,想也没想,做出了生平第一次不经大脑,鲁莽又愚蠢的举动。他钻入了她的伞下,与她并肩站在一起。 那时候,她明显地被吓了一跳。 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而他,仍然在傻笑,以为她会在下一秒认出自己,然后,和他一样开心,一样那么激动,那么傻兮兮。 然而,她却只是嫌恶地皱了皱眉。 以为他是想借着避雨来接近自己的冒失鬼。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在全国巡演了二十多场,家乡已是最后一站。在海报上见过她的人可能不少,她已小有名气。 这样的人,她已见得多了,但,又不能反应过激,怕引起负面情绪。 于是,她只能冷淡而有礼貌地说:“如果你只是想避雨,这把伞可以给你。” 说完,她果真将手里的伞塞了给他,自己走进路边那家服装店。 推门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目光仍然火辣辣地盯着自己的背脊,她不耐烦地回头,看到他惊讶的表情,她心头更加烦乱,先前好不容易才隐忍下去的不快迅速土崩瓦解,母亲的叮嘱置之脑后,她的态度是那样多刺,那样的不和悦。 “如果你还想借着还伞来达到另一种目的,那么,你大可以不必,这把伞我不要了。” 她说着,骄傲地离去。 留下他在雨里,那么泄气,那么挫折,那么生气! “呵,我真没有想到。不要你还伞,你居然有本事跑到我家来当司机。你说,你到底有什么企图?”倪喃把眉毛扬得高高的,好像终于逮着了邵志衡什么把柄。 但,若是以前,她不应该感到嫌恶与生气吗? 怎么,只是这样短暂的相处,她对他,已全然改变? 唉,大概是最近,她觉得太寂寞了吧? 然而,什么时候她又真正摆月兑过寂寞的感觉呢?孤独,或者寂寞,对于她来说,已成附骨之咀。 尤其是,连沈楚和晴儿都已背离了她。 想到沈楚,她的情绪又在瞬间黯淡。 她怎么还能够笑呢?怎么还能够在乍听到沈楚结婚的消息之后,笑得如此忘形呢?那么,她果然是一个没心没肺没感情的人吗? “丁冬,你答对了。”邵志衡弹一下手指,用着不情不愿却又无奈之极的语气。 “对了又怎样?又没有奖品。”倪喃低下头。 一阵沉默。 第3章(2) 一只手突然轻轻按住了她的头,她还来不及吃惊,邵志衡那特有的,低沉中微微带些哑的嗓音已温柔地在她耳边响起,蛊惑着她被阴霾占据的心,“上帝祝福你,聪明的姑娘,今夜,好梦将与你同眠。” 倪喃心中一紧,从没有人注意过她的心情,关心过她的睡眠。 而他…… 他原本是那样无可捉模的个性哪。 那么,这算是奖品还是关心? 她心中怀疑,不肯尽信,但,奇怪的是,一个晚上跟他斗气,恼他怨他,这会儿反倒有种好舒畅的感觉,像心底的门敞开了,种种自闭、虚伪、忧伤的情绪一下子离她好远好远,想哭的时候就哭,想怨的时候就怨,就算不痛快,心里有所祈求,也不需要辛苦地编织清高自傲的面具。 这感觉,好轻松,好愉悦。 并且,她甚至觉得,今晚,她真的可以做个好梦了呢。 一股暖流,传到心里,倪喃笑了出来。 推开车门,径自下车,走进大门内,她有种头重脚轻的昏眩感,这是酒精的后遗症,还是,今晚卸去心防的副作用? 而邵志衡在车里,望着她的背影的目光,恋恋的,又带一丝复杂的痕迹,像是无可奈何。 她忘了,她果然已忘记。 他们之间的缘分,远比那次雨中偶遇要早许多、许多年…… 十六岁,精力过剩的年龄,眼里揉不下沙子的年龄。 或许,是一句话,一个动作,又或许,只因对方的一个眼神,看不惯了,或者是存心挑衅;又或者,是友人的一个邀约;更或者,只是赴一场热闹,打发一段无聊的时光,什么也不为,什么原因都说不上。 如此,便可以来一场单挑,或者,群殴。 那时候,邵志衡整个的生活重心,就是打架。架打得出色,够义气,或者够狠,那人身边便总可以吸引一些追随者。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这样发展下去,俨然已成小小帮派。 没有什么规章制度,大家在一起,原本也不过是帮弱小者出出头,偶尔去飚飚车,给老师们制造一点小麻烦,和一般叛逆的学生没有什么两样。 真正的转折是因为他,那个叫做杨明的富家子。 他若是光明正大地追求小麦,原本也没有什么。可他不该因小麦叛逆,就断定她随便。在学校礼堂的讲台上,求爱不成,公然索吻。 当时,邵志衡二话不说,跳上讲台,挥了他一拳。 就是那一拳,让他在三日之后,遭遇社团围堵,第一次见识到了真正的械斗,并且,第一次尝到了被殴的滋味。 当砍刀、木棍、水管、车链都可以成为武器的时候,除了把对方击倒之外,根本防不胜防。 那一战,几乎去掉邵志衡半条命,却也使他一战成名。 当然,这已是后话。 当时的他,从重重包围下打杀出来,又累又饿,慌不择路,狼狈得像一只丧家犬。或许是因为老马识途,或者是实在没有了力气。当他倒地之时,才赫然发现自己身边居然开满了紫鸢花。 居然会来到这里!在已然忘掉的一个多月之后,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之下。 连邵志衡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了。 然而,他再没有力气离开这里。 那么就这样吧,静静地躺在这里,等着被人发现,或者就此死去。 身上的血,汩汩地往外流,淌进开满紫鸢花的泥地里。夕阳,在天边拉开绚丽的云彩。那一刻,他居然开始想念起那熟悉的旋律。 单调、熟练的旋律。 他安静地等待着,等得心微微发痛。 那旋律却仍然没有响起,反而是铁栓拨动的声音传入他的耳膜,紧接着,嵌在篱笆墙上的铁门“吱咯”一声拉开了。 穿着碎花棉布裙的小女孩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女孩手上提着一袋垃圾,她要走一段下坡路才能将垃圾扔进路边的垃圾箱里。所以,她必须要经过他的身边。 嘲弄地笑微微浮现在他的嘴角,是为自己。 他没想到,他会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面前,不管是接受治疗,还是被她所遗弃,对于他来说,都是一种耻辱。 他闭上眼睛。 眼睛闭上的时候,听觉会格外的明显。 他能听到她嘴里诧异的惊呼,急促的喘息,以及,突然加快的脚步。 她跑过他的身边,一刻不停。 他心里,居然感觉到轻松、好笑。 她不肯救他,所以他不必欠她。他可以安静地死去,在如此美丽的夕阳下,如此美丽的花丛中。 没有任何遗憾。 生命于他,本就是多余的,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她偏偏还要回来。 偏偏—— 还要再一次经过他的身旁。 她停在三丈之外,不离开,却也并不走近。 他好奇地睁开眼,发觉她眼中惊惶、害怕、怜悯、忍耐与冲动交杂。 于是,他笑了,“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他发觉,这小泵娘很健忘,看她的样子,显然已经忘记了,他们在音像商店里曾有过的一面之缘。 听到他开口说话,小女孩眼中种种复杂的情绪居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冷淡与漠然,像戴了一层摘不掉的面具。 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家里走。似乎是终于打算弃之不顾了。 看到一个浑身淌血的人躺在自己家门口,而能无动于衷,肯定是需要一些勇气的。不然,她那小小的脊背不会挺得那样僵直。 于是,邵志衡微笑着又加一句:“你别怕,我死了之后,不会到阎王爷那里告你见死不救的状,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是不是跟我猜想的一样。” 他并不是真的想吓她,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临死之前,他哪来那么好的兴致?或者是,他不怕死,却害怕一个人孤单单地死去? 女孩的脚步顿了一顿,像是想了许久,才迟疑着回过头来,问他:“人死之后,真的能见到阎王?” 她的表情那么纯净,那么无辜,竟让他一时语塞。 女孩脸上却露出难得一见的顽皮笑容,那一笑,竟也如那天边灿烂的夕阳,照亮了大半边天空。 邵志衡不禁呆了一呆。 清醒过来之后,才发现,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 院子的铁门并未栓上,颤颤地露出一道缝,仿佛他刚刚开启的心门。 失望的情绪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一刹,他竟以为,她是为他而笑呢。 讪讪地挑了挑眉,不再去想。 大概是失血过多,他感到昏眩,而且,嘴唇好干,连夕阳的温度,都有些烫热。 他恍惚闭上眼。 像是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他感觉到一滴滴清凉的水滴在自己唇上。忍不住伸出舌头舌忝了舌忝,然后,似乎听到吃吃地笑声。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好累,想睡…… 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黑,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邵志衡用力眨了眨眼睛,仍然看不到任何景物。没有一丝光亮。 莫非,这里已是阴司地府? 但,不对。 头上、脸上、肩上、手臂上、大腿上那些伤,仍然在火辣辣地痛。 人死之后,不是应该没有感觉了吗? 他自嘲地扯扯嘴角。 身体虚弱,但是口渴。他忆起昏迷之前那些沁凉的水滴,应该不是错觉吧?好怀念喔,包括那吃吃的娇笑声,即使,明知道,她笑的是自己饥渴舌忝唇的动作。 下意识地舌忝了舌忝嘴唇。 靶觉更加渴了。 他挣动身子,想要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手臂刚刚移开一些,居然让他碰到一个塑料瓶子,拿起来,有些重量,再摇一摇,似乎是矿泉水瓶,里面有水! 他心中狂喜,也顾不得痛了,仰起头来咕嘟咕嘟灌了个痛快。 喝了水,感觉舒服一些。眼睛也慢慢适应黑暗,才发现,这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屋子,屋子里堆着一些杂物,没有窗户,惟一的一扇门开得比较高,此刻,也紧紧关闭着。看样子,似乎是间地下室。 再低头看看自己,倒是着实吓了一跳。 那包缠得像粽子一样无法动弹的身躯,是自己的吗?比之木乃伊,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幸好,右臂没有缠牢,还是可以稍作挣扎的。 不由得失笑,从自己这身行头看来,那女孩在“包扎”自己的伤口时有多笨拙,费了多大的劲! 静暗无声,也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心里却只衷心地期盼,紧紧关闭着的那一扇门,什么时候才能开启? 终于,门环拉动,沉朽的木门开了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隙里强行透入,刺得他眼睛一阵痛。 他本能地闭了下眼,没料到那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眼前一阵金花乱窜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只有在第二级台阶上,多出一盒塑料便当…… 第二天,或许是同一时间,女孩再一次拿着便当出现。 阳光又一次刺痛了他的眼。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只静静地看着她在阳光下的黑色剪影。 “咦?你昨天没有吃饭?”女孩惊讶地看着昨天送进来的便当仍然一动未动地躺在第二级台阶上。 邵志衡艰难地朝她举了举右臂。 她哑然失笑,“对不起。” 于是,自己走进来,将便当端到他面前,想一想,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将饭盒掀了开来,拿起汤匙,一匙一匙喂给他吃。 他吃得很慢,她却喂得很急,一大匙又一大匙。 “咳咳……”邵志衡呛住。 女孩抱歉地喂水给他喝,“对不起哦,对不起,我不能在这里呆太久,妈妈一会儿会找我的。” 邵志衡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你妈妈不知道我在这里。” 任何一个正常人家的父母,大概都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跟他这种人在一起吧?更何况是如今这样狼狈的样子。 女孩有些窘,“其实,我妈老是跟我说,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更不要多管别人的闲事……”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在此之前,她本来一直都做得很好,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大概是因为一个多月以前,她的置身事外,竟让一个无辜的男孩出了那么大的意外吧?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很听妈妈的话,对不对?” 女孩诧然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邵志衡低低地笑了,声音低缓温暖,一字字敲入她的心版,“我就是知道,上一次在音像商店里,其实,你很想插手管一件闲事,可是,因为妈妈曾经告诫过你,而你又从来没有违背过妈妈的命令,所以,你很矛盾,到现在都在痛悔,是不是?” “嗄?你连这个也知道?”女孩猝然瞪大了眼。 她的心事,从来不曾对人讲明,而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男孩,却如何瞧得清? 他果然是偶然倒在她家门口?她果然是偶然才动恻隐之心? 她望着他一时失神了,他那狼狈虚弱的外表,为什么这刹,在她眼里,隐隐地竟透出一股温暖亲切的味道,仿佛他们在某时某地,早已相遇相知。 是什么时候呢? 女孩拧紧眉头。 忽然院子里响起母亲的呼唤:“喃喃!喃喃!懊去杜老师家啦。” 女孩慌忙朝台阶上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将手里的便当盒放下来,对着邵志衡急急说:“妈妈叫我了,明天我再给你带吃的来。” 说完,又跑。 她跑到门口的时候,邵志衡忽然对她说:“原来你叫男男啊?” 女孩愣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跑了出去。 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想了又想。 不,不对。 肯定是他听错了,她的名字一定不是男人的男,而是兰花的兰。 兰兰? 好一朵空谷幽兰! 第4章(1) 一夜之间,倪家大宅前忽然呼啦拉冒出好多人,有的背着相机,有的拿着录音笔,有的虽然什么都没拿,但身上挂着的记者证却比什么外物都要来得显眼。 邵志衡开着车,像军队大阅兵似的,在众人检阅的目光之下,缓缓驶进倪家大门之内。 他的心情顿时像灌了铅般沉重。 一个人果然不能太出名,出了名之后,有许多往事,不管你乐不乐意,总有好事的人会将之掀起,曝于人前。 他很清楚,这些记者们之所以蜂拥而至,都是源于昨天的那份报纸。 昨晚送倪喃回家之后,他特意去买了一份,才知道,原来七年之前,去维也纳留学的名额原本并不是属于倪喃的。 不知道是什么人,丢下这颗炸弹,却又并不将它引爆。留下那么多的疑问在那里,让这些专门以揭人隐私为己任的记者闻风而动,将倪家大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停好车,他像往常一样准时步入客厅。 倪太太却不似往日那般敦雅悠闲。 她搓着手,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从五官扭曲的程度可以看出小报新闻的可信度。 邵志衡的脸色越见阴沉。 倪太太陡然看见他,愣了一下,像是才恍过神来,冲他“喔”了一声。 转念,又急急走到他面前,问:“门外还有多少人?” “三十一个。”他想也没想,月兑口而出。 “三十一?”倪太太踱了两步,站定,望着他的目光忽然充满了怀疑,“你怎么知道?” 这么短的时间,他怎么数得那么清楚? “那些记者大概以为倪小姐在车中,所以车子开到门口的时候,一下子都围了过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怕到时候需要报警,所以大概地数了一数。”邵志衡面色不变。 然而,心里却不由得苦笑。 没有人会相信的,若他说,他能从人群的密集程度一眼看出来者的人数,任谁都不会相信。 但,这却是作为一个称职的混混所必须具备的先决条件。 若是连对方的人数都不能确定,你凭什么赢? 倪太太的嘴唇嗫嚅两下,大概觉得追问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便作罢,转头恨恨地道:“这些人吃饱了没事做,干吗老是盯着我们喃喃?” “倪小姐……知道这件事吗?”原本并不打算问的,但,就是忍不住,事关倪喃,不能不乱。 倪太太精明的目光再度打量了他一眼,那种虽然极力压抑,却仍然形诸于外的关怀,那么碍眼。 但,虽然碍眼,却是她现在迫切需要的。 现在,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即使不那么忠心,却绝对关心倪喃的人。她需要这样的一个人,来保护倪喃不受伤害。 而邵志衡,可以令她相信吗? “我打算让倪喃出去玩几天,你有把握带她避开门外那些记者么?”倪太太沉吟一下,试探地问。 邵志衡何等聪明,几乎立即自她话里听出洞察微机的意味。于是,眯起眼睛,迅速朝楼梯口望了一眼,没有看到倪喃,但他知道,至少到现在,她还被很好地保护在温室里。 “我尽量。”他淡淡地答,极公式化的语气,反而不若刚才那般焦躁切急。 倪太太含蓄地笑了笑,这年轻人不简单,若不是真心关切倪喃,刚才也不会差点沉不住气。 从昨天开始便一直忧结郁闷的心稍稍放松了些,留下来,独自面对这场蓄谋已久的挑战,似乎已更有信心。 “你带她到附近的度假山庄去住几天,不要让记者找到她,也不要让她接触电视、报纸这类东西。你,是否也有把握做到?”倪太太的脸因倏然绷紧的严肃而渐渐浮现出一股与她平日面对倪喃时的唠叨庸俗所截然不同的沉静。 邵志衡垂了下眼,再抬起头来时,居然微微笑了,“我尽量。” 仍然是那么轻松悠淡的语气,却又因这突来的一笑,而增添了些许抚慰的味道。 倪夫人愣了一下,继而哑然失笑,她再要强,到底,也不及这年轻人沉得住气。最后的一丝怀疑烟消云散。 她相信,将倪喃交给他,他一定会认真谨慎地保护她周全。 他是这样的人。 如果她没有看错,他一定是这样的人。 “呼——”倪喃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但,仍然觉得昏眩欲呕。 这人哪,是要吓死她吗? 车开得那么快,又是从不断扑过来的人群中间穿插出去。他到底怎么了?需要这么拼命吗?即便是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有十二万分的自信,也不能拿人命来开玩笑啊。 虽然,那些人都是她极为讨厌的记者。 “你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们家门口会有那么多记者?为什么妈妈突然要你带我出去度假?”太奇怪了,母亲怎会放心让自己单独出门?从前的诸多限制为什么这刻突然不见?难道,她以前出门就会遇见坏人,就会变坏,现在就不会了吗? 还是,她过于信任邵志衡? 倪喃瞪着眼睛,看他的目光充满怀疑。 她以为,他有多么骄傲呢,却也只不过是母亲手里的一枚棋,是杀敌还是据守?也不过是在母亲手指的反复之间决定。 讽刺一笑。 但,没有关系吧?有什么关系呢? 邵志衡是不是母亲派出来监视她的,对于她来说,有什么关系? 她要做的事情,还是非做不可。 别开头去,眼望着窗外,仔细辨了好半天,才颓然问道:“嗳,这里到底是东郊还是西郊?” “西郊。” “呀!你不早说?”倪喃惊跳起来,差点撞到车顶。 “什么事?”邵志衡莫名其妙。 “嗳嗳,被你转晕头了啦,快掉头快掉头。”说着,居然来抢方向盘。 邵志衡躲避不及,车子猛地刹住。 “你到底要干吗?” “我要去东郊。”倪喃斩钉截铁地说。 “你刚才没说。”他提醒她。 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很讨厌他现在看她的目光,一双深远炯亮的瞳,带着那么明显的忍耐的幽芒,仿佛她是一个任性不讲理的孩子,而他,则是不屑与她一般见识。 她气恼地沉下脸,明明知道不需要有那么大的反应,但,她就是忍不住。 好像,不生很大的气,就没有办法驾驭他似的。 可他,不是她的司机吗?不是应该她说去哪就去哪的么? “我现在说了,我要去东郊!” 她倔着脸,仰起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她的神情落入邵志衡眼中,兴味盎然的低笑声霎时飘扬开来。 倪喃懊恼,怒瞪着他。 而他,带着笑,舒舒服服地伸开一双长腿,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只懒洋洋地说了两个字:“理由?” “嗄?”她去哪里居然还要告诉他理由?有没有搞错? “先生!” “嗯?” “请问这辆车的车主是谁?” “你。” “那不就对了?我是车主,我让它去哪里,它就应该去哪里。”她深吸一口气,跟那个家伙摆事实,讲道理。 “好,你来开。”邵志衡坐起身。 倪喃的脸色变了又变。 咬住下唇,心里深恨他的笃定。 欺负她没有驾照么?哼!开就开。 她板着脸,冷冷地赶他:“你下车!” 他没有动,只扭头看着她,深邃的眸子覆上一层她所无法理解的复杂。随即让她的心漫开一股莫可名状的痛。 但,她不可以动摇,只能硬着头皮瞪他。 一双深沉的瞳,一双清亮的眸,就这样彼此纠缠着彼此。 许久之后,邵志衡终于叹了口气,“说吧,东郊哪里?” “沈、沈庄。” 奇怪,她为何并没有感觉到胜利的喜悦?反而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后的疲惫。 以这样的状态去见沈楚和晴儿,怕并不合适吧? 但,内心的骄傲又不容许她出尔反尔。 于是,只能眼看着车子慢慢掉头,慢慢沿着来路驶回去。 她知道他驾驶技术高超,刚刚在家门口,面对那么多记者的围堵,他居然都能将车子安全快速地开出来,那么,此刻,加快速度又有何妨?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并未开口催他。 车子到达沈庄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 通村的公路有一截正在修整,车辆禁止通行。 倪喃迟疑了一下,让邵志衡在车里等她。 说不清为什么,面对他的时候,她心里总有一股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在作祟,怕他,或者又在潜意识里依赖他,想要反抗,恨他的卓尔不群,却又倾心于他的泰然不移。 所以,这一次,她是存心的,存心让自己离他远一点,存心让自己在他面前保留一点秘密。 而沈楚,就是她最大的秘密。 一个人沿着坑坑洼洼的公路朝里走,一会儿想着后面的邵志衡,一会儿想着前面的沈楚,就这样,一颗心摆摆荡荡地来到沈庄小学门口。 说实话,起初听到心湄说起沈楚在沈庄小学做音乐教师时,她几乎不敢相信。 沈楚呵,那个时候,最被杜老师看好的得意门生,如今,居然沦落到教小学生唱儿歌的地步了吗? 那么,他的才情呢?他的抱负呢? 他宁愿就这样被埋没? 现在,正是中午放学时间,学生们都回家了。 寂静的操场显得特别空荡。 倪喃漫无目的地朝里走。 路过一个秋千架,想起当年她和晴儿总是争着抢着让沈楚推的时候,心里不由得一阵发酸。 如果……如果……那一次面试…… “阿姨,请问你找谁?”身后,传来清脆稚女敕的询问声。 她低头,看见一张热情洋溢的小脸,汗水微微浸透了脸庞。他的手上,抱着几管翠绿的笛子。倪喃心中一动,呵,这是沈楚的学生吗? “阿姨,学校早放学了哦,大概你找不到你要找的人。”小男孩好心地提醒她。 “哦,不,我不找学生。”倪喃微笑着倾子,“我想问你,教你吹笛子的是沈老师吗?” 男孩眨巴眨巴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他的——同学。” “哦。”小男孩大人似的点点头,“你是来找沈老师的吧?他在那边教室里。” 男孩伸手朝一排三层楼的房子指了指。 倪喃的心一跳,顾不得说谢谢,快步跑过去,绕过一排矮矮的冬青树,就听到一阵乐器碰撞之声,呵,是笛子! 就在一楼,那间敞开的教室里。 “咚咚,咚咚!”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就要看到了呀,就要看到了。 上了台阶,到了门口。 终于,她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穿着普通的白衬衫,袖子卷到了胳膊肘,正低头收拾着散落在学生课桌上的翠笛。 一只,两只,捡起来,搁到臂弯里,然后,再整齐地码到讲台上。 是你吗?呵,沈楚,是你吗? 她心情激动,无法自抑,轻盈的脚步声变得沉重,泄露了自己隐藏的心事。 收拾笛子的男老师大概是听见响声,微微转过头来,说:“不是让你先回家吗?老师一个人收拾就可以……” 蓦地瞪大了眼,说了一半的话语像是被掐在了喉咙口,目瞪口呆。 风,从窗口吹进来,滴溜溜再从门口转出去,吹过他的眉,吹开她的发,就是这么一阵风的距离,隔开了彼此。 倪喃吸一口气,微微笑了,眼睛里有模糊的雾气。 “嗨,沈楚。”她微笑着说。 沈楚的身子明显地一震,但,马上,他也笑起来,是那种非常职业化的笑容,像对着一个小学生,或者是一名学生家长。 “你回来了。” “是的,回来有几天了。” 第4章(2) 沈楚沉默了一刹。那张过于消瘦的面容,看起来有种别于病态的苍白,但,除此之外,他与从前也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若一定要说有,那也只是倪喃单方面的感觉,她觉得他闲淡的眉宇间,隐隐藏了些怀才不遇的萧索,太像太像从前的杜老师了。 喉咙里有些哽,不知道说些什么,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一句:“你……还好吧?” 药店呢?沈爷爷呢?晴儿呢?杜老师呢? 太多太多的话想问,太多太多的话想说,但,此时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居然丧失掉组织语言的能力。 “你觉得呢?”沈楚淡淡一笑,又低下头来,收拾学生课桌上的笛子。 倪喃怔了一下,原以为他定会如往日那般,谦逊有礼地说一句,还好。但,他居然不说,而是问她,你觉得呢? 是啊,她觉得呢? 她觉得这样的沈楚算过得好吗? 不,当然不好。 他那一双手,本应是弹钢琴的,而不是只收拾几块钱一支的笛子。 她讷讷地嗫嚅道:“对不起。” 低下头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在沈楚面前,她便只会说这三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 沈楚蓦地抬起头来,看她一眼,那般复杂的眼神。 半晌,他微微叹了口气,才说:“你来,有事吗?” 倪喃愣了一下。她是专程来沈庄找他的,而他,居然问她,是不是有事?她有什么事?除了想看他,还有什么事? 但,她却听见自己说:“晴儿在吗?” 沈楚的脸色僵了一僵,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但又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于是,苦笑了下,道:“她很忙,如果不是很要紧的事,我看,就算了吧。” 她很忙?晴儿很忙? 所以,没时间见她? 呵,这算什么烂理由? 七年没见面的朋友,就因为一个忙字,便可以将人拒之门外? “本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只不过是朋友之间想叙叙旧,我原以为,她会高兴。既然你说不必,那就不必了吧。” 忽然有些憎恨起沈楚来,一个错误,延续七年,该恨的,该骂的,该解释的,该惩罚的,该原谅的,不是应该一起努力解决吗? 为什么,一定要坚持? 为什么一定要将她排拒在外? 她是任性赌气的话语,没想到,沈楚居然微微点了点头,说:“那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了。” 他说着,抱起讲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笛子,向她走过来。 倪喃几乎不敢相信,瞪大眼望着他。 他面色不变,脚步沉静。 倪喃的心抖了一抖,侧过身子,让到一边。 他朝她点点头,擦身而去。 她怔怔地转过身子,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在阳光下,渐去渐远,渐去无踪。 她站在那里,心里空得就像这冷清的操场。 忧伤如水似的漫了过来,在阳光下,一漾一漾……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牵住了她的手。 很用力地握住。 她茫然抬头,是他,邵志衡。 他什么时候来的?听见什么?看了多久? 然而,他的眼睛却并没有看她,只把她的手握得牢牢的,领着她朝校门外走,像大人领着孩子。 他的唇抿着,脸的侧面有一种隐隐的锋棱,这是她从未留意过的,所以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生气。 但,即便是在生气吧。他这样握着她的手,牢牢地,生怕她丢了似的,那种踏实的感觉,仍然让她心生感动。 满月复的委屈经过温柔的催激,突然化为玉泪……扑簌簌决了堤防。 就这样,背景是秋日午后,安静的阳光,一个男人牵着她的手穿过空旷的操场,而她,哭得很委屈。 这个画面,被记忆定格,一直一直沉到心灵最深处,珍若拱璧。 到了车上,他说:“这附近有很好吃的农家炒饭,你吃不吃?” 他又笑了,回复平日那种淡淡的模样。 淡淡的微笑,淡淡的关心,淡淡的疏远,淡淡的冷漠。 总是让人无从捉模。 倪喃僵坐在椅子上,身心的疲累感让她拒绝深究。呵,管他是什么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呢?她自己的事情都已经够复杂了呀。 随他吧。 反正她现在也没什么主意。 就这样,邵志衡带她走进了最近的一家农家饭馆。 说是饭馆,还不如说农舍恰当一些。 两层楼的房子,下面做店面,上边住人。房子前面开了两畦花圃,但不种花,绿油油的全是青菜。 老板娘本来领了孩子在门口玩耍,看见来了客人,一叠连声地迎上前来招呼。 突然见到那么明亮的笑脸,倪喃忽然有种近乎荒谬的感觉。她这是——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一切如在梦中。 落了座,邵志衡负责点了几样小菜,听着老板娘在那里一声声地夸赞这个菜是师傅拿手的,那一个是本店独有的…… 倪喃突然打断她:“你们店里最烈的酒是什么?” 还是醉了吧!醉了好。一醉可以解千愁呢。 她有些忧郁地想。 “喔,那当然是自家酿的……” “不用了,给她一杯白开水。”邵志衡断然不客气地说。 “好好好。”老板娘神色不变,依然殷切地笑着。 倪喃却觉满心不是滋味,他凭什么自作主张替她拿主意?瞪他一眼,本来想回他几句,但,不知道为何,一接触到他若有所思的眸子,她全身上下竖起来的防备的尖刺竟蓦地消失无踪。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眼睛,穿透至她心灵深处,轻易攫住她脆弱惶惑与矛盾不安的心。 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倪喃别开头去,微微蹙了眉。 窗外,框着蓝的天,白的云,还有几株半青半黄的树,再远一点,居然还有一面红色的旗,迎风飘扬。 啊,她记起来了,那根旗杆是竖立在学校操场中央的。 她怔怔地瞧着,瞧出了神。 一直到,老板娘为她端来一杯滚烫的白开水,杯子搁在她面前,水的热气往上蒸,熏了她的眼。 她眨一下,眼中有雾。 于是,慌忙低下头来,双手紧紧拢住杯子,让水里的雾与眼中的雾合而为一。 “老板娘。” 邵志衡今天的话特别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大概他自己并没有觉得。 倪喃有些厌倦地想着。下面的话本来不想听,但,那一字一句却还是如空山钟鸣般敲入她的耳膜、震醒她的思绪。 “能向你打听一个人吗?”他说。 倪喃蓦地抬起头来,那热切的眼神,让邵志衡在心里低低地叹息。 “你认识沈楚吗?就是隔壁小学里的音乐老师,沈老师,你一定认得的,你的孩子应该上小学了吧?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沈老师?”倪喃等不及地叠声发问。 老板娘连“喔”几声,等她把话问完,才找到机会开口:“沈老师喔,认得认得的,他经常到我们店里来吃饭。” “是吗?”倪喃眼睛发亮,“他经常来吗?跟谁一起来?是不是晴儿?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对了,她姓杜,杜燕晴。她是……” “沈老师的老婆嘛。”老板娘抢着说。 “呃,对呀,对。”似乎还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称呼。 “她已经很久没来了,她现在不住这里。”老板娘撇撇嘴。 “嗄?”倪喃愣了一下。 这时候,老板娘的儿子来喊她上菜,她抱歉地笑笑,一阵风似的出去,又一阵风似的进来,搁了菜盘,正想说什么,邵志衡突然插进话来,道:“这是刚才老板娘介绍的招牌菜,你尝尝。” 倪喃本就没什么胃口,这个时候,心里又挂记着晴儿,哪里吃得下去?本想一口回绝了,但又见老板娘一脸期待的样子,不好驳她的意,只得勉强吃了一口。 吃下去之后,当然要说好,既然说了好,当然又不好意思只吃一口,于是,只得又在老板娘欣慰的目光之下,连连吃下去。 心里才发觉,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邵志衡的计。 但却是她心甘情愿往里跳的计,而且,即便是中计,也还是要感激他的。 老板娘见有人捧场,越发说得兴起,索性拉了椅子坐下来,边叹边说:“我看你们人好,又是沈老师的朋友,有些话,我也不妨直话直说。杜燕晴那个女人哪,真是坏透了。” “噗……”倪喃刚喝一口汤,喷了出来。 “怎么了?”老板娘诧异。 “没什么,有点烫。” “哦,”老板娘笑笑,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听说,那个姓杜的女人还是什么音乐教授的女儿呢,头几个月还好,总是跟沈老师同进同出,见了我们也都是笑嘻嘻的,还经常带糖果来给我们阿灿吃。可后来,教授老爹一蹬腿,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什么?”倪喃陡地站起来,“杜老师去世了?” “呃?”老板娘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杜老师还不到六十岁,他的身体一直都那么健壮。还有、还有……根本没有人通知我,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弄错了?”倪喃越说越激动。 老板娘望着她,张口结舌,一时只反复说道:“没有错,没错呀,杜燕晴的爸爸是死了好几年了。” 眼眶蓦地红了,倪喃瞪着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想哭又哭不出来。怎么这样呢?晴儿怎么可以这么过分呢?连杜老师的葬礼,都不通知她参加。 虽然,她一直觉得,自己天赋不够,不能博得老师的欢喜。尤其是,最后一次面试,她没有听从老师的安排。 她并不是一个好学生。 但,心里却还一直都是敬重喜爱他老人家的呀。 回国至今,没有去探望过老师,是因为心中心结太深,惟恐老师不肯原谅她。而,之所以急着来找晴儿,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的呀。 但,为何,是这种结局? 心里的一部分陡然间空掉了,有一种被撕裂的感觉,过去的,和现在的,两个自己,像是迷了路,又像是从高处坠落,像失速,她知道自己会跌得很痛、很痛。 然而,一只手伸过来,覆住她的,那么温暖熟悉的感觉,将她濒临绝望边缘的心拦截。 不知何时,泪,再一次悄悄跌落。 第5章(1) 路,是蜿蜒曲折的,愈走愈冷清,愈走愈荒僻。 而且,一直向上,不断攀爬,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耳边,隐隐有惊涛拍岸之声,似乎近在眼前,又似乎还远在天边。 邵志衡默默地开着车,身边是已然睡得迷糊的倪喃。她显然已哭惨累惨,缩着身子,头歪靠在椅背上,手上还紧紧抓着他递给她的纸巾盒,而盒子早已空去大半。 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邵志衡的心竟隐隐地有了些轻微的刺痛。 这是他从前从没有过的感觉。 从前的他,从不理会别人的感受,也不能去理会别人的感受。因为,牵挂,往往是从了解开始的。 而软弱,又往往是因为心有所牵。 所以,别人的喜怒哀乐,与他有什么相干?在他的世界里,原本只有强弱之分,只有利益差别。 要想取得比别人多的利益,你就得比别人强。 要想比别人强,就必须心如顽铁。 从前,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她的出现却又似乎一直都是对他意志力的一种考验。从十六岁那年开始,直到如今。要想不被她吸引,很难;要想不去靠近她,更难。而要在被吸引,去靠近之后,拒绝了解她,更是难上加难。 而正因为了解,所以心痛。 心痛她的疲惫茫然,心痛她这样无助的一面,心痛她看似高不可攀的外表下那一颗脆弱渴望温情的心灵,心痛她的眼泪总是能令他心痛。 山路一个大转弯,让倪喃的头微微偏向他的肩膀,她申吟,下意识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偎进那片宽阔温暖的胸膛。 他胸腔一紧,没有办法专心开车,索性将车子停在路边。 车窗外,长路漫漫,天色将暗。 而他,却为她在此滞住脚步。 懊死!他应该知道,山里的夜是比白天要冷得多的啊,而能够温暖他们的,只有山顶那间隐蔽的原木小屋。 已经浪费掉太多时间了。 邵志衡伸手,手掌扶住她的肩膀,想推,想喊,可看她睡得那么沉,想她哭了那么久,便收手。 唉!心软,果然是种要命的情绪。 倪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全黑。车顶一盏橘红色的小灯,淡淡地照在她身上,笼出一圈温暖的光芒。 但,仍然觉得冷。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脑子里还有些沉沉睡后的昏茫,不知今夕何夕。 哭过的眼睛又涩又痛,让她稍稍回复一些知觉,然后,才感觉到蜷得酸麻的腿脚。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冷不防一件外套从肩头滑落。 她怔了一下,抓在手里。 这是…… 蓦地转过头来,望着驾驶座上的邵志衡。 只见他闭着眼睛,倚靠在椅背上,似乎是在闭目养神,又似乎是睡着了。而他的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棉布衬衣。 车顶灯投下淡淡的光,映在他俊秀而略显疲惫的脸上,加深了脸部轮廓的阴影,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这刹在灯下看来,竟添了几分温暖与柔和的光芒。 倪喃怔怔地,瞧失了神。 邵志衡,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在认识自己之前,有着怎样的过去? 对于他,她一无所知,但,她所有的一切,一切,他都仿若了如指掌。 不曾吃惊,没有疑惑,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个司机对主人隐私所应该保持的刻有的淡漠。是的,他不像是一个司机,完全不像。 对着她,他反而更像一个理所当然的保护者。不,也不是,他其实,更像是一个主人。是她的主人。 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放任她刁蛮胡闹,但却并不是毫无限度。 而她,却永远无法知道,他的限度到底在什么地方? 叹了一口气,感觉夜晚的露气越来越湿重,暖气机似乎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犹豫片刻,她还是侧过身子,慢慢地靠近过来,将手中的外套轻轻搭盖在他的身上。 如此一来,才发觉他的睡姿很不安稳,肩膀朝自己这一边倾斜得厉害,仿佛承接着某一些重量…… 蓦地想起自己醒来后的模样,倪喃的脸热辣辣地红了起来。 呀,真是丢人! 慌忙坐正身子,别开脸去不敢看他。而车厢的空间在这刹突然变得狭小,仿佛不论她怎么动一下,最后都会不小心碰触到他。 啊?怎么会这样呢? 这么尴尬。 如果他突然醒来,怎么办?如果他嘲笑她,用轻薄的语气讥讽她,或者因为她刚才毫不设防的亲近而误会她,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天哪! 将烧红的脸蛋埋在手心里,倪喃发出哀怨的申吟。 “你醒了?”低沉的嗓音,用着极清晰清淡的口吻,字字铿入她的耳中。仿佛这样相继醒来,已不是第一次。 啊!心乱掉了,乱糟糟的。觉得他的态度太没所谓,但,到底想要他怎样呢?欣喜若狂?黯然神伤?还是,希望他内疚道歉? 难道,他不觉得这样,对她是一种冒犯吗? 倪喃抿紧了唇,望着窗外,不说话。 而车窗外,根本是一片雾蒙蒙的黑。 邵志衡抹了一把脸,很难相信自己居然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睡着了。多年来拳来刀往,在阴暗无法见光的角落里逞凶斗狠的日子,养成了他敏锐、警醒的思维习惯。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都很难放任自己做到真正的轻松。 尤其是在这一条路上。 每逢需要藏匿,或者是要独自舌忝伤的时候,他就会来这里。 一个人,流血,或者流汗。 然而,这一次,因为多了一个人,一个绝不比自己强悍的人,他居然可以因为信任,因为被心底里那份涌动的难以言喻的柔情所蛊惑,轻易放松警惕。 而这种失误,是会让自己死上十次、百次都不够的啊。 振作了一下精神,发动引擎。汽车再度沿着山路一直向上,四十多分钟之后,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一间搭在山顶的小屋。 小,而且简陋。 以相连的四株大树为柱,原木作梁,再辅以大小不一的树干、木棍、树枝,搭成一个不规则的简陋小屋。 倪喃瞪大了眼。 天色太暗,夜虫唧唧,四面八方扑来的氤氲雾气,吞没了这栋小屋。 看不清楚,没法判断,但,天哪!这么偏远的地方,这么古怪的屋子,这样阴冷的天气,他以为他自己是人猿泰山吗? “我不知道这附近还有这样的地方。”她喃喃自语。 “你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邵志衡耸一耸肩,走过去,在看似像门一样的一块门板上掏弄了一下,木板“咯吱”一声,打开了。 静夜里,那声音听来格外刺耳。 倪喃打了个寒颤,“这地方能住人吗?”多不放心,在这样深的山林里,放眼除了一片青绿之外,就只有这一栋小屋。 “如果不能住,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啪”的一声,灯亮了,晃了几晃,又陡然一灭。 “呀!”倪喃吓得一声惊呼。 那灯又突然间一亮,照见邵志衡笑意盎然的一张脸。 她的心“咯噔”一跳,沉了下去,仿佛嗅到什么阴谋的味道。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倪喃尖着嗓子说。 “咦?不是说了夫人让我带你出来散心吗?” “散心?你带我到这种吓死人的地方来散心?”倪喃瞪着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心情太过紧张,那声音竟然带着些微微的抖意。 邵志衡模了模鼻子,在灯光下的一张脸,半明半暗,但那一双眼却依然清亮,亮晶晶,“不然呢?以你现在的心情,难道是想去人群中挤来挤去?” 对,他说对了,她现在,的确不适宜热闹。 那会令她疯狂。 但—— “我现在的心情怎么了?”她讨厌什么都被他说中,讨厌他那一副自以为是的嘴脸。 即使她现在的心情真的非常非常糟糕。 “唔,”邵志衡笑一笑,“你现在刚刚睡醒,头脑清晰,精力充沛,大概非常非常适宜闹别扭。” 倪喃怔瞪着他。 可恶!被他这样一说,她闹?还是不闹? 但,去他的吧,被他说中就说中,这种不是人住的地方,她才不要睡。 “送我下山。” “已经很晚了。”他指一指天。 她不为所动,“你是一定要跟我唱反调吗?” 他沉默一下,微微摇了摇头,“不,我是为你好。” 他慢吞吞地说,她仿佛看见他瞳眸深处的温柔,但,她拒绝相信。 转过身子,背对着他,她承认,他那一句“我是为你好”一举击溃了她脆弱不堪的心。是因为,孤单太久,一个人背负一样罪孽太久,她最受不得的,就是温柔。 但,偏偏,是从邵志衡的嘴里说出来。 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他总能感应她的快乐和忧伤,而她对他,又总是无法抗拒地喜欢依赖和信任。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她害怕这个英俊自负的男人。 “不要回头看,”邵志衡走到她的身后,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喷在自己耳后的热气,和身上那种淡淡的烟草味道,很好闻,也很令人安心,“倪喃,既然走到这里,就不要回头。” 倪喃心里震了震。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要回头看? 他说的,究竟是此刻的她?还是那个一直活在沈楚的阴影里,挣扎不肯醒来的她? 闭了闭眼睛,算了,放弃吧,不要再做无谓的抗拒吧,她知道,自己其实非常渴望一份真诚的呵护,一声熨烫人心的暖语。 非常非常! 其实,留下来,也不是一件特别令人为难的事。 小小屋子,虽然不够气派,但胜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卧室,厨房,客厅,三位一体,分别占据了房子的三面。 另外一面,因为开了门窗,所以并没有摆放家具。 这其中,惟一让她觉得比较尴尬的是,房子里居然没有卫生间! 她记得,当她扭扭捏捏地提出这个疑问的时候,邵志衡是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呵,小姐,这里是野外呀,在野外不必那么拘束好不好?” 她听了,当场面红耳赤,尴尬得无地自容。 心里更加深切地体会到,邵志衡不是个绅士,绝对不是! 但,即便他是个无赖好了,她也没有办法,每一晚,总是会在自尊与恐惧之间挣扎又挣扎之后,最后,再毫无骨气地爬上他的床。 喔,不,他睡的不是床,是地铺。 小屋里惟一的一张床,原本是她的,但,每晚,总是会可怜兮兮地被人遗弃,然后,在第二天,邵志衡总会用令人恨得牙痒痒的语气提议:“今天,我们一起睡床吧?” 说这句话的结果,往往是会被倪喃一脚踹过去。 然后,是她恶狠狠地指天发誓,今晚,一定一定不再让他得意。 然而,入夜后的深山,那么安静,见鬼的风声,呼啸着来,呼啸着去,吹过头顶密密麻麻的枝叶,如万鬼同哭。 风声也还罢了,但还有那见鬼的老鼠,????,在头顶,在脚底,甚至在枕头上,成群结队地窜过去。 一整晚,她会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等待黎明。 但,偏偏月光作祟,总是会将树枝的影子变换成各种各样的鬼魅,乐此不疲地跟她做游戏。 啊!受不了了,受不了。 她承认,她很胆小,很没有骨气,很不要脸,很不懂男女大防。 对对对,随便你怎么说吧。 她就是会惊跳起来,然后,一骨碌钻进邵志衡的被窝。 通常,那个时候,他都会睡得很死。 死死的,像猪一样,任她从背后抱住,无论怎样紧,他都不会醒来。 这样也好,可以免去许多尴尬。 只是,奇怪的是,每次她抖得像筛糠一样地抱住他后,头靠着他宽阔的肩膀,鼻端闻着他熟悉的气息,总是会令她渐渐安心,然后沉沉睡去。 一直到,大清早被他的惊呼给吵醒。 “哇,你怎么睡在这里?”邵志衡会惊跳起来,然后,掀开被子仔仔细细地检查。 在确定自己的贞操未被强行夺取之后,会笑眯眯地凑过来,问她:“要偷吃,干吗不做得彻底一点。” 言语之中,仿佛是无限遗憾的样子。 这个时候,倪喃总是会咬牙切齿将枕头丢过去,然后不偏不倚打中他笑得兮兮的脸。 就这样,山中不知时日多,一个星期很快过去。 但,他不说,她也没提,仿佛是希望这样快乐无忧的日子过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一日,又到了下山采买的日子,他们刚上来的时候,邵志衡单独去过一次,是山后的一个小市集,离这里不是很远,走两个山头就到了。 但,不是很远原来是对邵志衡来说的,在倪喃眼里看来,翻两个山头,简直是要人命嘛。 上当了! 倪喃幽怨地瞟了邵志衡一眼,站在那里,躬着身子直喘气。 “喂,你一个人去吧,我不去了。” “嗯,也好。”他答应得爽快,“只是,要小心狼哦。” “嗄?狼?” 这里有狼? 倪喃紧张地前瞅瞅,后瞄瞄。 邵志衡笑眯眯,“现在没有,不过到快天黑的时候就会有了。” 啊!她怎么这么倒霉。 算了算了,累就累一点吧。 站直身子,认命地说:“走吧走吧,跟你一起去。” “你不要紧吧?走不动的话不要逞强。”他这算是在关心吗? 倪喃翻个白眼,“不会要你背就是了。” “嘿嘿。”邵志衡干笑两声,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得意。唉!听不出来,管他呢。跟他在一起,她的性子倒是越磨越圆滑了,没必要较真,得过且过其实也不错。 经过山与山的坳隙,居然有一座小小的石板桥。流水贴着桥面潺潺而过,清澈得不见一丝杂质。 “呀!”倪喃一脚踩上去,水花四溅。 苞在她身后的邵志衡马上遭殃,被溅了个一身湿。 倪喃笑了,回望着他很得意。 邵志衡突然掉头朝回走,倪喃愣了一下,以为他生气。 正不知怎办才好,他却又忽然回头,一脚踢了一块好大的石头,“咚”的一声,石头落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倪喃尖叫一声,下意识闪避,然而,桥太窄,她这一退,眼见就要落入水里,邵志衡快步跨过来,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倪喃站定,喘了口气,嗔他一眼,道:“都怪你。” “是,是我不对。”他微微笑着,声音好温柔好温柔。 她突然觉得头皮发嘛,全身发烫。尤其是他圈在她腰上的手,害她心慌意乱。 不不不,怎么会这样呢? 她病了吧?在发烧吧?晕了头吧?为什么这刹,竟觉得心跳失速?觉得他微笑着的脸,那么迷人? “不,是我不对。”她低喃,声音低得连自己也听不见,“是我先故意弄湿你的。” 但他显然听见了,他抱着她,爽朗地笑,“去他的谁对谁错,反正我们现在都湿了。” 喔,对,去他的谁对谁错。 反正,事情就这样了。 倪喃微笑着扬起头,一张被快乐涨红的脸,一双因欢笑而闪亮的眼,看着他,热情洋溢。 “邵志衡,你真是个天才,认识你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还会是这样的……” 会这样简单,会这样美好,会这样愉快。 然而,后面的话,被淹没了,淹没在他与她的唇齿之间。那么猝然,那么迷乱,那么疯狂,那么缠绵。 他的心跳那么狂热剧烈,他的呼吸烫着她的肌肤,而他的热情——吓住了她。 猝不及防。 倪喃猛地推开他,脚底一个踉跄,他想伸手来扶,却被她闪开了。 她避开他,朝前跑,那般慌张,像只受伤的麋鹿,他的心被狠狠敲痛,内疚得无法自已。 他从没想过要伤害她,他只是那么深切、那么深切地希望她快乐,但刚才,看着她靠在自己怀里,诉说她的崇拜和喜悦,那发亮的眼神,微微上翘的嘴唇,那一切,都让他心怀激荡。 他控制不了自己,那一刻,他只想紧紧地拥抱她,将她揉入自己怀里,爱她,再爱她。 第5章(2) 回程的路,依然那般漫长。 不,是更漫长了。 没有那些欢声笑语,也没有轻嗔埋怨,有的,只是风声,水声,枯叶在脚底下发出的沙沙声,云轻轻掠过山头的叹息声,还有他们彼此的心跳声,呼吸声。 倪喃一直沉默着,就连在集市上,都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有好几次,他分明感觉到她在看他,可等他转过头来,想问她喜欢吃些什么时,她的眼神又飞快地飘了开去。 无从捉模。 这些,都让他感觉到无力。 包括他自己,他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接下来又想发展出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似乎一切都不由人控制,至少不由他控制。 提着大包小包的食物,沉甸甸地跟在她的身后。眼看着她那纤瘦的身影越走越快,仿佛是想要摆月兑些什么,他的心沉了一沉。 应该是拒绝了吧? 那么明显。 但,他为何不肯相信? 忽然倪喃扭过头来,问他一句:“还有多远?” 他怔了一下,答:“转过这片野枣林就快到了。” 她的眉头明显地攒了起来,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 邵志衡迟疑了一下,这个时候若表现得过于关怀,会不会显得矫情?会不会让她觉得,他是想乘虚而入?但,他仍然还是问了一句:“是不是很累?” 那么温柔的话语,熨烫了她脸上冷硬的表情。 她抬眼,静静地望着他。 那么迷惑,又那么固执。 呵,这个人,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这么温柔?他刚才,突然吻她,而她,居然不觉得被冒犯。 为什么呢? 为什么? 她一向,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呀。而他,又出现得那么突然。那么——震撼。 倪喃蹙着眉,喃喃地,嗫嚅着:“我妈给了你多少钱?” 邵志衡愣了一下。 她苦笑,继续说:“你这么卖力地讨好我,逗我开心,连我妈都帮你找机会,你说,你这样到底可以拿多少钱?” 邵志衡的脸像被人狠狠掴了一掌般,热辣辣地痛起来。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吗?她刚才,一直都是在这样看他吗?她不言不语,他以为她在生气,他觉得好内疚。然而,她竟然是在想这个。 她以为他是什么? 邵志衡又难堪又愤怒,他觉得自己好傻,真的好傻。 “呵,你真聪明。怎么被你想到的呢?我的演技真有那么差吗?”他不怒反笑,“糟糕,现在被你拆穿了,我一毛钱都拿不到,怎么办?光是司机的一份薪水,怎么养得活我?啊,对了,”他阴郁地笑,一只手抚着自己的嘴唇,“我忘了,还有一样奖品,嘿嘿,倪小姐的吻,那不是无价之宝吗?”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邵志衡,笑得那么邪恶,说出来的话,像利剑一样,那么恶毒。 但,她宁愿相信这个。 这样的邵志衡,才是真正的他。 而她,这个被人厌弃,受到诅咒的自己,才真正该得到这样的对待。 太过美好的一切,反而让她无法承受。 太过美好的感情,不会属于自己。 唇畔还是带着那样不能自己的苦笑,心,却已痛得不能再痛。她没有想到会这样难受。 她原本,并不想拆穿他。 这个美丽的谎言,持续一天,她便可以多快乐一天。 但,望着他那英俊的面容,温柔的眼神,她无法不一天比一天沉溺……而内心里却又隐隐约约有一种很不安的预感,仿佛,自己不说出来,不亲口说出那些难听的话语,到最后,伤痕累累的会是自己。 只是,不曾想,还没到最后,她已是累累伤痕。 那么疲倦地,艰难地,她闭了闭眼,不敢看他的眼,怕从他愤怒的眸内看到一个苍白得像鬼一样的自己。 就当作是受骗吧,不,何曾受骗,她不也感觉到快乐吗? 只是这快乐,太短太短而已。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该拿多少,你还拿多少。” 只是不必再继续下去了吧?她怕这条路,自己会走得太远太远,回不来。 “我明白了。”邵志衡注视着她,良久良久。 如果这是她拒绝自己的借口,那么,他承认,他被这个理由伤到了。 不敢说他曾经付出多少,但至少,他从没想过要从她那里得到些什么。 而她,居然把他想得如此不堪。 是他天生,无法让人信任吗? 他点点头,声音沙哑而悲凉:“就当是这样吧,就当是我的职业病发作,”他苦笑,一直望进她眼睛深处,“我只想问你一句,过去,究竟有什么值得你留恋?” 倪喃身子一震。 她留恋过去吗?不,不是的,她不是留恋,她只是,还没有得到谅解,不被上帝祝福的人,没有资格得到幸福。 呵,幸福,那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字眼。 “我,只是无法遗忘。” 她无法遗忘,无法忘记沈楚。 邵志衡凄凉地微笑了下。 他这微笑,居然抽痛了她的神经。 “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山?” 倪喃皱了皱眉。说不想下山是假的,说想下山也是假的,突然之间,那么矛盾,这红尘,是出,还是入? 眼前的这个人,是躲?还是恋? 分不清呵,辨不明? 她从没经历过这样复杂的感情,对沈楚,是一如既往的,单一的,知道他对自己好,所以她也无条件地对他好。 但,邵志衡不一样,她总是猜不透这个人,他对她太用心,他对她太了解,他对她太宽容,反而让缺乏自信的自己,无所适从。 还是分开吧,分开比较好。 对不对? 电视开着,荧光屏一闪一闪,不知道在播些什么。 倪喃抱着膝盖,蜷坐在沙发上。回来好多天了,母亲一直都很忙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她也懒得过问。 而母亲,居然也不问她,邵司机为什么好几天都不来? 真奇怪。 而最最奇怪的是,已经很久不曾来骚扰过的失眠,居然再度降临。 她失眠了。 家里没有飞鸟,没有老鼠,家里那么安静,而她,居然会失眠! 侧着耳朵,她可以听到窗外的风声,簌簌瑟瑟。隔着玻璃,听起来有些远,不若在山上,总是赤果果地从头顶掠过。 想到从头顶掠过的风,不由得又想起那些老鼠,成群结队,进入记忆,记忆里的东西总是美好的,如今,连老鼠,也值得留恋。 恍惚微笑了下。 只是几天呢,却似乎是几千几百几万个世纪以前,依稀有人问:“过去,究竟有什么值得你留恋?” 他大概料不到,当他也成为过去时,却是她最为留恋的记忆。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她吓了一跳。 侧耳倾听,是林婶的一路小跑,然后门锁开启,大约是母亲回来了吧? 她转过头,看到母亲那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妈?” 倪太太看到她,显然吃了一惊,脸上的怒容未退,接下来的话语便显得过于强硬:“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倪太太皱了皱眉,打量着女儿那一张平静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 倪喃咬住下唇。 “你这孩子,就是心事太多,”倪太太疲惫地抹一把脸,“如果没什么事就回房睡吧,别想太多。” 倪太太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往楼上走。 “妈。”倪喃忽然好想跟妈妈说一会儿话,“你今天去哪了?” 可是,倪太太好累。 又要压新闻,又要对付难缠的记者,还要瞒着忧郁善良的女儿,她精力透支,只想休息。 胡乱挥了挥手,回到自己的房间。 “啪”的一声,关了房门。 倪喃怔怔地盯着楼梯口,总是这样被遗忘,想说的话总是要淹没在胸腔。 但,或许,有个人不是? 幽幽地叹了口气。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蓦地响了起来,她直觉地跳起来。这么晚了,是谁?会是谁呢? 手指颤抖地握住听筒。 里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口气很急,她屏住了呼吸,“坏事了,那丫头居然选在这个时段在电视台直播,现在,所有记者都去了‘大富豪’,怎么办?” 电视直播?大富豪? 怎么回事? “喂?倪夫人?倪夫人?” 倪喃“砰”的一声摔了电话,拿起遥控器一阵猛按,电视转到本地台。 画面定格。 那一瞬间,看到熟悉的容颜,她几乎是欣喜若狂的。 晴儿,是晴儿! 呵,她还是那么漂亮。 只是—— 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件黑色晚礼服,太暴露了吧?连小腿都遮不住,更何况,还有露出来的整片肩颈和臂膀,要想不引人遐思都难。 她开始觉得难过,觉得委屈,为沈楚。 然而,杜雁晴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着实让她愣住了。 “大家好,我是杜雁晴,感谢大家最近对我个人和我的家庭的不幸所给予的支持和关注,谢谢大家。同时,也代表我的丈夫,感谢大家对他的理解和同情。” 镜头转开,打到人群里,渐渐拉近,突显出一张苍白呆板的脸,低垂着眉眼,有些软弱,有些无奈。 倪喃的心尖锐地痛了一下。 哦,沈楚,沈楚,那般才气横溢的沈楚,那般善良无争的沈楚,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自己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 烦躁地踱了两步,又定住,瞪着电视屏幕,杜雁晴那娇柔的声音还在娓娓诉说:“我父亲,原本是音乐学院的教授,而我的丈夫,原本是父亲的得意弟子,七年前,他以自己的才华取得了去维也纳深造的机会,可是……” 倪喃的脑子“嗡”地一响,乱成一锅粥。七年前,七年前,七年前,沈楚以自己的才华取得了去维也纳深造的机会。 可是……可是…… 她听不清楚,晴儿的身影那么遥远,那么模糊,她的嘴巴在动,可是,她在说什么呢? 倪喃捂住耳朵,用力甩了甩头,呵,听见了。 晴儿在说:“可是,她仍然不甘心,七年之后,又来破坏我们的家庭。” 是谁? 谁不甘心?谁要破坏她的家庭? 于是,那个在学校里为她指路的小男孩被带了出来,男孩子怯怯地指着一张照片说:“就是这个姐姐,这个姐姐到学校里找过沈老师。” 于是,晴儿笑了,笑得好妩媚。 于是,照片被镜头放大了,照片里的人居然是她,是她自己。 怎么回事呢? 倪喃捧住脑袋。 她又觉得头痛了,跟七年前,和母亲大吵一场的那一次一模一样,痛得厉害。 可是,她不想再住一次疗养院了呀。 那么,求你不要再痛吧?求你了! 她捧住脑袋,跌坐进沙发里。 晴儿的面孔变得那么陌生,还有那一群热情高涨的人,啊?为什么没有她熟悉的人? 他们对着她的照片指指点点,说什么呢? 沈楚在哪里?为什么不站出来? 她想起从前,随便什么人在沈楚面前说她一个不是,他一定第一个跳起来维护她。 如今,记忆犹在,而记忆中的人呢? 那个人,去了哪里? 倪喃眼眶一红,但,她不能哭,不能哭。 她对自己说,她没做过她怎么能哭呢?她不能哭,不能只是站在这里,隔着屏幕,看着那张呆板无所措的容颜哭。 不能。 第6章(1) “大富豪”歌厅,位于a市最繁华的路段,此刻,又是“大富豪”最热闹的时段,再加上电视直播,歌厅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人都在谈论,人人都知道大富豪里有个小拌星叫做杜雁晴。 一夜成名,果然不是梦。 但,与她有什么相干呢? 她在这段茶余饭后的故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倪喃憋着一口气,奋力往里挤。 这居然并不若想象中那般困难。 看到她,人群早已自动自发地退开一条路。闪光灯不时打到她的脸上,刺得眼睛一阵阵疼。 但,她管不了了。 不顾一切地朝里走,走到被当作临时采访室的包厢门口,“砰”的一声推开门。 门内的人吃了一惊,一齐扭头看过来。 她的眼,直直地,不需要搜索,不需要寻找,就那么直直地捕捉到那一双忧郁的眼。 那双眼看着她,有些吃惊,有些抱歉,有些乞求,有些悲哀……但,绝对绝对没有她所希望的信任与坚强。 那一瞬,地面仿佛在摇晃,脚底裂开巨大的缝,仿佛要将她吞噬。寒意从地底钻出来,如无数条蛇,顺着血脉的方向,爬上脊背。 记者“呼啦啦”一下围了上来,态度高亢,兴致勃勃。 “倪小姐,请问你对杜小姐刚才发表的言论有什么看法?” 一阵静默,强烈的灯光打到她的脸上,她转头,望着同样笼在灯光下的杜雁晴。 恍如隔世。 “你来了。”杜雁晴微微挑了挑眉,声音居然算得上平静,仿佛料到她会出现。 倪喃点了点头,站在那里,没有动。 没见到晴儿以前,她曾有过无数个设想,想象她们陡然再遇后的第一眼,会怎样激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语,会怎样呆傻? 然而,她没料到,会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之下,听她说这一句礼貌的寒暄,仿佛突然之间隔了那么远,万水千山。 “我去找过你。”倪喃顿一顿,叹了口气。 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有很多话想要说,但,这个时候,似乎说什么,都显多余。 “是么?”杜雁晴微微一笑,颇有含义的样子,“可惜,你去的那个时候,我多半都不在家。” 倪喃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周围人群有些微的骚乱,仿佛是有些窃窃私语,听不清楚。她只记得那天午后的阳光,是那样蔚蓝。 蓝得澄明,蓝得清寂。 “可是我今天,是特意来看你的。”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坦率地凝视着她。 “哦,”杜雁晴沉吟片刻,唇边浮现一个揶揄的笑,“原来是因为你特意要来看我,所以我才千辛万苦地开成这个记者招待会。” “晴儿?”她的话让她觉得骇异。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杜雁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底竟浮现出一丝深深的恨意,“你还记得我们曾经是朋友吗?还记得我的父亲,那时候,是怎样倾心教导过你吗?” “杜老师……”倪喃蹙紧眉头。 “不许你提我的父亲。”杜雁晴倏然瞪着她,突兀地打断她的话。 “可是,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记得,记得你所犯下的错。”晴儿冷笑起来。 倪喃抿了抿唇,唇色变得苍白。 “我没说错是不是?你也记得,记得你七年前犯下的错,是不是?七年前,你背弃了我们,背弃我父亲,背弃沈楚,你远走高飞,追求你所谓的富贵。如今,你又回来,功成名就,你还想怎么样呢?你去找沈楚,难道不是想再续前缘?一箭双雕吗?” 倪喃大大地震动了一下。 没想到啊,没有想到。晴儿会这样看她,这样想她。 没错,在起初,刚听到他们结婚的消息的时候,她的的确确难以接受。那么突然,毫无征兆,她的确曾感觉到委屈,愤怒,伤心,失意。但,她绝对没有像晴儿所说的那样,想破坏些什么呀。 嘴唇抖颤着,浑身的血液凝固了,又像是要沸腾起来,在血管里东一头西一头地乱窜。 “对不起,”她更加用力地咬住嘴唇,眼睛看着沈楚,“如果我打扰了你的话。” 沈楚的目光沮丧而悲切。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比什么都说了还让她觉得难过。 于是,倪喃转身,慢慢地转身,慢慢地朝门口走。 还有什么意义呢?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或者,要弄明白心里所有的疑问,又有什么意义? 饼往种种,散落天涯。 “倪喃。”杜雁晴霍地站了起来,“你就这样走了吗?话还没有说完,你怎么能走?” 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些原本退在一边等着看好戏的记者们,如潮水一般汇聚过来。镁光灯、话筒、录音笔、高亢的男声、激越的女声……成为这世界的惟一。 倪喃瞠大了眼,想退,退无可退,想走,无路可走。眼前是光和声的海洋。她觉得头痛,腿软。 可是,人群包围着她。 那些热情的声音,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问:“倪小姐,听说,沈先生是你的初恋情人,对吗?” “七年前,去维也纳深造的名额,是你用恋人关系从沈先生那里换取的吗?” “听说,杜老师是被你气病的,对吗?” “你还爱着沈先生,是不是?” “沈先生牺牲那么大,你这次回来,打算如何报答他?” “杜小姐原本是你的好朋友,她跟沈先生又是患难见真情,你忍心拆散他们吗?” “如果沈先生为了你离婚……” “如果……” “是不是?” “对吗?”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满屋子的人都在说话,那么多问题,那么多假设,那么多…… 倪喃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鬼影子一般,重重叠叠,纷乱喧哗。她的头更昏了,更乱了。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她怎么知道?对吗?对吗?对吗…… 她觉得满耳人声,空气恶劣,头晕目眩而呼吸急促。她抱着头,蹲下来,蹲在地上……眼前开始像电影镜头般叠印着一双双黑的、白的、红的、黄的、大的、小的脚…… “啊——”她失声尖叫。 然后,室内突然安静下来,然后,被她推开又被人关上的门,又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只有她,她停不了,她还在发抖,还在不间断地尖叫。 然后,突然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带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闻到熟悉的气息,那令人安心的淡淡的烟草味道,她把头埋了起来,埋进那人敞开的外套里,像只鸵鸟一样。 喔,带她走吧,离开这里。逃开这所有的纷乱与烦恼。 她闭上眼睛,她看不见。 但,这里所有的人都看见了。 他们看见这年轻的男子,穿着黑色皮衣,衣服敞开着,露出里面深黑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扣,的喉结一上一下,因为赶得急促而喘着气,给人一种狂野难驯的感觉。额前一绺垂下来的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外面下着雨,还是被汗气所潮湿。 他是谁?为何事匆忙? 所有的目光焦点都集中在他身上,所有的人都鸦雀无声。偌大的包厢,只有摄像带在缓慢缓慢地转动着。 一个记者,偷偷举起了照相机。 还没来得及按动快门,就听见“轰”的一声,他的人已直飞出去,撞到现场直播的摄影机,然后“哐当当”一连几声,人摔在地上,照相机、摄像机跌了一地。 “哎呀。” “哟。” “咝。” 一时之间,惊呼声四起,有人心痛,有人吃惊,有人动怒,有人忙乱。 只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质问。 而他,却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睨了眼睛,指着离他最近的一名记者,“你刚才拍了些什么?” 那记者脸色刷白,护住相机,转身想跑。 但,他哪里快得过邵志衡。 一转眼,已被他丢过来的椅子打趴在地。那一手的劲道真大啊,痛得他趴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余下的记者,有精明点的,赶紧将相机里的照片删去。 但,仍然有不肯的,好不容易得来的独家消息,怎么肯就此低头? 邵志衡不动声色地,从一张一张脸上看过去,半晌,突然微微笑了下,“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你们有消息的,可以卖给我,但,出了这个门,就不能有一星半点流言流传在外。如果有人觉得为难,可以来找我,我的名字叫做——邵志衡。”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所有的人都呆怔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一张若无其事的,英挺俊秀的脸,觉得那么不可思议。 他居然现身了? 居然自个儿跑到传媒面前来了? 那个被黑白两道追捕,杀过人,救过人,挨过枪子儿,挨过刀,被黑道老大深深忌惮,为小混混所深深崇拜,坐过牢,却又跟追捕自己的警察成为生死之交的a市传奇人物——邵志衡,竟就是他? 是这么年轻,这么单薄的一个人? 而他,失踪了那么久,躲了那么久,如今,竟为一个女人,跑到这众目睽睽的直播现场来。 他是疯了吗? 是疯了吧? 有人开始隐隐激动,有人开始悄悄退场。 邵志衡这一现身,肯定会在黑白两道酿成巨大的风暴。 若抢到这条爆炸性的新闻,不是比一两个小明星的情感纠葛,更能引人关注? 思前想后,思后想前。 罢了罢了,相片毁去,录音洗掉,犯不着得罪邵志衡,捡了芝麻丢掉西瓜。 记者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谋定后动。 而那一刹,从沙堆里被惊醒过来的鸵鸟,呆了,傻了,她像化石一般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一双瞪得又圆又大的眼睛,像看怪物一般看着身边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 邵志衡。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谁的家? 经过一番曲折弯转,倪喃下了计程车,然后,她便站在这个大得不像样的客厅中央了。 她的样子,肯定是有些呆傻的,因为,她看到一直沉默着的邵志衡在看到她这副模样之后,嘴角微微扯了一扯。 那微扬的弧度是笑吗? 可,为什么他还笑得出来? 再懵懂,再无知,她也晓得,自己给他惹了大麻烦了。然而,他为何一点也不在意?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做这些,到底有着怎样的目的? 倪喃疑惑地,苦恼地蹙紧了眉头。 邵志衡敛了笑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模模鼻子,有些无奈地,故作轻松地说:“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记者去骚扰你,所以,先带你来我家休息。如果你觉得……” “这是你家?”呼之欲出的答案,经他说出来,仍然让她觉得震惊!震撼! “是。”他笑了笑,随后,又问:“很稀奇吗?” 她微微红了脸,觉得有些窘,但,心里头却蓦地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没有继续他的话题。 她不知道,如果他果真问她,你是要留下来?还是要回家? 你是选择信任我?还是继续怀疑? 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怎样选择,怎样面对。 所以,就这样吧,就是这样了,事情走到这一步,不是她愿意,也不是她可以操控,就这么莫名其妙,顺其自然。 如此而已。 低低地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原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柔弱;忽然觉得邵志衡那一张看似淡漠的脸,其实那样安全,那样温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惯于依赖了?依赖他深沉的眼眸,依赖他满不在乎的笑容,依赖他宽阔的肩膀,一直一直依赖着他。 而他,似乎总有足够的力量,即使天塌下来,他也能顶住。 “怎么?”邵志衡挑一挑眉,“我脸上有花?” 她一怔,脸颊顿时像失了火一般,热辣辣地烧了起来。 忙不迭地将失魂的眸子挪开去,游目四顾,才迟钝地加深了她的惊讶。这客厅真的好大好大,有整面墙是玻璃水族箱做成的。碧蓝碧蓝的水,优哉游哉的鱼,还有灯管映照下的葱绿茂盛的水草,这一切,让她仿佛置身于变幻莫测的海洋底。 而另外几面墙,是木料的本色,一片片砌着,上面插着火炬,挂着铁锚,充满了某种原始的,野性的气息。 除此之外,居然还有缆绳、渔网和油灯。 呵!这是一条船?一条沉在海底的船? 倪喃张大了眼睛,张得那么大。在看过深山中那一栋原木小屋之后,她本以为,无论邵志衡再带她去何方,看到什么,她都不会太过惊讶,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谜,一个无解的谜。 然而,今天,看到这间屋子,这间奇怪的客厅,她仍然感到炫惑了。她炫惑地望着他,越来越迷惘,不知道她到底结识了一个怎样传奇的人物! “你,究竟是什么人?”她喃喃着,苦笑着问。 邵志衡扬眉,“怎么?” 她怔怔地望着他,“如果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我一定会以为你是中世纪的——” “嗯?” “海盗!”她吞了口唾液。 “喔,天!”邵志衡一掌拍在额头上,大笑起来。他的眼睛在笑,眉毛在笑,嘴巴也在笑。 可,倪喃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这个邵志衡,一定很有名,而且是大大地有名。当然,他也应该很有钱,而且是大大地有钱,同时,他又不丑,甚至称得上相当的英俊。 这样的一个人,没有理由委屈自己来讨好她。 没有理由。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 他的眼睛闪了一闪,微微一笑,避开她的眼神,“累了吧?要不要吃点消夜?” 倪喃摇了摇头。 室内有一阵短暂的静默。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缓慢地,幽淡地响起:“你不是第一次认识我,那么,你现在,认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他说得那样恳切,但,或许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的声音里带着份莫可奈何的紧张。 怎么会呢? 他不会在意自己对她的感觉。 因为,她在他面前,是那样幼稚可笑的呀。 那些自以为是的傲慢,那些讥诮的白眼,那些为人所诟病的记忆,偏偏恰巧都被他看在眼里。 他应该,他大概,对她是很有些不以为然的吧? 想到这里,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晦涩:“我不知道,我没那么聪明。” “哦?”邵志衡微微扬了扬眉毛,“看来,你对自己很有成见?” “不,”她蹙眉,“这并不是成见,而是事实。这些天来,你难道还没看见?我做了一些多么愚蠢的事情,说了一些多么幼稚的话语。我总是希望自己能够能干一些,能够解决某一些事,解开某一个结,但偏偏,总是做错,错上加错。” 他的眉毛扬得更高了,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 他的注视,让她觉得不安。 “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吗?你也认为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对吗?我自己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塌糊涂。不,”她沮丧地摇头,“或者,这并不叫做生活,而只是一种重复,一日复一日,无奈地重复。” 她叹着气,语音细微沙哑,像受了伤迷了路的小动物。 第6章(2) 他听着,一颗心被狠狠拧了起来。 “不,”一只手温柔地落在她的头发上,“不是这样的,喃喃。你不是一个愚蠢幼稚的女孩,你不知道,你单纯得让人心痛,忧郁得让人心痛,如果你能少一点善良,你不会有那么多的无奈,如果,你能多一些遗忘,你一定会过得更加快乐。” 他的声音温柔而且诚挚。 她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说的……是事实吗?还是,仅仅只是一些空洞的赞美?她——是否可以相信? 倪喃不说话,不看他,只是绷紧了身体,垂眼揪着眉。 “过去的事情,不管是谁的错,都已经过去。”他轻轻地叹:“你再沉湎,再自责,也没有用。生活是应该朝前看的,天大的烦恼都会有烟消云散的一天。更何况,你的世界,绝不可能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情。”他一句一句慢慢说,一句一句击中她的心。 泪水在这一刻氤氲了她的眼。 这个人,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他却总是能带给她全新的感觉。那份深沉睿智,又绝不是她可以比拟。 在那一刻,她突然有了一股冲动,想要把过去的一切全都告诉他。告诉他,沈楚与她,她与晴儿,他们与杜老师之间的种种恩怨;告诉他,在无休无止的令人厌烦的练琴岁月里,曾经有怎样一颗细腻温柔的心,点亮了她暗沉无光的生命;告诉他,那一次钢琴比赛中的意外;告诉他,所谓的漫长的留学生涯,其实只是在疗养院内虚度光阴而已。 这些,就是这些,这所有的一切的一切,全都告诉他吧。 她这一生,最大的幸,是因为她的父亲。父亲留给她的印象,始终是照片中那个年轻俊秀的男人。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短发,白衬衫、黑西装,气质纯净而优雅。照片中的他,始终微笑着,右手搭在母亲肩头,那手指修长细致得宛如上好陶瓷。 母亲常说,她像父亲。像父亲一样深沉细致,也像父亲一样忧郁聪慧。但更像父亲的地方,是那一双手,一双天生就是弹钢琴的好手。 而她这一生,最大的不幸,也是因为她的父亲,是那一双遗传自父亲的钢琴之手。 若她这一生,从不识得钢琴为何物,大概,她会过得比现在更为快乐一些吧? 但,不可能。 生为被古典音乐界喻为钢琴王子的倪陌的女儿,她不可能拒绝得了钢琴的召唤,钢琴的诱惑。 于是,从她周岁的那一天,趴在母亲怀里,鬼使神差地拍响第一个音符开始,她这一生,就注定是为了圆父亲一个未竟的梦想而活,就注定与钢琴结下了不解之缘。 案亲的遗愿,是摘下华沙肖邦钢琴大赛的王冠。 那个愿望,成了她不可承受之重。 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为钢琴而活。在父亲留下来的那栋老式小楼房里,日日夜夜陪伴着她的,是母亲再辛苦、再艰难也不肯卖掉的父亲的钢琴。 她没有像一般的小朋友那样,上小学,上中学。她的所有中小学课程,都是母亲手把手教的。 这样孤单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十四岁。 十四岁的那一年,母亲为她换了一个钢琴老师——杜明凡。他曾经跟父亲一起在维也纳求学,但,终生,也不曾取得过父亲那样的辉煌。 当他在自家客厅,见到倪喃的第一眼,便曾发出过这样的喟叹,“倪陌之音,当成绝响。” 老师在第一眼,已经看出她不喜欢钢琴。 一个不喜欢钢琴的人,如何能弹奏出震撼人心的声音? 但,母亲是不信的,她对丈夫的思念有多深,就对女儿的苛责有多深。 于是,老师只能收下她,然后再一次次说服母亲,让倪喃上学。 那个时候,因为孤僻,她已经有些轻微的神经衰弱。在很静很静的室内,她一个人的时候,就会疯狂地弹琴,弹些不成调的曲子。 母亲开始觉得害怕了,她的第一次妥协,是让倪喃进了老师执教的大学所附设的那所中学—— a大附中。 在那里,她结识了生平第一个朋友,沈楚。 沈楚也是杜老师的学生,但,他跟她不一样。他来自于一个完全不懂得音乐的家庭,他甚至,在跟杜老师学琴之前,从未接受过系统的、专业的训练。他凭的,只是一股对钢琴的热爱以及满腔的热情。 而他,原本只是在一次高中部举办的业余演奏会上,被杜老师亲眼看中,收为弟子,加以培训,然后,居然成为老师最得意的门生。 那时候,他对于倪喃,这个钢琴天才,这个在人群中总是用冷漠来掩饰怯懦的女孩,既崇拜又怜惜。 他们一起上学,他总是帮她拿书包;她的午饭,总是在他的书包里,拿到食堂里热好了,才端给她吃;他会将苹果去皮之后,切成一小瓣一小瓣地命令她吃;甚至,会在夏令营的时候,将她换下来的制服洗得干干净净地帮她收好。 他会为她做她想到的一切的一切,她没有想到的,他也为她做得妥妥帖帖。 那个时候,是倪喃这一生中最最快乐的时候。 她不再觉得孤单,她开始,能和杜老师的女儿开开玩笑了,她终于,也能像一般的学生那样自在地与同学相处,享受正常的校园生活。 而方心湄,就是在那个时候,跟她成为好朋友的。 这样日复一日,快乐的笑容如流水一般从眉梢眼角轻悄滑过。这一年,老师为她和沈楚报名参加了全国十八岁以下青少年音乐大赛钢琴组比赛。这个比赛一直在国内享有盛誉。第一名获得者除了得到优渥的奖金之外,还可以取得去维也纳深造的资格。这个机会是每一个音乐人都梦寐以求的。而沈楚,也不例外。 那一年,沈楚说得最多的话题,就是这一场比赛。 但幸运者,只能是一个人! 她,或者沈楚,或者都不是。 悒郁,再一次覆上她的眉梢。她没有想赢沈楚,也知道,沈楚的机会不多,他的家人,希望沈楚学中医的愿望远比希望他成为一个钢琴家来得迫切。因为,一个庸碌的中医远比一个庸碌的钢琴家更容易被社会所接受。 而他们,始终不肯相信,沈楚身上有成为一个出色钢琴家的天赋。 于是,这一次比赛,就成为他放弃,或者继续的惟一一次机会。 他想赢,她也希望他能赢,而最最希望他赢的人,却是杜老师。基于不愿一个天才被埋没的愿望,杜老师的急切,超出了一般为人师者的底线。 比赛,在那一年的十月举行。 巧的是,比赛的头一天,居然是倪喃的生日。 十月的天气,原本只带些薄薄的凉意,但,那一年的秋天,却出乎意料之外地冷。 或许是因为一连下了好几场秋雨…… 说到这里,倪喃不自觉地微微抖动了下,仿佛是觉得冷。七年前的那些感觉,那些记忆,仍然鲜明如昨。 邵志衡叹了口气,在沙发对面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他将它护入外套里,一根根细心地摩挲她僵硬的手指。 “好了,都过去了,倪喃。”他说。 她微微震动了下,想抽回自己的手。 但,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看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让我告诉你吧,人的一生就是这样的,总是充满了变数。它不可能被你预知,更不可能由你操控。谁也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你的究竟是什么。但,起码我们可以做到,发生过了的事情就是已经发生了,我们没有办法去改变,更不能因为这份无力而觉得悲哀自怜。” “可是——”她无助地闭了闭眼睛,泪水悄悄浸润了眼睫,“他是因为我,是因为要送我生日礼物,才会在寒雨里站了几个小时,才会生病,才会使他在第二天的比赛中大失水准。” “那又怎样呢?”他叹了口气,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从他站在雨里等着你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应该明白,他做这些,或许可能付出的代价。将来,他或许可以后悔,但我们能做到的,只能是同情。” 倪喃愕然抬头看着他,他挑眉迎视着她的目光。 “你觉得这种想法是残忍吗?” “不,”她闷闷地皱眉,“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 邵志衡神色一凛,定定地瞧她,好半晌,才沉着嗓子问:“所以?你就去做傻事了?” 倪喃先是一怔,接着苦笑了下。 “我没想到,你和老师一样,都能一眼看穿我。” “那是因为你太单纯,太善良,太容易感动,太容易……”她颤一下,他轻轻抚着她的发。 “我也知道,老师的提议对我不公平,但,却是我甘愿的。沈楚在面试的时候已经有了失误,所以笔试对他来说,就显得尤其重要了,而他的理论知识原本就比我差好多,于是,我们约定,在彼此的考卷上写下对方的名字。” 虽然已隐约有些猜测,但,听到倪喃亲口说出来,邵志衡还是大大地震惊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怎么会那么傻? 怎么还有人舍得去利用这样一颗纯真无邪的心? “所以呢?他就接受了你的好意?你就这样成全他了?”带着怒气的嗓音震痛了她的耳膜。 她凝眸望着他那一双冒火的眸子。心疼,那么明显地写在其中。 她猝然心紧,别开了头。 “没有,事情不会那样顺利。”她语气涩然,不敢去看他的眼。 奇怪,是她自己的事情,是她自己甘愿。她从来不曾觉得委屈,只埋怨自己不曾尽力。 但,这一刻,在他深深怜惜的目光之中,她觉得心悸了。抿着唇,忍不住有一股哭倒在他怀里的冲动。 谁说他不了解自己呢? 或许,他比她更了解她。 他轻轻揽住她的肩,稍一使力,将她带入怀中。 他的身体结实得像一堵墙,他的身体好热,他的双臂将她围住,她伏在他的肩膀,听着他温暖的心跳。 这记忆好熟悉。 仿佛又回到山里的那些个夜,她靠着他的背,安然入眠。 怎能怀疑呵,她怎么还能对他产生抗拒和疑虑? 不能,再也不能。 即便他是野火吧?她如今,也只能作投火的飞蛾。 倪喃眼眶一热,喉咙好涩,她张臂环住这个温软的身体,将脸埋入他的颈项。 不让他看到自己哭泣的眼。 “不要再说了,我都知道。”他拍抚着她的肩,安慰她。这个可怜的孩子。她做的这一切,怎能瞒得过她那精明的母亲。大概事情最终被拆穿,老师名誉受损,沈楚一蹶不振。 而所有的埋怨和指责,最后,都只能落到她那瘦弱的肩上。 他用下巴抵着她的额,温柔地,严肃地说:“以后,我不会让你再这样苛责自己,不会再让你想要去祈求友谊。你并不是一个人,我会陪着你。” 他的话让她僵了,呆了,在他的怀里,她一动不动。 从来没有这样深刻地剖析过自己,难道,她一直是因为孤独,所以才卑微地祈求吗? 祈求沈楚的温暖,祈求晴儿的友谊。 喔,不不不,不是的。 她蓦地推开他,有些急切地嚷:“不,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和同情,不需要。”她挺直脊背,掩饰自己的沮丧,可,掩饰不住眼泪。 泪涌出来,她拼命拭,拼命拭。 “不,我不是怜悯你,更没有资格同情你。我只是……”他吸一口气,“只是想请你圆我一个梦。” 倪喃错愕,这个人,他也有梦吗? 也像她一样,有着一些青春绮丽的梦? 邵志衡站起来,同时,牵住了她的手。他带着她,沿着玄梯一样的楼梯上了二楼,向右转,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蓦地,倪喃捂住自己的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间屋子,那面向南的窗,还有那窗前静静垂落的白纱窗帘,太像太像了。简直就跟她从前的琴房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呢? 从前,她并不认识他呀。 他松开她的手,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房内有琴,一架黑色的日本钢琴。 有些旧,有些眼熟。 她慢慢掀开琴盖。不用再怀疑了,她的眼眶又热,心里酸得一塌糊涂。哦,邵志衡,邵志衡,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将她偶然遗落的从前,保留得这般完好无缺? 难道,这就是你的梦吗? 这就是你年少青春的梦? 倪喃咬住嘴唇,泪水不住地淌落。 “不要哭。”邵志衡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脸贴着她的头发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原本,是想“治好”她的眼泪,没想到,却勾出了她更多的泪水,“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起初接近你,的确是有目的的,我的动机不纯,绝不是简简单单地想要谋求一个司机的职位。你的猜测是对的,你的指责也是对你,我不是一个好人,我有太多复杂的心思。我想接近你,每日每日看着你,看你开心,看你笑,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这是我的私心,这就是我的目的。” 他深深地,沉痛地说。 她的泪水哭融了他的心,他其实还有很多很多的奢望,可这一时,他不敢说,他失了分寸,不知道该怎样哄,她才能停止哭泣。 而倪喃,哭得更大声了,抽抽噎噎地。她转过身,张大眼睛,透过泪雾望着他。 怎么敢相信呢? 她刚才,面对着沈楚,还是那般的伤心绝望,可这刻被邵志衡紧紧搂着,听着他自责又温暖的话语,她又觉得幸福得不像是真的。 那么长久以来,没有人关心过她心底的想法,只有他,这个人,那般惶恐,惟恐说错做错的样子,让她近乎有了一种虚荣骄傲的感觉。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忧郁、胆怯的倪喃,觉得自己也仿佛拥有了力量,而变得极不平凡。 这种感觉,是再多的掌声,再多的赞美也不曾让她体验过的呀。 那一刹,她热起来,头昏脑涨,被那股属于他的气息催眠麻醉了。 还用说么? 她那么喜欢他,爱他,渴望着被他拥抱,也渴望着拥抱他,紧紧地,将自己埋入他的体内,融进他的身体。这种感觉,只对他。 她只爱他。 从前种种,原来不是,原来—— 这,才是爱情的感觉。 这样盲目,这样昏乱,这样……猝不及防。 第7章(1) 房间昏暗,夜幕低垂。 用邵志衡的话说,就是:引人犯罪。 现在,他和她并肩躺在他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她的头枕着他的肩,他的手环着她的腰。 他能够闻到她的呼吸,她听着他的心跳。 懊死的,他胸腔绷紧,身体燥热,心跳得那么快,连屏住呼吸也无法控制。她的黑发披散在他的枕上,颈背上柔软纤细的汗毛隐约可见。她的腰那么细,她兴奋的眼睫还在轻轻颤动,如两只扑闪的蝶。 他心猿意马,意乱情迷。 懊死的!若一个正常的男人,这样拥抱着自己喜欢的女人,而且是一个喜欢了非常非常久的女人,还能够力持镇定的话,那么,那个人一定姓“柳”。 但,很不幸的,他正常,而且,他不姓柳。 邵志衡咬紧牙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阿志。”倪喃一只只把玩着他的手指。 “嗯哼。” “你真的是在十六岁那年认识我的?”他的手指纤长,手型很漂亮,如果经过保养,应该也能成为一双钢琴之手,只可惜,他的手掌太过粗糙,指间生满老茧,而且,指骨也太过强壮。她有些遗憾,又有些疼惜地抚过他的指尖。 那种细微抚触的感觉如电流一般,颤入心底。 他忍不住叹息:“嗯——” “那个时候的我是什么样子的?有多大?我弹琴的时候,你真的可以从院子外面看见我?”可惜,她兴致高昂,完全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他只能忍耐地,乱七八糟地说:“是啊,你那时候真漂亮。” 倪喃蹙蹙眉,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她翻了个身,趴在他的胸口上,用手指戮他的胸膛,“在想什么?你根本不喜欢我,对不对?” 他感受不到她的开心和兴奋吗?居然给她开小差?可恶。 她又狠狠地捶了他两下。 手却蓦地被他抓住了,抓得那样紧。他看着她的目光真奇怪,灿亮的,黝暗的,那些光,仿佛在不断变换着色彩。 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怔怔地,思想明明在告诫自己,要逃开,快点逃开,可全身上下几千几百个细胞,都在尖叫,都在渴望…… 渴望什么? 那是什么? 她还想不清楚,她还没有意识,然后,她已被他紧紧地,紧紧地揉入怀里。 他的吻,细密缠绵,一片片落在她的眼上,唇上。她的手无助地揪住他的衣服,身体被定住了,不能动。 还是,她根本舍不得移动? 她忐忑不安,又怕又兴奋,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久久,久久…… 他那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渗入她的肌肤,她轻轻地颤抖。然后,感觉到那吻被加深了,他的嘴开始变得蛮横、需索。 她的心狂跳。 呵!倪喃!倪喃! 你变坏了!你果然坏得可以! 你真的真的,是在引他犯罪!? 很久很久,在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溺毙在他的气息里的时候,邵志衡喘着气放开了她。 她抬起头来,眼眶里竟有些湿润。 “对不起。”他吓了一跳,那么自责,那么懊恼。 “不,”她微笑着,用手指按住他的唇,“别说谁对不起谁吧。我只是奇怪,你有那么多的热情,那时候,在小木屋里,怎么可以装得那么正经?”她的眼,明明还噙着幸福的泪水,可眨眼的时候,居然还是露出顽皮的神情。 那又哭又笑的样子,令他的心突然涌起一份难言的感动,和一份甜蜜的柔情。 他拥着她,他们重新躺回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流泻进来,映着他眼波如潮,缓缓拍击她的心。 “因为我睡着了啊。”他笑。 她捶他,“才怪,我明明听到你的呼吸声会加快。” “啊?这样你还敢睡到我身后?”邵志衡怪叫。不得不重新打量他那纯洁的小天使。 “呵——”倪喃掩嘴笑起来,“因为老鼠比你更可怕啊。” “呃?”邵志衡挫败地抓了抓头发,“原来我只是比老鼠好一点点哦。” 倪喃大笑起来,笑得气质全无。 她怎么想得到呢?自己有一天居然也可以这样开怀畅笑。 “喂,”倪喃突然坐起来,望着他那双深邃乌黑的眼睛,“比老鼠好一点点的,是不是老虎啊?你这人,那么奇怪,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是不是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秘密?嗯,”她偏头,打量着这个房间,“比如,你是做什么的?你住山上,是打猎么?可打猎不会那么有钱,除非你打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但,那山上肯定没有这类的。那么,你喜欢海,喜欢船,你是不是水手?或者,船长?你是否拥有着一座基督山宝藏?”她越说越兴奋,越说越离谱。 压抑了那么久的性子呵,如今,终于可以爆发。她像个孩子一般,缠着他,说他的传奇,她的倪版一千零一夜。 他只是微笑着,倾听。 不论她说什么,他都表示同意,再加上适当的好奇。 于是,她一直笑,一直说,仿佛是要把从前关在肚子里的话语一并说尽。 到最后,她说一句话,会连打三个呵欠。 他环在她肩头的手,轻轻拍抚着她。 那有节奏的拍抚,让她开始混乱,口齿不清。 她感觉到疲惫,倦意很快从肩头弥漫至全身。她侧过身子,枕着他的胳膊,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他的胸膛真舒服。她把头埋进去,含含糊糊地说:“借我靠一下,我不会睡着的,你别想歪念头。” “知道了。”他微笑。 拉开毛毯,轻轻盖住两个依偎着的人。 这一觉睡得分外香甜。当倪喃醒过来的时候,她看到的是室内暗沉沉的光线和孤零零的房间。 脑子里有片刻的短路,发了一会儿怔,才蓦地掀开毯子,赤脚跳下了床。 邵志衡呢? 他的人呢? 在哪里? 她一阵心慌,又一阵犹疑。 不会吧? 难道,昨晚的那一切记忆,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渴望已久的梦? 拉开房门,急急往楼下跑。 跳下玄梯,站在偌大的客厅里,四周仍然是那样空旷、静谧。不知名的游鱼在“人造洋”底愉快地嬉戏,原木地板亲吻着她的脚趾,带来一阵沁凉的寒意。 她心中一阵茫然,感觉有些——荒谬。 多有意思,她这一觉,仿佛睡过千年,再醒来,居然物是人非。 邵志衡啊,邵志衡,我要如何才懂你? 她茫然跌坐在一堆像是轮胎一样的东西上面。她记得,昨晚,他应该告诉过她,这是沙发。 是沙发吗? 呵,感觉比沙发还要舒服,但,为什么要生成这样的外表?普普通通的沙发有什么不好? 倪喃蹙起眉头,努力地想。 从他嘴里听来的,属于他的,十六岁的记忆。到她记忆中的第一次在自家客厅里,看到的头戴鸭舌帽,沉默阴郁的司机。 这是多么不同的两种印象,这是多么不同的两个人。 他说的那一切,是真的发生过吗? 她抬起膝盖,将双脚搁在沙发上面,将自己蜷起来,这样,仿佛才显得安全。 她的性格,从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 若是从前,她一定会怀疑,会否认邵志衡对自己所做的一切,直觉地去抗拒,就像那一次,在山上一样。 她会为他编派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足以相信的理由。 然而,这一次,她不愿那么去想。她宁肯相信他,宁肯去猜测,他是有逼不得已的理由。 或者,是出去帮她买早餐去了。但,时间过得太久。 又或者,他是要去上班,不忍心吵醒她。但,他的工作不是她的贴身保镖吗? 再或者,是有什么急事。但,是什么事呢?让他连打一个电话的工夫都没有? 除非……除非…… 倪喃越想越紧张,昨晚,在直播现场的那一场大闹,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会不会…… 她蓦地扑向电话机,手指颤抖,一连按错几次键,最后,才接通电话。 “喂?”电话里,母亲的声音依然是那么沉稳优雅。但,不能消除她心里的疑虑和恐惧。 “妈。” “喃喃?”倪母一惊,在那头嚷,“你还好吗?昨晚有没有受惊?邵司机说你在他那里?谢天谢地,幸亏……” “阿志跟你说过了?什么时候?他现在在哪里?”倪喃等不及地打断母亲的唠叨。 “呃?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他不是说你在他家吗?等等——”倪母发觉不对劲,“你还好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他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了?别慌,别怕,告诉我邵家的住址?我马上过来接你。” 倪喃愣了一下。 邵家的住址?这是——什么路?什么巷?什么门牌号码?不知道,她完全不清楚。 包好笑的是,居然连母亲也不知道。 那个时候,他是如何到她们家应聘的? 倪喃撑住额头,她感觉很不安,心很乱。轻轻靠着电话机旁的桌角,她对母亲说:“不用了,妈。我很好,昨晚睡了一个好觉,我只是觉得肚子有些饿了,让阿志给我去买吃的,他并没有走多久,我却已等得不耐烦,以为他顺道跑去家里给我拿换洗衣物去了,才打个电话想骂骂他,没事了,妈,我很好。真的……很好。” 声音低了下来,说得有些无奈。 倪母却在那头舒了一口气,“志衡这孩子,其实是不错的,你不要总是在他面前发小姐脾气。他那个人……傲气重。” 她心头一跳,低眉,“嗯”了一声。 母亲隔了好一会儿,又似不放心般地问:“你真的觉得很好?真的没觉得哪里不舒服?脑袋有没有觉得闷?有没有觉得想哭哭不出来?是不是觉得委屈?” 那些原本很熟悉的唠唠叨叨,这刹,听在她耳里竟觉出些温暖的味道。仿佛有些了解了母亲的无奈。 宁可让邵志衡单独带她出门,也好过让她留下来面对那些媒体的追问。 母亲其实,是爱她的呀。 意识到这一点,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摇摇欲坠。 “妈。” “嗯?” “谢谢你。”泪无声地滑落。 倪母显然是惊呆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叹一口气,犹犹豫豫地说:“有些话本来早就想跟你说,但,你的状态一直都不是很好,妈觉得很内疚。” 倪喃掩住嘴,摇了摇头。母亲肯定看不见,但,她不能开口,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哽咽。 倪母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确定倪喃已慢慢将她先前的话消化吸收,才继续说道:“可是现在,唉——”顿一下,仿佛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昨天晚上,直播被打断之后,沈楚来过。” 倪喃蓦然一惊,瞪着电话。 什么意思?沈楚去过她家?他想跟她说些什么呢?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张痛苦哀恳的脸。 心,被温柔的疼痛所占据。 母亲那边却又犹豫起来,半天,才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你还是别管了吧。” “喔不,妈妈。”她急起来,“告诉我吧,我想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他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这……” “妈,求你了。” 倪母想了又想,终于下定决心,“他说今晚会在七年前你生日那晚约定的地方等你。” 第7章(2) 七年前?生日? 呵!沈楚,沈楚,你还是记得这些的吗? 倪喃手握听筒,一时不知道是激动还是苦涩,竟怔怔然地说不出任何话来。 “你好好想想,这一次,去或不去,你自己决定。”语重心长。 母亲终于肯放手了么? 她终于肯让自己去选择,去面对了吗? 可,倪喃的心里,为何一点也没有终获自由的喜悦? 那么强悍、不肯低头的母亲,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她一定是被这一次的疏忽吓坏了吧? 她一定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了吧? 那对于一个总是精力旺盛信心十足的老人来说,是多么大的一重打击。 轻轻搁下电话,倪喃侧身望着窗外明亮的天空,阳光炫目,她觉得好刺眼,好想哭。 “曾超,你疯了?”一辆野马重型机车风驰电掣地驶进昏暗的街巷,机车上的女孩在看到靠在电线杆上歇息的那个男人之后,脸色大变,来不及熄掉引擎,就那么危险地跳下来,冲到男人面前。 男人听到动静,微微掀了掀眼,却什么也没说。 他身边的那个身穿黑色西装,脸上架一副墨镜的男子却忍不住抱怨:“姑女乃女乃,你弄弄清楚好不好?是志哥非要我送他回来的,我能怎么办?”曾超摊摊手,一脸无辜。 这两个人都不好惹啊,他哪个都得罪不起。 女孩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我让你带了人去救志哥,你为什么让他负那么重的伤?” “那……”那是不能避免的呀。 两帮械斗,刀枪无眼。更何况,志哥那个人,最看不得自家兄弟遭罪,哪一次不是自己挺身而上,帮人挨刀挡枪。 要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遭各帮老大所忌,恨不得联手除之而后快了。但,这些话,曾超也只敢在肚子里打打鼓而已,他是不敢当着阿璇的面说出来的。 她要怨他,骂他,甚至是迁怒于他,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谁叫那个丫头混起黑社会来,远比他要来得狠呢? 嘉璇见曾超“那”了半天,“那”不出个字来,心里是又气又急,一把摘掉他的墨镜,甩在地上,“你给我有点用好不好?现在太阳很大吗?” 镜子裂在地上,“啪”的一声,片片碎片映着街灯昏黄的光。曾超尴尬地揉了揉眼,惹来邵志衡淡淡的一笑。 “好了,阿璇,别再找他麻烦了。他刚才,还担心死你呢。”他懒懒地靠在电线杆上,容色苍白,精神萎靡。但奇怪的是,显然是经过一番整理的外表却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难道小弟打来的电话是错误的信息? 嘉璇一边暗自思量,一边不屑地撇了撇嘴,“我要他担心?” “呵,”邵志衡牵了牵嘴角,“我知道,我们的孔雀小妹长大了,现在,她稀罕的可不是我们的关心了。” “就是,典型的见色忘友,喜新厌旧。”曾超痛快地在后面加一句。这丫头,除了志哥谁都不服,现在不躲在大树下面损她两句,到时候,他哪里找地方乘凉去? “啪!”头上被重重敲了一记。 “你说什么哪?什么叫喜新厌旧?” 曾超哀嚎:“哗,你这么凶,看你的楚大哥认清你的真面目之后,还敢不敢要你?” 嘉璇变色。 曾超吓得连忙噤声。 邵志衡“咳”了一声,“阿璇。” “嗯?”麦嘉璇又狠狠瞪了曾超一眼,才转过头来。 “我现在没事了,这里有曾超就够了,你也累了,还是回去休息吧。” “真的没事?”她不确定地蹙了蹙眉。 “你瞧。”邵志衡忽然挺身站起来,“这不是很好?” 终于舒了一口气,嘉璇粲然一笑,“这就好,下次你可别再做这人吓人的事情了,居然一个人跑去找人谈判,如果……如果你有什么事……我可、可怎么办?”说到最后,她的眼眶蓦地一红。 邵志衡淡淡一笑,伸出右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傻丫头,是我不好,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没想到他们找不着我,会拿你开刀,让你吃了那么多苦,是我不好。” 他低低地说,她听了,瞪大眼睛,忽而“扑哧”一笑,“哎呀,快点打住,再说下去,恐怕我们会把穿时对不起对方的事情都一一道来,那可是说几天几夜都说不完的喔。” 曾超困惑地眨了眨眼,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可是,阿璇,你穿的时候,志哥应该已没穿才对。难道你见过志哥穿的模样?” “死曾超你给我站住!你不会说话不会变驴子叫啊?”两个人笑着,叫着,开始一追一跑,绕着邵志衡团团转。 邵志衡白了的脸色更白了,眼前一花,仿佛有些站不住。 一伸手,不知道捉住了谁的手臂,紧紧掐住,才勉强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志哥!”一声惊呼伴随着前面十步之遥的那一扇门,缓缓开启。 门内,一脸惊疑的倪喃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之下。 她的目光定定凝注在他的脸上,一眨不眨地望着。 他心中一热,感觉全身的力量都活了过来,丢开那一只手臂,他大步向她走过去。仅仅只是一天哪,不,还不到一天,现在还只是夜幕初降时分,可他,却像已与她分开好久好久。 那么迫切地想听到她的声音,那么迫切地想念。 看着邵志衡一步步向自己走近,倪喃的眼睛湿润了,心里掠过淡淡的悸动和紊乱的喜悦。 那么长久的等待,那么纷乱的思绪,那么多疑的猜测,那么温暖的冀念,那么无助的恐慌,在这一刻,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都得到了喜悦的慰藉。 真难以想象呵,本以为死水一潭的心,居然会在这短短的十几天内骤起狂澜,惊涛拍岸。 邵志衡走过来,准备拥抱她的双手停在半空,尔后,一只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双眸审视地盯着她微微红肿的眼睛,“你哭过?” “嗯?喔,不,不是。”他的细心震动了她,让她躲避不及。想到自己的眼泪或许有三分之一是为沈楚而流,有一种心痛似的罪恶感注入到她的血管,绞痛了她的心脏。 但,为什么要觉得罪恶呢? 为什么? 邵志衡盯着她看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终于—— “对不起。”他说。 倪喃长睫轻颤,愕然抬眸。 他伸手,爱怜地抚过她微蹙的眉心,“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她的心被他温柔的话语灼痛了。下意识地退一步,再退一步,吞一口口水,避开他手指的触抚,望着他,那般犹豫,举棋不定。 他回来了,她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一端,可,还有另一端,今天晚上,沈楚的约会,她不能不去,不能不去。 有太多的疑惑,太多的不安,太多的歉意,太多的茫然,都需要他来一一排解。 所以,今晚,她必须要赴约。 但,要怎么说,才能让邵志衡明白? “阿志……”欲言又止。 “你说。”邵志衡慢慢收回自己的手,凝视着她。 她分明站在他面前,可他却觉得寒冷而恐惧。 意识到自己太爱她,就开始害怕失去她。 自己这次不告而别,她生气了吗?是不是又在心里狠狠将他推拒开来? 她一向怀疑爱情,这刹,是不是打算再度封闭自己? 邵志衡的心在瞬间拧成麻花,脸色苍白,嘴角微凝,想要维持从容温和的表象竟是难了。 “我想……我要……”倪喃舌忝一舌忝干涩的嘴唇,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我想去见——沈楚。” 终于说了出来,原来说出来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困难。 倪喃舒了一口气,她想要对他微笑,或者随便再说一点什么,让他心安,给自己一点鼓励,然而,嘴才半张,她看见他的身子晃了两晃。 那脸色,苍白得如同鬼一样。 她吓了一跳,直觉伸出手来,想要搀住他,但,心里又不免一阵迟疑。或许是她的错觉?他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难道,她以为她的一句话便可以给他那么大的打击? 哦不,不,倪喃,你少自作多情了。 就在这么一耽搁间,邵志衡的身子已偏向另一名女子。 那个女孩原本只是远远站在一边,这时,急急奔过来,正正扶住了邵志衡。他的唇抿着,表情痛苦,大半个身子靠在那女孩身上,那么和谐,那么默契,仿佛这没什么,那么理所当然的样子。 将开未开地笑,苦涩地凝在嘴角。 倪喃的嘴唇嗫嚅了两下,终于,她说:“时间快到了,我该走了。” 她匆匆说,匆匆朝女孩点了点头,女孩的眼睛却并未看向她,只是那么忧心忡忡地凝望着邵志衡。 而他,也仍然只是靠在女孩身上,什么也没说。 倪喃的心又莫名一痛,一股不安的情绪在心底狠狠酝酿。 但,来不及了,尽避她感觉到某种可怕的臆测已如漩涡般吞噬了她,尽避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来得那么诡异,尽避,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对他说。但,刚刚那么一迟疑,已把自己逼入进退维谷的境地。除了走,只有走,她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倪喃苦笑,抬脚往前走。 与他擦肩、错身,过去了,走远了,再远一点,每走一步都那么沉重,而他,始终没有吭声。 第8章(1) 曲水河畔。 夜色越来越深寂,对岸的灯亮了又暗了。秋虫唧唧,仿佛是不甘寂寞的样子,而两个并肩坐着的身影,却各怀心事,谁也没有率先打破这寂静的勇气。有些话,是不是一出口就会伤人? 不是伤了自己,就是伤了别人。 沈楚抱膝坐在堤岸上,一如七年前一样。那一晚的风,比今晚要大,但,少年热血,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热情,有的是满满荡荡的心意。但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他一无所有,只能赤果果地坐在这堤岸之上,任清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袭而来。 那风,是从四面八方过来的吗? 他缓缓转头,望着身侧的倪喃。 曾经,他是想要帮她抵挡一些风雨的呀,可自己这双削薄的肩膀,哪堪风雨凄迷。 到底,还是连累她了,而且,还将继续连累。 “喃喃。”他蹙眉,轻唤。 “倪喃?”再唤一声。 她震一下,“嗄?” “有心事?” “不,”倪喃掠一下鬓边散乱的额发,叹口气,“只是习惯了发呆。”她在说谎,这不是习惯。以前在疗养院的时候,那是发呆,什么都在想,也什么都没想。 而今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是在想他,邵志衡。 她没法专心,满心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那苍白的,毫无力气的,倚靠在另一双肩膀上的身影。 那么顽固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意识。 他,是怎么了呢? 发生什么事了? 昨晚,他为什么突然离开?今天一整天,他又做什么去了?那女孩是谁?跟他有什么关系? 说不妒忌,那是假的。 女孩眼里明明白白的关心,他对她,明明白白的信任。他们之间,那份特有的默契,都是倪喃所不曾拥有的。 她妒忌,却更羡慕。 是不是有一天,她也可以抛开所有的自疑和顾虑,是不是她也可以像那个女孩那样,充满自信,摆出占有的姿态? 是不是她也可以有一天,能够了解他如了解自己一样? “你一点也没变,还是和从前一样安静。”沈楚叹息着说。 她一点也没有变吗?还是,他变得太多? 倪喃抬眼,望着对岸的灯火,半晌,才幽然叹道:“怎么可能没有改变?我们都在一天天变老,一天天变好,或者,一天天变坏。” 不希望变得更好,只希望不要变得更坏。 这是她说的,也是她每天每天都在祈祷的。但,什么才是好?什么才是坏? 沈楚的身子明显地震动了一下,“我知道,你说的是晴儿。” 倪喃有些奇怪地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晴儿呢?难道,你和我,都不曾改变吗?难道你以为,你和我的改变,都是好的吗?” 沈楚怔了下,苦笑,“可是,我以为你会对她的改变更为好奇一些。” “不,”倪喃叹了口气,“那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是我们,是同一道命运将我们一起改变。” 以前,她从没做过这样的思考。但最近,她却想了好多好多。这其中,难说没有邵志衡的功劳,是他,让她看到了生活的好多个侧面。一个人,从不同的角度来看,都可以得出不同的结论,更何况,是许多个人做出的许多件事呢? “你瞧,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和晴儿走在一起,但,事情却就是这样发生了,是你的留下,才成就这一段姻缘,这真难说,你留下来,到底是好还是坏了。” 沈楚那么那么惊讶地望着她,“真是难以想象,”他情不自禁地说,“我怎么觉得你不像一个钢琴家,倒像是哲学家了。” 倪喃委婉地笑一笑,却没说什么。 “对了,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倒让你在这里听了我的一通胡言乱语。” “怎么是胡言乱语?听了你这些话,我才觉得自己并不是那样罪孽深重。” “哦?”倪喃挑了挑眉。似乎每个人都在争着承认自己罪孽深重呵!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在此之前,她曾经一直以求他原谅为己任,可是,前天晚上,那一场现场直播,让她恍惚明白,她或许,对他所做的那一切,是成全,而不是伤害。 虽然当时,她看着他对晴儿的维护,还是觉得那样刺眼,那样心痛。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 倪喃屏住呼吸。 “当年去跟你母亲说,我们换卷考试的事情的人,是我!” 倪喃愕然瞪着他,不敢置信。 “我知道你不相信,老师刚刚发现的时候,跟你的表情也是一样。” “可……可是……” “我虽然很想很想弹钢琴,但,人都是有自尊的,尤其是穷人的自尊。”沈楚顿了一下,苦笑,“我只能说,在这件事上,我惟一做错的,就是没有当场拒绝。” 但,当时的他,怎么能够拒绝呢?一面是循循善诱的恩师,一面是殷殷期盼的良友,一面是自己渴望一飞冲天的鸿鹄壮志。他怎么舍得拒绝? 然而,当他在踌躇满志的同时,一想到这是作弊得来的结果,一想到,他是在踩着倪喃的肩膀往上跳,他就觉得无法忍受地自厌。 一想到,从此以后,他都无法在自己真心喜爱的女孩面前抬起来,他就觉得心痛如绞。 不,他不能。 他不能这样做,即使,让他放弃钢琴。 就这样,一个冲动的决定,挽救了一个甘愿为男友牺牲前途的女孩,却置一个偏执的教授于名誉扫地的死境。 事情闹大了,那个男孩却退缩了,一任指责的利剑统统指向无辜的少女,包括,他自己的冷淡、逃避。 最后,女孩没有得到谅解,她背负着所有的包袱上了飞机,远离这个人心浮躁的城市。 而男孩却并没有松一口气。 教授留下来的女儿,需要人照顾。 把他当作是同病相怜的教授的女儿,很快,就爱上了这个郁郁寡欢的男孩。于是,一个一厢情愿,一个要报恩,就这样,他们两人,闪电般举行了婚礼。 真相往往都是这样出人意表。 没想到,自己钻了七年的牛角尖,居然是这样——可笑,这样,毫无意义。 可是,母亲为什么不说呢? 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她,是沈楚自愿放弃? “你不明白吗?你母亲,是宁愿让你以为我恨你的,是宁愿让你觉得我们之间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沈楚疲倦地笑,“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倪喃却再度震惊了。 在今天以前,她从不认为她了解母亲,可是,在今天之后,她又以为自己已足够了解,但,这一刻,她却又再度迷惑了。 或许,母亲所做一切,都是她自认为对自己最好的吧?可她,为何那般放心邵志衡呢? 那个人身上,其实具备着令所有人起疑的因子,可母亲,精明的母亲,为何反而轻信? 然而,她自己呢?她不也是那么多疑的一个人吗? 可她,却仍然选择相信。 为什么? 这又是为什么? 一念及此,她又心乱如麻。 想念,那么深重的想念。 这才意识到,她爱他,已然无法自拔。 就像向日葵渴望阳光,她渴望他,渴望得心痛。 抹一把脸,忽然觉得烦躁,只想速速结束这话题,飞奔到他的身边。 “你找我,就是要说这个?” “是,也不是。”沈楚静默了半晌,眼里交替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似乎在做着些什么挣扎。 倪喃仔细看了他一会儿,端直了身子,叹道:“对于我,你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就算是晴儿,她不也是我的朋友么?” 沈楚愕然,冲口而出:“她那样对你,你不恼她么?” 倪喃笑一笑,“我猜得不错,果然是为了她吧?” 沈楚摇摇头,“你一直都比我聪明。”顿一下,眉间微起波澜,“我也不瞒你。你也看到了,我和晴儿,处得并不是很好。” 见倪喃不说话,沈楚继续说:“起初的时候,晴儿很好,也很迁就我,怕我见了人弹琴会伤心,主动提出跟我一起回老家居住。”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眼底闪现出留恋的神采。 倪喃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有的爱情,是因为跌倒才会明白。 “可是后来,晴儿在整理老师遗物的时候,发现老师写的一本日记,其中有一篇,便记录了自己对怂恿考生作弊这件事的忏悔。”眼中光芒倏失,他的神情那般委顿,嘴里苦涩的味道仿佛刚刚吃过黄连,“老师说,他一直以为,如果一个人对音乐的热爱没有偏执到近乎变态的地步,那么,他成不了一个好的音乐家。但一个人,如果为了音乐偏执到丢弃自尊骄傲的地步,那么,他虽成一个好的音乐家,却不能成为一个好人。他庆幸,他教导了两个好人,他遗憾,毕生没有教育成一个真正的音乐家。” 倪喃怔怔地,眼眶蓦地红了。 如果说在这件事情上,真正深受其害的人,怕不就是老师吧? 或者,晴儿也是? 她霍然一惊,“这么说,晴儿知道是你出卖老师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的确如此。”沈楚涩然一笑,“她不只是认为我出卖了老师,同时还认为我欺骗了她。在她心里,一直以为,是你的出尔反尔,让我们深受其害,一直以为,我是深恨于你的,然而,一直到那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我并不恨你,甚至,我是因为你,才会背叛老师。她以为我爱的,仍然——是你。” 豁然开朗。 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所有心结,所有委屈,所有谜团,都一一开解。可她,却并没有半分轻松的感觉。 “所以呢?晴儿才会……”闭了闭眼睛,说不下去了,眼前,仿佛又看到那嫉恨的笑容,那妖娆的身影,那么那么陌生的晴儿呀,老师,若你有知,会否心痛? 你心痛了吗? 仿佛体会到她的无奈和痛苦,沈楚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所以,我有责任守护晴儿的,对吗?” 倪喃哽咽了一下,看着沈楚陡然平静下来的容颜,突然之间,不知道说对,还是不对? 但,沈楚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所以,这才是我找你的真正理由。”他说。 倪喃望着他,困惑地点了点头。 他欣然松了一口气,或者,并不是松一口气,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但,天色太暗,她看不清楚,只觉得眼前的沈楚不一样了,和她从前认识的那个温和的,才气横溢的沈楚不一样了,现在的他,看起来仿佛有了一种赴死就义的慷慨和豪气。 “我一直在努力,想让晴儿回头,可她却越走越远,她说,她要为老师惩罚我。可这一次,她来求我,她说只要我在记者面前承认她所说的一切,那么,她便回来,再也不离开我。于是,我答应了,”叹一口气,沈楚掉开头去,“我知道她会伤害你,可是,我没有办法,你知道,我一向是个懦弱的人。” “不,你并不懦弱,你只是有所守护,有所选择。”倪喃也跟着他叹了一口气。 但她的话显然让沈楚更加惭愧。 他低下头来,迟疑着,艰难地说:“这件事,我本来不应该来找你,但,除了你,我没人可求。”那一刹,自尊委地成尘,但,为了晴儿,他还是要说,“那一次,直播现场被捣乱之后,所有的记者都三缄其口,不敢多说。而电视台原本答应了晴儿的高额报酬也付之东流。我才知道,她借了高利贷,她也是……无路可走。” 说无路可走是一个理由,但,晴儿心里,何尝不是因为深恨倪喃? 她明白,他也明白,但,他们谁都没有说破。 “她欠了多少?” “一百万。” “赫!”倪喃抽一口气。 “所以我才说,无人可求。”沈楚苦笑,“我不敢夸下一定能还你的海口,但,我会尽力,用我的后半辈子。” 倪喃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在乎,但,我不想让晴儿觉得欠你什么。” 这一段话,终于为他们的过去划下句点。从此以后,他和她,再也没有对错,再也没有纠缠,是完完全全独立的个体了吗? 泪水悄悄滑落,倪喃抬头,望着满天星子,望着那一大片深黑的天幕,她想念起那一双深邃的黑眼睛,那一双眼,总是在她身后,在她最最脆弱无助的时候,陪伴着她,而她,始终不肯回头。 如今,再没有顾忌,再没有负担,再没有罪恶,再没有羁绊,这彭湃如潮的心,霎时溃了堤…… 第8章(2) 天亮了,麦嘉璇拖着疲倦地脚步,下了计程车。经过一夜的抢救,邵志衡那个家伙的命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但,这不代表他还能一次又一次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腰上插着一把刀,他居然不上医院,非要回家来。回家做什么呢?难道是为了那个女人? 嘉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个女人,最好不要再让她看到,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志哥命在旦夕了,她居然还恬不知耻地说要去见别的男人。当时,若不是她记挂着志哥的身子,她早八百年给她好看了。 嘉璇一边想着,一边掏出钥匙。 开了门,刚要进屋,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让她跌了一跤。 倒霉!她回身一脚,刚要踹下去,却又蓦地硬生生止住了。 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熟悉的女人! 身上穿着单薄的丝质衬衫,麻纱长裙,长发披肩。那女人,蹲在那里,蜷成一团,仿佛是冷得麻木了,只剩下僵硬。对,就是僵硬,她那么瞪着自己,害她以为见到鬼了。 幸好,这是在白天。 嘉璇忍住心里发毛的感觉,冷冷地讥讽:“嗳,原来是你呀,你没有钥匙的吗?这可就是志哥的不对了,人家把这里当成是自己家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怎么竟忘了为她留一把钥匙呢?” 那尖利的话语如一把刀,直直劈入倪喃那僵硬如化石的脑子。 终于有了一些感觉了,眼中焦点凝聚,看到熟悉的容颜,她惊跳而起。但,忽略了双腿和膝盖的麻木,几乎向前跌倒。 嘉璇闪身避开,看她扑倒在地,心里升起一股报复之后的快感,语气便也不那么刻薄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蹲下来,看着一脸狼狈的女子。 倪喃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她只知道自己等了很久,她按了好久的门铃,可是,没人回应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现在到了几点,更不知道,邵志衡为什么不肯理她。 是不在家么?可他会去哪里呢? 她茫然无着,担忧和焦虑交相煎熬,而她,却只能傻傻地等在这里,把自己等成一尊化石。 “呵,傻人果真有傻服。”嘉璇被她的神情逗乐了。她本不是一个喜欢记恨的人,如今,看倪喃心无城府的样子,心里已先喜欢了几分。谁叫她天生喜欢同情弱者呢? 认命地将倪喃扶起来,触手冰冷,她吓了一跳,“天哪,你在外头呆了多久?” 一脚勾上门,连拖带拽地将倪喃弄进屋,顺手倒了一杯开水给她,这才细细端详她的脸,“奇怪,好熟悉啊,我见过你么?” 倪喃愣了一下,不明白这风风火火的女子说的是什么。 嘉璇却一跳而起,奔上楼,不一会儿,手里握了什么,从几级高的楼梯上跳下来,然后,展开手里的纸。 “呀,果然是你!”嘉璇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惊呼。 “什么?”倪喃凑头过来,一看,也愣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里的人,居然是她自己,而且,还居然是十几岁时候的自己。 她的心一瞬间烫热了,一个晚上的焦灼、等待,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抚和慰藉。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嘉璇喃喃自语。 说完了,一双眼锐利地转过来,瞪着倪喃:“我告诉你哦,你可不许三心两意辜负了志哥,要不然,”她握紧拳头威胁她,“我揍你。” “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阿志去了哪里?” “呃?”对喔,嘉璇回过神来,“哎呀,快点帮忙收拾东西,志哥差不多快要醒了。” 倪喃越弄越糊涂,“收拾什么?他睡在哪里?” 嘉璇没好气地翻翻眼睛,“还有哪里?当然是医院。” 脚步声轻点,再轻点。 心跳声慢点,再慢点。 缓缓推开病房的门,景物一寸一寸在眼前浮现。雪白的墙壁,雪白的被单,被单外,雪白的容颜。 倪喃顿住脚步,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她发觉,认识他之后,她变得特别容易哭。 安静地走进来,安静地坐到病床边,惊动了那个在墙角打盹的男孩。男孩看到她,揉了揉眼睛,刚想说什么,一眼瞥见冲着他直打手势的嘉璇,然后快步走了出去,并体贴地带上房门。 终于只剩下他和她了吗? 终于她的眼里只有他了吗? 倪喃躬来,俯看着他沉睡中的脸,放在被单外的手上挂着点滴,她握住那一只手,将它放在自己的手心。 “阿志,阿志……”喃喃低诉,喃喃轻唤。 从来没有对一个人产生过这样强烈、这样复杂的感觉。像是爱了,又像是怨。怨自己从不曾对他了解,或是怨他不肯了解自己。 他明明受了伤,却为何不说? 他隐忍着,害她像个傻瓜一样。 好伟大么? 邵志衡,你这个坏蛋!你是个坏蛋! 倪喃伏低了身子,一只手撑在枕头上,一双美丽而担忧的眸子静静地锁着他紧闭的双眼,“你为什么还不醒?你不知道我会担心吗?你醒过来,你快点醒过来。” 她心口紧缩,屏住气看着他。 而他,他依然安静地睡着,睡着了。 她眉头微蹙,心中惶恐,身子再度伏低,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她威胁他:“你再不醒过来,我就吻你喔。”牙齿轻轻咬着他的耳朵。 这家伙,嘉璇说他早就该醒过来了。 他是不愿意看到自己吗? 他还在怪她吗? 他为什么不肯睁开眼睛,为什么不肯听她说? 他是要惩罚她吗? 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浸润了雪白的枕套。 “嗳,我以为是吻呢,原来是口水。”那双黝暗的眸子倏地睁了开来,吓了她一跳。 她慌忙跳开,但右臂一紧,她的整个人又被拖了回来。 她的眼对着他的眼,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喜悦和温柔,还有那浓黑挺秀的眉,笔挺端傲的鼻…… 她的脸蓦地红了起来。 “不是说要吻我吗?”他似笑非笑。 “嗳,那个……是说如果你还不醒过来的话……”啊!原来他都听见了?倪喃将脸埋入他的胸膛,又羞又窘。 他委屈地叹一声:“可是,我明明已经感觉到有人把口水滴到我脸上了。” “嗄?才……才不是口水。”她结结巴巴地说。 “是么?让我看看。”他突然翻坐起来,将她翻倒在病床上,紧紧箍在自己的臂弯里。 呀!她一下子紧张了 “针头!小心针头!” 她慌张地想要稳住他的手,他却一挑眉,满不在乎地拔掉了插在手背上的点滴。鲜血混合着药水汩汩冒了出来。 “你……你要……”她又急又慌又心痛。偏偏,手臂被邵志衡牢牢钳住,没法动弹。 “别动,倪喃。”他的声音喑哑沉乱。 她心中一紧,脑子里“嗡”的一声,感觉到空气里有某种陌生的情绪在酝酿,一触即发。 她握紧他的手臂,紧张得屏住呼吸。 “倪喃。”他叹息着呼唤。 她颤抖地闭上眼睛,不敢去看他那双深邃溢满情感的眼。 呼吸乱了。 这刹,他可以清楚感受到她的心跳,隔着皮肤,撞击着他的胸膛。 他慢慢伏低身子,眼蕴微笑。看着她,他的胸腔就会涨满一种幸福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却是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就深埋在心底。 或许是因为她那无辜的眼神,或许是那总是挣扎些什么的表情,或许是寂寞的微笑,他总想将她拥在怀里,用全部的身心来保护。 就像现在这样。 “现在,你想好了吗?你准备接受我了吗?”他的眼,停留在她的眼睛上方。 她的脸激辣地红了起来。 想低头,想避开他的视线,却是不能。 “可是,你还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对吗?爱上我,或许会让你下地狱。”他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飘忽。 她霍地睁开眼睛,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尖锐的痛楚。 “不,”她急切地嚷,“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做过什么事,不管你身上背负了多大的包袱和麻烦,我只知道……” 她勇敢地,勇敢地抬起头,勇敢地迎上他的唇,以吻封缄。 “我爱你!” 尾声 由大片的落地窗往外看,先是一片小小的花园,那花园真是小啊,隐藏在这漫山遍野的深绿、浅绿之中,仿佛粗心的画匠不小心涂错的一笔,小小一笔,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那不一样的色彩。 “这是花园还是菜地?”倪夫人瞪眼看了半天,终于极不情愿地问。 她发现了一个失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失误。这个失误足以打击到她一贯的骄傲和自豪。她怎么能够想象得到呢? 她那个聪明感性,诗意十足的女儿,居然会被自己宠成一个家事上的白痴。 瞧一瞧,好好一块花园,竟就被她糟蹋成这个样子! 呵—— 惨不忍睹! “你就不能好好地规划一下吗?左边种菜,右边种花……而且,花也不是这样种法,那些茶花,那些……”倪夫人手指着窗外,真心痛,“怎么可以跟那些廉价的满天星种在一起?”还有呵,还有,那些绿油油的青菜,总是会突如其来地从一朵、两朵紫罗兰中间冒出来,露出顽皮的笑脸,仿佛在跟人捉迷藏一般。 天哪!喔,天哪! 倪夫人心痛欲裂。 “明天,还是帮你请个花匠来打理一下吧。”痛下决心,这一次,再不能由着倪喃的性子胡闹。 “妈,这样就很好了,我很喜欢,阿志也很喜欢,我们不需要花匠。”倪喃端着冲好的速溶咖啡走过来,递给母亲,眼睛里闪烁着顽皮的微笑。 倪夫人看在眼里,不知怎么,心里有些感触。 她的女儿是变了,变了好多。 她变得开朗大方,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把心事埋在心底,像隔了一层纱,即便亲如母女,也好像隔着距离。 然而,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她在自己面前,会顶嘴,会撒娇,会生气,会微笑……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倪喃,倪夫人的眼眶热了。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会担心啊。还是会如一般的母亲那样,担心女儿不幸福,或是担心她幸福得不够长久。 比如—— “呃?你还在冲速溶咖啡?”倪夫人瞪着手中的搪瓷口杯,“上次来,我不是教过你吗?先把咖啡豆……” “妈!”倪喃微笑着伏在母亲肩头,“种菜和种花有区别吗?喝咖啡和白开水有区别吗?住在山上和住在市区有区别吗?” 倪夫人皱眉想了想,“当然有区别。阿志那个人,本来什么都好,但,出身黑道,要你半隐居似的住在这里,妈想起来就心痛,偏偏你又没什么持家经验,把好好一个家弄得乱七八糟。现在还好,将来,我怕他会嫌你。” “呵,妈妈,你这是在贬低阿志呢?还是在贬低你的女儿?” “我是在担心。”倪夫人白了女儿一眼。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这丫头,怎么会明白? “妈。”倪喃微微一笑,“爸那时候娶你,是因为你持家有道么?” 倪夫人怔了一下,脸一红,啐道:“我跟你爸结婚之前,哪里知道那些?” “可不,我还以为老爸是想娶个菲佣呢。”倪喃眨眨眼。 倪夫人哭笑不得,敲女儿一记,“说什么哪?好的不学,学着排遣你老妈了?” “这不好吗?” 倪夫人看着手挽手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儿,那柔顺的长发,一脸喜悦的神情,藏也藏不住。她微笑着,吐出一口长气。 或许,真的是她多虑了。 “妈,我现在不弹钢琴了,是不是让你觉得很失望?” 摇摇头,“没有,因为你没有说,我一直以为你是喜欢弹钢琴的。” “所以呢?我们以前都好傻是不是?” 呃?傻? 倪夫人的表情一僵。 这个女儿是越来越大胆了,从前,她哪里敢这样跟自己说话? “从前,我们都在揣测对方的意愿,为对方而活,可是现在,妈妈,让我们都为自己而活吧。”倪喃扬起脸来,一双眼因兴奋而发亮,“就像阿志说过的,不要因为花园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们就把它弄成什么样子,不要因为大家都觉得生活应该怎么样过,我们便也怎样过活。我就是我,他就是他,他不会因为我是钢琴明星才爱我,也不会因为我不会洗衣煮饭而少爱我,就像我,不会因为他有多么威风而爱他,也不会因为他常常要躲避黑社会的骚扰而厌弃他。我们在一起,就仅仅是因为,我是我,他是他!” 看着母亲仍然一头雾水的样子,倪喃微笑着,继续说:“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相信,相信我,相信阿志。” “可是,为对方而改变,变得更好,那不好么?” “呵——”倪喃笑了,望着母亲,“可是,如果变得更好了,那就是母亲你,而不是倪喃了。” 倪夫人越来越困惑。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的倪喃是越来越有自信,越来越成熟了。 欣慰地点了点头,她由衷地说:“看来,阿志果然很宠你,宠得过分了。” 是么? 是很过分! 倪喃闭上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 阳光那么温暖,透过玻璃窗懒洋洋地映在脸上,回忆如潮,全是甜蜜。 眼前,仿佛看到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一次次趴在墙头,看着自己皱眉弹琴的样子。 那时候,他心里一定在说,不要再让这个女孩那么忧郁。 于是,她现在才可以笑得如此灿烂温馨。 然后,是在她家客厅里,她以为的,第一次见面,母亲说:“这是你的司机,以后,他负责你的安全。” 于是,她一生的责任就这样交付到他的手上。 再后来,是在现在,她站着的这个地方。那时候,这里还只有一栋原木小屋,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搁在她的肩膀上,沉静地温柔地说:“不要回头看,走到这里,就不要回头。” 于是,她留了下来,留下来,在这里起高楼,修花园。虽然累,虽然笨拙,但她执意要亲手给他一个家,一个虽然有些惨不忍睹,但,是她亲手布置的家。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掠过。 她真庆幸,庆幸那一天、那一时、那一刻,那首曾被她厌弃无数次的练习曲将他带到她的身边,让原本生活盲目、目标混沌,表面上似乎满载成功与荣誉,却从不懂情为何物的自己,找到了生活的真谛,明白生命中有许多东西,是需要自己真心去发觉,去相信,去珍惜的。 她终于懂得,终于明白。 放眼望去,小小花园之外,是一排木制的栅栏,再来,便是那条白链似的公路,细长一条,远远地贯穿了深浅不一的绿。 那里,是邵志衡归家的方向。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天生不一对:孔雀之恋 天生不一对3:别问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