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谁的亲爱的》 楔子 “无所不在的上帝,请您聆听我的祈祷。” 她将双手交握在胸前,虔诚地望着窗外的明月。 “我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女孩,没有光鲜靓丽的外表,也没有乖巧讨喜的性格,我只是一个不被人注意的灰姑娘。但,上帝啊上帝,灰姑娘也有水晶鞋。我不求您赐我王子,我只要一个真心疼我的人。一个不注重家世背景,不看重外貌才学的年轻人。他可以没有万贯家财,可以没有英俊的外表,可以没有惊才绝伦,但,他一定要有一颗爱我的心。” 她说完,回头想了一想,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只要有一颗爱我的心就够了。上帝保佑。阿门!” 祈祷完毕,闭上眼睛,仔细聆听。 窗外蝉声知知,虫鸣唧唧,哪里有半点上帝的回音? “唉。”她泄气地仰倒在床上。难道她的一生就这样乏味地过去了?难道,美丽的爱情之花还未开放就要凋谢?难道,有一些人的生命是会这样黯淡的?终其一生也无法找到钟爱的人! 终其一生? 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前途灰暗,人生无趣。烦! 就在这个时候,“叮咚”一声,安安静静的电脑来讯了。 做了一晚上壁花小姐的“蝈蝈”这会儿终于有人丢来水球。 她一骨碌爬起来,凑到电脑屏幕前。 亲爱的蝈蝈,你好。 亲爱的蝈蝈?你好? 呵呵,她对着电脑笑起来。亲爱的蝈蝈,真好。她也是某个人的亲爱的了。 靶谢上帝! 那一晚,她聊到很晚。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有什么比心灵的撞击产生的火花更能抚慰人心? 那一晚,下线的时候,她抱着电脑睡得特别香甜。 第一章 “表哥!表哥!”十万火急的声音好似山林火灾一般从大门一路席卷至客厅、走廊、书房、卧室,最后,停留在一团棉被前,丧门钟敲响,“起——床——啦!” 棉被蠕动了一下,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进来的那个人翻翻白眼,看见书桌中央,一台黑色笔记电脑开启着,三维飞行器不知疲倦地绕来绕去。 “天啊,怎么这样?”他的眉头皱成波浪线,双手圈成喇叭状,对着床头大声喊:“走水了!失火了!逃命了!” “嗳——”床上的人翻回头,勉强撑起半边身子,睁开半扇惺忪睡眼,“拜托!你有没有新鲜一点的?” “新鲜的没用,还是正宗老牌子的效果好。”进来的少年眨眨眼。 “那么,有事回奏,无事退朝。”他挥挥手,企图再度钻回到温暖的被窝里。 然而,“嘀”的一声,空调停止工作,下一刻,屋子里的温度开始回升。八九月里的天气,没有冷气机还是会热死人的,更何况,他身上还盖着薄被? “你到底想怎么样?”贺意随郁闷地抓抓乱糟糟的头发。 “表哥,你忘了昨晚我跟你说什么了?”表弟纪遥双手抱拳,蹲来。 “说什么?”茫然的语气。 纪遥咬咬牙,“你说了今早帮我去接人的,昨晚为什么又熬通宵?” “是吗?我这样说过?”贺意随皱皱眉,模糊中似乎又看到周公在前方殷勤召唤,“好,好,再等等,等我再睡一会。” “还睡?不行啦,飞机就快到了。”纪遥不由分说地拖他下床。 ☆☆☆ 五分钟之后,白色敞篷跑车沿着高速公路朝机场飞奔。 “表哥喔,我跟你说,要是你害我迟到接不着人,我跟你没完。”纪遥搓着手,坐立不安,一副又兴奋又紧张的神情。 “什么人那么伟大?”贺意随懒洋洋地打个呵欠。 早上七点起床,几乎是从没有过的先例,精神的萎靡可想而知。今天能把车子开进机场,他就阿弥陀佛了,催也没有用。 “蝈蝈。” “什么?” “我老婆。” “嗄?”跑车在公路上开成s型。 “就是蝈蝈啊,蝈蝈是我老婆。”纪遥有些同情地看着他,“表哥你没事吧?” “老婆?天哪,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才多大?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贺意随艰难地稳住跑车,顽固的瞌睡虫也在此刻被吓跑了一大半。 “就两天前。”纪遥的同情瞬间转化为怜悯。 唉!可怜的老哥,他可不是故意要刺激他的。一个三十岁还没谈过恋爱的老男人,在听到这些词语时是比较敏感的。 “两天前?”贺意随拧着眉头仔细思索,这两天,似乎没见纪遥有特别反常的举动。他什么时候偷偷跟人结了婚?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就跟那丫头一起生活了?你老爸老妈知道吗?学校那边怎么交代?天哪,你还是个学生啊。那丫头,蝈蝈是吧?她又多大?什么背景?她的父母就准许她这样胡来?”贺意随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唉!现在的年轻人哪…… 纪遥无言地看着他,半晌,可怜兮兮地摇摇头,“表哥,你跟社会月兑节太久了。” “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名词叫做‘网婚’吗?” “网?你说,你跟她是在网上结婚?”贺意随呆怔了下,被惊雷劈得一蹋糊涂的脑子似乎慢慢恢复了正常。 “yes!”纪遥酷酷地打了个响指。 “嗤——”贺意随松了口气,斜眼睨他,“小孩子,学人家弄什么网恋?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她知道你还是一个高中生吗?” “喂,高中生又怎么了?你也是从高中生过来的吧?你应该最明白,错过了这个爱情的黄金季节,以后的人生将会多么荒芜。”一辈子都没谈过恋爱的人,就是会比较变态。纪遥翻个白眼。 贺意随“啪”地一掌砸得他头发乱飞,“死小子,你懂什么啊你!” “我不懂?”纪遥怪叫,“我不懂会有女孩子千里迢迢来见我?” “说不定是个老妈子。” “呃?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在网络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贺意随存心气他,“说不定对方跟你一样,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嘎?”纪遥抓抓头发,表情无措,看起来彷徨得像个迷路的孩子,“那怎么办?她老是说自己长得很丑,那不会是真的吧?” “你怀疑她的诚实?”贺意随心情大好。那个什么蝈蝈,无缘无故跑来a市做什么?害他一大早被人从冷气机房里挖出来做劳工,不好好损损她,难出心头一股恶气。 “呃?她其实是蛮诚实可爱的啊。不过,就是,那个……呃……那么说……”纪遥有点冷似的缩了缩脖子。 “看吧。如果她不是一只恐龙,就是谎话精。”贺意随一锤定音。 纪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半晌,却什么也没说,垂下头,泄气地靠在椅背上,像一只被遗忘很久的皮球。 ☆☆☆ 出境口人头攒动。 纪遥深呼吸了五次,才以摩西分红海般的无畏勇气冲进人群。 “上帝保佑,阿弥陀佛……”他在心里念叨着,目光四巡,不敢放过任何一位从出境口走出来的青春少女。 纯情指数:98%。剩下那两点就要看我们的蝈蝈小姐能不能符合他心目中的超级美少女幻想了。 贺意随无聊地耸耸肩,背靠大厅的大理石石柱,心想,也许,他可以趁这个空档小小地补一会儿眠。 至于那位身穿kitty公主衫,绑公主头的小丫头,就留给纪遥的火眼金睛吧。 这样想着的时候,便没留意到从斜对面冲过来的那个人。 直到“砰”的一声,他被撞了一个趔趄,然后肩膀狠狠击中石柱。 “啊!怎么走路的?”长眼睛没?真是晦气,靠着石柱都会被撞倒。 “对不起,对不起。” 很有诚意的道歉声,令贺意随火气顿消。 “小心点嘛,跑什么?”他整整衣衫,抬眸间,愣住了。粉红色的公主袖洋装?卷卷的公主头?上衣前襟上大大的kitty猫? 天哪!蝈蝈? 他吃惊的表情一定很是呆傻,因为他看到女孩眼中毫不掩饰的同情。 “你——还好吧?” 纪遥呢?纪遥那傻小子呢? 贺意随无心回答,他伸长脖子,眯着眼睛,向左看,向右看。 这一下,看坏了。 斜对面三点钟方向匆匆跑来四个男人,一色的黑西装,一样的人高体壮,面目可憎。他们的目标,自己的正后方。 还没等贺意随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粉红女孩已经如惊弓之鸟般跑了开去。 绑票?抢劫?杀人灭口……电视上,报纸上一系列社会热点新闻从脑海里一掠而过。 “不好!”千里会网友的无知少女如果被人口贩子拐卖,那个网友岂不是大大的可疑? 不行不行,为了纪遥的清白,他绝对不可以坐视不理。 贺意随顾不得寻找纪遥,拔腿追了过去。 ☆☆☆ “不要过来,求求你们,不要过来。”陡然拔高的音量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贺意随抬头,看见已被四个男人堵在天桥上面的少女。 “喂,你们在干什么?” 没有人朝他看一眼,男人们一步一步缩小包围圈,“跟我们回去吧。” “不要,我不要跟你们走。”女孩惊恐而又绝望地摇头。 “你们不要乱来啊,我已经报警了。”贺意随扯开嗓子吼,人已攀着天桥的栏杆爬了上去。 少女一惊,仿佛受到了什么启发般,扑过来,紧紧抱住栏杆,“不要过来,你们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男人们显然是被唬住了,同时后退了一大步。 后来居上的贺意随此时反而离少女最近。 “呃,有话好好说,不要冲动,警察马上就会来的。” “警察?”少女吓了一跳,“不,不用了。误会,是误会。”她冲他直摆手。 “不要怕,你照实说,我刚才全看见了,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贺意随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瞪了那几个黑衣人一眼。 嘿!就是有一些胆小的市民害怕被报复,才纵容这些坏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拐良家少女。今天,既然被他贺意随撞上了,这些人,就别想逃月兑法律的制裁。 “来,不用怕,下来,到我这边来。”他对着粉红少女友善地伸出手来。 “我……不……哎哟。”少女似乎是手麻,一个没抓稳,摔了下去。 “抓紧。”他眼明手快,右手及时抓住了她的衣领。 还好还好。 “快来帮忙!”他回头招呼那几个大汉。 四个男人动作一致,整齐划一,分两路包抄了下去。 “喂——”不会这样没人性吧?贺意随猛翻白眼。 “放手,快放手啦。”女孩瞪着眼睛,急得要死。 “不要怕,你放心,我不会放手的。”他憋着气,从齿缝里发出声音。 女孩呛住一口气,仿佛要晕过去。 他想对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却涨红了脸,笑不出来。 四个男人终于到了天桥下面,分踞四点。好像只等着他们掉下去,就来个瓮中捉鳖。 “你……你还是拉我上去吧。”女孩没好气地,好似这会儿才看清险峻的形势。 “你不要动。”他使足了吃女乃的力气,才在过路人的帮助下,将粉红少女拉上天桥。 下面,机场保安人员从四面八方闻讯而来。 “呼。”他靠着栏杆直喘气。 双脚刚落地的女孩却又火烧似的跑开。 “喂喂……”警察都来了,还跑什么呀? 他心中怄气,却在眼见着四个男人展开马拉松的架势之后,自己也顾不得埋怨,立马追了上去。 于是,机场里面出现了这样一个有趣的画面。女孩跑在最前面,紧跟着是贺意随,然后是四个彪形大汉,最后吹着哨子的,才是机场保安人员。 “什么呀,追逃犯吗?”路人纷纷侧目。 “不会吧,好像追的是个女孩子耶。” “女孩子?会不会是藏了毒品过境啊?” “不对,你们没见后面还有个男的?” “喔!雌雄大盗!” 顿时,整个机场秩序大乱,只有当事人还完全处在状况之外。 人群,房子,建筑物,树木……纷纷倒退,一直到高速公路,四望无垠。 “停,停,不要跑了。”贺意随双手撑住膝盖,小腿肚子直打颤。 “他们还在不在?”女孩兀自朝前跑得不亦乐乎。 “不、不,都不在了。”这种跑法,谁受得住啊。贺意随喘得跟头牛似的。 “哦。”女孩不太确定地回头望了望,才终于停了下来。 “你还好吧?”她皱皱眉头,蹲。 “我……我……”贺意随一坐在地上。这个时候还哪里管什么形象?“那些人……那些人……” “不要说了,气都喘不过来了。”女孩拍拍他的背,帮他顺了口气,目光里满是同情,“你平时都不做运动的是不是?太瘦弱了。” 什么?他?瘦弱?! 贺意随呛住一口气,猛咳。 女孩却不再理他,回头瞧着白练似的高速公路,发起愁来。 “怎么?”他心中一紧。不会是东西被抢了,他们白跑一趟了吧? “对不起喔,”她抱歉地说,“我还要等一个人,所以,不能送你回家了。” “等人?嗄?纪遥!”他一跃而起,紧接着,眼前一黑,跌坐在地。 “叫你不要激动了嘛。坐这里,好好歇歇。”她架着他的胳膊,拖他到路边,再解下肩膀上的双肩背包,垫在他的后面。 看不出来,这小丫头还挺会照顾人的。 “把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贺意随在模遍全身,确定移动电话被遗忘在家里之后,向女孩提出请求。 “没有。” “什么?” “没有。我没有手机。” “咳。”怎么这么倒霉? “你不要紧吧?要不,等我找到我要找的人,就送你回家?” “你怎么找?”纪遥那小子,还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呢? “从机场出来的车子应该都会经过这里吧?” “应该是吧。”他不太确定。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好不好?他如果经过这里,一定会认出我的。”女孩眯着眼睛笑,卷卷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遮住半边脸,另外半边脸上,那粉红色的胎记格外显眼。 贺意随觉得不忍,若她就是蝈蝈,他已经可以猜到纪遥的反应。 “不如,我们随便招辆车先回市区吧。” “不行,如果我们今天错过了,下一次见面不知道又要到什么时候。” 那是,像你这样,来一趟a市,真不容易。贺意随在心里加一句。 时间,在车来车往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路标女孩的信心却在等待中越来越高昂。 “你不知道吧,我们现在等的这个人,是我的老公哦。” “喔。” “你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贺意随咕哝。 “看不出来,你年纪不小,思想倒还蛮开通的嘛。” 年纪不小?这小丫头的嘴巴可真够毒。 “告诉你,你不要觉得自卑。”她叉手站在路中央,挑起一眉,语气又骄傲又得意,“我老公又年轻,又风趣,心肠又好,而且——”她眯起眼睛,嘴角漾着藏不住地笑,“他对我也很好。” 她说着,目光专注,阳光下,他感觉她的眼睛仿佛嵌着钻石般耀眼。 他转过头,没有勇气看下去。 一辆计程车慢慢地靠近,慢慢地驶离,让她落下去的心再度提起。眼看着大半个小时过去,早就应该出现的人却仍然不知道在哪里。 贺意随站起身来,不打算继续在这里做无畏的牺牲。 “你等着,我回机场开车。” “你休息好了?不要紧吧?”女孩审视他的目光像审视一件等待修补的瓷器。让他觉得自尊稍稍受损,“死不了。” 女孩愣了一下。 他也觉着过分,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却偏偏从没有过哄女孩子的经验,于是,也只得讷讷地沉着脸。 一瞬间,二人都没说话,气氛弄得有些尴尬。 这时候,先前呼啸而去的计程车又急转而回,还未刹稳,一个人头从车窗里伸了出来,“表哥!你怎么在这里?” “纪遥?”从没有哪一刻,他觉得纪遥的脸孔如此亲切。 “嗳,好了好了,终于找到你了,车子还在机场,我们回去开。”纪遥“刷”的一下冲出来,动作快得像是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豹子。 “走了走了。”他咋咋呼呼,推着贺意随的肩膀,目光刻意忽略了站在一边瞪大眼的粉红色少女。 贺意随步履迟缓,游目四顾,假装遗落了什么,手肘在暗地里狠狠地撞了纪遥一下。 “嗷!”纪遥捂住肚子,表情痛苦,“小泵娘。” “嗄?”粉红女孩正看得有趣。 “你去哪里?不如——我们送你一程?”他眼神闪烁,一张脸笑得跟花儿似的。 贺意随皱着眉头横他一眼。 女孩撇撇嘴,“谁是小泵娘?你自己很大吗?” “是是是,姐姐,”纪遥乖巧地改口,也不管恶心,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欢畅,“姐姐教训得是,是我小,我不懂事,姐姐大人大量,不会跟小弟一般见识的,是吧?” 女孩被他逗乐了,“咯咯”笑起来,“你弟弟真有趣嗳。” 贺意随听了,眼角抽搐,浑身乏力。 ☆☆☆ “不用担心了,也许是车子开得太快,他没看到你。也许,他以为你爽约,正在伤心难过……” “我怎么会爽约呢?”女孩一脸严肃地打断纪遥的话,“他知道,我这个人最守信。他才不会怀疑我,‘亲爱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贺意随抿住嘴唇,后视镜里,是纪遥一脸痛苦得跟便秘一样的表情。 从机场取车回来的路上,贺意随执意要捎上女孩蝈蝈。他说他无法眼看着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异地,把自己封锁在路边的碉堡,只为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出现的男子。 他说,如果纪遥不是他的表弟,他会把他当人渣直接丢路边算了。 纪遥知道他这个表哥说得出做得到,尽避心里百般不愿,却也不敢再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了。因为,这件事原本就是他自己惹出来的。 但,话说回来,他哪里晓得蝈蝈居然长得那么夸张呢?长那么夸张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出来丢人现眼?要他承认他就是那个一直在网上跟她甜言蜜语的“亲爱的”,噢,还不如直接拿把刀杀他比较痛快。 还有,这件事若一个不小心传到他那帮损友的耳朵里去了,一定会闹到全校皆知,沦为笑柄。 所以,为了自己的面子里子全面着想,他得尽快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将蝈蝈劝回去,于是,才有了以上对话。 “啊!” “什么?”纪遥被她吓一跳。 “你说,他会不会还在机场傻呆呆地等啊?”蝈蝈像是突然才想起来。 “没有没有,我就是刚从那里过来的,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傻呆呆的小伙子。”纪遥慌得双手连摆。 不会吧?这蝈蝈小姐怎么那么执着? “你说什么呢?你才傻呆呆呢,他的人可一点也不呆。” “是你自己说的……” “我说什么了?我说可以你说就不行。”蝈蝈顿时拉长了脸。 纪遥听了,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幸运呢,还是倒霉透顶! “下车下车,我要下车!”蝈蝈想到哪里就做到哪里。她雷厉风行地趴过来,拍着前座椅背。 “不是吧?你还敢回机场?”纪遥翻个白眼,挖空心思,“这样吧,他现在找不到你,晚上一定会上网,你们有什么话今晚在网上说不就得了?”他发誓,“亲爱的”这三个字从今以后绝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电脑里。 大概是他的话终于起了作用,蝈蝈陡然安静下来,原本半弓着的身子也慢慢往后靠,往后靠…… 纪遥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是,下一秒,他刚刚才放进胸腔里的心又猛地被拽了起来,悬在半空。 随着蝈蝈朝后仰靠的动作,她伸出去拍打椅背的手也慢慢缩了回来,缩回来原本也没什么,可要命的是,她的手上正拎着一件熟悉的t恤,白色的,不用看,也知道那揉在一起的颜色组成的图案正是他最喜欢的“网王”。那是他的t恤,是他跟蝈蝈约好了今天相认的信物。 他没有穿,不是他存心不想见蝈蝈,而是他有着任何有过与网友见面经验的人都会有的,多出来的一个心眼。 那就是,千万不要穿跟网友说好的衣服,否则,你将会成为被动——被别人窥候的动物。 他今天本来还庆幸着自己遵守了这一条金科玉律,能够及早抽身,哪知,表哥坚持要让蝈蝈坐上他们的白色跑车,于是,他只好胡乱将t恤塞进前座的椅子缝隙里,哪知,人算不如天算,竟然还是被蝈蝈撞个正着。 蝈蝈拎着t恤,一对圆圆的眼睛如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在贺意随与纪遥身上逡巡。 是巧合吗? 为什么“亲爱的”老公的衣服会出现在这两个人的车里? “哎呀表哥,”纪遥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应变的急才,他真是太佩服自己了,“你这衣服昨天穿了一天,今天怎么还不洗呀?还塞在车椅子里,不嫌臭吗?” “什么?”贺意随莫名其妙地瞟了t恤一眼。这衣服明明不是他的,但,既然纪遥那小子脸皮薄,不肯认领一件揉得像咸菜的衣裳,他默认下来也没什么,谁叫他是哥呢? “唔,我忘了。”他含含糊糊地答。 “什么?你忘了?”蝈蝈激动起来,“你说得真是轻巧哈,你知道今天我为了找这衣服,眼球都快撑爆了吗?你知道‘信用’两个字怎么写吗?你知道,你知道我是蝈蝈……啊,对了,你早就知道,你知道我是蝈蝈了,你还……嘁,你装什么啊你装?”她气得都语无伦次了。 贺意随蹙眉,似乎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眼神一黯,觉得抱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 “还说不是故意?我在路边站了那么久,你不会不知道我等的人是谁吧?你居然还可以装作没你什么事的样子,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亲爱的’。” “嗄?”怎么越听越不对味? 贺意随疑惑的目光转向纪遥。 纪遥挤眉弄眼,侧过身子,又是打躬,又是作揖,一边还不着痕迹地凑到他耳边,用着地下党员对暗号的语声说:“表哥这次你一定要救我,你不救我我这一生都完了,要我以后的人生天天面对那么大一块胎记,我一定会觉得生不如死。但是,如果要我狠下心来拒绝她,又一定会让我背负上负心人的名声,我的人生还刚刚开始,你不想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完蛋了吧?求求你,救救我吧。”最后几句话,已经说到声泪俱下。 “你干吗?”蝈蝈没好气地打断他。 那么大一个人了,在那里扭捏作态,看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喔,我是在替表哥不值。”纪遥正正身子,挑着眉叹气。他知道,表哥不开口,就代表他又一次被自己成功说服了。呵,有哥哥的感觉真好。 “他有什么不值?”蝈蝈不屑地撇嘴。 “哪,如果他不知道‘亲爱的’,他会那么拼命帮你?如果他不是‘亲爱的’,他会陪你蹲在路边站路标?如果他不是‘亲爱的’,他会执意回来载你?他早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他是什么人了,是你自己迟钝,不明白他的心,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发他脾气?”纪遥说得头头是道,义正词严。 蝈蝈越听头越低,心中惭愧又甜蜜。 对哦,她怎么那么傻?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她还以为……还以为…… 唉,不不不,她怎么可以怀疑“亲爱的”,他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值得信任的人吗?他不是惟一一个带给自己光明的人吗? “对……不起……”口齿伶俐的蝈蝈难得说不出话来。 贺意随除了苦笑,还是只有苦笑。 第二章 “表哥,你打算怎么做?”纪遥倒在沙发上,嘴里咬着苹果,一双长腿极不规矩地跷在茶几上。 “我能有什么打算?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贺意随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他的时间,原本紧张得连吃饭都嫌浪费,可是,就为了纪遥,他几乎浪费了整整一天。这一天,他又必须从以后无数天里一点一点挤回来,他哪还有时间继续去为这件无聊的事情伤神。纪遥想怎么做,就由得他去了,只要他不再来烦自己。 “我是已经想好了哦,这两天,我就稍稍牺牲一下,随便陪她四处逛逛,就说你公司有急事,派你出差去了,然后再委婉地告诉她,你已经有了女朋友,上网呢,不过是随便玩玩,叫她不要放在心上,让她知难而退,你觉得怎么样?” 贺意随从电脑上抬起一只眼,“既然你都肯陪她出去逛了,怎么又不肯承认你就是她要找的人?” “那怎么一样?”纪遥弹了弹手指,“陪表哥的女朋友逛街和跟自己的女朋友逛街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嘛。” “说来说去,还是面子问题。” “那可不是一般的问题,表哥你深居简出哪里知道人间疾苦,一个男人丢了面子就等于丢了人生尊严。” 贺意随横他一眼,“既然丢不起,以后就少玩点火。” “是,表哥教训得是!”纪遥嬉皮笑脸。 贺意随无奈地摇了摇头。 正说着,电话抽风似的响了起来。纪遥一跃而起,接在手中,才“喂”了一声,马上又像丢烫手山芋一样丢给了贺意随。 “喂?哪位?” “亲爱的,我是蝈蝈哪。” 贺意随望了纪遥一眼,他看到他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还附带了些许同情。 “有事吗?” “真倒霉,宾馆里的供水管破了,没有水,我能不能来你家洗个澡?” 洗……洗澡? 一个女孩子跑到大男人家里洗澡? “这个……怕不方便吧?”他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可是,不洗澡我真的会浑身不舒服嗳,怎么办?”蝈蝈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郁闷,应该不会怀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是吧? “那……可是……好吧,你来吧。”贺意随比她还要郁闷,谁叫他天生不会拒绝人呢! ☆☆☆ 二十分钟之后,在贺意随的带领之下,蝈蝈小姐登堂入室。 “哇——”进门一声惊叫。 纪遥皱皱眉头,掏掏耳朵,一脸意料之中的不以为然。 他早就知道,每个女孩子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都会惊讶于屋里的宽敞和豪华。两百多平米的复式结构,别说是住人了,跑马都成。 想当年,他也是被这间屋子的宽敞舒适所吸引,才死乞白赖地住进来的。更何况,是这些庸俗的女人? “你成了吧?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他可不想被这个女人一遍遍的赞叹荼毒耳朵。 “天哪!这是人住的地方吗?这还能住人吗?”偏偏,蝈蝈似乎一点也没有自知之明,她直奔沙发,切入主题,“你怎么可以躺在沙发上吃东西?你的腿怎么可以搁到茶几上来?你看你看,这沙发成什么颜色了?还有那里,哎呀,怎么可以把换下来的衣服直接甩在餐桌上?还有还有,镖靶怎么可以挂在墙上?要挂也应该掷准一点嘛,瞧瞧墙上那些洞,怎么补?补了也会很难看的耶。”她一边嚷嚷,一边风车一样在屋里转来转去。只要有她经过的地方,都会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涤荡一净。 纪遥不知不觉张大了嘴,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女孩是魔法国的巫女吗?怎么只是一念咒的功夫就把他和表哥一年的扫除计划都做完了? “嗯——”蝈蝈双手叉腰,用挑剔的眼光环顾四周,俨然一骄傲的女王,“暂时只能这样了,明天还要大清洗。” “什么?你明天还来?”纪遥总算清醒过来。 “不然怎样?难道让你们一直住在垃圾堆里?” 垃圾堆?他没觉得啊。 纪遥还想说什么,蝈蝈已拍拍手,走进洗手间,“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切!这什么跟什么嘛?”纪遥翻翻眼睛,望着天花板,难以相信,自己的运气居然差到这种程度。 他怎么会?怎么会认识这种女人?! ☆☆☆ “轰……轰轰轰……”嘈杂刺耳的轰鸣声一声声敲碎了他的耳膜。他钻进被子里,蒙住耳朵,不行,那声音仍然近得好似蚂蚁钻进耳朵眼里擂鼓一般让人撕心。 他霍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噔噔噔”地冲出房门。 热浪扑面而来。 贺意随打了结的眉毛揪得更紧,惺忪睡眼里冒着不小的烈焰,“纪——遥!” “嗯?”机器的轰鸣声暂时停了下来,走廊那头探出一张清水样的脸,“他出去了。” “你……” “你继续睡吧,不用招呼我。”蝈蝈露出花儿般的笑靥。 “你在干吗?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贺意随觉得头痛,好似在梦中被人敲了一棍似的。 “是纪遥给我开的门,不过他好像很忙似的,我一进来他就出去了。”蝈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早晨的贺大哥(在贺意随的坚持之下,她终于不再喊他亲爱的)看起来好憔悴喔!好像一副随时要昏倒的样子,他不会是有病吧? “我问你在干吗?一大清早的你到底在做什么?”耐心告罄。贺意随顶着一头乱发,发怒的表情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我……我在吸地。”蝈蝈紧张地退后一步,让他看清她手上推着的吸尘器。 “什么?你吃撑了是不是?坐飞机大老远地跑来这里吸地?”愤怒的狮子扑过来,弯下腰,一把拉掉电源插头,“你没别的事情做了是不是?”他瞪着她,睡眠不足的眼里布满红丝。 “对……对不起。”蝈蝈吓了一跳,“如……如果你不喜欢,我马上帮你恢复原样。” “shit!”贺意随搔搔乱糟糟的头发,“你去客厅等着,看电视看报纸听音乐随便你怎么样,就是不要再动这个东西。ok?”他指指脚边的吸尘器。 “好……”蝈蝈听话地点了点头。 贺意随吁了一口气,准备转身回房。 “可是——” “又有什么问题?”青筋在太阳穴里隐隐跳动,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威胁。 “没——没了。”蝈蝈无辜地眨了眨眼。 他翻个白眼,转身,往回走,“嘶”,腰下一凉,身上惟一的一件沙滩裤被转角处的挂衣钩钩住了,拉下大片春光。 “shit!shit!”他抬脚欲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一回头,看到蝈蝈忍笑忍得好辛苦的模样,伸出去的脚极为缓慢地收了回来。 蝈蝈似有所觉,反应慢三秒地对上他的目光,笑容仍然留在嘴角。 “很好笑是不是?”他不动声色地问。 “呃。”有些心虚。 “要不要月兑下来让你笑个够?” “什么?”又是慢三秒的反应,“你——” 她刚刚明白过来,那个漾着恶魔般笑容的身影已消失在砰然摔上的房门之后。 “嘁!” 这,什么跟什么嘛? ☆☆☆ 肚子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这是贺意随自然醒后的第一个反应。 他的生物钟与别人不同,下午三时才是他的早饭时间,而这个时候,通常很难叫到外卖,因为午饭时间已过,晚餐又还没有开始,所以,基本上,他的早饭很难吃得惬意。 在床上赖了两分钟,将所有熟悉的小吃店在心里像放电影一般过了一遍,确定这个时候如果不想吃西餐,就只有路口那家粥店还勉强可以接受之后,他才起床开门。 “纪遥。”睁眼第一件事,清点所有物品。在这个家里,只有那小子是活物,需要时时刻刻关注他的方位。 没有人回答。 看来是不在家。 他摇摇头,精神抖擞地走进洗手间。 咦?“不会吧?”他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贺意随退出来,愣愣地看了看四周,一尘不染的家具、干净的地板、明亮的窗户,再低下头看看,积了两大盆的脏衣服都不见了,就连那一股时时刻刻弥漫在厕所里的臭袜子味道都变没了!地砖焕然一新,不锈钢的水龙头如镀了一层银般,亮白晃眼。他眨眨眼,再眨眨眼,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他和纪遥两大懒鬼住了三年的家。 他是遇见画中仙了吗?就像小时候听的神话故事一样,趁他睡觉的时候,画中的仙女走出来,帮他料理家事,做好早饭…… 想到早饭,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已将他肚子里的馋虫一个个勾了起来。顾不得洗漱,转身奔进餐厅。 没错,就是它! 别花莲藕粥。 他刚刚还躺在床上想得流口水的食物。 怎么会?怎么这么巧? 他傻呆呆地愣住了。 “咦?你醒了?” 他猛地回头,看到蝈蝈手上拎着的空脸盆。 “这是……你做的?” 蝈蝈甜甜地笑,“是啊,你不让我动吸尘器,我只好拿扫帚抹布出气。” “嗄?”她是不是理会错了他的意思? 不过,那粥闻起来还真是香。 贺意随吞了口口水。 “你还没洗脸吧?快去洗洗过来吃啊。”蝈蝈一边朝洗手间走,一边笑说,“我真还没见过比你更会睡的人耶。” 贺意随干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 洗漱完毕,坐到餐桌前。清爽、甘甜,带着温热的粥被送入口中,贺意随内心的歉意也开始升到了顶点。 “纪遥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蝈蝈皱了皱眉,“你今天老是在找他,你对他管那么严做什么?” “噗。”一口粥喷了出来,差点被呛住,“我管他严?” “不是吗?小孩子嘛,又是放暑假,当然比较贪玩一点,你老是管他,想把他拴在裤腰带上,时时刻刻盯着他,他不反感才怪。我看哪,他跑出去一整天,不敢见你的面,就是物极必反的反应。” “他不敢见我的面?”贺意随两眼直翻,一副被噎到的表情。该死的,她到底知不知道,让纪遥避之惟恐不及的人到底是谁? 不过话又说回来,昨天纪遥是怎么跟他保证的?他说了要带蝈蝈出去逛逛的,自己反倒人影都不见,让人家在家里做了一天的帮佣,真是太过分了。 他这个做哥哥的,可再不能由着他胡来。 “你等等,我给他打个电话。”他狠狠吞下一口粥,拿来手机。 一遍不通,两遍不通,三遍四遍……仍然不通。 “妈的,臭小子!” “哎呀,你骂人会带坏他的唉。”蝈蝈还搞不清楚状况地挑他的刺。 贺意随不由得泄气。 “别生气了,小孩子要慢慢教。” “小孩子?”贺意随从碗沿上抬起眼来睨她,“对了,你多大?”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是吗,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问过这个问题。 “就是在网上啊。不过,你那时候干吗要说自己只有十九岁?你是故意说得只比我大一岁的吧?恶心。” 她嘴里说着恶心,脸上却笑得好比一朵盛开的花。 贺意随端着碗,瞪着她,表情痛苦得刚像吞吃了一只苍蝇。 有苦说不出啊,唉,想哭哭不出。 “怎么了?不好吃?”蝈蝈收了笑,疑惑地看他。 他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浓黑的眉毛习惯性地蹙起,“就是啊,饿得要死了却只有粥喝,你不会做饭吗?” “嗄?可你刚刚还说……” “对吧?你不会做饭是不是?”他重重地放下碗,嘴角轻蔑地撇了撇。 蝈蝈的神色突然黯淡了下来,默默地收着碗,不言不语。 贺意随的心揪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说过这样过分的话,尤其是对一个还不太熟悉的女孩子,但,他却非说不可。 狠一狠心,别过脸去,猛然看到阳台上,随风飘动着的长长短短的衣服,他的眼瞪大了。 天哪! “你在干吗?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吗?”他跳起来,捉住她的肩,冲着她做变身狮吼,“谁要你洗内裤的?是谁要你洗我的内裤?” 蝈蝈无助地看着他,被他晃得头晕。 ☆☆☆ 躲了一天的纪遥被愤怒的狮子派下一个艰巨的任务。 如果他不能把蝈蝈小姐心甘情愿地送上飞机,他就不要回来了。 虽然,他并不是非住在这里不可,但,就这样被表哥赶出来,在亲戚面前,他的面子多多少少有些搁不住,所以,还是乖乖执行任务比较好。 “蝈蝈,看电视哪?”他挂着一脸谄媚地笑,在蝈蝈身边坐下来。 “嗯。”明显的心不在焉。 纪遥的自尊心有些受损。他耶,堂堂“誉满中学”的一大校草,迂尊降贵地来跟她这个丑八怪说话,她居然还不放在眼里,气死他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毫不客气地单刀直入,跟这种人,没有必要讲什么策略。 “什么?” “我问你什么时候走!”加重的语气带着明显不悦。 蝈蝈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是他要你来问的?” “呃……”在她清澈的眼神注视之下,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狼狈,“是。” 她仍然看着他,良久,良久,久到他几乎就要月兑口说出“表哥不是你的亲爱的”的时候,她终于转过头去。 “知道了。”她的腿蜷在沙发上,双手环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两眼盯着电视,电视里有个女人笑着对她说:“女人,就该对自己好一些。” 那一瞬间,纪遥觉出自己的残忍。 ☆☆☆ 骄阳烈烈,桐木栖栖。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蝈蝈的身影就像一阵风似的,无声地来,无声地去,不曾在任何人心里留下只痕片迹。 纪遥仍然很忙,忙着交女朋友,忙着应付高三以来各式各样名目繁多的补习。 贺意随也很忙,忙着加班,忙着熬夜,忙着睡懒觉,忙着为下午三点的早餐伤脑筋。这一日,下午六时半,这个时候,是他的上班时间。 其实,并不是他喜欢过这种晨昏颠倒的生活,而是工作使然。 他是一家中型游戏公司的老板,也就是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兼技术顾问。公司由他一手创办,规模虽然还不是很大,但,却是他半生的心血结晶。 “意随己心”是公司下属的一家网吧,坐落在a市学府路中段,本市的几所大学都位于这条路上,尤其是全国闻名的a大与网吧只有一路之隔。是以,每天下午六时到第二日凌晨,学生放学的那一段时间,才是网吧一天营业额的高峰期。 每天这个时候,贺意随都会来这里看一看,喝喝咖啡,与学生们打打联机游戏,听听他们的要求与建议;然后,晚上回家的时候,才会有新的灵感注入到新游戏的研发之中。 这样的生活,简单、规律。虽然,在纪遥那些年轻人的眼中可能显得呆板无趣,像个只会赚钱的机器,但,他喜欢这样,喜欢随心,随意,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受朝九晚五的拘束,在游戏世界里感受惊险和刺激,与任何外界的变数隔绝开来,自娱自乐,自喜自得。 今天,他在这里转了一圈,刚刚开学没多久,网吧里就多了好多新面孔,没有多余的位置,他就躲进自己的办公室里,像往常一样,听音乐,喝咖啡,看窗外马路上车来车去。 “嗳,乐小米,我跟你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从a大校门里,匆匆走出来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 蚌子稍微高一点的,是急性子的麦嘉璇。 很多人在私下里传说,在考进a大以前,她是黑道的大姐头。不过,乐小米并不相信。因为,嘉璇一点也不像电视里那些黑道人物,她不抽烟,也不喝酒,更不吸毒。顶多,就是脾气躁了一点,语气凶了一点,心肠好了一点。 如果,所谓的黑道里头都是这样的人,她宁愿自己也混黑道去。 “听进去了,所以你别急。”个子矮一点的女孩手里抱着一大摞书,几乎要遮住眼睛了。她艰难地转过头来,对嘉璇露出一个没什么地笑。 “我真是服了你了。”嘉璇没好气地垮了垮肩,接着,又做个实在看不下去的表情,“算了算了,还是我帮你拿好了。” “不用了。”乐小米侧一,拒绝了麦嘉璇的好意。 嘉璇受不了地翻个白眼,“那我自己走了,不然,别人看着还以为我欺压你呢。”她摊摊自己空着的两只手。 “知道了,你还是去等你的振灏哥吧,别在我耳边罗嗦个没停。” “喂,你——”嘉璇作势要打她,伸出一半的手在她手上高高端着的一摞书前停了下来,没什么力气地晃了一晃,“算了,明天见。” “明天见。”小米不怕死地眨眨眼。 在见到嘉璇咬牙切齿,又好气又拿她没有办法的表情之后,哈哈笑了起来。 这就是朋友,是她来a市一个多月来交到的惟一一个好朋友。甚至,也是她十九岁的生命里,惟一的一个朋友! 看着麦嘉璇转身走入校园的背影,乐小米脸上的笑容渐淡,添了丝不易觉察的落寞。 “嘀嘀——”耳边突然响起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小米吓了一跳,本能地朝后退,却在慌乱之下,左脚绊着右脚,一跌坐在地,怀里的书本更是一个不留地遍地开花。 “哎呀,完蛋了。”她赶紧拍拍手,爬起来,连看一眼肇事者的时间都没有,慌忙检视她的宝贝书本。 “还好还好。”捡一本,念一句。那紧张的样子,仿佛掉在地上的不是书本,而是活生生的孩子似的。 车上的男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什么人幸灾乐祸?乐小米不悦地抬起头来。 熟悉的白色跑车,熟悉而又陌生的那一张脸,那张让她爱着恨着却怎么也恨不起来的脸;那张给了她勇气和希望,却又推她入自卑绝望中的脸。 是他,亲爱的,贺意随。 乐小米霍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到掉落了宝贝书本而不自知。 她掉头快步朝前走,装作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 不,她不认识他,不认识,不认识。 她一边走一边告诉自己。 贺意随怔了怔。不明白她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他刚从对面办公室的玻璃窗上看见她,原本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她,可是,再看到她时,他仍然记得她,甚至,当他看到她从a大校园里走出来的时候,心里还着实为她高兴。 他记得她曾经说过她有十八岁,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拿到了a大的入学通知书吧?原来,她来这里,不止是为了见纪遥,她是来报到的。 然后,他就不知怎么地,一个头脑发热,就把车子开了过来。 他心里是想着,她拿了那么多书,一定不好叫计程车,他跟她相识一场,又蒙她惠赐几碗桂花莲藕粥,上来打个招呼,顺便送她回家,问候一下,也不为过吧。 谁知,她居然避他如蛇蝎。 他开始为自己的热情如火悲哀。 第三章 “小米,回来啦?” “嗳。” “哟,小米真是用功,每天都带那么多书本回来。” 笑一笑。 “那是,a大的学生嘛,肯定是不一样的。” 再笑一笑。 终于挤过那一条长长的,摆满了煤气炉和锅碗瓢盆的走廊,在女人们羡慕又赞叹的目光中回到自己租来的小窝。 十几平米的亭子间,原先是二楼走廊多出去的一个转角,被房东太太用油毡,蔑席和塑料地板搭成了小小一间房,租给附近几所大学里比较贫困的学生住。 听说,自己是住进这里的第三个学生,不知道,前面两位到底贫困到什么程度?也是和她一样,用帮同学抄笔记的钱来缴房租吗? 小米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咕噜咕噜灌下去,直接用手背擦擦嘴,就准备开始工作了。 床板是用两个条凳搁起来的,高矮刚刚可以当凳子用,她坐下来,将吃饭用的桌子拖到床边,就是她的写字台。 拖桌子的时候,她得很小心。因为,她老是会在半夜睡着的时候,担心这块毫无支撑的转角突然坍塌下去。 因为,听房东太太说,就是因为怕支撑不住,所以才没敢砖头砌墙的。 打开笔记本,还没写两个字,从门缝里就灌进来一阵油烟。 “咳咳……”呛得她泪水直流。 又到吃饭时间了。 这个时候,可有得她的罪受,不止是油烟味,还有食物的香气,会轮番折磨她的味觉嗅觉各种感官。 罢罢,要吃饭,就得工作。 她摇摇头,集中精神。 可是,下一秒,她那扇薄薄的门板就被房东太太敲得震天阶响。 她心惊胆颤地跑去开门,生怕晚半拍,这惟一的栖身之所就会变成被铁扇公主的“蒲扇”给拍坏了。 “大娘,什么事?”乐小米露出世界上最诚恳的笑容。 就像所有欠债人对债主一样。 “小米,你朋友来找你。”没想到的是,房东太太的笑容居然跟她一样诚恳。 “朋友?”这个地方连嘉璇都不曾来过,还会有什么人来看她? 小米疑惑地探出头去。 越过房东太太喜玛拉雅般厚沉的肩膀,贺意随严肃得毫无道理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诚恳的笑容在一瞬间垮了下来。 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她最最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偏偏,他阴魂不散地找到这里。 “我不认识他。”停在门上的手本能地朝前推。 可惜,她低估了房东太太敏捷的身手,或者是,她低估了贺意随的魅力。 必了一半的房门被房东太太的蒲扇大掌顶了回来。 “哎呀,既然人都找来这里了,怎么可能不认识?年轻人,闹闹脾气也是有的,就是别太过分。”房东太太自以为好心地对小米眨眨眼,一副人就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可恶表情。当然了,在旁人眼里,她这个又穷又丑的丫头能结识到贺意随这种有钱又帅气的男人,是她几世修来的服气,她怎么还可以不知好歹地拒人于千里? 算了,就满足这些女人所谓的“善心”,她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一点。 “进来吧。”她侧侧身,站开一点。 房东太太露出满意的微笑,临走的时候,还推了推贺意随的背,害他差点一跤跌进锅里。 唉!谁叫这个房子小呢?他不论从哪个方向跌进来,都会不可避免地与大铁锅做亲密接触。 乐小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贺意随尴尬地咳两声,站直身子。 一时之间,似乎找不到话题。 “你来做什么?”乐小米终于忍住笑,在床头坐下来,也不招呼他,径自抄写笔记。 “我是来还书的。”他连忙就手中的笔记本递过去。 “呀。”乐小米惊呼一声,红了脸。 这东西可掉不得。 她接过来,嗫嚅半天,憋出一句:“谢谢你。” “不用。”她的表情让他不怎么舒服的心稍稍安慰了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从踏进这里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哽得慌。 “你——一直住在这里?”纪遥那小子,不是说看着她上飞机的吗?还说,她自己跟他说的,原本只是想来a市玩两天,没别的意思,可看看现在,那小子的谎撒得还不是一般的溜。 “是啊。”小米点点头,对他不像初时那么怀有敌意了。 “对不起。”如果他知道,她是来上学的,如果他知道,她有困难,他断断不会那么轻率地让纪遥送她走。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小米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其实,是我自己太天真,把网上虚幻的东西当成现实。”说“虚幻”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神跳动了一下。 贺意随沉默了,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小米潇洒地挥了挥手,像挥去一阵恼人的秋风,“你还没吃饭吧?谢谢你帮我送笔记本回来,所以,你请我吃。” “我请你。”他抢着说,说完了,会过意来,瞪她一眼。 她掩着嘴,吃吃地笑。 然后,他也笑了。 心里所有的内疚懊恼与不安都如刚刚被她随手挥走的一阵风,在这相视一笑里淡去了,远走了,消失了。 ☆☆☆ “你怎么那么能吃?”小吃店就在小米住的那一条街上,他们没有开车,慢慢地走回来。 “什么呀,你才能吃呢,你记得上次在你家吧?吃粥还不够,非要吃饭。”小米双手插在裤兜里,斜睨着他,小巧的鼻子俏皮地皱了皱。 贺意随笑一笑,没说什么。 他走在她的侧面,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刚好看不见她脸上那一块胎记,他不由得有些遗憾。心想,其实,蝈蝈也是个蛮可爱的女孩子。 她不像一般女孩子那么造作,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即使曾经被人误会或者伤害,她也不会在心里存太久的疙瘩。那么容易原谅别人,那么善良。 “那个地方住得还习惯吗?”其实,他原本想问的是她的家在什么地方,父母在做什么?尤其是,上次那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为什么要追她?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他一直认为那几个人不是绑票就是打劫。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一个“钱”字。 可如今,小米的居住环境完全让他改变了看法。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被人追杀? “什么地方都一样,住久了也就习惯了。”她满不在乎地笑。 他却再度迷惑了,一般穷家小户的女孩子被别人看到自己的窘迫时,如果不表现得极为自尊,浑身像刺猬一样竖起防备,生怕别人提起稍微敏感一点的字眼,那么,就会表现得极为自卑。 而她,毫无所谓,谈论十几平米的亭子间就像是在谈论豪宅大厦一般云淡风轻。大概,就算她现在住的是总统套房,他问起来的时候,她也会用同样的语气吧。 他为自己的这一想法感到新鲜有趣。 “贺意随?” “嗯?”慢半拍的迟疑。 炳!被她抓到了,他果然是在发呆! “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开心?”她对他挤眉弄眼。 真难得嗳,一个大男人在路上走着走着,也会傻笑兮兮,多不符合他严肃粗暴的个性。 “没什么。”贺意随习惯性地抓抓头发,顾左右而言其他,“你想不想换个地方住?” “什么?”乐小米果然不再专注于走神这个问题上。 “就是——”他吸一口气,突然爆出豪语,“搬去我家吧。” 话一出口,他和她同时被吓住了。 他说了什么?前一个月,他不是还生怕她赖着不走,想方设法地赶她吗?而这一刻,他又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想引狼入室? 喔,不不不,她还不能算做是狼,顶多也就一蚂蝗而已。 四周的空气陡然间凝滞住了。 沉默,依然还是沉默…… 他握紧的手心里一片濡湿,也不知道是在紧张什么,既怕她说不,又怕她说去。 这样矛盾的心思。 “要付房租吗?” “嗄?” 她耸耸肩,“如果房租太贵的话,我住不起。” “不不不,”他的头摇得像波浪鼓,“不要房租,”原本贫乏的急智神经这会儿居然转得飞快,“你也知道,我们住的那个地方,要多乱有多乱,有你在,我们也可以多多呼吸清洁的空气。” “哦。”乐小米理解地点点头,“没问题,整理你们那个猪窝的工作就交给我好了。” 猪窝? 呵——也不知道哪一头猪即将入伙呢。 贺意随并未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挂着浅淡的笑意。 ☆☆☆ “乐小米,我的笔记呢?” “在这里。”右手递过去。 “小米,今天的细胞分解课你帮我去点个名。” “好的。”嘴里答应着。 “乐小米,你帮我拿去洗的衣服今天应该洗好了吧?” “是的,已经拿回来了。”左手将塑料袋拎起。 “喏,这是我的笔记本。” “还有我的。” “我的。” 一一接过来,叠在课桌上,这是今天晚上回家必须做完的功课。 “嗳,小米!” “什么事?” “今天中午我想睡午觉,你帮我到食堂打好饭,送到我的寝室里去。” “嗯。”刚要接过饭盒,却听得“啪”的一声,突然横伸过来的一只手将饭盒打落在地。 闹哄哄的教室里陡然安静下来,人人屏住呼吸。 “干吗,你自己没长脚啊?”老早就看不下去了的麦嘉璇“噌”地站起来,一脸挑衅。 先前的女孩不服气地咕哝:“我付钱了嘛。”没发觉四周充满怜悯的目光。 “钱钱钱,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两块钱,给你妈买药嗑去。”嘉璇抓起那女生放在小米课桌上的两元纸币,朝她的脸上丢过去。 女孩气得红了眼眶,“你……你怎么这样说话?” “怎么?不服气是不是?有胆子你扁我啊?”嘉璇轻蔑地撇了撇嘴。 “算了,阿璇,别这样。”小米站起来,拉拉她的胳膊。 “什么嘛?我跟你说的话你都没有放在心上是不是?干吗要受这些气?我说了我可以帮你,你不把我当朋友是不是?”麦嘉璇越说越生气,她是看不惯欺负弱小的强盗嘴脸,可更受不了那些委委屈屈的小媳妇啊。 一文钱,哪里就饿死英雄汉了?更何况,她不是还有自己这么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吗? “知道知道,你的好意我都知道,可是,我也不能够一辈子靠着你呀,”小米赶紧陪笑,知道她为她好,知道她对她的固执单纯有一百个不放心,“我其实,只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够养活自己。” “切。”嘉璇泄气,“你这么说,我才没辙,你要怎样就怎样去吧,不过以后,”她威胁的目光一一扫过教室里的男男女女,“以后你们要找小米做任何事,都必须先通过我,我是她的……”她眼珠一转,“监护人!” “什么呀?”小米笑推她,“我都满十八岁了耶。” “十八岁又怎么样?有的人就算到了八十岁,还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嘉璇说着说着,想起了什么,心中黯然。 “这样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米岔开话题。 “什么好消息?你不会是买彩票中奖了吧?” “嘁,我从来不相信自己会有那样的好运。不过呢,我真是遇到贵人了。” “什么贵人?说来听听。”嘉璇一脸八卦的样子。 不过,她可能会失望了。 “就是有人看中我,雇我帮他打扫房子,包住包吃。” “嗄?”嘉璇愕然,“就这样?” “对呀,就这样。” 麦嘉璇陡然站起来,激动得像是惨遭第三者插足的弃妇,“你傻了啊,乐小米,你脑袋是不是傻掉了?比这好的条件,我老早就跟你说过,你怎么从来没把我当贵人?人家就这样请了廉价劳动力,你还当人家菩萨一样供着,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气死她了。这个乐小米,也不知道说她天真好呢,还是傻气好,好像完全不知道世道的样子,明明自己吃了大亏,还感激得要命,偏偏怎么说,她都不听,让人只有干着急的份。 靶受到嘉璇的关心,小米拍拍她的手,对她露出宽慰的笑容。然而,内心里由此而起的波澜却几乎掀翻了她努力隐藏起来的平静。 她是怎么了? 明明可以很理智地拒绝嘉璇的帮助,却为何在她并不是很坚持的邀请下沉沦? 难道,在她的内心深处,还藏着不为己知的希冀? 不,不可能。 这不可能。 ☆☆☆ 搬家其实是一项很简单的工作,小米的行李不多,和他第一次在机场看见她时一样,不太大的双肩背包,几乎就囊括了她的全部。 那份潇洒和随意,仿佛随时可以走天涯的样子。 而这,其实正是贺意随极为羡慕的一种生活,只可惜,他丢不开的东西太多太多。 原本,一切顺利,除了跟纪遥见面时的那一段小小的插曲。 他还记得,纪遥看到她出现在家里的第一眼时,喊了一句:“蝈蝈?”他的吃惊,显而易见。 而她,只是很平静地微笑,“我叫乐小米。” 一个月前所发生的种种,一个月前蜷在客厅沙发上那个叫做蝈蝈的女孩,似乎都已成别人的故事。 她是太容易健忘?还是——太过于白痴?甚或于,有太深的心机? ☆☆☆ 贺意随揉了揉疲惫的双眼,身子向后,躺靠在椅背上。 已经是深夜了,距离乐小米搬进来也有了一个多星期,他仍然觉得不太习惯。 真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一股冲动,从何而来。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并不是后悔,他从不做后悔的事情,他只是觉得不惯,如此而已。 以往,深夜工作的时候,总是他一个人。偌大的房子安静,空旷。 偶尔走出去喝杯水,一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内心里,是极为平静的。 而如今,他总是会在有意或无意间,想起对面客房里,那一盏彻夜长明的灯。 他喝水的次数一夜比一夜频繁起来。 路过她的房门时,有好多次都忍不住想推门进去看一看,若不是怕自己的唐突吓到了她,他真的会进去,真的会。 但,他绝不承认自己是因为担心。 他应该只是——出于电费的考虑,想提醒她睡前关灯。虽然这个理由连他自己也不能说服。 白天的时候看到她,有好几次,他几乎就要开口问了,可是,另一重担心又让他缄口不言。 他想,她若是害怕黑暗呢?若他向她提出任何疑义,若她为怕增添他的麻烦,而不得不强行克制自己的恐惧,那么,他岂不成为黑暗的帮凶? 他不问,她不说,于是,这些疑惑便日复一日地将他折磨。 譬如现在,他又开始觉得口渴。 推开椅子站起来,心跳因好奇而加快。 是的,就是这样,她的到来,让他的心觉得不再平静。 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 没想到,对面的门也在此刻被同时拉开。 他看到,穿着白棉布睡裙的小米,有些被吓到似的站在那里。 初秋的夜晚,带着薄薄凉凉的气息,静谧的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香气。 是花香。 是插在楼下客厅里的那一大捧野姜花。 两个人,面对面地对视着,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忽然就那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起初还只是微笑,接着大笑,笑得抽筋,不可遏止。 “喂……你干吗?”小米喘着气,靠在门框上。 他举举手上空着的水杯。 然后,她又笑了,也举举自己手中的空杯。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你笑我也笑,仿佛这样多有趣似的。 望着她灵动的双眼,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心底所有的不安躁动,都被她的微笑一一抚平。 “你还没睡?”两个人一起朝放在楼梯口的饮水机走去。 “嗯。”他等在一边,在黑暗里听着清澈的流水声缓缓注进她的杯子。 “难怪你白天总是睡不醒。”小米端着玻璃杯慢慢啜了一口,似乎没有回房的意思。 他也不急,就这样站在饮水机旁边跟她聊天。 “你好像也还没睡?”他试探地问。 “是啊,没那么早,我是标准的夜猫子,以前跟你……”说了一半,她猛然醒悟,慌忙收了口,低下头去。 以前每晚跟他聊天的时候,都会聊到很晚……很晚。他大概都已忘记。 贺意随并没所觉,仍然很开心地说:“那以后,我们两个岂不有伴了?” “是啊。”她的声音和着清凉的水一起吞进肚子里。 他果然已经忘记,她在网络上曾经陪伴过他的无数个夜晚。 “对了,这么晚你都是在做什么?你们学校的功课有那么多吗?”贺意随忍不住说出心中疑惑。 她一个学生,第二天还要上课,每晚都这么熬通宵,到底是为了什么? 啊!她不会也跟纪遥一样,狂迷电脑游戏吧? 有可能,很有可能。她不是在网络上认识纪遥的吗?她不是因此才跟纪遥打得火热的吗? 想到这里,贺意随的心里陡然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恼怒。 “没什么,只是习惯了,睡不着。”乐小米说得轻描淡写。 “睡不着?你点了灯,当然睡不着。我明白你们这些学生,熬了三年,辛辛苦苦考上大学,以为进了大学校门前程就被锁进了保险箱,于是,开始变着法子犒劳自己,能怎么玩就怎么玩,可是,你想过家里的父母没有?他们辛苦半辈子,送你来读书,以为你在这里多么勤奋呢,哪曾想,其实你只是在课堂上混日子。”半夜睡不好,白天有精神上课才怪! 他还没说完,乐小米已经开始抬脚朝客房走。 “喂,我是为你好,一个学生,有什么比充足的睡眠更加重要?”他紧赶两步,追上她的步伐。 她忽然顿住,眼望着他,圆亮澄澈的眸子里流转着一些他所不能理解的复杂,“我明白,我会记着关灯。” “嗄?”她果然误会了他的意思。 贺意随懊恼地抓抓头发,“不是那样的,不是关不关灯的问题,而是——”他说的是什么呢?他开始回想自己的话语,发觉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些什么,或者说,他到底在气恼着一些什么。 就像一个小学生,写了整整一页的作文,却找不到中心思想。 “我其实……其实只是……” “其实你应该把这些大道理都留着说给纪遥听,他才是你的弟弟。”在客房门口,乐小米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进屋。 “砰!”房门掩上。 嗄?纪遥?他说的明明是她,她怎么又扯上纪遥了?这关纪遥什么事? 贺意随直瞪着那扇碍眼的门,徒呼嗬嗬。 第四章 老天为什么不肯多给她一点时间呢? 凌晨四点才入睡,一觉醒来,已经是早上八点,再怎么赶,迟到已是无可避免的了。不知道今天,嘉璇会不会先帮她抄好笔记? 乐小米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抱起昨晚整理好的笔记本,冲下楼梯。 “我送你。”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的人影,吓了她一跳。 反应慢半拍,才消化掉耳朵里刚刚听到的字眼。 他说什么?送她? 可是—— “走吧。”贺意随拿起汽车钥匙,没有多余的废话。 好吧好吧,算她叨扰他一次。管他发什么神经? 动作迟缓地坐进跑车,贺意随睇她一眼,双眉习惯性地蹙起,突然倾身过来。 她再吓一跳,瞠目瞪他。 他虎着脸,从她僵直的手臂上接过大小不同,颜色各异的一叠笔记,转身搁在后座。 她眨眨眼,觉得方才一度停止运转的脑子有些不好使。 然而,车子并未就此开动。她看到贺意随向她低过头来,先是唇,后是眼,再是眉,一点一滴,一分一寸,如泰山压顶,而且,绝对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她浑身一紧,肩膀往后缩,再缩,直至背脊牢牢抵着椅背。他身上浓浓的烟草气息叫她膝盖发软。 他的手环过她的腰,她的眼直视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连眼皮都不敢动一下。天气仍然还是太热,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温度在急剧上升。 不要抱她吧!他不会抱她吧? 她呼吸迟滞,脑子发胀。 短短一秒,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在她以为自己几乎就要在抱或不抱的幻觉里紧张得死去的时候,贺意随突然放开她,坐了回去。 揪紧了的心陡然松落下来,她觉得身子有些抖。没有办法控制。似乎是冷,却绝不是冷。 她只得很夸张地搓了搓手臂,笑,“拿走了笔记本,还真不习惯。” 他发动汽车,横她一眼,“安全第一,那东西放在后面又不会长脚。” 呃?她愕然,低头,才发现那条横过自己身前的安全带。 哂然失笑。 瞧,她刚刚有多傻。居然以为……这个男人…… 呵,怎么可能? 她开始偷眼觑他,想从他专心严肃的面容底下猜出他究竟觉察了她几分心思? 他低下头来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她鼓点般的心跳?他的手从她腰间环过的时候,有没有感受到她衣衫下火热的温度? 有没有? 乐小米心中忐忑,越想越窘,连双颊皮肤下血脉涌动的方向都清晰可辨。 车内流动的空气因这突来的沉默而变得缓慢、凝滞,仿佛连大口呼吸都会成为引人注目的靶子。 “小米。” “嗄?”她差点惊跳起来。 他侧头看她愣愣的表情,摇了摇头,一种陌生的,钝钝的疼在他心头流转,逐渐扩散为涟漪。 “别把眼睛瞪那么大,累了,就睡会儿吧。” 像做坏事被人逮到,乐小米赶紧别过头去,满脸通红。 “放心,我不会把车开到人贩子那里去的。” 小米仍然望着窗外,“我是不怕你开错方向,就怕你把四个轮子当成两个轮子开。” 有没有搞错?怎么还只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这不比搭公车还要慢吗? 贺意随也不以为意,慢吞吞地说:“既然你那么在乎会不会迟到,以后还是早点睡吧。” 什么意思?他这是存心整她来了?难怪那么好心,在平日里睡得雷打不动的时候,居然主动要送她上学? 乐小米转过头来,眯起眼睛看他,“真想不到嗳,原来你是这么小气的一个人。” “什么?” “你时间很多是不是?老是看你昼夜颠倒,游手好闲的,你的日子一定过得很闲吧?有那么多闲功夫不会继续去网上吊美眉啊?像我这等又丑又笨的人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会让你那么嫉恨?伤了你大少爷哪点自尊?戏弄我你觉得很好玩,是不是?看人着急你觉得很享受了,是不是?”乐小米冲口而出。 一节课,她会少抄多少笔记,会损失多少钱啊?像他这种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大少爷,哪里能体会得到尔等升斗小民的辛苦? “我不是……我没有……”贺意随有些发怔。乐小米过激的反应一下子将他打懵了。他没有想到,一节课的分量在她的心目中居然如此之高! 他原本以为,迟到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问题。 他其实,只是想—— “对不起。” 他诚心诚意的道歉一下子把她的火气压没了。她甩甩手,“算了。” 二人都不再开口。 跑车沿着公路飞驰,眨眼,便将这三分之一的路程远远抛在身后。 ☆☆☆ “你好!我是替美珠来应工的,我叫乐小米。”小米恭恭敬敬地站在吧台前。 “什么?又是替工?”一位二十六七岁,主管模样的女子嫌恶地皱了皱眉,“你告诉邓美珠,如果她不想做了,就趁早滚蛋,我们这里多的是大学生想来打工,不需要她给我们塞些莫名其妙的人来。” “是。”尽避不情愿,她还是向女子鞠了一躬。 “算了算了,我忙得要命,你就先顶着吧。”女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冲着她离开的背影,吧台后面那位年轻的男孩子做了个鬼脸,然后对乐小米友善地笑了笑。 “你好。” “你好,需要我帮忙吗?” “太需要了,你的双手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万能的救世主——耶酥!”男孩子夸张地对着天花板伸开两臂,惹来小米“扑哧”一笑。 “好了好了,笑了就好。”男孩说着,动作麻利地端出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杯鲜橙汁,一块烤好的女乃油土司,然后指给她看,“端到那里,十九桌。” “没问题。”工作开始。 罢才那位主管说得没有错,到这里来打工的大学生还真多。因为这里离学校近,工作轻松,再加上服务的对象又是和自己一样的年轻人,不会有太多的刁难,是以,在这里工作的服务生基本上都是一些笑容甜美、模样俏丽的女学生。 像美珠,就是她们植物系的系花。 今天,也是因为她要去一个广告公司试镜,所以才央小米来替她顶工的。 不过,若不是这样,小米也绝对不会走进学校对面这家“意随己心”网吧。 “真没见过这么挑剔的人。”身穿浅灰色职业套装的网吧经理,面容扭曲、神情激愤地走过来,将手中的咖啡杯重重地搁到吧台上。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一瞬间都以吧台为中心,向四周作鸟兽散,惟独留下不明状况的小米和吧台内逃无可逃的男孩——李四。 李四不姓李,也不是排行第四。 而是,在人人都以为吧台是个信息共享、交流八卦的好地方时,他总是面对着一张张极为渴望的脸孔,那么随意、不负责任地说:“管她谁谁谁,总不是张三就是李四。” 于是,“张三李四”之名如随风飘散的油麻菜籽一般,飘哪长哪,落地生根,发芽壮大。久而久之,他的本名倒无人再提。 后来,因四字之名太过拗口,而慢慢改为“李四”二字,却从不见他对人提出过任何异议。 “你!就是你了。”女经理骄傲如点将台上的将军,玉指一伸,号令已出,“你去冲杯咖啡,给总经理端进去。” 话音刚落,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同情的目光如九个太阳,同时落在乐小米的脊背之上。 “好的。”她答应一声,拐进吧台。 崩量好一个人的咖啡分量,将咖啡豆倒入小巧的手动研磨机里,慢慢地推着—— “喂,”面前的料理台被人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小米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对面跟自己穿着同样制服的女生,“有事吗?” “你叫乐小米是吧?咖啡冲好一点,不然我们大家今天的日子都难过了。”女孩说完,端起李四送出去的托盘,走掉了。 “那个……”小米询问身旁的李四,“总经理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咖啡?” “不知道。”李四耸耸肩。 “哎呀,你不要问他了,他什么都不知道。”那女孩送完饮料之后,又折返回来,“你不是来替美珠的班的吗?那就对了,往常总经理都喝美珠冲的咖啡。”女孩咭咭地笑。 小米看一眼李四,见他没什么表情,知道女孩说的话没错了。 “可惜,我可能没她那么好的手艺。”小米慢慢地摇动着研磨机。 女孩不屑地撇撇嘴,“什么手艺不手艺啊,我说总经理就是怪人一个。美珠冲的咖啡,哪比得上我们经理?只不过是因为总经理第一次来这里喝咖啡的时候是美珠端进去的,所以才一直喝同一个口味。也因此,我们经理一直都不喜欢美珠,不过又没胆子解雇她就是了。” 吧台果然是一个是非之地。 乐小米端下咖啡壶,想了一想,从吧台里取了一块巧克力,“这个算我的。” “其实你不用费那么大的心思。”等到女孩再次离开吧台的时候,李四突然说。 “什么?” “等一会儿进去你就知道了。”说完之后,他继续将鼻子埋进一排排整齐干净的玻璃杯后面。 看样子,他是不打算继续再说什么了,乐小米摇摇头,端起搪瓷的咖啡杯。 “叩叩叩。”礼貌地敲了三下。 一道低沉温缓的嗓音穿透紧闭的房门传了出来,“请进。” 小米怔了一下,这声音给人的感觉绝对称不上粗暴,可是,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害怕呢? 吸一口气,“喀哒”一声,拧开门锁。 呈现在眼前的是四四方方小小一间,与她心目中宽敞豪华的总经理办公室截然不同。没有应有的档案柜,除了一张桧木办公桌,一组黑色皮沙发之外,别无长物。这里,与其说是一间办公室,不如说是网吧的贵宾房。 因为,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男人与外头所有埋首电脑游戏的客人一样,在计算机屏幕之后玩得不亦乐乎。 总经理没有抬头,依然只是用那一把如煦春风般的嗓音吩咐她:“搁下吧。” “喔。”她答应一声,规规矩矩地将咖啡杯放在办公桌上,甚至没有探头去瞧桌后的男人一眼。 ☆☆☆ “怎么样?怎么样?总经理没有对你发脾气吧?”先前警告过她的那位女孩兴致勃勃地凑过来。 “还好。”小米礼貌地笑一笑。 对于并不是很了解的人或事,她通常都不会发表猜测的言论。 “什么叫还好?他到底喝没喝你的咖啡?”女孩噘着嘴,显然对她的回答不很满意。 “还不快去?第九桌的客人在叫你呢。”李四没好气地插进话来。 女孩慌忙跑了开去。 小米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李四睇她一眼,一边擦着手上的玻璃杯,一边讪讪然地说:“你现在明白了吧?” “明白什么?”小米愕然。 “你没见到总经理?” “没有。”她老老实实地摇头。 “难怪了。”李四放下杯子,换另一只,“如果你见过总经理,就会明白为什么这里所有女人的话题都围着他打转了。” “为什么要见过才明白?这与他的长相有关吗?呵——”小米笑起来,“他不会长得像某种稀有动物吧?” 李四奇怪地上上下下打量她,半晌,摇摇叹息,“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小米瞪他一眼,“难不成你以为我是男的?” “是男的才正常。”李四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难道你不知道女人的话题通常都是围绕着男人打转的吗?而且还是那种帅得冒泡的男人。” 总经理帅得冒泡? 不清楚。 乐小米耸耸肩。别说她刚才看到的只是计算机屏幕的背面,就算她看到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她也分不清什么是帅什么才是不帅。 美与丑的定义是按大多数人的目光来分的,而她的评测标准,大概还在及格线以下徘徊。 “奇怪了。”乐小米用同样疑惑的目光打量李四,看得他好不自然,“怎么?” “你不是从不跟人说长论短的吗?” 李四怔了一下,又没所谓地笑笑,说:“大概是因为我觉得你跟我一样,不会把我说的话当广播一样四处传播。” “是吗?那真该谢谢你的抬爱了。”小米双手抱拳,夸张地对他拱了拱手。 “乐小米!”突然一声断喝,打断了他们的话语。 小米慌忙回头,正撞上女经理充满杀气的眉眼。 然后,“砰”的一声,陶瓷咖啡杯锤上大理石的料理台,下一句,让所有的人屏住了呼吸,“总经理要见你。” 小米下意识地看了李四一眼,后者低垂着头,这一次,连同情的目光都免于奉送。 再一次站在玻璃门外,她才开始觉得紧张。 虽然只是代人打工,但,如果做不好,因此而连累美珠,她终究会良心不安,更何况,这种失误还会影响到她日后的生计。 “总经理。”推开玻璃门,恭恭敬敬地站在门边,像个待宰的羔羊。 “刚才的咖啡是你……咦?你怎么在这里?”语峰急转直下,似惊似疑似喜。 她疑惑地抬抬眼,顿时愣住。 “刚才的咖啡是你冲的?你在这里打工?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没听你说过嗳。” 一连串的问题让乐小米理不清头绪,“等等,等一等,贺意随,难道你就是这家网吧的总经理?他们说的总经理就是你?” “她们说的?她们说我什么了?”贺意随的表情看起来居然不像是在生气,而是——尴尬? 怎么可能?一个上司在听到员工在背后议论自己的时候,一般情况下都会很威严地逼问出结果,然后做出一副宽容的样子,其实心里介意得要命。当然,这些话要是在绝没有阿谀奉承,完完全全背地里的时候说出来的。 比如现在。 “他们说你……”对了,李四说他帅得冒泡,她以前怎么没觉得?小米一手捏住下巴,另一只手撑在胳膊下面,眯眼打量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黑西装裤,正对着她微笑。他的脸部线条干净明朗,浓密黑亮的发线下是温和明澈得没有杂质的眼眸,五官端正,削薄的嘴唇勾着一抹浅笑,而有力的下巴则显示了他的胆识和果决。 应该算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吧?小米在心里估量。 真没想到她的运气居然这么好嗳,在网上随便撞撞就被她撞见一个不是青蛙的男人。只可惜,她虽不肯承认自己是恐龙,却也绝非什么美女。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他给她的感觉才会那么暧昧不清、恩怨不明吧? 乐小米昂扬亢奋的一颗心,一点一滴地暗淡下去。 这一瞬间,她居然开始介意起自己的容颜。 “他们说我固执、变态,是世界上最最难缠的上司,是不是?”贺意随挑起一眉,语带嘲弄。 小米避开他的目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叫我来,是不是我冲的咖啡不合你的口味?” 贺意随恍然失笑,忆起自己最初的目的。 “恰好相反,”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站到她面前,“原本,我对喝咖啡一点也不讲究,最好是那种速溶的,开水一泡就可以喝。可是,喝了你冲的咖啡,我才知道原来咖啡的味道也可以有那么大的差别。” 她听了后挑挑眉,觉得诧异,“可是,你不是点着要喝美珠冲的咖啡吗?” 一个不讲究的人为什么那么挑剔? “那是因为——”贺意随揉揉鼻子,缓缓笑了,看她那么好奇的样子,他觉得有趣,“如果我不那么做的话,每天光是为了帮我冲咖啡,下面的员工就会打一场架。” “什么?” “我不想她们来烦我。” “嘁。”乐小米吃惊又愤怒,真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自大、骄傲、目中无人!“沙猪。” “什么?” 小米瞪着他,“我说你是个大男人沙文主义的猪!” 贺意随愕然,瞠眸。 他没想到平日里斯文随和,仿佛很好说话的乐小米居然也会有咬牙切齿的时候。 但是,他真有那么可恶吗? “我从没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我只是实话实说。”他本来是想说得严肃一点的,可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真是坦白得可爱。 “呃?”乐小米被他弄得好困惑。她骂他,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不过,现在好了,你来了,这个问题就解决了,”贺意随眯起眼来,故意顿了顿,看着她渐渐蹙眉,露出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他愉快地笑了,“以后帮我冲咖啡的任务就交给你。” “我是很想接下这个艰巨的任务啊,”小米冲他做个鬼脸,举起右手手腕,将腕表的表壳对准他,“不过很可惜,我今天是替人上班,而且,已经下班了。” 什么?贺意随愣住了。 “再见。”她向他摆了摆手,转身拉开门。 “等等。”他按住门把,语声急切:“我送你。” “不用送了。”她笑笑,出门。 他追出来,“不是要打工吗?在这里上班多好?离学校近,工作轻松,人员熟悉,老板又帅又好说话……” “你?”她回头,瞄他一眼。 “对呀,就是我,不收钱让你白看不说,还包送你回家。” 送她回家?可以考虑嗳。 “让我想想。”她顿住脚步。 他看着她,目光殷切。没发现四周跌破一地的眼镜。 ☆☆☆ 就这样,因为一杯口味独特的咖啡,乐小米找到了生平第一份比较长远的工作。 不再是今天东家,明天西家,也不再是今天有,明天无,而是有固定的时间,固定的收入,最重要的是,还有了固定的专车。 每一天,不管她工作到什么时候,贺意随总是会准时出现在她面前。哪怕那一天,他并没有待在网吧。 不过,最近这几天有些奇怪。 他总是匆匆而来,神情疲惫。平日里虽然称不上服帖但齐整的头发,如今,也总是乱糟糟地顶在头上,让他看起来,几乎有些落魄了。 乐小米的心隐隐地有些作痛。 她知道自己成了他的负担,但他又是那么信守承诺的一个人,他给她的感觉越来越迷惑了。 网上的轻佻幽默、热情如火;网下的淡漠无情、隐隐推拒;一直到再度相逢之后的随和无间。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看看时间,离下班还有六分多钟,想着他的车正汇聚在下班的车潮里,从城市的某一个方向,向自己驰来,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觉察的浅笑。 “看她美的,哼。”讥诮的声音毫不避讳地从身旁响起。 她没有抬头。 并不是她习惯了这样的冷嘲热讽,而是,她不想给贺意随再增添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就是啊,你看她,你看看她身上的衣服,上衣是prada的,牛仔裤是范思哲的,就连鞋子,你看到没有,也是gi的,像我们这样的打工妹,谁穿得起她身上的一样东西?” “真的吗?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嗳,那些牌子的衣服,我还只在杂志上看过。”那位女孩说着,竟伸手碰了碰小米的上衣下摆。 乐小米不动声色地将洗碗漕里的杯子捞起来,转身,“请让一让。” 女孩慌忙跳开,怕杯子上湿漉漉的水淋到自己身上。跳开了,心有不甘,“哼,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哪个倒霉的男人买给你的。” “最可怜是我们总经理了,听说她现在就住在总经理家里。” “就是嘛,你看见我们总经理最近的模样了吗?多憔悴哪。而且,他最近也不常来网吧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真搞不懂,她哪点好了,长得又不美,性格又古怪,比不上我们经理一根手指头。” “经理哪能跟她比,她手段高着呢。经理回回送咖啡,总经理都不屑一顾,这丫头送了一回,就登堂入室了,你说,哪一个更高竿?” 乐小米几乎不可见地撇了撇嘴。没想到,大家眼里一致厌憎的造作傲慢的女经理,这会倒成了值得同情的小绵羊了。 “听说啊,她家里穷得要命。在学校里,就靠给同学抄笔记赚生活费,像这样的女孩子还有什么羞耻心可言?”就连美珠也加入了唇诛舌伐的行列。 小米将干净的玻璃杯摆放整齐后,抬起头来,白皙的脸上漾着恬适从容的微笑,“错了。” 错了?什么错了?众人愕然,面面相觑。 “你们说错了。”小米仍然在笑,云淡风轻的口吻好似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我跟贺大哥并不是托了你的福才认识的。”她笑弯弯的眼淡淡地瞟了美珠一眼。 美珠心头一震,看着她,看着她和从前一样恬淡好似无争的笑容,却分明感觉到她并非是自己以为的那么软弱天真。 “我和贺大哥本来就是相识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叫做‘亲爱的’。” “噗!”有什么人的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他怎么会叫那么恶心的名字?” “当然喏,如果是你叫,当然恶心。”小米的眉毛扬了起来。她以为自己早已月兑离了这种相互讥讽、誓死打压的环境。可是,没有,即便她一无所有,即便她学着谦卑软弱,即便她以为自己再也没有能力对他人造成威胁。那些妒忌、猜疑、排挤,仍然还是像噩梦一样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降临。 “真是不要脸。难道,是总经理授权你那么叫的吗?怕不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吧?” 是什么在不断地骚扰攻击,让她无法像乌龟一样缩起头来?是什么让她退无可退,不得不像刺猬一样竖起防备? “什么人自作多情,大家心里清楚。”半讥半讽的话语一出口,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认识他六个月又三天,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是那么喊他,这是事实。你们相信也罢,怀疑也罢,都不能够改变什么。还有,满足你们的好奇,我的确是住在贺家,而且还住了一段不短的日子,以后,还会继续住下去……” 她说着,看着那些女孩子的目光渐渐变得奇怪,闪闪烁烁,或尴尬,或得意,或者——幸灾乐祸? 她蓦地转头,视线里,是一张熟悉的脸孔。 他的脸色好难看,深黑色的眼眸,在充满阳光的房里,却恍若凝着一层冰霜。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动不动,什么也不说,只有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把她看穿。 她的心掠过一缕针刺般的痛,是被他的目光灼痛了吗?还是,她必须借由这些不得不说的谎言来捍卫自己的尊严,而觉得委屈了呢? 但,这些,真的只是谎言吗? 或许,在他眼里,就是。 贺意随的沉默,令小米难过而又沮丧,但她拒绝露出哀伤的表情。她知道那只会令这些看客们得意,她们想要的不就是要让她痛苦?让她如丧家之犬般的痛。 每一个人——她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走吧。”贺意随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转身朝外走。 她抿唇,跟在他身后,如往常一样,昂着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是不一样了,她和贺意随,跟以前不一样了,跟以前的以前,更不可能一样。 ☆☆☆ “为什么你要跟她们说那些?” 坐在静止的跑车里,看着窗外的一切,仿佛连整个世界也是静止的。 “哪些?”小米淡淡地问。 贺意随皱眉,显得那么不耐烦,“就是那些什么网啊,亲爱的啊。”他以为她早已忘记,没想到她还深深记着。若是这样,留她在身边,怕终究是个麻烦。 “那些,是说不得的吗?” 他一怔,这半生,他自认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只惟独对这件事,是因为自己不得已做了纪遥的替身?还是,他终究觉得他们兄弟俩对她有失公允,从而感到惭愧?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她,不也是因此而起? 是不可以提,不能提。 不是因为那并不是他和她的过去,而是——他有愧于心。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提。对不起。”受伤的表情一闪而过,转瞬,又恢复了如初的平静。 对不起?她居然跟他说对不起? 她是存心要让他难堪、难受的吗? 贺意随俊朗的双眉蹙了又蹙。 他是知道她生性纯良无争,但,刚刚那个言辞犀利、态度积极的女孩子呢?哪里去了?难道,是被他一手扼杀? 还是,他始终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她? 贺意随忽然很想很想知道,网上那个叫做“蝈蝈”的女孩,究竟是怎生的样子? 第五章 月色如水,悄然透窗。 乐小米揉了揉疲倦的双眼,就着被报纸遮住的台灯光,看了看手表。 已经十一点了,对面的房间里仍然没有什么动静。 他还没有回来吗? 下午的那一场争执并没有什么结果。或者,那根本算不上什么争执,但她知道,他很不开心。 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和她曾经有过的纠葛,他警告她,不要再提。 就算再蠢笨的人,也能明白他的心思。 他是要清清楚楚地在他和她之间划下壁垒分明的界线。她或许,永远只能守着线的这一端看那一端的他,如何微笑,如何生活,如何幸福。 而她,明明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却为何仍然不舍、不能、不愿远离? 守着这一方陌生的城市,只为呼吸跟他同样的空气,难道,她心里还有着不切实际的希冀? 斑雅的防盗铁门被推开,走廊的光芒洒进暗黑的室内。 颀长的身影踏入屋子里,扭开大门旁的电灯开关,整个客厅立刻亮了起来,驱走原本幽淡的夜色。 “呀,你干吗?”纪遥被二楼楼梯口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 “没,我喝水,听到有声音,所以过来看看。”双眸一暗,掩不住地失望。 纪遥一边换鞋,眼珠子却在她身上转了两转,然后咧嘴一笑,“你是在等我表哥吧?” “啐,我等他干吗?” “那倒是,他跟你不是一路的人。”纪遥意有所指。 让表哥帮他背这个黑锅,他心里也很过意不去,找到机会便敲敲边鼓,让她知难而退,也算尽尽他这个做弟弟的义务。 只是,他是不很明白表哥啦,明明将这个大麻烦一甩千里了,却偏偏又心软接她回来,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幸好,我跟你也不是一路的人。”乐小米没好气地睇他一眼,转身回房。 “喂喂喂,不要以为考上大学就很了不起好不好?” 她没空理他,继续朝前走。 纪遥不服气地揉了揉鼻子,“要不是为了表哥,谁愿意回来?” 乐小米倏地转身,“你表哥怎么了?” 纪遥愣了一愣,“你干吗那么关心他?” “你表哥现在还没有回来。”她提醒他。 如果是熟悉贺意随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不正常,绝对不符合他的性格。 “表哥现在的日子一定不怎么好过。”纪遥叹息着摇了摇头,“他的对头公司现在推出一款新游戏《女神》,打着国内第一个mm军团的旗号,网罗了大量女性玩家,‘意随’公司如果不能在短期内研发出与之抗衡的新游戏,恐怕……” 乐小米的心在一瞬间被揪紧了。商场的瞬息风云、起起落落,变化太快,有几人能经历风雨?有几人能承受打击? 他——顶不顶得住? “你猜……他现在在哪里?”心,太慌太乱。 最近,他那么疲倦,那么不正常,她居然没有看出来。居然,还心安理得地承领他的承诺,享受他的呵护与付出。 甚至,还因为忍不下一点小气,而带给他更多的烦恼。 难怪,她总是那么不讨人喜欢。 “还能在哪?如果不在家里,就多半是在公司。” “我去找他。” “我跟你一块去。”纪遥抢着换鞋。 “不用了。”她阻止他,“这个时候,你更应该好好读书,不能为这些事情分心,否则,他心里一定会更难受。” 望着她因焦急而发亮的眼睛,纪遥沉默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听了她的话,就那样直觉地不想违背她的意思。 仿佛,她是那个天生的施令者。 ☆☆☆ 乐小米一见到贺意随,就开始后悔让纪遥留在家里了。 她没想到,他居然会喝得那么醉。 拿着纪遥写给她的地址,找到位于大厦十七楼的“意随”游戏公司,将门拍得“砰砰”作响。 幸好,大厦警卫在一楼,否则,绝不会心慈手软地任由她留在这里捣乱。 就这样拍了好半天,在她几乎就要以为纪遥的猜测是错误了的时候,门里边传来闷声闷气地低吼:“没人。” 没人?那你是什么? 乐小米失笑,继续将门拍得震天响。 本哝几声,头痛得受不了,贺意随踉踉跄跄地过来打开门。头发蓬乱、眼睛充血、浑身酒气的他令小米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她将他从头瞪到脚,“你一个人喝那么多酒干什么?” 他看也没看她一眼,闷声不语,又跌跌撞撞地往回踱。 为什么男人遇到挫折的时候,都喜欢喝酒呢? 乐小米才这么想着,还来不及蹙眉或者咒骂,却听得“碰”的一声,摇摇晃晃的那个人已经睡在地上。 “喂,你没事吧?醒醒,快醒醒。”乐小米直觉的反应就是去拉早已人事不知的贺意随。 她打他的脸颊,踢他的脚,又拉他的耳朵,掐他的鼻子,在所有招数用尽之后,他终于抬起头来,眨了眨眼。 “总算还活着。”小米喘一口气。 “你?小米……”他咕哝一声,又继续闭眼昏眠。 “你还没有醉眼昏花嘛。”望着他没什么意识的醉颜,乐小米无奈地摇了摇头。 站起来,打量这间颇为豪华的办公室,与设在网吧里的临时办公室不同,这里用小小棒间分隔出一张张的办公桌,楼层尽头有几个房间,上头各挂着一块金色的牌子,灯光昏暗,只看得见开着门的那一间,牌子上写着“总经理室”四个大字。 看来,他刚才就是窝在那里喝酒。 乐小米走过去,看到一地凌乱的画稿纸,办公桌上,开着的电脑旁摆着几罐空啤酒罐。了不起,就这几灌酒就能让他醉成这副德行。 小米再度摇了摇头。 将沙发上清理干净,再倒了一杯热水回到他身边,蹲下来拍拍他的脸颊。 “喝点水醒醒酒吧,不要睡这里,会着凉的。”她温言软语地说。 “唔……”他喃喃呓语,也不知道听见还是没有听见。 “起来吧,快点自己起来,我拖不动你。”她试着拉拉他的膀子。没想到,“砰”的一声,只拉动了身体的上半部,他的头重重撞在桌子脚上。 “呀。”她捂住嘴,心里好生内疚。 贺意随感觉到疼,倏地坐了起来。 “谁打我?”他两眼茫然,直直瞪着前方。 “对不……”话音未落,她看见他眼一闭,又要往后倒。 “不要——”她扔掉手中水杯,跨坐在他的腿上,两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拉住,“不要倒!” 她在他耳边大声吼。 不知道是她的声音太大,还是她的身体太重,压痛了他,他申吟一声,睁开眼。 “对了对了,起来。”她哄他。 “小米?” “对,我是乐小米。” 他眨眨眼,居然还对她笑了笑,“不要吵,我想睡。”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直直往后倒,她一个不稳,扑跌在他身上。 酒气扑鼻而来,她皱眉忍住。挣动身子想坐起来,不曾想,腰被他的双手牢牢扣住。 她翻个白眼,用力掰他的手。 他觉得痛,一个翻转将她压在身下,头埋入他的颈子里,低喃:“不要吵,我真的困了。” 她又气又好笑,双手捶他的肩膀,“算了算了,你放开我,我不吵你,随便你想睡哪就睡哪。” “好吵。”他双眉耸起,低哑的嗓音舌忝着她的耳朵。 她脸颊一红,更加用力地推他。 他仿佛是觉得烦了,温热的大掌将她锁得更紧,她来不及惊叫,他已低头蛮横地覆住她的唇,铺天盖地的酒气让她呼吸困难。缠绵的吻又深又热,她感觉头晕,仿佛以为自己就要溺毙在酒缸里。 “不要,不要这样。”她腿软,声音虚弱。 他的身体却越来越亢奋。 她紧张慌乱,手足无措。 他的吻一路向下,在她颈上烙下褥湿红痕。 她感觉自己仿佛坐在失速的云霄飞车上,血脉飞驰,理智顿失。昏茫中,她看见他刷地扯开领带抛落地上…… ☆☆☆ 白云流动,日光闪耀。客厅里,静静地浮荡着女乃油的香味。 “哇!” “哐当”一声,杯子落地。 纪遥吓一跳。 “你干吗?我不是老虎吧?你怎么怕成那样?”他伸手在小米惊慌的眸子前挥了挥。 “喔。”她回过神来,身子下意识地蹲下,清理地上的玻璃残渣。 “搞什么?一大清早发呆。”纪遥咕哝着,眼光四巡,寻找香气来源的方向,“哗!我就说嘛,全麦吐司!” 从烤箱里掏出刚刚烤好的吐司,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嗯,不错不错,还有鲜女乃。”另外拿了两只玻璃杯,倒好满满两大杯,“喏,别说我白吃你的早点喔,我可是有劳动的。”一杯放在小米面前,自己端了一杯,坐到餐桌旁,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一边吃,一边还自言自语:“没想到,才几天懒得回家,表哥就开始享受起星级待遇了。家里有人打扫,晚上有人等门,早晨起来还有早餐吃,这样的日子还真不赖。”他望着天花板,翻了翻眼睛,半晌,下定决心,“就这么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我也要回来住!”比起享受全方位的超值服务来说,被恐龙纠缠也不是一件那么令人恐惧的事情了。 “对了,表哥昨晚好像一整晚没有回来嗳,你到底找到他没有?”纪遥咬着吐司,含含糊糊地问。 都怪最近的考试太多,烤得他脑子一片糨糊。 明明是想坐着等他们回来的,可不知怎地,坐着坐着天就亮了。 要不是面包的香气太过强烈,他的脑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拨开周公见亲人哪。 “没有。”小米忙碌的身子顿了一顿,才将手中的玻璃渣丢进垃圾袋里。 “没有?怎么可能?你去网吧找过没有?”纪遥瞪大眼睛。 小米回过身来,坐到餐桌旁,连灌了几口牛女乃,才说:“没有。” “哎呀,我就说要跟你一块去的嘛,你看你,连个话都说不清楚,事情不被你搞砸才怪。”纪遥懊恼地弹一下手指。 乐小米面容一僵,握住玻璃杯的手,指尖泛白。 “喂,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 小米低头,避开纪遥探究的目光。 “嗳嗳嗳,我又没有怪你,你要是不舒服,就说出来嘛,干吗还起来做早餐?” 他急了,搜肠刮肚偏就没有哄女孩子的经验。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刚才的话是不是说重了?其实你也知道,我并不是那个意思,”纪遥搓着手,一脸无辜没奈何的表情,“你这么能干,家里收拾得这么干净,做的食物又这么好吃。你还能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城市独立生活,我佩服都还来不及,你怎么会做不好事情?是我口没遮拦,讲话不经大脑,是我……” “别说了。”小米摇头,望着他的眼睛充满脆弱的神情。 纪遥倏地收口,一颗年轻骄傲的心恍若被人轻轻打了一下。 这个女孩,曾经,是以他为依靠的啊。 “那——你也不要过于内疚,”他声音转低,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她听。“表哥那么大一个人,一晚上没有回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什么的,不用慌,真的,出不了事。” 他越说,她的表情越虚弱。眼看着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眼眶里滚落,跌进牛女乃杯里。 “嗄?”纪遥瞠眼。 她、她怎么哭了? 拍拍胸脯,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安慰她:“别哭,不要哭了,就算表哥出了事,与你也没什么相干。你只是他的房客而已,要哭,还轮不到你。” “呃?”这是什么逻辑?小米愣了一下。 “而且,你也不必为自己的住处担心,不管怎么样,以后,你还是可以住在这里,我也不会收你的房租。”纪遥自以为是地再下一剂猛药。 “你在说什么?你以为你表哥会出什么事?” 困惑地蹙眉,抬起一双泪蒙蒙的眼。 纪遥搔搔脑袋,说得好生为难,“一晚上没有消息,你说,他会不会跳楼?” “嗄?” “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企业家自杀的事不是已经屡见不鲜了吗? “你——”乐小米眼角抽搐,忘了哭泣。 这个世界上,怎么还有这样的人? “不哭了吧?是不是?”纪遥挑眉,很是得意,“我就说会有效的嘛。”他冲她眨眨眼,“再告诉你一个震撼性的好消息。” “什么消息?”小米哭笑不得,趴在桌上,浑身无力。怎么搞成这样的?她刚刚不是还很揪心、很茫然、很想痛哭一场的吗?可现在,为什么她只觉得荒谬,好像一切都只是在做梦? “我表哥不是……”贼贼的声音,“亲——爱——的。” 什么?小米茫然看着他,仿佛没有听清。 “嗳,都是我不对啦。”纪遥耸眉,模样很是懊恼,“其实,一直在网上跟你聊天的那个人是我,那天该去接你的人也是我。只不过…… 我……我……” “是因为我长得丑,所以你才不敢承认,是不是?”意识回转,慢慢消化他丢出来的讯息。 他握紧手指,答应得很干脆:“是,没错,当时我的确是这么想的。而且,你那时候态度那么坚决,我很害怕,怕你这个人难缠。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你是一个善良的好人。即使你以为表哥曾经负你,你仍然那么担心他,第一时间出去找他。 我觉得,如果我再对你隐瞒真相,就真是猪狗不如了。” 小米静静地听着,她眼神飘忽,指尖冰冷。 这是真的吗?纪遥说的,都是真的吗?那个曾经给她开心、给她自信、给她力量的人,真的是眼前的这个孩子? 那么,昨晚那个人又是谁? 他是谁? 乐小米站起来,动作迟缓。慢慢转身,腿肚子仿佛是在打颤,站不稳,她不得不用双手扶住椅背。 “你去哪?早点你还没吃呢。”纪遥愕然,她的反应让他觉得意外。他以为,她知道真相后应该开心,毕竟,他不是比表哥帅多了吗?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一定要现在说?为什么?”喉咙酸楚,凝在眼底的泪却一滴都落不下来。 为什么不哭了?她现在,不是更应该觉得委屈?为什么,反而哭不出来? “你怎么了?”纪遥渐渐嗅出异常的味道。 小米悚然一惊,安静下来。 她深吸口气,努力隐藏住自己的难堪和沮丧。 “没什么,只是昨晚睡得晚了,你吃了早餐就上学去吧,不用管我。” 说完,快步上楼。留下错愕的纪遥,愣在那里,目送她离开。 不知何故,她那脆弱的模样,那有苦也不说,隐忍着吞下肚的样子,让他担心,害他难过,而另一种心疼她的感觉,满溢胸口。 ☆☆☆ 再没有比这个更荒谬的事情了,她曾经那样坚决地拒绝过麦嘉璇的帮助,却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了贺意随的施舍。那时候,她以为,她是在安然接受一个人的道歉,是在大方地原谅一个人的虚荣心。 她以为他曾经爱过自己,哪怕是她深夜在网上飘荡的灵魂。那么,她也可以让自己相信,她与他的心其实隔得并不太远。 然而,真相弄人。 她所以为的,她所期盼的,她所倚恃的,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自以为是而已。 真正对她怀有歉意的那个人,真正对她诉说过爱情的那个人,真正让她在心里念兹怨兹的那个人……是一个孩子! 仅仅只是一个喜欢恶作剧又害怕引火烧身的孩子。 那么,她所怨的是什么?她所爱的又是什么? 她所为之心疼,为之意乱,为之付出的一切,从头再看时,又是多么可笑可叹可怜。 那个人,对于她来说,其实只是个陌生人。 是个陌生人。 若他从没有与她在网上交谈过,他怎能了解自己,甚或于欣赏自己?他对她所做的一切,应该只是出于同情吧? 同情她无家可归,所以才让她住在这里;同情她打工辛苦,所以才让她留在网吧,所以才每天接她回家。 是同情!原来是同情! 乐小米一件一件地收拾着自己的物品,动作很慢很小心。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什么?冀求什么? 从纪遥出门之后,屋子里就一直静悄悄的,那个人还没有回来。 她想,也许她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假装自己并没有听明白纪遥所说的话语,假装她还是从前的乐小米。 一个或许不太漂亮、不太聪明,却愿意为了传说中的爱情跋涉千里、固守一地的傻气女子。 那时,她或许傻,却傻得很有勇气。 她可以在那个人不爱她的情况下,仍然傻得乐观。傻得以为只要她在离他最近的距离,他就会看出她的美丽。 多么多么天真! 和来时一样,一个不太大的箱子,一个双肩背的背包,就是她所有的行李。再将房门钥匙搁弃在显眼之处,乐小米第二次踏出贺家大门。 这一次,比第一次,少了一些失望,多了一些惆怅。 这个地方,她以后是没有机会再回来了吧?焦头烂额的贺意随,甩掉一个大包袱的纪遥,他们,都会大大地松一口气吧? 就算、就算…… 她甩甩头,不愿再想。昨晚的事情,就当是一场梦,一场奇怪的梦,一场为了爱情沦陷的梦。 没有以为的美丽,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第六章 “贺先生?” “贺总?” 桧木办公桌后,扬起一张忧闷的脸,“什么事?” 秘书王小姐愣了半秒,她从没见顶头上司露出过这样绝望的表情。难道说,坊间流传的那些关于“女神”的传说都是真的了? 鲍司这一次,是真的陷入困境了? 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曾想过的问题。贺意随虽然并不是一个很勤恳的上司,大多数时候,他都很懒。如果没什么事,千万不要打扰他,因为在办公室里,他多半时候都是在睡觉补眠。要不然,就是去下属的网吧打游戏。 但,正因为如此,大家才对他更加放心。 因为,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天才,是游戏天才。是一个即使睡着玩着,仍能令公司赚大钱的天才老板。 只要是经他研发的游戏软件,无一例外,都成为经典。 只要是“意随”公司代理的网络游戏,从没有一个,不能引发玩家的疯狂。 所以,贺意随就是经典,他的名字就代表着——钱! 苞着这样一个“明主”工作,她怎么能想像得到,有一天,或许她也会面临公司破产失业的危机? “王小姐……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让他看起来比刚才更加忧郁。 “呃。”王小姐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这是你昨天要的公司这个月的财务报表。”规规矩矩地放在老板面前,眼里流露出悲哀的神情。 都说天才最受不得打击,因为在他心里从不曾设想过失败的场景。不知道这个少年得志、一帆风顺得令人妒忌的天才,这一次,会落得个怎生结局? “为什么用这样的眼光看我?你知道些什么?昨天晚上,你知道谁来过公司?发生过什么事?” 贺意随抬头迎住她低垂的目光,黝黑的眼睛变得异常严肃。 “嗯?昨天晚上?”王小姐先是被他的问题愣住,然后才急急说:“没有,我不知道,我下了班就回家了。你知道,我家里还有小孩子,晚上不能来公司加班,要不然,我去帮你问……” “不用。”突然打断她。 王小姐再度愣住。老板这是怎么了?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比公司现在的财务状况还能重要? “还有事?”仍然是冰冷冷没什么力气的声音。 “哦,没、没、事。”王小姐慌忙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办公室里的门在她身后“咯”的一声合起,贺意随才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在一觉睡醒之后,发现自己赤身露体地躺在某个地方,周围有挣扎过的痕迹,散落一地的空白稿纸上甚至还有点点血迹,那么,毋须任何人提点,马上就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对,没错,在贺意随的身上,在他最熟悉的办公室里,在他昏醉没有任何意识的时候,发生了世界上最最没有人性的事情。 天哪! 这还是人做的吗? 想他堂堂三尺男儿,一个大好青年,甚至还没有谈过一次像样的恋爱,没想到,就因为一次醉酒,就被人吃干还不抹净。 就那么,把他一个人,丢在办公室的地上。 喔,天哪! 真是想想都可怕嗳。如果他晚一步醒来,如果当时有一个人提早进办公室,那么,他的一世英名岂不毁于一旦? 谁那么恨他?是谁? 想了又想,排除再排除,他仍然不记得自己到底得罪过谁。他一向洁身自好,就连秘书也是选一个年纪比自己大的欧巴桑。即使有一两个死心不息地追求着,他也会很巧妙地给予暗示,尤其是没有那些公子对每个女人都好,在每个女人面前都扮得像个绅士的恶习。那么,到底是什么人要置他于死地? 喔,不不不,这是比死还令他难受的名誉问题,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罪大恶极。 他怎能背负得起这样的罪孽? 尤其是,想想就觉得切齿扼腕,那还是他的初夜耶。 虽然,成人杂志、成人电影是看过不少,但亲身经历毕竟还是第一次,就什么感觉都没有的过去了。而且,还不知道是被什么人夺了去。叫他怎么能不痛心疾首? 一整天,贺意随都不敢踏出总经理办公室一步,外面办公室的那些女人,谁的一笑,谁一个无心的眼神,都会令他胆颤心惊。惟恐,下一句冲口而出的话语,是关于他躺在地上的话题。 ☆☆☆ 气象预报说,寒流来袭。最近这几天,天候转差,天空阴沉沉一片,不见阳光,湿气也重,偏偏雨又下不来,令人的心也跟着如坠了铅块欲雨的云般低沉压抑。 第一节课,三十多岁的男讲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许是受了气压的影响,那张原本不苟言笑的圆脸更是黑得发紫,就连压在鼻梁上的眼镜都比平日低了三分。 “乐小米!”身子还没站稳,仿佛患了重感冒的鼻音已席卷出狂暴怒意。 “在。”小米“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不明白如此平凡的自己到底是哪里吸引了老师的注意。 “你出去。” “什么?”她自问自己既没有顽劣到必须被老师请出的地步,也没有优秀到不用听课的程度,那么,是老师说错?还是她听错? “出去出去。”男讲师用力挥了挥手,仿佛挥去耳边的苍蝇,“有人找你,出去解决你的问题。” 她心中“咯噔”一跳,纤秀的眉头不安地蹙了起来。 “怎么还不去?你是非要影响到我上课吗?” 讲师“啪”的一声将讲义拍在桌上,胖胖的圆脸冒出激动的油光,“告诉你男朋友,不要仗着自己长得帅,就藐视法纪,也不要以为自己能吸引到几枚无知少女的眼球,就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告诉他,人的价值,还是要靠知识来衡量的……” 听不下去了,小米在同学们诧异的目光中,低了头,匆匆往外走。 “现在看着英俊当饭吃,将来不哭着回来才怪。”浓重的鼻音追在身后阴魂不散,乐小米加快了脚步。 “老师。”终于,趴在桌上刚刚睡醒的麦嘉璇高举手唤住了仍然喋喋不休的老师。 “麦同学,你有什么事?”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就算心里再怎么不平衡,也不敢拿平安街的大姐大撒气呀,是不是? “老师你早上是不是没有大便?” 勉强勾起的笑容在一瞬间垮了下来,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小米仍然只得摇头苦笑。 唉!一个英俊的来访者不算,再加上一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嘉璇,这一次,她的营养学不被当掉才怪。 那老男人说得没有错,她的确是要哭着回去了。 闷闷不乐地走出教学大楼,一肚子没有办法纾解的委屈顿时投聚在不远处大榕树下的那道颀长背影上。 她咬着嘴唇,说不上是失望、是生气,还是松了一口气。 大学校园里,站着一个身穿高中制服的男孩子,难免会让人多看两眼。尤其是,那个男孩子还挺英俊,又很和气,一大票没有课的女学生便围在他身边,用好奇掩饰自己蠢动的芳心。 “嗳,小弟弟,你姐姐还没有出来吗?” “错!不是姐姐,是亲爱的。” “哟,”一大票女生“咯咯咯”笑得花枝乱颤,“好酷的孩子。” “纪遥。”乐小米走近,开口唤他。 他回头,脸上笑容加深,然后带着一脸幸福的神情穿过围观的十几个女生走到她面前。 “呃,是她?” “啐,这不是狗尾巴草插进了古董花瓶吗?” 无视于众人恶意的窃窃私语,小米一把扯过纪遥的胳膊,拉他到无人之处,“你怎么来了?” “嗯?”纪遥耸眉,凝视她两秒,然后用一种很轻佻的语气问:“失望了,是吗?” 小米拉下脸来,重复一次:“你怎么会在这里?” 用膝盖想都知道,这小子一定让小老头听了些什么好话,才会惹得他大发脾气,口不择言。 所以,她怎么会觉得失望呢?根本不曾有过希望,何来失望?她有的,只会是——生气! “我怎么会在这里?”纪遥将双手插进上衣口袋里,耸着肩膀看她,“你还说呢,就那么一声不吭地搬出来,老哥差点没要了我的命!硬说是我趁他不在家的时候赶你走的,非要我把你找回去不可。瞧,”他低头,用手指指着一头浓密的黑发,“喏,这里,还被他敲了老大一块淤青。”那语气,仿佛一只等待主人爱怜的小狈,可怜兮兮。 小米抿了抿唇,身子朝后仰,推开他伸过来的头,“好了,别开玩笑了,我才不信他会舍得打你。” “为什么不信?是真的嗳。”纪遥哇哇叫,“我从没见他发那么大的脾气,像是要吃了我似的。”搔搔头,想了想,又继续说:“不过呢,我能体谅他心情不好,没跟他一般见识就是了。” “他——很不开心吗?”迟疑半晌,终于启口。 纪遥夸张地皱皱眉,“当然不开心了,有谁会在工作最不顺利的时候觉得开心?” 小米沉默下来,低着头,用脚尖划圈圈。 “不过呢,最让我想不通的还是你,你为什么突然搬出来?是不是我真说过什么话得罪你了?” “没有。” “咦?” 小米叹气,“其实,是我觉得不应该再继续打扰他而已。” “是这样。”纪遥一怔,即而笑出来,“你是被我吓到了吧?我说表哥会破产跳楼,那是逗你玩的,他只是从来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我担心他一时难以承受而已,哪里就会严重到跳楼的地步了?区区一个游戏公司算什么?对于整个贺氏家族来说,只不过是长孙玩票性质的游戏道具而已,倒了就倒了呗,贺意随还不会狼狈到连给你提供一个栖身之地的能力都没有。” “是吗?”小米嘲弄地牵了牵嘴角。 “所以,”纪遥肯定地点头,“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乖乖跟我回去就对了。” “可是,你我非亲非故,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 纪遥奇怪地看她一眼,“住都住那么久了,这个问题为什么现在才提?” 因为现在她才知道真相。小米抬头望天,静了静。 “因为我现在找到了更好的地方。”然后她说。 “可是,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她凝视他半晌,忽然淡淡一笑,说:“可是,不是你要我走的吗?” ☆☆☆ 所谓的更好的地方,其实只是“蓝屏”咖啡屋后面的一间小单间,十来平米的屋子,搁着一张单人折叠床,一桌一椅,都是很古老的红木家俱,桌子上原先还放着一台老旧的调频收音机,现在,则被老板移到了门前的吧台上。 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妻子早逝,儿女都不在身边,只有一个人守着这家小小的咖啡屋。 听说,原先,这里不叫“蓝屏”,卖的也不是咖啡,而是平安街上惟一的一家茶餐厅。 茶餐厅店面小,人手少,生意日渐清淡,老人家几次萌生闭门歇业的念头。后来,因为隔壁车行那个热心的小泵娘,出主意说将茶餐厅改为咖啡屋,老板姑且听之,没想到,生意居然还不错,又因为那小泵娘在平安街有个雅号叫做“孔雀”,于是,则诞生了现在这家“蓝屏”咖啡屋。 也才有了乐小米如今的这个栖身之所。 看来,嘉璇说得没有错,出门在外,有时候,还是需要依靠朋友的。她一个人,真的撑不住了,撑不下去。 小米拧开收音机,将刚刚烤好的女乃油蛋糕摆进玻璃橱窗里。每天下午,放学之后,她都会主动来店里帮忙。 虽然老板人好又和气,拿她当女儿一样看待,但她总觉得,不能在这里白吃白住。 “叮铃”一声,挂在门前的风铃响了。 “你好。”她抬头,对着门口甜甜一笑。 斜阳透窗,微尘在夕光中飘荡,推门而入的那道熟悉的身影,如闪电一般击中她的心。 她怔住,表情有一丝丝惊恐,一丝丝狼狈。 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想转身而走,脚步却又像被什么东西立定了,那么重,又那么软,抬不起来。 “乐小米。”他开口唤她,声音疲惫。 她下意识地答应一声,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然而,他却仿佛只等这句确认,然后大步走进来,走过她,坐到吧台对面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小米咬了咬唇,跟着他走过去,到了他面前,却发现忘了拿食单,只得又折返回来。 “一杯咖啡。”他冲着她的背影喊。 她怔了下,点头。绕进吧台,冲咖啡。 咖啡豆用汤匙量,量了不放心又用量杯量,上好的咖啡豆撒了一半在吧台上,一边要收拾干净,一边将量好的咖啡豆倒进咖啡机里。 平日里那么听话的机器,如今也来发脾气,怎么敲,还是罢工。 小米傻眼,额头上滴下汗来,怎么回事,怎么搞的?她想在那个人面前优雅一点,从容一点,可为何偏偏总是这样狼狈? “电源插头没插。”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米一怔,抓起电源线,果然! 尴尬的红潮在瞬间弥漫至耳后根,“呃,对不起,马上好。”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等到一杯香浓的咖啡端到贺意随的手上时,乐小米的心脏已经紧张得微微发痛。 浅啜一口,皱眉,咖啡杯轻轻搁在桌面上。 “这不是我要的味道。” 往回走的身躯僵了一下,感觉浑身一阵透凉,忍不住自嘲,原来人家忘不掉的不是人,是咖啡的味道。 吸一口气,掩住眸底的悲伤,回头,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对不起,如果您不喜欢这种味道,本店还可以为您换上其他品种。请问您是要……” 贺意随一愣,仿佛是被问住,贴在脸上不动声色的假面戴不下去了,真实的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那么慌乱的心情,竟然掩盖住了他来此的初衷。 他原本,只是想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而已。 原本,只是不放心,怕纪遥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惹她伤了心。原本,他还有一些生气,这样不告而别,让他觉得好伤面子。他设想了无数次见面的场景,他要威严地骂她,骂得她内疚哭泣。然后,他要很小心地哄她,把她当妹妹一样安慰她,让她破涕为笑,带她回家。 他要把她当作一个任性的孩子,像纪遥一样的孩子,他要让她明白,他的威信和尊严,是不能够被轻忽的。 然而、然而……他却忽略了自己再见她时可能会有的心坎震荡。 因为心慌,因为激动,因为不够冷静,没有办法慎密思考,所以,他才会选了这么一个蹩脚的开场白。 对了!咖啡。 他懂什么?他从不挑剔味道。 是她,是因为她,曾经让她尝过不一样的滋味,于是,才开始有所选择,有所期待,有所怀念。 只是因为她。 但现在,她对他笑得那么陌生,是要收回他所享有的权利了吗? 哪能这样呢?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贺意随没来由地觉得生气,一张脸臭得可以,“把店里的每一样都给我弄一杯端来。” 见鬼,他要知道她从前给他喝的是什么品种才怪。 天呀,亏他想得出来。 乐小米本想故作镇定,但他的表情是在太过滑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过呢,幸亏他这样回答,要不然,他真点了什么蓝山、摩尔,这小店里,她还真没法给他变出来。 “你等会。”她笑着收走桌面上的咖啡杯。 看着她灵巧的身影再一次闪进吧台后面,贺意随靠向椅背,合拢眼睑。那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令他有一种置身从前的感觉。 从第一次,他看着她被四个男人追赶,虽然到现在还没有弄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但,她的一惊一喜、一怒一笑,都让他觉得轻松愉悦,印象深刻。 及至后来,从他亲见她的执着,一直到纪遥第一次逼她离开,她承受着与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变故,却丝毫没有怀疑、质问、辱骂以及崩溃。 她一个人,平静自在地生活在他们身边,就在咫手可探的地方,安于清贫,努力进取。 如果说,在那之前,他还是心有愧疚的话,此后,他对她,却是崇拜甚于欣赏。 崇拜,这是他从来不肯启口的言辞。 从小到大,他可以不崇拜任何人,因为,他需要的,只是别人的崇拜。 贺氏长孙,一生下来,注定就是贺氏的继承人。在任何一处微小的地方,都要表现得比他人优越聪慧。 必须高高在上,必须让其他人仰望。 然而,却没有人知道,为此,他必须比别人多付出十倍、百倍的辛劳与努力。 他曾经渴望,也能如她一样,活得简单潇洒。 就像他的名字,意随己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什么时候离开就什么时候离开。然而,他不能,一个人置屋独居,给他三年的时间经营自己的游戏公司,已经是贺氏让步的极限。 他是不自由的,他是不能够犯错的。 不能犯错! 他的人生,局限于早已划好的条条框框,没有惊喜,不会有意外,更不可能让他觉得懊恼痛悔。 他以为是这样了,他的人生,就该是这样了。 然而,上天却又给他开了多么大的一个玩笑。 它让他遇见她,让他看到七色彩虹后的第八道阳光,让他看到,即使是为生活辛苦奔波,也会有温暖欢笑…… “这是你的咖啡。”软绵绵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睁眸,小米赶紧低下头去,假装忙碌。 他刚才,是在微笑吗?她明明看到他的嘴角噙着笑意,可是,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啊?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纳闷地将一杯又一杯黑色液体放到贺意随面前,看着他喝一口,皱一下眉。她不想笑,偏又忍不住,只得拿托盘挡住半边脸。 他却在此时抬起头来,撞上她来不及隐藏的含笑的目光。 那样温柔,那样专注。 他两眼一瞪,她困窘地羞红了脸,转身想避开,他却一把拉住她,不放手,“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他唬着一张脸。 她委屈地撇撇嘴,“这已经是本店所有的咖啡了,你再不满意,我也没有办法。” “你没有办法?”贺意随咬牙,听听,听听这丫头在说些什么?那么不负责任的话,她也能说出口?不管了,反正他已经爱上了那种滋味,中了毒,没办法。“我不管,我非要喝你从前给我冲的那种咖啡。”他耍赖,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没办法,乐小米摇头,叹气,“说了这里没有。” “那就回网吧。” “我已经辞工了。” “我再聘你。” “我不想回去。” 贺意随愣住,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吧? “为什么?”他想不通,他对她不好吗?纪遥不算,她是第一个他真心想帮助的人啊。她彻夜不眠,他不放心,偷偷去她房里查看,知道她是忙着替同学抄笔记赚钱,于是,他也不睡,在熬通宵之后还等着早上送她出门上学。说喜欢喝她冲的咖啡是借口,只是想借机给她一个工作的机会,减轻她的负担。每天,不论有多忙,他都会赶在她下班的时候送她回家。 这些,难道还不够吗?就算是纪遥,他也不曾这样费心费力过呀。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我本来就不姓贺,也没有法律规定非住在那里不可,我找到住的地方,就搬出来。”小米耸耸肩,刻意将语气说得轻松。 贺意随沉默下来,望着她,眼里忽然涌出忧伤的表情。他没有朋友,从来就没有。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别人觉得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直到乐小米出现,他们交谈得那么自然,相处得那么融洽,他以为,至少,应该已经刷新了零的记录。 然而,到头来,却依然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她何曾拿他当过朋友? “你辞工,我没有批;你搬出我家,也没有得到我的同意。那些,都是不能作数的。明天,如果在上述两个地方还看不到你,我就要报失踪人口。”怒气在心里膨胀,总是高人一等的固执让他绝不肯轻易罢手。 “你说什么?”乐小米不可置信,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她怎么没有看出来,贺意随还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然而,他那样深深的固执却也让她感动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撩拨着她的心。怎么办?他这样子,她怎还能狠得下心? 但,若她心软……若她心软…… 她不敢想,不敢往前深想下去。她不对他狠心,就是对自己狠心。 “爱”这个字太沉重,她怕付出太多,他承受不起。 第七章 贺意随说到做到。隔天,全市各大报纸登出了整版的寻人启事,警察局将她的资料记录在案,甚至,连“蓝屏”咖啡屋的业主也发来了收屋通知。 这一次,他是志在必得。 看着眼前露出疑惑目光的客人,再看看客人手中印着自己大头照的报纸,乐小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人哪,到底想怎么样呢? 她借了报纸,冲出咖啡屋,直接找上办公大楼。 “意随”游戏公司位于这幢大楼的第十七层,出了电梯,轻车熟路地往右拐,她心中忽然有所感悟。 意随游戏公司?意随己心网吧?看来,贺意随这个人还不是普通的自恋。 将以往所有自以为是的认知推翻,她才发现,她并不能算真正地了解他。一切,是不是还有必要重头再来? “小姐?”冷不防迎头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她连忙道歉。 对方皱眉,却仍然很有礼貌地问她:“请问你找谁?” “我找——”她抬起头来,瞄向记忆中的总经理办公室。 “赫——”秘书王小姐抽一口冷气,慌忙转身,在文件堆里一阵好找。 “是找这个吗?”小米嘲弄地扬了扬手中的报纸。 一夕成名,以这种方式。 “喔,不、不是。”王小姐笑得尴尬,一面揣测她的身份,一面仍以挑剔的目光偷偷打量她,“是找总经理吧?我去帮你通报一声。”难怪最近老板变得古里古怪的,原来是得了相思病哪! 不过,这女孩虽然看起来斯文清秀,可毕竟,脸上一块胎记破坏了整体美丽,老板配她,有些可惜了。 心里这样想着,耳边已听得一声“不用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被霍然拉开。 “进来。”贺意随臭着一张脸站在门后。 小米抱歉地对王小姐笑笑,才以再平常不过的步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砰!门关上。 刷!百页窗关上。 阻隔住一众好奇的眼神。 小米耸耸肩,“不用这么紧张吧?” 在这个屋子里,想逃避、想忘记的那个人,应该是她才对吧? 喝醉酒,糊里糊涂,到现在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一样闹脾气,把无变小,把小变大的那个人,有什么理由到此刻才畏首畏尾,假装神秘? “她跟你说什么?” “嗄?” “王小姐刚才跟你说了什么?”贺意随抓抓头发,显得好烦躁。 “没有,没说什么。”她摇头。 “那么,其他人呢?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其他人在议论什么?” 小米望着他,眨眨眼,一脸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呢?难道报纸上的启事并不是他登的?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不,我出去向她们解释一下?” 说不上为什么,心中陡然觉得黯然。明明是打算来兴师问罪的,可,看到他那么烦恼的样子,她忽然发觉,自己的脾气没什么大不了了。她不能发脾气,不可以闹事,因为,那会令他难堪。 他的立场,比什么都重要。 意识到这一点,小米才开始感觉到惶恐与脆弱。 因为太爱,因为太怕失去,才不想太用力地挣扎,才让自己更深地陷入不可自拔的境地。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想要她走多远?她还能——走多远?走去哪里? “解释什么?你去向她们解释什么?”贺意随扬眉瞪她。 “不是——这个吗?”展开报纸,将照片放在自己颊边。 贺意随抱着手臂,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照片没有本人漂亮。” 手机的像素太低,成像质量太差,看来,得换个新手机了。 乐小米怔住,一股热气涌上来,感觉脸颊像天边的火烧云般燃烧沸腾。 从来没有人说她漂亮,这个形容词与她根本就搭不上边。从小到大,虽然她从不曾因脸上的胎记而自卑过,有时候,甚至还庆幸着,庆幸自己不够美丽,庆幸因为自己的不够美丽,才得以苟延残喘,换取这微薄的自由。 然而,那也仅仅只是庆幸。 而从不曾如此刻这般,直击入心。 难道,她也可以在他人眼里,是美丽的吗? “来,你来瞧。”他突然抽走她手里的报纸,拖她到百页窗边。 她从恍惚中惊醒,感觉他的手心贴着自己的手心。他们彼此,靠得太近,免不了看到他因说话而上下浮动的喉咙,还有他的眼睛,深邃明亮的眼睛…… 下意识地,她退开一步。 拨开百页窗,透过帘与帘之间的缝隙,她看到了外面的职员,有些在忙碌,有些在发呆,有些在……窃窃私语。 “我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如果不是他的声音太过诚恳,他的表情太过认真,她真的会笑,笑出声来。 这算什么呢?一个老板,一个面临着公司危机的老板,不去思考着怎么走出困境,而是躲在窗帘后面,想偷听职员们在说些什么。 说出去,谁信? 但是,却又由不得她不信,刚才她来的时候,他不是好像早已看见吗? 那么,他整天,就是在这样的弓杯蛇影? 小米好生气,她真的好生气。 “你干吗?你到底在干吗?”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不就是一点点威胁,一点点压力,一点点挫折吗?为什么你就承受不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听到他们说些什么又能怎么样?如果他们说,公司要垮了,他们想要跳槽,或者,正在算计着要领多少遣散费,公司还差他们多少薪水。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天塌了吗?世界末日了吗?还是你,贺意随,从此以后再不能思考?” 沉痛感充塞胸口,他这样自暴自弃,让她好伤心、好难过。 “你说什么?”贺意随愕然,“什么公司要垮了?什么跳槽?什么遣散费?” “呃?” 松开拨着百页窗的另一只手,贺意随神情黯然。 “不是公司有问题,而是我自己做错了事。” 胸口陡然间一窒,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掐住了,乐小米无法呼吸。 “我做了一件没有办法原谅的事情……” 来了来了,他有所感觉,他全知道了? “没错,开始的时候,是公司出了一点问题,我不相信,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真正的天才。虽然,有很多人称我为天才,但我知道,我不是,人前的成功,在人后必须付出百倍的努力。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有多难,有多累。然而,那人不同,他轻而易举就做到了我十倍百倍仍然做不到的事。我当时,觉得很伤心、很绝望,所以,喝了一点酒……”滑坐在沙发上,将头埋在手心里,他向她说着许多不愿启口的事情。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错已铸成,最令人感觉到窝囊的是,我居然不知道对谁犯了错。”苦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涩涩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几分嘲弄。 他却无所觉。 “我不知道,出了事之后,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 心头又是一阵狂跳。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没什么朋友吧。”他从手心里抬起头来,黝黑的眼牢牢盯着她,“你让我觉得安全,觉得轻松,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成为一个人的负担。跟你在一起,我才会忘掉所有的烦恼。” 提得高高的心“咚”的一声坠了下来,落在平地。 缓缓地呼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望着他渴望而又信任的表情,乐小米无言。 她是他值得信任的朋友吗?还是那个……令他犯了错的人? “心里的话,憋太久会生病,跟你说了,有你分担,病情会减轻一半。”她仿佛被吓住的样子让他的心因自责而痛起。站起来,耸耸肩,扬起一个刻意让人看来可恶的笑容。 “什么?” “故意说给你听的,让你跟着烦恼,谁让你出走走得那么轻松悠闲?” “哼。”她松一口气,瞪他,“小气!” “我就是这么小气。”他正色,“所以,你以后千万不要惹我。” 她笑,故意闹他,“可是,你说了那么一大段废话,我怎么觉得,跟你偷看女职员,还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没有关系吗?”他蹙眉。忽然一把揽过她的肩,将她的头按到百页窗前,拨开窗帘,指着外面来来去去的女职员,说:“她们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他的声音,让她不觉打了个冷颤,头一次,竟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 想了一夜想不通,按世俗的眼光来说,该痛哭流涕,该追悔懊恼的那个人应该是她才对吧?她才是那个被强迫的受害者耶。但是,看着贺意随丧魂失魄,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她真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挣扎得更猛烈一些?为什么?会觉得就这样失去某样东西也是一种幸福的叛逆? “你打算怎么做?” “收了这家咖啡屋,或者你让我搬来这里。” 贺意随像喝凉茶一样,将咖啡一气灌进嘴里,然后皱皱眉,仿佛是自言自语,“为什么味道会有这样大的差别呢?” 小米横他一眼,不甘心地继续刚才的话题:“我问的是,你打算对那个……呃……那个……女的怎么样?” 他找得那么辛苦,虽然她笃定他找不到,但,心里仍然好奇,找到了,又如何?骂一顿,赔个礼?还是—— 贺意随呆了呆,眸色一暗,闷闷地道:“追她。” “嗄?” “追她,让她做我的女朋友。”即使多不甘心,但,作为一个男人,无论怎样,都是该负责的。不能以醉酒来推卸责任,那有违他堂堂正正做人的原则。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他要对谁负责? “是这样。”小米顿了下,情理之中。但,这样子得来的追求者,似乎不太光明正大吧? “如果那个人是扫地的欧巴桑,长得又老又丑呢?” “啊?”贺意随呆住。 “如果她身体有缺陷,或聋或瘸呢?” “那,呃,”他一脸阴郁,“那也得追。”谁叫他犯错,犯了错的人哪有选择刑罚的权利?! 乐小米“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贺意随的回答没有错,作为一个男人,他的做法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还是值得人夸赞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不舒服,心里像堵了铅块,闷得发慌。 他所谓的追求,仅仅只是为了负责。但,那又与她何干? 她从没想过要告诉他,从没要以此来绑缚他,那么,她又何必在意他究竟有没有那晚的记忆,究竟有没有爱上那一晚的她? “喂,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不会吝啬到连陪我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吧?”贺意随瞪着收拾咖啡杯准备离去的乐小米。 他可是等着咖啡屋开门,进来喝咖啡的第一个顾客耶,怎么说,也该给点特别奖赏吧!苞他聊聊天,又不会死。 “先生,我要上学了。”小米侧着身子静静听他说完,才不疾不徐地说道。 这刹,乐小米那狭长的凤眼,从他眼里看来竟是冷漠又可恶。 自尊扫地,委地成尘。从没有那么迫切地渴望过追逐一个人的脚步,而那人,却如天边的云,叫他无从捉模。 “我知道,总是拿自己的烦恼去麻烦别人,任谁都会觉得烦。”他拿了汽车钥匙,站起来。眼中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令小米不忍。然而,她可以再往前靠近一步吗?或者说,她能一直站在这里,等着他无限度地朝自己靠近吗? 他要的,只是一个偶尔排遣寂寞的朋友,而她,渴望得太多。 “不要让自己习惯于某种单一的口味,那只会让自己在寻而不获的时候,备感失落。”她微笑着,朝他举举咖啡杯。那神情,几乎是温柔的。 不要让他习惯于她煮的咖啡,不要让自己习惯于倾听他说话,不要让他——习惯于——身边有她。 “可是——”他将钥匙反转握在手心,两手插进裤兜里,语气透着几分迟疑与茫然,“已经习惯了,怎么办?” 习惯于每天早晨强撑睡眼送她上学;习惯于每晚从电脑上抬起头的瞬间,想像她就在不远的地方,与他一样努力勤勉;习惯于看她在网吧忙忙碌碌却仍然精神率直的面容;习惯于喝她煮的咖啡;习惯于看到不是天才,没有光环围绕的人在身边辛辛苦苦生活却甘之如贻的笑脸。 习惯了她的一切一切,然后在变故骤起的那一刻,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她。 想要分担她的烦恼的同时,也让她倾听他的烦恼。 所以,已经习惯了,该怎么办? 乐小米握紧咖啡杯的手紧了又紧,掌心有汗,心跳失序。凝视着面前这个俊伟英挺的男子,头一次,失去了自信,头一次,怪自己太不美丽。 若是已经习惯,该怎么办? 她可以因此断定他是喜爱自己的吗? 可以吗? “走吧。”他忽然微笑,越过她,向外走。 “呃?”她心里忽然一阵空白。 贺意随掏出右手,朝她扬一扬手中的汽车钥匙,眼里露出一个熟悉的善意嘲弄的微笑,“不上学了?” “喔,对。”她赶紧放下杯子,跟着他出了咖啡屋,将铁门拉上。还不到营业时间,真不明白,贺意随来这么早做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喝到不一样的咖啡? 她心里想着,呆愣了下。 “我想清楚了喔,既然已经习惯了,就不要改变,我已认定你是我惟一的朋友,所以,别让我感觉到寂寞。” 她猛回头,清晨的阳光下,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袖衬衫,黑西装裤,背靠着路边的行道树,一手转着汽车钥匙,望着她。 他那微笑的眼睛,他说的话,那模样,连同今天早晨的阳光一起打入她的心坎,震撼她。 让她强作坚硬的心瞬间崩塌。 ☆☆☆ “嗨,蝈蝈。” 川流不息的人潮中突然冒出一张放大一倍的脸,笑容满面。 乐小米闪了会儿神,才意识到这个人喊的是她,原因是她的眼睛已经先一步认出了那个看起来很高兴的人——纪遥。 “嗨。”她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 面对纪遥,她总是想表现得随意一些、大方一些,却被这一声蝈蝈叫出了内心里压抑的尴尬。 怎么办呢? 这个孩子,这个总是满不在乎,又漂亮得像个女圭女圭的男孩子,曾经在无数个黑暗的夜里,陪她喁喁细语。他大概,懂得她的细腻与哀愁,或者,也能明白她深心里惟一的放纵与期待。 他所表现出来的善解人意与宽容大度,曾经让她鼓起勇气,爱上这个陌生的城市,不顾一切投奔而来。 虽然,真相总是残酷。纪遥并不像她所幻想的那样,那么成熟,那么有风度。甚至,曾经一度,他因为嫌弃而后悔。 可她,却从没因挫败而对这段陌生又熟悉的感情产生过怀疑。 可现在……现在,她却对自己感到深深地…… 深深地失望了。 原来感情,那么容易转移。 “好巧。”纪遥忙着喘气,她不得不找寻话题。 “巧什么?我是特意来找你的。”纪遥顶开几个被人潮挤过来的路人,护住她,跳脚,“你到底兼了几份工?这么做下去,是不是不要命了?” “我觉得还好啊。”小米比了比手上的广告传单,微笑,“发完这个,就可以休息了。” “哇,这么多?要站到什么时候?” “你先说找我有什么事吧?”小米避开他防护的姿态,面对路人,小手熟练地一伸一缩,将一张张广告传单递出去。 “干吗啊,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双眉不满地蹙起,俊朗的脸上写满控诉。 “嗄?”小米愕然。 “表哥来接你,你为什么不肯回家?” “回家?”小米别开脸,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茫然轻嘲的表情,“回哪一个家?”她有家,却不在这里。 “我知道,我就知道,”纪遥跺脚,又气又恼,“你是非要跟我划清界限了,是不是?你是在报复我上次开口赶你走,是不是?”一把抢下她手中仍在不停派发的广告单,握住她的肩,强迫她面对自己的眼,“我承认,上次是我的错,我认错还不行吗?” “怎么了?表哥又打你了?”小米眨眼,微笑。看着他的目光温柔得像看着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他心头一动,不知怎地,年轻光湛的脸上忽然起了霞光。 “好了,我会解释的,这一次不是你赶我走。”她笑着摇头,伸手来接他手中的广告单,轻轻一抽,咦,抽不动。他握得好紧。 她抬眼,笑看他,却蓦地怔住。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拥塞的人潮里,一人握一半厚厚的广告单,傻傻地眼望着眼。 不知道的人,应该会误认为他们是一对闹意气的情侣吧? 然而不是。 至少现在还不是。 纪遥红了脸,红了脖子,看着她,额头冒汗,一刹恍神。该死!完了,原来其实蝈蝈并不丑啊。 那么近的一张脸,白净、秀气,一双不算很大,却亮晶晶的眼,非常有神,像是会说话。小巧挺秀的鼻子,紧抿的唇瓣红女敕如樱桃的色泽。如若不是颊边那抹粉红色胎记,他想,他绝对不会错过她的美丽。 “你——跟我交往吧。”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豁出去般豪迈地说。 小米眨眨眼,再眨眨眼,“干吗?” “交往啊!就是先交往看看嘛。” “为什么?” 纪遥受不了地翻白眼,“你是傻瓜啊?你不明白交往是什么意思吗?跟我交往,住我家,让我来照顾你。”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如果,小米所坚持的,她所想要的,就是这个的话。有什么关系?他可以给她。 他可以为她作出保证,跟她交往,让她做自己的女朋友,这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困难。 乐小米抿了抿唇,想笑,却又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敛了容,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道:“是他让你来跟我说的?” “嗄?” “贺意随。”她扬眉,瞪他。 纪遥更加莫名其妙,“这关他什么事?” 表哥就算是如来佛,也不会管孙悟空交什么女朋友吧? “真的不是他要你来的?” “不是。” “喔。”小米低头,忍不住微笑。 “喂喂喂,”纪遥拿手指在她眼前晃动,“你还没说,到底是答应不答应呢?”搞什么嘛?哪有人在面对人家告白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发呆傻笑的? 她不会是开心过头了吧? “纪遥。”小米抬头,仍然是眉眼弯弯地笑。 纪遥皱眉,感觉不妙。 丙然,他看到她踮起脚尖,伸手模模他的头,“小孩子,开玩笑的话不可以胡说哦。” “搞什么?”纪遥懊恼地拍掉她的手,“不要碰我的头,不要叫我小孩子。” 乐小米无所谓地耸耸肩,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样子。这一次,轻轻松松地抽走他握住一半的广告传单,然后胜利般微笑着散发给路人。 纪遥着着实实愣住了。 不对!不对劲。 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一定是。 他在跟她告白,是告白耶,这傻丫头到底弄明白没有?她不点头,居然说他开玩笑?还拍他的头?哪有这样的事情! 自尊受损。纪遥沉下脸来,“很好笑吗?你觉得很好笑是不是?白痴。” 小米忙中抽空,横他一眼,“现在不是要你笑,是要你脸部肌肉运动起来,懂不懂?”对着路人笑笑,再转回头来,瞪他,“你这样子,像个黑面刹神似的,谁敢往我们身边过?” “你这个……”咬牙。 “笑,要笑……”小米用眼神示意他咧嘴。 纪遥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动在自己面前分成两边的人海,尴尬——不由分说地爬上脸颊。 “咚咚咚呛,咚咚咚呛,咚咚咚呛咚呛呛呛……”像是特意要解除他的困窘,乐小米的手机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嗤!幼稚。”纪遥翻个白眼。 而那边,小米已经像被上了发条的洋女圭女圭一般,动作快速地将广告单塞进他的怀里,然后解下背包,从固定的地方掏出手机,抢在“财神到”的音乐结束之前,“喂”了一声。 “呃,你在干吗?”好吵!电话那头的贺意随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他只是纯粹地想到她,想跟她说话,而没有想过方不方便,会不会打扰到她。 “啊,没,没干吗,在街上等车。” 纪遥突然凑过来,小米吓了一跳,推他。“走开,别玩。”用眼神警告他。 “嗄?” “没有,我不是在说你,这里……嘻嘻……有条小炳巴狗呢。” “是吗?”贺意随心情一松,莞尔,“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小米躲闪着,不让纪遥偷听,“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心情复杂又紧张,好像正在做什么见不得的人事。可,没事约朋友出来玩也是见不得人的吗? “那——”片刻迟疑,“还是待会我去找你吧。”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声音里透出几分沮丧:“也好。” 小米开始觉得不忍,最近他心情不好,她似乎不应该拒绝他。然而—— 幽怨的目光撇向还未发完的广告传单。 怎么办?要做完工作,似乎还需要一个多小时。 “要不然……”她缓慢地,迟疑地,想开口要他等她,却又说不出口。他应该不是,十分想见她吧?若只是随便的一个邀请电话,她又何必看得那么认真? 咬住下唇,把声音吞回肚里,却已足够让电话那头的贺意随燃起希望。 “怎样?”他急切追问,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她却更加犯难。 怎么说呢?告诉他自己没有空吗?让他去找别人吗?还是丢下希望,让他耐心等待?若她这样,他会不会觉得她把自己看的太过重要? 她在他心里,是值得等待的人吗? 乐小米握着手机,从没有哪一刻,让她觉得像现在这样,连说句话都困难。 “去吧去吧。”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她愕然回神,看到纪遥脸上嘲弄的微笑,“这个,我帮你发。” “那不好……” “怎么不好?”纪遥打断她的话,“除非你不把我当朋友。”一边说,一边扭过头去,敞开明朗的笑容,乖巧地发着一张又一张印刷精美的广告传单。“是这样吧?一点也不难嘛。”撇撇嘴,满不在乎的样子。 小米仍然呆愣着。 “快点说哦,快点告诉他,你马上就到。” 他急得什么似的样子,让小米笑了,“谢谢你。” “谢什么?”纪遥耸耸肩,“要谢就谢你的眼睛。” “嗄?”她的眼睛? “你这里呀。”纪遥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角,“一直在跟我说‘我想去,我很想去’。” “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说了?”小米的脸红得像着了火,仿佛整个太阳的热量都在拼了命地往她脸上挤。 纪遥转过身去,轻轻挑了挑嘴角,用着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说:“你的确没有说,但——只有瞎子才会看不见。” 第八章 她真的那么渴望见到他?真的表现得那么明显? 乐小米站在马路这一边,看着对面超级市场门口的贺意随,他穿着铁灰色的手工西装,总是随意率性的头发似乎是经过一番整理,服帖、整齐。他的身形高大俊拔,等在那里,那么笃定的样子,再配上一张英俊明朗的脸,以及浑然天成的优雅举止和斯文沉稳的气度,无可避免地成为来来往往的女士们争相注目的焦点。 她眯起眼睛,心跳加速。 老天!就是这样看着他,就是这样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远远地看着他,她已经脸红心跳不受控制。 偶尔,脑子里会想起他霸道粗犷的吻,偶尔会想起他抱住她的时候,她的双手攀着他光滑的脊背,那温润的触感让她觉得好舒服。 她的心在一点一点地沉溺。 她甚至弄不清楚,到底是那一夜使她爱上他?还是,她先爱上他,才会有那一夜的出轨? 爱一个人,真的没什么理由。 贺意随的目光仿佛是不经意地瞟了过来,忽然看见她,黝黑的眸子一亮,绽放出眩人的光彩。 他微笑着,大步朝她走来。 她心中一暖,胸腔融化得一塌糊涂。 如在梦中呵,到现在,感觉仍然是在做梦。 几个月以前,乐小米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向上天祈求的,平凡普通的爱人竟然会是这样英俊伟岸的男子。 他不止英俊,他还善良。 他不止善良,他还善待她,当她是朋友。惟一的朋友呵。虽然离爱人的距离还有很远很远,但,她已知足。 有一夜珍藏的记忆,已知足。 “你瞧你,赶了一头的汗,为什么不让我去接你?”伴随着责备的语气的,是探向她的额头的,雪白的衣袖。 小米吓一跳,猛地跳开。 她的样子似乎逗乐了他。贺意随笑了,拉长袖子,无所谓地耸肩,“有什么关系?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没那么讲究。”仍然凑过身来,用衣袖擦去她额头上的汗。 靶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乐小米身体僵直,呼吸急促。 有一点点心动,有一点点埋怨。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对自己这样温柔? 从前,她可以安然接受,以为,他是那个人,以为,他是因为愧疚。她甚至还可以骄傲地想:他能够爱上电脑那一边的她,同样的,也可以通过不断的接触,爱上这样一个外表下的自己。 然而,她现在不,她失去自信,在爱情面前,变得自卑渺小、患得患失。 又或者,她本身就是自卑的,只是将自卑掩藏得很好,很好罢了。 “走吧。” 红灯亮,贺意随走过去,她还在发呆。他转身,看她还愣在马路这一边,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三步两步走回来,无可奈何地笑,“还不走?做白日梦啊?”傻瓜。 “呃?”她还没恍过神来。 “走啦。”他已经扣住她的手,引领她穿过人行道。这一次,她不止是呼吸急促,还心跳如擂。 他大大的手掌扎实地包覆住她的手,就这样拖着她往前走,仿佛这没什么,浑不知她心底震撼,满脑子胡思乱想。 唉!这恼人的秋风,何故吹乱一池春水? ☆☆☆ “你为什么突然想来这里?”贺意随推着手推车,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中间转来转去,脚步太快,让跟在后面的乐小米追得好辛苦。 这不是太奇怪了吗?一个看来连货物分类都弄不清楚的男人,应该是不常上超市的吧?居然开口就约会在超市门口。 嗳嗳嗳,就算不是约会吧。但起码,两个人见面,总该找个地方歇歇脚、喝喝茶什么的呀,就这样在超市里转来转去的,算什么? 乐小米觑着贺意随,表情哀怨又痛苦。 要知道,她可是在路边站了差不多一个下午耶,现在虽然还没累趴下,不过腿肚子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地抽筋了。 “啧啧,”贺意随仿佛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回过头,用着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腔调,揶揄说:“乌龟都比你爬得快。” “贺意随你这个猪头。”她跳起来打他。他身子一侧,她整个人趴到手推车上。 “对了,就是这样。”他满不在乎地推了车子朝前走,仿佛那些因为听到太大声响而转过头来的好奇的目光,都射在别人身上。 再转一个弯,他笑看着她那娇小的背影,方才还意见多多,这会儿,垮下肩膀,低垂着头,仿佛在跟什么人赌气。 “怎么了?不用走路还生气?” 她不搭话。 呃?他开始觉得紧张,她——不会是真的生气了吧? 他——不会做得太过分了吧? 他其实,刚刚,只是想跟她开个玩笑而已。方才,她跟在身后,有气无力的样子,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好像,是他一直在要求她。 不管初衷是什么,好心,还是恶意,都是他在提出要求。 要她做这个,不要她做那个。 好像,一直都是他在要,不停地要。 而她,却很少拒绝,很少…… 刹那,他觉得自己好可恶,像个不知疲倦、不停索取的兽。胃口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容易满足。 所以,原本,他只是希望她快乐一点,轻松一些。 所以,他只是想跟她开个玩笑而已。 但,大概,他本身并不像纪遥那样具备幽默的天分吧,总是适得其反,总是做一些让自己更后悔、更可恶的事情。 “小米?”他停下脚步,蹲来,将她低垂下来的头发轻轻拨至她耳后,“睡着了?” 异样温柔的语气让他自己也愣怔了下。 一时失措,怕看小米的反应,怕看到她因惊奇而突然瞠大的眼。 她会觉得奇怪吗?会嘲笑他吗? 会觉得,他是个感情泛滥的疯子吗? 其实,就连对纪遥,他也不曾这样紧张、担心过啊。 他,到底是怎么了? 听了他的话,小米倏地抬起头来,果然,瞪大了眼,声音因紧张而绷紧,“你发觉有人盯着我们吗?” 他的心脏陡然一紧,又突然一松,有些负荷不住,“怎、怎么了?” 小米皱皱鼻子,灵活的眼睛将四周迅速扫了一遍,那神情,又让他想起了机场上的初见。 那时候的她,仿佛一只被猎人追赶的羚羊,随时随地处在准备亡命奔逃的状态之中。虽然,那感觉只是一瞬,但却已深深镌刻于他的脑海。 如今,事隔多月,再现端倪,他忽然觉得心好痛,好紧张,好难受。 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虽然觉得现在的她好陌生,但,那种想保护,想安慰,想把她拥在怀里好好安抚的冲动,让他心跳加快,额间见汗。 他想说话,想告诉她不要怕,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从没讨好过女人,于是,他也瞪着她,半晌还想不出话。 乐小米被他那样直愣愣地瞧着,觉得心虚又抱歉。 她是不应该将自己的烦恼加诸到他身上的吧? 于是,她翻一个身,站起来,双脚踩到手推车的前轮横杠上,歪着头,做出一副天真的模样,“哈哈,上当了,大笨猪。” 他心中抽紧,却仍然配合地挤出笑容,“是,聪明的小姐,请问你现在需要可爱的猪先生怎样效劳?” “推我啊。”她得意地笑,方才的沮丧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避他呢,有什么关系?下一刻的烦恼下一刻再想。她现在,站在手推车上,被心爱的男人推着,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跟着妈妈一起逛超市的美好时光。 她喜欢这样,喜欢跟他抬杠,喜欢跟他一起做任何事情,像对情侣一样。 她心中甜蜜,便不觉得有那么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盯在自己身上了。 “啊,找到了。”兴奋的声音好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乐小米摇摇头,撇撇嘴,好一个生活大白痴。 不就是要买巧克力吗?至于惊喜成这样? 再说,网吧里不是有卖的吗? “哪种口味好?”贺意随左手抓一盒,右手抓一盒,眼睛瞄着另一盒,难以取舍。 咦?干吗问她? 小米心中一动,露出一个超级八卦的笑容,“你先说买给谁的?” 贺意随头也不抬,理所当然地用盒子指指自己。 “买给自己?你以前没有吃过?不知道自己的口味?” 他想了想,摇摇头,“我从来不吃这么腻味的东西。” “那——” 他睐她一眼,“你真不知道?” 疑惑地……摇头。 他手上抓着巧克力,深邃黝黑的眼望着她,嘴角笑意悠然,“因为某人曾经说过一句话,不要让自己习惯于某一个人,某一件事,某一种口味。这让我忽然想明白,原来,自己一直执着地习惯了某一种思考方式,习惯于某一个定位。如果,我仅仅只是别人口中的天才,那么,此刻,我大可以花大把的时间哀悼自己一去不返的崇高地位。但,我不仅仅是伪天才,我还是一个真老板。‘意随’游戏公司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企业、大公司,但,却是我独立创业的惟一心血,同时,也是证明自己能力的另一种有效方式。或许,我不是什么天才,然而,我有信心,为公司上上下下几十名员工捧牢饭碗。” 她痴望着他,怔怔地,脸颊一阵热。 老天!都说工作中的男人最性感。 他这样对着她侃侃而谈,目光炯亮又神气,坚毅的脸部线条自信又潇洒。让她如何不爱他? 所以,她爱上他,是无关于“亲爱的”,无关于网恋的吧?即使,没有刚开始的误会,她也会因这样那样的原因,借由这样那样的接触,而爱上他吧? 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舌忝了舌忝嘴唇。 贺意随继续说:“所以,是因为那个人,那句话,让我重新认清自己。所以,才有了‘意随’游戏公司与vj游戏的第一次携手合作。” “合作?” “对。携手合作,一起开发我们公司的经典老游戏,同时,一起开创‘女神’新时代。” 乐小米看着他,看着他,笑了,“你知道,现在,你的眼里有星星吗?” “嗄?” 她抿唇,继续笑。 他懊恼地皱皱眉,用眼角瞟她,“你更厉害。” “呃?”换她不解。 他一脸得意,拍拍她的头,“你眼里有我,我是太阳,那,你眼中岂不藏了两个太阳?”在那一刹,一定是她看错了,竟觉得,他英俊的脸上溢满柔情。 甩甩头,“什么啊?”小米撇嘴,表情不屑。 可心里,那么恐慌、期待,以及——心虚。 “别打岔了。”贺意随突然正色,“这么值得庆祝的日子,不应该喝一杯独特的咖啡么?” “呃?”思想拐不过弯,总是比他慢半拍。 唉!天才终归是天才! 贺意随摇摇手中的巧克力,眼中觑满笑。 “嗄?”原来,他早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咖啡的秘密?她的秘密? ☆☆☆ 鲍车还没有来,车牌下已挤满了等车的人。 “你真的要在这里搭公车?”高大英俊的男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啊。”小小蚌子的女孩扬了扬眉,凭借身材的优势,三下两下钻进人群里。 男人手上提了超市购物的方便袋,西装革履。 看到眼前的人墙,傻了下眼,但还是硬着头皮跟在女孩身后挤了进来。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后面排队去,挤有什么用?” 无奈,他高大的体型引起众人非议。 又一路道着歉退出去。退到人群之外,站台下面。 脸上的表情已略见狼狈。 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右手将领带拉低。 真不明白,小米心里在想什么?他明明开了车,她偏说要坐公车。似乎是在闹脾气,可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只一会儿功夫,他到底说错什么?做错什么了? 放眼看去,人挨人,肩挨肩,哪里还有乐小米的踪影? 太阳在天空中亮得刺眼,贺意随的好心情却黯淡成阳光下的剪影。 他在心里矛盾地叹息,什么时候,乐小米竟然成为左右他心情的指示剂? 突然一阵欢呼,原来是公车姗姗来迟。 人群开始快速移动,人人想抢占最有利的位置。 贺意随紧张地张望。 没有,前门没有。没有,后门也没有。 他气急败坏,拉开嗓门喊:“乐小米,乐小米你给我下来。” 没人应声。 他像只被人抛弃的小狈,在心里哀哀低吼。 “乐小米,小米!”绕着公车喊。 引来车里车外好奇的目光,那些陌生的、讪笑的、看热闹的眼神,不是她,全都不是她! 从没有这样生气过,从没有这样慌忙过,从没有这样觉得莫名其妙的时候,居然还挂念着对方的感受。 他不是应该拂袖而去吗?不是应该在下次遇见她的时候骂她一个臭头吗? 可是,他居然开始害怕,怕她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了。 这样忐忑的心情,患得患失,是因为太紧张、太在意了吗? 塞得像罐头鱼一样的公车蹒跚而去。 贺意随垮下肩膀,愣愣地看着公车后面冒出的轻烟,被自己吓住了。 一直以为,一直以为,乐小米之于他,不过是一株最近、最容易抓住的救命稻草。在他最苦闷,最彷徨的时候,可以一直陪伴着他,度过这段最艰难的时光。 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然而,大概不是,他低估了自己,低估了小米在他心日中的分量。 她在他面前,几乎没发过脾气,于是,让他以为,她根本没有脾气。 然而,大概也不是。 她即使不发脾气,只是这样一声不吭地掉头而去,就已经让他觉得好难受,好难受了。 这心痛的感觉,让他的目光变得忧郁。 “你从没挤过公车?”熟悉的轻柔音色带着略微嘲讽的语气。 贺意随倏地转身。 在他身后一米之处,乐小米背着双肩背包,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他心口蓦地一松,想笑,却又忍住,板了面孔,直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很好玩吗?你以为这样,很好玩吗?”怒火在眸中闪烁,几乎是咬牙切齿。 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玩过。 她不知道,他刚才有多紧张,多失意吗? 小米满不在乎地笑,仿佛根本没在意他的怒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你不是说,你终于想明白,不要让自己局限于某一种口味,某一个行为吗?开惯了私家车,坐惯了出租车,换乘一下公共汽车,有什么关系?” 贺意随一时语塞。 “可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笨耶。”小米噘噘嘴,“连这个都不会,以后,就别表现得好像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瞒不过你的样子了,好吧?” 皱皱眉,咀嚼她话里的意思,忽然醒悟,“你是说这个?” 巧克力咖啡,独一无二的口味。她以为,他早就知道这个秘密,却一直在装傻充愣? “其实今天,我是无意中听李四说起,你每天都会在吧台买一块巧克力……” “看过《追魂交易》没有?” “嗄?” “你那么忙,一定没有看过,这种冲咖啡的方法,就是里面的女主角告诉我的。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她笑望着他。 不是秘密,所以,往后,他也不会再去咖啡屋赖着她冲咖啡了吧? 遂了她逃避他的心愿,但,为何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小米是无话可说,贺意随却是有话说不出来。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不知道在哪里堵住了,通不了。仿佛连沟通,都变得困难。 他不止是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就连自己,他也弄不明白了。 秋来风凉,卷起路边的宣传单,追逐行人的脚步。有一张,沾在他的裤脚上。他弯腰拾了起来。 熟悉的造型映入眼帘。 是《女神》。 背弓拉箭的少女,眉目宛然。 仅仅就是这个女孩,这个存在于游戏世界里的女孩,一夕之间,将他的世界摧毁。然后,是另一个女孩,用她的聪明善良,引导他的双眼看向另一个世界。 能说,小米对他,是不重要的吗? 贺意随突然有所感悟。他能承认,小米是特殊的,在他心里,是最最重要的一个,但,他能坦然面对吗? 在没有找到那天晚上被他糊里糊涂夺去清白之身的女孩之前,他能坦然面对自己的感情吗? 能大声说出,自己的心之所系? “什么东西?”他忽明忽暗的双眼,让小米起疑。 走过来,好奇的目光落到宣传单上。 “咦?”一把夺过来,看个仔细。 这女孩,这个女孩…… “这就是《女神》,你也喜欢,对吧?”让女孩子抗拒不了的游戏,如何不成功?如何不风靡? “不,她是阿璇,麦嘉璇。”小米又激动,又兴奋,“你瞧,这眉眼、这神态……”太传神了。 活月兑月兑就是一个古装版的平安街小鲍主。 “你说,是真人?”贺意随震惊了。 “对,是真人,是我的好朋友,阿璇。” 是这样的,原来是这样。阿璇,那个人,要有对你多深沉的爱,才可以画出这样传神的造型。 原来,那个人,爱的是你,他的女神,一直都是你呀。 小米将宣传单捧在手心,为好友开心。 不要再担心,不用怀疑,一幅画,足以说明一切。 然而—— 她突然扬起头,因为这样并肩站着,她的头稍稍后仰,于是,就微微搁在他的肩上。没有受力,只是那么轻轻地挨在一起。 让她感觉,仿佛是对恋人一样。 “现在,你不看我的脸,能说出我脸上最明显的特征吗?”即使,明明知道是奢望,却仍然抱持着一份希望。 即便最终仍然是失望,也可以让她清醒地绝望。 贺意随微微一怔,明眼人很容易看出来,小米脸上最明显的特征,是那道粉红色的胎记。 但,他不能说。 即使她从没因此而感觉到自卑,他也不能说。 “你——”他迟疑。 呼吸因等待而变得缓慢、沉重。 他说不出吗?他果然……不爱自己。 她在心里忧伤地叹息。 “颈后有痣。”他突然说。 她一愣,迅速转过头来,诧异地回望着他。 颈后的痣,在衣领下面。 他怎么知道?何时看见? 难道—— 然而,贺意随比她还要吃惊。红痣!颈后的痣,是红色的,美丽,娇艳,他模模糊糊记得。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什么人身上——看见? 他甩甩头。 这奇怪的,分明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从哪里来?又怎会月兑口而出? 他一手抚额,半晌,想说些什么,抬眸间,瞥见前方车影疾驰而来。 想也不想,他一把将还回头愣怔着的小米扑倒在地,滚了几滚,汽车在零点一米不到的距离之外擦身而过,狂飚而去。 路人失声惊呼,纷纷驻足。 “怎么样,你没事吧?撞着没有,擦到哪里了?”翻身而起的第一个的念头,是小米。刚才,她站在靠马路的那一边,又因为扭着头而没有心里准备,会不会因此而受伤? 他脸上一眉一眼俱是担忧,两只手扶着她的肩,又顺顺她的头发,然而,又模到她的脚踝。 惟恐她身上还有肉眼看不见的伤。 小米按住他的手,一双乌黑亮丽的眸子看着他。他是在紧张她吗?这种想法让她觉得温暖。 可——微微叹了口气,“你的脸上有血呢。” 贺意随一怔,嘴角动了动,牵动脸上的伤,有些痛,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还以为你不会痛呢,傻瓜!”小米斜睨他一眼,眼神里,有微微的责怪与温柔。牵起衣袖,按住他脸上的伤口,“怎么办呢?这么英俊的脸若是留了疤,怎么办?” “这有什么,”贺意随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若是没人要,赖定你也不错。” 小米呆了一呆,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随即牵唇笑道:“这主意不错。”按住伤口的手加了点力,令贺意随痛得大叫出声,“哎哟,谋杀亲夫哪。” 路人看了,皆摇头失笑。 小米面孔绯红地瞪着他,他仍是一脸调侃地笑,刚刚眼里的温柔消失了,那笑容让他看起来既可爱又可恶。 他是说笑的吧? 他——怎么可能爱上她?即便是紧张、担心,也只是朋友之间的吧? 第九章 小米看到嘉璇的时候,她似乎已经在咖啡店里等了很久。 店里已经打了烊,老板却还没有走,陪嘉璇坐在那里,同坐的还有隔壁车行的年轻小老板曾超,以及他们那个特爱哭的朋友吴悦晶。 “咦?有宵夜吃吗?”小米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她很少在嘉璇脸上看到这样凝重的表情,尤其是,还摆出这样齐刷刷的气势。 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今晚要选咖啡店作为谈判的地方?还是,店里刚刚遭遇过另一帮派的洗劫?可是,都不太像耶。 “你没事吧?”反而好像是嘉璇在看到她后,松了口气。 连吴悦晶眼里闪动的泪花都似乎变为惊喜。 “我能有什么事?” “你——”嘉璇犹豫了下,看着乐小米的眼睛,“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什么?”心里“咯噔”一跳。 “如果需要我们帮助的话,千万不要客气。” “你说什么呀。”小米笑一笑。 麦嘉璇俏脸一沉,“乐小米,你不当我是朋友是不是?”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称呼过自己。 小米无奈地瞅着嘉璇,“可是,你要我说什么呢?你真的已经帮我很多。”就连这个栖身之地,不也是她帮她找的吗?她还需要什么帮助? “你认识这个人吗?”曾超突然站起来,走到乐小米面前,手里举着一张相片。 相片上显示的日期是今天,背景正是平安车行的大门口,停着一辆凌志跑车,样子很眼熟,不过这种车子很普通,几乎满大街都是,眼熟也没什么。 不过,定睛再看,就发现熟在什么地方了。 是开车的那个人。 相片的角度取得很好,一看就是经常偷拍的高手。 虽然那司机是坐在车里,但,她仍然一眼认出,这个人,曾经和另几个男人,一直从滨城追自己追到a市…… “认识他吗?”麦嘉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乐小米身边。 小米抬起头,咖啡店里昏暗的灯光模糊了嘉璇的脸,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凝重,许多不想再提、不愿再想的记忆如无色无声的幻灯片一样,一一在脑海里亮了又暗去。 “应该算……认识。”她说。 嘉璇皱眉,她发现,此刻,小米的眼神很复杂,糅合了矛盾不安,还有一种挣扎。她知道,自己令小米为难了。 她原本一定不想说,但因为是自己问,所以,她选择说。但显然,对于小米来说,那并不是一段愉快的记忆。 然而,她却不得不逼她说。 只有知道了前因后果,她才能帮助她呀。 “这几个人是今天中午来的,一到平安街就打听你的消息。你也知道,这条街上的人,多半都在道上混过,对方什么来头,一眼就能看出。虽然,大家都说没见过像你那样的人,可是,既然人家能找到这里来,一定还有其他门路。所以,阿超通知我来。我想,不管你是什么人,那些人又为什么不肯放过你,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我就一定会保护你。”她拉住小米的手,用力握了一握。 不想去猜测,从来不愿猜测小米的身份,她只想,听她自己说。答案,一定是惟一的一个。 夜晚的冷空气,从玻璃窗缝中渗进来,和着嘉璇的声音,一点一滴凝聚,冰冻了小米的思绪。 她感觉到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因为,嘉璇的话语提醒了她,她终于明白,相片里的车子为什么在一开始就让她觉得眼熟了。 是那辆车,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在路边,发了狂似的撞向她。 当时,她以为是意外。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是计划好了的,是预谋定的。 那些人,想杀她。 他们开始想杀她了吗? 天气刚刚开始入冬,可,怎么这样冷了? 乐小米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可是不行,仍然感觉到冷,身子似乎有一半浸在冷水里,身体感觉到麻木,心,却越来越沉。 “小米?小米?”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嘉璇用力摇晃她。 不对!不可能! 小米揪紧双手。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那些人受命于什么人,他们追她,找她,不过是要抓她回家。她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不敢动她,不敢伤她。所以,她才能逃得那么轻松,那么自在。 因为,她可以不要命,而那些人,却必须得好好护住她这一条命。 然而,现在,为什么不一样了? 那个人……那个人终于开始决定要除掉她了吗? 她、她终于毫无顾忌了吗? 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瞪得大大的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她并没有意识到,伤心已关不住,关不住了。 ☆☆☆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开始下起了下雨,小雨绵绵,濡湿砖道,雾气弥漫。 贺意随走进电梯,按下数字键十七。 铁门自动闭合,他舒服地倚靠着电梯,嘴角微扬,好心情完全不受湿冷空气的影响。头发湿了,有什么关系?爷爷的通缉令一道一道下,有什么关系? 他可以关掉手机,躲进办公室里。 他还越来越有信心,只要游戏公司不垮,他和爷爷的协议就仍然有效。一点风吹草动算什么!他绝不会轻易妥协,走上贺家历代长子长孙必须承续的老路。 早早接手家族企业,然后为了企业利益,实行政治联姻,娶座金山回来供奉。 不,他绝不这样出卖自己的婚姻。 然而……可是…… 这样一个转折,心情瞬间黯淡。 他即使可以不要政治联姻,但他可以逃避奉子成婚的厄运吗? 苍天不仁。 仰头望天,天在哪里? 眼前却不知怎么,居然晃过乐小米温婉恬静的脸。 他愣了一下,自嘲地甩了甩头,“贺意随,你真没用,为什么只能在一个小丫头身上,寻找力量?” 叮—— 十七楼到。 电梯门敞开,他却犹豫了。 犯下那样的错误,他还可以在办公室里安然睡去么? 这一段时间,他嘴上在说,其实,却根本不曾认认真真地去找过,他没想找出那个人,潜意识里,他仍然在逃避。 他只想、只想安心给自己一个借口,或者,也是给小米一个理由,让他可以去见她,在她理解又宽容的目光下,心安理得地享受、沉溺。 “哎!等一等,等一等。” 贺意随回神,本能地按住电梯,让走廊外那个推着清洁车的妇人进入电梯。 熬人一边道谢,一边按下一号键。然后退到一边,奇怪地看了贺意随一眼,再一眼。 “咦?你不是游戏公司的那位醉酒经理吗?” “嗄?”醉酒经理? 熬人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今天这个样子多好,有什么想不开的?要喝那么多酒?” “呃?呵。”贺意随有些尴尬。 这妇人,瞧见过他醉酒的样子? 打量完了,妇人靠回清洁车上,拿毛巾擦了擦脸,忽然又想起什么,撇撇嘴,道:“女朋友还好吧?没有被你气走?” 他的脑子“轰”的一响,仿佛凭空炸了一声惊雷。 “你……你……你见过……她?” 熬人再度奇怪地瞟了他一眼,没必要激动成这个样子吧?“嗯,是见过,虽然脸上有块胎记,可人长得还蛮秀气,又有礼貌……“ 胎记? 等等! “是不是在左边脸上?粉红色的?” “那个谁记得?”妇人呛他一句。 他也不着恼,一径只问,“那么,是哪一天?您还记不记得是哪一天?” 熬人想了想,摇头,看他脸现失望之色,不由得加了一句,“你经常在办公室里喝醉酒?” “啊?没、没有。” “那不就成了?你哪天喝醉的,我就是哪天看见她的。”妇人翻个白眼,一副看你有多笨的样子。 贺意随“砰”的一声,重重跌靠在电梯壁上。 爸铁“嗡嗡嗡”震动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好快,撞击着胸口。 是她? 居然会是她吗?! ☆☆☆ 暮色低垂,长夜漫漫,等不及拂晓黎明,然后,新的一天从平安街开始。 阳光普照大地。 贺意随倚靠在“蓝屏”咖啡屋门前的大理石柱上,身上仍然穿着昨天的那套铁灰色手工西装,只是头发显得有些凌乱了。 在第n次的抬腕看表之后,他的手举了起来。 起先,还犹豫着,轻轻拍在咖啡屋的卷闸门上,一声,两声……然后,拳头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铁皮门在刚刚苏醒的大街上发出“空空空”的声响。 shit!般什么? 贺意随蹙紧眉头,脊背冒汗。 小米不可能知道他已发现一切,她不可能未卜先知。所以,她根本没理由躲着自己。她不可能不开门。不可能! “空空空”,又是几声无意义的轰鸣。 一卷铁门,横亘眼前,将他与她隔成两个世界。 “shit!shit!”他大声咒骂。小米开门啊,他有很多话要跟她说,有很多问题需要她一一解答。 他要她向他认错,为什么要瞒着他?瞒得他好辛苦。还有,为什么要搬出他家?原先,他不明白,现在,则更加糊涂。 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为什么——不告诉他? 若他始终找不出那个人,她是不是就打算一辈子隐瞒下去了? 傻瓜!乐小米你这个傻瓜! 他心情激动,再也无法等待。 在咖啡屋门外徘徊半夜,是因为,他确信,在太阳出来之前,他可以整理好自己的思绪,确信,当第一缕阳光穿街过巷,照在“蓝屏”咖啡屋的金色招牌上时,小米就会像以往的每一天清晨那样,拉开这扇紧闭的门扉,对着等在门外的第一个客人,展颜微笑。 他原本确信,会是那样的。 然而,现在不是,他已没有那样的自信。 阳光太过灿烂,他反而觉得心底发慌。 不会出什么事吧?千万不能出事。 但,听说,这里原本就是属于某某帮派的辖区。 颤抖的手模出电话,像是按错了几个键,他居然连爆粗口。连续重拨了几次,电话仍然不通。 必机?还是没信号? 他急得满头都是汗。 一眼瞥见隔壁的车行,那年轻的老板已躲在玻璃橱窗后面观察了他好久,但,他管不了了,管不了那么多。 他冲进车行。 奔去拿工具的时候几乎被一个废弃的轮子绊倒,终于拿起工具,返回身,却被车行老板迎面拦住。 “借用一下。”他沉着脸,绕过曾超继续往外走。 “你撬开了那扇门也没用。”几分幸灾乐祸的声音。 贺意随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听到这话震动了一下,猛地回过头来,锐利的眸子瞪着他,“你说什么?” 曾超耸耸肩,将废轮胎拣起来抛到墙角,拍了拍手,才讥讽道:“敲了这么久的门都没人回应,你以为那里面还有人吗?” 贺意随脊背骤冷。他冲到曾超面前大声吼道:“她去哪里了?你知道的,是不是?她去哪里了?”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明显,他只是,不肯承认而已。 小米在他面前,太过乐观,以至于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几乎已经忘记。他忘记了,她初来此地的时候,发生过多么惊险的事情。 他忘记了,她一个女孩子,是怎样躲避四个大男人的追击。 这些,她都不说,所以,他全忘记。 他忘了问一问,她的来历,甚至,从来不管,她有些什么不能回首的过去。 他曾经以为,这是他对她的宽容,而其实,是残忍。 他对她,忽略已久。 激动的表情慢慢变得僵硬,混乱的头脑被强逼着——冷静下来。 这一次,无法坐视不理。 无法再任由自己的心,混沌下去。 他要找到她,要见她,要告诉她,他曾经有多么混蛋!他希望,她能够原谅他。是的,该被原谅的那个人是他,一直都是他。 这迟来的醒悟如雷电击中他的心。 最珍贵的,总要在失去之后才蓦然发现。 “她回家了。” “什么?” “就是回自己家了嘛,昨天晚上的飞机。” 贺意随愣了下。 “她一个人走的?” “对。” “没人逼着?” “没有。” “没说什么?” “不知道,没跟我说。” “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 “她老家在哪里?” “不知道。” “……” 贺意随顿时僵在那里。有些泄气,有些无奈,有些担心,更有些恼怒。突然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突然发现,她对自己或许毫无留恋。 是气她?还是气着自己? 分不清。 但,此刻,好想好想把她拥进怀里。 不需要任何解释,没有所谓的原谅道歉,他只想,看着她的笑颜,听着她的声音,然后,他的心才不会如此空虚,茫无着落。 黯然垂下肩膀,将手里拿着的工具放回置物箱,走过曾超身边的时候,居然还很有礼貌地道了声谢。 然后,才失魂落魄地走出车行。 他身后,曾超抱着手臂,微微笑了。 这家伙不错。 小米丫头很有眼光。 ☆☆☆ “小米喔,她好像没有来上学耶。” “乐小米?我还正在找她呢?不来也不先打声招呼,这临时让我去哪里找人替她?” “乐小米?她今天没来吗?我不知道嗳。” “……” 一夜之间,似乎所有关于乐小米的话题,都已搁浅,再问不出任何端倪。 真是漫长的一天一夜哪。 贺意随疲惫地推开家门,熟悉的景物一寸一寸在眼前浮现,可此刻,看在眼里,竟觉陌生。 什么才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每天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就好像小米,他一直以为,她就在那里,总是在那个他招手即见的地方,望着他,等着他。 一句,你是我的朋友。 他以为,就是他给她最好的羁绊。 然而,这羁绊太轻太短,终究系不住人心。 她就那样离开了,一句话不说,什么也没有留下。 为什么? 是她以为他不会伤心?还是,她根本不在乎他伤不伤心? 靠在门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从来没有觉得这样郁闷,连呼吸都觉困难。 不!他一定要找到她!不可以让她就这样一走了之。 绝不可以! 来不及换鞋,一直冲进客厅,刚要抓起电话。 “叮铃铃”一声铃响,吓了他一跳。 立刻接起。 “喂?” “呵呵,好像知道消息了嘛,动作那么快。” 是纪遥的声音。 “什么消息?”心,好似要跳出胸腔。 “就是你不用结婚的消息呀。” “什么?”好……好失望。 “外公这几天找你,本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些,前些日子帮你定的那一门亲取消了。” “喔。” “听说,‘耀华科技’现任的总经理罗女士不是大小姐的亲生母亲,‘耀华科技’现在虽然是在大小姐名下,但,老头子的遗嘱上居然还有这样一条规定,‘如果女儿在二十岁之前出嫁,那么,所有她名下的财产就通通归这个继母所有’。你说奇不奇怪?”纪遥在那头说得兴致勃勃。 “嗯。” “不过,也幸亏有这么一道奇文,才能让你得月兑苦海。舅母说,不能让那个可恶的后母阴谋得逞,但,我知道,这其实是外公的意思。他怎么会让你娶一个一名不文的孤儿回来呢?” “纪遥。”突然打断他。 “怎么?是不是想出来庆祝?要不,喊上小米,三个人一起去。” 心,蓦地一痛。 贺意随抓紧电话,“你知道小米家在哪里吗?” “不是‘蓝屏咖啡屋’吗?”纪遥诧异。 “不,我说的是她的老家,认识你以前,来这里上大学以前,她住哪里?” “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你怎么搞的?把自己家住什么地方告诉人家,却不问别人住在哪里?你怎么聊天的?” “喂,表哥,你吃错药了?”越听越不对劲。 贺意随突然如泄了气的皮球,黯淡的声音像是受到很大打击。“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朱小米的下落?” 纪遥沉默下来,良久,忽然说道:“表哥,我已经向小米表白了。” “什么?”贺意随怔了下。 “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不应该拉你来顶替我,让你为难那么久,真是对不起。” “臭小子,你在说什么?”大声吼过去,“你到底在小米面前说了些什么?你说了什么让她在这里待不下去?说了什么非要她走得那么匆忙?你到底说了什么?” “表哥。”纪遥明亮的嗓音从来不曾这样充满力量过,“若是我的一句话,能够让她来,能够让她走,那么,你的关心又算什么?” “……” “表哥,不要总是逃避,不要以为自己是天才,不要非要让自己像天才一样目空一切、满不在乎。不要以为,你也可以像忽略所有计算难题一样,忽略自己的心。其实,就算天才也是人,也会有人的感情,更何况,你并不是。”纪遥眼睛闪亮。从那一天,小米拒绝他,然后接到表哥的电话,迫不及待想赴约的那一刻,他已明白,这个女孩,早已不属于他。 “臭小子……” “我是臭小子,我能承认自己喜欢她。”纪遥打断他,口气嚣张,“而你呢?别人以为你是天才,只有我知道,你不是。你只是在假扮天才,扮得那么辛苦,惟恐让别人知道,你也有凡心,也有弱点,所以,你把感情当作低俗,追求完美高尚的友谊,但可能,人家并不希罕。” 贺意随满脸黑线。 从没见纪遥这样大胆嚣张过。难道,对一个人的关心,真的可以改变另一个人? 难道,他自己一直都是如纪遥所说的,那般自私,那般虚伪? “我知道了。” 贺意随突然平静下来的口气令纪遥呆了一呆,“知道什么?” “我知道,该怎么去找她,该对她说些什么了。” “嗄?”这么快想通? “谢谢你。” “呃?” 纪遥还僵在原地,那边,贺意随已愉快地搁下了电话。 不管什么原因,不管小米的离开是逃避还是迫不得已,他已决定,追到她,天涯海角也要追上她。 而纪遥的话语也令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造就了真正的天才的人。 女神! 第十章 冷月幽淡。 房间里阴阴的,有着尘封许久的味道。角落里一盏小夜灯,形成房内惟一的光源,缩在灯下的女孩子染到一点光,沐浴在淡淡的金色中。 饼了一会儿,门外的走道上响起一阵高跟鞋的叮咚声,稳定,持续。然后,另一盏灯亮起,漂亮时髦的乐小雅走进来。 “姐。”尽避她努力尝试,笑容依然显得勉强而不自然。 灯下的女孩子沉默良久,抬了抬眼睛。那拒人千里的目光,让乐小雅说不出的厌恶。 “你瞧你,就是这个样子,让人讨厌。”小雅拉下脸来。反正她这个妹妹并不受姐姐的欢迎,她也无谓继续去讨好她。 找了张单人长椅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放肆地打量四周。 曾经,这个房间,是她整个童年的梦想。那时候,房间里铺着乳白色的地毯,刷着粉红色的油漆,放了一层层的玩具。 那时候,有一个慈祥的老女乃女乃,天天陪着她那个讨厌的姐姐,陪她玩游戏,扮家家酒,天天唱歌,说故事给她听。 那个时候,姐姐总是甜甜地喊老女乃女乃作外婆。 而她,是不被允许的。慈祥的老女乃女乃望着她的时候,总是用一种厌恶而又严厉的眼神,一遍遍纠正她,命令她喊她——老夫人。 老夫人在整个家里,是绝对的权威。 就连爸爸,也很怕她。更别说自己的母亲。 那时候,她总是不明白,为什么聪明漂亮的自己得不到老夫人的青睐,而偏偏是丑陋又笨拙的姐姐,总是轻而易举便获得她所期待的一切。 到得后来,慢慢长大,她才终于明白,原来,姐姐才是老夫人的亲外孙女,而自己,什么也不是。 她什么也不是。 这整个家,包括“耀华集团”,有今天的成就,有一半的功劳,都是属于老夫人的。 所以,在这个家里,有老夫人在的一天,就绝不会有她和母亲的出头之日。 不过,幸好—— 年轻是她们母女俩最大的本钱。 但如果,老天爷再让眼前这个臭脾气的丫头消失掉的话,就更加完美了。 小雅模出一支烟,优雅地夹在两根手指之上,另一只手,“咔嚓”一声,点燃打火机。 “出去。”阴凉、冷淡的语气本能地让小雅灭掉了打火机。 她总是习惯性地听命于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乐小米。 听了她的命令,却又不甘心。 凭什么? 现在,在这个家里,再没有人偏袒她。 爸爸不会,老太婆不会,她那个死鬼老妈更不会。 她凭什么? 积了多年的怨气一朝爆发,乐小雅倏地站了起来,挑衅地扬了扬手中的打火机,“怎么?还不到二十岁,就想行使一家之主的权利了?” 偏要点燃手中的烟,偏要弄得有洁癖的老太婆死后也乌烟瘴气。 狠狠地吸了一口,还没吐出来,一道人影已疯了似的扑过来,扭住她的手,将她按倒在长椅上。 一只椅垫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按住她的脸。 “你给我吞回去,吞回去。” “咳咳!”小雅涨红了脸,呛住了,咳不出来,死命挣扎,却怎么也摆月兑不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仿佛失去理智一般的乐小米的身影。 她要杀死自己吗? 恐惧、害怕的情绪蓦地抓住她,乐小雅失声惊呼! 房间里的声响早已吸引了门外众人的注意。 一群人急促地奔进来。 “小雅!”罗绮珊吓得魂飞天外。 四道孔武有力的手臂同时架住乐小米,硬生生将她扯起来,拖到一边。那力量,痛得让她脸色发白。 小米咬紧牙,死不吭声。右边的男子瞧她一眼,迟疑了下,松开她,人却不肯稍离,仿佛当她是不可稍作松懈的危险分子。 嘴角漾起冷冷地笑,再如何狼狈,也不肯在罗家人面前示弱。 “小雅,你怎么样?有没有事?”罗绮珊心疼地护住自己的女儿,一边委屈得声泪俱下,“小米,我知道外婆死了你很伤心,你心里肯定也在怪我没有好好照顾好外婆。但是,老人家年纪大了,也不是我说想留就留得住的,你又一离家就是半年多,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也不容易啊。现在,你回来了,心里不快活,可就算要出气要发泄也请冲着我来,反正我也习惯了。求你不要伤害小雅,她毕竟是你妹妹呀。” 唱作俱佳的一番说辞,果然引起好多宾客的同情。 但,那些客人,不都是你们罗家的亲卫队? 让你们站在这间屋子里作戏,外婆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这是我的家,我要休息了,你们这么抓住我,是想赶我走吗?” 左边那个男人终于尴尬地松开她。 “这是哪里话?你大舅舅也是为你好,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很容易出事的。”罗绮珊赔笑道。 “什么大舅舅?哪里来的舅舅?我母亲可没有那么多不相干的亲戚。” 碰了个软钉子,罗绮珊颇不高兴,但又不能骂,心里窝了一股无名火。 “就算不是舅舅,马上也要做公爹了,终归是你的长辈,你的态度……” “你说什么?什么公爹?”到底只是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再如何冷静,也会有惊乱失措的时候。 罗绮珊的唇嚅动一下,要笑不笑地,“你也别怪我这个当妈的没有好好为你尽心。原本,a城贺家,是多么显赫的家庭,他们都不计较你了,你偏要逃婚。现在好了,人家觉得丢了面子,要退婚,我有什么办法?你的样子又不是生得特别美,脸上又有那么明显的一块胎记,老太太在的时候不急,我这个做妈的可不能不急。贺家这一退婚,传了出去,还有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肯要你?说不得,只有我这个做姑妈的委屈自己侄子了,你这一次回来,就把婚事给办了吧。” “什么?” “妈——” 同时两声,一惊一怒。 罗绮珊皱皱眉。 “妈,你怎么可以让表哥娶她?”乐小雅似乎比小米这个当事人还惊讶。 “不好吗?表哥做了你姐夫,就更亲了。”罗绮珊拍哄着女儿。 这件事情,筹谋这么久,她都能令丈夫在遗嘱上加上一条,“女儿若在二十岁之前出嫁,就是自动放弃继承遗产。”难道,她还没本事把一个小丫头在二十岁之前嫁出去吗? 况且,老夫人在世的时候,都没办法阻止她,只能让外孙女去外地求学,想拖过二十岁。 小丫头也真有些本事,那一招,差点奏效,连她请来的黑道杀手,都没办法捉回她。不过,那时候,碍于老夫人一些残余的威力,不敢有所错失。 现在,就不一样了,老夫人一去,丫头失了靠山,就算在外头有个三长两短,那也是天灾人祸,没有办法的事。 原本,就想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算了,没想到,她反而自己跑了回来。 一进门,倒像是早已知道老太婆仙游的消息似的,这一来,她反而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她了。 迂回曲折,仍然只能联姻。 可短时间之内,让她去哪里找合适的人选? 再说,若真给小丫头找了个势力太大的夫家,那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最好是自己人,这一辈子,就这么牢牢控制住她,也出了自己这十几年来在乐家所受的窝囊气。 罗绮珊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没想到,女儿的反应会有那么大。 “不好不好!”乐小雅反抗性地抽回手臂。 “怎么?!” “她有什么好?为什么我喜欢的东西,最后都会属于她?” “你疯了你?”“啪”的一声,又急又气的巴掌轰上乐小雅脸颊,“你被烟呛昏了头是不是?还是被人揍坏了脑子,女孩子家口没遮拦,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姐夫是人,不是东西,由得你喜不喜欢?你姐姐喜欢就好。” 乐小雅愣了一下,没有预料到母亲会打她。心里好痛,好乱……越想越委屈,猛地推开母亲,掩面跑了出去。 罗绮珊望着女儿的背影,忽然又转头,望望站在一起的面无表情的侄子,以及似笑非笑,斜眼睨望着自己的乐小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厌恶的情绪。 阴魂,真是阴魂不散哪! ☆☆☆ 所有的纷纷扰扰,似乎都已散去。 屋子里又恢复了初时的安静。 房间里的大灯被最后一个离去的,乐小雅的表哥关闭了。仍是角落里的那一盏小夜灯尽忠职守地亮着,可惜,这方长倚摆放在灯火够不及的地方,没法照亮她深心里的黯淡。 蜷起腿,把自己抱成一团。 这样,仍然感觉不到温暖。 只有在想到a城贺家的时候,才有了一些属于人间的感觉。 a城贺家,罗绮珊嘴里的a城贺家,是他吗?会是贺意随吗? 不,不可能。天下间,姓贺的何其之多? 她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运气,曾经与他只隔那么近,那么近的距离? 不,不对,她还与他有过更亲密的接触呢。 苍白的脸颊染上一抹晕红。 哀伤的泪却不受控制地滚滑下双颊。 又苦涩,又甜蜜的感觉,是咸咸的泪水。 她和他,应该再不会有任何交集了吧? 她走得那么匆忙,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想念? 会不会偶尔有一天,终令他想起那夜的缠绵? 十年?或者二十年? 不,不会。 十年二十年之后,他会有爱他的娇妻,会有顽皮可爱的孩子,怎么还会记得这样渺小卑微的自己? 认识贺意随之前,她从不会感觉到自卑。然而,现在,她会。 她会埋怨自己不够聪明,会哀叹自己不够美丽,会怜惜自己身世堪怜。 若她生在一个父母健全的家庭,有爱护自己的长辈,有友爱的兄弟姐妹,她一定会更加坚强,更有勇气。 若是那样,她绝不会爱他爱得这么辛苦,这么小心翼翼,这么卑微。 对不起!贺意随,对不起! 泪水——无声地顺颊而下。 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才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流泪。 外婆在的时候,总是对她说,每一个女孩子都是一朵花,只要它好好生长,不暗藏扎人的刺,就会有一个惜花的人来爱它。 可是,外婆忘了告诉她,如果那朵花等不及爱它的人就凋谢了呢?风雨太大,它等不及了呢?怎么办? 外婆!怎么办? 这样一个人,茫然无助。怎么办? 外婆的葬礼,她无论如何都要回来。可是,回来了,再也出不去,怎么办? 不是不曾奢望过,踏着彩虹而来的英雄,将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潇洒地带走。 可这样的童话太过美好,连想多了,都觉得是一种罪恶。 但有时候,转念又想,用自己不完美的身心去嫁罗家人,用不完美的婚姻去刺激乐小雅,用小雅的颓废来打击罗绮珊。 这是上帝布好的局,她只是消极地去实现,消极地去报复。 但,外婆若有灵,一定会伤心的吧? 外婆不是一直希望,她可以过得快乐吗?就算在二十岁之前嫁人,就算不要乐家的一分一厘,只要她能快乐,就已足够? 然而,她的快乐,不是已离得太远太远了吗? 一声叹息,逸出门缝。 门外,默然守候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 乐家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忙完了白喜事,又忙红喜事。 虽然说,老人还没过头七就忙外孙女的婚事,是有些于礼不合。但,若老人家临死之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未能亲见外孙女成婚。那么,这样匆匆忙忙地将喜事办起来,也算说得过去了。 婚礼在教堂举行,由最受财商名流青睐的雅芝婚纱包办。场面浩大,宾客众多。财商名流、各界媒体都在受邀之列。 尤其是三百桌的流水席,更是让滨城百姓津津乐道。 不知道的人,都羡慕乐家大小姐有福气,都夸赞乐夫人贤惠能干心肠善,对待丈夫前妻的女儿竟比自己的女儿还要亲。 这样贤良淑德又美丽大方的女人哪里找喔,一时之间,镁光灯此起彼落地闪着。丈母娘风头太劲,倒显得那沉默不语的新郎官备受冷落了。 好在,吉时已到,宾客们步入教堂观礼,神职人员就位,身穿白纱礼服,落落寡欢的新娘子吸引了大部分人的好奇。 气氛有些古怪。 众人议论纷纷,都说乐家大小姐性情古怪,今日一见,果真如是。 看来,做人后娘,真是难哪。 神父证婚,宾客们安静下来。 “你愿意永远陪伴他,无论生病或是……”神父问着。 乐小米低垂着头,眼睛专注地盯着手上那一捧热闹缤纷的捧花。她不喜欢玫瑰,可玫瑰却出现在她的婚礼上。 很讨厌,为什么她不喜欢的东西,没有人知道? 是没有人肯费神去了解吧? 自嘲地挑了挑唇。 “乐小米,你愿意吗?”神父加重语气,继续问。 她忽然抬起头来,张着大大的眼,瞪着神父,“若我不愿意,是不是就可以取消婚礼?”声音并不是很大,却足以掀起轩然大波。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一回事?” 记者们不失时机地举起镁光灯,大拍特拍。 一脸挑衅的新娘子,深沉莫测的新郎,花容失色的乐夫人,厌恶憎恨的伴娘。各有各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赫——这就是她的婚礼? 注视着眼前闹哄哄的人群,小米僵着脸无法笑出来。她最多只能引起这样的骚乱吗?有什么意义? 罗家人不可能就这样放过她,还有贺意随,贺意随那里,明明是没有任何希望的,但,就让她远远看着他,也是奢侈吗? 她垂下双肩,脸色苍白,看起来异常无助。 一个人面对这许多纷争,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困难。 “这个……你……你说……”神父额头冒汗,神情为难。 “我说……”乐小米闭了闭眼睛,她的快乐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可,她的快乐,她的快乐呢?“我说……” “她说不同意,你没听见吗?”突然,台下一男子高声发音。 他身穿皮衣,前发覆额,下巴坚毅,身材瘦削。 在他说话的同时,已经有四五个黑衣男子向他靠近。 小米吃了一惊,她知道,那些人都是罗绮珊请来的打手,“你快走。”她出声提醒,不希望无辜的人为自己受累。 然而,那男子只是满不在乎地冲她摆了摆手。 他的身后,冒出一张脸来,顽皮地做了个鬼脸。 小米一愣,雾气冲上眼眶。 嘉璇说,若她七日不回,她就让大哥带上人来救她。 当时,她以为她在说笑,没想到,是真的。 嘉璇真的带了弟兄来。 人群中一阵骚动,众人纷纷后退,让出好大一片空地。眼看着,一场争斗在所难免。突然,一抹高大的身影冲出人群,向她冲来。 小米怔住了,傻傻望着他。 那人大步奔来,停在她面前。 “你……你怎么?”等等,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幻觉,眼前的男人的确是贺意随啊…… 她的英雄,真的踏云而来? 小米捂住嘴,震惊之极。 “小米,我……”顺一口气,望着她,内心被不可遏止的狂喜所占满。终于又见面了啊,虽然只有几天,却仿佛已离开许多许多年。 尤其是,若再晚一步…… 他不敢往下想,情不自禁,张臂拥她入怀。 小米怔怔地,由他拥着。今天是她的婚礼,可她情愿赖在另一个男人怀里。泪光在眼眶里闪烁,心情激动,千言万语,别后的辛酸,一下子,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闹轰轰的会场突然安静下来,罗绮珊面色如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这一尊天神。 神父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反倒是新郎官,仍然笔直站在那里,看不出悲喜。 “不用再争了,她已经是我的人。”贺意随的这句话,原本是对着场中剑拔弩张的一千人说的,声音不大,却足以令众人诧异。 什么? 小米傻眼,面红耳赤。 他、他说什么? 会场一片哗然,记者们蜂拥而上,将那边一触即发的械斗抛在身后。 “咦?那不是贺氏家族的继承人吗?” “贺先生,请问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贺意随注视着乐小米,小米紧张地望着他。完了,他不会就这样大声说出来吧? “她跟我订婚在先,已经是我的未婚妻,所以,这位先生,”他转身对着新郎官,目光闪烁,口气自信,“你来晚了。” 对方露出进会场以来的第一个友善的微笑,“是,下次我一定记得动作要快。” “不,不是这样的,是你们贺家毁……”罗绮珊方寸大乱,已完全没有初时的雍容华贵。 “把你的左手借我。”贺意随面对小米,语声温柔。 “嗄?” 他执起她的手,他对她微笑,他的笑容令她目眩,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指被套上一枚戒指。 小米颤抖,眼眶发热。 “你、你这样……”她傻了,完全被他吓懵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搞什么?他在说什么?说她是他的人?说他们早已定亲?还有,还有这戒指…… “各位,”贺意随拥紧小米,对着围上来的记者,幸福地笑道,“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和小米的订婚宴。明年三月,小米二十岁的那一天,也请大家继续见证我们的结婚礼。谢谢!” 二十岁结婚? 什、什么意思? 罗绮珊呆呆愣在那里。 一直到那一对新人手挽手走到她面前,“满足你的。”贺意随扬唇,眉眼温温地笑,可那笑容里分明有犀利的光,“这一次,是我贺意随迎娶乐小米,不是贺家与乐家的政治联姻。所以,你想要的东西全都给你。以后,她的幸福,我来守护。” 就——这样? 罗绮珊惊愕、不解,一张用胭脂水粉堆砌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还没等她恍过神来,那二人已手拉着手向教堂出口跑去…… 乐小米莫名其妙地被贺意随塞进早在外面准备好的敞篷跑车里。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度蜜月啊。” “可是——” “什么?” “那里面……” “别担心,交给女神好了。” 跑车急速飞驰,洁白的婚纱随风扬起。 这刹,好似奔驰在云端。 这刹,幸福—— 只属于彼此。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