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色撩人》 第一章 京城,锦衣侯府。 暮春之季,阳光灿烂,阁楼的窗户敞开来,从这里望出去,满园青翠尽收眼底。 西门慕风披了一件白狐皮的短裘斜倚在窗边,表情淡漠一如绝世遗尘的月影,与远处大门口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大师,结果如何?”西门夫人紧张地看着瘌头和尚手中的占卜铜钱。 “天生煞星入凡尘,兄弟相克生死门。莫问身前身后事,命里乾坤早定论。”瘌头和尚口中念念有词。 围观众人一听,俱都脸色大变。 西门夫人更是一个踉跄,骇得差点儿跌坐在地。 “不不……不……”她瞠大了眼,连连摆手。 “夫人!”瘌头和尚陡然睁眸,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大公子的这场病只怕还得落在二公子身上。” “没……不、不是……”西门夫人由惊惶变得惊慌,刷白了一张圆润的脸。 忠心的管家上前一步,呵斥道:“胡说!咱们府里向来只有一位公子爷,何来二公子之说?” “既是如此,”瘌头和尚微微冷笑,“就算是和尚白来了。”说着,他袍袖一拂,也不行礼,转身欲走。 “慢着。”西门夫人颤巍巍地追出两步,小心翼翼地问:“难道就没有其它法子了吗?” 和尚合目,半晌,摇头。 “那……那他们明明不在一起了呀。”西门夫人吓得腿软,脑袋直嗡嗡地响。 “不在一起?不在一起就能扭转命运?”和尚冷哼,“他们二人是天生的煞星,不死不休的。” “不死不休?不死不休?”西门夫人喃喃着,彷佛是受到太大的惊吓般滞了一滞,接着,猛扑过去跪下,泪如泉涌,“大师,大师,求您救救我儿子,救救我儿子呀。” 满府的丫头仆妇们吓傻了眼,齐刷刷地跪下。 顿时,偌大的庭园里只听得到西门夫人催肝裂胆的哭声,扰得人心慌。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荆烈。”西门慕风没有回头,慵懒低沈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室内形成回音。 “在,爷。”一虎背熊腰的男子无声无息地站到他的身后,彷佛是不经意地替他挡住了门窗之间对流的强风。 “让春桃扶夫人回去休息,打发那和尚出去,再把管家给我叫进来。”简单的语气不像是命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惯常发号施令的样子。 “是。”荆烈回答一声,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走至门口的时候,略顿了一顿,顺手带上了房门。 西门慕风仍然没有回头,那未得舒展的眉头却拢得更紧了。 “大少爷。”管家进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竟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向南的窗外明明是一片艳阳,可这屋子却像是受到诅咒一般阴冷潮湿得令人待不下去。 “爷,不知您叫奴才来有什么吩咐?”他低眉顺眼、毕恭毕敬地问。在西门府做了三十多年的管家,伺候过爷孙三代人,可惟独对这个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少爷,他是又爱又怕;总觉得他那清俊秀雅的眉目下,藏着说不出的心机与深沈,就像隐在锦缎中的利刃。 “坐。”西门慕风终于回过头来,淡淡地瞥他一眼,指指屋子里惟一的那一张椅子。 椅子上垫着厚厚的虎皮,与这温暖的春季显得有些不太搭调,包括西门慕风身上的那件白狐皮短裘。这间屋子、这个人,都还停留在冬天。 老管家一边想着,一边被动地坐下。 说是坐着,其实只是稍稍沾了一丝椅子角儿,比站着还要难受。 不知道为什么,少爷明明是体恤下属的举动,却总让人觉得为难,比惩罚还令人难过。 “你在这里也做了三十多年了吧?”他的紧张,西门慕风看在眼里,却并不为意。这府里的每一个人,看到他时都是这样的表情,他习惯了,或者说,他天生就认为该当如此。 “是的,少爷。”若是平日,老管家说起这话时定是中气十足,充满着自豪。然而今天,却不知为了什么竟显得有些心虚。 “那么,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你应当都很清楚?” “是。不、不……是!不全是。”老管家低着眼,觉得睫毛有些湿,却又不敢眨,那汗水便迅速模糊了眼睛。 “这么大的事情你若不知道,就白当这么多年的管家了。”西门慕风仍是慢吞吞地说着,声音轻柔得像是流水滑过丝缎,然而,听在管家耳里,却比晴天霹雳还令他心惊。 “我……不知少、少爷要问的是……是哪一件事?”他几度从椅子上滑下来,却又战战兢兢地坐了回去。 少爷要问的事情,不说他也清楚。怪只怪那瘌头和尚信口开河,大概偏巧又给少爷听了去,这下该怎么办? 怎么办? 他急得如坐针毡。 “我——还有一个兄弟?”不管他怎么急,西门慕风却只是一径用那双狭长漂亮的凤眼看着他,定定地,没有什么表情,却看得旁人不得不低头汗颜。 “没……没有。” “嗯?”西门慕风不经意地一扬眉。 “都是那和尚胡说哪,不信,您问夫人去。”管家擦了擦满额头的汗。 “夫人刚才已经告诉我了,现在,我只问你。” “夫人已经告……告诉少爷了?”管家瞠目。完了,刚才那一幕,不用说,一定全被少爷瞧了去。 怎么办? 这件事经那和尚一嚷嚷,大概瞒不久了,还是—— 还是—— 说了吧。 这样想着,他脊背一挺,横下心来,说道:“少爷的确是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他顿一顿,偷瞄西门慕风一眼,后者的神情仍是那么清雅、淡漠,彷佛丝毫不曾关心,又彷佛所有的事情皆在掌握之中。 老管家长叹一声,沈浸到二十多年前的回忆之中。 “二十年前,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老夫人生下一对孪生兄弟。老爷夫人那个高兴呀,简直是没法形容。光瞧着,就乐得合不拢嘴来。可是,还没高兴多久,就发现了问题。那兄弟二人全都面色青紫,浑身冰冷,不哭也不笑,二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怎么分也分不开。” 想起当日情景,老管家仍是不寒而栗。 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夫人生下了一对怪物。 哪有小小婴儿力气恁大的?那手、那脚,分明是长在一块儿了。 老管家说到这里,猛吸了一口气,这才接着说道:“见此情景,老爷是唉声叹气,夫人更是哭死过去几回。眼看着那一对婴儿没救了,这时,门外突然来了一个道士,说他途经此地,听到哭声,特来解除府中困厄。老爷本无他法,听了那道士之言,大喜,将他延至厅中,将此怪异之事细细说与他听。” “道士听了,掐指一算,神色大变,出口便念了几句偈语……” “莫非也是:天生煞星入凡尘,兄弟相克生死门。莫问身前身后事,命里乾坤早定论?”西门慕风微微蹙眉道。 “没错,就是这句。”老管家黯然叹息,谁说这不是命了?否则,为何二十年后还是同样的结局? “当时,老爷听了不知如何是好,那道士却说,这兄弟二人前世是宿仇,恩怨未了,心结难解,所谓前世债今生偿,他们二人之间非死一个不可。” 说到这里,老管家不由得又看了西门慕风一眼。 只不过是当年的一念之差,死的,也许就是他了。 有时候,他也曾想过,如果当时留下来的是另一人,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你是否在想,若当时死的是我,又会怎样?”西门慕风没有动,窗外大片大片的阳光扫过他停驻的身影班驳地投进一屋子的冷清里,却燃不起丝毫热焰。 老管家慌忙跳起来,“不,不是这样的。” 西门慕风淡淡地一笑,优雅得像静夜里偶然一现的昙花。 老管家颤巍巍地退回到椅子上,偷抹把汗,继续说道:“老爷权衡半晌,默认了道士的提议,命奴才将两位小少爷抱了出来,那道士看了一眼,突然拔出桃木剑一剑刺了过来,正中小少……那位小少爷的眉心。” “说来也怪,它这一刺,二位少爷果真分了开来,一分开,少爷您就哭了出来,啼声嘹亮,声震屋宇。老爷夫人高兴得不得了,连声称谢。那道士又说,一定要把那位小少爷的尸体远远地丢出去大少爷这一生才能健康平安。” “夫人哭了好一会儿,才让奴才偷偷将小少爷带出去埋了,可、可奴才……”说到这里,老管家迟疑了一下。 西门慕风幽幽地叹道:“他原本没死是吗?” “是,是没死。”老管家心中忐忑,惴惴难安,“当时,奴才想了半天,不忍心就这样将小少爷活埋了,又不敢直接带回来,只得找了一户人家将小少爷放在他家门口,回来之后也不敢说,所以全府上下都以为小少爷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及至无言。 西门慕风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瞅着他,那孤傲的眉眼。清水般的眸子,让人猜不透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老管家把心一横,苦笑道:“从那以后,大少爷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到现在……这都是奴才的错,夫人也是后来才听奴才说的。” 西门慕风顿了好半晌,才问:“那孩子呢?” “找不到了,那户人家早搬了,听说是搬到了江南,可夫人派人去找了好几次,也没下落。” 这时候,门开了,又关了,在门扇开合之际,投在地面上的光影忽隐忽现,宛如春梦来时无影去无踪。 “爷。”荆烈进来之后,垂手站在一边。 西门慕风眼也未抬,挥挥手,彷佛是累了。 老管家暗松一口气,无声地退了出去。 “那和尚怎么说?”西门慕风用指尖压压眉心,漫不经心地问。 荆烈这才回道:“和尚说了,要想找到二少爷必须先找到一位姑娘。”他的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既没有因办好差事而沾沾自喜,也没有因主子未吩咐清楚而愤愤不平。 他从八岁起就跟在西门慕风身边,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就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一个眼神、一个手势,或者只是一声咳嗽、一个微笑,便已清楚明了。 “一位姑娘?”西门慕风淡淡地问。 荆烈点点头,“那和尚说,二少爷是差点儿死过一回的人,命运早已偏离了原先的轨道,所以,他算不出他的前程方向,只算出他必定会结识一位五行缺火的女子。还说,只有这个女子才能让他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是吗?”西门慕风的唇角挑勾出一抹笑意,那笑容隐在阳光背后,显得有些莫测高深。 “这里还有一句诗,说是有助于找到那位姑娘的。”荆烈想了一想,吟道:“是木不是木,芳草香七人?” 说完,他静静地瞅着西门慕风。 这诗是什么意思?任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哪。 西门慕风淡然垂目,掩去眉眼间的倦痕,轻笑着道:“看来,咱们要离府一段时间了。” 荆烈怔了一怔,也不追问,垂手应道:“是。”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江南好, 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江南的风光果是与别处不同。 已近黄昏,夕阳如醉,浓墨重彩地渲染了大半边天空。而近处,水边花树映水而红,灿若云霞,天色与水色交相辉映,织成一片独属于江南黄昏的绮丽美景。 “爷,您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雇一辆马车来。”下了船之后,荆烈匆匆而去。 渡头上的人很多,有赶集回来的,有搭船离开的。拖儿带女,呼朋引伴,好一派热闹景象。 西门慕风漫不经心地穿过人群,一只眼落在嫣红的江面上,任身旁人来人往,心绪却飞得老远。 懵懵懂懂地过了二十年,直到如今,他才晓得自己还有一个兄弟。而且是一母同胎、双生双长的兄弟。 同一个母体,同一条命运,即使是隔山隔水,也在暗中牵引着彼此。 他,受了二十年病痛的折磨。 那么,另一个他,是否也同样遭受着命运的威胁? 命中注定。 逃,是逃不了了,那么,何不让他们自己来解决? 是缘?是债? 总归要有一个说法的,对吧? 他缓步踱到江边,呼吸江上稍显清冽的空气来赶走他胸中的烦闷。耳边似乎很吵,他也毫不在意。 “喂!到底是哪一边呀?”一只手扯住他的袖子。 西门慕风恍然回神,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边竟然围满了人。 不、不是人围着他,而是他站在那围观的一群人中间。 拉住他袖子的那个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地看着地面。没想到,他刚才竟失神到被人随手一扯就扯住了。 这样的疏忽,足够他死上百次不止。 西门慕风惊出一身冷汗,迅速向后退了一步。 “左边?还是——右边?”扯住他袖子的那一只手用力拽了拽,显得有些急。 旁边的人大声喊:“左边左边。” 另一些人也在喊:“右边右边。” 西门慕风颇为不耐,又往后退了一大步。 袖子被扯直了。 他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屈指轻弹,打在那人的手筋上。 “哇。”那人吃痛地松开手,刚想发作,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打一个响指,“你说左边哦,好,就听你的,左边!” 闹哄哄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人人紧张兮兮。 西门慕风看也不看一眼,疾步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罢走两步,身后“哄”的一声又炸开了锅,有人欢喜有人愁。 他加快了步子,“喂,这位兄台。”有人从后面伸手过来想勾住他的脖子。 他略一偏头,那只手扑了个空。 那人没有武功,幸好没有。 西门慕风站定,一双明厉的眼静静地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孩子? 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长衫中,风一吹,鼓荡起来,彷佛随时都要乘风而去的样子,很显然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披在肩头的长发胡乱地束着,疏淡的眉,清亮的眼,晒得微黑的肌肤呈现出健康的蜜色,顾盼之间英气十足,一笑,却又显得稚气未月兑。 分明还是一个孩子哪。 却又偏偏挑高了眉,挺直了肩,再加上故作老气横秋的动作和表情,都向人努力地昭示着他的老成。 对,少年老成。而且是装的。 西门慕风在心里小小地加了一句。 “先别急着走啊,你的手气不正好吗?瞧,这是咱们刚刚赢回来的。”少年一手没有兜住他,却也并不在意,他很有义气地抬一抬下巴,举高手中的钱袋,袋中的铜钱“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西门慕风冷冷地瞥一眼,“是你自己运气好,与我无关。”说着,又继续朝前走。 “喂喂喂。”少年急了,又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这一次,西门慕风竟没有避开。 或许是觉得少年对他并无威胁,又或者只是懒得避开去。 “这里有一半的钱是你的,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占人……”少年一边说着,一边转到他前面来,面对面地瞧清楚了,少年不由得呆了一呆,眨眨眼,漆黑的眸子在他脸上不住地游移,秀雅的眉、清冽的眼、精致的轮廓、清峻的下颌,就连那略带病容的苍白,据说,也是贵族们特有的标志。 “走开。”西门慕风沈下脸来。不知怎的,无端地有些心慌。少年那天真放肆的眉眼,彷佛一道霹雳直直地打进他的心底。 “你长得比我还漂亮呢。”少年低喃道。 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子,连大姐拣回去的那个都没他漂亮咧。那份细致的秀雅,有点儿像精美的苏绣,清爽中透着繁冗,复杂中却又好似漫不经心,漫不经心中却又处处透着机巧用心。 好、好特别的一个人! 他羡慕地瞪大了眼,舍不得移开。 西门慕风微愕,这么直接大胆的称赞,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况且,还是出自一个男人之口。 漂亮? 他,西门慕风,竟然被人称为——漂亮? 这话若是让西门府里的人听见了,还不怎么笑掉人的大牙呢。 他有些失笑,微微一拂袖,那袖子竟像是水蛇一般,从少年掌中溜了出来。 少年又是一呆,觉得眼前一道强光,逼得自己睁不开眼。 偶像啊,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偶像了。 他一把将钱袋甩到肩后,激动地倒退着走在西门慕风的前头。 “这位兄台,这位大哥,小弟能在此结识大哥,真是缘分不浅哪。”他自顾自地叽叽喳喳着,见对方毫无反应,不由得又加大声音说道:“既然有缘,咱们交个朋友怎么样?朋友做不成呢,做兄弟也是可以的。哪哪哪,敢问大哥家住何方?姓什名谁?到此有何贵干?有什么需要小弟帮忙的尽避明言,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小弟定当上刀山、下油锅,为兄长办得妥妥帖帖,不负你所望。” “是吗?”西门慕风挑高了唇角。 “你不信?”少年瞪大了眼,捋捋袖子,袖子太长,袖口又太宽,捋起来掉下去,掉下去再捋起来,如此几番,不耐烦了,索性一手扯直了袖子,一手“砰砰砰”地猛拍胸口,“你别看我人小,可帮人不用力气的,靠的是这里。”他又手忙脚乱地点点自己的额头,“我看你呀,愁眉不展,笑容勉强,一定是有什么心事,对不对?别怕,你告诉我,没有为你办不成的。” 他说着,停顿片刻,小心地观察着西门慕风的反应。 后者眼看前方,越走越快,“还有呢?” “嗯?还有?”少年偏着头,想了想,“还有,我叫小六儿,你呢?”他倒退着跳、跳、跳…… “我叫——”西门慕风突然止住脚步。 “呃?”少年凑过来,一个收煞不住,撞倒了卖货郎的小担,担子又打着了买头巾的姑娘,姑娘又撞翻了旁边的瓷器摊。 刹时,碎片共头巾齐飞,胭脂同怒颜一色。 “小子,你走路没长眼哪?”卖货郎一把揪住少年。 “对不起、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扯开粘在脸上的头巾,一抬眼,呀,偶像上了一辆车。 “喂,大哥,兄台,大侠。”他追两步,又被拽了回去。他跳起来,挥着手中的头巾,“钱哪,你还有一半的钱在我这儿呢。” 车轮辘辘,转眼去得远了。 卖瓷器的老板叉腰站到他的前面,挡住他的视线,“你还有钱?有多少?够不够赔咱们的货呀?” “什么?”少年茫然地抬起头,猛一回神,扫一眼凌乱的四周,终于看清了自己眼前的处境。 “天哪!”他仰天长叹,蜜色的脸蛋刹时变得惨白。 第二章 “这是林芳苒的资料。” 日上三竿了,那年轻人还倚在软榻上,身上拥着锦衾,手上拢着暖炉,苍白的脸色未见一丝红润。 韩成的心中不由得透出几分轻蔑。 像这样娇贵的公子哥儿,他是见得多了,除了斗斗蟋蟀、玩玩鸟,大概就只会在风月场里打打滚儿了。 瞧,这不,为了帮他大少爷查一个姑娘,整个杭州府的捕快忙了个人仰马翻。 而他,居然还在这里睡大觉? 嘿! 韩成那满脸风霜的脸上划满了黑线。 “韩捕头,辛苦了。”西门慕风嘴角含笑,目光从身旁煎茶的火炉上收回来,瞥一眼丢在自己面前的小册子,又缓缓转到韩成身上,那淡然沈稳的气度,实非一个二十岁的少年所能养成。 韩成愣怔了一下。 西门慕风笑意未减,映在火光下的脸庞跳动着,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林芳苒,芳龄二十一,容色绝丽,艳名远播,是为杭州第一宝。” “咦?”韩成轻呼一声。 他本不是大惊小敝之人,但此刻,却由不得他不惊不怪。 林芳苒的资料是他们十几个熟知杭州户籍的捕快们凭着那两句不成格律的句子,再加上五行缺火的命格,从几百户年龄相当的闺阁少女中筛选出来的。 西门慕风不可能事先猜到,更不可能查得比他们还快。 然而,他却又为何能一语说中此人? 莫非,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韩成忍不住瞟了一眼被风吹开一角的册子。 “‘是木不是木’,是为林字;‘芳草香七人’,韩捕头对应‘芳苒’两个字,却又是何解?” 西门慕风淡定的口吻彷佛是在询问,又似在讨教,倒让韩成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他嗫嚅半晌,只得道:“这……芳苒、芳人,嘿嘿,差不多了。”他尴尬地笑着,先前傲慢的气焰刹时全消。 西门慕风微微一笑,倒也不再继续追问,转回头,又向炉内添了块新炭,一边静待炉上茶汤沸腾,一边用漫不经心的口吻继续说道:“自林芳苒十五岁那年起,林家的门坎便一年比一年修得高,也一年比一年坏得快。上门求亲之人川流不息、络绎不绝,不只是林府上上下下不得安宁,就连相连两条街的人家都没办法清净。而那林小姐却迟迟定不下人选:容貌俊美的,文才却不佳;才高八斗的,人品却平平;甚至还有那七八十岁的老翁,也许以大笔金钱,希望获得爱财如命的林员外的青睐……” 他一字一句淡淡地自语,如同背书,却听得韩成一阵一阵冷汗直冒。 一字不差,居然是一字不差。 他心中骇异,不知这病恹恹的公子哥儿到底有何神通? 西门慕风来到杭州,也不过七八日的光景,即便无意中听人谈起林芳苒,猜到了这个人,却也不可能猜到自己会在册中写些什么吧? 即便猜到,也不可能猜得如此清楚、如此详尽。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瞠大了眼,不得不对这位温沈秀雅的年轻人刮目相看了。 “韩捕头?”西门慕风微微抬起眼,似笑非笑。 韩成定了定神,收起轻视之心,中规中矩地界面道:“街坊邻里不胜其扰,家人亲友不堪其劳,无奈之下,林府只得召告天下,凡每月初一、十五两日才肯接待求亲之人,其余时间一律不见外客。这才用两日的繁忙换得二十八天的安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迟疑了一下。 “怎么?”西门慕风征询地挑了一下眉。 韩成微红了脸,轻咳一声,以最快的速度将抛掷在西门慕风面前的小册子拾回来,展开读道:“于是,每逢初一、十五两日,整个林府上至员外、夫人,下至伙夫、丫头,无不严阵以待,如临大敌。而各方官吏、平民百姓,更是像赶集一样齐集林府,纷纷争睹林府考婿之盛况。林芳苒择婿的条件虽然是一年比一年苛刻,但来提亲的人却是一年比一年激增,竟无丝毫减轻的样子,为杭州的繁荣昌盛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是以为杭州第一宝。只不过——” 说到这里,他偷眼觑了一下西门慕风。 “韩捕头,喝茶。”这时候,茶汤沸了,银制的小茶壶在西门慕风手中倾下来,一水如虹,缓缓注入摆在韩成面前的青陶茶杯中。 那眼力之准、手劲之巧,绝非他区区一城捕头所能比拟。 “谢……谢侯爷。”韩成惊讶、心虚,继而心悦诚服。 这人,深沈内敛,不骄不躁,绝不是他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么软弱可欺。 到这一刻,憋在韩成胸中几日的窝囊不快已烟消云散。 只是—— 他啜一口茶,游移不决。 “只不过怎样?”西门慕风淡笑着搁下手中的茶壶,仍是那副温和冷静的样子。 “只不过……只不过……”唉!侯爷大老远地到杭州来,是注定要失望了。韩成轻叹着道,“只不过这个月十五,林小姐刚巧已寻到婚配之人。” 要不然,那杭州一宝倒还堪配侯爷这等出尘月兑俗的人物。 “是吗?能被林小姐选中之人,定当是非凡无比的了?”西门慕风轻啜一口茶。 非凡?他到底希望他的弟弟有多非凡? 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侯爷这次料错了。”韩成摇了摇头,“闯过林家‘嫁女三关’的是一个乞丐。” “乞丐?”西门慕风有些怔愕。 林家怎会选一个乞丐做女婿? 还是,他西门府的二少爷居然沦落为街头乞丐? 然而,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一个初生的婴孩,被人弃之于市,能够活命已是万幸,还能奢求他怎样? 西门慕风有一刹那的失神,俊逸绝伦的脸上多添了一分忧思。 他的郁闷看在韩成眼里,不免曲解为少年风流的遗憾。老捕快热心快肠地建议道:“听说这门亲事是林小姐一口应承下来的,林老爷正为这事儿气着呢,只不过是碍于面子,不好当面推拒,又加上从前在林家受挫的那些乡绅士子们的挑拨怂恿,这才成骑虎难下之势。若是侯爷亲自登门求亲,也过了那‘嫁女三关’,侯爷便可名正言顺地和那小乞丐一较高下了。” “这么说,那小乞丐还不一定能成为林家的女婿?”西门慕风冷冷地问。 如果林芳苒真的是那和尚所说的女子,那么每一个与她有牵扯的人都有可能是他的弟弟。只不过,既然小乞丐是林小姐亲口应承的,那么,他的希望似乎更大一些。 若真是这样,那林家凭什么瞧不起他? 韩成怔了一怔,不明白一个人的脸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之快? 他茫然地点了点头。 “替我查出来,那小乞丐在何处落脚。”西门慕风沉默了一会儿,径自吩咐道。 “查他?”韩成吓了一跳,以为侯爷迁怒那小乞丐,不由得嗫嚅着劝道:“他还不一定能娶林小姐呢。” “我说,替我查出小乞丐的落脚之处。”西门慕风慢条斯理地再重复一回,命令的语气不容转圜。 “是……”韩成被他吓得咽了咽口水,觉得眼前这人益发地令人难以索解了。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夜鸟投林,月挂弦窗,正是高枕酣眠的好时候。 而整个杭州城却还沈浸在三日之前的兴奋之中。 谁曾料,那傲慢不可一世的林大小姐挑来拣去最后竟拣了一个乞丐? 啊炳哈,真是大快人心哪! 流言如长了翅膀的喇叭,迅速吹遍城里城外每一个角落。 那些在林府门前落马的江南才子们,那些被林大小姐盛名压得备觉形秽的闺阁千金们,此刻都似大大地出了一口气般,人人志得意满,人人喜气洋洋。 睡不着啊,太兴奋了,大家敲锣打鼓,唾沫星子满场飞扬。 而一夕成名的小乞丐,此刻却窝在贫民区的一间木板屋里好梦正酣。 “砰、砰!”忽然,那薄薄的木板门被人用力拍了两下。 屋子里的人儿“咕哝”一声翻了个身,半晌,又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砰、砰!”又是大煞风景的两声,听起来已是极为不耐。 然而,屋中之人仍是没有丝毫反应。 那人忍不住了,猛地抬脚一踹,“轰”,木门应声而裂。 床上的人儿本能地弹坐起来。 “死小六儿,你还在睡?”门外那人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淡紫的纱裙、玲珑的饰物、精致的妆容,再配上傲慢的神情、利落的动作…… “唔,苒姐。是你啊——”小六儿眯缝着眼睛,打了个呵欠,慵懒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当然是我。不然,你以为还有谁肯光临你这个狗窝?”林芳苒横睨他一眼,转身,一双俏目四处流转,彷佛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哈嗯——苒姐,你慢慢找。”后者的眼皮又开始沉重地下垂,身子摇摇晃晃地寻找着最舒服的角度。既不关心大门怎么样了,也不问问林芳苒到底在找些什么?彷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喂,不能睡,不许睡呀。”林芳苒停下手中的动作,一个箭步跨上床铺,用膝盖顶住他的身子,阻止他继续下滑。“什么嘛,现在是睡觉的时间耶。”小六儿颇不服气地噘着嘴,眼睛紧紧地闭着,舍不得睁开。零乱的发垂下来,盖了他一头一脸,他也浑不在意。 “你还睡?”林芳苒瞪大了眼,轻啐一声,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城的人都在找你。” “找我干吗?”小六儿勉强撑开堆满瞌睡虫的眼睑,一副备受摧残的表情。 “你忘了么?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夫耶。”她努力强调“未婚夫”这三个字。 “唔,这我知道。”小六儿缩了缩肩,趁她一个没注意,细瘦的身子便如泥鳅般迅速没入暖暖的被窝中。 没错,他是她的未婚夫。 这是他们一早就商量好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小六儿抱牢被子,脑袋瓜子沈甸甸地贴在枕头上,睡意涌来,“哈嗯——”他再打个呵欠,闭上眼睛,完全不理会林芳苒那突发的神经。 有什么事情是比睡觉还重要的? 没有。 在他小六儿的心目中,绝对没有! 他翻个身,伸长腿,大梦周公去也。 他、他又睡着了? 到这个时候,他居然还睡得着? 林芳苒气鼓了嘴,一把掀掉他的被子,右手掰开睡小子的眼睑,龇牙咧嘴地在他耳边大声吼道:“他们要把你揪出来和我拜堂成亲!” “嗯。”好冷,小六儿将身子蜷起来。 “拜堂成亲耶,你跟我!”林芳苒大声重复,怕他没听清。 “嗯。” “你喜欢我?你乐意?”不会吧?这样也会惹火上身?他们先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嘛。 “嗯。” “你去死吧!”她踹他一脚。 “嗯。” “嗄?”这也同意?林芳苒垮下一张俏脸,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你给我起来,起来啦!”她用力将他推坐起来,“我才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总之,你答应过我,帮我把事情摆平。”她揪住他一头乱发,胡乱挽一个髻,“你不是一直夸口说你自己是想人所想、急人所急的大侠客吗?这一回,你就侠义一次给我看看。” 她又三下两下抹掉他脸上那些脏污。嘿,这小子,让他扮了一次乞丐,他居然就扮上瘾了,日日都是如此,“这一次,我老爹大发慈悲,撤走守卫,准我跷家,我可不能让你给搞砸了。” 她再蹲来,替他套上鞋子。 “恭喜你奸计得逞。”小六儿懒懒地挥了挥手,她要走便走呗,关他什么事了?他歪靠在土墙上,头耷拉着,快要垂到了胸前。 “你想得美哦。你不走,哪天要是你露馅了,我老爹还不派人把我追回来?那你这场戏岂不是白做了?好人没有做到底,这不符合你的宗旨是不是?”林芳苒一边谄媚地讨好他,一边快速将屋子翻了个遍。 炳,找到啦! 她撩高裙摆,趴低身子,从床底下拖出一把铁锤来。 “你干吗?”这一下,小六儿的瞌睡虫被吓走了一半。他倏地跳起来,“我跟你走就是了啦。”犯得着动粗吗? 林芳苒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抡起铁棒狠狠地向他砸过来。 “哇咧——”杀人灭口,这毒妇。小六儿抱头乱窜。 “轰”,身后墙壁应声裂开一个大洞。 “好险,好险”,小六儿拍拍胸脯。算了算了,这女人要去哪,他就舍命陪君子好了。谁叫他帮人之前没有查清底细,不知道这女人是个杀人狂魔呢? 这是一个教训,教训哪。 小六儿翻了个白眼,“咦?”不对,那洞开的墙壁内露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哇,全部都是金子。 “你、你……在我的床头藏东西?”小六儿震撼。 “你别忘了,这屋子可是我借给你住的。”林芳苒没好气地提醒他,顺手将金子全部倒出来,扫进包袱里。 “呵,呵,对喔。”小六儿搔搔头,这女人,老早就做好了跑路的准备了。果然是个狠角色。 只是,自己枕着金子睡了这么久,居然没被人打劫? 好没天理哟。 他仰天长叹,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走啦,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喝西北风哪。”收拾停当,林芳苒一手拖住他的胳膊,匆匆向外走去。 说起西北风,小六儿又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真的,这春天的夜晚,还是怪凉快的。 他缩着脖子,满脸沮丧地跟在她的后头。 是谁说要做解危济困的大侠的? 又是谁看这个女人可怜拍着胸脯要帮她的? 呀、呀,他要拿把刀砍了那个家伙。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小姐,要出城吗?” 入夜之后的贫民区一向是黑灯瞎火的,可今天,那狭长弯曲的巷道居然被两盏铜灯照得一片透亮。 铜灯悬挂在一辆宽敞华丽的马车上。 马车停在巷口,恰巧挡住了他们的出路。 而问话之人就坐在车驾之上。 林芳苒的心中陡然升起警觉,“你是谁?”她瞪大了眼,试图从他隐在铜灯后面的面容上窥出一丝端倪。 “要啊要啊,你也是要出城的吗?”那厢,小六儿却早已兴奋不已,一把攀住车辕。又有地方睡觉了耶,他激动得连身体都在颤抖。 “喂,别上去。”林芳苒蹙起眉,小声地提醒他。 这人、这车,一看就知道是冲着他们俩来的,在未辨明是敌是友的情况下,怎么能自动送上门? “是,我也要出城。”驾车的男人说起话来似乎没什么表情。 “好耶。”小六儿一声欢呼,飞跃起来。 “呀,别去。”林芳苒眼捷手快地扯住小六儿的右腿。 苞这白痴在一起,她早晚被他累死。 她在心里小声咕哝。 “你又干吗?”小六儿没好气地撇着嘴,手紧紧地抓住车门把。 他好困哦! 只想快快找个地方睡觉。 “我又干吗?是你又要干吗才对。”林芳苒不由分说地铆足了劲,将赖在车上的小六儿用力往下拉。 “我不要下去,不要啦!”搭个顺风车会死人哪,这凶女人。 小六儿拼命向后蹬,拼命往上爬,丝毫不顾形象。 林芳苒错愕外加气愤。嘿,死小子,还以为他小了哦,跟她耍赖。 她跺一跺脚,甩开包袱,偏不让他得逞。 他的命不重要,她的命还是挺金贵的咧。 二人这样一拉一扯,互不相让,形成拉锯战。 奇怪的是,车驾上的男人居然像化石一般,连眼角都没朝他们瞟一眼。 迸怪,真古怪! 林芳苒眼珠一转,松了手。 “哎哟。”小六儿一跤跌进车厢内。 惨了,惨了,这一下,不跌个满头包才怪。 他有些哀怨地想着,任自己无助地跌进一堵温暖的“板壁”中。 咦?这车厢里还有防跌设备? 他贴紧那一堵板壁,瘦小的身子蜷起来似小猫一般,又磨又蹭了好一会儿。 唉!若不是这板壁太老旧,有好些地方露出硬硬的木头,他想,他一定会睡得更香。 小六儿星眸紧闭,薄唇嘟囔着,找到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把握时间,做他的春秋大梦去也。 可以预见的哀号声居然没有响起? 林芳苒皱了皱柳叶细眉,慢条斯理地拾起地上的包袱。在弯腰的同时,她偷觑那男人一眼,他还是那样笔直地坐在车驾之上,似乎是在等她,又似乎不是。 林芳苒抱着包包,犹豫起来。 这车,到底是坐?还是不坐? 就这样一走了之,丢下小六儿,似乎太不道义,可要她自己乖乖地坐进去,却怎么也难心甘。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会武功的哦?” 车驾上的男人显然是愣了一愣。 “嗯,就是这样了。我打不过你,被你掳上了马车。”林芳苒终于为自己找到一个比较说得过去的理由。她长舒一口气,拍拍手,干脆利落地跃上了马车。 车驾上的男人又愣怔了好半晌,才喃喃地道:“我什么时候强迫你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虚掩的车门被推了开来,车内暗淡的光线令林芳苒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然后,她的眼睛瞪大了,下巴惊愕地掉下来,这、这是什么状况? 车厢内坐着一个男人,一个好看的男人,一个异常好看的男人。 他的五官清朗俊秀,轮廓深刻。一领白衫,外罩雪白的貂裘,衬着他飘逸出尘的身形,在不合时宜的乖张中透些冷漠、独断,却并不令人反感。而那双看似平静温和的黑眸里像藏着秘密,微拢着凝聚在怀中的人影之上,不曾移动分毫。 林芳苒的心中升起些微失落。 很少有人在见到她的时候不被迷失方向的,然而,这人…… 她怅怅然地敛紧眸子,顺着那人的目光看下去。 呵! 她退一步,倒抽一口凉气。 小六儿? 小六儿那小懒鬼居然美美地趴在人家身上睡了个昏天暗地。那蜷起的身子,像毛毛虫一般贴着人家的胸膛;那细瘦的魔爪,似八爪鱼般缠在人家的腰际。还有、还有那身脏兮兮的乞丐衣,居然……居然也紧紧粘着人家那身白得让人嫉妒的华美裘皮。 天哪!好、好恶心,好难堪。 她耶,天香国色,远近闻名的林芳苒耶,怎么会和这种人为伍? 丢脸、丢脸死了。 林芳苒涨红了脸,握紧粉拳,从齿缝中逼出声音,“小六儿,你给我起来!” “唔?天亮了吗?”小六儿蹙起眉头,口齿不清地咕哝道。 “呼”,气死了,他还有闲功夫问这个? 林芳苒冲过来想从那男人的怀里把他拉起来。 “还没。”男人抬头看她一眼,平静地说。只是单单在陈述一项事实,却不知怎的令她望而却步。 “哦。”小六儿又打了个呵欠,小脸在他柔滑的貂皮上磨蹭着,贪婪地享受着温暖的触觉。 结果,他蹭一下,那纤尘不染的白裘上便多一块污渍,林芳苒的眼角便不自禁地痉挛一下。 惨了! 这一回,她铁定要被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六儿连累了。 她忐忑不安地看着那男人收紧两道剑眉,似乎露出嫌恶的眼神,却又一闪而逝,隐入深沈的眸底。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奇怪。 一个那么整洁的人,为何偏要强迫自己容忍如此肮脏的事情? 林芳苒蹙起眉,心中有一丝怀疑。 这男人,神情高贵,气度清雅,绝不像是可以被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乡绅士子们收买的追捕手,也不像是爹爹派来保护她的武夫,当然,更不像是觊觎她美貌的登徒子。 然而,他在此时此刻此地出现,真的仅仅只是巧合? 是同路,是好心,或者,是别有所图? 她心中疑惑,抬眼偷偷打量着他。 这时候,车门被人从外面拉上了,带起一股微弱的凉风吹进来,拂起那人的发梢、衣襟,极单薄、极脆弱地,有那么片刻,竟给她有一种彷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的错觉。 只是一刹那,车外昏暗的灯光随着车角的凉风一起消失,四周沈入黑暗。 她握紧的手心里沁出湿汗,彷佛暗影中那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带着看透人心的压力直直地朝她逼来。 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她觉得荏弱的同时,又带给她威迫的压力? “你——请问阁下高姓大名?”她吞了口口水。 没有人理她。 等了一会儿,她又自顾自地说:“多谢公子慷慨相助载我们一程,明儿一早我们就下车,也不再给公子多添麻烦。还有,这个——是我们的车资。” 她盯着他眼睛的方向,觉得自己的呼吸从来没有如此急促过。奇怪,只不过是一个有些病态的男人,她怕什么?啊?她到底在怕什么? 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在她忍不住又要自言自语的时候,男人突然启口,淡淡地说:“我叫西门慕风。” 他很少需要亲口向人介绍自己,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是一种很随便很清雅的语气。目的,只不过是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他的高姓,以及大名而已。 然而,林芳苒听了,却顿时呆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激动地瞪大了眼,“你……你是锦衣侯府的西门慕风?”她试探着,又加重语气,“你真的是‘东陵一剑,南有解忧;西门锦衣,北花钟秀’这句歌谣中的西门锦衣?”她一气说完,差点儿背过气去。 西门慕风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意外,不见欣喜,一双清水般的眼睛静如潭、深似海,彷佛天崩地裂也撼动不了分毫似的。 是他,一定是他了。 林芳苒喘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那躁动不安的情绪。 没想到老天爷这么眷顾她。 逃家的第一天,就让她遇上武林四大势力中的锦衣侯。这是上天赐予她的缘分?还是对她开的一个玩笑? 她缓缓地蹲来,不敢再去看他,双手抱住膝盖,努力消化着这个惊人的巧合。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西门慕风便也不再说什么,仍旧低了头,看着自己怀中单薄的少年,深沈的眸中更多了一层复杂。 是他吗? 会是他吗? 这个人,便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 他记得,自己初见他时,他虽然看起来狼狈,却并不见寒碜,怎地只隔了十几日,便成了乞丐? 这其中,到底有何蹊跷? 还是,他一直就过得这么颠沛流离? 他睡在自己怀里,那么放心,那么舒适,他甚至可以确确实实地感受到自己心头泛滥着的波涛汹涌的怜悯。 然而,他本不是一个习惯同情弱者的人哪。 莫非,这就是他们彼此相依的天性? 会吗? 是这样吗? 第三章 城门开了,又关了。 一辆华盖轻车乘着浓浓的夜色,离歌舞西湖的杭州越来越远。 车子颠簸着,摇摇晃晃,车轮辘辘的声音静谧了夜,也静谧了车中的人。 一夜无梦,睡得好香。 直到“吁”的一声,奔马嘶鸣,车身猛地一震,小六儿才一下子从睡梦中跌进现实。 “哈嗯!”他满足地打了个呵欠,将埋在貂裘中的小脑袋稍稍挪出来一点儿,免去窒息的威胁。眼睛还舍不得睁开,唇瓣逸出轻吟。 唔!好久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 他张臂、伸腿、展腰,大大地、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啪!”手臂打着了木板,好痛! 他皱皱小脸,眼睛不情不愿地睁开。 第一眼,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密闭空间。 第二眼,他看到一张放大一倍的男人的脸。 他眨眼,再眨眨眼,脑袋还是晕糊糊的,鼻子却皱了起来,“我见过你吗?” 不是在做梦吧?否则,视线前怎会出现如此近距离的一张男人的脸?而且,似乎还不陌生。 嗯。一定是在做梦。 他又用力闭了闭眼睛,确定瞌睡虫逃光,睡意涓滴不剩,这才又愉快地睁开双眸。 “嗨!苒姐!” 咦?还是那张脸。 那么眼熟,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他鼓起腮帮子,定定地,四眼相对,大眼瞪大眼。 “啊,我记起来了。”小六儿猛拍大腿。 咦?怎地没感觉? 再拍,还是没感觉。 奇怪! 他低头。 “你的手在这里。”男人拎高他的魔爪,在他眼前摇晃。 他顺着两个人的手臂看下去—— 炳! 难怪他觉得这床柔是比较柔,却不怎么软呢。 原来是这人的骨头害得他浑身酸痛。 还好自己睡觉不挑床,要不然,准是一夜难眠。 “你太瘦了。”小六儿惋惜地捏捏西门慕风貂裘下的肩骨。 西门慕风略一沈肩,避开他过度热情的手指。 这一动作,令小六儿的记忆加速回放。 呀!呀!他脑中灵光乍现。 这人不止是偶像,还是——债主! 他倏地跳起来,“砰”的一声,脑袋撞上车顶,痛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直冒。 “小六儿?” 他可怜兮兮地抬起眼,撞进林芳苒充满同情的目光。 “你——还好吧?” 现在知道怕了?知道怕了昨晚干吗还死皮赖脸地爬上来?她觉得他好可怜。 “苒姐?”小六儿见了她,所有被瞌睡虫赶跑的正义感刹时涌上心头。他手脚并用,爬到她的面前,挡住她,“别怕,他找的人是我。” “嗯?”林芳苒越过他的肩膀,狐疑地睇一眼西门慕风淡定如水的黑眸。 “我欠他钱。”到底是几吊呢?三吊?还是四吊?唉!记不清了。反正他现在是一纹钱也没有。 “哦。” “咱们误上贼车,没有办法了,只有我绊住他,你找机会逃吧。”小六儿低声咬着耳朵。 “嗯。”林芳苒漫不经心地应着。她怀疑就这几句话,也已被那人听了去了。 这样想着时,小六儿已扯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彷佛才看清西门慕风的模样似的。 “嗨,老兄,大哥,大侠,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哪。”小六儿甩开膀子,用力地拍打西门慕风的肩头。 好像拍得越大力,哥俩的感情便越深似的。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是不是? 只是—— “啊嚏!”鼻子好痒。 一个喷嚏毫无预兆地喷出来,喷了西门慕风一身。 从林芳苒这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西门慕风陡然蹙紧的眉头。 惨了惨了,她一缩头,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听到身后有响动,正在卸缰绳的荆烈回过头来,只见那林大小姐一个长腿,跨出车厢,手一撑,稳稳地落到地面上。 厉害厉害!穿那么长的裙子都可以不被绊倒,除了西门慕风,林芳苒绝对是他第二个真真正正佩服的人。 他的眼中流露出钦佩的神情。 “看什么看?没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姑娘吗?”林芳苒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包包一甩,迈步跨进路边的面店。 逃?没必要吧? 还是吃饱了再说。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你受了风寒。”西门慕风看着他,慢吞吞地说。似乎是在心中掂量着自己在这次突发事件中该负多大的责任,又像只是在单纯地提醒他而已。 “风寒?”小六儿猛打个突,甩甩头,笑得夸张,“怎么会?没有没有,我身体好得很呢。”说着,他还挺一挺胸膛,摆出一副多么了不起的架势。 西门慕风又看他一眼,低垂下眸子,不再说什么。被压了一夜的腿,有些麻木,想动也动不了,只能安安静静地坐着。 “你——”小六儿见他突然沉默下来,背着手,侧弯子,试探着商量,“那些钱,我会还给你的。” 他的腰弯呀弯,想看清西门慕风的表情。 “不用。”西门慕风突然抬头,与他鼻尖对鼻尖。 好凉。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他的。 二人同时后退。 小六儿尴尬地揉了揉鼻子,“我从来不占人便宜。” “我知道,你说过。”西门慕风掏出一方折迭得方方正正的帕子,轻按住口鼻。 小六儿以为他也是鼻痒。 等了一会儿,却听到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因为咳声被强逼住了,喉咙里反而有如风箱一般,抽拉着,鼓捣着。让那股闷气,一直闷到心底。脸上却又如泼了血般,涨起病态的残红。 “你怎么了?”小六儿慌了神,想要扶他,伸出的手隔了他一寸,却不敢再往前,定定地,圈成一个圆,像是想拥抱的样子。 良久,良久,咳声渐止。 西门慕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残红褪尽,脸色惨白。黑核般的眼露出渺茫的神情,完全不同于刚才的清肃神气。“你还好吧?”小六儿小心翼翼地问。 西门慕风也不看他,握了帕子,掀开小窗,随手扔了出去。 白色的帕子迎风展开,间中似乎带了点儿残红。 小六儿还想看得仔细些,小窗却“砰”的一声合上了。 “呃。”他慌忙缩回差点儿被打到的手。 “你要去哪?” “啥?” 西门慕风淡淡地重复:“我问你们打算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小六儿搔搔头。 “那你知道什么?”西门慕风似乎并不意外。 小六儿愣了一愣,觉得自己被轻视了,不由得抬高下巴,一本正经地道:“我当然知道很多,我知道,做人不能贪小便宜;我知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知道,锄强扶弱是为侠者;我知道,解危济困是为义者;我还知道……” “好了。”西门慕风打断他的长篇大论,“你还知道肚子饿吗?” “嗄?”小六儿眨眨眼,困惑地瞅着他,“肚子饿似乎跟行侠仗义没有什么关系耶。” 西门慕风揉了揉太阳穴。 “肚子饿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不能行侠仗义,这个,你懂了吗?” “那如果我看到有人在欺负别人,我当时偏偏又没吃东西,我能先叫那人住手,等我吃完了再跟他算账吗?” 青筋在西门慕风的太阳穴跳动,他怔了怔,绝不承认是被他问住了,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岔开话题,道:“这个问题,等我们吃饱了再讨论。” 说着,他躬身站起来,拉开车门,刚要下车,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皱着眉将貂裘外套月兑下来,随手扔在车架之上。 “你不冷了吗?”小六儿怀疑地看着他单薄的衣衫,衣襟扣得不全,人瘦,就显得空空荡荡。 “如果你喜欢,可以拿去穿。”西门慕风边走边说。 “啊?你把它给……给我?”小六儿不敢置信。怎么这样呢? 自己只不过是打了个喷嚏,他用不着那么在意吧? 可是,心里头那小小的虚荣心却又在无限膨胀。 他说服着自己—— 原来,他是关心着他的呢。 原来,他脸上偶然流露出来的厌恶都是自己错看了呢。 原来,他是那么英俊又善良的一个人呢。 小六儿手捧貂裘,一脸的呆笑。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崇拜眼前那个外冷内热的美男子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呵!”这是小小面店里今早爆发出的第二声惊叹。 乡野小店,一年也未必能来一个令人咋呼的角色,而今天,一柱香时间不到,便一连来了三个。 面店里的人停了筷子,张大嘴,瞪大眼,盯着从大门口走进来的白衣公子,以及他身边一脸陶醉的小乞丐。 他是一个乞丐吧? 没错,是乞丐。 他身上的衣服,脏污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东撕一条,西破一块。明明是一个乞丐嘛,可却又随随便便地披着一件名贵得不得了的貂裘。再瞧他的脸,虽是枯黄偏瘦,眉目称不上好看,但却显得清秀,是一张分不出性别的女圭女圭脸。圆圆的眼瞳,有男孩子的湛亮;挺秀的鼻梁却又有女孩子的娇俏;那张樱桃小嘴,漾着甜蜜的微笑,露出一口白白的贝齿。让人看了,也禁不住地舒心快意。 只可惜,这样好好的一个孩子,却沦为乞儿。 人们叹着气,掩饰不住眼中的失望、同情与怜悯。 小六儿杵在店中央,四面张望着,对大家的评头论足、唉声叹气完全不以为意。 呵,看见了! “苒姐。”他迈开步子,咧开一脸的笑。 啧啧,真是奇怪了,苒姐那么骄傲自负的人,今儿个干吗藏头缩尾的,害得他一阵好找。 要这么用力叫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俩认识似的。林芳苒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这虐待幼儿的罪名,她可担当不起。 咦?这小乞丐跟刚才的美仙女是一路的?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大有看好戏的兴致。 一个千金小姐,和一个不像乞丐的乞丐,他们是什么关系?主仆,姐弟,仇人,还是——债主? “哎哟。”许是兴奋过头,又或许是因为刚下车,脚步还不太稳,小六儿一个趔趄,绊倒了好好地摆在那里的凳子,整个人飞扑出来,惊天动地地扬起一地的尘埃。 “喔——”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这小子不太正常,难怪,难怪。 “笨蛋——”林芳苒咬牙切齿。 呜……她的形象,她的形象哪!早晚被那小子败光光。 她赶紧用手遮住半边脸,不忍再看。 “呵!”没想到,紧接下来的,并不是一记闷哼,而是更加辉煌的一声惊叹。 她倏地转过头来。 呵!英雄! 只见眼前白衣飘飘,彷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西门慕风已攫住了快要跌地的小六儿,那优雅的凌空飞掠的姿势,那从容的态度,多么潇洒,多么温柔。 林芳苒睁大一双水眸,将那一刻不断地在眼前回放,再回放。 “你觉得怎么样?”西门慕风足尖才点地,眉头已蹙了起来。 这小子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好。 原本蜜色的脸蛋此刻带着异样的酡红,偏生嘴唇又毫无血色,偶尔走神的眸光,虚浮不稳的脚步,这不是生病是什么? 他抬起手,覆上小六儿的额头。 小六儿愣了一下,却并没有挣扎。西门慕风的手掌很大,掌沿宽厚,只是手指有些冰冷,覆在他的额上,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额头好烫,你跟我来。”西门慕风面色一沈,牵了小六儿的手便往外走。 “去哪里?” “找大夫!” “不不!”小六儿吓了一跳,脚钉在地上,急忙道:“才不是我额头烫哩,是你自己的手太冰。”他说着,用双手将西门慕风冰冷的手掌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是不是?是不是?”小六儿仰起脸来,望着西门慕风,一脸期待。 一阵阵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了过来,眼前的少年眼睛清亮、声音轻柔,令西门慕风有片刻失神。 从来没有人这样近距离地靠近过他,从来没有。 就连荆烈,也总是站在他的背后,不曾与他这么亲近过,不曾这样直白地告诉过他,他的好处,与——他的缺陷。 难道,这便是他与他骨肉相连的亲情? 他不由得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 危机解除,小六儿松了一口气。 “这么瘦哦,你都不吃饭的吗?”他捏捏西门慕风瘦削的指骨,有些遗憾。 这人,若是没那么苍白,不那么消瘦,一定会比现在更好看吧? 他盯着西门慕风低垂的眼眸,又是一阵恍神。 “你不也没吃饭吗?”西门慕风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来。 “对哟,肚子好像在咕咕叫了耶。”小六儿成功地被他转移了心思,“快点儿快点儿,苒姐一定等不及了。”他催他,一闪神,脚又扭到了。 西门慕风叹一口气,本能地收紧手臂,将他瘦小的身子护进臂弯。 那张好看的俊脸,一下子在小六儿面前放大了一倍,他怔怔地睁大明眸,望着西门慕风冰石一般淡淡透光的眼瞳。 好、好美。 他觉得自己被深深地、深深地吸进去了。 “哇——”面店里再度爆发出第五声惊叹。 这、这斯文俊雅,飘然出尘的年轻人脑袋莫非也秀逗了?不然,怎么跟那个脏兮兮的小白痴靠得那么近? 受不了啦,肉麻兮兮的。 林芳苒猛地站起来,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三下两下,动作敏捷地绕过一屋子长的、短的、高的、矮的椅子,“蹬蹬蹬”地来到“展览台”前。 “嗯哼!” 一声响亮的闷咳惊醒了被杀人目光荼毒而不自知的两个人。 “嗄?苒姐,你也受凉了?”小六儿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林芳苒差点儿被一口口水呛着。 这个小白痴! 她翻个白眼,一把将粘在一处的两个人扯开来,并大声地喊道:“老板。” “来啦来啦!”看了好半天戏的老板终于有机会粉墨登场,他抖擞精神,扯着嗓子亮相。 一群白痴! 林芳苒再度翻个白眼。 “苒姐,你的眼睛抽筋了喔。”小六儿同情地看着她。 你的眼睛才抽筋呢?她死瞪他一眼。 猛地意识到自己美丽光辉的形象,差点儿就呜呼哀哉了。 她优雅的唇瓣马上逸出一抹淡笑,一脸诚恳地道:“老板,给我弟弟来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 “哦!原来是姐弟啊!”众人恍然大悟。 “好咧!牛肉面一碗!”老板满脸堆笑,“姑娘,少爷,请上座。” 林芳苒扯了小六儿往自己刚才的座位走去。 “那个,大侠……老兄……”小六儿还想对西门慕风说些什么,搔搔头,却记不起该怎么称呼他了。 “你可以叫我——大哥。”西门慕风有些犹豫。 那一头,小六儿已用空出来的那只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大哥,我们一块坐吧。”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说出去的话如果可以收回,无论要他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愿意。 小六儿苦着一张脸,慢吞吞地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咀嚼…… 不能露出牙齿,不能发出声音,不可以狼吞虎咽,嘴巴不可以说话,眼睛不可以乱瞄,脚不可以放在凳子上,手不可以拍苍蝇,尤其不可以靠近他的偶像。 天哪!吃碗面哪有那么多规矩? 再说,不可以靠近偶像,他干吗要邀他们同坐啊? 最可恨的是苒姐,也不知道昨晚吃错了什么?在茅厕里一蹲就是半炷香的时间,害得他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 小六儿哀怨地磨动着牙齿。 “哎哟。”不好,咬着舌头了。 他痛苦地皱起眉,换来一记恶狠狠的白眼。 “大哥!”他不服,想要搬救兵。 西门慕风却只是睇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废话。”荆烈冷着一张脸,再度重申。 “我不是要说废话哦,”小六儿对他做个鬼脸,“我是要跟大哥说,我要去拉尿了,行不行?” 难堪的红晕刹时布满荆烈黝黑的面庞,他瞪大了眼,却发作不得。 他八岁进西门家,学的做的都是传承自宫廷的礼仪礼节。几曾见过这么粗俗的人?听过这么粗鲁的话语? 一旁的西门慕风先是一愣,然后低下头去强忍笑意。 荆烈训练有素,很少能在他脸上看到这么精彩的表情了。 那傻小子,倒是有趣。 “那我走了哦。”小六儿得意地扬一扬眉,正打算步林芳苒的后尘,躲到爪哇国去,然而—— “啊嚏”一声,不识趣的喷嚏出卖了他的身体状况。 荆烈变色,西门慕风蹙眉。 “嘻——”他冲西门慕风一笑,满不在乎地用衣袖擦了擦鼻涕,“鼻子好痒。” “是生病了吧?”西门慕风掏出手巾递给他。 “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小六儿老实不客气地就着他雪白的手巾擤鼻子、擦眼泪。反正他身上的手巾看起来挺多的。 “生病了就要去看大夫。荆烈……” “呀,我的面还没有吃完。”小六儿像是完全忘记了去茅厕避祸这么一回事,鬼吼鬼叫着打断西门慕风的话题。 西门慕风顿住,看他用筷子叉起一口面条,就要送进嘴里,下意识地止住他,“吃这碗。”顺手将自己还未动过的那一碗面推到他面前。 “你那碗好吃些吗?”小六儿天真地眨了眨眼,猛然想起刚刚那一个喷嚏,大概给汤面下了不少料了吧?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将自己那一碗推到一边。 “哇!好香!”姗姗来迟的林芳苒看也不看,端起推到桌边的面碗,便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汤。 “苒……苒……”小六儿张口结舌,连荆烈也忘了申诉他的规矩礼仪。 “苒什么苒?”林芳苒放下汤碗,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拜托你,没事不要碰我的东西好不好?搞不好就是你身上的脏东西害得我吃坏了肚子。” 她说着,端了汤碗还要喝。 “林姑娘,别。”荆烈急忙阻止。 “干吗?” “你那碗面……” 小六儿急得干瞪眼。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要让苒姐知道她喝了他的鼻水,他不死也得月兑层皮呀,天哪! “凉了。”西门慕风界面道。 “对对,凉了凉了。”小六儿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我这碗是刚端上来的,比较热,我跟你换,我喜欢吃凉的。”荆烈不由分说地抢去她手中的面碗。 “喂,这不会是你吃过了的吧?”林芳苒挑剔地皱起眉。 “没有,绝对没有。”荆烈保证,见她仍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怕她再换回来,他忙叉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嘴中。 那急切的模样,让小六儿看傻了眼。 他露出牙齿了哦! 他发出声音了哦! 他还狼吞虎咽了哦! “荆烈。你去找个大夫来吧。”西门慕风在荆烈硬着头皮吃第二口之前,及时拯救了他。 “是,爷。”荆烈起身而去。 “他会不会吐?”小六儿在西门慕风对面做个口型。 西门慕风不答,嘴角却不自觉地噙起淡笑。 小六儿见了,心坎一震,有一刹那竟忘了呼吸。 这男人不常笑,即使笑的时候,也只是微微牵唇,笑意从来不达眼角,而此刻,他对他笑了,那样浅浅的淡笑,衬上他超月兑的气质,将那张俊美无比的脸强化了,仿若神祗。 他呆住了,终于认同了三姐所说的那句话:漂亮的男人是祸水。 绝对是! 第四章 现在是什么状况? 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明明只是想和苒姐一起逃婚的呀。再追溯到以前,他也只是想做个行侠仗义、人人称道的大侠而已。 可现在,他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小六儿紧紧抱着双臂,身子瑟缩着往床后缩躲。没错,他听了西门慕风的话,在客栈里落下脚来,好好地洗个澡,好好地歇息。 可他没有想到,荆烈会真的去给他找个大夫来啊。 早知道这样,他说什么也不留下来了。 西门慕风看着他戒备又恐惧的眼神,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别闹了,生病了就要看大夫。” “我不要。”小六儿固执地抱着肩。 “听话,来。”西门慕风耐着性子拉他。 “不要。”小六儿拍开他的手。 “怎么回事?”他怎么这样固执? “我不看大夫,你叫他走。”小六儿瞪那大夫一眼,彷佛见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为什么?”西门慕风不顾大夫越来越难堪的脸,提醒自己对病人要有耐心,尤其是这人的病还极有可能是因前一晚睡觉时挨了冻造成的。那么,他多多少少是应该负些责任的。 “我……我没钱。”小六儿咬了半天的牙,才小声咕哝一句。 西门慕风一听,又好气又好笑,“是我害你着了凉,你不必为我省钱。”他示意大夫为小六儿把脉。 嗄?这个理由行不通? “不不不,与你无关,是我自己活该!”小六儿挥舞着手,几次想从西门慕风的肋下逃出来,却总是未果。 他只好频频向林芳苒眨眼。 “好了好了,不要争了,为你治病的钱我还拿得出来。”林芳苒翻个白眼。死小子,连这个也要坑她的。 小六儿泄气地垮下肩膀。看来,他和苒姐之间的默契度还需要好好磨练。 “钱不是问题,你现在只需乖乖让大夫为你号脉即可。”这一次,西门慕风索性蛮横地捉住他的肩,阻止他继续乱闪乱躲。 “我不要,不要。”小六儿大力挣扎,“你再不放开,我就咬了。” 西门慕风的耐性终于告罄,“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要看大夫。”小六儿紧张兮兮地生怕西门慕风听不清似的,又加一句:“打死我也不看大夫。” 西门慕风感觉身子打颤得厉害。他顿了一顿,说:“荆烈送大夫回去。” “干吗?就这样由他去了?”林芳苒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到了极点。怎么有人可以这样无理取闹?居然还有人忍受得了? 嘿!若是她,早抓着那小子直接灌药了。 哪还有那么多废话? “你也出去吧。”西门慕风头也没回地说。 “你!”林芳苒瞪着他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 从小到大,只要有她林大美人在场的地方,方圆十米之内,别说是人,就连苍蝇都盯在她身上。如今,那西门慕风不但不瞧她,彷佛是连稍微应酬她一下都不肯,只一径地对个小男孩大献殷勤,真是岂有此理。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用力带上房门。 “从来没有人家这样对苒姐说过话。”小六儿叹口气道。没有大夫杵在那里,他觉得轻松了许多。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说什么?” 西门慕风端详了他半晌,松开他的肩,退后一步,双手抱胸,一副很有耐性的样子,“说你为什么那么怕大夫。” “我……” “别说谎。”他警告在先。 “嗄?”他知道他想说谎? 小六儿神情闪躲,嘴里咕咕哝哝:“我……那个……那个……就是怕喝药啦。”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辈子没说过谎话,好不习惯哪。就是,不知道骗过西门慕风没有? 他畏畏缩缩地抬起半只眼来,撞进他的眸中,不知怎的,心口隐隐地一乱。 小六儿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迅速垂下眼眸。 “今天别赶路了,就在这里休息吧。”西门慕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不笑,也不急,也不恼,声音甚至还称得上温和,只是那沉静逼人的视线,不用他抬头,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如芒刺在背。 “那你呢?会不会太耽搁?”小六儿冲口而出。 他们,毕竟还只是萍水相逢哪。 然而,他话音还未落,西门慕风已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背后轻轻地合上了,那细微的“喀”的一声,听在小六儿的耳里,竟比林芳苒刚刚造成的震动还要大。 他,生气了? 他看出自己是在说谎了?还是,他根本没打算为他耽搁? 想到自己刚才月兑口说出的那句傻话,小六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凭什么耽搁人家? 你看不看大夫,喝不喝药,又与人家什么相干了? 他的心头没来由地觉得一阵沮丧,就连头也彷佛重了一倍似的,沉甸甸地压得他难受。 病痛总是选择在人最脆弱的时候耀武扬威。 小六儿无力地闭上眼睛,身子软绵绵地下滑、下滑,床褥暖暖软软地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 好暖和! 他叹一口气,缩进棉被里,拒绝再和睡神抗争。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小六儿?”西门慕风去而复返,手上多了一只青瓷海碗。 床上的人儿没有动。 他靠近一点儿。见小六儿双颊似火,呼吸浊重,睡得极之辛苦。他不由得蹙起眉,将手中的瓷碗搁下,自己坐到床沿。 “小六儿?”他拍拍他的面颊,手心的感觉烫热、细滑。 他盯着他蜜色的脸蛋,微微怔了怔。 小六儿眯开一道眼缝,见了他,困难地笑了笑,又再度合起。 西门慕风内心的某种感觉,被他这虚弱的笑轻轻地挑动了一下。 他一怔,隐约觉得自己有些怪,却又不知怪在哪里。 不能再耽搁了,他也不及深究,振了振精神,将小六儿扶起,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撑了他的重量,一手抵在他的后心,用内力助他祛寒散热。 “你在做什么?”微弱的意识令小六儿觉得不安。 “别动。”撑住小六儿重量的那只手环过去,圈住他的腰,阻止他继续挣扎。 小六儿听话地不再乱动,全心全意地倚靠着他温暖的胸膛,在他均匀的吐纳声中不舍地闭上眼帘,意识渐渐模糊…… 呵!好舒爽的味道。 像夏日的青草,像蓝天下温煦的和风,又像远山上那一缕明媚的春光…… 小六儿深深地吸嗅着,鼻子又磨又蹭,似小狈一般。 好舒服,好满足。 他的眼睛依然合拢,蜜色的脸蛋上露出心满意足的浅笑。 “好些了?”低沉的男声轻扣他的耳膜。 “嗯?”有人? 他猛地回过神,睁开眼眸。 入目是一张距离不过一寸的巨脸,不,绝没有一寸,他的鼻尖还蹭在那张脸上。 原来,那令他舒心的味道就是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不可能,一个人身上的味道怎么可能如此好闻?不比花香,花香比它浓郁;不比食香,食香比它庸俗。 小六儿不甘心地又狠狠地嗅了嗅,“你用什么香?” 他瞪大了眼,眼珠子定定地望进对方的眼中,望成了斗鸡眼。 “男人熏什么香?”西门慕风拉开环着自己颈项的手臂,啼笑皆非。 “大——哥?”小六儿稍微退开一点儿距离,终于看清眼前之人,又兴奋地缠回去,“大哥身上好香,难怪六儿睡得好。嘻,虽然大哥的骨头还是弄得六儿不怎么舒服。” 唉!要是西门大哥还能再胖一点儿,那就十全十美了。 “说什么顽皮话。”西门慕风拉开他一只手,由他另一只手环着自己,半撑起身子将桌上的青瓷诲碗端过来,“来,喝了它,” “还喝药?”小六儿嘴角下滑,脸苦苦的。 “这不是药,是生汤。”生平第一次伺候人哪。这感觉好不习惯。 “参汤?”小六儿疑惑地瞄一眼碗内白白黄黄的液体。就着他的手,轻尝一口,温温的,甜甜的,“哇,你真是神仙耶。连我什么时候醒都知道?” 屋子里点着灯,窗纸外面看起来是黑乎乎的,如果他没有猜错,现在应该是夜半时分了吧? 也就是说,他从清晨开始,一直睡到了半夜。 “嗯?”西门慕风没听明白。 “哪,就是这碗……这碗……”小六儿偏头想一想,还是很认命地说:“参汤,不热也不凉。” 火候刚刚好嘛,这不是掐算好了时间? “喔。”西门慕风无所谓地道,“我命小二每隔半个时辰换一碗来。” “半个时辰?那多麻烦。”小六儿吐吐舌头。 “知道麻烦就快喝。”西门慕风看着他的头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他伸出手,抚上他的发,触手才觉又丝又滑。 “喝就喝。”不就是当参汤喝吗?反正这玩意也不苦。 参汤,参汤…… 小六儿嘴里咕哝着,一仰脖子,将整碗的生汤灌了下去。 “你这方法还挺管用的耶。”他来不及擦嘴,扭头觑着西门慕风。 “什么方法?”西门慕风惊觉自己的手还一直停在他的发上,似乎太逾矩了,忙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就是那个参汤的谎话啊,我心里念着念着,就真当它是参汤了。原来,谎言说多了,也能成真哦。” “谁说那是谎话?”西门慕风挑起眉问。 “那……我喝的……”小六儿瞟一眼空空的碗,吞了口唾沫,“不可能是真的参汤吧?” “的确——”西门慕风嘴角上弯,“是真的,真的生汤,生姜的生。” “嗄?”小六儿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这个前一刻和后一刻截然不同的西门慕风,半晌,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你也会说笑哪。” 西门慕风尴尬地咳一声,接过他手中的空碗向外走去,“我去让林姑娘来照顾你。” “哎,别。”小六儿唤住他。 他迟疑了一下,顿住脚步,“为什么?” 他们不是一块儿私奔的小情侣吗?为什么看起来没有他想象的亲热? “还是别扰她睡眠了。”小六儿一本正经地说。 在他眼里,扰人清梦是最最不可饶恕的恶行。 “这样啊。”西门慕风顿了顿,折回身来。他忽然觉得,其实,要他跟一个陌生人相处,也不是特别困难的一件事。只是不知道,是独独与小六儿投缘,还是都是如此,“你倒是很关心她。” “你也看出来啦?”小六儿嘴角下滑,“我就知道我对她比她对我好嘛。”一想起林芳苒几度恶意破坏他的好梦,他就为之扼腕。 “别叹气,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西门慕风伸手拍拍他的肩。 “嗄?”什么我的你的?他怎么听不明白? 小六儿搔了搔头。 西门慕风嘴角牵起笑意,“就是——你现在最想得到的东西。”他搁下手中的空碗,再度坐回小六儿身边。 “我最想要得到的东西?”小六儿瞪大了眼睛,笑得意气风发,“我最想要做一个——大侠。” “大侠?”怎么不是林芳苒?西门慕风微愕。 “对呀,就是那种急人所急,人人称道的大侠士。” 西门慕风默然。 他猜,小六儿如果不是在童年被这样的侠士救过,就是曾经期待过这样的侠士出现。又或者,他认为只有自己成了侠士才可能配得上林芳苒。 他眼前,彷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码头上强作老练的孩子。 二十年清寒生活的磨难,想必带给他不少挫折。 他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难受。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来得太快了。他现在不是还不能确定这少年的身份吗?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他又睡着了。 春日暖暖的阳光穿棱过户,照进小六儿紧闭的眼中。 他翻个身,背过光去。 顷刻,又翻回来。 天亮了吗? 他倏地睁开眼,望见一室明朗。 “咦?西门大哥呢?” 他懊恼地坐起来。说好了知己难逢,要效仿那些侠客们秉烛夜谈的嘛,他怎么又睡着了? 说来也奇怪,只要西门大哥在身边,他就特别容易入睡。 大概是他身上那种特别的、令人安心的香气在作祟吧。 香气呢,一个像他那么淡定、沉静的男人身上,居然会有香气,说出去大概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想到这里,小六儿咧嘴一笑,跳下床来。 嗯。精神十足,就是肚子里的空城计唱得正凶,还是先找点儿东西填饱它再说吧。 门被拉开,一道身影旋风般地卷了进来,撞得他一个趔趄。 “苒姐,你又想做什么呀?”他没好气地道。 “嘘,别下去。” “可是我的肚子很饿呢。”他继续往外走。 “等一会儿再吃会死呀。” 小六儿泄气地瞧着她,“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林芳苒附耳过来,神秘兮兮地道:“我刚上来叫你的时候,看见外面来了一个大。” “这你都认得出来?” 林芳苒听出他语中的嘲弄,却也不以为意,“你说,老鼠会不会认错猫?” “什么?” “天敌。所以,美女也不会认错。” 小六儿啼笑皆非,“那么,要躲在这里不下去的也应该是老鼠而不是老虎吧?”他耸耸肩,做个与我何干的表情。 “你少臭美。”听了这话,林芳苒出声大笑,“就凭你?也能称得上是老虎?纸老虎还差不多。” 小六儿听了,也不着恼,“管他是还是色虎,反正我又不是美女。”他笑着继续朝外走。 “不管怎么样,不许你下去。”一条玉臂横伸过来,挡住他的去路。 “为什么?” “我还不了解你吗?如果你看见有人调戏姑娘,可不可以坐视不理?” 这里离杭州太近,万事还是低调些好。 “不可以。” “那不就结了。”她慢条斯理地靠在门框上。 “可是,我也不能听到有人在调戏良家女子时而坐视不理!”小六儿突然用力推开她,走了出去。 “喂,你不要每次说着说着就动粗好不好?喂喂,你别又多管闲事了。喂——”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大哥!”刚进入一楼大堂,小六儿便开心地大喊。 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在多少人中间,西门慕风那白衣的身影总是那么醒目、挺拔。 西门慕风抬头微微扯了扯嘴角,“你醒了?坐下吃点儿东西。” 极为平淡的语气,相较于小六儿的热情兴奋,便显得过于冷漠。 “嗯。”小六儿开心地坐下来,丝毫未觉有何不妥。 “小二!”他中气十足地喊。 “来了来了。”店小二一路小跑,战战兢兢的。 这时,“啪”的一声,邻桌一只酒杯扔过来,刚好砸在小二脚边。 “你到底跟不跟我走?”陡然提高的音量昭示那人已濒临抓狂。 店小二赶紧转身远远地躲开。 喂!能不能让他先填饱肚子再发脾气啊? 小六儿气死了,刚刚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 “别管闲事!”他刚要站起来,荆烈已一手搭在他肩上,强逼他坐回原位。 “为什么?你没见他欺负那位绿衣姑娘?”又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小六儿瞠大的眼眸带点儿不可置信,带点儿疑惑,甚至还带那么一点点责备的意味。 而那边厢,争闹声已愈演愈烈。 “你起来,跟我走。” 绿衣姑娘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头顶红冠的少年脸都绿了,站起来,一手横过桌面,就要来抓那姑娘。 “喂!住手啦!”情况危急,小六儿顾不得自己还受制于人,出声制止少年的兽行。 红冠少年气在头上,迁怒于人,“什么人在那边嚷嚷?给本少爷站出来!” “你说站就站了?我偏不!”小六儿暗中一挣,竟甩月兑了荆烈的钳制。 他奇怪地睇他一眼,看到后者别过脸去,很显然是不欲与红冠少年的为敌。 胆小表! 小六儿心中哼一声,连带着也对西门慕风的观感大打折扣。 他原以为,寒夜中的一程相送,病痛中的温言软语,都是一个人侠义心肠的体现。然而,他却又能眼睁睁地看着恶人逞凶,这,难道是一个拥有正直悲悯之心的人所应该做的吗? 他的心中有些微的失望。 这么迟疑之间,红冠少年的拳风已到。 小六儿急切中一个倒劈叉,翻上桌子,玩杂耍一般,身子往后软倒,双掌撑住地面,腿翻起来,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踢中红冠少年掌心。 “啊——”少年缩回手,又气又痛。 “怎样?你来抓我啊。”一招得手,小六儿精神大震,他做个鬼脸,隔空朝邻桌的绿衣姑娘打手势,让她快快离开。 绿衣姑娘却彷佛没看见一般,只是神情漠然地喝着酒。 “小子!是你自己找死。”红冠少年一拳又来,这一次,拳风劲疾,又快又狠。 小六儿心底暗惊,没想到这小还有两下子。原想着就地一滚倒也不难避开去,但,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刚好挡在西门大哥的前面,若是这么一避,拳风势必会扫到弱不禁风的西门慕风。 对他失望埋怨是一回事,可真让他受伤,那也是万万不愿的。 这么一转念,小六儿的身子便是再也挪不开分毫。 只听得“砰”的一声,拳头结结实实地揍上他的鼻子,鲜红色的液体如开了闸的洪水,一泄而下。 “啊——”众人惊呼,掩面不忍再看。 “嘿嘿,你跑啊,你不是想跑吗?招子也不放亮点儿,敢管你爷爷的闲事?!”少年目露凶光,手指按得拳头嘎啦啦作响。 小六儿满不在乎地用衣袖擦去鼻血,“有本事打死我再说,不然,你小子的闲事我是管定了。” “还挺倔的嘛。”少年冷笑着,突然山脚踹来,小六儿本能地拿手去格。 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 眼看着那条细瘦的手臂就要遭受无可避免的厄运了。 谁知,就在这一刻奇迹发生了。 红冠少年一触即退,间中还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嚎。 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 般了半天,这貌不惊人的小侠士是深藏不露啊! 想到这里,大家纷纷鼓掌叫好。 小六儿一脸尴尬地蹲在桌子上,哭笑不得。 谁能相信啊,他随便拿手举一举就可以打断别人的腿。 他真有这个本事,还用千里迢迢地逃出钟秀谷吗? “姑娘,还不谢谢你的救命恩人。”大伙儿热心地撺掇着绿衣姑娘向他道谢。 “哎,不用不用了。”小六儿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绿衣姑娘放下酒杯,挑眉望着他,似笑非笑,“想不到,你还挺有本事的。” “嗄?不,不是我。”真是烦恼啊,他可不想夺人之美。只是,到现在为止,他还弄不清楚到底是谁帮了谁呢。 绿衣姑娘也不与他多辩,径自放了碎银,站起来笔直地一直走到呼呼喝痛的红冠少年面前。 “姑……姑娘,你还是快走吧,这人你招惹不起。”店小二以为她要报复,连忙好心地提醒她。 绿衣姑娘理也不理,探手握住少年的脚踝,一推一扭。 “啦”一声。 “好了。”她若无其事地拍拍手。 少年尴尬地憋红了脸。 “你也别不服气,记住,你今天是败在锦衣侯府的西门慕风手里,他绝不是无名小卒。所以,你们大将军府也不算丢了面子。”绿衣少女笑得莫不可测。 “西门慕风?”少年满月复怒意涌了上来。 “对了,你找他就没错。”绿衣少女长发一甩,笑着离去。留下一肚子问题给错愕难堪的小六儿。 原来他们是一路的?听起来,那少年还是什么大将军府里的人。还有,大哥似乎也是什么侯府的。那女人在恶毒地挑拨他们两家的关系。天哪,事情怎么这么复杂? “大哥。”他慢吞吞地爬下桌子,才一抬眼,便吓了一跳。 “怎么?见到我像见了鬼一样?”西门慕风见他呆愣,微微扯了扯嘴角,是笑,却不是笑。 “你……”小六儿声音颤抖地道,“你怎么这样子?” 天哪,这还是他的西门大哥吗? 才一会儿的功夫,不不,也许是一夜的功夫,一个人的变化怎么这样大? 那比冬雪还要苍白的颜色,那比秋枝还要憔悴的面容,真的就是西门大哥? “坐下来。”荆烈狠瞪着他,眼里带着敌意。 小六儿竟不觉得他讨厌了,乖乖地坐下来,一颗心揪紧了。 是他的错。 是他。 他忘了,他还是忘了。真正的病人应该是——一直都是西门大哥。 “大哥。”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好后悔,昨晚不该让大哥为他虚耗内力,不该拉着大哥彻夜闲聊,尤其是今天,不该给大哥惹这么大的麻烦。 是他的错呀。 “别哭,我没事。”西门慕风拍拍他的背。 冰凉的触觉从大哥的指尖一直渗入到小六儿的四肢百骇。 他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你自己已病入膏盲,居然还有心情出来管别人的闲事?西门慕风,你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红冠少年看着西门慕风气弱的样子,嚣张地大笑。 “卫天止,你最好给我弄清楚,今日若不是爷手下留情,你的一条腿早断掉了。你现在是不是不服?”荆烈冷冷地睇他一眼。 卫天止还想说什么,嘴唇嗫嚅了半晌,最后,也只能狠狠地瞪西门慕风一眼,拂袖而去。 望着怒气冲冲地走出客栈的卫天止,沉默了许久许久后,西门慕风才对着备感内疚的小六儿淡淡地笑着说:“没关系,这不关你的事。” “是我,都是我糊涂。”小六儿低下头。 “爷,我扶您上去休息吧。” “我帮你。” “不用。”荆烈突兀的吼声吓了小六儿一跳。 他怔怔地站在楼梯口,望着在二楼转角处消失的白色背影,心里难受极了。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他也老是闯祸,可最多是接受一顿责罚,就算是最严厉的家法,他也泰然而受。 然而,今天,看着西门大哥为他受苦,竟比他自己的痛还痛上百倍、千倍。 这就是所谓的心痛吗? 他以前没有尝过,现在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在他和西门大哥之间。 第五章 是太静了吗?那脚步声才会格外的清晰? 西门慕风叹了口气,道:“荆烈,别走来走去了,下去歇着吧。”他的眼睛盯着帐顶的四角,恍了会神。 房门却“咿呀”一声被推了开来。 “嘘!” 他回眸,望见纤白的人影从门扇之间闪了进来,又返身把门关上。 “小六儿?”他有些讶然,半撑起身子。 “嘘、嘘。”小六儿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荆烈马上就要回来了。” “荆烈?”西门慕风挑高剑眉,“你又捉弄他了?” “才没。”小六儿一撇嘴,“我才不像他那么小气。” 他是得罪过荆烈没错,可他也不必像门神一样站在西门大哥门口,不让他进来呀。不过还好,他有苒姐这个美丽的武器。 呵呵! “小气?”西门慕风发觉自己在小六儿面前除了做鹦鹉之外,好像说不出别的。 “不是吗?”小六儿搁下食盒,凑到床边来,“他不对你,也不对苒姐,就对我板个死人脸,像人家欠他几百吊钱似的。” 他鼓起腮帮子,眼对眼地对着西门慕风。害得他心跳突地加速,月兑口道:“不是这样的。” 只有他明白,他心里明白,荆烈为什么那么排斥小六儿。 “嘻。”小六儿失声一笑,“你紧张什么?我又不真欠他钱、而且,我知道他为什么讨厌我。” “你知道?”西门慕风心头又是一跳。 小六儿扬高笑眉,转个身,“他嫉妒,嫉妒我跟你好。” “呵,是啊。”西门慕风露出极淡的笑。 “还有,他那个人哪里懂得照顾别人?你刚才明明都没吃什么东西,他却只知道站树桩般守在你的房门口,什么也不做,也不让人家来看你,这算什么?”小六儿一边埋怨着,一边走到桌边,将带进来的食盒打开,满满地摆了一桌,“瞧,这是柿子草菇,这是干烧冬笋,这是功德豆腐,还有,清汤萝卜燕。都是素食哦,你身子不舒服,吃这些最好了。” 西门慕风一愣。 小六儿已端了盘子走过来,“你要是不想动,我可以喂你。” “不,不用。”他笑了笑,下得床来,不着痕迹地将袖中的暖炉塞回被子里。 “对嘛,病人就该多活动才会好得快。”小六儿抢到桌边,为他布好碗筷。 “你经常照顾病人?”西门慕风惊讶于他的娴熟。 “也不算是经常啦。”小六儿塞了一块豆腐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家里的人,生了病也不敢说。” 谁敢说啊,谁看大夫谁倒霉! 小六儿囫囵咽下豆腐,眼角又瞄向草菇。 西门慕风沉默下来,注视他良久,心痛的感觉远远大过震惊。那是——什么样的家庭?有着——什么样的规矩? 难怪,他这么早熟;难怪,他喜欢强作笑颜。 他心里对这个像自己弟弟的男孩子心生一种想好好补偿的怜惜。 “你怎么不吃?”小六儿注意到他异样的表情。 他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挑了一块豆腐在碗里,一边拨去豆腐上细小的葱花,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呃……”小六儿被豆腐呛了一下,连咳几声。 “慢慢吃,没有人逼你。” 他心中略见平静,想了想,才笑着说:“每个人都有爹娘,我当然也有。” 他不想骗他,但也不能说实话。 挺机灵的!西门慕风微挑了下眉。 “你家里是不是也有很多兄弟姐妹?” “你怎么知道?”小六儿咬住筷子斜眼看着他。 “你自己告诉我的。” “我哪有?” “就刚才。” “刚才?我刚才说什么了?”小六儿苦想。 西门慕风夹起豆腐,“你刚才不是问我——你怎么知道?” “哦!你诓我。”小六儿不依,拿筷子打他。 西门慕风眼捷手快地避了开去,手中的豆腐纹丝不动,“我还知道,你在家中排行第六。” 小六儿瞪他一眼,捂住嘴巴,“这个,不告诉你。” 西门慕风好笑地看着他,“你可以不说,但不必用手封住嘴巴。” “才不上你的当呢。”小六儿合起来的手顽皮地张开来。 “想要不说话,这样也是可以的。”西门慕风一本正经地说。说完的同时,豆腐已送进小六儿的嘴中。 “唔。”小六儿傻住了,或者说被他突兀的举动吓着了,张开的手捧住自己的脸,忘了合上。 西门慕风也不看他,自顾自喝了一小口汤,才慢条斯理地说:“放心吃,上面没有葱花。”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花?” 他笑而不答。 “我知道,”小六儿原是毫无心机之人,经此一闹,刚才的薄嗔早已撇过一边,他拉把椅子坐过来。 “你会占卜?” 他摇头。 “那么,你会读心术?” 他还是摇头。 “是什么啦,告诉人家嘛。”小六儿摇他的肩。 他忍住笑,反问他:“那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生病的时候不看医生,你有什么好起来的诀窍?” 他故意逗他。 “对呀。”小六儿像受到什么启发般,猛击一下掌,“我怎么没有想起来?” 他丢下碗筷,踼掉鞋子,跃跃欲试。 “你看好了,这绝招还是大姐传给我的呢。”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姐妹们为了对抗医魔,还真做了不少努力。 “喏,就这样。”小六儿说着,突然一个倒劈叉,双手撑地,两脚向上,紧贴着墙壁,倒立过来,和今天早上攻击红冠少年的动作一模一样。 西门慕风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起了波澜。 练武之人都看得出,这个姿势是一种独特的练气功夫,然而,他又很清楚地知道,小六儿的身上绝对没有内力。 那么,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还是,这根本只是一种巧合? “你也来呀。”小六儿倒看着他,一双明澈的大眼眨呀眨,“大姐说,如果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怕人知道生病了的话,就这么倒挂半炷香的时辰,然后,脸色就会红润润的,谁也看不出来了。”他的脚轻轻地敲着墙壁,像是打着拍子一般。 “你姐姐只是让你这么挂着,没有教你呼吸吐纳的法子?”西门慕风蹲到他的面前。 “这样又没有憋着,还用教另外的呼吸法子吗?”小六儿不解。 西门慕风一怔,随即笑了笑,“的确不用。” “这样跟你说话好吃力的,你也像我一样,咱们好聊天。”小六儿单手撑地,用另一只手扯扯他的袖子。 手撑在地上,沾了好些灰尘,这么一拉,雪白的袖口又污了好大一块巴掌印。 “来呀,你试试嘛,这样看着,床呀,桌子呀,椅子呀,都是四脚朝天的,很有意思。”小六儿并未发觉有丝毫不妥,仍在一个劲儿地怂恿他。 西门慕风将目光从那一块污渍上挪开来,深吸一口气,“好,我来。” 他足尖轻轻一点,身子已如凌空飞鸿,翩然倒翻过来,落地无声。 “啪。”一声响亮的鼓掌声,“好耶!好美。” 话音还未落,头差点儿撞着了地,小六儿赶忙用手撑住,神情懊恼而狼狈。 西门慕风大笑,童心一起,用脚撑住墙面,整个人横起来,“啪啪啪”地用力拍了几下掌。 “你怎么做到的?”小六儿看傻了眼。 “反正你不能。”西门慕风气定神闲地撑住地面。 “为什么我不能?”小六儿眼睛气得圆鼓鼓的。 “因为你——太小。”今天心情不错,他很有兴致开他的玩笑。 “什么?你说我小?”小六儿抡起一腿沿着墙壁踹 过来。他最忌讳别人说他小了。气死了! “咦?你不小吗?你有二十岁吗?你干吗叫林姑娘姐姐?” “呃?那是尊重,你懂不懂?” “那你为什么又肯叫我大哥? “囚为你看起来比我老,老大哥。” 二人两手撑地,你追我跑,你闪我找,打打闹闹得不亦乐乎。 西门慕风服帖顺滑的发丝散了,整齐洁净的衣衫也乱了,修长有力的手指沾满了灰尘,整个人看起来不修边幅,却比平日更多了一份亲切与活力。 “爷!”突然,房门被“砰”的一声推了开来,荆烈日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林芳苒也急急忙忙地挤进来。房里“乒乒乓乓”的声音听起来好吓人,像打仗一样。 “没事。”西门慕风若无其事地站直身子。 “奇怪,你们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小六儿也站起来,拍了拍手。灰尘扑扑,呛得林芳苒一阵咳嗽。 西门慕风却只是笑了笑,坐到桌边,胃口大好。 “这干烧冬笋是你做的?” “不是不是,是我说,大厨做的。”小六儿单膝跪在凳子上,一肘撑了桌子,一手拿起筷子,习惯性地拨去冬笋上的葱花。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瞪大了眼,“喔——”他用手指着西门慕风。 西门慕风好笑地睨着她。 “原来不是你有读心术。”小六儿咕哝着,将冬笋塞入嘴中。根本就是他看到他的习惯动作嘛。 荆烈看看西门慕风,又看看小六儿,眼里的疑问越来越深。 这是真的吗?他记忆中那个清雅、淡漠、神色不形于外的主子,竟然很不优雅地趴坐在桌边,和一个没规没矩、毫无礼貌的少年——抢食吃? 这可能吗? 然而,它却又切切实实地发生在自己眼前。 他不得不怀疑,这少年身上,带着某些可以影响人的魔力。 荆烈眼中的怀疑化为深不可见的阴霾。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小六儿,你完蛋了,完蛋了。”林芳苒一路将小六儿拖到自己房间里,一脚勾上房门。 “什么?你说什么呀?”小六儿一头雾水。 “你真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 “西门慕风对你——”林芳苒拉长音调。 “他对我——”小六儿转个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嘴角缓缓上扬,“很好啊。” “好?”林芳苒挑高一边眉毛,“不是很好!而是很、很、很,很好!” “是吗?”小六儿被她说话的方式逗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林芳苒翻了个白眼。 杯子凑到唇边,顿住了,小六儿睨着她,“你又想说什么?” “你难道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那——”小六儿嘻嘻一笑,“荆烈为什么对你那么好?还帮你打蟑螂呢。” “别闹了。”林芳苒夺走她手中的水杯,正色道: “说实话,你觉得西门慕风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小六儿未语脸先红。 “他什么他?你说,他是一个肯随便对人示好的烂好人吗?他有一副为了帮助不相干的人而得罪同僚的热心肠吗?没有吧?”林芳苒两手抱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小六儿怔了一怔,“可他的确是一个好人呀。” “我没说他是坏人,可你不觉得他的出现很突然吗?对你的态度又好得令人怀疑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小六儿烦恼地抓抓头发,回头望一眼紧闭的门扉。 林芳苒叹一口气,“不是我想跟你说什么,而是事实在告诉你什么。” 小六儿咬住下唇,眉心起褶。 的确,自从自己离家之后,所遇之人,从没给过他好脸色。直到遇见苒姐,然而,即便是苒姐,也不曾如西门大哥那样,如此温柔地对待过他,如此耐心地陪伴着他。 况且,西门大哥原不是一个耐心温柔的人哪。 他或许文雅,或许有礼,但那也是一种淡然推拒的文雅,一种漠不关心的有礼。 就像他在码头上与他初遇的那一次。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西门慕风对他青睐有加? 小六儿望着林芳苒,眼里流露出迟疑的困惑。 “别觉得怀疑他有什么不对,每个人都有保护自己的权利,尤其是你的身份特殊。”林芳苒模模他的头。 身份特殊? 小六儿脑中灵光一闪,瞠大了眸子,憋了半晌,才讷讷地道:“你说,他是不是……是不是像你们中原人所说的,那个……那个……有那个什么……什么……” 他说得结结巴巴,听得林芳苒嘴角直打颤。 “……断……断袖子什么的……” “嗄?”林芳苒气死了,敲他一记,“我真不知道你脑袋瓜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什么短袖子长袖子的,你懂什么啊?” 她踱了两步,站到小六儿面前,“总之,我不管他是要断你的袖子,还是要断你的脑子,明天一早,我们就起程甩掉他们。” “明天一早?这么快?” “还快?你没见他身边那个黑脸大个子……” “他叫荆烈。”小六儿提醒他。 林芳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知道,反正,就是他,你没见他脸上已经露出杀气了吗?你还傻。” “杀气,你说他们要杀我?”小六儿越来越糊涂了。刚才,他真真是提了一口气,怕西门大哥的好只对此刻的自己。 然而,现在,一颗心,也不知道是提得更高了,还是放下去了。西门大哥与他,他一直认为是投缘的。正因为如此,他对他,或者说,他们彼此,才觉得对方比任何人更为亲切。 他懂他的寂寞,他懂他的抱负,是相知相契,而为知己。 然而,就是林芳苒的那些问题,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他真当西门大哥为知己么?或者,是更为亲密一些的哥哥? 这些,够吗? 要他说“断袖之癖”这几个字,着实为难。 然而,说时,心里却隐隐而乱,彷佛有些什么改变了,却又没有。因为一句否决,而产生点滴失落,或点滴放心。 这矛盾的心情,欲盖弥彰。 反而是性命两个字,在他眼里却看得轻了。 “别呆愣着了,快回房收拾东西,今晚养足精神,趁现在西门慕风病体未愈,荆烈分身无暇的时候,我们赶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越远越好。 他要离西门大哥越远越好? 小六儿退到床边,坐下来,将手肘撑在曲起的膝盖上,翻看着自己的掌心。 西门大哥的力量就是借由这一掌打出去,打在卫天止的腿上。 “还看?快点儿回房收拾东西啦!”林芳苒敲他一记。 “好了,我知道了。”小六儿突然收起手掌,拉开被子,蒙头而睡。 林芳苒瞪大了眼,“你知道什么?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耶。 她嚷了半天,床上的人儿也无半点儿反应。 林芳苒泄气地咕哝一声,走出房间。 算了,被小六儿睡过的被子,她还能舒舒服服地睡到天亮吗?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夜幕轻轻张开,喧嚣缓缓退去。 昏暗的房间里,月光悄悄透过窗户射进来。 小六儿紧闭的眸子倏地睁了开来。他的身子没有动,眼睛盯着墙角好半晌,才慢慢地坐起身来。 苒姐说,西门大哥对他—— 是大哥啊,他想取自己的性命? 可是,对于大哥来说,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吗?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的关心他,笼络他? 那些病床前的温言淡笑,那些好事者面前的无声纵容,那些毫无拘束的欢声笑语,难道,都是假的?是装的? 是他内疚,不忍,所以才这么做的? 大概,是这样的吧? 因为只有如此,才能够理解,他,堂堂锦衣侯,为何会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乞丐折节下交,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的任性吵闹。 小六儿咬住下唇,唇下起了轻微的齿痕。 他吃痛,猛然松了口,一咬牙,跳下床来。 他才不要逃呢。 若大哥真要杀他,他能逃到哪里去? 他,小六儿,死也要落个明白。 他要去问他,要问个清楚,到底他和他结了怎生的仇怨?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西门慕风窗前。 因为夜深,屋里很安静。看起来,应该是睡去了。 小六儿怔怔然地恍惚了片刻,忽然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这样踌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舌忝湿手指戮破了窗纸。 屋子里黑糊糊的,连一丝月光都不见,让人无端心慌。 许是因为太过紧张了,他一个不留神,下巴磕着了窗棂,“咚”的一声,在静夜里听来,格外惊心。 他蹬蹬地退了两步,窗扇却“砰”的一声,无风自开。 一股浓郁的香气夹杂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袭到面前。 他喉头一紧,觉得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紧接着,身子不由自主地离地而起,撞进屋内。 然后,又是“砰”的一声,窗扇合紧,彷佛他从未来过。 “咳、咳,”喉咙上的压力解除,意识逐渐恢复,可眼前仍是黑暗一片。 小六儿屏住呼吸,不敢吭声。 “是你?”西门慕风温淡的声音乍然响起。 “呃,咳,咳……” “你害怕?” “不、不不,我怎么会害怕?”小六儿一手撑地,想要跳起来,触手才觉身下又软又滑,他不敢造次,忙缩手回来,“只是屋子里太黑,不太习惯而已。”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咯嚓”一声晃亮了火折子。荧荧一点火光擎在西门慕风手中,在他如冬雪般苍白的脸上划下几道光影,幽幽的,恍如鬼域。 小六儿骇得瞪大了眼。 火光一闪又灭。 西门慕风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倦怠,“这么晚了,有事吗?” 他说话的时候,那股香气更甚了,不是好闻的清淡,竟彷佛带些刺鼻的药味。 是药! 小六儿的鼻子对药物一向敏感,只是从前闻起来太淡太淡了,让他毫无所觉。 他的抽气声,清晰地传到西门慕风耳里。 “你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淡淡地说。 没提防,小六儿忽地跃起,那过猛的力道将他撞向床榻边沿。 “大哥,你伤得很重吗?治得好吗?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小六儿摇着他,声音里带着些哭腔。 大哥的脸色似乎比先前更晦暗了,隐隐地带了些淡淡的死灰。呀!怎么是这样呢?他原以为他只是较常人虚弱些而已;他原以为大哥只是伤了元气,休息休息就会好起来的呀。 怎么会越来越严重? 西门慕风被他搅了个措手不及,呆呆地,竟有些乱了方寸。 “你病得好严重吗?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还要救我?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连累了你。”他一边哭,一边嚷,眼泪鼻涕全往西门慕风身上抹。 “你起来。”西门慕风拍拍他的背。 “呜……都是我不好啦,你现在是不是在吃药?是不是在疗伤?要不要我帮你?我该做什么呢?要不要去叫荆烈来?呜呜……怎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没事……”西门慕风有些失笑,“六儿。” “嗯?什么事?你说你说?要我做什么,你尽避说好了。”在这个时候,他哪管身边的这个人是不是要杀她?会不会有什么阴谋?他只是看不得他受苦,恨不能以身代之。 大概是因为他好心善良,轻易就能被勾起强烈的怜悯和保护欲吧。即使这男人在重病的时候也似乎比他要强壮得多。 “你,”西门慕风却只是古怪地扬起眉,“你压着我了。” “呃?”小六儿有些不解。视线在黑暗中适应了一点点,才发现,身下是一张床,此刻,他把西门大哥逼到了床角,而自己正趴在他的身上。 不,不是身上,是腰上。 不不,也不是,他的头埋在西门大哥的腰身以下。 “呵,”小六儿傻笑着赧红了脸,坐起身来,想了一想,搔搔头,又道:“其实,如果你觉得重,可以推开我呀。” 被人推开,虽然比较伤自尊啦,可是,看在大哥重病的份上,他也不会计较的。 西门慕风暗吁一口气,淡淡地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其实,他现在哪里还有力气? 他刚刚以为是强人,是以才在短时间内凝聚了全身所有的力量,要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再度聚起蛮力,只会伤人又伤己。 包何况,他们两个人的姿势,真是尴尬。 这些,小六儿如何明白? “别说是推我,大哥就算是打我,我也不在意的。”小六儿再坐正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个人在黑暗里嘀嘀咕咕。 西门慕风摇了摇头,回身擦亮火折,将床边的油灯点亮。 陡然明亮的灯火让小六儿不舒服地眨了眨眼,刚刚哭过的眼睛红通通的,鼻头、脸颊也是红通通的。 西门慕风心中一暖,爱怜的感觉悄然地涌出。 “傻瓜,哭什么?” 他轻触小六儿的脸颊,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 “我没哭,”他小扇儿似的睫毛用力眨了眨,“大哥快点儿吃药,快点儿好,好了六儿就不会哭。” 西门慕风一怔,彷佛心中的某些坚持,在这一剎那破了。他望着他,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们两个人之间有一个人非病不可呢?” 其实,不是非病,而是非死不可呀,六儿,如果你是我的亲弟弟。 “难道,不可以都健健康康的吗?”小六儿不解,“大家都健健康康地在一起,不好么?” 心“咚”的一震。 西门慕风祖丧而又绝望的心剎时起了波澜。 第六章 “你真的不打算走?” “嗯。” “为什么?” “因为大哥并没有想要杀我呀。” “不想杀你?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那你问过他对你这么好是为了什么吗?” “没有。” “不对,越想越不对劲。他一定还有其它的目的!我们要想办法试一试他!” 因为有了上述的对话,他们三个人此刻才会漫无目的地在小镇的市集上逛来逛去。 虽然,连想象一下西门慕风逛街的样子都觉得有些不太可能。 “小六儿?”西门慕风回过头来,朝屡次掉到后面神情古怪的少年轻唤。 小六儿一径只是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没得到他的响应,西门慕风优雅的脚步顿了一顿。 “在想什么,那么出神?”西门慕风挑勾起一边唇角,黑眸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小六儿稍稍定了定神,稳定一下狼狈的思绪,“我在……咦?哪里来的香气?”他用力吸吸鼻子,岔开话题。 灵动的眸子飘呀飘,一眼捕捉到街角卖臭豆腐的担子,他赶忙甩了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如饿鬼投胎般地扑了过去。 “老板,来五块臭豆腐。” 啊!臭豆腐,好吃的臭豆腐。 努力将思绪放在焦黄的油锅里,可是不行,眼前老是晃动着苒姐侧头倚在大哥耳边轻言细语的样子。 大哥的表情多么专注呵。 他原以为,他们是不对盘的两个人哪。可事实又是多么的令人沮丧。 小六儿闷闷的,从出了客栈开始,心情便一直处于低迷状态。 “什么东西?这么香?”熟悉的声音再度从身后冒了出来。 小六儿懒懒地回过头,斜睇他一眼。 林芳苒已笑着接过话题,“这是炸臭豆腐。闻起来臭,可吃下去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边说边不经意地捂住鼻子。 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林芳苒娇柔的动作是那样刺眼。 小六儿硬生生地转回头来,对自己目前这种小人心态,厌恶到了极点。 他这是怎么了呢? 他不是一直希望,苒姐和大哥的关系可以得到改善吗?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又像被人抢走了什么似的,心里又怄又气。 可他,原本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哪。 “是么?有这样的东西?给我尝尝。”西门慕风从老板手里接过炸好的臭豆腐。 “没什么好尝的,你一定不喜欢。”小六儿别扭地抢过油纸包。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不想看到大哥因别人而愉悦的笑脸。 说他小气也好,说他变态也罢。 “你到底怎么了?”陡然被人挖走到口的食物,西门慕风俊眉微拢。 “没怎么。”小六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还是不想让大哥觉得他过于奇怪。 这样强烈的独占,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西门慕风沉下眉来。 他以为,经过昨夜之后,他们已经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了。所以,他刻意地改变自己,想让小六儿觉得他是一个可以亲近的哥哥,他是努力地想拉近彼此的距离。尤其是在林芳苒提到初遇小六儿的趣事之时。 从来不习惯跟人交往,更不习惯迁就他人,因为是小六儿,是他的弟弟,他才对他一忍再忍,但,忍耐并不等于忍受。 小六儿过于明显的回避,让他心里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若没什么事,我回去了。”西门慕风口气冷淡,转身就走。 他一走,小六儿脸上强扯出来的笑容骤失。 大哥生气了? 他为什么生气? “哎,你到底在别扭些什么?”林芳苒不以为然地瞪他一眼,“是你告诉我说西门慕风对你没有恶意的耶,说要留下来的那个人也是你,可你刚刚在躲什么?好像他有多吓人似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还在猜测他接近你的目的?不、用、啦。”林芳苒侧首笑得妩媚,“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他接近你,冷落我,不过是为了要引起我的注意。” 什么? 引、起、她、的、注、意? 听见这句,小六儿一阵昏眩,像被悍雷劈中似的,久久不能言语,只是一脸骇然地瞪着—— 林芳苒。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让苒姐去试探西门大哥,是不是做错了? 虽然,心里的疑惑终于得出一个比较令人信服的结论,但,小六儿并没有觉得比先前懵懵懂懂的时候更加开心。 荆烈对他的敌意依然存在,而西门大哥也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一切失了序的举动似乎都回到某种正常的轨迹。 而他的心,却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平静。 这是什么原因? 小六儿一夜辗转,难以成眠。姐姐们都说,他做什么都只是半调子。学武只学一式,易容只会一变,下毒只会一种,医人只用一药,就连做菜,也只能说不会做。 没想到,用到朋友身上来,也只得开始,没有结果。 大哥以后,大概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哥哥了吧?他的笑容,也不再只对着自己一人展露了吧? 尤其是他已经成功地引起了苒姐的注意之后,还会不会理睬自己? 这样胡思乱想着,天快亮的时候,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 他索性起来,想出去走走。 只是,奇怪,天都快亮了,为何门外走廊上还点了这样大的灯笼?红彤彤的,映在门上,煞是好看。 这个念头才一转,房门已被拉开。 浓烟裹着热浪扑面而来! 他陡然惊怔住了。 火!好大的火! 走廊上、楼道上、门上、窗上……烈焰冲天,伴随着阵阵浓烟,席卷而来,叫人怵心。 “不好啦!失火了,失火了,快来人哪!” 小六儿避开火舌,一扇一扇门拍去。 剎时,整个客栈沸腾起来,桌椅倒地声、门窗开阖声,夹杂着咒骂声、孩子的哭喊声,响成一片。 “大哥!”想也不想,他直直地朝着西门慕风的房间冲过去。 “砰”的一声,门开了,浓烟烈焰卷入洞开的门扉。 屋中之人一分神,盘膝而坐的身子晃了一晃,蓦地喷出一大口血来,红艳艳的,喷在白衣之上,显得红的更红,白的更白。 大哥的身子还没好吗? 他胸口一紧,还未奔出半步,手臂却已被随后而来的一只铁掌牢牢抓住,“你干了什么好事?” “我……没有……”他想甩,却甩不月兑,“客栈起火……” “我有眼睛。”荆烈面无表情地冷睇着他,“如果你想爷安全,就离他远点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火是我放的?”小六儿又气又急。 不知道大哥怎么样了?为什么他的身子一直这么虚弱?他是否必须日日这么静坐调息?而他刚才吐了那么一大口血,到底要不要紧? “我没说火是你放的,可灾难一定是你带来的。”荆烈执意地道。 小六儿瞠大眼,“你说我是灾星?”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了,”小六儿点点头,“要杀我的那个人是你。对不对?是你一直想要杀我,根本不关大哥的事,对不对?”苒姐果然没有看错,只是他们都猜错了对象。 “没错,我是想杀你,因为只有你死了,爷才能够活得长长久久。”荆烈手上用力,痛得小六儿冷汗直冒。 他一咬牙,“你胡说!” “你不会明白,你不会明白爷和他那个双胞胎弟弟之间不可解的生死之劫。一人生,一人死,这是命中注定的。” “可……这与我有什么相干?”他话中的寒意不由得令小六儿打了个冷颤。 荆烈的神情变得冷酷,“因为你很有可能就是爷的亲弟弟。” “我?大哥的亲弟弟?”小六儿忽然觉得好笑。 荆烈蹙起眉,渐渐失去耐性,“你不要笑,你的身份现在的确还未曾确定,但,你惹麻烦的本事也不小,所以,不管你是真少爷,还是假少爷,我都不希望再看见你。” 说罢,他狠推了小六儿一把。 六儿一个趔趄,肩膀撞上对面的墙壁,蹿升的火苗舌忝上他的单衣。 他眼睁睁地看着荆烈高大的背影将他隔绝在西门慕风的世界之外。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大哥一直以为自己是他失散的弟弟。 如果…… 如果他知道他根本不是…… 小六儿心中一热,继而又一冷。 浓烈的烟将他的双眼熏得几乎张不开,他拭着疼痛的眼眶,感觉手指沾染了湿润。 “六儿。”突然,一只手横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你又在发什么呆?”温淡的语气中隐含着一丝责备。 小六儿回过头,愣了愣,嘴角开始笑,眼前的景物模糊成一片,“大哥。” 此刻看见他,一颗心安了,归位了,管他身外是刀山还是火海,那些都不重要,真的,不重要了。 他攀住西门慕风的肩,牢牢地,不管了,再也不放手,死不松手。 “六儿?”他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量,心中一暖。 “嗯?” “不生气了?” “不。”他从来没有生过气,若有,也是心痛。是不安,是害怕,是不能确定。初次尝到一种让他无法掌握的感情。 患得患失。 “爷,这里危险。”荆烈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可是,苒姐还在里面。” 荆烈听了,脸色大变,一闪身,人已没入火海。 “放心吧,有荆烈在,林小姐不会有事。”西门慕风安抚地拍拍小六儿的肩膀,他将他护进臂弯,敞开的大衣包裹住他瘦弱的身子。 “哦。”小六儿窝在他的胸前,放下心来。 人潮,似已远去,只有他的心跳,仍是那么温暖熟悉。大衣外面,火蛇狂舞,可这一方胸膛,却只是他一个人的天地。 他的眼被烟熏得流下泪来,恍惚间有些明白了,上天让他遇见他的原因。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离大门只有数步之遥了,西门慕风揽紧衣襟,艰难地闪避着火舌。 突然,“嗖嗖”几声,十几支响箭凌空射来。他眼捷手快,长臂一收,将小六儿连人带衣卷起来,退入火海之中。 “是他?”就在这一瞥之间,小六儿惊呼出声。 火光之外,一顶红冠格外刺眼。没想到卫天止竟嚣张至此。 “太过分了。”他又呛又咳。 那人、那人怎么可以为了一己之私放火烧店,累及这许多无辜? “我出去宰了他!”小六儿一跺脚,钻出西门慕风的羽翼之外。 “小心!” 他才奔得一步,梁上椽子颓然倒塌,破碎而厚重的木头直直地朝他压下来。 他还未有所觉,人已被推至窗边。 剎时,只听得“轰”的一声,火光大炽,扬起一地尘烟。 “大哥?”他又急又惧,偏偏浓烟阻隔了视线。 “别急,我在这里。”西门慕风的声音轻飘飘地浮在烟火之上。 小六儿心中惊惧,用力抹去眼眶里积蓄的泪水。 “你不介意跳窗吧?”他淡淡地说笑着,声音断断续续,彷佛被烟灰所隔。 “那你呢?”这个时候,小六儿笑不出来。 “我自然是从大门出去。” 小六儿想也不想,寻着声音的方向踅回来。 走几步,猛一回身,看见了,他大喜,想要跑过去,冷不防一支火苗窜起来,烧着了他的发。 “哎呀。”他跳起来,乱扑乱打,好一阵狼狈。 “这里危险,你干吗又折回来?”西门慕风微责。 “你不走,我也不走。”他赌着气。 西门慕风心中一动,便不再说什么。 等到走得近了,小六儿才猛吓一跳。 “你?你怎么……”他扑过来,用力推开压在西门慕风腿上厚重的沉木,“你怎么不说?你刚才还骗我。” “我哪有骗你?”西门慕风淡淡地一笑,“这不就从大门出去了吗?”他的身子动了一动,却蓦失依凭,跌进一具熟悉的怀抱中。 “走大门就走大门。”小六儿一副豁出去的表情,“我背你。” “不用。”他淡淡地说。 小六儿眼眶一红,却也不再坚持,因为他早知道大哥是个生性高傲的人,不会接受旁人的帮助。 “走吧。”西门慕风稍做喘息,已径自站起来。 小六儿看他对着自己微微一笑,心中不觉深深地一痛。只有他知道,大哥的身子其实还是很虚弱的。 火越烧越猛,淹没了门,淹没了窗,连曾经清晰的卫天止头上的红冠也彷佛被火淹没。 每走一步,都是艰难,更何况,还是一个腿负重伤之人? 好不容易走到门边。西门慕风的白色大氅已经被点燃了好几处灰星。 湿汗映着火光,将他苍白憔悴的脸容折射成诡异的殷红。 小六儿原是亦步亦趋地护在他身后,这一刻,却陡地加快步子,从他身侧挪了出来,挡在前面。 “臭小子,回去吧。”门外,果然又是一排长箭破空而入,快若疾矢,伴随着一阵阵嚣张的嘲笑声,潮水一般涌过来。 不能再退了,死就死吧。 小六儿闭上眼睛。从来没有哪一刻,他像这样的深恨着自己的不学无术。 若是他会武功……若是他学过医……若是他有能力自保……若是……大哥就不会…… 耳边的风声变得尖锐,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子突地腾空而起,然后是“噗”的一声,利刃戮破了皮肉。 然而,他却未感觉到丝毫痛楚。 茫然地睁开眼睑,撞进西门慕风怒意盈然的目中。 “你做什么?想找死么?”他冰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也觉陌生的火气。 “我……我……”小六儿吓呆了,无法忽视插在西门慕风肩头的颤巍巍的长箭,更无法忽视染了他大半个身子的鲜血。 西门慕风见小六儿惊吓,心中一软,神色间自然地松了下来,“没事……我没事,我们都不会有事。你看——” “看”字还未落,西门慕风身形一动,人已欺到卫天止面前。 那快捷如鬼魅的身手,令众人呆了一呆。 卫天止挺直胸膛,打心眼里不认为任何人有胆量敢与大将军府里的人作对,“西门慕风,你敢伤我?” “有何不敢?”西门慕风凉凉的手指已抚上卫天止的颈脉。 “你若伤了我,我大哥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若不伤你……”西门慕风慢条斯理地说。 卫天止扬起得意的笑,“那本少爷也可暂时饶你性命。” ……"我自己都放不过自己。”他话音一转,手上用力。 卫天止颈上吃痛,心里又恨又怕。想要忽视西门慕风肩上触目惊心的箭簇,可说出来的话语,已经带了微颤的抖音,“我……我大哥已经被圣上钦点为三公主的驸马爷了。” “常人都道,卫将军骁勇善战、胆气过人。但不知,他怎么会有你这么胆小的一个弟弟?”西门慕风冷嘲道。 话音刚落,心中却是一沉。 卫天止觉出异样,轻轻一挣,竟挣月兑了他的钳制,“哈哈,我道你有多大本事?四大家族?原来也不过如此。” 再怎样,也不过是个病秧子罢了。 大哥?小六儿被这样的变故吓呆住了,他本能地奔过去,想要扶住他。西门慕风却退一步,不着痕迹地避了开去。 插在肩上的箭直挺挺的,鲜血染红一片。 他面对着卫天止,负手而立。微抿的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漫天火海如彤似霞,衬着他胜似雪的白衣,卓然有犀利之气。 卫天止怔了一怔,心中存疑,却也不敢拿性命相试,只是冷冷地睨着他,掂量着,半晌不语。 西门慕风也不以为意,像是在思量着,“六儿,你说若拿他的命换一家新客栈,到底是值还是不值?” 这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卫天止却听得又惊又疑。还好没有造次,心中虽是不甘,却也只得悻悻然作下保证:“我必定再建一家新客栈便是。”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在卫天止几又见疑的同时,西门慕风才淡淡地道:“六儿,我们走。” 小六儿吁了一口气,跟在他身后,走两步,却又站住,回头做个鬼脸,正待说些什么,忽觉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自己,然后,那一只手便几乎承载了西门慕风全身的重量。 “别回头,朝前走。”西门慕风兀自镇定,他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倒在这里。 小六儿心中惶惑,拽紧他的手,又是惭愧,又是害怕。 祸,果然是他惹回来的。 他终于明白,荆烈到底在担心些什么。 小六儿猛地眨去眼眶里泛起的碍眼的水雾,一个转身,对着卫天止笑嘻嘻地道:“你哥哥我被热气熏了,没什么力气走路,问你借一匹马成不成?” 他说着,眼角余光肆无忌惮地向最近的一匹马扫去。 马上大汉破口大骂:“小畜生,别不识好歹,要你滚就快滚。” “你要谁滚?”小六儿睨着眼睛,有恃无恐。 “他?他?还是——”细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随便点去。 众人忿忿然的,却又因对西门慕风颇有惧意,是以均未喝止他无礼至极的举动。 最后,小六儿手腕一抖,一包对象抛向那马上汉子,夜色里还未看得清楚,却只见一股白烟迎风散开。 “不好,有毒。”众人争先恐后,勒马后退。 那汉子也不甘示弱,一提绳,就要掉转马头。 “你!就是你!”小六儿清叱一声,从腰间模出一把平常小孩子玩的弹弓,脚一勾,踢起一块石子,青葱般的手指搭上牛筋,“快滚快滚。” 随着这两个“滚”字,牛筋一阵乱响,一块一块石子快而准地射出。 那汉子一个不备,背心吃痛,不知道是什么古怪的暗器,又不知道那白烟有毒无毒,心里头是又恨又怕,身子一歪,果真从马上滚了下来。 “早说就是你啦!”小六儿拍手笑着,收了弹弓,三步两步抢到马前,纵身一跃,跳上马背。 火光、尘烟、人声、马鸣,金戈铁马一般在西门慕风的耳边轰鸣。他的身子一晃不晃,仍然站得笔直,可心里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并不是时候。 “大哥,上来。” 西门慕风伸手,握住他探出马背的手臂。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一堆火,两堆火,三堆火…… 火越烧越旺,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冷。 小六儿兀自不甘心地向火堆添加着柴枝,丝毫不介意窜升的火苗舌忝上破庙屋顶,而极可能引发今夜的第二场火灾。 若是火能稍微减轻一丝大哥的痛苦,成灾又如何? “六儿,别忙了,休息一会儿。”西门慕风倚靠在颓朽的柱子旁,微喘着气。 他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原本就只是拖延时日罢了,如今,旧病未愈,又添新伤,再加上连场的劳累奔波,真气逆转,恶疾想不发作也难了。 小六儿添柴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久久未曾落下。 西门慕风心中叹息,嘴上却笑着道:“你刚才那样捉弄卫天止,他一定不肯善罢罢休。” 小六儿果然被引开心思,“我怎么捉弄他了?” “若是连面粉和毒药都分不出来,我还能做你大哥吗?” 小六儿一瞪眼,继而抚掌大笑,“我本来是顺手从厨房里拿了准备捏小人逗你玩的,可是没用上,反而戏弄了一群小人。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细白的牙齿在唇边轻漾。 西门慕风喉头一紧,不由得别过脸去。 小六儿心念一动,蜜色的脸蛋映着红彤彤的火光,扮个俏皮的鬼脸,“我有办法了。” 他扔掉柴枝,挪过来,挤啊挤,挤到西门慕风和柱子之间,从后面用力抱住他,“这样好啦,我给你取暖。”小六儿说着,牙齿一磕,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胡闹。”西门慕风微蹙起眉,挣扎着竟挣月兑不得。 小六儿扣住双手,抱得更紧了。 阵阵暖意从背后传来,透心而入。单薄的绸衫偎在青麻布衣上,那从未体验过的柔软,让西门慕风的耳廓泛上一层热气。 是因为从未与人这样亲近过,才会觉得一个男子的拥抱也足以让人脸红心跳么? “六儿,没用的,别傻了。”西门慕风暗自咬了咬舌头,提醒自己绝不能沉迷、贪恋这一时的温暖。 “我没犯傻,这方法挺管用的,说书的不都是这么说的吗?”小六儿偷偷将腿向火堆伸了伸,感受着火苗所透出的热力。 好冷哪!抱着西门大哥,就像抱着冰柱子一般,冻入骨髓。 “说书的能教你些什么?”西门慕风引着他说话,自己慢慢移动身子。虽不能就这样将小六儿挣月兑了,却到底将大片火光留给了他。 “你没听说书的说过?”小六儿兴致勃勃,一时倒也未有所察,“自古红颜配英雄,那大侠若是受伤,多半就会遇见一位红颜知己。那知己还必定漂亮,必定善良,必定不懂武功,若是不愿眼睁睁看着大侠身亡,就多半又会宽衣解带与他相拥而眠,这样过得一夜,那侠士的毛病又多半会莫名其妙地好了。你说,这不是比仙药还灵验吗?” 他说着,突如其来地打了个喷嚏。打完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只得耍赖似的将头埋入他的颈窝。 温暖的气息在西门慕风颊畔轻吐,一绺细发从肩后滑下来,贴着他的发,垂落胸前。不知怎地,令他心神一乱。 然而,那知己不应该是红颜? “你起来,弄得我好痒。”四门慕风缩了缩颈子,以掩饰心里的不自在。 原来大哥怕痒呵!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固执地道:“除非你一直让我这样抱着你。” “如果你肯好好坐着,我就让你一直这样抱着我。” 傻小子,他懂得什么叫一直?什么又是永远? 西门慕风的语气中不经意地流露出落寞的情态。 “好好坐着?这有何难?”小六儿抿丁抿唇,端端正正坐好。从他这里,瞧不见西门慕风的表情,却因为他突然的沉默,而感觉到他的忧伤、寂寞。 莫非,即使是背对着,他的心也贴着自己的心吗? “大哥。”他幽幽地唤道。 “嗯?”西门慕风放缓了声调。 以往他发病的时候,西门府里的人都离他远远的,就算不当他是瘟疫,也把他看成是暴雷,轻易招惹不得,避之惟恐不及。 只有他,小六儿,敢面对如此真实的自己,或者说,愿意面对如此真实的自己。 “你得这病很久了吗?”小六儿将脸颊贴向他瘦削的脊背。 西门慕风怔了一怔,他不记得还有谁问过他这样的问题,又或者,在所有人的心里,这根本就不算是一个问题。 是什么时候? 是什么原因? 才造成他今日这样的痛苦? 没有人去追究,也没有人去在意。 他们只知道告诉他,要——忍耐。 “大概是,从出生以来就这样了。”西门慕风涩涩地笑着道。与生俱来的毛病,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就已经背负了太多的罪孽?还是因为他生来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从来没有治过?”小六儿微显讶异。 “不是。” 怎么没治过呢?娘亲甚至连巫术都请来用过了。明知没有用,何必浪费时间? “那你,多久会发作一次?”小六儿转到他的前面来。 他认识大哥没几天,就已经目睹他发作好几次了。这样的痛苦,他一个人是怎么撑过来的? 西门慕风望着他着急的面容,心口莫名地掀动了一下,一股陌生的情绪从胃部上升到胸间。 “多久会发作一次?一次发作多长时闷?”小六儿固执地望着西门慕风,那眼瞳里燃烧的热力降低了他心中冰冷的感觉。 他将小六儿的手从自己肩上拉下来,握在掌中,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自己也是可以被温暖的。 “没有关系,那些,都没有关系。” 痛苦久了,竟有些麻木。只是,近来发作得频密了,几乎令他——无力自保。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他这一条命,终究不过是一死,而小六儿,却还年轻,他的生命正自鲜活。而该死的,自己竟连保护他的能力都没有。 说什么四大家族,称什么锦衣侯,到头来,只怕是连自己最重视的人也无法护得周全了。 他心头一热,将小六儿拉进自己怀里。 小六儿太过意外,没有防备,向前倾的身子被他一拉一带,整张脸蛋一下撞向他的胸膛。 “哎哟。”小六儿哀号一声,捂住鼻子。 “怎么,要不要紧?”西门慕风想忍,但还是笑了开来。小六儿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即便是在最危险,或者是最伤感的时候,都可以让人由衷地笑出声来。 “都是你,你分明就是故意的啦。”小六儿揉着鼻子,气呼呼的,家被踩中尾巴的小狐狸。 “对不起,是我的错。”西门慕风长臂一伸,重新将他拥入怀中。小六儿的鼻子眼睛再一次撞进他的胸怀,他的耳边盈满西门慕风强劲而有力的心跳,不知怎地,这一次,他竟叫不出声来。 破庙里出现一阵短暂的沉默。 西门慕风修长的手指梳理着小六儿被汗水和灰尘纠结在一起的细发,看着发丝在指间一绺一绺滑落,他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因某种期待而心悸。 “其实,我这一生,并没有太大的要求,找到失散多年的弟弟,是我惟一的心愿。” 也许,他会是他生命的延续? 弟弟? 丙然! “那你——找到他没有?”小六儿迟疑着扬起脸来,清灵灵的视线划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的发,令他胸口的悸动更加不平静, 他吸一口气,两眼深幽幽的,“我已经找到了,你就是我的亲兄弟,一辈子不能分离的亲兄弟。”说他自私好了,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的渴望与一个人天长地久。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分? 是朋友?是知己?还是——兄弟?或者,是介乎这三者之间? 不,他分不出来。 因为—— 他没有朋友。 没有知己。 也不曾享受过兄弟的情谊。 “兄弟?!”小六儿,苦笑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前划着圈。 丙然是这样的啊,他只当他是他的弟弟! “你不高兴?” “不不,”西门慕风越来越逼近的脸庞,比小六儿心跳加速,“一辈子就一辈子,我们是一辈子的亲——兄弟。” 他肯定地点点头。就做兄弟吧,有什么关系?只要是能和大哥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呢。 西门慕风微松了口气,背靠着柱子,不说话。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这辈子,他将不再孤单。 第七章 红融融的火光里,西门慕风的脸苍白清俊,剑眉朗目下是挺直的鼻梁和秀美的嘴唇。 他睡着了。 这还是小六儿第一次看到他睡着后的模样。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紧蹙着的,彷佛在睡梦里也忍受着病痛的折磨。 体温有些微的回升,不冷,却仍然很痛吧? 那故意被他忽略的箭伤,入肉极深。而小六儿的身上也只带了一点点极普通的刀伤药。药力不够,不知道在那被染得殷红一片的白布下的伤口,还有没有渗血? 他看着沉睡中的大哥,心中又痛又怜。 从未对一个人产生如此这般复杂的感情。敬他如兄,复又怜他如弟。为他的笑而喜,因他的苦而痛。 他不明白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但他知道,这一辈子,他将会永远永远做他的弟弟。 只要他喜欢。 这时候,破庙的门板突然被“砰”的一声踢了开来。 他蓦地回过头。 进来的是一个女孩子,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穿着荷绿色衫子,乌黑的长发随随便便地用一根绿色缎带束住。 她的笑容干净清爽,眼神却略嫌暗淡抑郁,却正是那日在客栈里遇见的绿衣少女。 “站住。”小六儿霍地站起来,神情戒备。 少女听了,果真停下脚步,觑着他,似笑非笑,“别紧张,怎么说,我们也算有过一面之缘。” “哼。”小六儿哼一声,“我这人一向没什么记性,尤其是对那些恩怨不分的人。” 少女盯着他挑高的眉眼,唇角扬起一个难以觉察的弧度,“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吗?” “你还能做什么好事?” 少女也不动怒,“当然,我不能比你,我若要向人施恩,就必定会索要回报。”她寂寂然地微笑,笑着的时候荷叶绿的裙摆轻漾,如六月的微风吹过池塘里的碧叶。 “你?!” 小六儿原是想讥讽几句,但在看到她的笑容之后,却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不知怎地,少女的笑落寞得令他想哭。 他只得又哼一声,避开少女直视的目光,将眸子投向昏睡中的西门慕风。 “你喜欢他?”少女突然道。 “你胡说什么?”小六儿想也不想地顶回去,却在说完之后,才发觉双颊一片燥热,一定是脸红了吧?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少女叹息着摇摇头,“你喜欢他,为什么不肯承认?你若不说,他不会知道。” 她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小六儿却还是听见了,他皱皱眉头,僵硬地道:“男人怎么可能会喜欢男人?” 少女深深地睇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破庙内回复了短暂的宁静。 微风从洞开的门外拂进来,吹淡一屋子烟火之气。 “说吧,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小六儿终于还是问道。 绿衣少女却又不急着回答。 她看着小六儿蹲下来,用衣袖擦去西门慕风额间的冷汗,不由得有些哂笑,“他看起来很不好呢。” 小六儿倏地抬头瞪着她,“你什么意思?” “你瞪我也没有用,我说的是事实。”少女耸了耸肩。 小六儿面色一变,想要发作,半晌,却终于还是怔怔然地垂低了头。 没错,她说的是事实,的确是事实。 少女却又突地冷笑道:“你真的是在难过吗?可是,据我所知,钟秀谷里不是住着一位现成的神医?” 小六儿挺直的脊背僵了一下。 “我说错了?花瓣,花六姑娘!”少女“格格”地笑起来,亮如星子的眸中却无半分笑意。 小六儿还是没有动。 “我也可以告诉你,我姓秋,名红叶,这样子你是不是不觉得吃亏了?” “只可惜,我对江湖上的名头掌故都不是很熟悉。”小六儿终于抬首,直视秋红叶抑邰的眼。 红叶一愣,继而失笑,“原来你也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话问得突兀,秋红叶却也答得干脆:“你使的那一招‘倒枝梅’,原也没多少人知晓,只可惜,刚好我曾见过,又刚好曾派人细细研究过,所以……” “你见过?”小六儿微愕。 “若我猜得没有错,使过这一招的人应该是号称偷遍天下无敌手的‘红酥手’花萼花四姑娘。” “你见过我四姐?” “四姑娘借走了我们五绝门的镇山之宝……”说到这里,秋红叶像是想起了什么,幽幽然地叹了一口气。 当时,她何尝不是助了花萼一臂之力? “我明白。”小六儿点了点头,语调低寒地问:“那么,你打算向我施什么恩?” 红叶扬一扬下颌,“我可以帮你暂时稳住西门慕风的病情。” 小六儿瞪着她,好半晌,才突地大笑起来,“好!只要你能救他,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帮你。” 秋红叶也笑了,这一次,她笑得有些邪气,“其实,不论你承不承认,你都是爱上他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他像是睡了很久很久,醒过来的时候,连梦境都残了、远了、淡了,记不太清了。只余那娇柔火热的触觉,还在自己体内萦绕冲撞燃烧。 心中那份不曾与人亲密过的柔软,惊悸着、撼动着他淡漠的情绪,一点一滴、一点一滴…… 啊!一个女人,那感觉分明是一个女子。 那么痛苦的甜蜜,那么甜蜜的痛苦。 “你醒了?”头顶上是温柔喜悦的轻呼。 他微张开眼,什么时辰了?他微愕。 因为怕做噩梦,所以向来浅眠。没想到…… “荆烈,西门公子醒了!” 西门公子? 西门慕风倏地睁开眼,一张娇艳得几近完美的脸容展现在自己眼前。那么近……那么近…… 他悚然一惊,“怎么是你?” 林芳苒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不是我?” 他一愣,却说不上什么原因。 昨天……昨天……到底做了什么? 他感觉头好痛,努力去想,却又只是一些模糊的片段。那么柔软,那么温暖……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六儿呢?”他茫然四顾,才发现这是一间普通的农居,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昏倒在一间破庙里,因为移动不便,所以才在附近找了一家农舍暂时安顿下来。”荆烈捧着药碗进来,墨黑的汤汁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苦涩之气。 “小六儿呢?他在哪里?” 荆烈迟疑了一下,“他——” “说!”西门慕风盯着他。 “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就没看见他。”荆烈蹙着眉。小六儿就这样走了,不正好? 西门慕风揉了揉发痛的额角,“那么,我睡了多久?” “——七天!”荆烈神色一松。侯爷在家里的时候也是经常发病,可从未像这一次这样,苏醒得如此之快。 西门慕风听了,反倒沉静下来,微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六儿不是那种弃人于不顾的人,我觉得,他一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林芳苒不安地插进话来。 “他若遇上了麻烦,爷还会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吗?”荆烈并不认同。 他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若真是卫天止追了过来,怎么可能放过伤重的自己? 然而,若要他相信小六儿会丢下自己独个逃走,却又是万万不可能的。 那么,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梦中的情景,会这样清晰? 迷团,像一堆解不开的结,越缠越紧,越紧越缠……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杭州,月浮偻。 “月浮楼”不是杭州城里最大的酒楼,却绝对足最风雅最有气派的酒楼。 月下罗浮,一樽自笑。 放眼整个杭州城,怕是再没有任何去处,堪比“月浮楼”的怡然自傲了。 城中名士、城外闲人,为了附庸风雅,一月之内,总有几天要在这里邀朋买醉。 如此,城中酒楼再多,“月浮楼”也不怕没生意可做。 所以它的规模虽不是很大,但气派却绝对不小,价格更是贵得惊人。 月浮楼,雅轩。 “我真不明白,这么多天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你到底想要我帮你做什么?”花瓣头枕在手臂上,眼神有着不同于以往的恍惚。 她的语气虽然是催促着的,其实,心里又宁可这么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好让她回避一些什么,好让时间掩盖一些什么。 双肘撑在光可鉴人的紫檀木圆桌上,圆桌四平八稳地摆放在深蓝色的波丝地毯上。 名贵的名人字画悬挂在雅轩四壁,精致考究的细瓷茶盏摆放在桌子另一端。茶盏是空的,旁边的红泥小火炉上沏着茶水,茶水将沸未沸,淡淡的雾气升起,空气里忽然充满了清泉与茶叶的清香。 手捧香茗,腾腾茶烟袅绕升起。秋红叶将茶盏送至她面前,轻挑嘴角,“别急,很快你就会明白了。” 花瓣啜一口茶,又放下,懒懒地睇了红叶一眼,“你觉不觉得自己笑得很奸诈?” 其实,即便是圈套,她也早做好了往下跳的准备。更何况,她一介闲人,有什么好值得别人来欺诈? “难道你不觉得成全了一道良缘,是很值得大笑特笑的一件事?”秋红叶悠然得意。自从花瓣随她同回杭州之后,她便一扫眉间惶惑无从的感觉,而显得心思笃定。 “良缘?”花瓣心底一刺。 大哥和自己是良缘吗? 是吗? “郎心是迷。与其猜来猜去,怎不说个明白?” “你不懂。”花瓣摇头苦笑。 她怎不记得大哥当她是自己亲弟之时,那满足又欣慰的神情。 她怎忍说破?怎敢说破? 怕是水落石出之后,他们连兄弟也做不成了吧? 红叶看着她的神情,心中已明白几分,“那晚,他一直没有醒过来?” 花瓣低了头,抿唇不语。 “那你怎么办?你准备就这样瞒住他?” 花瓣的头垂得更低了,粉颊上染上了轻淡的红霞。 红叶轻轻叹了一口气,眼望着掌心里漂荡着绿叶的热茶,半晌才道:“难道,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娶别人?” 花瓣愣了一愣,红叶这话说得多么突兀。 但,却又并非毫无道理。 端着茶盏,她心里茫茫然有种说不出的痛,“我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原本一心只想做大哥的弟弟。 然而,她想到苒姐,想到他们俩并肩站在喧闹的集市上,那样令人羡慕时,心中一酸,眼眶便不由自主地红了。 “怎么不知道呢?如果是我,我一定做不到。”红叶诡异地笑了笑。 花瓣却不肯继续绕着这个话题打转,她扭过头去,将视线调开。 “算了,不为难你,你既然愿意这样牺牲自己,我又能怎样?”红叶转动手中的茶盏,眼珠也跟着一转,笑着道:“来,我们干杯!为你莫名其妙失去的……” “哎!”花瓣吓了一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红叶轻扣杯沿,“啊,也对,你现在是一个男子汉哪,哪来什么童贞?” “喂!”花瓣满脸通红。 这个秋红叶,是什么人嘛,年纪轻轻的,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还不是因为秋大小姐的一句话,必须要以阴阳佐药,药力才会行走得快? 现在想想,她总觉得红叶笑得有些诡异。 但,要说后悔,却也并不。 只是,面对大哥时,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坦然了。 “哎呀,算我说错话,来来来,我敬你一杯,向你赔罪。” 花瓣原也不是那么拘礼之人,听红叶这么一说,也觉有趣,用碧螺春干杯,大概还是头一遭吧? “铿!”细瓷茶盏发出清脆的撞击之声,宛如磬鸣。 二人相视一笑。 这时候,雅座的屏风突然“砰”的一声碎了,与曾经戒备森严的随从们一起,倒了一地。 惟有一淡白的身影,如静月孤辉般地安然从容。 “大哥?!”花瓣一惊,手中的清茶泼出大半,心里一时也不知道是喜悦还是尴尬。 她没有想到,他们会再见得这样快呀。 “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也是从容的、淡定的。 “没……没事。”她意外地别扭起来。想问问他的病好些了没有,嘴唇掀了又掀,却终是无语。 他点点头,又加一句:“没受伤吧?” “没。”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他对那晚的事情,猜着了几分? 西门慕风顿了一会儿,彷佛是再没什么可说的了,霍地转身,走了出去。 她注意到他的步伐有一点点迟碍,是因为脚伤还未痊愈? “大……大……”她心口蓦地一紧。 “还大什么大?快追呀。”红叶催促道。 似乎,西门慕风不像花瓣说的那么无情嘛。 她隐在细瓷茶盏后的笑容有些莫测高深。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出了“月浮楼”,西门慕风径自拐进一条僻静的窄巷。 觉得头有些晕,他停下脚步,微喘了口气,挺直的脊背却不肯稍微倚靠片刻。 与生俱来的毛病,他做了多少努力?从小开始习武强身,武功是越来越好了,身体却是越来越差。 每一次提气运力,在别人看来是那么的轻松,可对于他来说,却不啻于一次酷刑。 垂在两侧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握,呼吸太乱,心怦怦直跳,他赶紧闭上眼睛,调整紊乱的呼吸,怕自己就这样仆倒在街头。 “大哥——”一双手臂从背后环过来,紧紧圈住他的腰,好似怕他跑掉的一样。 西门慕风先是一怔,接着苦笑着摇摇头,“你这是做什么?想要勒死大哥吗?”那过猛的力道,让他感到呼吸困难。 花瓣微红了脸,想要松开手,却又觉惶恐不安,手掌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来,把两只素袖抓得紧紧的。 “大哥……我……我其实……” 懊怎么说呢? 大哥应该是误会了吧? 她走时,心中混乱,根本不记得要留下只语片言。她忘了大哥会担心,害得他负伤一路追寻过来,却又见自己安然无恙地待在酒楼里喝茶,他对自己失望了吗? “什么都别说,你没事就好。”西门慕风在内心里叹了一口气。 半个月来心悬一念,总以为小六儿遇到了什么危险,现在看到他安好无恙,他也可以放心了。 哪怕真如荆烈所说,他是弃自己于不顾。 “你嘴上说没事,心里一定在怪我,对不对?” 花瓣急急地说着,仰起头来,望着立在晦暗小巷里的男子,那素衫随风摆动,一时之间,竟成为眼前惟一的亮色。 “没有,我怎么会怪你?你是我的弟弟哪。”西门慕风暗暗咬紧牙,硬压下喉头里涌起的温热液体。 弟弟?原来还是弟弟。 花瓣心中一黯,小手滑进素袖,手与手五指交缠,“因为我是你的弟弟,所以无论我做了什么错事,你也会原谅我的,是吗?” 哪怕就是弟弟吧,只要能得到大哥的眷顾,又有何妨? 只是,若他知道自己其实一直都在骗他,那又会怎样。 西门慕风想点头,却不能够。头痛得厉害,稍微动一动就像是被刀斧劈过似的。他想说“是”,可嘴里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花瓣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他的手。 紧得让他无法忽略掌心里那不断飙升的热度。从来不曾觉得,小六儿的手竟……竟如此柔软! 心里微动了一下,好像是一片绒羽不期然地扫过,只是那么轻轻一颤,颤得叫他胆颤心惊。 怎么会这样? 那猝然绷紧的胸腔,让他意识到,他其实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在意着小六儿,还要想念着他。 因为,那份想念,居然是和梦中一样的强烈。甚至是,连身体上的一些变化,也如梦中一样,那么痛苦的甜蜜! 怎会这样? 彷佛是有些什么不一样了,虽然不是从这一刻开始,但绝对是从这一刻变得清晰。 西门慕风倏地缩回手来。 “怎么?”花瓣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受伤。 “小六儿,你能帮大哥做一件事吗?” 他需要好好地冷静一下,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西门慕风强自镇定,心中暗暗告诉自己不可以失控,不可以让小六儿觉察到自己这些可鄙的错觉。 “你说。” 西门慕风突来的客气,让花瓣心中隐隐地升起一股慌乱感,好像他和她之间有了隔阂似的。 “我丢了一块玉,大概是刚才丢在‘月浮楼,里了。”他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阴郁。 “别担心,我这就去找。”花瓣咧了咧嘴,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你等着我喔,我马上回来。” 她转身,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的心顿时感到一空,被意志力强撑住的巨痛一阵阵袭来,宛如刀挖剑锯般,几乎令他无法承受。 他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来,扶壁而行。 要快、要快一点儿离开这里,不能再一次昏倒在小六儿面前,不能让自己已经月兑轨的心经受命运的考验。 他咬着牙,从齿缝中源源不绝溢出的血水染红了索白的衣裳,然后一滴一滴地落在尘土里,像一朵朵枯萎的、深褐色的花瓣…… 原来,上天终不曾厚待于他。 平生第一次动心,爱上的竟然是一个男子!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大哥不见了! 幽暗深长的巷子坚,静谧溢的,什么人都没有。从两壁高墙外斜射进来的阳光阴冷地照在还未干透的暗色花蕊上。 花瓣心中一惊,快步朝前寻去。 “大哥!” “大哥!” 巷子里,没有!巷子外,没有!向左转,没有!向右转,也没有! 她折回来。 “大哥!” 不死心地又唤一声,她甚至跑去抢了一根竹篙登上墙头朝墙里边看,然而还是失望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哥他是不是又在吐血? 那血迹一直延伸到小巷外头,混入一条人来人往的街市后,便不见了踪迹。 花瓣怕得浑身冰冷。 彼不得任何思绪及尖叫,脚跟一旋,便往“月浮楼”的方向飞奔而去。 “咦?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找不到玉怕被你大哥骂?”秋红叶捧着热茶,看见失魂落魄冲进来的花瓣,风眼隔着杯沿,露出轻诮的笑意。 “大哥不见了!他不见了!”花瓣抹去眼眶中碍眼的水雾,喉咙几乎千涩到嘶哑。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花瓣脚步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大哥犯病了,他……他吐了好多好多的血——” 第八章 杭州城似乎是在一夕之间变得热闹起来的,天南地北、三山五岳的人马突然涌进城来,不到半日,大街小巷便人满为患。 杭州府尹头痛不已,只得下了一道禁令,禁止流民进入城内。于是,那些进不了城的儿便宁愿参风宿雨的聚在城外,就是不肯离去。 在这样的时刻,要找一个存心躲起来的人,当真比大海里捞针还要困难。 西门慕风已经失踪十天了。 十天,对于一个随时处在生死边缘的人来说,可能发生的状况实在是太多太多。 花瓣心忧如焚,只恨不能将杭州城翻个底朝天。 然而,无论她用了什么办法,使了多少心力,西门慕风就如人间蒸发了般,彻底消失在人群里。 到了第十一日,虽然仍寻不到西门慕风的片角只影,却意外地得到了荆烈与林芳苒的消息。 原来,十一日前,荆烈并未与大哥同时进城,而是在几天之后,才和林芳苒一同回来的。 却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刚一入城,便被守在城门口的林家人带了回去。 如今,迫于舆论的压力,林家打算在后日为林芳苒举行婚礼! “真奇怪,林家的家丁怎么突然间变得身手一流,连荆烈也难以月兑身?”身着蓝布书生袍的花瓣,仰首望着贴在墙上的布告,喃喃自语。 “是很奇怪。”秋红叶站在人群之后,也点头称是。 花瓣回过头来,“你整天跟着我不嫌烦吗?” “不烦不烦,我怎么会嫌烦?要是你哪天突然改变主意,或者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害了,我才会烦恼死呢。”红叶笑吟吟地道。 才十几日的时间,花瓣看起来已憔悴了许多。她若不看牢她,自己所有的计划怕是会功亏一篑呢。 花瓣从人群中挤出来,没好气地道:“我懂你的心思,反正到了你需要我的那一天,我一定在场就是。”她斜睇红叶一眼,边说边朝前走。 红叶笑着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花瓣奇怪,明明举止动作都像极了女孩子,为什么西门慕风反而看不出来? “你不会是想去林府观礼吧?” 花瓣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等红叶走近了,才扬起一抹促狭的微笑,“我不是去观礼,是去成亲!” “成亲?” “没错。”她脚跟一旋,继续朝前走。 秋红叶呆了一呆,急忙追上来,“哦,我明白了,林芳苒一定不知道你是个女人,所以跟你私定终生了对不对?” “终生是定了,但不是私定,而且,就因为我是女人,苒姐才跟我定亲的。” “这是什么说法?”红叶好笑地挑起眉。 “咦?这世上还有你不懂的人和事吗?” “可是,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林家的人怎么会那么巧等在城门口?再说,如果新郎官原本是你的话,林小姐又跟谁成亲去?” 花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也知道事有蹊跷,但是,我既然答应过苒姐,就不能任她随随便便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还有一点,她没有说,这已经是惟一个能与大哥沾边的线索了,她怎么能够放弃?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林府位于杭州城东,占地千顷,华庭画栋,尽态极俨。就是称为杭州城第一大豪宅,也不为过。 此际,林宅里里外外贴起了红联,挂起了喜幔,更有那大红毡毯一路铺到门外,将八方贺客迎至府内。 然而,与这喜气洋洋极不相称的,是林府主人林盛鼎的一脸苦楚。 只见他神情晦暗地站在一边,并不时拿眼瞟一下倨坐在高堂上的那个华服红冠的少年,一身喜庆红袍与他苍白的脸色相映成趣。 “公……公……大人。”林盛鼎有些结巴。 他真不明白,养了一个漂亮的女儿有什么错?为什么她的姻缘之路就这么坎坷?前一阵子要被迫许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乞丐。后来好不容易想了个办法,让她逃出去,向有解危济困之能的解忧林求助。谁知,人还未走出杭州府辖内,竟又转返回来。回来也不打紧,却又惹上了卫大将军府的二公子,强逼着女儿出嫁,可到如今,连个新郎官的影子也不见。 拖拖挨挨,眼看着吉时快到了。 真不知道,这小祖宗的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我看……大人您看……”林盛鼎抹了抹满额的汗。 客人也请了,喜贴也发了,林家这面子可丢得大了。 “看?看什么看?一群白痴!”卫天止眼里簇动的火苗直烧得满堂宾客噤若寒蝉。 他心里烦躁,无法舒解,便又恨恨地在堂前踱来踱去。 前几日,听下人回报说,看见秋红叶人在杭州,身边还跟着个穿蓝色长衫的小子,听那形容,可不就是在城外小客栈里令他出糗的少年? 红叶怎么会跟他在一起?她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婚姻自古不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而她,为何偏就不把这些规矩放在眼里? 她到底想怎么样?红叶啊红叶,你到底想闹到什么地步? 卫天止气怒难平。 “二少爷、二少爷!”门外,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来了来了,他来了。” “她来了?”卫天止甩开衣摆,激动地走了两步,却又像想起什么来似的,顿住脚步,昂头觑着大门。 这点子出得不错。找到那臭小子的同伴,不怕你不找上门来。 秋红叶,就算你父亲偏袒你,就算你万般厌恶我,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花瓣踏过林府那高高的门坎之后,着实愣了一下。 虽然她今天刻意地打扮过,想唤起大家对于一个多月前自己连闯林家嫁女三关的记忆,但,似乎也不应该得到这样隆重的接待吧? 被几百双眼睛透视的感觉,还真不是滋味。 花瓣轻轻咳了一声。 卫天止面色一凝,终于沉不住气,“就你一个人?” 花瓣扇了扇数不清破了多少洞的衣袖,“咦?难道,你以为苒姐有很多未婚夫?”她的眼角故意瞟了面如死灰的林盛鼎一眼。 原来还是他,躲来躲去,没想到,卫天止为芳儿找来的夫婿,竟然还是他! 林盛鼎忍不住摇头长叹。 “好了好了,新郎官来了,可以行礼了。”唱礼官赶紧过来推了推花瓣,“快去换礼服,错过吉时就不好了。” 避他新郎是淮,乞丐也好,皇帝也罢,还是快快找个人拜完堂,他也好快快离去。 这一场婚礼,真是憋闷得叫人难受。 “谁说可以拜堂?” 粗暴的语声令林盛鼎心头一震。 “你跟我走。”卫天止不由分说地扯住花瓣的胳膊。 “什么?这婚礼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吗?”花瓣无视于卫天止的气急败坏,左顾右盼地打量着布置得喜庆富贵的礼堂。 这是一场闹剧,从她第一眼看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这个人开始,她便清楚地知道谁才是这场闹剧的主宰。 “是是,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再说……”林盛鼎小声咕哝。一颗心七上八下,既巴不得卫天止改变心意,又怕这般反反复复会影响女儿的声誉。 “对,以后再说,我现在要去换装了。”花瓣两手并用,却挣不开他的手。此时,她才发现卫天止并非如她想象中那般无用。 “喂、,我要换礼服了,你到底想怎样?”花瓣用力,却听得“嘶”的一声,破朽不堪的衣袖离臂而去露出涂得黝黑的半截手臂。 她吓了一跳,终不敢再乱动。 卫天止倨傲地仰天“哼”了一声,“红叶在哪?” 红叶?他要找的人是红叶? 原来不是大哥? 花瓣瞪着他,眨了眨眼,唇边不由得泛起笑意,“你还没死心?” “死心?”卫天止狠狠地瞪着她,“为什么要我死心?红叶原本就是许给我的,她悔婚在先,我不会放过她,不会放过她。” “悔……悔婚?”花瓣吃了一惊。 原来,红叶与卫天止之间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怎么?她没跟你说吗?她没向你提起有我这么一个未婚夫?她现在不是跟你在一起吗?怎么舍得你来这里成亲?啊?你说啊,说话啊。” 卫天止越说越激动,两手掐住花瓣的肩膀,用力晃,用力晃…… 林盛鼎更是听得冷汗涔涔。 啊——悔婚?! 就在这混乱之际,忽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回头瞧去,只见四十多匹黑亮的骏马簇拥着一辆四轮马车,在林府门前嘎然而止。 这,本来还没什么奇怪,奇怪的是,那黑马上的骑士居然清一色全是州府衙门的捕快! 莫非是府尹大人到了? 可,即便是府尹大人,也鲜少会令全城捕快倾巢而出。 林盛鼎赶紧抢出一步,迎到门外。 车辕旁的座位上跳下一个人来,五十来岁,黑脸阔肩,却不正是府尹大人?只见他一下车,也来不及和林盛鼎寒暄,只回头朝车内施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侯爷,到了。” 侯爷? 林盛鼎头疼地皱了皱眉。 先是一个将军的弟弟已经很难对付了,现在又来一个什么侯爷,这可叫他如何是好? “侯……侯爷光临寒舍,真令……令……”他原本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可这一拨又一拨突然冒出来的大人物,当真令他措手不及。 “不必多礼。”温淡有礼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入耳内,花瓣蓦地一震,被摇得七荤八素的脑袋一片空白,心脏开始怦怦乱跳。 车帘被掀了开来,一截素袖映人跟帘。 花瓣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敢眨。 车中的人终于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一袭素衫,眉目清俊,双眸炯如寒星。一眼看去,带些漠然的尊贵气息,彷佛与人群隔了一段距离,只是那脸色却苍白得如一片失色的秋叶。 “大哥!”花瓣咬住嘴唇,不争气的泪水涌了上来。 十日相离,恍如隔世。 她几乎以为自己再也看不见他了呀。 可大哥,为何要躲她? 她原以为自己懂他,懂他的坚持、懂他的寂寞心事,而现下,他身边众人环伺,她才发觉,自己并不如以为的那样了解他,明白他。 这种感觉,令她多么害怕。 远远地,西门慕风彷佛是听见了她的声音,不经意地转过头,望向这边。 他的眉蹙了起来,嘴角却擒起微笑,颔首招呼。 “请请,里边请。”林盛鼎已经忙不迭地将一行人等迎了进来。 卫天止阴沉地压低眉线,“西门慕风,你还没死?” 听了这话,堂上众人都是一惊。 西门慕风却跟眼望着花瓣,淡淡地笑着说:“我来做你的主婚人,可好?” 从又是一惊,原来,这人架子好大,神情冷峻的侯爷,是男方的主婚人哪。 一时之间又窃窃私语,看着花瓣的目光,便不似刚才的鄙夷,而夹杂了更多的或羡慕、或嫉妒的味道。 大哥特意赶来这里,原来是为了这个? 花瓣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是高兴还是酸苦?她定定地瞅着他,半晌,才幽幽地问:“大哥这几日是去了哪里?” 西门慕风微微挪开视线,还是不敢与他目光相接。 也许,等小六儿成了亲之后,他便可以把他当做一个正常的男孩子看待了吧? 他叹了一口气,指着身穿捕快服的其中一人道:“韩捕头是我的朋友。” 原来如此! 花瓣心里很想继续追问下去,就算是去探望朋友,也不必瞒着她啊,但,不知怎地,她却问不下去。 有好多话,她想说,却终不知从何说起。 大概,等到解除了苒姐的危机之后,一切都该真相大白了吧? “小六儿。”西门慕风却在此际开口唤她。见她一双清灵灵的眼期待地望进自己眼里,他的唇掀了掀,却忘了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 “大哥,你想说什么?”花瓣探前一步。 大哥——应该还是关心她的呀。 她很想就这样扑进他的怀里,抱紧他瘦弱的身子…… 啊!大哥的身子……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蓦地顿住,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放手。”西门慕风眼望着花瓣身后。 花瓣陡然一惊,这才想起,自己还一直都在卫天止的掌握里。她想挣月兑,肩上却一紧,又麻又痛,让她极为不适。 “放开他?嘿嘿,西门侯爷大概是忘了,十几日前,在城郊的小客栈里,侯爷是用了什么手段才逃之天天的?”卫天止嫉恨地瞪牢西门慕风。 生平两次大辱,都是在此人手里。 不杀他,如何咽得下这一口气? 而那厢,韩成早已指挥手下,将卫天止团团围住。 “嘿!”卫天止两眉一挑,带着邪邪的得意,“比谁的人多吗?我想,卫大将军府绝对不会输给你们这些小小的捕快。” 话音还未落,他的人已向外飞纵出去。 “不好。”韩成正待追去,却被突然涌进来的一群甲衣人杀得阵脚大乱。那些甲衣人个个武功高强,而且凶悍不畏死。 厅中顿时乱成一团。 有想趁乱逃出去的,却都被守在门边的甲衣人给逼了回来。 “铁甲军?卫家的铁甲军?”府尹大人惊恐地瞠大了眼,彷佛不敢置信。 皇帝御赐、保家卫国的铁甲军,居然会出现在杭州城一个微不足道的员外府里? 这、这还了得? “怎么样?西门慕风,你还服气吗?”卫天止站在对面的屋顶之上,脸上带着放肆的笑。 西门慕风眼瞳里深映着小六儿痛楚的模样,骤起的心火直窜上脑门,极力压下想冲上去拧断那人脖子的冲动,说出来的话语却仍冷静淡漠,“你这么做,只会害了你大哥。” “我大哥?我大哥高兴还来不及呢。你一个痨病表,要死不死的,凭什么老是踩在大哥头上?论军功,论实力,大哥哪一样输给你?偏你还得祖宗荫庇,恬不知耻地位列于武林四大家族之一,瞧你现在这德行,配吗?” “就凭——”西门慕风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卫天止看他肩头耸动,心中紧张,半晌,却又不见任何动静,拉紧的弦陡然一松,啐一口,道:“就只会卖弄玄虚。” 话音还未落,眼见得西门慕风右手一扬,他本能地闪躲,将花瓣面对面地掰到自己身前。而其实,那一掌却并不是拍向他。 只听得“澎”的一声,掌力又急又快地击中花瓣后背。 他一怔,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见花瓣嘴唇一张,“噗”的一声,他眼前一黑,右眼似乎被什么东西打中,火辣辣地痛。紧接着,手心一麻,又似被火烙一般。 “啊!”他大叫一声,直直地向后跌去。 原来那一掌打的还是他!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入夜之后,林府摆起了盛筵。 没有任何人再提起林大小姐的婚礼,因为凡是有眼睛的人,此刻,都不会再怀疑,小乞丐原来是一个女子。 多么巧合,西门慕风那一掌,原本是想隔物打物,谁知,却不偏不倚地逼出了花瓣一直藏在喉咙里的喉核儿,又因花瓣与卫天止过近的距离,喉核儿直直地打进了卫天止的眼里。 主子受伤,那些甲衣人自然护着他急急地退了个干净,这才解了大家的一场危机。 众人心里感激,又见回复女装后的花瓣天真可人,便都聚在她的身边,谈笑逗趣。 “花姑娘,你原本是个女孩子,怎么想到要来闯林家的嫁女三关?” “对对,小花,那个什么什么喉核儿到底是怎么弄的?不会影响吃饭吗?” “还有,林家小姐跟你一起这么久了,难道没有发觉你是女孩子?” “废话,花姑娘不是有喉结吗?谁会怀疑她?” 面对着这些人热心的问题,花瓣只好露出耐心的笑容,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长桌另一端的西门慕风。 自从被迫吐出喉核儿之后,她还没有机会和大哥说上半句话哪。 西门慕风坐在桌前,神情淡漠,林盛鼎在他耳边不断地低声说着什么,他彷佛是在听着,又像全不在意。只在偶尔抬头碰触到花瓣探究的眼神时,才会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大哥对她似乎与从前没什么不同。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的眼里有着她所无法理解的抑郁。 “花瓣。”林芳苒招手唤她。 “嗯?” “到这里来坐。”她拍拍身边空出来的座位。那个位置刚好在林芳苒和西门慕风之间。 花瓣心头一跳,身边的人已经轰笑起来,“呀,怎么把她们小两口给分开了呢?” 还好,这善意的玩笑及时掩住了花瓣脸上骤起的红晕。 与西门慕风一线相隔,再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可在一呼一吸之间,他的存在感却那样强烈地烫热了她的思维。 以至于林芳苒偷偷伸手在桌下推了她一把,她才勉强敛住心神。 “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是怎么认识那个叫红叶的女孩子的?卫天止干吗逼着你去找她?” “这个——”花瓣摇摇头,“我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又不会告诉别人。”林芳苒歪着秀美的脸蛋,不满地撇了撇嘴。 花瓣扑哧一笑,“瞧你,比自己的事还着急,我的身份被拆穿了,你的问题就难办了。说不定明天你老爹又要开始给你招亲,你这会子还有闲功夫管别人?” “这我倒不担心。”林芳苒半点儿也不担忧,反而笑得很开心,“这一次,我也不是全无收获啊。” “什么?”花瓣侧头打量着她,还挤了挤眼睛,“找到心上人了?” 看来,这缓兵之计还是挺凑巧的嘛。 “哎!你吓死我了,那么大声音做什么?”林芳苒抚着胸口,怨怪地瞠她一眼。 花瓣吐了吐舌头,一转头,果然见身边几个人都似笑非笑地瞅着这一边,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赶紧低头进攻面前的一盘蒸鱼。 这样静了一静,林盛鼎那热情洋溢的声音便毫无阻滞地飘了过来。 “侯爷,不是老朽我自夸,我这女儿才是才,貌是貌,在整个杭州可是有名的一宝啊。” 林老头大概是喝多了吧?花瓣心里暗笑。 “我这一生,也没别的奢望,只要能为芳儿找到一个足以匹配她的夫婿,我就心满意足了。” 花瓣从鱼盘上抬起半边眼,冲尴尬得坐立不安的林芳苒瞄了一眼。 “好不容易,我想到一个嫁女三关,可又被……唉,这个不说了不说了。”林盛鼎抿了一口酒,眯着通红的眼睛继续说道:“话说回来,若不是这样错打错着,也不能将侯爷这等人物引到咱们家里来,是不是?” 坐在府尹下首的韩成听到这里,心里已明白几分,想到一个多月前西门慕风向自己打听林小姐,那时候,自己不也有如林老爷这舨的想法? 于是,便打趣地道,“不错不错,侯爷若娶了我们杭州一宝,那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甚是甚是。”杭州府尹连连点头。 这件事,若真能这样作结,他们也便不惧那将军府里的人来寻仇了。 “啊?”林芳苒怔怔地望着父亲,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口含在嘴里的鱼,咕噜吞了下去,花瓣“哇”的一声,猛一阵咳。 “咳,咳咳……卡住了。” 她咳得好似五脏六腑都好要掉出来一般。 众人面面相觑,这人,含着喉核儿都可以没事人一般,怎地小小的一个鱼刺就卡成这样? 第九章 明月夜,落花时。 褪去华灯嚣闹后的夜,静谧得有些寂寞。夜风阵阵,吹掀起敞轩两旁的透色纱帘,一弯眉月朦朦胧胧地挂在天边,勾勒出西门慕风素淡的背影。 “小六儿,是你吗?”他忽然回头。 花瓣吓了一跳,探出来的头来不及收回,恰恰落入他黝暗的眸中。 “嘻嘻。”她习惯性地冲他咧嘴—— 他语气一沉:“下来。” 笑容陡地凝住,花瓣心中一冷。从前,大哥是从来不会这样跟她说话的呀。 她勾住敞轩翘檐的脚用力一蹬,想使一个“倒枝梅”翻回地面,怎知,脚底一麻,整个人失去支撑,直直地堕下地来。 糟了,她怎晓得,像这样倒挂金钟是需要很大的耐力的? “澎”的一声,花盆碎裂,花瓣跌进敞轩外的泥地里。 “你怎么样了?”西门慕风立在栏杆后面。 花瓣怔怔地仰望他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西门慕风蹙眉,素影一没,转眼从另一侧的台阶上走了出来。 “是不是很疼?”他站在泥地里,长衫下摆沾染了好些泥土。 花瓣又垂下头,望着那一圈浅浅的泥痕,鼻子一酸,竟落下泪来。 西门慕风俊颜怔然,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摔到哪里了?”他蹲下来,将她的身子拉起,就着月光细细查看她的伤势。 饼了一会儿,他眉头舒展,苍白的脸上漾起笑痕。 “没什么,是花盆碎片扎了你一下,没伤着什么。”他拍拍她裙上的泥尘,站直身子。 没想到,小泵娘却哭得更凶了,肩头耸动,两眼通红红、双颊通红。 西门慕风俊眉再度纠结,全然不明就里。 一个人,仅仅只是外形上的变化,怎么就会产生如此大的区别? “别哭了,小六儿不是说要做大侠吗?你什么时候见过哭鼻子的大侠了?”素袖上落下一大片一大片泪溃。 花瓣索性抓住他的衣袖,“你……你还叫人家小六儿吗?” 西门慕风愣了一下,“只是叫习惯了,如果你不喜欢……” “不不不,”花瓣扬起脸来,熠熠的眼睛映着月光,“我在家里排行第六,姐姐们都是这样叫我。” “是吗?”西门慕风笑了笑,这小丫头,刚才还哭得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这一会儿,倒又有心思为了一个名字较真。 “你笑什么?” “没……我没笑。” “明明有,我刚刚就看你笑了。”花瓣丢开西门慕风的衣袖,两手叉腰,气鼓鼓的。 她原本是来向大哥道歉的,自己原不可能是大哥的亲弟弟,却一直瞒着不说,偷来大哥多少宽容与关爱。 待得远远见了面,却又一时忐忑,不知从何说起,又怕大哥终不肯原谅自己,所以悄悄地躲在屋檐上头,等待时机。 只是没想到会被大哥发现,又经此一闹,多多少少对西门慕风存了埋怨之心,便索性毫无忌惮起来。 “我知道,大哥是在看我的笑话呢,明明是个女孩子,却冒充人家的弟弟,大哥一定觉得我这个人很厚脸皮,是不是?所以,大哥才会对六儿那么冷淡,才会袖手在一旁,看六儿跌进泥地里,是不是?六儿跌了跤,大哥觉得很开心,是不是?”说着说着,那好不容易擦干了的眼又湿润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西门慕风抓住她的肩,出其不意地将她拖来,盯住那对水亮的大眼。 从这里,他可以看见花瓣有着男人少见的长睫毛,她的眼神氤氲,她的嘴唇丰润,她的神情带些小女儿般的固执与娇羞。这些,他从前怎地从未发现? 然而,即便是早早发现了,又如何? 能如何? 充其量,不过是洗去了心中对自己的怀疑而已。 他可以直面自己的真心,可以承认始终被自己回避着的感情,可以不再觉得爱她是一种罪过。 仅仅是这样,仅此而已。 “为什么不这样想呢?大哥要找的人又不是我。”花瓣撇了撇嘴。 她曾经,多么希望自己就是大哥的亲弟弟。 “别傻了,”西门慕风模模她的头,“叫了大哥,终生都是大哥,莫非你想反悔?” “嗄?”花瓣的头摇得像波浪鼓,“不,不是,我不是。” “那就说定了,我还是你的大哥,不过,你就不再是我的弟弟,而是——” “妹妹!”花瓣心下一松,眼里又有丝黯然。 妹妹? 为什么是妹妹? “那么,妹妹,大哥站得有些累了,你能陪我进去坐会儿吗?” “喔。”花瓣忙应一声,将自己的手塞进他的大掌里,“走吧。” 罢了,妹妹就妹妹,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虽然,她对大哥没有援手接住自己这一举动仍是有所不解,但,管他呢,如果自己跌一跤,就能轻易解决道歉这等麻烦事,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蹦蹦跳跳地在前面领着路,全然不知道,此刻,大哥看着自己的目光有多么深沉复杂。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哎呀,苒姐姐真是偏心,让你住敞轩后的暖阁,又给你送这么多好吃的。”花瓣一进敞轩,看见桌上的糕点,眼睛都亮了。 “喜欢吃就多吃点儿。” “那是当然。”花瓣毫不客气地塞了一块云片糕在嘴里。 好舒服哦,敞轩外的风悠悠的、凉凉的,吹得人通体舒畅。花瓣伸直腰,打了个呵欠。 担忧了一整天的心结终于解开,倦意便径自袭上身来。 “大哥,我想睡会儿。”也不等西门慕风回答,她已靠过来,抱住他的手臂。 不论何时何地,在大哥的怀里,她总能找到最舒适的位置,略略调整姿势,她便把自己埋了进去。 西门慕风胸腔一紧,脊背绷得笔直。偌大的敞轩,似乎忽然变得很拥挤,害得他有些呼吸困难。而且,直觉体内有什么在骚动,就像那一日,就像那一日的那场梦。 “哗啦”一声,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陡失依靠的花瓣一个打跌,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 “没事,”西门慕风深吸一口气,“我想你也累了,还是我送你回你的房间好了。” “不用麻烦了,”花瓣摇摇头,“我就在这里睡。” 好怀念大哥身上的药香味哦。 “不可以。”西门慕风突来的大声吓住了她。 这样的大哥,好……奇怪! 是有哪里不同,应该还是有不同的吧?亲弟弟和亲妹妹的待遇真的好不一样。 花瓣委屈地噘了噘嘴。 西门慕风心中一软,几乎就要答应她的要求了。 但—— “你现在是一个姑娘家了,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能再这么莽撞。”他仍是沉下脸来。 “什么现在才是,人家以前本来就是一个姑娘。”花瓣嘴里咕哝着,一反身,偏不服气地抱住他的腰身,“有什么关系,反正咱们早就……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抱过了呀。”花瓣嘻嘻一笑,双臂锁得更紧。心底却小声地加了一句:早就亲亲又授授了。 “六儿。”西门慕风垂眸瞧她,心底叹息。 花瓣心中一跳,望着他欲言又止的眼,像是…… 她脸红心热,蓦地松开手,急急地朝外走去,“哎呀,算了算了,两个人睡在一起会很挤的,我回去了,让你一个人做噩梦去吧。” 西门慕风摇头苦笑,他做的,哪会是什么噩梦? “等一等,我送你。”他揉揉额角,追出两步。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台阶,却正撞上并肩而来的荆烈和林芳苒。 “苒姐?” “花瓣?” “你怎么在这里?” 二人异口同声。 说完之后,林芳苒的模样变得扭捏了起来。 花瓣这才猛地忆起先前席间林老头那个突兀的提议,心里头便讪讪然地满不是滋味。 对了,她刚刚怎么忘了问,大哥到底答应了没?都怪那一口鱼刺啦,让她漏掉这么重要的讯息。 “花姑娘,要走了吗?我送你。”荆烈今晚对她的态度出乎意外的好。大概是知道她不是那个害兄的灾星了吧? “我没有要走呢,是大哥说今晚月色好,我们出来赏一赏。” 嘁!想留苒姐跟大哥单独在一起,门儿都没有。 她笑眯眯地回过头来,挽住西门慕风的手臂。 西门慕风笑着摇摇头,却并不说破,“既然林姑娘来了,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这一番话,说得林芳苒更是双颊晕红。 花瓣瞧着,心中气闷,跺一跺脚,道:“要进去你们进去,我还要赏月呢。” “也好。” 有些话,她在,反而让人不好意思说。 西门慕风说着,一转身,率先走了进去。 紧跟着,荆烈和林芳苒也进了敞轩。 什么嘛?大哥就这样丢下她了?花瓣简直气得要昏倒了。 差别大了!差别大了! 是男是女在大哥眼中怎么如此不同? 可,大哥对苒姐还是一样的啊。 她跺跺脚,又跺跺脚,在台阶下面踱来踱去,终是拉不下脸来自己走进去。 他们要说什么悄悄话呢? 会不会跟林老头的那句话有关? 这样一想,花瓣再也待不下去了,蹑手蹑脚地绕过台阶,到敞轩的侧面。匐在栏杆下面,飘来拂去的纱帘挡住了她的身影。 正自得意,忽听得西门慕风笑着说道:“这样的大好良缘,我怎么会不同意?”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花瓣身子一怔,陡然间敛去笑容。 她站起身来,脸色刷白。 “花瓣?”林芳苒一瞥眼,发现了她,啐道:“好呀,你躲在外头偷听。” 花瓣的耳边嗡嗡地响。 他答应了?这么爽快? 难怪他一直强调,自己是他的妹妹。 是妹妹? 真的甘心吗?她要的,真的只是这样? 花瓣心悸,瞪着敞轩里的灯火辉煌。 “六儿?”唤声柔软而迟疑,“小六儿?” 花瓣抬眼,却见灯火阑珊中,西门慕风一张俊脸,眼神满是担心。 他……他这样的温柔,将不再是属于自已一个人的了吗? “大哥。”她嘴一扁。 “站着别动,大哥出来陪你赏月。” “不不,”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扯开一个笑容,“大哥还是陪苒姐好了,我……我要回去了。” 陪苒姐? 西门慕风与林芳苒交换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大哥有人陪,不会再觉得寂寞孤单,苒姐也……也……我好高兴,我真的好开心。” 这一次,我也不是全无收获啊。 她还记得苒姐说这句时,那般甜蜜的模样。 若是大哥喜欢她,真喜欢她…… 花瓣心头沉甸甸的,不管怎样努力的微笑,还是不能将心中那股闷意驱散。 “花瓣,我看你是……”林芳苒扑哧一笑。 “也好,你也累了,有话明天再说。”西门慕风打断林芳苒的话语,转过头来,“荆烈,你送六儿回去。” “是。”荆烈一脸藏不住的喜悦。 花瓣黯然,隔着一丛栏杆呆呆地望着西门慕风,那样一张英俊出色的脸,眉宇轩昂,任凭是谁,都会喜欢的吧? 不止是她,当然也不会只有苒姐。 那么多人注视着他,而她,也曾以为大哥的目光是专注于已的,然而不是,他响应的,是另一个人的爱慕。 于她,只是兄长而已。 但,她已经比大多数女子幸运了,不是吗? 她可以跟随着大哥的背影,一辈子。 花瓣扬眉而笑,神情几乎是愉悦的。她对着栏杆内的两个人招招手,“你们也早些休息哦。” 林芳苒傻傻地看着花瓣的身影转过一丛紫姜花丛,才不解地收回目光,“花瓣肯定是误会什么了,你怎么也不解释清楚?” 从上一次在破庙里,花瓣无故失踪,西门慕风为了不让荆烈阻止他救人,故意把他们两人支去相反的方向,自己独个儿回来杭州的时候,林芳苒已经明白,花瓣在西门慕风心里有多重要。 她以为,西门慕风若知道花瓣是个女孩子,一定会多么惊讶,多么庆幸,多么开心。 然而,为何他们之间反而会产生隔阂? 难道,相爱的有情男女,反而比不上一对兄弟? “就让她误会下去吧。” “可是——” 西门慕风转过头,与她目光相接,眉目间的柔软瞬间凝固,“在你和荆烈成亲之前,我希望你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林芳苒吸了一口气,怔怔地无言。 西门慕风也不再说什么,双手负于身后,抬头瞅着天边那眉淡月,一朵细长的乌云正飘过来,不只掩盖了月光,也压在了他的心头。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原以为还要花费一番功夫,谁知,第二天晨起,就不见了花瓣的踪影。 荆烈不明所以地搔了搔头,“怎么她总是习惯不告而别?” 林芳苒敲他一记,那张黑脸笑了笑,噤口不言。 “要不,我们报官吧,让衙门的人帮忙找找?”林盛鼎小心翼翼地提议。 “不用了。”西门慕风淡淡地说。 这是他的目的,从他知道花瓣是女孩子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他和她的缘分尽了。 然而,就算她是男孩子又如何? 他不能对一个男孩动情,同样也不可以对女孩子动心。 他只能承认,却不可以表白。 这是他的命! 他衰弱的身体,注定了这一辈子只能独走,他只能独自去面对所有的病痛与孤寂。 曾经,小六儿的出现,让他燃起一丝希望,他以为,他们是亲兄弟,是可以和自己携手共度残破人生的人! 然而,她却又不是。 她是女孩子,不论要她以何种立场苞随着自己,对于她来说,都是一种残忍! 他的生命,还能支撑多久? 一年?两年? 但他知道,最近,他是越来越衰弱了。就连昨晚,眼看着她从屋檐上摔下来,他却没有援手的能力。 他,还能经受几次这样力不从心的折磨? 再说,花瓣的性子活泼爱动,她一生最大的愿望,是做一个行侠仗义的大侠,若要她陪着自己待在锦衣侯府那栋冷冰冰的大宅子里,虚度光阴,那又是多么令她气闷的一件事。 所以—— 她走了,也好。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花瓣离开之后的第二天,杭州城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前些日子聚集起来的武林人士,无不在谈论同一个话题。 五绝门的人捉住了“武林四大势力”中最神秘的钟秀谷花家的花六姑娘,造成最近轰动一时的一件大事。 而另一大势力中的万剑山庄七弟子宋离,也因为要向师父的女儿求亲,而必须遵照师命,以“做成三件轰动武林的大事”来作为聘礼。 如今,宋离已成功地做好了前两件。 这最后一件大事,已无可避免地得单挑五绝门。 否则,最近的武林中,还有哪一件事情,能比救出花家六姑娘还要轰动? 一场对战,势所难免。 全城的人都在谈论、在关注。 “风爷,你说,这个花六儿会不会就是花瓣?”林芳苒显得忧心忡忡。 若真是花瓣,那么,她是被五绝门的人捉去了吗?会不会有危险? “别担心。你还记得卫天止口中的那个秋红叶秋姑娘吗?”打探消息回来的荆烈安慰地拍拍林芳苒的肩。 “秋红叶?这件事与她有关?”林芳苒皱着细细的眉。早觉得她古怪了,问花瓣,却又不肯说。 “大概是吧,听说,秋红叶本身就是五绝门的人。” “嗄?那怎么办?她为什么要抓花瓣?”林芳苒瞅瞅荆烈,又瞅瞅一直没有吭声的西门慕风。 荆烈迟疑着,道:“也许,她对花姑娘并没有恶意吧,我打听到,花瓣上次失踪的时候,一直都是跟她在一起,两个人看起来还挺好的。” 两双眼睛同时望向西门慕风。 上次,只有他见过花瓣。 “别管了,”西门慕风按住眉心,“她这样的性子,迟早会惹出事来。我们不能跟她一辈子。” 花瓣的事,他还能管多久?还能管得了多少? 他闭上眼睛。 看不出是因为厌烦,还是因为疲倦。 “可是,我总觉得那个秋红叶不是什么好人,就好像这一次,她应该知道卫天止找的人是她,却还让花瓣独自来咱们家,这难道像是朋友做的事吗?” “我说不要管了。”西门慕风睁开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说过的话语。 林芳苒看着他淡凉如水的眸子,心顿时冷了半截。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无论荆烈和韩成如何努力,却终究再探听不出任何进一步的消息。 看来,只能去西湖等候,随机应变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西门慕风执意要离开杭州。 他既不让荆烈跟着,又不肯过了今晚再走。 无奈,他们只得随了他的性子。 在当时,他们谁也没有料到,花瓣会那样被宋离一掌打死。 任谁也抢救不及。 消息在第二日便传遍大江南北,西门慕风一定会听见。 他一定听见了。 第十章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 转眼,已是这一年的冬季。 湖面上已经结了冰,梅花的香气正浓。 红墙绿瓦,堆银迭翠。好一座锦衣侯府,好一座金丝鸟笼。 大概,先帝御赐“锦衣无忧”这四个大字的时候,并未曾想到,人间除了衣食之外,还会有许许多多其它的烦恼。 无忧?如何才能做到无忧? 西门慕风拉了拉搭在腿上的貂皮毯,端起茶盅,啜了一口热茶。 热气缓缓地蔓延过他冰冷的身躯,给他带来一丝丝暖意。 这样的麻木,他想,他是要死了吧? 然而,他还没有等到花瓣。 她还不想来见他吗? 那一夜,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他也去了西湖,偷偷混在岸边看热闹的人群里。 并不是第一次,但却是最强烈的一次,他感到无能为力的悲哀。 一直到,他在最偏远的一艘画舫上搜寻到那黄衫的身影。 不论相隔多么远,不论她站在怎样的人群里,他都能一眼捕捉到她的讯息。 然后,他便听得画舫上的人冲着岸边大声喊:“宋离打死花六儿了,宋离打死花六儿了。” 顿时,群情激昂,蜂拥而去。 而只有他知道,花瓣并没有受到伤害,被隔着布袋打伤的那个人并不是花瓣!站在宋离身边的,那个穿黄衫的女孩子才是。 那么,她到底在做什么? 是不是这样做了,就能够帮助到她的朋友? 这些,西门慕风都不管,他也不想去管,只要六儿无恙,就好! 那一夜之后,他一个人独自北上,回到这个金丝鸟笼里。 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偶尔,荆烈会带着林芳苒来京城看他,却也说不上几句话,他们原本都不是多话之人,反倒是林芳苒,因为花瓣的缘故,倒是可以聊上几句。 只是,从那夜之后,她也再没得到过六儿的消息。 在她的心里,一直是以为六儿死了吧? 西门慕风也懒得去说破。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近几个月,他发觉自己一日不如一日,那份思念,便一日强过一日,哪怕是见一面也好啊,只是一面而已。 可是,六儿,你又在哪里?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叩、叩。” 礼貌的两声之后,关得死死的房门被小心地推开一条缝,红泥小火炉上的火苗窜了两窜,房门又被反手关紧。 进来的是个一脸干瘦的小厮,黑黑的脸庞,通常都没什么表情,只有在看着西门慕风喝完药的时候,才会给人一种松弛下来的感觉。 他不是哑巴,却很少开口说话,至少,西门慕风就从来没听他说过话。也正因为如此,老管家派这个孩子过来服侍他的时候,他才没有那么强烈的反对。 毕竟,荆烈不在,有很多事情还是需要有个人来打理。 “先搁着吧。”西门慕风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气弱的喑哑。 那小厮站着没有动。 “搁下吧,我待会儿再喝。”他牵牵唇角,彷佛是一丝苦笑。 小厮木木的,还是没有动。 西门慕风不由得叹一声,“拿过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几乎没有拗赢过一次。不是他耐力不够,而是,他不想为难这个固执的孩子。 他想,老管家大概也正是看中了这个孩子的这一点执着吧。 伸手接过药碗,仰头喝干。 苦! 如以往每一次那样,他皱了皱眉。 然而,这一次,他竟在放下空碗的瞬间,看到少年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 那样的顽皮神色,目光烁烁,让西门慕风有片刻的迷惑,几乎以为自己在那双含笑的眸底看见了花瓣的柔情蜜意。 他想,大概是因为自己太思念六儿了吧。 “给。” 少年接过碗,行礼,离开。 每天重复无数次的举动,做起来竟渐渐有了些温暖的感觉。 房门又被轻悄地拉开一条缝,红泥小火炉上的火苗一跳、两跳,紧接着,门外一阵寒风直灌进来,逼得火苗残喘成火星。 “管家?”西门慕风难得看见老管家这样举止失措。 “喝了?完了!”老管家说完这四个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怎么?”他淡淡地望了一眼被阻住去路的少年。 少年肩背挺直,彷佛没事人一般,仍然稳稳地端着那一只空药碗。 “爷,是我糊涂,我对不起您。是我,我这个老不死的东西!”老管家捶胸顿足,悔不当初,“我原看着这小子还老实,进府多年也没犯过什么错,所以才挑了他来服侍爷,谁知……谁知……” 老管家说着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劈头盖脸对着少年就是一顿拳脚,“我打死你!打死你!你说,你到底安了什么心?咱们府里到底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要起这样歹毒心肠?” 西门府里的人,多少都会一点儿功夫。 少年哪里闪避得及?狠狠一掌击在肩头,他踉跄一步,药碗跌落在地。碎片沾着地板,陡地冒起一阵白烟。 “那……那是什么毒?”老管家脸色煞白,握住少年肩膀的手暴起青筋。 “别吓着孩子。”西门慕风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们。 “可是……可是……”管家忿忿地推他一把,松开手来。 少年转头望着西门慕风,一张黑瘦的脸仍是那么僵硬,可脸上那双精光湛然的眸子却又蕴着这般复杂的神情。良久,他才叹一口气,对着老管家直直地伸出双手。 “你要我绑你?” 少年点头。 老管家二话不说,从腰间模出一条绳索,“算你还有点良心,”绑了两圈,又觉不妥,只得颓然放下绳索,道:“那到底是什么毒?有没有解药?你给爷吃了多少?”今日,若不是他无意中在药渣里发现异样,还不知道,这小子要隐瞒多久? “慢性毒药,没有解药。” 这是西门慕风第一次听到少年开口,他讲话的声音很沙哑、很低、很难听。他望着眼前欲置自己于死地的少年,心底着实怜悯。 他应该是有苦衷的吧? 可西门慕风却并没有想要了解的。当生与死对一个人来说,都不再有意义的时候,还有什么可以让他好奇? “让他去吧。”反正下不下毒,他也就这样了。 难道不正是因为这样,府里的防卫才会渐渐松懈? “我不走。”少年固执地与他黝黑的眼眸相望。 目光胶着,半晌,西门慕风温雅地笑了,“这一次,你想等着看什么?” 也许是他目中坚持的神色,那么神似六儿,彷佛这世上没有什么困难能难得住他?所以,他才会对他另眼相看? 少年终于低下头去,“我想等她来。” 西门慕风心中一动,“哪个她?” “就是能解毒的那个人啊。” “啊啊,你不是说没解药的吗?”老管家振奋精神,激动难抑,“是谁?那个人在哪里?我马上去请,不不,请老夫人亲自去请。” 西门慕风的目光却沉了一沉。 少年缄默半晌,才道:“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嗄?”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老管家很想相信这世上确实存在着那么一个神秘莫测的医仙,那人,不只可以解除爷身上所中之毒,甚至还能一并治好爷天生的奇患。 但是,日子一日复过一日,西门慕风中毒的迹象越来越明显,请来的名医面色一个沉过一个。 少年口中的医仙却还是没有出现。 他开始不得不怀疑,所谓的医仙不过是少年拖延时日的一种借口罢了。 但,即便是识破了他的诡计,又能如何? 回天乏术,就算是杀他一百次,爷的性命也救不回了。 而更为艰难的是,老夫人的精神也在此刻彻底崩溃。 整个西门府上上下下都愁容满面,陷入一场空前的绝望之中。 而那个肇事者,却反倒没事人一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跑得更勤。 “爷。”依然是那样沙哑的嗓音,彷佛鸭叫一般。 西门慕风没有回头。 少年便也只如往常一般,静静地立在他的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 雪花在窗外大片大片地落下,隔着窗纸,模糊成一扇净白的天地。世上最寂寞的颜色,大概就是白,冰冷的、融化不开的白。 “给我说个故事吧。”西门慕风的声音忽然在沉默的室内缓缓地响起。 少年的目光闪动了一下,良久,才道:“我说不好。” “没关系,你随便说,我只要这个屋子里有点儿声音便好。”雪光从窗外反射进来,透过窗纸映在他的脸上,为那张苍白的容颜添上一抹清冷的微光。 少年低头想了好一会儿。 “要润一润喉咙吗?”西门慕风转过头来,凝睇着他,神情仍是那么冷漠孤寂。 “不,不用。”少年的喉头耸动了一下。 “那么,从开头说起吧。”他紧抿的唇角似乎微微向上勾起。 “开头?”少年一愣。然后发觉西门慕风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已不再是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 “就从你离家那日说起,或者说,你是怎样来到西门府里的?” “我……是被管家买来的。” “是呵,”西门慕风颔首,“我差点儿忘了,你是我们家的家奴。” “是。”少年垂眸。 屋子里有一阵短暂的静默,只剩炉火熊熊,烤得人汗落如雨。 “你觉得热吗?” “有一点儿。”少年直言。 他伸出手,“叭”的一声推开窗扇,冷风夹裹着雪花扑涌而人,寒气逼人。 “你做什么?”这么一急,少年的声音居然不复沉哑。他却也无暇顾及,只赶紧扑过来,拉紧窗户。 这一开一阖之间,室温遽降。 西门慕风披着貂裘的身子本能地抖颤了一下,紧抿的唇色变成死白。 “你啊你啊!”少年跺脚,发了疯般跑到床边,将被子、褥子一件件抱过来,披到他的身上。 西门慕风望着她忙碌的身影,淡淡地笑着说:“其实,这并不是个好办法,” “嗯?” 他眼中笑意加深,头却别了开去,“你忘了一个故事。” “什么?”少年没有听清,绕过身来,蹲到他的面前。 他的眼对上他的眼。 “谢谢你。” 西门慕风的声音突然低柔,害得他心跳漏了半拍,“别……别这么说,是我应该做的。” 大概是炉火又热了起来,他又觉得脸红心热,这一次,却再不敢说了。 “别说什么应该不应该,你肯来,我已经很高兴。”西门慕风叹了口气。 少年身子一震,目中闪出几分犹疑。 “你、你……” “我怎么?”西门慕风目光暗沉,拇指轻柔地摩挲过少年脸上面皮,“你还是这么淘气,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做不好,叫我如何放心?” “嗄?”少年惊跳起来,捂住脸孔,“你,你、你……在说什么?” 西门慕风摇摇头,苦笑着道:“你还在怪我?不肯见我?” 少年倏地放下手来,瞪圆了眼,失声地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张面皮……”西门慕风微微一笑。 少年怔了一怔,懊恼地垮下肩膀,“我就知道大姐在敷衍我。”他转过身去,在脸上模弄了一阵,再回头时,已赫然是一位明丽少女的模样。 “六儿。”西门慕风低低地咳了一声,掩饰着内心的激动。 花瓣双颊晕红,见他冲着自己笑,不由得一阵羞涩。这样对望着,缄默片刻,忽又记起了什么,她不依地噘了噘嘴,说:“我哪里怪过大哥?就算……就算大哥真和苒姐共结连理,我……我也只会觉得快活。” 她这样说着,但不知怎地,却蓦地红了眼眶。 说不难过是假,说为他高兴也是真。这矛盾的心情,只能藏在心底痛了又痛。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像当初所认定的那样,一辈子站在大哥身后,做他的兄弟。 而这一年多来,她也确曾是这样做了,但,隐隐约约藏在心底的抽痛却反而更加清晰。 是因为分别,才更能让真意浮现? 她和大哥,原本已是一体,她怎能再如当初那样潇潇洒洒将他让于他人? 不,不能够,哪怕是阎王爷,也不可以! “傻瓜。”西门慕风温柔的嗓音像条毯子,将她密密地裹住,“难道,你到现在还没有明白?” “不,我不明白。”花瓣赌气,“那时候,明明是我误会了,大哥为什么不说清楚?还是,你就想我一直误会下去?” “是。”西门慕风只有叹气,“我承认当时,是我错了,但是,如果要我重新选择一次,我还是会如此。” 花瓣神色黯然,“我早猜到了。” 大哥是不愿意拖累自己吧?所以,她才宁可化身为他身后一抹无声的影子。 西门慕风心一颤,转过脸去,“六儿。” “什么?”他突然阴郁下来的神情令她心惊。 “我不能留你在这里。”他一字一句肯定地说。 只见一面,一面也就够了。 他死也安心。 花瓣一愣,傻傻地望住他,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不能只当我是你的家奴吗?” “一座坟墓,需要什么家奴?”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气。 他怎能,再看着花瓣如母亲一般活生生地葬送在这座华丽的坟墓里? 花瓣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不急反笑,她走过去,捧住他的脸,使他的视线对上自己的视线,“不要赶我走,我约了三姐在这里等她,我要一直等到她来。” 她撒娇的口吻,目中的认真,都让他心软。 他沉默下来,竟发觉自己拒绝不了,或是根本不想真的拒绝。 “你先前所说的神医,就是你的三姐?” “嘻。”花瓣微笑起来,知道自己在这里赖定了,“三姐哪是什么神医,她简直就是一个魔女嘛。其实,从小,她的愿望就不是医人,而是毒人。可偏偏,爹在指派我们六姐妹学艺的时候,派给她学医,当时,她的任务就是做我们全家的免费大夫。” 西门慕风微笑起来,“难怪你那么怕生病,死也不看大夫。” “就是呀,当时她那个逊啊,可让咱们姐妹吃足了苦头。”提起自家姐妹,花瓣眉飞色舞,“可二姐就不同了,二姐虽然也学了自己不喜欢的使毒功夫,可她进步神速,连爹爹都夸她青出于蓝。所以,我们大家若有个小病小痛的,都宁可偷偷去向二姐讨毒药吃。” “毒药?” “以毒攻毒嘛。” 西门慕风怦然心动,“所以,你也给我吃你二姐的毒药?” “哎呀,全中。”花瓣高兴地拍起手。她凑过身来,显得神秘兮兮的,“不过呢,这次的用意可不足以毒攻毒哦。” 她的眼眸又清又亮,清甜的气息喷在他的鼻端,雪光火光交替映在她红融融的脸蛋上,害得他心悸不已。 他眉眼俱柔,抬起手抚着她烧烫的脸颊,上身缓缓倾去,两片薄唇贴上她光洁的额头。 “大哥……”花瓣眼神氤氲,心底打颤。她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住,脸埋在他的胸膛里,“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喜欢大哥,从来不曾有过怀疑。 所以,她要和大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三姐不肯医人,却最爱与二姐作对。只要是被二姐下过毒的人,她不止是要替那人解毒,还偏要让他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想死也死不了。 所以,三姐,你一定会来的,一定会治好西门大哥的,对不对? 她口角噙笑,缓缓合上眼睛。 “大哥知道。”西门慕风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黑发。 也许,花瓣的做法是对的,为了她,为了陪伴她更长久一点,他一定会努力延续自己的生命。 因为,活着的感觉真好。 他微笑着,吻上她的唇…… 于是,两颗心,终于—— 情,意、互、融。 同系列小说阅读: 情窦花开1:慕色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