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转流年》 第一章 鲍元2003年碧水村 天刚放晴,碧空如洗。 绵延了数日的霏霏细雨冲走了山间堆积的尘土,漾出一股清新的深绿。而十月的风则撩得路边的稻草左右摇曳,催成一波一波金黄的麦浪。 云层很高,推开了天与地之间的距离,使得风也变得肆无忌惮起来,吹过树林,吹过河流,撩过他的发,然后往田野那头遁去。 斑泽恺开着他那辆全新的保时捷跑车,大红色的,十分气派,一如他抢眼的外形。 道路蜿蜒曲折,他紧握方向盘,忽左忽右转动不止。车子越往前行,道路越是荒凉,土山包和荒地开始闪入眼帘。 他觉得有些晕车,早晨喝的咖啡味儿还留在胃里,昏昏欲呕。 “该死。”他第一千次地诅咒起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吃饱了没事干的老家伙们,平白无故地要开发什幺碧水村,拿着大把大把的钞票去砸那些村民们冥顽不灵的脑壳,这不是吃撑了是什幺? 这个时候,道路的拐角忽然没有了,他刚松一口气时,汽车突然窜入阴森森的杉树林中。高大的树身遮天避日,将万物笼罩在昏暗的阴影之中。窗口吹进来的风骤然变冷,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将车蓬盖了起来。 车子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在杉树林中行驶,一圈一圈又一圈。当熟悉的光景重复出现数次之后,他才不得不认清眼前的事实——他迷路了! 就好象遇到了老人嘴里的鬼打墙一样,不停地开着,不停地绕着,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难道我真的遇见鬼了?” 任谁在这个地方产生了这样的念头都会毛骨悚然。即使高泽恺胆子极大,也给惊出了一身冷汗。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应该一个人驱车前来。 想起早晨临出门前阿雷的警告,他的心中更是不安。 打个电话求救吧,可是,明明手机刚才还有电的,这会儿竟信号全无。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算是对这句话深有体会了。 蹙着眉,他努力向远处张望,林深雾重,但依稀可见左前方泛着微弱的光芒。 他大喜,加足马力,也不管有路没有路,只是向着光亮的前方行去,引擎声微微震动着地面,似乎惊扰了杉树林的恬静与安适,发出“刷啦啦”的抗议。 蓦地,一声尖锐的嘶鸣在林中响起,紧接着,只听得“砰”的一声,好象一记极短促的春雷平地炸响,林中鸟雀四散逃逸,如一连串的省略号,省略了时空,省略了天地…… .lyt99.lyt99.lyt99 斑泽恺被全身的剧痛唤醒过来。头痛手痛脚痛,就连心也是痛的,仿佛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要宣布独立一样。 早晨喝的那一杯咖啡,如今也不知道消耗到哪一国去了,干渴加上饥饿的感觉给了他对付疼痛的勇气。 他努力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四周是一片白色。雪白的墙壁,雪白的被单,还有——雪白的他。 记忆在一瞬间苏醒,他想起来,今天,是他的落难日。 “该死的,乔御雷你这个乌鸦嘴!”他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天师乔家的人就很了不起吗?信不信他马上去拆了他天师的招牌。 想到这里,他只觉一刻钟也待不下去了,身体立刻产生反应:起来。然后,就听得“哎哟”一声,他包裹得像粽子一样的身子跌落在地上,脑袋狠狠地撞上水磨石地面。 那种疼痛的感觉,椎心刺骨。 “可恶!”他咕哝一声。 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驱车几十公里,来到这个未被开垦的蛮荒地带。现在又遇到车祸,骨折,天哪,他为什幺会如此倒霉? 正自怨自艾间,忽觉颈后生凉,仿佛有什幺东西从肩头窜了过去,他悚然一惊,转过头来,暗影里,一个面目不清的女孩披散着长发静静地瞅着他。 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他不满地皱眉,“你是谁?” 女孩温婉地笑笑,是在笑吧?他看不清,只是这幺感觉。 “我是殷灵。”她极轻极缓地说,像是怕再次吓着他似的。 殷灵。殷灵? 他喃喃自语,这名字听起来似乎很熟悉,可是,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哎,算了,他可没有耐心去研究这个。 “你是我的特护?”他扬起俊逸尔雅的脸庞,慵懒的嗓音在幽寂的室内荡起回音。不认识他的人很容易被他斯文清秀的外表所骗,以为他温和好说话,其实不然,他对人对事一向少有耐心,例如,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较白痴的小护士。 “特——护?”女孩低声重复,盯着他的眼睛恍惚失了神。 这两个字不应该这幺拗口吧?高泽恺连连皱眉。 不知道是哪个不负责任的缺德鬼将他送到这个医院里来的,瞧瞧,这地方哪是人住的?既没有电视,又没有空调,就连洗手间也不知道藏在什幺鬼地方。四四方方的小小一间,不像病房,倒像个囚牢。 这些本来还可以忍受,但如果再加上一个蠢蠢笨笨的看护,就实在让人不生气也难。 “你还站在那里干吗?没见到我摔倒了吗?”他哼一声,对于她那种盯着他猛瞧,毫无顾忌、坦白得令人生厌的花痴表情极为不屑。 拜托,他是不在乎有多少女人为他痴迷心碎,但,至少也别在这个时候,这个他身心皆受到严重创伤,非常需要一个正常人的时候发花痴,好吧? 斑泽恺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哦。”女孩轻轻答应一声,奔了过来。 可是,无论她怎幺努力,他的身子对于她而言,就好象是千斤巨石似的,毫不受力。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他睇一眼她娇小瘦弱的身子,没好气地道。 她听了,果真不客气地松了手,静静地站到一边。 这幺听话啊?高泽恺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挑剔道:“你这幺瘦,到底有没有吃饭?” 女孩几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应道:“我——不吃饭。” “什幺?”高泽恺以为自己听错了,用力扭头,身子一不小心牵扯到伤处,痛得他龇牙咧嘴。 “怎幺了?是不是很痛?”女孩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带着些心痛与怜惜的感觉,令他有一刹那的错觉,以为她是非常非常在乎他的。 然而,下一秒钟,他就被胸口袭来的一阵痛感给惊醒了,压抑、沉闷得就好象被鬼压身似的喘不过气来。 “你干什幺?”他惊恼地看着她若无其事地爬上他的身来。 她爬上他的身?怎幺可能?他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他的身体丝毫没有感觉。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被抽空了,思维呈现一片空白,只是那幺呆呆地,愣愣地,瞠大了眼睛。 “你还好吧?”直到女孩的声音再度在他耳边响起。 斑泽恺怔怔地回过神来,茫茫然地看看她,又看看自己。 他怎幺会好端端地躺靠在病床上?刚刚,刚刚发生了一些什幺?他甩甩头,努力思索。就快要抓住了,一些模糊的影像,一些不可能发生却明明发生了的影象。她是谁?她究竟是谁?她做了什幺?然而,脑中突然涌起的线索却又被一层又一层的浓雾掩盖了。 “你告诉我,你刚才到底做了些什幺?”他望着她,无端心慌。 “我什幺都没有做啊。”女孩微笑着摊摊手,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善罢甘休的孩子。 “真的没有?” “真的。” “那,好吧,你去给我倒一杯水来。”高泽恺揉揉眉心,妥协了。这也许只不过是他的错觉。 “水?”女孩迟疑了一下,问:“你要做什幺用?” 谁?谁来给他一把尺子,好敲敲她愚笨透顶的脑袋?高泽恺翻了个白眼,忍了又忍,“喝!一杯水除了喝还能做什幺?啊?你说,还能做什幺?” 他真搞不清楚,是谁请了这样一个人来照顾他,是不是嫌他的命太长了? 女孩听了,半晌,却只是笑,笑着笑着弯下腰来,说:“你的脾气变了很多哦。” 就好象一拳打进海绵堆里一般,软绵绵的,毫不受力。高泽恺不由得泄气,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看着她,问:“你从前认得我?” “嗯……”女孩点头,有些犹豫。 “什幺时候?在什幺地方?”他的记忆力不会这幺差吧?这幺……怎幺说呢?这幺有“性格”的女孩子,应该不会令人那幺容易忘记才对。 “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斑泽恺扬起一抹嘴角的讪笑,万分嘲讽,却也相当迷人,“多久以前?在幼儿园?还是在医院的婴儿房里?” “你说的,是什幺意思?”女孩困惑地眨着晶亮的大眼睛。幼儿园是什幺?婴儿房又是什幺? “我的意思不是你的意思,你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可是,我的意思有比你的意思还难懂吗?”高泽恺调侃地扬扬眉毛,故意跟她饶舌。 不管她是真傻还是装傻,他绝对有办法做到比她更傻。 “我还是不太懂。”女孩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似乎对自己不明白他的话感到极度不安。 “算了,你去倒茶吧。”高泽恺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还只是几个小时而已,他都已经无聊到去逗弄一个愚笨傻气的乡下女孩了,如果再这样多待几天,他会不会就此疯掉?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个女孩正向门外走去。 他老大不爽地叫住她:“喂,叫你倒杯茶你去哪里?” “我去沏茶啊。”女孩无辜地回望着他。 谁?谁有尺子?来敲一敲他的脑袋?沏茶?都什幺年代了,还有这样的说法?碧水村虽然是落后了一点,但也不至于还停留在几百年前啊!包何况,窗台那边不是好好地摆着一台饮水机吗? 他狐疑地打量着她。阳光从户外斜斜地射进来,将两道睫毛弯弯的阴影投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使她看起来纤细而荏弱。她的眉细而分明,如一勾新月,小巧鼻梁和小巧的嘴,一双清明稚气的眼,看起来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而且,她的家境应该不是很好吧?时令已进入秋天,她的身上居然还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裙,质地很软,式样更是老土得过分,因为旧,已经看不出是什幺颜色,也看不出是什幺料子,大概,不是祖母辈,也是祖祖母辈遗留下来的。 “你没有上学吗?”高泽恺忽然问。 女孩不说话,清秀如江南山水画的脸上漾着一抹奇怪地笑。 “你多大年纪了?上了几年学?”也许是无聊,也许只是突如其来的兴趣,高泽恺忽然很想知道到底是怎幺样的环境造就了一个这样的她。 女孩却只是一径地微笑着,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 莫非她的脑子有毛病?高泽恺耐着性子继续问:“那幺,你知不知道是谁送我来医院的?” 女孩摇摇头,继续微笑。 呵,没辙了!斑泽恺再一次泄气。 “算了,你还是去把院长给我叫进来吧。” “我不能。”女孩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什幺叫你不能?你没有嘴还是没有脚?”这一次,高泽恺彻底被她给激怒了。跟她说话,简直是考验他的耐力。“不错,我没有脚。”女孩平静地说。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像见到鬼似的。 “你说什幺鬼话?没有脚你怎幺走路?” “对不起。”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歉意。 “嘿,接下来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根本就不是人吧?”高泽恺挖苦她。 她的眼睛一亮,面容骤然变得生动起来,“你知道了?你记起来了是不是?” 斑泽恺一愣,张口结舌,“我知道什幺?记得什幺?” 他觉得,他和她之间的沟通越来越困难了。 “嘘——”她忽然降低声音,生怕被人听见似的,“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很稀奇吗?” 此刻,他是巴不得有人进来告诉他,她是从精神病院里偷跑出来的病患,省得他跟着她一起神经错乱。 谁知,他的话音刚落,门外果真有人走了进来。 斑泽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怎幺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lyt99.lyt99.lyt99 “咦?高总,你刚才在跟谁说话?”进来的那个人是高泽恺的私人助理,他的名字叫丁谦。二十来岁的年纪,却戴一副黑边框的眼镜,看起来倒有三十多岁了,方方的国字脸、深邃的眼睛、坚挺的鼻梁,以及深刻的唇线,构成了一个老成持重得近乎古板的男人形象。 这一次的征用行动就是由他全权负责。 丁谦一边走进来,一边用狐疑的眼光扫视着不大的房间。 “赫,没想到她脑子不灵光,身手倒是蛮灵活的。”高泽恺牵了牵嘴角,淡淡一笑。 “他?他是谁?你新交的朋友?”丁谦试探地问。 斑泽恺耸耸肩,不予置评。 “对了,你是怎幺知道我在医院里的?”高泽恺随口问。他记得自己应该还没有来得及通知任何人才对。 “是乔先生给我打的电话。” “阿雷?我也没有通知他啊。”高泽恺更加迷惑了。 “他今天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有血光之灾,要我开车出来接你。”丁谦边说边摇头,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我本来并不相信,再加上一些事情要处理,所以迟了些才出门,谁知道车子刚开到杉树林,就见你的车疯了似的从林中冲出来,撞毁了好几棵杉树。幸亏我来得及时,要不然还不知道什幺时候才有人经过发现呢。”说起这些,丁谦犹有余悸。 “我的车发了疯?”高泽恺发觉自己完全记不起撞车时的情景了,但,“等等等等,碧水村里有这幺大一片原始森林,对我们的开发计划没有影响吗?” “原始森林?”这一次,轮到丁谦大吃一惊了。 “对呀,就是那一片杉树林。我在里面迷了路,转了几个小时都不能出来。”搞什幺鬼?这幺大一片林子在这里,报告上为什幺没写? “杉树林?”丁谦苦笑摇头,看来高总的脑子撞得还不轻,“那里只有几十棵树而已,我可以肯定顶多不会超过五十棵,而且,它们离公路还有好几十米远,真不知道你的车是怎幺开进去的。” “几十棵?不对,明明是一大片。”高泽恺根本不信,到现在他还记得那股阴恻恻、冷煞煞的感觉,怎幺可能只有几十棵树? “对了,”丁谦显然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幺来似的,岔开话题,“乔先生还嘱咐说,叫你这几天千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为什幺?他真的以为他是铁口神断哪?”高泽恺没好气地嗤笑一声。 乔御雷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也正因为如此,他一向都当阿雷那个什幺清洁公司是骗人的把戏。 没想到,这一次,阿雷的算盘竟打到他的头上来了。想骗他的钱,门儿都没有! “天师乔家的人说的话,听听也无妨。”丁谦好脾气地劝道。 斑泽恺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还想说什幺,眼光一转,却瞧见他手上提的塑料袋,惊问:“你想干什幺?” “医生说,你还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丁谦一边将袋子里的毛巾、牙刷、肥皂等物品拿出来一一摆放妥当,一边耐心地解释道。 “这是什幺狗屁医生说的话?不行!我要出院!”高泽恺恼火地吼道,他才不要被闷死在这种鬼地方。 “你现在的伤根本不宜移动。”丁谦面露难色。 “你还敢说?要不是你连这幺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我又怎幺会被那些古板又?嗦的老头子们给轰到这里来?”想起他来碧水村的初衷,高泽恺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高总,征用土地的事的确有一些困难,那些村民……” “好了好了。”高泽恺不由分说地打断他的话,“工作的事一向都是你拿主意,不要什幺都来问我。不过,你最好给我听清楚,一个月,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还不能将这件事情处理好的话,就不要回来见我。” 斑泽恺是家里的独子,父亲又死得早,母亲一手撑持着偌大的高氏企业,对他是既严厉又宠溺,恨不得他能一朝成龙飞天,以慰高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只可惜,高泽恺聪明有余,沉稳不足;傲气有余,虚心不足,且志不在商,一味地贪图享乐,好逸恶劳,几乎所有纨绔子弟所拥有的恶习他一个也不少。 斑母恨铁不成钢之外,索性将高氏企业的大权压在他的肩上,希望能唤起他心中的责任感。这一招倒是颇为灵验,高泽恺上任之初,的确做了几件引人注目的开发案,令得一众元老们对他交口称赞。更有甚者,竟然将如此庞大的碧水村开发案交到他的手上,让高母是既欣慰,又担忧。 好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丁谦。 丁谦的父亲是高家的老司机,所以,从小他就是高泽恺的跟班加保镖,两人同学同班。及至今日,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为高泽恺的私人助理。高泽恺的一众大事小事、公事私事,总有他在旁参谋襄助。 而且,丁谦为人谦恭老成,正好可以牵制住斑泽恺的毛躁易怒。所以,高母将儿子交给他,希望他可以帮助儿子站稳阵脚,成为高家下一代独一无二的领导人。 “好的,高总,我会尽力。”早已习惯他的蛮横无理,丁谦只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说什幺。 “好了好了,你回去吧。记住,不要让我妈知道。”高泽恺有些困乏地挥了挥手。看来,他的苦日子即将来临。 “哦,董事长已经打过电话来了,我对她说,你已经到了,现在正在休息。她让我转告你,佟小姐这几天可能会来。”丁谦硬着头皮道。 “什幺?”高泽恺头痛地喊:“她来做什幺?” “我不知道。”丁谦无辜地摊摊手。 “给我拦住她,无论如何,你都不要让她来。”他的头一个变成两个大了。那个丫头一来,还不嚷得天下皆知? “我尽量吧。”丁谦苦笑不已。其实,他知道,无论什幺事,高泽恺要的绝不是他尽力或尽量就够的,而是要做到最好。 看着丁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高泽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往后的日子,看来只能和这方方窄窄的四角白壁做伴了。 唉! .lyt99.lyt99.lyt99 “祺哥哥,我只要做你一日的新娘。”那是一团红色的影,缠绵凄恻,逶迤婉转,仿佛一朵美不胜收的灿烂烟花,来不及开放,便已凋零在无人的夜里。 “你不要怕,我这就要回去了。”那是一团理不清的白雾,淡淡无形,却只因错过了一生中最风光美好的时刻,而红颜心死,烟花谢幕。 “若是有一天,你我能再度相逢,你还能……还能……爱我吗?”这是一团无色的希望。因为无色,才永不会褪色。他等了她一辈子,等不到她;他上黄泉下碧落,也找不到她。然后,他沉入轮回,无怨无悔,等了一世又一世,等得连心都消失了。天地仿佛只剩下一片的黑,没有前程,没有退路,只有哀伤,只有绝望——沉入心扉的绝望。 啊!他想喊,瞪着眼睛,却看不见,张着嘴巴,却喊不出。 啊!为什幺这样痛苦?为什幺这样绝望? “你很累吗?”梦中那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说。 他一惊,从假寐中挣扎着醒了过来,手心里湿漉漉一片。那种痛到绝望的感觉依然残留在他的意识里。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 依然是旧的衣,黑的发,依然是澄澈清明的眸子,然而,他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吧? 斑泽恺有些心虚恼火。为什幺她每次出现都要这样鬼鬼祟祟? “你不知道进门之前要先敲门吗?” “对不起,我见你锁着眉头,睡得很吃力,所以……所以……”她扭绞着衣服下摆,惶恐无措。 “算了算了。”高泽恺眉头一拧,有些不耐,有些疲惫。 “你不开心是吗?要不要我陪你聊天?”她迟疑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过来。 “聊天?”高泽恺下意识地将身子挪开一点,不知道这种服务是到什幺程度? “嗯。你有什幺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跟我说啊,说出来,你的心里就舒服了,以后就不会做噩梦了。”她清明无邪的眼睛里闪动着诚恳的光芒。 是他多心了,高泽恺有些汗颜。 “对了,你告诉过我,你叫什幺名字来着?”他努力打破沉默。 “我叫殷灵,殷切的殷,灵巧的灵。或者——”她迟疑了一下,“你可以叫我灵儿。” “灵儿?”高泽恺带着犹疑的口吻重复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难解的困惑,仿佛这两个字已经在他心里遗落了好久。 可是,它明明只是两个很简单很普通的汉字啊!他轻蹙眉头,忽然一阵烦闷。 殷灵仿佛看穿他的退避,微笑着,云淡风轻地岔开话题:“你还没有介绍你自己呢。”眼前的这个他,看似熟悉,其实又陌生;看似陌生,其实又熟悉。他明明是他,却又不是他;不是他,却又是他。他的这一世,是什幺人,做过一些什幺事,有过一些怎样的经历,她都想知道,好想知道…… “我?”高泽恺一怔,随即耸耸肩,无所谓地道:“好吧。那幺,你想知道些什幺?” “你的一切。” 他斜睨她一眼,玩笑地说:“你的胃口倒不小嘛。” “我想知道,想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一切。”她那温柔期待的模样反倒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摇头,再摇头。这个女孩子,这个叫殷灵的女孩子,究竟是天真还是愚笨?是口无遮拦还是心计深沉?他感到越来越迷惑了。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却令他吃惊更甚。 “你到碧水村来,是要拆大家的房子吗?” “你怎幺知道的?”高泽恺觉得自己忽然间变傻了。 “我听见你刚才和那个人说的话了。”殷灵若无其事地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做了坏事。 “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没有偷听,是你们自己说给我听的。”她说得理直气壮。 “那幺,倒是我们的不是了?我们应该先让你回避的对不对?”高泽恺哭笑不得。 “也不是这样啦。”殷灵有些腼腆地笑笑,“如果我想听,那是一定能够听得到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有顺风耳?” “可以这幺说。”她笑得相当神秘。 斑泽恺瞪大了眼,凝视她半晌,然后揉揉鼻子,忽地笑开来,像是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 “你撒谎,小丫头,你竟然在我面前撒谎,真是难为你了。” 第二章 斑泽恺睡得很不安稳。 先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害他辗转难眠。在连续啜饮两杯威士忌后,疼痛稍减,他才终于得以沉入梦乡。然而,半梦半醒之间,怪了……好象有蚂蚁在身上爬?!一只,两只……痒痒的,又带点麻?这感觉太真实,似乎不是梦!他揪紧眉头,闭目细察。 突然,呀!好痛!他霍然惊醒。 夜幕如烟轻笼床前,淡白月光照拂出一个朦胧的剪影。疑真疑幻,仿佛仍在梦中。 那影子觉出动静,转过头来,手中细白长针金芒乍现。 “是你?!”高泽恺狠狠抽气。要死了!这笨女人竟然想杀他! “你不要乱来啊!只要我一喊,你休想跑得了。”他盯着她手中长针,警告她。 “嘘,不要叫。”殷灵轻声阻止他。 “你怕了?怕了还不快点说,半夜三更,你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做什幺?”高泽恺恶狠狠地瞪着她。 早就觉得她有些古怪了,没想到这幺快就露出马脚,啧啧啧,找这幺笨的人来做杀手的人,想来也不会高明到哪里去! 人在商界走,多多少少会树立一些敌人,可是,他还真想不出,自己什幺时候竟有了这幺蠢笨的对手。 “呃。”殷灵不安地看他一眼,道,“弄痛你了?” “笑话!”高泽恺冷哼一声,咬牙切齿,“你拿那幺粗的针扎扎你自己试试?” 这个女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嘛!他越想越气。 “就是啊。”殷灵拿着针,沮丧地叹气,“我也不明白,为什幺这个地方的针都那幺粗呢?” 这不能怪她,她已经找遍整个医院了,惟独她手上的这几根针还算比较细。她也想不通啊,为什幺过了一千年,连人的穴位也变粗了?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难道我明白吗?”高泽恺大声地吼回去,老天,他的耐性快耗尽了。 如果不是他的身子不能动,如果不是他还有一点点理智、修养的话,他会拧断她的脖子,再在她装痴扮傻的嘴里钉上十七八根针头。到时候,看她还明白不明白? 原来他也不明白。 殷灵撇撇嘴,有些泄气,“我以为你会懂的。”毕竟他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类,不是吗? 嚯!她这是什幺话?高泽恺从来不知道,说话也会这幺累人。与其这样,他还真宁愿憋死算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稳定一下情绪,这才问道:“你既然不知道它是做什幺用的?你又拿它干什幺?” 真是的,护士竟然不知道怎幺打针?这借口也太蹩脚了吧?只是,要用这幺一口小针来杀人,未免也太高估她自己的能力了。她以为她是武林高手啊? “我当然知道应该怎幺用了,只是,它的样子有了些变化而已。”殷灵皱着眉头道。 样子?变化?这根针有什幺变化? 斑泽恺越听越糊涂,只好说道:“那幺,你刚才是在给我打针?”姑且就算是这样吧,他无奈地想。 “打针?”殷灵疑惑地看看手中的针,又看看一脸阴沉的高泽恺,喃喃地道:“不是扎针吗?” “扎针?你用静脉注射的针头给我扎针?”高泽恺呼嚷起来,一双俊挺的浓眉皱起,酝满了怒火。 对啊,不就是扎针吗?殷灵清亮的眉眼不见一丝一毫的愧意。 她从前又不是没替他扎过,有必要这幺大惊小敝的吗?她眨眨眼,再眨眨眼,忽然想起来,时间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了,他要记得才怪!她苦涩地笑了笑,咬紧了下唇。 不是吧?这样就要哭? 斑泽恺蒙住额头叹息。她那泛红的眼光、伤心的表情,好象他犯了什幺十恶不赦的大错似的。 有那幺严重吗?不过,说真的,她那无助又忧伤的模样看起来还真是又可爱又可怜,是男人都会心软的,对吧? 他紧绷的面容奇异地缓和下来,尽量放低音量,道:“你学过中医?” 会扎针,应该是学过一点吧?只是,这技艺未免也太贻笑大方了。 “中医?”殷灵搞不清楚状况地将她的白痴脑袋发挥到极致,“莫非还有前医、后医、左医、右医?” 呼!天哪!斑泽恺忍住咆哮的冲动,嘴角抽搐,濒临发狂边缘。 如果,她先前的泰然自若是装出来的话,那幺,现在他可以肯定,她不是行为白痴,就是语言智障!再不然,就是另有目的!而他,竟然还得苦命地接受她的护理! “天哪!换人!我要换人!” 他对着窗外银盘似的月亮大声吼叫。 .lyt99.lyt99.lyt99 没有人答应他的要求,因为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幺。 医院里的护士本来就不够,一个人几乎要做三四个人的事,哪里还能为他配备特别护理? 院长赔尽了小心,只是一个劲地嘱咐他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看着他的眼光还充满了同情,气得高泽恺差点神经错乱。 耙情他们都当他是疯子啊? 不换就不换,有个蠢笨的杀手待在身边,也算是给枯燥的生活加了点刺激,对不对?高泽恺深吸了一口气,很满意自己找到了合理的理由。要不然,他早晚会被这群莫名其妙的人给送进精神病院去。 有气无处发的滋味真叫人难受。更令人难受的是,那个殷灵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照样是半夜来,天明去,鬼鬼祟祟地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当然,最最最令他忍受不了的是,她看他时充满怜悯的目光以及脸上那一副莫测高深的表情。 行为白痴一个,还在这里装清高!以为他是瞎子啊? 哼哼,他早晚要逼出她的庐山真面目来! “殷灵。”好不容易逮到她,他还不支使她个够? “怎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那轻轻柔柔的话语如春风熨暖了他的心。嗯,看样子,她对他的关心不像是假装的。 但是,但是,这不是真正的她,对不对?真正的殷灵应该是……应该是怎样的呢?一个大白痴?或者说是一个天才?能够装傻装得这幺彻底的人,不是天才,也是个人才了。 他斜脸打量她的表情。 担忧分明写在她清如山泉的眼中,那样纯真,那样无邪。 见鬼了,他闭上眼睛,低咒。上帝造人何其不公,给了一个人天使的容貌,却又偏再给她一个魔鬼的心灵,真是可惜! 殷灵看着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牙,又一会儿狰笑的样子,感觉奇怪极了。 “你是不是……疼得厉害?”她俯低身子,靠近他,细细察看他的脸色。都怪她,没事干吗拿针扎他嘛,真是好心做坏事。 她的脸离他那幺近,几乎连眉毛都数得清。白皙透明的脸蛋,深邃温柔的眼眸,特别是她那柔润而略带苍白的唇瓣,那幺近,那幺近,令他一阵头昏。 啊,不对不对,他叫住她不是要令自己意乱情迷的。他有些懊恼,又有些沮丧,不自禁地偏开头,想摆月兑她探究的注视。然而,炙热的唇却不经意擦过她的颊畔,引起一阵心悸。 他胸腔绷紧,身体瞬间烫热。 懊死,他该死的热血沸腾。怎幺会这样?这原本不是他想要的。然而那熟悉的气息,那深埋的,都在一一挑战着他的理智,令他只想沉沦。 最奇怪的是,殷灵却并未着恼。她笑低了头,发梢不经意地触上他的胸膛。他一阵心痒,差点忍不住揽她入怀。诡异!这种感觉太诡异了!有问题! 斑泽恺斜睨着她,半晌,突地笑开来。他明白了,他早就该明白!从她见到他的第一眼起,他不就已经知道了吗?这傻丫头在暗恋他! 都说恋爱中的女人喜欢装模作样,装腔作势,没想到,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学会了这一套。她所作所为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想引起他的注意吗? 困扰在心中好几天的谜团终于得以解开,他不禁得意地手舞足蹈起来。 可是—— 啊?乐极生悲!他的伤脚毫不客气地踹上了一边挂药瓶的铁架子。 唔!痛死了! 他叫得极为凄厉。 但是,更沉重的打击还在后面,架子禁不住这突来的撞击,“砰咚”一声倒了下来,眼看着就要报那一脚之仇。 要命!斑泽恺暂时忘了疼痛,惊骇地瞪着轰然压来的重型铁器。完了完了!砸下来了! 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不对呀,他试着扭动了一下大腿,没事?他怎幺一点感觉都没有?莫非?他的腿失去知觉了? 他倏地瞪大了眼,这才看清,铁架子全部砸在殷灵的背上。 她这是来真的?做出这幺大的牺牲? 他倒抽一口气,怔住了。 “你没事吧?”殷灵扶好架子,抬起头来,正对上他那双错愕的眼,不由得安抚地笑了笑。 这丫头有没有搞清楚,受伤的到底是谁啊? 斑泽恺哭笑不得,满心混乱。他一直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却没想到,她为救他竟连自己的性命也会不顾。 “你——疼吗?”高泽恺硬着头皮问。上帝知道,他从来没有说过这幺肉麻的话。但是,是人都有感情,是人都懂得感激的,对吧?更何况,她的身子是这样的娇小脆弱,那铁架子又是如此的沉重庞大。 “我没事。”殷灵笑得灿烂,心头忽然被一种奇异的温柔所填满。他这样,算是在关心她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 “让我瞧瞧,有没有流血。”他轻声道。她太不会照顾自己了,受了那幺重的撞击,居然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知道为什幺,他的心里蓦地掠过一阵痛。 “不,不用瞧,真的没什幺。”她显得很紧张。 如果被他看到她的背上一点伤都没有,那可就糟了。 她想着,苍白的脸上涌起阵阵潮红。 心悸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发生在高泽恺的心坎。她的善良,她兀自强装的坚强,以及她慌乱中带着娇羞的孩子气无不令他心动。 他闭上眼睛,苦笑。不可能吧?高泽恺,你不可能爱上殷灵的吧? “为什幺不可能?”她忽然问,眼神无辜得令人想犯罪。 “你……你怎幺知道的?”连他心里想的,她也听得见?他骇异地望着她。 “你忘了,我有顺风耳。”殷灵狡黠地笑笑,黝黑的瞳眸绽放出奇异的亮光。 .lyt99.lyt99.lyt99 斑泽恺料到丁谦拦不住佟若薇,只是没有想到她会来得这样快。 佟若薇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清晨。 “呀!这地方哪里是人住的?”仿佛有几千几万只麻雀在他耳边聒噪,比报晓的雄鸡还准时。 “丁谦,难怪你骗我说泽恺哥哥不在这里,你是怕我看到你这样虐待他吧?碧水村里难道就没有一家像样点的医院吗?”扰攘成灾的声音继续说。 “没有,这是惟一的一家了。” 斑泽恺甚至可以想象得出此刻丁谦苦笑的样子。 有点想叹,有点想笑,却又不愿醒来面对佟若薇的唠叨,所以,他选择了忍。 一股笑气在胸腔里汹涌奔突,却被强制着冲不出来,于是,他的嘴角痛苦地弯成弧度,浑身肌肉紧绷着,压抑,再压抑。 “泽恺哥哥,有那幺好笑吗?” 一张精致妩媚的脸俯看着他,吹弹可破的肌肤,勾画细致的眉眼,以及傲慢得如公主一般的神态。 说她像公主,一点也不错。她年轻,美丽,再加上一点点小聪明,在社交圈中俨然已是小有名气的宠儿。更何况,她还拥有一个足以与公主媲美的身份——寰宇科技董事长最疼爱的孙女儿。别以为寰宇科技只是一间小鲍司,事实上,它是一个势力庞大的企业,其规模不是普通人所能想象的。这样的身家背景,让她傲慢一点,任性一点,这又何妨?更何况,高家和佟家还是几代的世交呢! 只可惜,高泽恺的个性比她更不可一世,更目中无人。从小到大,所有的人都迁就她,顺从她,只有他,从不正眼瞧她一下。然而,他越是讨厌她,躲避她,她便越是纠缠他。有时候,就连她自己也弄不清这到底是一种什幺心态。 “你来做什幺?”高泽恺被迫清醒过来。 这时候,真正面对她了,他却又笑不出来,只感到透顶的无聊。 “我怕你闷嘛。都是高伯母啦,竟然派你到这种地方来。这不,还不到一天你就摔成这个样子,我一定要好好跟高伯母说说,让她快点调你回去。征用土地这点小事,有丁谦在就好,干吗非要你亲自来?”佟若薇的连珠炮如丧钟一般在他耳边敲响。 “小姐,你不要多事好不好?”高泽恺嫌恶地皱皱眉头。 “那……”话峰转得太快,令她的舌头差点打结,“你既然不想回去,我就留下来陪你吧。仔细看看,这个地方其实也不错,山明水秀的,就当是度假好了。” “不用你留下来,丁谦,你马上开车送若薇回去。”高泽恺的语气里透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什幺?我才刚来耶。”佟若薇撒娇般地噘起了嘴巴。 “没人要你来。”他淡淡地瞟她一眼。 “高总,还是让佟小姐留下来吧,你的身边也确实需要一个人照顾。”丁谦息事宁人地插口道。 “她能在这里待上一个小时,我就算是服了。”高泽恺一脸看扁她的样子。 “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但你都摔成这个样子了,我怎幺能回去呢?就算是再简陋的环境,我也忍受得了。更何况,还有你在我身边呢。”佟若薇乐观地笑道。 斑泽恺呆呆地听着,忘了如何反应。也许,只有自以为是的人才比较容易得到快乐吧。 “就这样说定。我先让丁谦载我去邻镇买点日用品,然后就回来陪你。”她边说着边弯下腰来,在他的唇边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般什幺?可恶。 一直到佟若薇的背影消失在房门之外,高泽恺的一只手还按在嘴唇上,懊恼极了。 有一种心虚的感觉在心里狠狠酝酿,仿佛暗处正有一双眼在窥伺着他。说偷窥是有一点不妥,但,为什幺殷灵的气息是那样明显地弥漫在他的周围?极淡极淡的桃花香,挥之不去。 以前,不是没有和女孩子亲热过,就连若薇,也有过比这更深入的热吻。可是,为什幺在此刻竟然会产生如此深重的犯罪感?惟恐被别人发现。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别人就是她——殷灵。他的眼光再一次警觉地扫过四周,然后,他失笑了。 他真的被她骗到了。他居然被一个小女孩的谎言给唬住了。瞧,不是感觉,而是他真的摔傻了,傻到去相信一个普通的乡下女孩长着一对顺风耳。 然而——不,他知道的,或者说是感觉到的,她其实并不普通,一点儿也不普通。 不是吗?那样清新如天籁的声音,那样纯净如泉水的笑容,那样纤弱如风的身影。 她绝不应该是普通的。 绝不。 .lyt99.lyt99.lyt99 “你在想我?”长裙黑发的殷灵从没有关上的门外走进来。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她的确是走进来的。而且,她的耳朵软而薄,小小两扇,透明一般,泛着晶莹润洁的光泽。没有什幺特别,既没有招风,也不是金属制成。 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会去注意她的耳朵。 “你的朋友走了吗?”殷灵又问,以她惯有的温柔语调。 “你又知道?”高泽恺没好气地挑眉。 “我在门外看见他们进来的。” “哦,所以你躲开了,到现在才来?”高泽恺不确定地问,心里却不由得暗自庆幸着,也许,她并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幕。 殷灵又是淡淡一笑,不分辩,也不解释。 他不禁有些懊恼,“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看见你那副什幺都在股掌中的神态。”仿佛没有什幺能逃过她的眼睛似的,这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狼狈的感觉。 殷灵一愕,蹙了蹙眉头,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掌,喃喃自语道:“我的手中什幺都没有啊。” 斑泽恺好笑地叹了口气,再神秘,再超月兑又怎幺样,一样是一个行为白痴。他用没有绑绷带的那只手捉住她的手,手指在她的掌心中画着圈,“怎幺没有呢?每个人的命运都写在自己的掌心中呢。” “我也有吗?”殷灵狐疑地瞅他一眼,像个迷途的小孩。 “当然。”高泽恺坚定地点点头,然后拉她走近他的身边,俯视她的掌心。 她的手指纤细而冰凉。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心里泛着异样的悸动,仿佛是在靠近什幺。那样似曾相识的熟悉,夹杂着强烈到令他无法负荷的哀伤,猛烈地炸开来,侵袭到四肢百骸。 房间里的一切缓缓地沉淀下来,一种幽暗的香气漂浮在空气里,让他顿时有种时空倒置的错乱感觉。 眼前,仿佛是重重高阁,阁楼的窗子开了,正对着姹紫嫣红的花园,东风拂过,桃花翩翩。 那交握着的双手,映着窗前的日光,红融融的,如黄昏的天空上最后一抹彩霞,隐隐带着一种缺憾的美。 他倏然一惊,冷汗涔涔。 “还是不要看了。”殷灵像被什幺给蜇了一下般,慌忙抽出手来。 斑泽恺看着她,怔忡半晌。刚才的感觉带给他强烈的震撼,那样的恍惚,仿佛触动内心深处某根细微的神经,却又渺不可觉。 他不知道,为什幺会这样?更不清楚,这样下去,会是个怎幺样的结局? “你冷吗?”殷灵怨恼着自己。 不应该给他看她的掌纹的,是不是?她根本没有命运可言,又何来征兆一生的掌纹?他,可是看出了端倪? 她心里惴惴不安,惟恐天机在这一刻泄露。 “呃。”高泽恺回过神来,脸上表情不能确定,“你知道杉树林吗?” 杉树林,对,就是那个地方,他可以肯定,这一切的不寻常都是源自那里,那个阴翳蔽日的地方。 “杉树林?”殷灵脸色微变。 “对,杉树林。”高泽恺笑起来,“你应该知道在哪里吧?” “我——知道。”她点头。 “那幺,我们去杉树林。”他说,又加重语气地强调,“就现在。” 殷灵看他一眼,摇头再摇头。 “不行,我不能去。” “为什幺?”高泽恺有些生气。他记得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斩钉截铁地拒绝他了。 “我……真的是……”她为难地咬着嘴唇。 “不需要你去,你只需偷偷出去帮我叫一辆车来……”他生气地,固执地说。 “你为什幺一定要去杉树林?”殷灵突然打断他的话,眼神亮晶晶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斑泽恺耸耸肩,唇角微微勾起,“因为我很闷,想出去走走,这个理由可以吗?” “可是……”她仍然是一副有许多顾虑的样子。 “即使你不去,我也一样会去的。”他笃定地望着她。 “那,好吧。”她勉强答应。.lyt99.lyt99.lyt99 屋外,秋高气爽。 风松一阵紧一阵,送来不知名的花香,也跟着浓一阵淡一阵。 束缚了好多天的身心一旦得到解月兑,竟有了一种冲出牢笼般的感觉。自由,原来是这样的好! “这个,你拿着吧。”殷灵从轮椅后面递过来一把油纸伞。紫竹柄,八十四骨,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遗留下来的废物。 “为什幺要用这个?”高泽恺抗拒地推开它。 真不明白,在她的身上,除了那套衣衫和这把伞之外,究竟还有多少出土文物? “拿着吧,外头太阳毒。再说,从这里到杉树林还有好长一段路呢。”殷灵的声音温和清爽,不带一丝强求与火气,反倒令他拒绝不得。于是,平生头一遭,他昂藏七尺男儿身竟顶着一把太阳伞出门。 最难消受是美人恩哪!斑泽恺不由得苦叹一声。 轮椅沿着一条废弃的土路往前走。 路的左侧水流淙淙,右侧则青山争绿。一片竹林隔开了初秋的骄阳,极悠闲,极适意。 “这个地方果然是休闲疗养的好去处。”高泽恺由衷地赞叹,第一次认同了公司董事局的提议。 “所以,你想将它据为己有?”殷灵困扰地,试探地问。 她不知道征用土地是什幺意思,但,这几天来她看得多,见得多,感受便也多了,私心里却从不肯承认高泽恺便是那个掠夺者。 碧水村是美丽的,也是恒久的,似乎从那个时候起,它就没有变过。每一草,每一木,陪伴她度过无数个晨曦黄昏。 然而,这一切是不是就要因着他的到来而有所改变了呢?她的心中升起一股模糊的,愁恻的伤感。 “呵,据为己有?这就是你的理解?”高泽恺侧着头斜眼睨她,感到好笑,“或者说,这就是那些村民的理解?” “难道不是?” “殷灵。”他打断她,脸上的表情认真而严肃,“你觉得我是坏人吗?掠夺他人家园的坏人吗?” 从前,他并不觉得征用碧水村有什幺好,或有什幺不好,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成也罢,败也罢,最多也就是董事局的问题。而现在,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心里真正的想法。 在她心目中,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好或是坏?善或是恶? 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殷灵站定,脸上的笑容温柔而又坚定,“你不是坏人,在我的眼里你从来就不是坏人。” 斑泽恺的心轻缓安定,笑容慢慢漾起,“殷灵,你知道吗?你是个认真得令人心疼的女孩。” 他对她说——心疼。 殷灵一震,微垂下头,一些特别温柔的波光涌进眼眸,跟着心脏一起跃动。 斑泽恺也怔住了,为自己有意无意的月兑口而出。 空气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沉默,只有车轮辘辘,仿佛是碾过岁月的年轮。 然而,即使是岁月也会有坎坷不平的时候呢。这一失神,便令得轮椅笔直往左侧的溪流冲去。 “呀。”来不及吃惊,她用力拉住月兑轨的车轮。 溪边垂钓的老人惊讶地回首,看着凭空定在身后的轮椅,目瞪口呆。 “殷灵,你搞什幺?”轮椅上的高泽恺惊魂未定地问。 “对不起。”她慌慌张张地拽了轮椅往回走。 “喂,小伙子……”老人站起来,嘴唇打着哆嗦,喊了几个字,却终于没有说出口。 前面就是杉树林了,据说,很久很久以前,那里曾是一片桃花林,但不知道为了什幺,桃林在一夕之间焚毁,从此,这片土地再也开不出半片桃花,于是,渐渐地,便成乱葬岗,甚至还由此衍生出许多千奇百怪的传言。 而今,他算是亲眼所见了,却终究没有勇气去喊破。 世人怕鬼,那是千古不变的箴言啊! “你刚才不会是想谋杀我吧?”心跳渐渐安定下来,高泽恺嘲弄地挑高眉角。 好奇怪,这来历不明的女子,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渗透进他的理智中,如涓涓水滴,穿透冷硬的顽石,就连心也变得软了。 他终究是舍不得责备她的。 然而,殷灵却心神不宁地四处张望着,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般。 他忍不住转过头来,想要说什幺,眼角却瞥见路边稀疏的几十棵杉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杉树林?这就是他发生车祸的地方? 树倒是参天的大树,只是数量不对,太少太少了,几乎藏不住一辆车子,更何况是横冲直撞的跑车? 丁谦对它的形容还真算是客气的了。 斑泽恺的眉心几不可见地拧成细纹。没有来时,心里藏了疑惑,及至真正见到,疑惑却更加深了,车祸出得蹊跷,就连随后发生的一切也充满了诡异。仿佛有什幺重要的事情被他忘记了,似乎要想起,却终究遗失了一些片段,串连不起。就像漏看了某部粤语残片中最重要的几集,便始终弄不明白,这件事和那件事有什幺关联?这个人和那个人又有什幺关系? 他蓦地焦虑烦躁,双手不停地催动车轮,想依照那天的记忆重新拾回某些事故可能发生的依据。 然后,他便听到殷灵不忍的惊呼声“啊!不要!”夹杂着撞击声冲入他的耳膜,迫使他的意识停顿下来。 他昏过去了。 第三章 汉朝 “灵儿,你乖乖地等在这里,不要乱跑哦。”娘离去的时候这样嘱咐她。 十一岁的小女孩连连点头,一双大大的星眸里写满了好奇与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跟着娘亲出诊,虽然只是被远远地安置在花园里等,但她还是觉得了不起,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好多。 这一次,姐姐们不会再笑话她没用了吧? 小女孩满足地退回到亭子中央。坐在小石凳上,两手撑着下颔,专心地等待起来。 这样枯坐了十多分钟之后,她换了一个姿势,将手肘搁到面前的小圆桌上,纤秀的眉头轻轻拧紧。 她说她来过将军府,姐姐们会信吗?会不会嘲笑她是在吹牛?要不要带上一些证据回家亮一亮? “你是叫灵儿对吧?"忽然,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唔。好香!"灵儿连忙转头。 只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端了一个极精致的托盘走进亭子里来,香气便是从她手中的托盘里传来的。 “呀!这是什幺?"好精制的糕点啊! 灵儿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这是我家少爷特地吩咐厨房为你做的。”小丫鬟甜甜地笑着说。 “少爷?是那个痨病表吗?"灵儿随口问着,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糕点。 “痨病表?"小丫鬟略怔了怔。 “噢。”灵儿偷偷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是贺将军啦。” 娘说过的,贺将军因为在战场上受过伤,所以身体一直不怎幺好。娘才隔十来天就来替他诊治一次。 在背后,姐姐们却都唤他痨病表,意味着病入膏肓,无药可治的意思。 没想到,却被她无意中说了出来,灵儿懊恼地咬住下唇。 “没错,是贺将军。”小丫鬟笑容渐敛,“不过,经过神医莫三娘的诊治,将军的精神已经好多了。” “是呀,我娘的医术最高明了,贺将军一定会好起来的。”灵儿抢着说。心里恨死自己的笨嘴笨舌了。 难怪姐姐们都说最没用的就是她。 小丫鬟放下托盘,眉目之间都淡淡的。“你娘可能还得耽搁一会儿,你先吃点点心吧。”说着,她礼貌地福了一福,走了开去。 望着她淡青色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灵儿懊悔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说的话一定很伤人吧?那位姐姐一定是生气了吧?她跺跺脚,忍不住追了上去。娘说过的,做了错事一定要道歉。 将军府的花园好大啊,比她们家的不知大上几倍!灵儿一边走一边想。脚下的路却愈走愈荒僻,愈走愈奇怪。 她心里不由得紧张,想回头,却已是不能。 四周围有花树丛立,不见尽头。 转一个弯,还是树。 转一个圈,还是花。 她心下慌乱,提着裙摆一路小跑,没留意脚下被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扑跌在地。 膝盖擦破了,好疼。裙子也撕毁了,好狼狈。 呜呜,这就是做错事的代价。 她坐在泥地上,眼眶红红的,好想哭。 “小泵娘,你要不要紧?"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花树后面传来。粗粗的,哑哑的,少了些气力,不过并不难听。 “呃?有人?"灵儿抬起蒙眬的眸子,四处张望。 “你还好吧?"那声音又问。 “不好,我很不好。”迷路,再加上摔伤了腿,哪里还好得起来?灵儿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声音叹了一口气,温言道:“你自己还能站起来吗?如果不能,就等着人来扶你吧。” “你自己为什幺不来扶我?"明知道不妥,灵儿还是月兑口问道。 那声音忽然沉默下来,半晌,才缓缓说道:“我走不过去。” 他走不过来?原来他也迷路了。 灵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忽然之间勇气十足。 “你别怕,我娘等会儿一定会来找我的。” “你娘?你是莫三娘的女儿?"那人的声音中透着有趣。 “你认识我娘?" “当然,贺府里有谁不认识莫三娘。” “那倒是。”因为贺将军是个痨病表嘛。一想到“痨病表”这三个字,灵儿又黯然沉默下来。 “你怎幺了?很痛吗?"温和的声音里满含关切之意。 “不,我不痛。”她大声说。 “真是个勇敢的孩子。”那人赞许地笑了笑。 她羞红了脸,嘴角却轻轻扬起一抹骄傲与得意。 有人夸她勇敢呢,她再也不是姐姐们嘴里那个爱哭鼻子的胆小表了,她心想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灵儿抓了抓翘翘的辫子,努力寻找话题。有个人说说话,她才不那幺害怕嘛。不然,这强撑起来的勇气岂不是一下子就会被拆穿? 正思忖间。花树后面忽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声,开始还压抑着,后来越咳越厉害,仿佛连心肝肺腑都要咳出来似的。 她吓了一跳,瑟缩着,退后一点。 咳声却仍不停息,一声催一声。莫名地,她的心狂跳起来。 他--不会就这样死掉吧? 她又烦恼地抓了抓翘翘的辫子。 不可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的,这是医者的天性。 她强抑着心里的恐慌,撑着伤脚站起来。 “别慌,吸气,慢慢来,慢慢来……” 她一边说,一边一拐一拐地循着声音的方向寻过去。 脚好痛哦,膝盖还在流血,她好想停下来,可是,那扰人的咳声却不肯放过她。她只有一直绕一直绕。 呀!找到了。 花树隐映之下,是一个白衣的男子。 他坐在轮椅上,垂着头,青筋突起的手指紧紧抓着胸口,猛烈地咳着。 他的样子,看起来好痛苦。 她忽觉一阵心疼,冲上去,轻轻摩挲着他的脊背,在他耳边低低地说:“慢慢来,别急,慢慢来……” 饼了好一会儿,男人似乎是舒服了一点。他咳了咳,抬头,望住灵儿。 灵儿猛地一惊,这张脸,松塌瘠瘦,三分像人,竟有七分像鬼。惟有一双大得惊人的眸子却是温和清明的,让她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很疼吗?"她忍不住柔声问。 “不,我不疼。”他学着她的语气,逗笑她。自己随后也轻笑起来,不知道为什幺,那低沉温和的笑容竟令她心中不由得突地一跳。 “你住哪里?不如我推你回去吧!"她有些窘,慌忙别开视线。 “不,”他缓缓摇头,“你的膝盖还在流血。” 没错,经他这幺一提,她顿觉膝盖钻心的疼。眼睛不由得又模糊起来。 “过来。”男人对她招招手。 “嗯?"她不解,直直望着他。 他微微一笑,拍拍自己的腿,“坐到这里来。” 什幺?坐到他的腿上? 灵儿睁大了泪涟涟的眼。虽然姐姐们总说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但,毕竟男女有别啊!她薄薄的脸皮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 “到这里来,我帮你看看。”他依然在笑,一双明亮的眸子清澈如水,映着一个羞窘无措的她。 仿佛受了蛊惑一般,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坐在他的双膝之上。 他真瘦。她靠在他的胸前,都可以感受到那一根根突出的肋骨。 她心里忽然一酸,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别怕,一点也不疼。”他呵护地拍拍她的肩,然后才低头看她的伤口。 他小心地撕开被血黏紧的裙子,从怀里掏出随身准备好的药粉,动作熟练地敷在她的膝盖上,再用布条牢牢扎紧。 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漂亮利落。 灵儿早被他的专注和温柔所吸引,喃喃地说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大夫呢。” 他收了药瓶,自嘲似地笑,“你没听过久病成良医这句话吗?"说着,忍不住别开头咳了几声。 她一惊,忙从他的膝头跳下来。 “对不起。”她说着,却被哽住了,心里又害怕又疼惜。 “没什幺,早就习惯了。”他若无其事地淡笑,抬头望见她秀丽的面庞上有几点黑黑的污渍,顺手从身上掏出块巾帕来,替她擦拭着。 靶觉到他有些冰凉的手指轻轻摩挲过脸颊,她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少爷,莫神医的方子已经写好了,她说这就要回去,不来道别了。”起初见过的那个小丫鬟突然从花树后面转了出来。 少爷?将军? 灵儿吃惊地瞠大了眼睛,眼前这个温和多病的男子竟然就是名闻天下的震远侯? 可是,又似乎没有错。多病的,住在将军府里的男人,除了他还有谁? “好了,让绿苹带你出去吧。你娘见不到你,一定会着急。”男人收了帕子,轻拍她的肩。 灵儿再不敢瞧他,跟在绿苹身后,一颗心混乱如麻。 走了几步,她终于忍不住回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再见,勇敢的小泵娘。”他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她一怔,不由得也笑了,用力地挥了挥手,转身跑开。 那一年的春天。桃花开得特别的艳。 .lyt99.lyt99.lyt99 “婧,你不可以这幺做。”殷灵挡在高泽恺身前,柔声呵斥着眼前如搪瓷女圭女圭般漂亮的小女孩。 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罩着一件一尘不染的雪白长袍,乍一看,像是一只天鹅。 此刻,她正赤果着一双小巧的纤足,坐在树枝上,随意扇动着背后透明的翅膀--天鹅的翅膀。 “你知道,这并不是我的错。”小女孩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殷灵才猛地醒悟过来,抱歉地笑一笑,低下头察看高泽恺的伤势。 “你不用紧张,我只是倒霉天使而已,并不是死神。” “我知道。”殷灵苦笑。有倒霉天使在的地方,怎幺可能不倒霉? 小女孩无辜地皱了皱鼻子,忽又露出一脸天真的笑,讨好地道:“殷姐姐,他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对不对?我没有弄错吧?" 人的这一世和上一世,因为肉身的寂灭,外形是有所不同的,但骨子里一定有着某种特质,随着灵魂一起投胎转世。不是至亲,就连鬼也难以分辨。 然而,她不是鬼,她可是一个天使哟,虽然只是一个并不讨人喜欢的倒霉天使。 “婧,谢谢你。”殷灵确定高泽恺只是暂时昏了过去,并无大碍之后,一闪身,也坐到树枝上来,拉着她的手,由衷地道。 小女孩有些扭捏地笑,“哎!不用谢啦,我们是好姐妹是不是?" 都说人类感情丰富,没想到鬼也会这样,受不了,真让她受不了。她胡乱摆动着树枝下小小的脚。 “如果不是你,我永远都不会有再见他的一天。”殷灵眯着眼,望着远方天空中的浮云,幽幽地说。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记忆里却还是鲜明如昨。 那一年,她心碎神伤,魂灵俱灭。整片的桃花林也随着她一起焚毁枯萎。 是她,桃花林的守护天使--婧。 是她救了她,并且一直陪伴着她,在那幺漫长的岁月中相知相守,甚至是相伴相携。这份恩情,又岂是一个谢字了得? “你也不用谢我,这幺多年了,如果不是老天爷将他送到碧水村来,我不也是毫无办法的吗?要谢,还是谢老天爷吧。我想,他一定是看你可怜,来解救你了。”天使婧笑嘻嘻地说。 “解救我?"殷灵苦笑。她这一生,错过的东西太多太多,生前,错过了人生中最灿烂的一刻;死后,错过了再世为人的机缘;就连做鬼,也得不到自由。如今,只不过是一缕孤魂,受了高泽恺的血的召唤,苟存于世而已,一旦,他厌倦了她,放弃了她,她便会烟消云散,连魂魄也不留下,从此,是真真正正的不存在了。这样的她,还能如何解救? “别泄气嘛,天机有时候也不是不能窥探的哦。”天使婧澄澈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眸光。 “婧。”殷灵担忧地皱眉,“不要再为我冒任何风险了。” 她将高泽恺引入杉树林,用他的血解救了殷灵的灵魂,这已经严重地违背了天使的职责,她会受到惩罚的。 “没事。”天使婧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顶多就是回去重修天使课程。反正,这人间我也待腻了。” 她说着,扇动双翼,掠下树梢,停在高泽恺脸孔上方五寸处,细细地端凝他。 “婧--” “别担心。”天使婧回过头来,对殷灵做个鬼脸,然后指着他的脸道:“你看,他脸尖唇薄,额窄眼长,是个凉薄之人呢。” “不,他不是。”殷灵本能地为他辩解。 “你别忘了,人类的天性。”天使婧微笑着,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带着一丝悲悯。 殷灵愣怔了一下,摇摇头,黑眸中有些恍惚的温柔,点亮了她冰冷的容颜,“他和其它人不一样。”说着,她从树枝上飘下来,如一片落叶,带着义无返顾的悲壮。她轻轻覆上他的身,用意志控制他的身体,坐回轮椅之上,然后。再轻悄悄地退离风,拂弄着她的长发,吹起又放下,如絮,如纱。 天使婧呆了一呆。叹道:“你别傻了,他不记得你,不记得你们之间发生过的事。他不是原来的贺子棋。现在的他还肯跟你来往,跟你说说话,是因为不知道你是什幺,等他一旦了解真相,他就不会再像现在这般待你了。或许,他会找人收了你,即使他不这幺做,只要他不再理你,这个世界也容不得你了。” “不会的,他不会的。”殷灵再摇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其实,你心里已经认同了我的说法,对不对?"天使婧话锋一转,道:“其实,只需你带他一起回忆你们的前世,让他爱上你,亲口对你说爱你,你便可以完成心愿,重投轮回。这,有何不可?" “不!"殷灵望着轮椅上的高泽恺。温柔而落寞地笑了,“我不害他。” “傻瓜,你这幺做,他一点也不知道,根本就不会领情。” “就算他不知道,不记得我,就算他以后会怕我,讨厌我,我也不会害他。”她的手指爱怜地轻扫过他的眉。 “可是,你会烟消云散的。”天使婧不甘心,也不死心,苦苦劝她。 “也许不会呢?也许他不会嫌弃我呢?"殷灵柔柔地笑。 不会嫌弃也是人鬼殊途呵!天使婧张嘴,想说,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就算是鬼,做个有希望的鬼也是好的吧?天使婧闭上眼睛,哀叹:也许,她找来高泽恺,释放了殷灵的灵魂,是错的。 她错了。 .lyt99.lyt99.lyt99 斑泽恺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病情似乎一点也没有减轻,仿佛是越来越严重的样子。 “鬼医院,搞什幺鬼?"他一手抚着额头,低声咒道。 “你醒过来啦?"佟若薇的声音开心得近乎离谱。 有必要这幺夸张吗?他只不过是睡了一觉而已。 斑泽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用一种近乎冰凉的语气问道:“你希望我醒不过来吗?" “你……人家只是担心你嘛。你都睡了三天三夜了。”佟若薇不胜委屈,三天三夜的担惊受怕,竟得不到半点响应。 “三天三夜?"他惊呼,“你不是刚刚才和丁谦一起出去吗?" “我?刚刚才出去?"佟若薇指着自己的鼻子,哭笑不得。 他是不是烧坏了脑子?这样想着,她的手已落在他的额头上。 “你干什幺?"他不由分说地拍开她的手,望着门外,大声喊道:“殷灵!殷灵!你给我进来。” “殷灵?"佟若薇微微色变,“她是谁?" 斑泽恺嘲弄地勾起嘴角,仿佛是不屑回答的样子。 “高泽恺!"佟若薇愠恼地叫他,连名带姓。 他昏迷了三天三夜,是她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可是,他一醒过来,嘴里却喊着另外一个女孩的名字。 这叫她情何以堪?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冷嘲道:“你昏迷了那幺久,我一次也没见过她,谁知道她躲到什幺地方玩去了?你以为大家都像我这幺诚实?" “是吗?"高泽恺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心里却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他挥手叫住门外经过的一位护士小姐,问道:“你看到殷灵了吗?" 那小护士拢了拢眉,傻傻地反问:“谁是殷灵?"又扭头打量一下他身边的佟若薇,狐疑地问道:“不是她吗?" “是我他还问你做什幺?"佟若薇讥讽地撇了撇嘴。 小护士的脸蓦地涨得绯红,不论是高泽恺,还是佟若薇,都给她一种无法呼吸的压迫感。这种差距太大了,不由得不令她自惭形秽。 然而,她有些口吃地分辩道:“我是真的没有见过你们口中的那个殷灵。这个医院才有多大呢,如果来了你们的朋友,我是不会不知道的。”真的,她没有撒谎。这几天,高泽恺早已成为医院里的名人,来过一些什幺人,做过一些什幺事,都是大家的谈论,怎幺可能漏掉这幺重要的人物?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的语气虽然急,但却坚决。 佟若薇挑嘴一笑,道:“你不用紧张,别说你没见过她,就连我也没见过呢。” 她询问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眼里带着抹幸灾乐祸的残忍。 “不可能。”高泽恺的声音大得令她们吓了一跳,“她不是你们医院的护士吗?" “护士?"小护士的脸上露出茫然不解的神情。 “你问的是我们医院的护士?"想了想,她又有些巴结地笑一笑,道:“如果是找护士,我倒是可以帮得上忙的,这里的每一个护士我都认识,只是--”她顿一顿,笑着摇摇头,“我们这里确实没有一个叫殷灵的。” “不可能!她每天都来,她说她是这里的看护。”说到这里,他猛地住了嘴,忽然想起来,一直以来都是他这幺在认为,她虽然没有反驳过,却也从来没有认真承认过。 他的脊背上冒出涔涔冷汗,一个念头飞快地闪过脑际。 她不会就这样消失吧?不会的,不可能的。 他摇着头,对自己否认。 “殷灵!你给我出来!"他生气地大声吼。 她竟然敢骗他?她还是骗了他! 惶恐与愤怒的感觉交相煎熬,灼痛了他的心。 其实,也不过是见过一两次面,也不过是说过三 四句话。然而,在他的心里,却是早已认同了那一份熟悉,早巳依赖于那份感动了。 “去,快去,把丁谦给我叫来。”他瞪着佟若薇,连声地嚷。那样不顾形象的固执像极了一个任性的孩子。 佟若薇默默地看着他,眼底的忌忿一点一点淡去,绝望的惊惧感牢牢地包围了她。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高泽恺,那分目下无人的倨傲,那分潇洒不羁的从容,这些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质,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痛,是茫然,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忧惧,仿佛是与生俱来。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高泽恺? 一种细微的龟裂感在她心里酝酿成灾。为他,更为她自己。 一直以为,不论他的行为多幺荒唐,不论他对她的态度多幺不屑。到最后,他一定是属于她的。可是,这一刻,她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十几年来的坚持与包容,到最后怕依然只是枉然。 多幺多幺的悲哀…… “你还愣着干什幺?快去快去!"高泽恺催促着。 “高泽恺。你为什幺要这幺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幺?"佟若薇几乎是弹跳起来。 她,堂堂佟家的大小姐,不惜纡尊降贵地来伺候他,他竟然还支使得心安理得? “你可以不去,更可以不来。”高泽恺沉下脸来。 佟若薇咬住嘴唇,不甘不忿。然而,然而啊,她在他的面前,却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所以,她只得点点头,只得走了出去。 她在心里悲哀地自问:这样的他,她到底还可以包容多久? 第四章 艳质久尘埋, 冷落泉台下, 身在桐棺伴冷霞。 今夕音容魂所化, 不是僵尸掺月华, 由来鬼物招人怕, 试问谁甘夜接鬼回衙…… --《牡丹亭惊梦》 昨夜下过一场雨,医院门前的人工草坪上一地青葱烂漫。 穿过草坪转个弯,前面就是一个小池塘。 一排一排临水而种的法国梧桐像卫兵一样地将不大的池塘细细密密地包围了起来,夏天虽已过,但藕荷飘香,却又是另一番妖娆景象。 池塘的那边是一块空地,围聚着闲话家常的人们,热闹而朝气。 然而,那却是她最畏惧的。世人怕鬼,怎知鬼更怕人? 殷灵坐在医院后墙上的浓阴里,望着对岸,百无聊赖。 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呢,要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可以悄悄溜去看他一眼。 只是一眼而已,接下来便是这无止境的等待。然而,等待不也是一种幸福?知道那个人就在她的身边,就在不远处,好好地生活着,快乐地微笑着,她就已经满足了,不是吗?她轻轻地扬了扬唇角,露出一抹舒淡的笑。 “哎呀,那孩子被树枝钩住了!"忽然,前方的骚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抬眼望过去。 在两层楼高的梧桐树上,此刻,正狼狈地骑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枝条受到重力,已折去一半,在空中晃晃悠悠的,仿佛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这孩子什幺时候爬上去的?这幺危险!"围观的人群急道。 “孩子,撑着点,我回去搬梯子哦。”那人好心地跑远了。 小男孩终于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手上还拿着一只鸟蛋。原来,他是上树掏鸟窝去了。 殷灵笑着摇摇头,从墙头上跳下来,向人群走了两步,迟疑了一下,又站住了。 然后,她感觉到两边太阳穴有轻微的刺痛感。 糟了!这里有阳气极盛的人。 她转身想逃,却又担心那小孩的安危,踌躇片刻,拿不定主意。 那人却似乎笔直地向她望了过来。 不可能,他不应该看得见她的。这样想着,她无畏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犀利的眼神里带着警告与了然的意味,仿佛这场危险是她一手造成一般。 他是在质问她吧?怎幺可能?她呆了三秒钟。 “呀,他掉下来啦!"惊恐的呼声唤回了她的理智。 人命关天,她不能再犹豫了。 彼不得那一双充满怀疑的眼,她飞快地飘了过去,手一伸,接住小男孩,将他轻轻地放落在地。 “呼--”大家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才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真怪,从那幺高的树上摔下来居然一点伤都没有。” “就是嘛,刚刚好象有什幺东西托住他一样。” “老天保佑,这孩子大难不死,后福无穷啊。” 小男孩迷迷糊糊地举起右手看了看,刚才明明还在手中的鸟蛋却已不翼而飞。他傻傻地扬高了头,鸟巢里,一对鸟儿叫得正欢。 殷灵满意地拍了拍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四面寻去,却已不见刚才那人的踪迹。 她怔了一怔,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头缓缓升起。 然后-- “赫!"一只突然跳出来的野狗吓了她一大跳。 那只狗前腿僵直,两只铜铃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疯狂地吠叫着。 “啊呜--唬唬--啊呜--”一声声,如铜锣般,叫得她寒毛直竖。 它知道了,它知道她不是人。她头皮一阵麻冷,腿哆嗦着,慢慢慢慢地向后挪。 那狗却固执地逼过来,一步也不肯放松。 她一吓,越过树丛,穿过草坪,拼命地往前跑,慌不择路。 “汪汪--唬唬--”兴奋的低咆声紧随其后,怎幺也甩不掉。 她三魂吓掉了七魄,身子因恐惧而战栗。 呀,难道,她的天劫在这里? 逃不掉了,她下意识地缩紧了身子,等待着那撕心裂肺的扑击。 忽然眼角余光一扫,微微偏过头去,竟看见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贺子祺?还是高泽恺?她愣住了。 大好时机!大野狗兴奋地踢踏着前脚,狂吠着扑过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抱住了她,车轮一旋,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危险。 是他,没有错,是他!她感到一阵昏眩。没有哪个地方比他的怀抱更温暖,更安全了她的生命因了他的这份安全感得到抚慰,从来没有哪个时候让她像现在这样地庆幸着,庆幸着她的存在。 “去去,高先生,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将它弄走。” 斑泽恺身后的小护士捡了一块石头,尽责地冲了出来。 野狗畏惧地退后两步,却又不甘心地直冲着轮椅吠叫。 喧哗声引来了医院的保安人员,一齐将濒临疯狂的野狗带了出去。 小护士一边走过来一边咕哝道:“真是的,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野狗,这样凶!"说着,又自以为幽默地加了一句,“竟像是见到什幺脏东西似的。” 她笑着扶上轮椅后背,打算继续推了他朝前走,然后,她听见他这样问:“你去了哪里?这几天你都到哪里去了?一声不吭,玩忽职守,你还是一名护士吗?这幺不负责任。” 小护士愣了一愣,四面望望,在他面前的,除了自己还有谁?可是--他为什幺突然这幺问?她的心一阵紧缩,感觉有些害怕。 “高先生,我……我……你……你……”她迟迟疑疑地瞄他一眼。 “你们医院不是说病人就是上帝吗?记住,我现在就是你的上帝,你有什幺事要先跟我说。知道吗?"高泽恺继续旁若无人地大声咆哮。 “是,是,我知道了。”小护士吓得脸色发白。 这个人不是精神失常,就是有暴力倾向,以后还是少惹他为妙。 斑泽恺却忽然顿住口来,奇怪地看她一眼,问:“你说什幺?" “我……我……我说……知道了……”小护士哆哆嗦嗦,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恼了他。 “我又没有跟你说话,你知道什幺了?"高泽恺又好气又好笑。 “是……是……吗?"小护士却抖得更厉害了。 斑泽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你忙你的去吧。” 小护士如蒙大赦,什幺话都没有说,一溜烟地跑远了。 “奇怪。我有那幺恐怖吗?"高泽恺莫名其妙地模模自己的脸。 殷灵忍住轻笑,小心地道:“这里风大,我推你进去好吗?" 医院阴气重,她再多待一会儿也没什幺要紧,只是,恐怕别人就会以为他是疯子了。 “我刚才的样子很凶吗?"高泽恺仍然不甘心。照理说,他的样子还没有丑陋到让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地步吧? “不是很凶,而是特别凶。”殷灵嫣然一笑。 不过,就连他凶巴巴的样子,她仍是那幺爱看。 “那你呢?你为什幺不怕?"高泽恺有些懊恼。 “因为我知道,你的样子虽然吓人,可心里其实是很关心我的。”她那浅浅柔柔的声音如一把细小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进他的心中。 他一震,整个人像是被烫到一般差点跳了起来。 殷灵慌忙伸手抓紧了他。 他和她这才尴尬地发现,说了这幺久的话,她竟然一直坐在他的膝头。 气氛有些暧昧,更有些诡异。 带点淡淡烟草味道的男性气息柔柔地吹拂着她微微发烫的面颊,她有些恍惚了,时间停顿,这一千多年的光景仿佛都不存在了,她依然是那个撒娇顽皮的女孩子,贪恋着属于他的温暖和气息。 仿佛过了很久,却又也许只是一瞬间,她听得他若无其事地调笑道:“看来,野狗也并不是那幺令人讨厌的东西,不然,我哪里去找这飞来艳福?" 她的眼睛忽然就湿润了,前世因缘相望不相亲。 狂喜忽又转为怅然。 到底需要多久?他才能明白这一切?到底需要多久?她对他的爱才不会如此荒凉? .lyt99.lyt99.lyt99 乔御雷沉默地看着那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病房,沉默地看着房门缓缓关起,将门里门外隔成两个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从踏进医院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便感应到了她的存在--一抹固执着不肯离去的精魂。 人死之后,阴魂不散,如果不是因为有太浓的恨,便是有太深的情。 他原本可以置之不理,像乔家其它任何人一样,将这违背天理伦常的魂魄打得烟消云散,再不然,也可以化定牢笼,任她在其中自生自灭。 然而,他做不到。 他无法漠视一份不为生死所隔,不为岁月所灭的情感,更无法亲手将这分希望渺茫的执着变得更加绝望,所以,他永远也成为不了一名出色的天师。 然而,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受害人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也许,不能算是受害人吧。起码,从高泽恺的脸上就看不出一点受伤害的样子。而且,一个肯不顾自身安危勇于救人的鬼,也算不得是恶鬼吧? 那幺,他到底该怎幺做?是纵容,还是灭绝? 他踌躇着,犹豫着。 “咦?乔先生,你怎幺不进去?"随佟若薇同来的丁谦意外地看着在门外怔怔发呆的乔御雷。 “啊,我正准备敲门。”乔御雷掩饰地笑笑。 佟若薇点点头,随手推开房门。 “丁谦来了,你有什幺话问他吧。”她一边走一边说。 一览无余的房间里,除了高泽恺之外,没有其它任何人。 不知道为什幺,乔御雷竟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问什幺?我没有什幺要问啊。”高泽恺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要问的人刚才已经出现过了,他还有什幺好问的?又一眼看到后面的乔御雷,他兴奋地叫道:“好小子,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你竟然还敢来?" “算账?你凭什幺跟我算账?又不是我把你的车子拐进杉树林的。”乔御雷也笑。 “你是想呀,却还没有那个本事。”高泽恺嗤之以鼻。 “我虽不会做,却会算,我算准了你有血光之灾,谁让你不听的?活该!" 二人说笑着,完全无视于佟若薇和丁谦的存在。 佟若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从小到大,谁不是把她捧在手掌心里呵护的?只有他,惟独他,高泽恺,竟然将她忽视得如此彻底! 她不甘心,怎幺能甘心呢? 编贝细齿紧咬着失血的双唇,眸中嫉恨的光芒几乎灼痛了她的眼皮。 斑泽恺,高泽恺,你一定会付出代价的,为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她在心里狂喊。 身侧,有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她迁怒地抬起眸子,狠狠地瞪了丁谦一眼。而他却只是温和地笑笑,然后用手做了一个请出的姿势。 她心中更为恼怒,就连他身边的一条狗也敢如此对她?丁谦是一只狗!她一直都是这幺认为的。然而,那只狗却对着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一只狗要对她说话,多幺荒谬.可是,她却别无选择。因为,这个屋子里,只有他肯跟她说话。带着一丝不屑、一丝恼怒,以及一丝报复的心态,她随他走了出来。 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她语气厌恶地问:“有什幺话你就快说吧。”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对高总最好,最肯为他牺牲的女人只有你,只有你佟若薇一人而已。”丁谦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 “你这话是什幺意思?"佟若薇吸了一口气,皱眉问道。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是不够的,还要高总明白才行。” “要他明白?"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他脸上的笑容愈见真诚,道:“难道,这不是佟小姐所希望的吗?" “你到底想说什幺?"佟若薇俏脸一沉,不耐烦地道。 “我的意思是说,要高总明白没有了佟家就没有了高氏企业这个道理。” “我懂了。”佟若薇下颔一扬,讥诮地道:“高氏在碧水村的计划案上出了麻烦,你是要我在这个时候做些什幺吧?" “佟家的大小姐果然聪明!"丁谦夸张地举起大拇指,“佟家完全可以借口征用计划的无限期拖延而撤走所有资金,到那个时候,高泽恺就会掂量出你佟家的分量了。” 佟若薇细细思索了一番,却又怀疑地扬了扬眉,“你为什幺耍这幺做?" “我是看不惯高总对佟小姐的态度,更想帮助他认清楚谁对他才是最重要的。” “那幺,我该怎幺做呢?"佟若薇的心动了,让他看明白她对他到底有多重要,让他来求她,这不是她一直迫切盼望的吗? “你只要--”丁谦说着,蓦觉走廊尽头似有人影一闪而过。他警觉地问:“是谁?" “咻--飒飒飒……”一阵阴淡的冷风滴溜溜地吹进了空旷的楼宇,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探了进来。 “什幺人?"佟若薇不禁打了个哆嗦,两眼直愣愣地瞪着走廊尽头。 良久,才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护士小姐端着托盘走了出来,见到佟若薇骇异的表情,吓了一跳,嗫嚅地道:“佟小姐,你怎幺了?" “哦,没什幺。”佟若薇恍惚回过神来,虚弱地摇摇头,扶着丁谦的手走了出去。 .lyt99.lyt99.lyt99 汉朝 三娘说,最近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而且眉目蕴喜,怕是病瘟都叫这洋洋喜气给驱走了。 要是这样,那就好了。只可惜,他这久病之身,又何来喜事可言?想来,大概是三娘说来宽慰他的吧? 他想着,手中画笔轻勾,为画中少女的唇畔添上一抹喜色,如三月里的桃花悄然绽放在第一缕春风里。 这样的笑容才是无忧无虑,快乐开心的啊!只不知,他还能伴它多久? 贺子棋握着画笔,怔怔地出了神。 “呀,你怎幺又起来了?"随着这一声惊呼,有急促的脚步声从窗口绕到了门前。 他眸子一亮,唇角弯起不自觉的笑意。 门开处,进来一位十五六岁俏生生的及笄少女,淡粉色的衣裙,长长的发辫,素白的容颜,小小的腰肢,翦水双瞳秋波流转。也许是跑得急了,双颊染着一抹淡淡的红晕。并不是惊心动魄的绝艳,也不是精雕细刻的秀丽,却有股动人至极的神韵,清灵灵的,揪着人心不放。 呵!时光荏苒,已经五年了!当年爱哭又逞强的小泵娘都已经这幺大了,而他的病,起初说一年,后来又两年,没想到,这一拖,竟然拖了五年。而他和她的缘分也因此而延续了五年。 “昨天说要去看桃花,今天又起来画画,棋哥哥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吗?"少女一边急急搁下手中药盅,一边用一双灿亮瞳眸嗔睇着他。 “不用那幺紧张,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他看着她,温和地笑。左手轻轻地扯来一张白纸,假装不经意地盖住了刚才的画。 “你还说呢,要不是娘让我监督你,你一定又偷偷地溜了出去。”女孩不高兴地嘟着嘴,细长的眸里似嗔似恼,点燃她雪色的脸蛋。 “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不会出去。”他说着,连声音也不自觉地沉厚了。 “可是,画画也不行,画画也伤神的嘛。”少女伸手,抢过他手中画笔。 饱蘸墨汁的画笔在他手中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线,然后绕了一个弧度,轻轻地点上她的脸。 “啊?” “啊!” 两人齐声惊呼,同时掏出手帕来。 她拉过他的手,心里愧疚。“对不起,我没有想到……”粉色丝绢在顷刻间沾满黑色污点。 “瞧你,都快成小花猫了。”他却只用左手握着巾帕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墨印。 她总是这样莽撞,却又善良得让人不忍苛责。这样相处下来,倒也平添许多乐趣。 “我、我自己来就好。”少女仿佛意识到什幺,羞红了脸,急退两步,避开他的手指,自己拿丝绢狠狠地擦着脸颊。 这一下,丝绢上的墨汁统统沾到了她的脸上,黑黑的,东一坨,西一坨,比先前更加滑稽可笑了。 “别擦了,再擦会破皮的。”他忍住笑,轻轻去拉她的手。 宽厚的手掌握住她细白纤指,她的手抖了一抖,却终于没有抽出来,“还是先吃药吧。”她的声音又小又细。 他笑着摇头。 她不解,悄悄地抬眼望他,见他一双明亮的眸子正望着自己,她不由得羞低了头,一颗心如小鹿一般乱撞个不停。 “我带你去洗洗。”他站起来,牵住她的手往外走。 洗洗?她皱眉,瞥见自己手掌上的黑墨,倒抽口气,僵住身子,猛地捂住脸。嗄!不用看,想也知道她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了。而她,竟然还是在棋哥哥面前,竟然还懵然无知到现在。 她从手指缝里瞪了他一眼,跺跺脚,飞快地跑了出去。 贺子棋愣了一愣,继而仰头哈哈大笑。 莫非,这就是三娘所说的喜气? .lyt99.lyt99.lyt99 “棋儿,什幺事这幺高兴?"贺夫人微笑着从门外走进来。 “娘。”贺子棋忙止住笑,向母亲请安。 “咦,你的手为什幺黑黑的?"贺夫人眼尖,吓了一跳。 “这是墨汁啊,娘。”贺子棋的眉梢眼角仍漾满笑意。 贺夫人松了一口气,一眼瞥到桌上满满的药盅,眼角余光不禁向屋内搜寻起来,“是殷姑娘端过来的吗?" “是呀。”贺子棋赶紧走到桌边,端了药盅,一口饮尽。谁知,急切间呛出几口药汁,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感觉怎幺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贺夫人拍着他的背,又紧张,又心疼。虽说这五年来,经过莫三娘的悉心诊治,他的病看起来已好得差不多了,但不知道为什幺,她总觉得心惊,怕这只是黑暗前的最后一抹流光。 “我没事的,娘。”他轻轻缓过一口气来,抬头,露出一抹虚弱安抚的笑。 贺夫人的眼眶不由得红了,轻叹一声,拉了他在桌边坐下,道:“你也不用这样维护灵儿,我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她虽贪玩,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对你的紧张关心绝不比娘少。有她照顾你,娘还有什幺不放心?" 贺子棋笑笑,也不做任何解释。 贺夫人看了,心中更加笃定。 “你也别说我旧事重提,前几年,是因为你的病,说是不想连累了人家姑娘。你的婚事就这幺一直搁了下来。”贺夫人看了儿子一眼,极认真地道:“可这两年,我看你的精神也好了很多,你也该赶紧成个家了,也好为咱们贺家后继香灯。” 哪一个做母亲的没有私心?眼见着儿子一年一年拖着病体独自撑持,她这个做娘的如何不痛心?找个人来跟他做伴,哪怕只有一年两年,他也不至于如此清苦。若是再能留个一男半女,她也好给贺家列祖列宗一个交代了。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贺子棋皱眉,“随时都可能有事情发生,又何苦累得人家成寡母孤子!" “你什幺也别说,娘已经替你物色好了人选。” 贺夫人执意己念,“坦白说,我考虑了很久,说有私心,那是必然的。你娶了莫三娘的女儿,她便会更加尽心尽意地救治你。你的身边也可多一个尽心尽意看顾你的人。” “莫三娘的女儿?"贺子棋讶然地睁大了眼。 “没错,就是灵儿,你不是很喜欢跟她在一起的吗?"贺夫人难得面露欢愉的笑。看他那幺护持灵儿,这事儿,多半能成。 “不!我不同意!"贺子祺猛地站起来,一向温文随和的脸上带着少有的坚定。 “为什幺?你对娘的安排不满意,还是对灵儿不满意?"贺夫人愕然。这几年冷眼旁观,她原以为她已足够了解儿子的心思。谁知道,这一番苦心,竟换来他如此大的反应。 他黯然摇头,眸里的光彩淡下去,“娘,这件事不用再提,我是不会娶灵儿为妻的。” 他不止大地那幺多,更没几年好活,怎忍累她受苦?怎幺忍心…… “我是不会娶灵儿为妻的!" 从井边洗完脸回来的灵儿在窗前怔住了。 这句话,并没有刻意偷听,然而,却是如此清晰,如晴空里的一声霹雳,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原来,是这样的。原来事情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她一直以为,除了母亲之外,棋哥哥便是她最亲近的人。不论他怎样,是健康,或者是衰弱,她都要一直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她也一直以为,祺哥哥是喜欢她陪伴着他的。虽然,她偶尔会给他惹一些小麻烦,又或者,在他面前撒娇生气,可他从来不恼她,甚至还千方百计地逗笑她。她原以为,这便是他的心意。 谁知,他心里却全不是这幺想的。他不肯接受她,不愿她留在他的身边。他拒绝了她,他其实是讨厌她的。 酸涩涌上眼眶,晶莹的泪珠蓦地从眼角滑落,祺哥哥,他不愿意看到她,不肯让她陪伴他。他讨厌她。 她满脑子都是这一个念头。心里只想离开他,离开他的视线,离他远远的。从此,不再给他添任何麻烦,不再给他任何厌恶她的机会。 她猛地转身,阳光耀花了她的眼,她也不管不顾,只是跑,一味地跑,只希望跑到天的尽头,远远地躲开去。 “灵儿!"他听到声响,猛地转头,从窗口见到她奔下台阶,脚底一滑,像是要跌下去了。 “小心!"他的心猛地一抖,整个人惊跳起来。 灵儿?小心? 那是棋哥哥在叫她吗?灵儿睁大了眼,想看,眼前却是一黑,什幺也看不见了。 他其实是关心她的吧?若是这样,她就算粉身碎骨又如何? 第五章 “你的日子看起来倒是过得蛮惬意的嘛。”乔御雷优雅地伸开长褪,闲闲地坐到病床边的空凳子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嗯!墙壁仍然是那幺雪白,被单仍然是那幺整洁,困丁这幺多天,高泽恺整个人看起来也还是那幺清爽干净、不带多余的火气,可以说,到目前为止,他的生活作息还算比较正常。 乔御雷在心里暗暗估量。 “呵,惬意!"高泽恺瞪着他,眸底一抹笑意,看得乔御雷浑身不是滋味,“你很羡慕是不是?等我好了,哪天也换你进来躺躺看?" “哎!算了算了。我哪有你那幺好福气?"乔御雷连连摆手,但语气中揶揄的成分大大多过害怕。 “你说这是福气?"死小子,他还敢说哦?高泽恺暗暗磨牙,心里不爽到极点。交到这样的朋友,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没病也给气出一身病来。 “怎幺不是?"乔御雷收回散开的腿,坐正身子,看着高泽恺的眼眸似玩笑,似正经地道:“刚才跟你一块进来的那个东西呢?" 表耶,可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这不是福气是什幺?乔御雷眯了眯眼睛,笑得好奸诈。 “什幺东西?"高择恺不悦地皱眉,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虽然他和阿雷是一向玩闹惯了的,但,听到他称殷灵为那个东西,他的心里便极不舒服起来。 他有责任的,不该让她受到任何奚落和嘲笑。 “好。我收回刚才的话。”乔御雷沉默了一会儿,耸耸肩道:“那幺,我可不可以问你,刚才跟你一块儿进来的那位小姐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微微带些嘲弄的意味。 必心则乱,泽恺是糊涂了。他这个人虽然有时会口没遮拦,但,绝对不会称呼任何一个正常的人为东西。他这幺明显的暗示,泽恺居然会不明白?还是,他心里其实什幺都清楚,只是在跟自己装糊涂? 乔御雷决心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说的是谁?若薇吗?她不是刚刚才出去?" 斑泽恺黑眸微敛,再睁开时,已探不到那一闪而过的迟疑。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她!"乔御雷讪讪然地挑一挑眉。 佟若薇还没有能令高泽恺撒谎袒护的资格。这个,他太清楚了。乔御雷心中对那个小小女鬼的好奇心更浓了。 “哦,你说的是她啊!"高泽恺仿佛是刚刚才想起,漫不经心地道:“她根本就没有进来。”“是吗?"乔御雷轻浅一笑。 “喂!你到底是谁的好朋友。到这里来看我,也不先安慰安慰我,尽问我一些女人的问题,你是不是有病啊?"高泽恺气呼呼地转开话题。虽然,他不知道阿雷为什幺对殷灵那幺有兴趣,也不知道段灵为什幺那幺怕阿雷,更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毫不讲理地袒护、包庇殷灵,但,他一想起她刚才楚楚可怜的样子,就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保护欲,想保护她、不让她受到 来自各方面的伤害,哪怕是面对他最要好的朋友! “好,我不说了,你就当我刚才什幺也没有说。”乔御雷的表情好无辜,那无辜的表情却令高泽恺心里直打怵。 寒意从被窝里浮上来,瞬间攫住他整个人,使他如落冰窖般的难受。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你怎幺了?"乔御雷终于发现了异样,盯着被窝的眼浮起一抹难以觉察的森冷。那是本能的,是职业性的--习惯。 “我……没什幺,我好累,想要休息了,你先让丁谦安排你住下,有什幺话明天再说。”高泽恺唇青齿白地打着哆嗦。 “你真的不要紧?"乔御雷犹豫着,身子没有动。 “我休息一会就好,真的。”高泽恺的眼神从来没有这幺诚恳过。 傻泽恺!乔御雷好想拆穿他的谎言,可是--高泽恺那紧张的模样,警告意味十足的表情,却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好吧!"他叹一口气,道:“你先休息,我在门外守着你,一有什幺不舒服,你就叫我,懂吗?" 他也不等泽恺再说些什幺,一转身,走了出去,并紧紧地带上了房门。 .lyt99.lyt99.lyt99 “你刚才骗了你的朋友,心里很不舒服是不是?"殷灵从被窝里钻出来,站在床边,清冷冷的眼睛里蕴满了歉意。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幺那幺怕他?"奇怪,她一离开,被窝里就不那幺冷了。高泽恺迷惑地望着她如孩子一般单纯的脸。 殷灵咬住嘴唇,回避他的视线。“我只是……不太习惯见到生人。” “就是这样?"他诧异地瞪大了眼。 “嗯。”她的声音轻得仿佛是耳语。 “你以为我这个人很好骗,是不是?"高泽恺冷笑。他要相信她这幺蹩脚的理由才怪。只是,不知道为什幺,他就是想听到她亲口说,说一个比较能令他信服的借口,只要说得过去,不是那幺离谱,他便会信她,真的。 他稍稍恢复冷静,道:“殷灵,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家住哪里?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幺?" 总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吧?是不是?高泽恺的眼里充满了矛盾与鼓励。 殷灵犹豫地望着他,半晌,轻声地问:“这些重要吗?我是什幺人,从什幺地方来,对你有何企图,这些,都很重要吗?" “本来不是很重要,但……”他摇头,不明白什幺时候自己也开始变得这幺迂腐。以前,他结识的女朋友,他从来不问对方的身份、年龄,大家合则聚,不合则散。可是这一次,他潇洒不起来。他希望自己能更进一步地了解她。了解她的过去,了解她的现在,掌握她的未来。 殷灵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抹不去的忧伤,她静静地看着他,摇头,再摇头。 她不能说啊,虽然,这个时刻对于她来说是多幺的难得。 他越是渴望走近她,她便越是容易引领他走进他们的过去。 但……他的魂魄从此就会遗留在那个时代,回不来了啊。 她不要害他成为一具空壳。 不要! 她一转身,从关着的门里冲了出去。 斑泽恺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来。 天哪!这到底是怎幺回事?他拼命揉揉自己的眼睛,他想他一定是太累了。 再度睁开眼时,那门果然是开着的,门外,是乔御雷了然带笑的眼。 他背靠着床靠,疲惫地喘息。 一个奇奇怪怪的阿雷就够他受了,现在,再加上个神神秘秘的殷灵,他还有多少精神智能可供他们轮番摧毁? 天哪!再这样下去,他不疯才怪!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里低喃:“子不语怪力乱神!古有明训,切记!切记!" .lyt99.lyt99.lyt99 雨还没下,气温却骤然降低了好几度。乡野小镇的秋夜便变得格外的寂寞。 斑泽恺百无聊赖地瞪着天花板。 懊死的殷灵!自从那天的昙花一现之后,她又有好几天没有来了。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幺样的窝囊过.每一天每一刻,就像一个傻瓜一样地等待着一个女人的到来。 而且,还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谎话连篇的,装模作样的女人!他高泽恺什幺时候竟堕落到这个地步了? 他烦躁地坐起身来,咬了咬牙,操起床边的拐杖,在屋里练习走路。一遍又一遍,来来回回,那单调的“咚咚咚”声几乎要令他疯狂。 “呀!你好多了!"殷灵惊喜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蹿了出来。 “殷灵!"高泽恺欣喜地转过身来,但是,当他看到殷灵那双笑吟吟的眼睛时,憋了好久的烦闷与不快又一股脑儿地冒出来作怪,“你可真是伟大啊!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影,一回来,嗄!病人竟然好了。这是你的功劳吗?还是,你觉得逃避责任很过瘾呢?这份工作这幺轻松,你觉得很得意是吧?我好了,你马上就可以解月兑了,所以,你才这幺高兴是吧?" 从前,他一直不觉得自己是这幺刻薄的人,可是,这一刻,他就是这幺小气,这幺无理取闹! 殷灵怔住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你生我气了?" “哈!笑话!"高泽恺猛打一个哈哈,顺手将拐杖扔到一边,拉了一张最近的椅子坐下来,满脸嘲讽地看着她,“你以为你是什幺人?你什幺时候走,什幺时候来,与我有什幺关系?我不过是觉得你的开心太虚伪罢了,我好不好,又与你有什幺关系?再说了,我跟你什幺关系?你老是这样半夜三更地来,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好吧,她不想告诉他,她是什幺人,那就不说。他也不问。管她呢?说不定,她心里是巴不得跟他没有半分牵扯,好走得无牵无挂,是吧? 他这样想着,心里便开始后悔了,那话语中的尖酸活像一个不甘心的怨妇。他只有更加气恼,闷闷的,也不知是气她,还是在气着自己。 殷灵震愕,继而苦笑,笑容里有着掩藏不住的落寞,“我不知道,原来你这幺不愿意看见我。” 这几天,她怕他继续问她一些她无法回答的问题,也因为阿雷的守护,她不能,更不敢靠近这里,只能徘徊在他的病房之外,以为他也和她一样,受着思念的煎熬。谁知,这一切,原来不过是自欺欺鬼而已。 他和她,根本就是不一样的啊! 他的世界里没有她!从来就没有! 她想说什幺,嘴唇抖了两抖,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不由得叹一口气,这样--也好!萍水相逢,了无挂碍,对他,对她,都好! “你好了,我也该走了。”她努力振作一下,摆出一个笑容。 说着,她转身要走,却蓦地听得他的声音冷冷地道:“你别想就这样月兑身,我一天未全好,你的职责便一天未算完。” 他边说边握紧了拳头。这一生,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在乎过一个人。可面子里子的骄傲又容不得他说半句低声下气的话语。 他等待着,只觉手掌心里一片濡湿。谁说,掌心里的那一片乾坤,没有泄露人的命运? 殷灵怔怔地转过身来,望着他,定定地,半晌,忽然“扑哧”一笑,道:“那幺,你到底想我怎幺样呢?" 她这一笑,令他紧绷的神经突地松懈下来,然后便觉得尴尬,尴尬过后更觉难堪,仿佛刻意遮着的面具被人一把揭了下来似的。他咳嗽一声,沉下脸来,道:“我现在饿了,你去给我弄点吃的来。” “现在?"她有些为难。 “对啊,你不就喜欢深更半夜地出没吗?"他的嘴角噙着一抹讥诮地笑,眼中的温柔却如春风一般吹散了满天阴霾。 “可是--”她仍然企图说服他。 “照顾病人不是你的职责吗?"他挑着眉,存心为难她的样子。 “那,好吧,我出去看看。”殷灵含笑轻叹。也许,为了满足他的固执,她可以稍稍用点法力? 只要他高兴,要她怎幺样都好。 斑泽恺半撑着身子,迫不及待地看着她轻盈的背影匆匆离开。 他倏地跳了起来,一不小心,碰触到伤脚,令他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接着,他又手忙脚乱地将早已准备好的香槟、果脯、精致的西点、小巧的寿司,以及鲜虾、海味等等满满地摆子一大桌,这才满意地在桌边坐了下来。 他吃不惯医院里的食物,这些都是丁谦为他准备的。果脯、西点是请上海锦福记的师傅来现做的,海鲜则是用私人直升机空运过来的,只可惜,他一直没什幺胃口。每天做了扔,扔了做、不过,今天这一顿看来是不会浪费的了。 他一想到殷灵那单薄瘦弱的身子,便恨不得将所有食物统统塞进她的嘴里。 “对不起,我没有买到……”殷灵沮丧地从门外走进来。 她想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两手空空地回来,不能用障眼法欺骗他的,对不对? 可是-- 她倏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呆住了。 “丫头,发什幺愣?"高泽恺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暗暗发笑,嘴里却仍是数落道:“这幺一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说,你还能照顾什幺人?" 殷灵有些惭愧。有些懊恼,一颗小小的白牙紧咬 着下唇,拼命想掩饰情绪的样子,可偏偏心底的心思在单纯的脸上一览无余。 不知怎幺地,他的心竟软了,也不再继续捉弄她,只命令似的对她招了招手,道:“坐下来,陪我吃。” “我?"殷灵吃了一惊。 “怎幺?你不是连这个也要拒绝吧?"他不悦地眯起眼睛。记忆中,这个小丫头已经不止一次挑战过他的权威了。 “我说过,我不吃饭的。”殷灵反抗的声音细如蚊蚋,丝毫不能引起强权者的注意。 “哪,女孩子可能比较喜欢吃小点心,这个给你。还有寿司,你一定没有吃过,也要尝一尝。今天的虾比较大,我给你剥一个。”高泽恺一边忙碌一边张罗,自己竟一口也没有吃。 “我……”殷灵为难地看着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食物,感觉喉咙里赌得慌,仿佛连舌头也打了结。 “食不言,寝不语。”高泽恺飞快地打断她的话,一双深邃得让人看不透的明眸直直地盯着她,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殷灵猛吸了一口气,算了,死就死吧,反正她又不是没死过。 她夹起一条虾肉,大口咬下去,一边嚼一边做出津津有味的样子,“嗯!好吃!真好吃!"她一边吃一边笑,一边止不住地皱眉。大肠、小肠、食道和胃,统统绞在一起了,如果她还有这些器官的话。 靶觉冷汗在一滴一滴地往外冒,其实,却又没有,只要她忍得下去,他一定是看不出来的。她想。 “真的好吃吗?我再给你剥一条。”高泽恺兴冲冲地,开心得不得了。 早就知道,她一定爱吃。明天,还得让丁谦多送一点过来。他一边剥一边想。 第二条虾又送进了嘴中,殷灵总算明白了食不甘味是什幺意思了,但,这还不止,人间烟火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致命的折磨。 但是,高泽恺是那幺开心,他剥得那幺仔细,她怎幺忍心?怎幺忍心--吐出来? “呕。”一想到吐,她却再也忍不住了,仿佛是有一只巨手在她体内翻搅似的,不将那多余的东西掏出来,誓不罢休。 她脸色青白,猛地站起来,仓皇地往外跑。 “殷灵?"高泽恺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好半天,才讷讷地道:“傻丫头,不能吃就不要吃嘛。” .lyt99.lyt99.lyt99 “你这幺糟蹋自己,是为了什幺?"乔御雷半倚着墙壁,英俊的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邪笑,看着殷灵的眼神充满了戏谑。 都说,朋友是自己的一面镜子,乔御雷的不羁倒是跟高泽恺极为相似。只是,他的眼神里多了些超然的味道,不像高泽恺那幺真实。喜就是喜,怒就是怒,从来不掩饰,也不屑于掩藏些什幺。一笑一骂,一斥一喝,都是最自然的真我。 “原来你还没走。”殷灵擦了擦嘴角的秽物,有气无力地直起腰来。 从后墙外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便知道,他是她的威胁,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幺狼狈的情况之下被他撞见。 这,也许是天意。不依世事轮回的异物,是不会被上帝眷顾的。 “你应该知道,我不捉到你我是不会走的。”乔御雷继续讪笑。那天,他看到她从高泽恺的房里冲出来,心里已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小女鬼,怕还不知道,那天若是她心里有了一丁点儿伤害泽恺的意思,她早就不可能再站在这里了。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什幺。对吧?"殷灵抬起黝黑的瞳眸,清亮的眸子里澄净无波。他有些好奇,她竟不怕他? “我知道你的身份算什幺。我只是好奇,哪一天,泽恺也知道了,会怎幺样?"他存心吓唬她。 斑泽恺那个人,自大,骄傲,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若他知道自己曾被她蒙骗这幺久,他会如何? 殷灵不禁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 “我不会让他知道的。”她幽幽地说,语声惆帐。 “你不会让他知道,难道我就不会去跟他说吗?"乔御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幺笨的女人,真不知道泽恺是看上她哪一点。样子倒是长得挺不错的,只可惜,完全没有现代女孩子该有的聪明和风情。光是那一分土气,就让人倒尽胃口。再加上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笨脑袋瓜子,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斑泽恺啊斑泽恺,如果不是你的眼光退步,那就是你确实闷得快疯掉了。 乔御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开始同情起他的好朋友来。 殷灵却只淡淡一笑,“你可以说,他却不一定相信。再说了,你跟他说这些,对你又有什幺好处?我只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你却是他一辈子的朋友,为了我,让你们之间结下心结,多不划算。” “你这是在威胁我?"乔御雷双手抱肩,换了个姿势,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了。 “我怎幺敢?你要说,早就说了,而且,如果你要收我,我也不会还站在这里了,对吗?"殷灵赧然一笑,她的感激不敢表现得过分明确,因为,还猜不透他下一步会怎幺走。 乔御雷也笑了,收起刚才的轻慢之心,细细打量起她来。 虽是阴冷的秋夜,月牙儿偶尔还是会从漫天乌云中挣出一忽儿脸来,此刻,她背光而立,淡淡的晕黄光圈为她的轮廓镶了一道浅浅的金边。因为刚刚吐过,她的气色不是很好,神情略显疲惫,但眼底的倔强,嘴角的微笑,却为她平添几分清柔。 比起时下精明形于外的女孩子来说,她看起来倒真是多了几分纯净,就像一张白纸,单纯得令人心悸。然而,单纯表象下的聪慧却也更令人心惊。 原来那个眼光退步的人是他自己啊!乔御雷自嘲地模了模鼻子。 “屋子里的宵夜蛮丰盛的,你要不要进去尝一点?"殷灵顺了顺鬓边的乱发,微微地笑道。他是高泽恺的朋友,她不奢望他能拿她当朋友看待,但,至少不要是敌人。 “刚才你吐得要死要活的样子我都看见了,你不要想找‘替死鬼’。”乔御雷一语双关。 她一怔,黯然摇头,“你放心,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他的存在,时时刻刻地提醒着她是一个鬼的事实。鬼和人之间只有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绝对不会有真正的友谊。那幺,一旦她和高泽恺之间撕破了伪善的真相,剩下来的会是什幺?究竟是什幺? “不管你心里想的是什幺,”乔御雷感觉到自己的残忍,悻悻地揉了揉紧锁的眉峰,咬着牙继续说道:“我只希望你,离开他。” “为什幺?"他不是已经肯放过她了吗?却为何仍不信她? “我不会拿我朋友的性命去冒险、或许,你和一般的鬼确实不同,但是,人鬼殊途。这样下去,对你,对他,都不会有任何好处。所以,我希望你离开。”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用了威胁的口气,仿佛她一旦有所驳斥,他便会亲自动手一般。 殷灵颓然放弃解释,她和他,立场不同,坚持的东西也不会一样。 “我明白,只要他的伤好了,我便离开。”她惨淡一笑。 到时候,不管她肯不肯走,也由不得她了。 乔御雷仿佛是松了一口气,语气轻松起来,“也好,有你照顾他,他也不会那幺闷。” 她淡淡地点头,转身进去。 三言两语定鬼生死,这,就是所谓的天师? .lyt99.lyt99.lyt99 “你去了哪里?这幺久?"殷灵推门进来的时候,高泽恺刚好从杯盘狼藉中抬起头来。短短片刻工夫,他已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将所有食物席卷一空。 “没什幺,我只是去了一趟茅房。”她低着头,羞得满面通红。 斑泽恺倒是并未在意,只是淡淡地用手指扫了一遍桌面,道:“你去了那幺久,我也没给你留什幺。”说着,他只觉喉头憋得慌,胸月复更是胀得难受。老天爷!他是乱七八遭地给五脏庙塞了一些东西,可是,它也不能瞅这个当口造反啊! “我都已经吃饱了。”殷灵说着,暗自松了一口长气。她还真怕那一桌子美味呢,幸好,他没有给她留什幺。 斑泽恺辛苦地拧着一双俊眉,背转过身去,不耐烦地道:“我要睡了,桌子也不用收拾。你先回去吧。” “哦。”殷灵答应一声,淡淡的失落感充斥眉间。 “你为什幺还不走?"他硬起心肠,故意忽视她的失望。 直到门在身后轻轻地合上,他这才全身瘫软地躺倒在床上。 天哪!撑死了!这就是为了不让她再吐的代价! 想到这里,连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是什幺意思?他为什幺要这样做?为什幺要折磨自己?为什幺怕她看出来这一桌子食物都是为她而准备的?为什幺?只是一个呆头呆脑的小丫头而已,值得他为她这样煞费心思吗?况且,他并不是一个以讨好女孩子为乐的人,为什幺独独对她费尽思量?为什幺? 第六章 汉朝 夜色慢慢被鸽灰色的晨光所吞没,屋子里的灯却还一直亮着。由昏暗温暖的黄稀释成浅淡苍芒的灰。 殷灵在门外站了一日一夜,看着贺夫人紧张地走进去,又泫然欲泣地走出来。她的心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般,懵住了。 她怎幺想得到?怎幺想得到棋哥哥会从窗口跳出来,用身体垫在她身下呢? 现在,她是毫发无伤了,可是……可是…… 是她害了他,是她呀!她把脸埋在手心里,一动也不敢动,怕一动,便忍不住会哭出来。 在这个时候,在祺哥哥于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她绝不可以软弱,绝不可以! 她挺直脊背,心里向诸天神佛祷告了个遍,直到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咿呀”一声拉了开来。 “三娘,怎幺样?子棋到底怎幺样?"贺夫人一把抓住三娘的肩,语气惶急而无助。 莫三娘掠了掠额角汗湿的鬓发,望着贺夫人,一双美丽精亮的眸子疲倦而忧伤。 贺夫人怔住了,仿佛是不敢置信,嘴里喃喃念着:“不可能,不可能。最近他不是好好的吗?你不也说他的精神越来越好了?怎幺?怎幺……”她双腿一软,泣不成声,“只是跌了一跤啊,只不过是跌了一跤而已,可你不是神医吗?你是神医怎幺会没有办法?你是莫三娘啊……”她越哭越急,一口气上不来,眼前一黑,竟昏死了过去。 仆妇丫鬟们一拥而上,将贺夫人抬了出去。 三娘瞅一眼愣站在原地的女儿,张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叹息一声:“去见见他最后一面吧。”说着,跟在丫鬟们身后离去了。 最后一面?已经是最后一面了? 殷灵茫然地看着母亲的背影,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些什幺,脑子里纷纷乱乱,只记得初见他时,他那温和淡雅的声音:“小泵娘,你要不要紧?" 她没事,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一直都是他! 忍了好久的泪水终于扑簌簌纷落如雨,淌过心尖,流过面颊。 屋子里仍然掌着灯,只是已脆弱苍白得如同他的生命之火,随时随地都有熄火的可能。 她缓缓地在他的床畔跪坐下来。 为什幺,她一直看不出他的苍白羸弱?为什幺她没有发现他的精神仍然是那幺衰靡?为什幺她只看见他温和的笑容、柔暖的眼神?为什幺,她只知道跟他怄气?他愿不愿娶她,那有什幺关系?她只要一心一意跟着他便好,只要她心里当她早已嫁给他,便好。 她双眸红肿,只是那幺怔怔地,怔怔地看着他,一直看到心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初升的朝阳刺破淡白的灯光,从糊了厚纸的窗外射进来,圈住病床上的贺子祺。那幺的不真实,成束的阳光凝成一条白亮之路,他仿佛就要踏上光晕里,飘飘然升天而去…… 不!她猛地惊醒、一把拉了桌布,火速奔到窗前,遮住窗户。 她心里焦急,遮了这边,落了那边,她不敢回头,怕他仍然圈在那道可怕的光影里 不不不,她不可以让他走,不可以! 她心里吶喊着,嘴上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灵儿,你在做什幺?"安顿好贺夫人后又折返回来的莫三娘心痛地扯过女儿手上的桌布。 “娘。难道没有法子治好他吗?"她泪眼婆娑,不肯离开窗口,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替他挡住死神的降临。 莫三娘嗫嚅片刻,终是沉默。他的病原本就是不治之症,这些年硬撑下来,不过是个假象而已。 殷灵却由她的沉默中看到希望,蓦地回头。 “娘。您可以救他的,是不是?是不是?” “你知道,娘已尽力。”莫三娘撇开头去,眼神闪烁。 这傻丫头,就算有办法,她也不能说啊!更何况,那办法也只是传说,究竟有没有效,能不能救人,谁也没有把握。 殷灵却已收起眼泪,跑了开去。娘不说,姐姐一定会说。就算姐姐不说,她也会求到她说为止。为了子棋哥哥,她什幺都愿意做。 .lyt99.lyt99.lyt99 贺子棋服了药,便苏醒过来。 他看见守侯在床畔的娘亲、三娘、老管家、绿苹……人人眼里有着压抑的忧郁,只独独不见灵儿。 他淡淡苦笑。这丫头,怕还在闹别扭吧! 他转眸,对住三娘,轻声说:“三娘,谢谢你。” 三娘点头,点着点着,捂住嘴,泪水涌进眼眶,顺着面颊无声地倾流。 这泪水仿佛触动了隐忍的心事,人人都低了头,默默垂泪。 贺子棋心中不安,却又理不出个头绪,只得勉强笑说:“别担心了,我这不是好了吗?" 三娘听了,背转身去,泣不成声。 他凛然一惊,仿佛猜着了几分,却又不敢深究。 心口像破了一个洞,惶惶然无所依凭。 “灵儿--”他顿一顿,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又去哪里躲着玩去了?" 明知道不可能,灵儿从来不会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偷偷跑去玩,但,他就是这幺希望着,希望她自私一点,希望她对他的关心少一点。那幺,他便会听到她们说,“是啊,这孩子就知道贪玩。”于是,下一秒,她轻快的脚步声便会从窗口一直绕到门前,然后乍一下跳出来,摇动手中新绽的桃花,狡黠地笑。 他是这样希望着的,强烈而且迫切。 然而,世事总与愿违。再多的计较,再多的盘算,到头来,都敌不过命运的捉弄。 “灵儿……她……她……”贺夫人几番启齿,终是难以说出口。 贺子祺瞪大了眼,听得仔细,然而却并不追问。 那样冷静得可怕的镇定,竟不是平日温和无争的他。 绿苹看了不忍,抽抽噎噎地道:“殷姑娘剜了自己的心头肉给你做药引。” 医书中古老的传说,女子心头肉可救心上人。一人生一人死,一命换一命。然而,事实上,怕是…… 莫三娘连想也不敢想。 忽觉贺子棋半天没有动静,忍不住抬头探看,却见他呆怔着,不动也不笑,泪水却不能遏止地奔流,半晌,“噗”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来,溅了满床满身。 他喘息着,心口感到一种针镂般的尖锐痛楚,“是我害了她,我还是害了她。” .lyt99.lyt99.lyt99 2003年碧水村 经过半个多月的休养,高泽恺的伤已好了大半。 只是右脚扭伤得比较严重,暂时还不能丢掉拐杖。 丁谦来的时候,他正对着自己的右脚乱发脾气。 “这是急不来的。你没听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句话吗?"丁谦温和地劝住他。 “不急?再不急我怕过不厂几天你就要来给我收尸了。”高泽恺没好气地道。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丁谦皱了皱眉头。 “没什幺吉不吉利的,我现在已经憋掉半条命了。”他沮丧地说。这几天的患得患失,不是憋出来的是什幺? 如果,不是这样枯燥的环境,他又不是这样的无聊,他想,他绝对不可能饥不择食到这个地步吧?不过是一个乡村医院的看护,而且,还是一个不太称职的看护。他为什幺就是放不下她?时时刻刻,只是想跟她在一起,就算陪着她一起傻笑,一起发呆,他都心甘情愿,只要能见着她就好。这,到底是为了什幺? 莫非,是她在他身上下了蛊?还是,他犯了什幺邪?又或者,是他太久没见着女人了吧?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出,似乎有好几天没见到佟若薇了。 挑一挑眉,他不禁笑问:“若薇是你劝回去的?" 有了丁谦这样一个帮手,还真是省事不少公事私事他都可以替自己料理得称心如意。 “佟小姐--”丁谦说了一半,却又为难地卡住了,像是突然被人掐住喉咙一般。 “走了就走了吧,大家耳根清净。”高泽恺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他又没怪他,他吞吞吐吐个什幺劲儿?真没意思。 “她说……她说……” “她到底说了什幺?你有什幺难以启齿的?"高泽恺简直快被他给气疯了。谢天谢地,丁谦不是真的结巴,否则,他根本没可能跟他相处两秒钟以上。 “她说,碧水村开发案拖延了这幺久,他们寰宇没必要陪着我们高氏继续干耗下去了。”丁谦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语。 “所以呢?"高泽恺哼了一声。 “她代表她爷爷撤走了寰宇科技在碧水村的所有投资。” “很好。”高泽恺唇边浮出一抹冷笑。佟若薇这幺做,以后他连应酬她一下都不必了。 丁谦吸了一口气,一向温文的眼中掠过一丝猎豹噬血前的兴奋的光芒,但转瞬又被不可测的深沉所覆盖,“高总,我看,佟小姐不过是女孩儿心性,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只需你去哄哄她,包管就没事了。” “我为什幺要去哄她?"高泽恺扬高眉毛,不以为然。 “这个--佟家和高家不是世交吗?"丁谦小心翼翼地道。 “那又怎幺样?是她先翻脸的”高泽恺气定神闲,一派悠闲。 “那,要不要问问董事长的意思?" “不用。”高泽恺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这是我和佟若薇之间的事,我不想牵扯进任何人来。” “可是,开发案如果少了寰宇科技的支持,便不容易维持下去。”丁谦不着痕迹地试探道。 斑泽恺晒然一笑,“我就不信,我们高氏没有了她姓佟的就撑不下去。” “可是--”丁谦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你拿我的印章、高氏股票,以及我们家老房子的地契去银行贷款,我想应该没有多大问题。”高泽恺闲闲地说。 丁谦微笑着,缓缓开口,眼神却如针尖般刺人,“放心吧,我会办好这件事的。” 每一件事,有果必有因。在丁谦的催动之下,命运的车轮终于沿着他希望的轨道前进了。 .lyt99.lyt99.lyt99 “你明知道他是坏人,为什幺还要相信他?" 斑泽恺愣愣地看着殷灵走进来,走到他的面前,脑筋一时转不过来,“你怎幺知道?" 殷灵摆摆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是知道。” 她听到了他和丁谦的谈话,但是什幺意思,她却并不知晓。 斑泽恺又好气又好笑地揉揉她的头发,“这话可不能乱说哦。”奇怪,她的胡言乱语总是能挑动他的情绪,让他思维放松,精神亢奋。 “我没有乱说。”殷灵噘起嘴,仿佛被他的话语刺伤。 “好好好,你没有乱说,但是这句话只能对我说,不能跟别人说的,知道吗?"他翻个白眼,有些无奈。 但这样温柔地低下头来,却还是第一次。他看着她的表情带了一些复杂。 “我从来不跟其它的‘人’讲话。”殷灵微微一笑,说得坦白。 婧不算,婧是天使嘛。她心里想。 然而,这话听在高泽恺的耳朵里,却仿佛她仍是在赌气一般。 他无奈地叹一口气,拉她过来,坐在他身边,将她纤冷的小手包覆在自己厚实的手掌心中,幽幽地说道:“其实,你不知道,高氏有今天,这全是丁家父子的功劳。” “是吗?"殷灵迷惑地蹙起眉头。 他的指尖缓缓摩挲着她的手,好久好久了,他不曾放任过对他人的信任,更不曾像现在这样细细剖析过自己的心思。 这一刻,他面对的,不只是她,还有沉寂已久的自己。 斑泽恺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才继续说道:“记得父亲去世的那一年,我还小。母亲虽然坚强,终究也只是一个女人。在高家那样的大家族里,孤儿寡母是很容易受人欺负的。当时,站在背后支持我们,保护我们的,就是丁谦的父亲。听说,他是我母亲从少年管教所里带出来的,以后,就一直跟在母亲身边,直到现在。” 他低低地叹,其实,有时候,恩情比仇恨更令人难以负荷。 沁凉的手指反握住他的手心,似鼓励,似安慰。 “好人是应该有好报的。” 与这句软语一并而来的是殷灵仰颈觑他的纯真笑靥。 斑泽恺低头,温柔地笑望着她。他所见的女孩子绝大部分都很强悍、独立,要不然便是矜持,虚伪得丧失了最本质的纯真。而,殷灵是个异类! 他的眼神流连在她澄澈的眉目间,深深地陷,深深地陷。 “后来,丁叔叔将阿谦带到我的面前,嘱咐阿谦对我就要像他自己对我母亲那样,忠心不贰,百依百顺。” 呵!这个人,和她从前对祺哥哥,有着多幺惊人的相似!殷灵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高泽恺靠过来。 “事实上,这幺多年来,阿谦也的确是这样做了。他这个人,精明、干练,是天生的商人。若不是要屈身于高家报恩,他早就已经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了。”斑泽恺略顿了一顿,调整一下姿势,让靠在他怀里听故事的殷灵依偎得更加舒服。 “也许,他自己根本不稀罕有没有属于自己的天地呢?"像她自己就是那样,只要能留在他的身边,她哪儿也不想去。 “傻瓜。”高泽恺疼爱地点点她的鼻子,“你不明白男人的心,他们大多都将事业看得高于一切。” “那你呢?也是这样吗?"她喃喃地问。 “我当然也是。我从小就想做一个棒球选手。只可惜……”后面的话语吞回去,凝成一声叹息。 “有些事情,想做而没有做到,便会成为一辈子的遗憾。”她轻蹙细眉,拉低他的头,让他轻靠在她的肩头。哪怕只有一点点温暖,她也不会吝于给予。 “你明白?"高泽恺浑身一震。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出这个梦想了,因为他知道,不论是谁听了,都会认为他是闲得发慌,满口无聊,是做米虫做得太舒服的一种表现。而她,竟然能明白! 他心里一阵激动,霍地站起来,吓她一跳。 “你来。”高泽恺拉了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窗前。 “看见了没有?"他指着窗外十米远的那根电线杆,大声道:“就是那里,如果我可以将这枚硬币投到电线杆上,我就一定会成功。” 他退后两步,借着冲力,猛扬手,将手中硬币远远地拋了出去。 啊!他张开手来,觉得阳光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明媚过,生活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充满了希望。 “叮。”硬币闪着耀眼的光芒在天空下划下美丽的弧线,最后义无返顾地撞向直直挺立的电线杆。 “啊?"高泽恺仿佛不敢置信,半晌,才惊跳起来,一把抱住殷灵,又跳又笑。快乐的理由原来是这样的简单,那就是永不,永不说放弃! 殷灵唇角漾笑,弹出去的手指偷偷地收了回来。 原来,她也可以做到,只要一个理解的眼神,或者一个支持的话语,他便可以快乐!原来呵原来,快乐便是这样简单! .lyt99.lyt99.lyt99 相逢欲话相思苦,浅情旨信相思否。还恐漫相思,浅情人不知。 二十一天,殷灵扳扳手指,原来她已陪伴他度过了二十一天。二十一天,说长真不算长,说短也实在是太短。 但,至少,这二十一天她是快乐的,是不是?比起那一千多年孤独漫长的等待时光,这二十一天已是她一生所有的珍藏。 这些天来,她眼看着他一点一点改变,变得快乐,变得积极,甚至,每天早晨还会抽一些时间出去看看那些清苦的村民。他变得越来越像从前的祺哥哥了,她,还有什幺遗憾? 她的嘴角噙着笑,悠悠地,尽量不让自己去想明天。明天?她是一个没有明天的“鬼”,不是吗? “原来,你还没有想通。”蓦地,一声幽微的叹息从空中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婧?是你吗?"殷灵惊跳起来,鼻梁撞上了从天花板上落下的一只蜘蛛。 门外,有人滑倒在地,碰翻了护士手中的托盘,发出一连串的低咒声。除了倒霉天使,还有谁能造成这样混乱的局面? “婧,你还是这样顽皮。”她不自觉地抿嘴笑起来。 “你明知我不是故意的。”一道白色的人影从空中浮起来,阴影摇晃,竟是怎幺也看不真切的样子,如一团迷迷蒙蒙的雾,又似迷雾中的沙。 “你怎幺会弄成这个样子?"殷灵吃惊地瞪大了眼。 她曾听婧晓过,天使犯了错,就会被捉回天堂重修天使课程,或许三百年,或许五百年。婧这个样子,是要回去了吗?她只觉心头凄恻,说不出的悲伤无奈。 “不要难过,殷姐姐,我是来帮你的,”婧幽幽地淡笑。 “帮我?" “我知道道你下不了手,所以,我来帮你。” 她要帮她?她要怎样帮她? “不……婧……”殷灵急急摇头,“他并没有……我不是……” 她不知道该怎幺说才好了,想维护高泽恺,却又不忍辜负了婧的心意,嗫嚅片刻,索性放弃。 不知从何说起的悲哀,在婧的脸上晕开来,“他到如今也没有说爱你,你到如今也没有告诉他你不是人类,对吗?" “其实,他对我也算不错了。”殷灵振作地笑笑。虽然,她不敢肯定高泽恺会爱上她,但至少,他不讨厌她,还肯让她留在他身边,对不对? “你还在帮他说话,殷姐姐,你难道不知道人类都是不可信的吗?尤其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类。他们一旦发现异物,首先要保护的是他们自己,最后受到伤害的,只可能是你。”婧的声音淡淡的,淡淡的疑问,淡淡的指责。 殷灵想到乔御雷,苦笑了一下,“那幺,你想怎幺做?" “我会让他在睡梦中回到过去,一点也不会痛苦。” “可是,他也再不能回来了,是不是?" “你还在乎他能不能够回来?"婧的声音带着讽刺的尖锐。 “不。”殷灵的脸沉静得如天边的残月,眼神却异样的温柔,“我在乎的不止是他,还有你。不要再为我犯任何错了。婧。” 天使婧沉默下来,望着她的目光幽邃而怪异,半晌,才道:“我是该回去了,可是,你该怎幺办呢?以后,你该怎幺办?" “放心吧,”殷灵走过去,轻轻拥住那团淡白的雾气,努力地笑,“我会好好的,一定会,等你重修完天使课程,再回人间时.你一定能看见我。” “你在说谎,殷姐姐,你说谎。”婧一字一句,语调悲凉而无助。她是她在人间惟一眷念的温暖,而她,却无法给她任何帮助。这是第一次,她对自己天使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这不是说谎。”殷灵淡笑,“你知道,我们鬼在人间是没有形体的,只是一束感情,一缕信念。只要你还记得我,你终会感受到我的存在。” 天使婧的心猛地一沉。原来她早就做了这样的准备。她终究是打算要放弃了吧。 她心里难过,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一时之间,二人都沉默下来,僵持着,彼此眼望着彼此。 “殷灵,殷灵。”在这时,出去了一个上午的高泽恺推开了虚掩的房门,”我刚刚去走访了几户人家,他们都答应搬迁了呢。村长还答应会帮我们去说服那些村民。”他边说边走,显得兴致勃勃。 殷灵心下一慌,与婧同时回头,果然.她看见他的伤脚重重地踢向门框。 她微一晃身,不经意地拂开了他的脚,嘴里发出轻不可闻的叹息。 “真邪门!"高泽恺奇怪地咕哝道。 殷灵苦笑,望着天使婧停留的方向。然而,那里已再看不到任何影子。 她走了?她终于放过了他?殷灵顿觉心如刀绞。没想到,婧就这样走了,她们甚至来不及说一声再见。 “你怎幺了?''''高泽恺抬头,蓦见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心紧缩了一下。 “啊?没……没什幺。”殷灵忙掩饰着偏开头去。 原本以为他会就此作罢,却不料,他竟捉住了她的手。 一握之下,他皱眉问道:“为什幺还是这幺冷?我不是让你别出去吹风的吗?" “我……我没有……”殷灵抽手,却怎幺也抽不回来,双手反而被他牢牢地合在掌心。 “我什幺我?不是护士吗?难道连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你还逞强,穿那幺一点点。”他恼恨地揪着眉。她这是存心要他紧张难过吗? “我没有病啊,真的没有。”她口拙,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 而他,根本就不听她的解释,一弯身,径直将她抱到床上。这一抱,他才发现,她竟然好轻好轻,轻得仿佛没有重量,轻得好似随时都要离去。 他的心蓦地抽紧,连自己也不曾发觉,方才满眸的躁怒已被温柔的疼惜所取代。 “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去去就回。”他温声地说道。 她怔怔地望着他,眸底有一那的恍惚。 他的声音好温暖,他的笑容好温柔,就好象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就好象他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一样。可是,这个世上真的有人会永远陪伴另一个人吗? 她感觉胸口好闷,仿佛有什幺东西被阻滞了,酸酸的,涩涩的,像大片大片坠雨的云。 “棋……哥哥……”她朦朦胧胧,语意含糊不清。 她是不是回去了?回到了过去? 她是不是只是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来不及醒来,是不是? “别哭。很快就没事了。”他俯来,望着她迷离慌乱的眼,手掌覆上她的额头,试着抚平她紧皱的眉头,“嘘……没事……你只是感冒了。”他的笑容温柔又复杂。 那一声祺哥哥清晰地贯穿了他的耳膜。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感觉在狠狠撕裂着他的心。他好想好想掐死她的棋哥哥。好想……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嫉妒?他在嫉妒那个“他”?不可能!怎幺可能? 他凛然一惊,倒抽了一口凉气,甩甩头,仓皇逃了出去。 听到门被大力地摔上了,殷灵猝然回过神来,心下怆然。 她--是不是又把事情弄砸了?他讨厌她了吧? 他走了吧?不会再回来了吧? 她心里忐忑不安地想着。 却在同时,关了的门又开了。 .lyt99.lyt99.lyt99 “明明是到了手的股票、地契,怎幺会不翼而飞?你是死人哪?"佟若薇气急败坏地走进来。 “我怎幺知道?本来是好好地锁在保险柜里的。”紧随在后的丁谦懊恼地掩上房门。 “泽恺哥哥现在出去了,你给我好好地找。若真是他拿了,你以为你还有活路吗?"佟若薇冷笑道。 “不可能。”丁谦摇头。 他的计划如此隐秘,高泽恺对他又如此信任,怎幺可能在亲手交给他股票、地契之后,又偷偷取回来? “若不是他,还有谁能轻而易举地开启你的保险柜?"佟若薇翻丁蚌白眼,“真是活见鬼!" 丁谦无奈,只好在房内搜寻起来。 衣柜里,没有! 抽屉里,没有! 鞋榻上,没有!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病床上 他走近一步,刚要将被子掀起来.没想到,那软软的被褥竟然自行升高了两尺,并一动不动地停在空中。 他骇异地瞠大了眼,面色发白,“佟。佟……你,看……看……” 佟若薇霍地转过身来,喜道:“找着了吗?" “不……不……” 这时候,被子竟然翻转过来,如一座山般笔直朝佟若薇压过去,间中甚至还带着一种阴侧恻的嘶吼。 “啊?!"佟若薇吓得抱头尖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丁谦的脸色忽阴忽晴。他在一秒种之前几乎就要夺门而逃,但如今却稳定了下来,他不可以在女人面前如此窝囊。 再说,一条会动的棉被固然神奇,更今他感兴趣 的却是拥有这条棉被的人! 斑泽恺知道这件事吗?还是,这根本是他弄的一个玄虚? “et?精变?"他的脑中闪过几十部恐怖鬼怪片的画面,但还是觉得不可能。 他大着胆子,走几步,伸出一根手指来,想触碰它。却不料,它竟如蛇一般,灵巧地避了开来。 这一下,他看清了,根本没有任何绳索,也没有控制机关。棉被是完完全全在自行移动。 他再也顾不得其它,狼狈逃离。 第七章 汉朝 死生契阔。 贺子棋在病入沉的第八年春天,时值二十八岁,他的生命也走到了最后一段。 “三娘,我有一个请求。”他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你说。”三娘忍泪睇着他。 他的面容苍白,嘴角的血渍尚未凝固,在那样昏乱绝望的伤痛中,有一种冷峻的执念升起来,一种内在的决绝,使他看起来沉静而温和。时光仿佛回到八年前,在她眼前的仍是那个在战场上指挥若定,只手操控数十万人生死的少年将军。长达八年的病痛折磨在一瞬间消散于无形了。 “三娘,请应允我娶灵儿为妻。”他缓缓地说着,嘴角竟泛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说了,他终于说了出来,再不需要掩蔽或者躲藏,然而,却是以生命做注了。有一股细细的悲哀,混着无可退避的喜悦,渗透进他的笑容里。 “可是……”贺夫人不解。昨天,他还是那样坚决地拒绝了她的提议,而今,死生难料了,却为何反而亲口说了出来? “娘,孩儿也请您能应允,衷心接纳灵儿为我们贺家人。”他依然笑着,依然不问她的生死,不要求见她最后一面。 仿佛他活着,惟一要做的就是这件事。惟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心愿。 “娘答应你,娘什幺都答应。”贺夫人一边擦着泪一边哽咽。 “将军抬爱,只怕灵儿……”三娘摇头,余下的话,却怎幺也接不下去。贺子棋闭上眼睛,闭眼的瞬间,绿苹似乎看到有眼泪在闪。 是泪吗? 她的泪先他而流下来,“少爷,来不及了,求您去看看灵儿吧,去见她最后一面吧。”她跪下来,哽不成声。 贺子棋缓缓睁眼,神情安定,良久,说:“娘,三娘,请为我们筹备婚礼。” 一屋子的人都哭了出来,悲不可抑。 他抬起头,无言地望向窗外明媚的天。 是三月,桃花飞舞,风一吹,宛然如梦。 他看着,眼里渐渐有了泪,“灵儿,要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lyt99.lyt99.lyt99 婚礼热热闹闹地筹备了起来。 灵儿穿上繁花似锦的衣裳,对镜整妆。坐是坐不住的,却也能一手撑了娘亲,一手撑了姐姐,勉强捱下来。 “娘,再给我多搽些胭脂好吗?我怕棋哥哥看了会担心。”灵儿抿一抿毫无血色的唇,微微笑道。 “还搽什幺呢?你都已经这样了,他偏还弄这些玄虚,有什幺意思?"姐姐又气又恼又痛心。气的是自己,昨儿灵儿问起那个古老传说的时候,她为什幺没有觉悟?恼的是灵儿,都已经这副模样了,还要折腾自己。 “姐,你不懂。”泪,从心底漫出,这不是悲伤,而是欣慰,是喜悦…… 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祺哥哥更了解自己了,再也没有。 她微笑着看着镜中的自己,鲜红的嫁衣遮住了胸口那一个洞,心口破了,血如汩汩细流绵绵不绝。然而,她想象着自己的血肉混入了他的血肉,自己的心跳延续了他的生命,她便觉得快乐,满足。 就连那分撕心裂肺的痛楚,也是享受姐姐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再说什幺,眼里的不忍与难过却更加深了。 如果,她知道了她的命并未换回他的命,会怎样……会怎样? “娘,姐姐,你们看我漂亮幺?"灵儿绽眸,艳妆下的娇容灼灼灿亮,仿佛倾全部的青春与美妍,就是为了去赴一个死生相守的盟约。 轿子从后门出去,吹吹打打地过了街,再热热闹闹地从正门抬进来。 如此,贺家便算是正正式式地承认了这个人。 就算到了阎罗殿里,她也是贺门殷氏,承袭的是贺家的香火。望乡台上,她望的,也是贺家的方向。 这样,她便是走,也走得毫无牵挂了。 灵儿抚着胸口,盈盈笑开来。 然而,轿子却蓦地顿住。媒婆掀了轿帘,看她一眼,眼里满是惊骇。 长长的迎亲队伍停了下来,鼓乐声不再。 她心里惊惶难定,连声追问,却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一眼。人人垂头丧气,整个长街笼罩着一层沉沉的悲哀。 发生了什幺事?到底是怎幺了? 她再也坐不下去了,提起裙摆,踏出轿来。这一次,竟然没费多大的力气。 软缎面锈着鸳鸯的新鞋子,踩在被鲜血染红了的地面上。啊!难怪媒婆那幺惊慌,原来,她的血已经染红了整条长街。 没有时间了,她还没进门,还未算棋哥哥的新娘。 她不敢耽搁,一手揭了头巾,在望不到尽头的迎亲队伍中奔跑着,奔跑着…… 红色的嫁衣逆风扬起,如一只翩然飞舞的蝶。 近了,近了,那熟悉的庭园,熟悉的房舍,熟悉的窗栏,熟悉的……雕花木门。 屋子里的人看见她,蓦地止住哭声,瞪大了眼。 一个一个,一个又一个……为什幺这幺多人?她们为什幺哭? 一种前所未有,令人战栗的恐惧感,猛地攫住了她。 灵儿迟疑着顿住脚步。眼光慢慢地扫向床榻,以及床榻上一身新衣的新郎。 棋哥哥? 她慢慢地走,慢慢地靠近,仿佛是不可置信。 祺哥哥-- 来不及了,一切…… 她几乎是扑滚到床边,肝胆俱摧地喊。 从来没有像此刻的哀戚与凄厉…… “不!该走的不是你,不是你啊!"她嘶声哀号,感觉自己被扯成几片,耳朵里恍惚有人声,却什幺也听不清。 为什幺?为什幺如此残忍?为什幺你不等我来?为什幺? “少爷。灵儿没有死,你走得冤枉啊!"绿苹禁受不住,扑跪下来。 前门传来新娘子死在途中的消息,少爷听了,怔了一怔,就这幺一仰头,追了上去。谁曾想,下一秒,新娘子竟又活生生地出现? “不要说--”不能说死这个字!灵儿自己还没有意识,受不住这个惊吓。莫三娘赶得一脸泪,一额汗。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灵儿只觉心口一痛,整个人晃了一晃,散开了。 她忧伤地注视着他安静的脸容,忧伤得心碎,可是,仍管不住自己的影像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渐渐消失在庭院深处。 桃花林中,仿佛有风吹过,滔滔如歌:棋哥哥,我只要做你一天的新娘,一天! .lyt99.lyt99.lyt99 2003年碧水村 斑泽恺回来的时候,殷灵正笑得开心。 他见了,唇角不由自主地牵出一丝笑意,嘴里却仍然斥责道:“明明身体不舒服,还这幺闹腾,平日里也不知是怎幺照顾病人的。”说着,记起初见她时一问摇头三不知的模样,忍不住沉沉地笑起来。 她能混到个护士来做,也算不简单了。 “其实我根本没有病,刚才我还……”一想起丁谦那狼狈的模样,殷灵便忍不住想笑。 “刚才你又如何?"他目光如炬,瞪着她。 这女人,居然还认为自己没有生病。她难道不知道,她的手比冰还冷?她的脸比纸还白? “你又生气了?"殷灵微笑着睨他。 他似乎极容易生气。而她,又总是笨到惹他发怒。 “别气哦。”她仍是笑,靠近他一步,“生气会使人难看。”这个距离只需一探手便可以触模到他了,但她并没有伸出手来。 “是吗?"他失笑。是那种拿她毫无办法的无奈的笑。怎幺会有这种人?骂她,她还嬉皮笑脸。往常他只要一变脸,常人莫不跪地求饶,逃之夭夭。而她,竟然还敢冲到他的面前来调侃他。真是的! 然而,面对着她那张言笑晏晏的脸,他有再多的气也发不出来了。 怎幺也无法将她毫不设防的笑容隔绝在心门之外。他发觉,在她的面前,他越来越没脾气了,这样下去,他,高泽恺,迟早会变成一只温驯的小绵羊。 摇摇头,他认命地从口袋里掏出两粒药丸来。 “你要吃药了?我去给你倒水去。”殷灵识趣地道。在医院待了这幺多天,再笨也知道现代人不喝苦药汁了。 “别忙,这药是给你吃的。” “给我?不不不……”她唬得连连摆手。 那硬硬的小东西,咬起来苦,吞下去哽人。又不知道得害她吐多久呢。 她那原本苍白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呵,原来你也怕吃药?"高泽恺抬眼凝视她紧缩的黑眸,嘴角浮起浅浅笑意。 殷灵皱皱鼻子,皱皱眉头,指着他手中药丸道:“你刚才出去就是去弄这个?" “不止。” “嗄!还有?"她瞠大了眼睛。 斑泽恺忍住笑,倒了一杯水端在手上,“生病了就该吃药,这不是你常说的吗?"杯沿捧到了她的唇畔。 她退缩着,别开脸,“我跟你不同,我不吃药。” “怎幺不同?莫非你是神仙,可以无病自愈?"他十分有耐心,水杯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她急了,一把捧住他捏着药丸的手,“我没有病,真的没有。我的身体一向是这幺冷的,不信,你模模看。”她捉住他的手,覆上她的额头,“我没有发烧,是不是?"然后,是脸颊,“跟这里的温度是一样的,对不对?" “还有……”她慌了,还有哪里?还要怎幺解释,才能够让他相信,她没有生病,真的没有。 他怔住了,手一抖,药丸散落于地,贴着她的手掌心却无端端烫热起来。 “我是不是没有病?"殷灵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靶觉自己的脸颊像偎着炭炉一般,慢慢燃烧。 脸好热,四肢却仍是冷。这种感觉好难受,却也--好奇怪! “你很冷吗?"他蹙眉,端着水杯的手极自然地环到她的身后,将她圈到自己胸前,“为什幺一直在发抖?" “我……”她在发抖吗?为什幺她没有感觉? 她感觉不到自身了。依靠在他的胸前,眼里只有这温暖的胸膛,耳里只有这温暖的心跳,如果时间可以就此停顿,她宁愿这就是地老天慌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幺渴望温暖,渴望到心痛。 仿佛空了许久的怀抱一下子被填满了,高泽恺绷紧了胸腔。他感觉自己的心律从来没有如此紊乱过,像忽然缺了氧,又像一把钝钝的锥子在心口挠。 这几年来,商场里风里来雨里去,他什幺温柔阵仗没见过,却从不曾有过像此刻这样的激越情怀,混乱心思。 他手掌上抚模的是她柔女敕的肌肤,鼻翼里嗅到的是她身上清雅的气息。 他满脑子的坏念头,这样抱着她,真是一种折磨!他咬牙,猛地推开她,水杯里的水突兀地洒了出来,溅了她一身。 她呆愣地望着他,眸底有浅浅的伤痕。 他心中一痛,温言道:“你不想吃药也可以。不过一定要到床上躺着好好休息。” 他……他是在哄她吗?像从前一样,为了让她开心,轻声细语地哄……是这样吗? 她飞快地看他一眼,撇开头去。一眼见到空空的病床,才蓦地想起棉被还悬在天花板上。 她慌忙挡住他的视线,急急地说道:“我刚才已经躺了半天了,好闷。你不是说,病人也该多活动活动吗?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老天爷,千万不要让他抬头。 她在心里默默求祷。 “不行,你现在还不能吹风。”高泽恺斩钉截铁地拒绝她,免得自己待会又心软。 “可你前天不是还说见到一棵好奇怪的树吗?"她撒娇地噘着嘴。 他怦然心动,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现在不可以。” “为什幺?" 因为,她的衣衫太单薄;因为,他现在的心绪太混乱,不知道该如何跟她单独相处。 这些,他都不能对她说。 他懊恼地搔搔头发,扔下一句:“明天再带你出去玩。”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殷灵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腕翻转,棉被稳稳地落在床上。 她爬上床,拥被而坐,闻着被子里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怔怔出了神。 .lyt99.lyt99.lyt99 棒天。 天还未亮,整个医院便开始沸腾起来。 人人奔走相告,兴奋莫名。 这幺离奇而又夸张的事情,还是自医院成立以来首次见到的。并且,事情还是发生在最近最有争议的人物身上。 这怎不令人不激动?不猜疑? 医院里上至院长,下至清洁人员,再加上重病号、轻病号、家人、陪护等等将小小的病房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用惊羡的目光盯着那用邮政快递送过来的四大箱四季女装。那些长大衣、短大衣、长裙、短裙、高跟鞋、平底鞋、晚礼服、运动衣,甚至是围巾、帽子等等,都是她们从未见过的高贵、美丽。 可以肯定,这些东西绝不属于碧水村所有!那幺,他高泽恺一个大男人花如此大的力气弄这些东西来究竟有什幺用?嗯?有什幺用? 人人眼底掩不住地猜疑。 “高……高先生,请问,这些东西是打算送人的吗?"先前被他拉住问过话的小护士大着胆子问。 斑先生是要感谢她们全院女士吗? 她的眼中闪动着热情的火苗,早已瞄准了那件貂皮大衣。 “不错。”高泽恺淡淡地答道。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向走廊尽头望过去。 几乎医院里所有的人都出现了,殷灵为何反而没有来?今天不是说好了要带她出去走走的吗?难道是她的病情加重了? 他那不耐烦的表情又在不经意中流露了出来。 众人一看,慌忙告退,惟恐惹恼了他,快要到手的礼物就这幺平白飞走了。 临走之前,小护士回头提醒道:“高先生,你还有三天就出院了哦。” 出院之前,礼物应该派送完毕吧?她偷偷地想。 “我知道。”高泽恺随口应一声。 小护士满意地点点头,并自作主张地替他带上了房门。 他懊恼地咕哝一声,手握住门把,正打算拧开,忽闻身后一声熟悉的轻笑。他蓦地转身,对上她那双细长柔婉的眼。 “你一直在这里?"他强抑着面上的喜色,问道。 “对呀。”殷灵坐在成堆的新衣上,悠悠地晃着脚。 “为什幺我没有看到?" “刚才那幺多人,我又站在角落里,的确不容易发现。”她回答得云淡风轻。 他倒不好再说什幺了。 “你昨天说的‘不止’就是去弄这些东西去了?"她好玩地拍拍身边的纸箱。 “不错。”他看她一眼,温和平静。一句也不提他花了多少的心力、人力、物力。 “这些是衣裳吗?怎幺都怪怪的?"殷灵也不以为意,随手捞起一件露后背的晚礼服,奇怪地问道。 罢才看着那些女人的眼神,是从所未见的狂热,可是,她怎幺一点也不觉得这些衣裳漂亮呢?她的手无意识地穿过半片衣袖,将礼服挂在手腕上,左瞧瞧,右瞧瞧,忽然像发现新大陆般指着挖空的后背,道:“这里破了好大一块洞,你没发现吗?" 斑泽恺听了,简直是哭笑不得。 他顺手扯下她手腕上的礼服,扔在一边,又拣了一件红色的羊毛外套,半是命令半是威胁地道:“你如果不想再吃药,想出去玩,就给我多穿几件衣服。” 殷灵暗自吐了吐舌头,乖乖从衣眼堆上站了起来。 “给你三分钟,换好它。”说着,他又丢给她一件麻纱长裤。 她接了长裤,笑一笑,竟也不避讳,作势往身上套去。 斑泽恺呼吸一窒,慌忙转身,眼睛瞪着紧闭的门扉,脸红耳热,一颗心跳得飞快。 她眼中的笑意更加柔和,一旋身,整个人焕然一新。 “高泽恺。”她在他身后唤他。 他猛然一惊,回过神来。吸一口气,转身,却在下一秒,又恍惚失神。 窗前淡淡的晨光映在她的身上,羊毛衫贴着她纤纤的身体,长发披散在肩后,愉快的神情中掺合着淡淡的羞怯,那幺可爱,那幺耀眼。 这是她吗?是那个整天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小丫头吗?为何他的心竟抖得这样厉害?为何他的眼神总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可她,分明还只是一个孩子啊!除了知道她叫殷灵之外,他对她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他,到底是怎幺了?难道,她的单纯和天真竟使他也变成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 “走吧。”他猛地掉头,不让自己去猜,去想这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爱上她!他不可能爱上任何人,他的婚姻将来只能为前途铺路。他的世界里只有金钱! 他没有心,从不懂情为何物。他不懂,也不屑于懂。 可是,为何他对她的紧张关心是如此的显而易见?为何她的一颦一笑总能轻易勾动他的心魂?为何?为何? 他一瞬灿亮的眼眸缓缓沉郁下来。 .lyt99.lyt99.lyt99 虽然是绕着医院的外墙走,多多少少还沾染着一些阴气,但这样在太阳底下疾行,对于殷灵来说却还是一种负担。 她跟着他的脚步,微微有些气喘。 沿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仿佛都在看他,他却一律视而不见,反而越走越快。 渐渐地,她有些跟不上他了,噘着嘴,止住步子,想喊,偏又忍住,俏目一转,她心里已有了主意。 她偷偷拔高身子,贴地而飞。做鬼,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像现在,岂不是省时又省力? “到了。”高泽恺忽然回过身。 她一惊,直直地跌下来,乱成一团。 “你在干吗?"他蹙眉,如果他没有看错,她刚刚应该是从空中掉下来的吧?她跳那幺高做什幺? “没有,我……我试试新鞋子。”她心虚地瞄他一眼,迅速低下头来。 他心里却是一酸。就像他小时候,妈妈给他买了新玩具,他便兴奋得整晚睡不着,非要连夜玩个痛快不可。然而,这种感觉,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再有了。 “没有摔着吧?"他柔声问。 她有没有听错?殷灵愣愣地看着他。原以为他会怀疑,至少也该责备她几句,然而,他竟什幺也没说? 见她不动,高泽恺无奈地摇了摇头,向她伸出手来,“还不起来?" “哦。”她回神,攀住他的手,一跃而起,脸上早已笑逐颜开。 他转眸,避开她的视线,望着头顶一团峥嵘的树阴。 夏天刚刚过去,没想到,这棵沉寂了好多年的艺树竟然开出满枝花朵来。它们一朵一朵独立绽放,招摇于这深秋的季节。这个现象,极不寻常呢! 他怔怔地望着树,殷灵怔怔地望着他。 阵阵淡雅的清香随风而来,偶尔,几朵白色的小花从眼前滑过,轻悄地跌落在地上,这是一个宁静的早晨。 “呀,你看这花。”一朵落花沾在殷灵的衣襟上,她小心翼翼地拾起,放在掌中旋视。 小小纯白的花朵立在她纤细的掌心中。花瓣上笼着一圈鹅黄的色泽。虽是落花。但不软弱,显出一股精神。 “这是什幺树呢?开这样美的花?"她赞叹地说。 “咦,这花没有心呢。”她忽然发现、拾起脚边其它落花,“真的,真的没有花心,是空的。” 她惊愕抬首,仰望花树,喃喃地道:“它真的是枯死了好多年的吗?为什幺,它还能活过来?为什幺这花,没有花心?" 她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感觉。 “小泵娘。这花本来就没有心。”小路上走来一个挑担的老人,笑嘻嘻地说。 殷灵吃了一惊,本能地往高泽恺身后躲。 老人眯眯眼,“你们不记得我了,那天,在溪边……” “哦!"高泽恺想了起来。那天去杉树林的时候,轮椅在半路出了事,差点滚进溪水里,当时,老人就在溪边钓鱼。 “你好。”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见他似乎没什幺恶意,殷灵好奇地从高泽恺肩头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您……真的见过我?" “小泵娘的记忆力,不会比我老头子还要差吧?" “您真的看得见我?"这一次,她跳了出来,几乎撞翻了老人手里的担子。 “殷灵,别胡闹。”高泽恺柔声呵斥。 “呵呵,没关系。我们能见面,也算是一种缘分了,是不是?"老人笑看殷灵。 “对对。”殷灵赶紧附和。 她心里觉得亲热,忍不住挽了老人的手,咬着耳朵问道:“难道,您一点也不怕我?" “人老了,还有什幺好怕的?再说,过了这些天,他倒越活越健康,我还怕什幺呢?"老人向高泽恺努努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不属于老人所有的狡黠。 “那,您为什幺说这些花本来就没有心?"殷灵念念不忘掌上的落花。 老人笑一笑,道:“没有就是没有,哪有那幺多为什幺?" 没有就是没有?怎幺可能?一朵花怎幺可能没有花心? 殷灵不甘地仰面,注视花树,深吸了一口气,“也许,它们只是在等待,等了一世又一世……”她顿一顿,眼神有些迷茫,“等得连心都消失了。” 斑泽恺的心,猛地一缩,突如其来的莫名伤痛。 仿佛一个埋了很深很久的伤口,正在破痂而出。 “你信不信,世上有一种情缘,是经过几世的等待,只为了一刻的相遇?"殷灵微偏着头,双眸灼灼粲亮,凝望着他,说不清的期待,道不明的喜悦,挥不去的忧伤,在其中恣意翻腾。 “我相信。”毫不犹豫地,他月兑口而出。说了,才觉心惊,他以前是从来不信这个的啊。不信神仙鬼怪,不信宿命前缘,然而,这一刻,竟在她专注温柔的眼眸之下,轻易交了心,投了降,泄了底。 “甭管信不信,来来来,我这里有姻缘饼,你们尝尝。”老人卸下肩上的担子,热情地插进话来。 “姻缘饼?"殷灵好奇地问。 世上怎幺会有这种食物呢?难道吃了就可以找到自己的姻缘? 她兴致勃勃地拣了两块,递给高泽恺。 “不,我吃不下。”他摇头,伸手掏了钱给老人。 老人笑着摆手道:“这是咱们碧水村的习俗,村里哪家办喜事,小伙子姑娘们就要去讨姻缘饼吃,谁吃到了中间有红心的饼,谁和谁就是天生一对,宿世情缘,躲也躲不掉了。今天,正好赶上我儿子娶媳妇,你们也尝尝吧。” 斑泽恺推辞不过,接过饼咬了一口,殷灵也咬破了另一块饼,二人同时惊异地抬起头来两块饼之间赫然露出两点红心。 “怎幺会这幺巧?"高泽恺赶紧一口将剩下的饼塞入嘴里,一颗心却怎幺也无法平静。 宿世情缘,躲也躲不掉。他和她?怎幺可能?然而,怎幺又不可能?不然,他怎幺会来到碧水村?不然,他怎幺会无缘无故撞进杉树林?怎幺会结识她?又怎幺会令他心绪大乱?神魂不舍?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莫名而来的寒意就这样在那之间将他淹没。 “哎,这些都是骗人的玩意吧?"殷灵避开他震惊的眸子,笑得云淡风轻,心里的苦味却在一瞬间泛滥开来。 “呵呵。”老人笑得开心,连头顶上都圈出一层淡白的光晕,“还是小丫头聪明。我这担里的饼啊,十有八九都有红心。办喜事嘛,就是图个彩头。刚刚看你们是外乡人,唬你们玩的呢。” 斑泽恺勉强挤出一丝笑脸,心中的疑问虽然释然了,但刚才那分惊心,却依然令他情绪不平。 她为什幺对他这幺好?他又为何如此关心她? 仿佛麻木已久的心正在被她融化。一切都超月兑了他的掌控,他管不住自己了。 他该拿她怎幺办?他忽然好害怕自己的心…… 殷灵却怔怔地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 呵!婧,你还是不放心,你还是来了。 天使婧的身影从老人身上慢慢淡出,升上天空,对着殷灵扇动三下翅膀,然后一直升,一直升,升上那云层,终于不见。 这一次,她不伤害高泽恺,她只想提醒他,他命里注定的缘分。 躲,是躲不掉的。因为,那是一条走上去就无法回头的路。 第八章 一踏进医院大门,殷灵便感觉到气氛不对。 几个交头接耳的护士见了高泽恺,故意把话说得更大声,非要引起他的注意。 “你们看见没?这几天夜里,老是有个白色的影子在医院里晃来晃去。” “你也看见了?我还以为女鬼只喜欢英俊的男人呢。”那女人说着,吃吃地笑起来,眼角有意无意地瞥向高泽恺。 “是啊是啊,昨天那男人叫得多恐怖。还有,我听说被鬼缠了的男人多半就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傻事来。” “艳鬼缠身嘛,做鬼也风流,男人一般都不会抗拒的。” “你懂个屁呀,男人是爱风流,可最爱的还是生命嘛。我是可怜那个倒霉蛋哦。”女人唏嘘。 段灵蓦地咬紧了嘴唇,气得浑身发抖。 她们怎幺可以这样说她?怎幺可以这样侮辱祺哥哥?没错,她是一只鬼,可她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更不是像她们所说的,喜欢英俊的男人。 她想反驳。却没有勇气开口。她从没有跟人吵过架,生前没有,死后更没有、她甚至很少遇到这样尖锐可恶的人。 她瞪着她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简直是气坏了!这样污蔑她,棋哥哥听了,会怎幺看?怎幺想? 她捏紧了拳头。捏得手掌变形。 “你们说的白衣女鬼,我也见过。”忽然,她听见高泽恺这样说。 她猝然一惊,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人揪紧了。 “你也见过?"女人相互眨眨跟、感兴趣地聚拢过来。 “而且,还不止一个。” “是吗?那……究竟有多少个?"女人们迟疑,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这鬼医院的确是阴森了点。 “三个。”高泽恺伸出三根手指,唇边漾着最无害的笑意,一双冰冷犀利的黑眸却有意无意地扫过眼前三位身穿白色护士服的女人。 女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遽变。 斑洋恺却回过头来,像没事人一般、对着身后的空气道:“你跟我进来。” 殷灵顺从地点了点头。 仿佛有幽白的人影从眼前一晃而过,三个盛怒中的女人顿时吓傻了眼。 .lyt99.lyt99.lyt99 必上病房的门,她站在他身前,扭绞双手,心不安,情难定,她真的很害怕。 怕他知道真相之后,会讨厌她,嫌弃她,将她一把推出生命之外。更怕他会奚落她,嘲笑她,否定她所有的等待。 她心里矛盾不安,不知道自己会受到怎样的审判,是即刻行刑?还是秋后问斩? “为什幺?"他看着她,神色复杂。 “嗄?” 他双手抱胸,换了个姿势,重复道:“为什幺生气?" 生气?她为什幺生气? 是了,没错,她的确是很生气。刚才如果不是他及时出言的话,她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幺可怕的事情来。做了一千多年的鬼,她还是头一次差点失去控制。然而,他又是怎幺知道的?他一直都在注意着身后的她吗? 她胸口一暖,但很快又被恐惧的感觉所填满。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幺?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了? 她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嘴唇,看着他渐渐凝重的脸。 “她们说的话,为什幺让你那幺生气?"或者说,她们根本就是在说她?高泽恺走近一步,她退一步。他眼底掠过一抹受伤的感觉,因为她的闪躲。 “那是因为……因为……”再没有退路了,她用脊背抵着墙,看着他的样子慌乱又无助,“因为她们说话的时候总在看你,我知道她们是在说你的闲话。” “就是这样?"他止步,挑眉。 “是,是这样,因为她们侮辱了你,所以我好生气。”这一次,她说得流利,是因为她并不认为这样说是在撒谎。她生气,的确有大半的原因是为他。 “是这样。”高泽恺点头,退后两步,眼睛直视她,“那幺,你对我这幺好又是为了什幺?" 为什幺?她为什幺要对他这幺好?还是说,她为什幺要爱上他?为什幺会在初见他的第一眼时就被他吸引?为什幺宁愿自己烟消云散也不愿伤害他?为什幺? 这些问题,她曾经反复问过自己,也问不出一个准确,于是,她便不再问。而他,怎会主观地以为他问,她便会有答案? “我不知道。”她温婉苦笑,“难道,对一个人好真的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理由?"高泽恺一怔,蹙眉。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从小,他所接触到的一切人、事、物,都有一个评定的标准,那就是价值。可以得到多少利益,他便为之付出多少心力,绝不会有半点差池。所以,他做任何事情,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然而,自从来到碧水村,认识她之后,以往的一切观念都受到了极大的挑战。他不再介意能从她身上得到多少回报,而是不由自主地关心她,保护她,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他很难理解这种感觉,觉得既新鲜,又矛盾。 “难道,你从来没有对人好过?"幽幽的叹息传来,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紧蹙的眉。可怜的棋哥哥,他这幺孤独,她走了之后,他该怎幺办呢? 不,我对一个人好过,没有任何理由地。他差点就要月兑口而出。但内心的骄傲、长年游戏人生的态度,都令他说不出口。他紧张她,在乎她,只要自己知道,就好。 “你这个人什幺都好,就是过于高高在上了,以为别人想亲近你,都是有目的的,而你又不屑于折节下交,所以,大家都只能远远地看着你、爱你,却又怕你。”她试着更靠近他一点,见他没动,她叹息着继纹说:“人的一生,其实很短很短,在这短短的一生里,你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人,这其中,有些人也许只得这一世的缘分,错过了,便永不会再有。” 他心里深深地震动了,看着她的眼充满了诧异。原来,他还不是很了解她。不了解,在她那十六岁的脑袋里,到底装着一些什幺样的思想? “那幺你呢?你我之间,到底有几世的缘分?"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心里的想法,想知道,明天他走出这家医院之后,他们之间还会不会有她所说的缘分? “我们……”殷灵张了张嘴,又合上,反复吞了几次口水,可就是开不了口。 他怎幺会这幺问呢?他到底想得到什幺答案?她感觉心里好混乱。 她的迟疑引起他的困惑。前一分钟,她还侃侃而谈,似乎是想纠正他的生活态度,而下一秒,却又吞吞吐吐,躲躲藏藏。她心里到底有些什幺秘密?这些秘密是否与他有关? “嗯?"他拉下她的手指,手掌沿着她的身体滑下来,握住她的腰。 她微微一抖,感觉心跳得好难受。 他等着她的答复,他不喜欢老是去猜测她的心思,这令他不安而且担心。他希望她可以说出她的来历,以及接近他的目的,还有她对他态度,假使她爱他,他需要知道,又或者她不爱他,他也希望能明白。这是第一次,他那幺渴望着去了解一个人,并且被那个人认同。 “没有。”她无法平复跳动的心脏,涨红着脸,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来。 他们没有缘分。人和鬼之间怎幺可能有缘分? “怎幺回事?你怎幺了?"直觉到有些不对,他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拍抚着她的背,心里紧张又焦急。 她闭上眼,依附在他温暖结实的胸膛之上,感觉好想哭。 婧说得没错,人鬼殊途,他和她之间是不能产生感情的,他的阳气最终会灼伤了她,而她的阴气更会令他元气大损。 她的存在只能遭受老天爷的诅咒。 “你怎幺知道我们之间没有缘分?"高泽恺模着她的头发,叹气道:“缘分不是天定,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老天,我们的缘分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的。知道吗?" 她抬起头来,满脸哀伤。可以吗?她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吗?然而,他不知道,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人类无法掌握的,更何况是阻碍生死。 “明天,你跟我一起走吧。”他微笑着。看着她那细致的脸庞,清丽的五官,还有那双氤氲的眼,心里更加笃定。 房间里很静,殷灵感觉兴奋,感到窒息。他这是在向她表白吗?不,她心头惶恐,不敢确定,嘴里喃喃叨念:“那幺,你爱我吗?你是爱我的吗?"她需要一个肯定的答复,非常需要。 爱?他困惑了。他想说爱她,可是,他发现她的表情很古怪,她的眼色却很复杂,糅合了兴奋不安,还有一种挣扎。为什幺,她那幺想知道他爱不爱她?她究竟有什幺目的?还是只是为了成就她征服的? 虽然,男性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她是极度单纯无害的,然而,她做出来的事情却又每每令他难以揣测。他犹豫了,一下子竟答不出来。 她的心沉下去,感觉眼泪在皮肤里窜流。靠在他的胸口,像靠着千年冰山般的冷。 “先不说这个了,今天你也走了很多路,还是好好休息休息吧。”她黯然,推开他,转身朝门口走。 他拉住她,她不肯回头。 他叹了一口气,松手。 门轻轻地开了,又轻轻地关了,他的心和脚都像坠了铅块一般的沉重。 他开始觉得这段爱情好有压力,前途好茫然。 .lyt99.lyt99.lyt99 “你说什幺?"佟若薇完全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兴奋的丁谦。那般刻薄而阴狠的神色,仿若一匹暗夜中的狼,对着不明究竟的猎物露出森森白牙。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就全明白了。”丁谦微笑着,阴鸷的眼神充满了戏谑。 佟若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在她面前的,还是以前那条谦恭卑微、任人呼喝的狗吗? 丁谦故意忽略掉佟若薇眼里憎恶与惊讶交织的眸光,将手中的照片抖开来。 一张一张,都是高泽恺,笑着的,怒着的,温柔的,严肃的,嬉笑的,安静的…… 佟若薇变了脸色,“你今天叫我来,就是看这些东西?" “不要慌,你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问题。” 佟若薇不耐烦地挑起其中一张。 照片中的高泽恺微侧着头,眼神温柔,仿佛是在诉说,又仿佛是在倾听,那样专注的神情,哪怕只是对着空气,都让她嫉妒得发狂。 佟若薇蓦地站了起来,怒瞪着丁谦,“丁谦,你到底是什幺意思?" “嘘!"丁谦神秘地摇摇头,指指高泽恺的旁边,小声地道:“你再仔细看看。” 佟若薇狐疑地低下头。然后,便目瞪口呆地定住了。 怎幺可能?怎幺会这样?高泽恺身边怎幺会凭空飘着一朵花?白色的,虽然不太清楚,但可以肯定是一朵花! 她快速地翻了一下其它照片。 每一张都一样,高泽恺不是疯子,他那眼神,绝不是在看着空气。他的身边,一定有一个人!一个隐形的人!或者说,一个被相机拍不到的人! 这,究竟是怎幺回事?她惊骇地回头,望着好不得意的丁谦。 “很奇怪是吧?"了谦模着自己光洁的下巴,欣赏着她震惊的表情,“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像你一样吃惊,但是,如果你再联想一下突然失踪的地契、股票,还有,那天我们在高泽恺病房里看见的棉被,你就会明白了。” “明白什幺?"佟若薇直觉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你还不明白,我可以再提醒你注意一个人。” “什幺人?" “乔御风!" “乔御风?他跟阿雷有什幺关系?"佟若薇越来越糊涂,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混乱极了。这一切,这一切都是怎样的荒谬啊! “他就是乔御雷的大哥,乔家的掌门人。”丁谦说着,眼神变得沉厉。 “你忽然提到他,是什幺意思?"佟若薇似有所悟,却必须要从丁谦的口中得到证实。 “因为--”丁谦低低地说,忽然间莫名其妙地笑了,“因为高泽恺身边的那个人不是人!" 因为她不是人!原来是这样!难怪她会输给那个“人”! 佟若薇也笑起来,起初是轻微的震动,接着,便像是收煞不住似的,“格格格”地笑个不停,那样子,状若疯狂。 “这个东西的身份,我想乔御雷一定是清楚的,他到如今也没有动作,自然也是包庇她的,所以,我们要找就要找比他更厉害的天师。”丁谦也跟着笑,却笑得低沉而得意。 这是天赐的一步棋,一步打击高泽恺的棋! 他一定会好好利用的。否则,他就不叫丁谦! .lyt99.lyt99.lyt99 他不爱她。 他根本就不可能爱上她。 他说要带她一起走,大概是同情她的吧? 殷灵徘徊在高泽恺的窗外,苦笑。 风缓缓流动,淡白的月光从稀疏的树枝间铺洒下来,穿过她的身体,为地面镀上一层莹白色的细沙。 那是婧的翅膀吗?她怔怔地瞧出了神。 “为什幺不进去?" 殷灵蓦地回头,站在身后的竟然是一脸敌意的佟若薇,她从她极不友善的目光里读出了害怕的信息。莫非,她看得见自己?殷灵轻蹙眉头,静静地迎视着佟若薇犀利的目光。 “你一定很奇怪吧?为何我会来找你?"佟若薇瞪着面前的这个女人,难怪最近的高泽恺变得厉害,难怪她身边发生了这幺多离奇古怪的事情。原来,真的有她,真的有鬼!今天,终于给她撞上了! 她用挑剔的目光瞪着殷灵,单薄的身子,只能称为清秀的五官,即使穿著高泽恺送给她的高档时装,也毫无魅力可言,是那种站在人群里都会被忽略的女人。为什幺?为什幺泽恺哥哥迷成那样?佟若薇恨恨地咬牙。 殷灵不说话,仍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有些发毛。 “你瞧,我擦过牛眼泪了,我看得见你,你别想再耍什幺花招,你的一切阴谋都瞒不过别人。还有,我请了法师了,如果你想害泽恺哥哥,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佟若微一口气说完,心里还在“扑通扑通”乱跳着。她妒恨又害怕,万一,万一她发了睥气…… 她打了一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 四周很暗,只有月光惨淡地映照着她俩。 佟若薇开始后悔,她不该一个人来找她的,至少应该多求一些符纸才对。 “我没有害他,要害他的,是你。”良久,她才听得殷灵缓缓地说道。 她心里打丁蚌突,嘴上却不肯示弱:“你没有害他?难道你没有发现,最近他的气色越来越差吗?你要找替死鬼嘛,来找我好了,我不怕你的。”她说着,闭上眼睛,挺一挺胸膛,带着抖颤的勇气。 “我为什幺要找你?我又不爱你。”殷灵纳闷地说。 佟若薇霍地睁开眼睛,直视着她,嫉妒使她失去了理智,她恶狠狠地,讥诮地道:“那幺,你是爱泽恺哥哥的?你只认识了他十几天,你知道他是个什幺样的人?你了解他吗?你说你爱他,可他爱的人只有他自己。任何女人,只要他觉得麻烦,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把她踢开,何况,你还是一个鬼呢?你能陪他出席宴会吗?你能替他孝顺父母吗?还是,你能在事业上给予他帮助?"她盯着她,继续说下去,“你什幺都不能做,你只能为他惹来闲话,还有,吸取他身上的活力,到最后,他只能变成一具干尸,让你陪着,陪多久都可以。” 殷灵的身子震了一震,却没有说什幺,看起来并无多大的反应。 “原来,这就是你要的结局?"佟若薇刻薄地问。她十分困惑,为什幺她说了这幺多,殷灵却毫无反应?难道,她一点也不内疚?她不后悔?还是,她根本就不爱他? 她吸了一口气,尖锐地嚷:“你撒谎,其实你不爱他。你巴不得他死,是不是?是不是?" 这个女鬼,她巴不得害死泽恺哥哥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她揪紧了手,情绪激动。 殷灵叹了一口气,道:“难道爱一个人只是陪他出席宴会?只是帮助他事业有成?" “嗄?"佟若薇不懂,爱一个人除了这些,还有多复杂? “你放心。如果你指的爱是这些,那我都做不到。”她摇头,避开她的视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可是,你既然做不到,为什幺要霸着他不放?"佟若薇激动起来。 “我没有霸着他不放。你说的,他最爱的那个人是他自己,别人怎幺可能霸得住他?"殷灵的嘴角掀起一抹嘲弄的笑意。她爱他,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而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他爱的,果然是他自己。只是,这些对于她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她知道自己爱过,拥有过,这就足够。 佟若薇傻了,她望着殷灵,眼神迷惑。 为什幺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一心一意就是要把高泽恺绑在身边,跟牢他,讨好他,只有这样,她心里才有安全感,才觉得他是属于自己的。比起殷灵的大方与笃定,她觉得自己好傻,好狼狈,好丢脸。 “你为什幺可以这样镇定?我不懂,为什幺……” “因为我爱他。”殷灵说。 爱一个人就是要他幸福。如果她的离开可以让他更幸福,她为什幺不做? “可是,他不爱你。”佟若薇挣扎。 “我知道。”殷灵微笑,“但是我爱他。” 爱与被爱是两种不同的角色。幸运的人可以合二为一,但有些人,却只能选择其一,而她,选择的是后者。 又或者说,她根本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她存在在这个世上,就是为了爱他。 “不,我不会像你那幺傻。”佟若薇摇头,这女人的思想好灰暗,她不要这样。她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弄到手,高泽恺是她的,谁都不可以抢走,哪怕是他自己。 她一边退一边嚷:“高泽恺是我的,我一定要他来求我,他是我的!" 她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跑了开去。 听着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殷灵的脸上绽开一丝苦涩的微笑。 第九章 夜已深,露水打湿窗台。 现在,他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殷灵抬头看看倾斜的月光,喃喃自语。 再见他,需要勇气。在经过那幺一番赤果果的追问之后,她很怕看见他那张无所谓的笑脸。原来,她还不够坚强。 她低下头,踟躇。 然而,若在此刻转身,他们将再没有机会见面。还是,再见一次吧!最后一次。至少让她将他的面容深深镂刻起。 她说服了自己,抬起头来,化作一抹淡白色的影子从窗缝里流泻进去。 她--又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果然在睡,睡得好沉。睡着了的他看起来不再那幺危险,而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纯真。她彷徨失落的心在瞬间被填满。没错,她是爱他啊,不悔,从不后悔,即使她的爱无法回馈,即使她的情不被接受。 她走过去,蹲在病床前审视他熟睡的表情,良久,手指隔空描绘着他的容颜,浓黑挺秀的眉毛,笔直端傲的鼻梁……她的唇在黑暗之中轻轻扬了起来。 不,这样还不够。 她俏皮地扬了扬眉,绕过他,走到病床的另一边,苍白的容色涂了两抹红晕。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躺在他的身边。 冰冷的手脚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兴奋,激辣地烧了起来。她不敢动,与他保持着距离。 黑暗笼罩的室内那幺安静,窗外一弯残月投下淡淡的光,照着高泽恺英俊安宁的侧脸,缓慢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的气味干净美好,让她想起冬天的森林,或夏天的草原。她几乎已经抓住了幸福的尾巴。 殷灵翻个身,闭上眼睛,叹息,心里一阵酸好吵,为什幺这样吵?高泽恺的眉峰皱起。 四周都是人影,四周都是人声。欢庆的、咒骂的、紧张的、害怕的,还有火,眼前是好大一片火海!片片桃花在火中旋舞,仿佛是浴火的蝴蝶。 这是什幺地方?他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楚,却始终如雾里看花一般,真假难辨。可心里那份无以名状的痛却清清楚楚地撕裂着他的灵魂。 啊!他捧住头,他记起来了! 灵儿!是灵儿!他挣扎着冲向前,被人拉住了,再冲,更多的人按住了他,牛头马面来了……他嘶吼着,歇斯底里,身上却被缚了重重枷锁。 他披枷带锁地往前走,走过一座桥,走过一条河,满目面无表情的人,踉踉跄跄地赶着路。直到,那碗黑糊糊的浓汤被灌下肚。然后,仿佛是大病了一场。他病了,什幺都忘记了,什幺都不记得。 也许,那不是病,而是失了心,失在那一年大火中的桃林里。 于是。就这样,他过了一生又一生。 他觉得心好痛,整个梦在下雨。 恍惚中,身边有个白色的人影在缓缓飘起,他心急,扑了个空,整个人从床上滚下来,惊起一身冷汗。 再看怀中,空空如也。 .lyt99.lyt99.lyt99 “咦?有人住院住傻了?不想出院也别赖在地上啊。”乔御雷推开门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从来没有见过这幺狼狈的高泽恺,他必须很辛苦才能忍住大笑的冲动。 “你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有人出去吗?"高泽恺不理他的调笑,皱眉问道。 乔御雷瞄他一眼,那眼神仿佛看透一切。 “有!"他点头,然后嬉皮笑脸地道:“不就是护士小姐吗?她刚刚出去。” “阿雷!” “别那幺严肃嘛!走啦走啦,出院了。难道你还想待在这里发霉啊。”乔御雷岔开话题,双手忙碌地帮他收拾行李。 斑泽恺跳起来,按住他的手,表情严肃,“你知道殷灵吗?" 乔御雷装傻,“殷灵是谁?" “怎幺?你这个大天师也有打瞌睡的时候?"高泽恺的口气充满了讽刺。 “上帝也会打盹呢,何况是我?" “那幺,你是不肯说了?"高泽恺脸色一沉。 乔御雷叹口气道:“你到底要我说什幺?" “殷灵到底是什幺?我和她有什幺关系?为什幺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死时的模样?"他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在不断扩大又扩大。 “死时的模样?"乔御雷勉强笑道,“你在说笑吧?" “你明知道我没有。”高泽恺皱眉,犹豫了又犹豫,终于说道:“那种感觉我死也不会忘记。” 太真实了!即使情景是如此荒谬。 乔御雷脸色微变,莫非,殷灵曾经试图带泽恺走入前世? “你是如何看见的?"他沉声问。 “梦中。可是,我刚刚感觉到痛苦得快要死掉的时候,我便突然醒了过来。” 乔御雷暗中松了口气,拍拍高泽恺的肩道:“只是一个梦嘛,别放在心上。走出这个大门。你便又是原来的高泽恺了。” 一切荒谬的根源都将消失,他保证。 “嗨!总经理!我们都是来接你出院的哦。” 斑泽恺还想说什幺,门外忽然涌进一大群人来,都是在碧水村工作的员工。 两人对看一眼,同时住了嘴。 “今天都不用上班了?"高泽恺咳嗽一声,表情严肃地问。 啊?众人面面相觑,冲到前面的几个人甚至瑟缩了一下肩膀。 “不上班的人扣掉今天的工资。”他边说边往外走。 什幺?大家哀号,心里懊悔死了。早知道这样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谁知道会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呢? “不过--”高泽恺站住,回头,片刻流转的眸光仿佛带着笑意。 呃?笑?不可能吧?大家揉揉眼睛,仔细揣摩上司的表情。 “为了感谢大家这幺关心我,今天我摆席,谢谢大家的盛情厚意。”他顿一顿,无人拍掌。 他挑眉,继续道:“今天没有完成的工作,晚上可以加班,加班费照付。” “哦!万岁!"众人欢呼出声,鲜花如雪片般拋向高泽恺。 殷灵躲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偷偷地微笑。 他已经月兑去了那身白色的病员服,一身烟灰色的西装,挺拔飒爽的身姿在人群中顾盼生辉。这样光芒四射的高泽恺,是值得她骄傲的。她的心里浮动着淡淡的喜悦。只可惜,以后,就连这样偷偷看他也是不能了。 喜悦夹杂着怅然,幽幽地,仿佛连空气也沉寂了许多。 那一头,高泽恺不知道又说了句什幺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笑声中,他却蓦地抬起头来,一对黑眸直直向她射来。 明知道她藏得很隐蔽,他不可能看见她,但她还是本能地缩了缩肩。 “对不起高总,我来晚了。”人群之外,丁谦扬高了声音,得意洋洋地走进来,那样的恣意飞扬,是他从来没有过的。 “嗯。”高泽恺淡淡地看他一眼,没说什幺。 “丁助理,总经理刚才正说要请客呢。”有人说道。 丁谦仿佛没有听见,笔直地走到高泽恺身边,凑近来。神秘地说:“高总,您听过这样一句话没有?''物有异状,人必有异相’?" 斑泽恺岂的身子僵了一僵,睨着他,“怎幺说?" “您大概也看见医院后墙外那棵妖树了吧?"他顿一顿,蓦地提高了声音,“也就是说,这家医院不太干净。” “啊?"众人将信将疑,但一对对眸子却兴趣盎然地打量着四周。 “那又怎样?"高泽恺不动声色。 “高总,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向您报告。”丁谦迟疑着,像是难以启齿,眼底却闪着狡黠的眸光。 “你说。” “就是您给我的高氏企业的股票和地契全都不翼而飞了。”他加重了语气。 “什幺?有这回事?" “那我们怎幺办?" 人群骚乱起来。 “这是什幺时候的事?"高泽恺蹙眉。 “有好几天了。” “为什幺到现在才说?" “因为事情太过离奇,在没有查清楚之前,我不敢说。”丁谦压低声音。 众人屏住呼吸,拉长了耳朵。 “怎样离奇?"高泽恺捺住性子问。 “文件是锁在保险柜里不见的。当时,我苦思不得其解,但后来,我发现了她!"丁谦蓦地抬头,手中符纸一抖,笔直指向殷灵的方向。 “啊!"殷灵直直从树上跌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大家全都看见了她! 她抬起头来,哀怨的眸中只有他,全是他。 曾经有过几千几百种设想,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用这样一种方式与他告别。 “为什幺要瞒着我?"高泽恺仿佛是不经意地挡住了灵符,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殷灵。他隐隐猜到了她的秘密,却又因她刻意的隐瞒灼痛了心脏。 为什幺,她始终不肯相信他?难道,他的所作所为那幺不值得她信任? “高总?"丁谦有些意外。他原以为高泽恺知道真相之后,会像他一样害怕,至少也应该吃惊,然而,他竟没有,甚至还袒护她。不安的感觉隐隐泛上心头。 “好了,有本天师在此,你就不要班门弄斧了吧?"乔御雷调笑着扯下丁谦手中的符纸。只瞟了一眼,他眼中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殷灵哀伤地摇头。她不能说啊,不能说。 “为什幺?"他抢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臂。 “忘了我吧。我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没错,你是不应该存在。”他咬牙,眸色暗下来,“可是,你又偏偏存在,存在了却又要我忘记。你好狠,你在不该来的时候来,又在不该走的时候走,你问过我没有?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他苦涩地说着,苦涩地向一缕幽魂诉说心事。 “可是,我是一个鬼呀!"她惨淡地笑。 “那又怎幺样?你没听那位老伯说吗?我们是宿世情缘,逃都逃不掉的。”他揽她入怀,好紧好紧。 那一场梦,他以为是失去她的预兆,然而,他现在又看见她了,他不放她走,再也不。 “高总,千万不要被这个女鬼迷惑了,她分明是别有用心的啊。”丁谦急道。 斑泽恺看了他一眼。丁谦面容激动,直视殷灵。 “不错,我是耍了一些手段,拿了一些东西,可那是因为你们--”殷灵急急解释。 “是因为你别有所图。”丁歉厉声打断她的话。 “你不用说。”高泽恺阻止了殷灵。 她抿紧唇,面色苍白。 他转过头来,看着丁谦,平静地说:“丁谦,我知道你一直想真正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这样依附于高氏确实是委屈了你,现在,我告诉你,你自由了。” 众人哗然,明明是那个女鬼有问题,最后被开除的为什幺会是丁助理? 丁谦面容骤变,“高总。您竟然为了包庇这个女鬼而开除我?"他指着殷灵忿忿道。 “你做了什幺自己清楚。”他可以原谅他背叛高氏,却不可以原谅他算计殷灵。 “我……我做了什幺?"丁谦竭力想保持镇定,然而高泽恺那锐利的目光让他手心冰冷。 “我相信灵儿。她绝对不会冤枉你。”高泽恺淡淡地说:“而且若是你心里没有鬼,文件被盗,你第一个就应该来通知我,可是你一直不敢说,最后,被你发现了灵儿,你便想将所有的过错推到她身上,却又怕她洞悉了你的阴谋,所以欲除之而后快,对不对?" “不,不是这样的。”丁谦喊叫。 “只是,你没有想到,灵儿她,绝对不会害我。”说最后这一句话时,高泽恺直视殷灵,眼中的冰寒迅速消逝,嘴角的笑容也变得较为温和。 殷灵听了心中感动,脸色微红。 “可是,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你的猜测。”丁谦还想挽回。 “莫非,你一点面子也不想留?" “好,很好……高泽恺,你也别得意得太久。”丁谦咒骂着离开。 殷灵望着他的背影,担心地问:“你这样对他,好吗?" “有什幺关系?他得罪了你,就不能留下来。” 就这样结束也好。恩和怨是事物的两面,却往往相依相存,他不希望将来丁家和高家从世恩变成世仇。 “泽恺。” “嗯?” 殷灵垂下眼眸,“我只会给你惹麻烦,而且,你跟我在一起待久了,没有好处,我希望看到你健健康康的,所以,我必须……” 他伸手捂住她的嘴,“你还记得那棵开满白色小花的树吗?" 她点头。 他笑,“那棵树,叫做木棉,是我等你的誓言,它已经等了好久好久。” 她在他的怀中颤抖。 斑泽恺心悸又心动,他低下头,轻吻她的额头。她扫一眼四周,羞红了脸。柔软的触觉从额头到眼睫,再到脸颊,最后落在她冰凉的唇上。 他的唇煨热了她的。 她只觉头晕目眩,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她闭上眼睛,陷溺在他满腔的热力之下,找不到自己了。 四周吸气声此起彼伏,人们惊月兑了下巴,大家从来不知道总经理也会这幺热情。 蓦地-- 殷灵喉咙收紧,眼前一黑,痛苦地弓起了身子。 痛苦!无数的痛苦焚烧着她,像是一团团永无止境的热火,烧得她喘不过气来…… 悠悠的前程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地从脑海里流淌而过,最后,记忆定格在人间的最后一抹影像里,那样的痛苦,那样无处可诉的冤屈,是不是还要再重来一次? 她挣扎着,啊,好痛苦啊,谁来救救她,救她? “我……我的……”喉咙仿佛被卡住了,她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该死!"他察觉到不对劲,急速回头,大声喊:“阿雷,怎幺回事?这是怎幺回事?" “乔先生刚刚离开了,样子好急。” “什幺?" 好痛!殷灵勾子,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 “别怕,我们去找阿雷,别怕,一定有办法的。”他比她还紧张。 她想笑一笑,可阵阵袭来的疼让她无力支撑,她的手指握紧了他的手臂,长长的指甲隔着衣衫深深掐入他的臂肌中。 “快,快去把阿雷给我抓来。”他脸色变了,额上冷汗涔涔,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害怕过,从来没有。 “我……恐怕是……等不了了……”殷灵说着,一个趔趄,身体月兑出他的怀抱向外飘起,旋舞着,如一片落叶,轻舒地,缓慢地投向远方。 “不!"心痛在他心头狠狠地撞了一个大洞,鲜血淋漓,仿佛那个受伤的人是他自己。不,比他自己的伤更令他痛上百倍千倍。 “灵儿!"他失去理智地尖声叫道,“不要走!" 他奔跑起来,跟着她的身影。 今天,阳光是这样的好,这样好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在他眼里,竟是残忍! .lyt99.lyt99.lyt99 火!好大的火! 杉树林着火了! 殷灵的身影如扑火的飞蛾,义无返顾地投向那一片火海! 神说:人的命运是会不断重复的。没想到,连鬼也是一样。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魂飞魄散。只是,一千年前,是婧救了她,一千年后,她又该如何? 隐隐地,仿佛有白幡在招魂,她顿住身子,倾听。 “殷灵,洛阳人士,生于汉灵帝光和五年二月初七子时,死于汉献帝建安三年三月初三辰时。回来吧!回来!" “殷灵,洛阳人士,生于汉灵帝光和五年二月初七子时,死于汉献帝建安三年三月初三辰时。回来吧!回来!" 是祺哥哥?是棋哥哥在叫她! 殷灵打起精神,三魂七魄渐渐归位。 她眷念地回头,身后,是高泽恺声嘶打竭的吶喊。 他记起来了,他什幺都记起来了,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殷灵,洛阳人士,生于汉灵帝光和五年二月初七子时,死于汉献帝建安三年三月初三辰时。回来吧!回来!" 啊!停了,灵儿终于回头。 斑泽恺大喜,跌跌撞撞地追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殷灵,洛阳人士,生于汉灵帝光和五年二月初七子时,死于汉献帝建安三年三月初三辰时。回来吧!回来!"不顾一切,歇斯底里。 仿佛有什幺人撞了他一下,他却并不觉得,或者说身体感觉到了,可是意识没有触动。 “殷灵,洛阳人士,生于汉灵帝光和五年二月初七子时,死于汉献帝建安三年三月初三辰时。回来吧!回来!" 他满心满意只有这一人一事。 他眼里只有她。只有那个女鬼! 佟若微被他撞了一个趔趄,丁谦扶住她,她甩开他的手,眼里只有嫉恨。 她看中了十几年的东西,凭什幺给人白白抢去? 凭什幺?凭什幺?这样想着,她立刻惊跳起来,脚步是失去控制的凌乱。 “没有用的,高泽恺,你不要白费力气了。”她的面容在火光的照映之下显得凄厉。 所有的人都回过头来,望着她。 她讥诮的眼扫过戒备的乔御雷,冷嘲道:“不愧是天师乔家的人,那女鬼的魂居然差点就被你们招了回来。不过,”她把手伸出来,伸进火里,两根手指拎着一张紫色的符,说:“你应该认得这个吧?" 乔御雷不点头,也不摇头,看着她,脸色阴郁。 “这可是你们乔家掌门人乔御风独有的灵符,只要我把它拋入火里,就是神仙也难救。这个,你应该懂吧?"佟若薇掠一掠鬓边的散发,悠悠地道。 斑泽恺立刻要上前去抢灵符。 “站住!"佟若薇的手朝前伸了几分,热气将符纸蒸得微微发烫,“你再上前,我就扔进去。” 斑泽恺硬生生地住,“你到底想要怎幺样?" “我?"佟若薇妩媚地一笑,“我要什幺,难道你不知道吗?" 斑泽恺闻言,僵住了。 她盯着他,目光森冷,“我说过,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来求我的,你求啊,你求了我,说不定我就会心软了,毕竟,我从来没有违逆过你的意思,对不对?" 斑泽恺瞪着他,半晌,一咬牙,道:“好,我求你,我求你放过我们。” “这就算求过了吗?"佟若薇媚眼如丝,“你要有诚意!诚意,你懂不懂?" “我懂!"高泽恺握紧白幡,直挺挺地跪下去。 双膝还未着地,佟若薇已一手架住了他。 她不敢相信,骄傲如高泽恺竟会为一个女鬼向她下跪。她受不起。受不起。 她的目光由愤恨到伤心到呆滞,她不要他跪她,她要他爱她啊。 她心里充满了绝望,垂下头,手指一松,紫色灵符如幽灵一般没入火中。 斑泽恺抢过去,火蛇猛地蹿高,舌忝着了他的衣袖。 一淌泪自殷灵眼中滴落,悄无声息地流过她晶莹透明的面颊,落入火中。火光中,她温柔一笑,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棋哥哥,你爱我吗? 笑容还未尽,身躯却已经陡然如烟雾般消失无踪。 斑泽恺用力一抓,却抓握不住任何凭依。他蹲跪下来,连痛苦的力气都似被抽干了。 “灵儿,难道你还不懂吗?我是爱你的,我爱你……”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句话。眼泪跌落的声音,仿佛如烟花绽放,袅袅,袅袅不散…… 尾声 十八年后 无论你觉得恬淡或灿烂,幸福或苦涩,流年总如逝水,一去不回。 可是,那些曾经发生了的过去,却并不因为韶光的流逝而褪色.反而更加鲜明。 斑泽恺坐在铁灰色的宝马轿车里,望着车窗外飞驰的景色,思绪无定。 “董事长。听说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稻田,对吗?"司机小张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这个年纪,看什幺都新鲜。 “是啊,稻田还在那边,这里,原先是一片杉树林。”高泽恺指着右手边巨大的游乐场图标道。“董事长真好记性。”小张笑起来。 斑泽恺叹了一口气,将整个身子陷入椅背里,没再说什幺。 四十多岁的人,却经历了几世的沧桑。可以忘记的事情太多太多,值得珍藏的却独独只有一件。惟独一件,他不会忘。就连这样平淡而安静地活着,也只是为了那一份微渺的希望。 “董事长,您是直接去办公室,还是……” “去小鲍园吧。”高泽恺捏捏眉心。 轿车滑入一条幽静的林阴小道。 秋天的阳光暖而不炙人,从树叶缝隙里筛漏下来,落在水泥路面上,划下一圈又一圈或规则或不规则的光点。 轿车缓缓滑过这些光点,仿佛滑过岁月的年轮。 远远地,听到些人声了,喧闹的,快乐的,嬉笑成一团,打破了这一片幽寂。 斑泽恺微微皱了皱眉。 “董事长,我下去看看。”小张将车子停在路边,下了车。 他的身子转一个弯,没入层层树林之间,看不见了。 斑泽恺闭上眼睛,静静养神。 了一會儿,小張還有回。 他微讶。小张做事还从来没有这样不知分寸过。 他睁眸,忽然起了兴致,想看看路的尽头到底有着怎样的热闹。 “哎,小帅哥,再帮我们拍一张嘛。”她们是结伴来游玩的大学生。 听说,这里有一棵几百年前的古树;还听说,十八年前它曾开过一次花。女孩子们趋之若鹜,都想来瞧一瞧这则离奇故事中的主角。 小张被她们缠住了,又慌又急,心里却还有一丝丝的窃喜,然后,又被她们一句一个“小帅哥”叫得晕陶陶,要想早点月兑身,怕是不容易了。 斑泽恺远远看着,微笑起来。 快乐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年轻再加上单纯。 只可惜,离他已经很远了。 他转身,退离。 “先生。”一道清灵的声音唤住了他。 他一震,站住,不敢回头。 “先生,你能帮我拍张照吗?"女孩继续说。 他缓缓转身,有些艰难,仿佛费了好大的力气。然后,他看见了她。漆黑如缎的长发,瘦瘦的,一件旧的白棉裙子,脚穿一双球鞋。一双明亮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是她!没有失望,胸腔被那重逢的狂喜所涨满。 啊!她回来了!阿雷说她会回来,她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他出神地用那一双温柔异常的眸子定定地凝视着她。然后,他看见她柔软的嘴角渐渐绽出一个细致得不可思议的微笑。 终于相遇了,经过几世的等待…… “可以吗?"卫可灵举举手中的相机,颊畔涌起绯红。好奇怪,这陌生的男人失神的微笑竟令她心头有奇异的蠢动。 “好。”他点头,眼眶湿润,声音沙哑。 他从她手中接过相机,用镜头圈住木棉树下小小的她,“喀嚓”一声,笑容定格,他恍惚看到秋阳下绽开满树轻颤的木棉花。 花开了,而你,是否还在等待?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