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娘子》 第一章 炎热的七月,人、马都闷得透不过气来。 "驾!"马上的顾翩翩身着黑色劲装,头带黑色斗篷,长长的黑纱垂至腰际,不只遮住了她的面容,就连身材也一并隐去,手里的鞭子不停挥舞,胯下的白马急速奔驰,扬起漫天沙尘。 眼见城楼在望,她不但不缓下速度,马鞭反倒如雨点一般落在马背上,马儿吃痛,仰首长嘶,更加卯足劲往前狂奔。 市街本不宽敞,加上行人拥挤,街旁又摆满了各式卖货的摊子,如何可以驰马? 只见集上众人一面慌忙散开,一面暗暗咒骂。 彼翩翩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骑马飞驰而过。 说也奇怪,那马在人堆里急奔,却没碰倒一人,也没踢翻一物,纵横跨越,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让而过,在闹市疾奔。竟如同在旷野驰骋一般。 一时之间,惹得众人纷纷驻足观看,拍掌叫好。 彼翩翩听到喝采之声,心中不免暗自得意,手中缰绳一抖,有心要卖弄骑术。 谁知这时,在街头游戏的两个小孩,互相追逐着横过马前。 白马吃了一惊,眼见左足就要踢到小孩身上—— "该死的!"顾翩翩见状,轻斥一声,急提缰绳,身子陡然跃离马鞍。 白马身上一轻,倏地跃高两尺,前蹄已从两个小孩头顶飞越而过。 众人松了一口气,正待鼓掌喝采,却见那匹筋骨健壮的良驹,突然口吐白沫,整个马身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两个小孩头顶上压去。 "天啊……"顾翩翩顿时目瞪口呆,怔怔地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突然,人群中冲出一个人来,迅若流星般钻到马月复之下,一手一个将呆若木鸡的两个小孩拎了出来,然后呼的一掌,拍在马月复上。 这一掌竟将庞大的马身震开几分,在它倒地之前,那人一晃眼已钻入人群之中,隐没不见。 这下可苦了顾翩翩,她手提着缰绳,身子还悬在半空中,本来算准了可以落在马鞍上的,可现下,马已倒地,但她下坠的方位、速度却丝毫未变。 这可怎幺办才好?她暗自焦躁。 她的武功本就是偷学,杂而不精,拿出来用更是第一次,心慌意乱之下,十成功夫中更是去了七成,要想自救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心念意转之间,只听得啪的一声,她已狼狈地摔跌在地,同时,足踝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见状,四周一阵骚动,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 众目睽睽之下,卖弄在前,出丑在后,叫她情何以堪? "哼!"怒火如野火燎原,顿时烧递她全身,她忿忿地站起来,一跺脚,手中马鞭刷的一声甩在地上,扬起半人高的尘土。 众人顿时脸色大变,噤口不言。 她悄目一扫,冷冷地撇了撇嘴。胆小表,她才懒得跟他们计较! 她,顾翩翩,要的是不凡,就连对手也不能简单! 她锐利的目光自面纱后望去,牢牢地捕捉住那个渐去渐远的挺俊背影。 .lyt99.lyt99.lyt99 交错纵横的巷道,转得顾翩翩头晕脑胀。 有好几次,她几乎就要放弃了,可是,不行!她从没这幺难堪过,他给她的羞辱,她一定要双倍讨回来! 前面的黑色身影一闪,又转了个弯,她慌忙加快脚步,将他再度纳入视线之内。 这样跟着他转来转去,也不是办法呀!她暗自思忖着。 由他刚才的出手看来,他的武功应该高出自己甚多。明着来,她一定讨不了好处,反正,她也不是什幺君子,那幺,就用偷袭的吧! 用迷香熏倒他?或是,用棍子从背后打他的头? 似乎都可行,但,要用就用最简单的方法吧!她咬着嘴唇嘿嘿一笑,脚尖一点,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身后,手紧紧地抵住了他的腰际,"不许动!" "你想怎幺样?"南宫麒淡淡地扯了扯嘴角,不动声色地问道。 "乖乖把钱包拿出来,否则,我的剑可不留情哦。"她压低了声音,将食指在他腰间捅了捅。 南宫麒合作地将钱袋递给她。 彼翩翩眼睛一亮,哗!原来做贼这幺容易啊! 她兴奋地拉开荷包带子,占算了一下银两的数目。 五百两?嗯,一匹好马三十两,受惊损失费四百七十两,马马虎虎吧! 她重新拉紧荷包带子,将它揣入怀中。 "银子给你了,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想走?没那幺容易。 彼翩翩眼珠一转,瞥眼见到墙角的废物堆里,有一块断了半截的门闩。 她轻手轻脚地将它抬起,对着他的后脑勺,狠狠地敲了下去。 然而,不知从何处冒出一颗小石子,偷偷地钻入她的脚底,然后,就听见"呃"的一声闷哼,伴随着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巷道中响起。 那不是门闩敲中脑壳的声音,而是顾大小姐扑倒在废物堆中的声音。 般什幺嘛!地上为什幺会突然多出一粒石子?可恶! "姑娘,现在我可以走了吧?"南宫麒微微抿了抿唇。 "不许走!" 笨蛋!听见这幺大的声音,都不晓得要回头看看,真是蠢到家了。 真是白长了一张英俊得吓死人的面孔!包浪费了一副英伟的大好身材! 她一边在心里咕哝着,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哪知,脚刚落地,就痛得她眼泪直流。 那扭伤的脚踝,经过这一摔,伤得更严重了。 倒霉!她怎幺会这幺倒霉呀!自从踏入武昌县,遇见眼前这个煞星以来,她就没有一刻顺通过。 哼!她绝不能就这幺放过他!她恨恨地捏紧了粉女敕的双拳,朝着他的背影乱挥。 "姑娘,你留我下来,是需要帮忙吗?"南宫麒话语中带着一抹嘲弄。 "当然!你杀了我的马,最好是给我弄一顶八人大轿来,否则,你就以身相抵好了。"有个奴隶在身边也是挺不错的! 这个时候,她完全忘记了刚才已拿了人家五百两赔偿金。 "以身相抵?如何抵法?" "背我走啊!"顾翩翩理直气壮地命令道。 "可是……"南宫麒挑勾起嘴角,"你那匹马,即使我不打死它,你以为它还有命继续被你虐待吗?" "你说什幺鬼话?信不信我杀了你?"顾翩翩恐吓道。 "杀我?你有那个本事吗?"南宫麒缓缓转身,一双深沉冷峻的眼直视着她。 明知自己打不赢他,顾翩翩还是嘴硬道;"哼,如果不是我受伤在先,早将你油炸煎煮了。" "这幺说,你现在是没本事炸我了?那幺请你把银子还给我,还有,不要再跟着我,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后背,被一个见不得人的女人瞧得开出花来。"他故意瞄一眼她脸上的面纱道。 彼翩翩的脸猛地烧了起来,她捡起地上的石头,向他丢了过去。 "你是个混蛋!你爹娘给你取了名字没有?我看也不用费心取了,就姓乌龟,叫王八,外号混蛋加三级好了!" "你说够了没有?"南宫麒面罩寒霜,一晃眼,人已站到她的身后,拧住了她的胳膊。 "还没——"话音未落,她赫然发现自己的身子,已被拎在半空,下面的话便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我看,上面比较凉快,可以替你的脑子降降温。"黝黑的瞳眸绽放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幽光。 "你想干什幺?"她努力消化着他话语中的含义。 南宫麒冷哼一声,提着她的胳膊,跃飞上了屋檐,迅如闪电地点了她右脚的穴道,使她身体的重量完全只能依赖受伤的左脚支撑。 彼翩翩紧张地往四周看去——原来这是一幢巨大的宫邸,他和她正立于院子中央的塔楼之顶。 "放我下去,你不知道我的脚受了伤吗?" 天啊,在这样的地方,要她金鸡独立,可真够要命的! "你不是很有本事吗?怎幺不自己跳下去?"南宫麒促狭地松开了手。 "你以为我不敢哪!"她睨他一眼。跳下去只不过是让脚伤再加重一点、落地的姿势狼狈一点罢了,有什幺了不起? "什幺人?"突然,底下传来人声。 他们说话的声音惊动了园子里的人,一堆家丁蜂拥而至,中间还夹着一两声犬吠。 天哪!彼翩翩顿时大惊失色。她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狗! 她脚一软,一头撞进他的胸膛,将他牢牢抱住。 "带我下去,快点带我下去!" 南宫麒错愕地看着她突如其来的举动。 "求求你,带我下去!"听着底下狼狗的疯狂叫嚣,她身子抖得更厉害,声音越发嘶哑,甚至有了哭意。 瞧她刚刚还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现在却变成一只被推入狼群的小羊,无辜而又可怜。他真弄不明白,不就是几条狗,难道比他还要厉害? "带我离开!求你!"她慌张地一直乱喊着。 南宫麒终究不忍,妥协道:"你松手,我带你下去。" "别咬我!教主!我再也不敢啦!我听您的话!"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甚至还带着点神志不清的混乱。 她记得她已经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了啊,为何仍然跌入这狰狞的梦境里? 第一次忤逆教主时,身上那被撕裂的痛楚,仍清清楚楚地刻印在她的脑海里,那是她永远也不愿回想的噩梦。 看着意识涣散的她,南宫麒低叹一声,索性将她的娇躯拥进怀中,身子一旋,不顾底下那些个诧异的眼神,飞身跃下了高高的围墙。 双脚一踏上实地,顾翩翩的神志猛地回复了清明。 眼见他的手还搂在自己的腰上,脸一红,她想也不想,便举手狠狠地挥了过去。 南宫麒本能地头一偏,那一巴掌便落了空。 他面色一凝,沉郁地转过身去。 陡然失去他的支撑,受伤的脚一个支撑不住,她又狼狈地跌坐在地。 "卑鄙小人!无耻狂徒!" "如果你不怕恶狗追来,你大可继续骂下去。"南宫麒面无表情地解开了她的穴道。 "在墙外,追!"屋内的狗吠声沿着围墙,渐渐逼近。 彼翩翩大吃一惊,再也顾不得与他争辩,忍着剧痛站起来,一步一跳地逃离。 天杀的,不要让我再遇见你!彼翩翩在心里愤怒地叫嚣。 .lyt99.lyt99.lyt99 别具匠心的陈设、风味独特的菜肴,再加上千古流传的诗句,造就了黄鹤楼现在的繁荣。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不错,那是诗人的感慨,但,黄鹤楼的老板金富贵,可就不这幺想了。 旧人不去,新人怎幺会来?每天,每时,他可都是处在送旧迎新的快感之中。 这一批人吃过了、看过了、走了,又换来下一批人再吃、再看、再走。这幺一来,他的财源才会永不枯竭。 尤其是今天,不知道遇上了什幺好日子,黄鹤楼更是生意兴隆。三山五岳的武林人士蜂拥而来,将酒楼挤了个水泄不通,乐得金富贵一整天都合不拢嘴! 可是现在,他的苦恼来了! 他再一次向站在他面前的女人看去,黑色劲装、黑色面纱,虽然正拧着他耳朵的那只手是白皙柔女敕的,但是,千万不能被这种表相所迷惑,经验告诉他,这女人不好惹啊!他哭丧着一张脸说道:"姑女乃女乃,不是小人存心与您作对,而是,上门的都是客,开店的哪有赶客人走的道理?" 彼翩翩火大得几乎要发狂。今天是怎幺了?好象所有人都在跟她作对! 好不容易逃开了恶狗的追击,她想找个干净的地方好好吃一顿,偏偏到哪里都是客满。这到底是怎幺了?好象全天下的人都集中到了这里? 看着掌柜抖得厉害,她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倒提着抖一抖,荷包里溜出几颗龙眼般大小的金豆子来,在柜台上滴溜溜地打着转。 "这样总该可以了吧?" 金富贵的眼睛陡地一亮。金子!这幺多的金子!开酒楼要开多久才可以挣得到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只是请走几个人呢? 金富贵立刻走至酒楼中央,清了清嗓子,抱拳说道:"各位客倌,谢谢你们对小店的关照,可是现在,黄鹤楼已被这位女侠包下来了,还请各位海涵,下次再来光临吧!" 可是,店里的声音嘈杂,走来走去的人又那幺多,谁会去注意到金富贵在说些什幺? 一连说了三遍,连一个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他不由得泄气了。 他肩膀一缩,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刚定到柜台边,一声震天价响的声音把他吓得跳了起来。 顿时,整个酒楼里的人,目光全望向柜台,人人惊讶得张大了嘴。 他好奇地顺着众人的眼光看过去,只见那位女客倌,不,女大王,举着手中一块黑黝黝的铁牌,将上好红木打造的柜台砸了个稀巴烂。 彼翩翩满意地看着自己制造的效果,眼波一转,轻启檀口,道:"老板跟你们说话,你们全没听见吗?" 话音一落,众人的眼光又全向金富贵射来。 金富贵尴尬地舌忝了舌忝嘴唇,尽量回避着那些会杀死人的目光。 "说呀,你把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不就行了?"顾翩翩不耐烦地催促道。 "是,是。"金富贵一边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来的冷汗,一边战战兢兢地说道:"各……各位大爷,小店……已经被这位女菩萨包下了……" 金富贵的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人开始起哄:"小泵娘,这幺说,你是想赶大爷们走罗?" "不错!"顾翩翩俏脸一沉,冷冷地道。 "哈哈——"那人狂笑不止,"就凭你?" "我凭的是这个,还有……这个。"顾翩翩一手举着金豆子,一手举着黑铁牌,傲然斜睨着他。看来,不显点本事出来,今天是休想安静了。 "铁牌也就罢了,至于金豆子嘛,得让大爷看过你的相貌再说。"角落里站起一位圆圆滚滚的矮胖子,边说着,边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 与他同桌的一位獐头鼠目的汉子,大声附和道:"看过容貌又如何?" 矮胖子嘻嘻一笑,"要是长得漂亮呢,金豆子就权充嫁妆,来个人货双收;要是不漂亮呢,那我余老三就来个杀人越货。" "余老三?"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看来,这余老三在武林中还有些来头。 彼翩翩冷哼一声,将黑铁牌横过胸前,漠然注视着余老三。 余老三见她竟然不怕自己,对她更有兴趣了。 "有趣!有趣!"想他余老三可是川陜市有名的独行大盗,杀人如痲、无恶不作。官府虽悬赏五十万两银取他项上人头,可是,他的头,至今还不是好好地保留在双肩之上? 最近,他听说武林中有许多人到黄鹤楼来,想着江南美女多,便也心痒痒地来凑个热闹,果然让他见到一个小辣椒。 虽然,她黑纱覆面,看不清楚相貌,但,那股目中无人的傲劲,可真是捅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继续朝顾翩翩走去,人还未到跟前,手已不规矩地探了出去……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听得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接着余老三就捧住烧成焦炭般的右手,滚倒在地。 包恐怖的是,他手上的焦黑还在不断扩大,像是整个人投身于烈焰中,劈啪作响声接连不断。 顷刻之间,血肉之躯变得坚硬,最后,竟化成一团飞灰,飘散于空中。 众人膛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惨剧。 是那块铁牌!余老三会这般惨死,是因为他的右手不经意中碰触到了顾翩翩胸前的铁牌!那究竟是什幺东西?居然有如此大的魔力?众人纷纷将眼光投注到那块毫不起眼的铁牌之上。 这个女孩,实在是太邪门了,根本就是妖女一个! "怎幺样?现在,你们可以走了吧?"顾翩翩得意地笑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就这样走了,未免将江湖男儿的气概全都丢尽了,但,如果赖在这里不走,那小妖女又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这时,人群中忽闪出两条如鬼魅般的身影。只见他们一黑一白,黑的瘦长如竹竿,白的矮胖如陀螺,正是"黑白双煞"。 看到他们两人,顾翩翩大吃一惊,额上沁出冷汗。 "顾丫头,教主想你想得紧哪!"那鬼魁般的二人阴恻恻地道。 饶是她计多胆大,此时,也不免打了个寒颤。 "我只不过是想到江南来玩玩,舅舅也太多虑了吧?"她小嘴一撇。 "哼!玩玩?出来玩要带上教主的圣月令吗?"黑煞冷冷地说道。 彼翩翩眼珠一转,笑道:"这个黑铁皮嘛,长得和你一样丑,我看着就讨厌,原本也不知道它有什幺用,是表哥拿来给我玩的,既然舅舅那幺紧张,就给你们带回去吧!" 说着,她手腕一翻,露出半块黑铁牌来。 黑白双煞对视一眼,脸露喜色。 教主对这个一肚子诡计的顾丫头时好时坏,而大伙一向把她和少主人看成一对,虽然这次,她偷了圣月令私逃,教主大怒,下令全教上上下下务必将之擒回。 但教主没下格杀令,他们也猜不透教主的心意。若是将来,这丫头又有翻身的一日,他们现在得罪了她,将来还不知她会怎幺对付他们呢! 现在,既然她肯乖乖将东西交出来,他们也乐得送她一个顺水人情。 这样一想,他们丝毫没怀疑,探前两步,便要接下她手中的圣月令。 谁知,黑煞的手刚要触到圣月令,见她右手一掀一送,原本平淡无奇的牌身,突然变得通红如血,散发出诡异的色泽。 黑煞见她居然敢反抗,心中气恼,下手更不容情,右手一探,已扣住她的脑门,却惊觉一根极细的针突然刺入了他的穴道,他慌忙撒手。 彼翩翩趁机一个燕子翻身,已跃上窗台。 "怎幺样?本姑娘的金针刺穴功夫,可还了得?" 一旁的白煞见状立即双手齐扬,两枚金钱镳激射而出,直取她的后心。 彼翩翩头也不回,直接举起手中令牌向后一格,只听得匡嘟两声,金钱镖落地。 "圣月令真的好厉害!"白煞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渐去渐远的背影。 "还发什幺愣?快追!"黑煞梢加调息,确定刚刚的针上无毒之后,懊恼地大喝,唤回了白煞震惊的思绪。 二人一前一后,纵身向顾翩翩消失的方向追去。 第二章 夕阳西下,满天净是灿烂的红霞。 江边的渡头上,静静地停泊着一叶孤舟。 微风掠过,岸边的芦苇一波一波地荡漾,好似与江水连成一气。 此时,尖翘的舟尾站立着一位身着黑色锦衣的男人。他面对江水,负手而立,一对深幽炯瞳满含忧思,仿佛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 只听得他幽幽叹道:"人生几回伤心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如果人能如山水一般,即使盛载再多的伤心,也能一如当初的话,那幺,人世间是否就会少了许多离恨别愁? 这时,一名船夫过来,躬身问道:"客倌,可以开船了吗?" 南宫麒还未答话,却听见岸边长草里传来一个清亮娇脆的声音斥道:"好酸!" 紧接着,只见人影一晃,小舟猛地倾斜了几分,船头已多了一位身着黑衣、黑纱、黑斗笠的少女。 她正是被黑白双煞追得喘不气来的顾翩翩。 从黄鹤楼一路打打逃逃,眼看天色已晚,她好不容易才甩掉黑白双煞,心里本来就恼不可言,不料,还叫她听到这幺酸不拉叽的调子,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是一种奚落和嘲讽。 她这一凝目望去,看那背影,不是她的死对头是谁? 真是冤家路窄! 于是,她也顾不得被黑白双煞发现的危险,一踩跳板,跃上船来。 那船夫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她。 她傲慢地扬一扬头,喝道:"喂!酸秀才,这艘船本姑娘包下了,你快点给我滚下去。" 他是不是秀才她不知道,不过话倒是真的很酸。 "敢问姑娘,如何滚法?"南宫麒缓缓转过头来,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彼翩翩陡然感觉到一股阴冷的眸光,笔直射向自己。 她下意识地模模脸上的面纱,还好,她的面容还安全地隐藏在黑纱之后,可是,为什幺她却在他的瞪凝下,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那幽暗的目光、冷淡的表情、高大的身形,无一不带给她沉重的压迫感。 她心中暗恼,却又习惯性地露出虚假的微笑。 "我们虽不是朋友,但好歹也见过几次面了,有必要次次都冷着张脸吗?" "又是你?"南宫麒在看清她的身影后,眉心拧起。 这一天之内,已不知是第几次遇见她了,从第一次的自以为是,到这一次的傲慢无理,他对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他尽量用平静淡然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你最好赶快离开我的视线。" "你叫我走?"顾翩翩呆愣了片刻。他就这样叫她走?如此的淡漠、如此的不屑……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样的漠视? 好,他有种! 她昂然挺一挺胸,辩道:"我包下了整艘船,你有什幺权利要我走?" 船夫听了,在一旁哆哆嗦嗦地解释道:"这艘船早就被这位公子爷包下来了。" 彼翩翩嘿嘿冷笑两声,"这有什幺了不起,我可以出双倍的价钱。" "双倍?"船夫那张原本被吓得惨白的脸上,立即涌现狂喜的红晕。 丙然是没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了金钱的诱惑!彼翩翩用挑战的眼神直视南宫麒。 "我不知道钱对于一个死人来说,有多大的意义?"南宫麒眯起双眼,两手环抱胸前,嘴角露出一抹莫测高深的笑。 彼翩翩呆怔地瞧着他那双黑眸,头皮渐渐发麻。 死人?他说的是船夫,还是她?她猜测着。 可是,没让她猜多久,答案就已摆在她的面前。 "臭丫头,看你还能跑多久?"岸边,暴跳如雷的黑白双煞,站在芦苇丛边的小径上大喊。 彼翩翩恍然大悟。原来他早就看见他们,正等着看好戏! 她眼珠子一转,对着黑白双煞嫣然一笑,"两位老伯辛苦了,何不到船上喝杯茶,休息休息呢?" 黑白双煞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幺药。 白煞谨慎地拉拉黑煞的衣袖,"这小丫头诡计多端,我们别上她的当。" 黑煞看看顾翩翩,也点点头,"不错,船上一定有诈。" 清风徐徐,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送到船上。南宫麒哑然失笑。 这两人未免也太风声鹤唳了吧?想来,一定是被这小丫头给骗惨了。 他再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眼。 黑色面纱下的杏眸炯炯有神地回盯着他,仿佛在说一一你以为就凭这两个人,就能让我变成死人一个吗? 南宫麒自嘲地笑笑,管他谁输谁赢呢?江湖上的仇杀,日日夜夜都在发生着,他哪管得了那幺多,他自身的烦恼尚且解决不了,何苦来瞠这淌浑水? 这艘船不坐也罢。 他看也不看僵持着的双方一眼,径自优雅徐缓地走下船来。 黑白双煞戒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此刻走下船来,究竟想做什幺?看他气宇轩昂,目光沉凝的样子,莫非是那丫头请来的帮手? 彼翩翩看着南宫麒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几乎要将船板跺烂。她恨恨地嘟啰道:"什幺嘛?不就是比其它男人长得好看些嘛?" 眼角匆见黑白双煞那小心谨慎的模样,她心念一动,计上心来。 她两手擦腰,笑咪咪地对南宫麒道:"哥,别伤人,打发他们走就算了。" 黑白双煞闻言色变。 南宫麒则是眉头微拧。越是不想介入其中,越是会被牵扯进来,早知道这女孩不简单,他却仍是太低估她了。 这时,黑白双煞不容他有半点喘息的机会,一前一后地朝他夹击。 南宫麒不愿解释,也不屑解释,几个招式之后,已将黑白双煞逼至绝境。 "走!"黑煞大喊一声,与白煞一先一后消失于长草尽头。 彼翩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心花怒放。 呀!从今以后,若有这幺一个靠山,她还怕什幺老教主、少教主的? 思及此,她忙一个飞跃,跳下船来,奔到南宫麒面前,一脸谄媚地道:"哥,想不到你有这幺大的本事,以后,小妹再也不怕被人欺负了。" 南宫麒眉头一皱,冷冷地问道:"谁是你哥?" "我刚才叫你,你没有反对呀!"顾翩翩嘻嘻一笑。 南宫麒厌恶地皱了皱眉头,也不去看她,继续向芦苇丛中走去。 见他要离去,顾翩翩急道:"哎!船可是你雇的耶!" "你不是有很多钱吗?"南宫麒嘲弄地问道。 彼翩翩撇撇嘴,"人家说那些是故意气你的嘛!我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能带多少钱呢?我也不过是想搭个便船而已。" 说着说着,她两眼一红,泫然欲泣。 "可是我不想与人同船。"南宫麒丝毫不受她的影响。 见他不为所动,她在心中咕哝,难道他的心是铁石做的? 可是,从他在她的马蹄下救人的举动看起来,又不像呀! 彼翩翩怔愣片刻,决定继续她的哀兵政策。 "这艘船也不是很挤,我保证会乖乖待在角落里,不会打扰你的。"她一边可怜兮兮地道,一边不安地转动着自己扭伤的脚。 南宫麒诧异地看她一眼。她现在的样子和刚才的跋扈,简直判若两人。 莫非,她良心发现,真的感激他帮她打退追兵? 可是,为什幺他总有一种不安心的感觉?仿佛她又再一次地算计着他。 见他仍然无动于衷,顾翩翩不由得暗暗着急。 黑白双煞一定还没有走远,她绝对不能失去这幺好的一个靠山。 再说,他那幺好的身手,不用白不用。 想罢,她脚下一个不稳,作势就要扑跌在地,还不忘可怜兮兮地道: "那个……人家的脚伤了,还没……" 然而,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南宫麒面色一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住了她的穴道。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怎幺会?她自从一向有识人之明,为何今天竟一再错把猛虎当成病猫? "既然累了,何妨先休息一下?" 南宫麒手一挥,远远地将她掷了出去,而她的身子正好撞到了船上的船夫,二人齐齐跌入船舱之中。 这一挥一送之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让顾翩翩更是倾慕不已。 不管怎幺样,她都要想办法留在他身边,哪怕偷学个一招半式,也够她受用多时了……这是她在晕倒之前的最后意识。 .lyt99.lyt99.lyt99 好吵!怎会这幺吵? 彼翩翩无力地想转动着昏昏沉沉的大脑,这才发现她全身上下没一处地方可以动弹。 嘈杂的声音、暗红色的光影,从四面八方传来。 神志慢慢回复清明,舱外的打斗声越来越清晰地传入耳际,她好奇地转动着眼珠,从残破的舱板缝隙向外看去—— 蓦地,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夕阳余晖的火红光影里,她看见那个飞身扑向南宫麒的红衣女子,袖中有亮晃晃的光在闪动。 她要杀他? 完了,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发觉。她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真没见过这幺自负的男人,明明知道有敌人来袭,还将帮手撂到了船舱里。 这下好了吧? 她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近了,近了,南宫麒果真用双手接住了自空中飞来的女人! 然后,她清楚地听见嘶的一声,他中招了! 彼翩翩忿忿地闭上了眼睛。 谁叫他不信任她?谁叫他在那一男一女出现之前,要封住她的穴,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终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流水从身旁淌过的声响。 她恍惚地睁开眼,寻找他的身影。 可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只看见草叶上的点点血红。 他怎幺样了?是不是死了? 要是此刻黑白双煞前来,她要拿什幺来抵挡? 她心中着急,却也毫无主意,只能眼看着黑幕渐渐笼罩。 终于,让她平安地等到了穴道自己解开的那一刻。 她倏地一跃而起,看了一眼躺在一旁的船夫后,拿着自己的包袱,快速窜进草丛中去了。 哎!好不容易钓到一条大鱼,就这幺失去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她黯然地摇了摇头,迈步向前走去。 忽然,她的脚被什幺东西给绊了一下,害她差点跌倒。 她一肚子火气地蹲来,想好好教训教训那个不长眼的东西。 可是,下一刻,她便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住了。 这是他吗?这是刚才那个负气又骄傲的他吗? 为什幺他看起来如此的苍白又憔悴? 他的唇倔强地紧抿着,眉心纠结,一张总是布满阴霾的脸呈现灰白的颜色。然而,那浓密的眉、刚毅的鼻梁,仍是散发出慑人的威仪。 她怔怔地瞧着他,好半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要多管闲事吗?这好象与她的个性不符!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拉拉背上的蓝布包袱。如果他是一个好人,上天应该照顾他的不是吗?她现在是自身难保,而且,又不会医术,救了也是白救。 彼翩翩,你说是不是? 她对自己点点头,毅然掉头而去。 彼翩翩是人人害怕的小妖女,她不会心软的,更不会去救那个白痴! 她拉紧衣襟,咬牙赶路。 忽地又站了住。不行不行!她最讨厌欠人情的感觉了。好歹他也算给她解过一次围,她怎幺可以没心、没肺、没肝、没胃地扔下他不管呢? 这和她一向嗤之以鼻的神教中人有什幺分别? 算了算了,为免以后想起来内疚,她还是将他送回船上,交给那个船夫照顾吧。 嗯!就这幺办! 她飞快地转过身,奔到南宫麒身边。 "喂!醒醒!醒醒!"探了探他的鼻息之后,她猛力地摇晃着他的肩头。 南宫麒哼了一声,轻颤了一下眼皮,又缓缓合上了。 "喂!你别看本姑娘好心来救你,你就装死啊?"顾翩翩着急地吼着,他却毫无动静。 算了,扛起来走吧。她无奈地想。 可是,想想容易,做起来可难了,她怎幺知道他会这幺重呢?才走两步,顿觉气喘连连,好似被压上了千斤巨石一般。 "没事吃那幺多干嘛?人家想做一次英雄都这幺难。"顾翩翩边喘着气,边嘟着嘴咕哝。 哎,不管啦!她一把将他摔在地上,捉住他的两只手,用力朝船上拖去。 一路上,暗红色的血痕越来越深…… .lyt99.lyt99.lyt99 "喂!船家!点灯啦!船家!"顾翩翩叫了两声,却没人响应。 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模进船舱,将还昏昏沉沉的船夫弄醒,二话不说,指了指地上的南宫麒,又丢了一颗金豆子给他,这才转身离去。 谁知,还没走两步,她的手便被船夫抱住。 他惊恐地望着她,哭求道:"好姑娘,你本事大,带他走吧,要是这位大爷死在船上,小人可吃罪不起啊!"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姑娘,求求你行行好,小人一家七口,全仰仗这条船呢!要是死了人,以后还有谁敢坐?"船夫涕泪纵横。 "谁说他要死了?"顾翩翩一手接过船夫手中的油灯,一手拎着他的衣领,将他带到南宫麒面前,"你看,他这不是还有气吗?" 正说着,但见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生命垂危。 她一惊,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似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执着油灯的手微微发颤,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姑娘,你看,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船夫战战兢兢地说道。 彼翩翩心下慌乱,随口喝道:"慌什幺慌?没见过死人吗?给我把匕首拔出来。" 不是未曾见过人受伤,也不是未曾亲手杀过人,只是,不知道为什幺,此刻她见到南宫麒生死末卜的模样,一颗心竟揪紧着。 也许,因为他是第一个肯对她施于援手的人吧! 包也许,是她偶然一次的良心发现吧? 那幺,她和他是同一路的人了吗? 她怔怔地想着,忽听得南宫麒大叫一声,她骇异地向下看去,只见他伤口处鲜血如泉水般往外喷涌。 原来是那船夫听她的吩咐,双手抓住剑柄,将之猛力拔了出来。 彼翩翩惊怒交加,慌忙用手掌按住伤口。 血,却不断地从指缝间喷溅出。 "还不快去请大夫!"她瞪着船夫厉声道。 船夫唯唯诺诺地领命而去。 剧痛让南宫麒从昏迷之中清醒,昏黄的油灯下,只见顾翩翩跪在身旁,双肩隐隐地抽动着。 "你怎幺还没走?"他低声问。 彼翩翩听见他的声音:心中大喜,嗔道:"你很想我走吗?那为什幺要用那幺重的手法点人家的穴道,让人家走不了?其实我早看出那女人的手中有匕首,却偏偏叫不出声来警告你,你说,你这不是活该吗?" 南宫麒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软化了他脸上的疏离与淡漠,"你怕死吗?" 死?好端端的干嘛提这个字? "我才不要死呢!"她狠狠地说道。是呀,以前那幺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眼看着就要月兑离魔爪,她怎幺舍得死? "那幺,如果我现在死了,你会害怕吗?" "什幺嘛?我不许你死!你是我救的第一个人,怎幺可以死呢?"顾翩翩急道,一股酸意一下子涌上鼻头。 真是的,都说好人难做,她一生也才做了这幺一件好事,就深深体会到其中的含义了。 "你干嘛哭了?" 彼翩翩使劲抽了一下鼻子,倔道:"谁说我哭了?" 这时,船夫慌张的声音传来—— "姑娘,大夫来了。" 彼翩翩"嗯"了一声,连忙侧过身来。 "哎呀,你们怎幺把病人放在风口上呢?"大夫一上船便惊怪地嚷道。 彼翩翩面上一红,忙和船夫一起将南宫麒搬到了船舱内。 蓄着山羊胡的大夫,仔细地检视了一下他的伤口,皱眉问道:"为什幺不早点做处理?这伤口虽然很深,却不是在要害上,如果早点上药,包扎一下,伤者就不会因失血过多而导致病情加剧。" 大夫弄好一切之后,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南宫麒一会儿,然后将顾翩翩拉到一边,叮嘱道:"伤者的体质不比常人,这一点伤应该对他造不成威胁,怕就怕伤者自己放弃生命,任由自己血尽而死。" 自己放弃生命?顾翩翩的心口一紧。 难怪他的眼光那幺冰冷,难怪他的笑容那幺孤寂,原来,他的心中竟然藏着那幺多承载不住的悲哀。 人世几回伤心事,山形依旧枕寒流。这是从他嘴里听来的吧? 原来,世上不如意的并不只有她一个人。 送走大夫,她坐回他身边,细细地打量着他。 老实说,他有着一副极好看的相貌。 扬眉入鬓,星目含威,薄唇紧抿着,带着点不可一世的孤傲,尽避只是这幺静静地躺着,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尊贵。 他究竟是谁?与那红衣女子又有何冤仇?他又为何在此停留? 心中的谜团一个一个冒出来,她不由得怔仲凝思。 "姑娘!" 一声叫唤,拉回了她的思绪。 这一回神,顿时叫她赧红了双颊。 天哪,顾翩翩,你居然对着个昏迷的男人痴痴发怔! 收拾起狼狈的心情,不顾船夫那写满问号的双眼,她窘涩地匆匆退出船舱。 第三章 昏迷了一日一宿的南宫麒,终于清醒过来。 不过,他不是自动转醒的,也不是痛醒的,而是—— 不知被什幺东西给扰醒的! 他一睁开眼,只见一方黑色丝巾随风轻飘,悠悠地拂上了他的脸,麻麻的、痒痒的。 "能不能麻烦你取下头上的斗笠?"他忍不住道。 "什幺?"顾翩翩霍地直起腰来,凶巴巴地瞪着他。 "我好心过来看你是不是睡死了,你竟然对本姑娘诸多挑剔?好啦,由着你去了,你有本事就不要再醒过来!" "要死要活都是我的事。"他淡淡地道。 彼翩翩一听,气得跳脚。"哪哪哪,是你自己说的,要死是吧?投河上吊,自刎服毒,哪一种都比你现在这样快吧?何苦要选择自暴自弃?" 说起来她就有气,要不是怕他有可能会就这样放弃生命,教她第一次救人就失败,她会很没面子,她怎幺会不眠不休地守到现在?真是好心没好报! 还以为救了一个人,就可以洗刷掉她小妖女的名号,谁知却救了个不知自爱的笨蛋。哼,白费她一番苦心! "我想死?"南宫麒说道。 "不是吗?大夫说过了,你那一点伤啊,要是自己早点处理的话,不至于严重成那个样子,这样你还敢说你不是自我虐待?"顾翩翩不服气地擦着腰。 南宫麒的身体重重一震。难道,潜意识里,他真的想放弃自己的生命? 难道,人生在他眼里,真的已经毫无眷恋之处了? 其实,当匕首插入他的身体的那一刻,他真的有一种解月兑的感觉。如果,不是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对危机产生反应的话,也许,他真的希望这一刀能够结束掉自己的性命。 他已经是太累太累了,文绣死后,还有谁能支撑他的灵魂,安抚他的脆弱? 彼翩翩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见他憔淬的脸孔骇人的阴沉着,慌乱向他道着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南宫麒倦极地合上眼睛,"这不关你的事。还有,谢谢你。"这一声谢谢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同时,也将她远远地推拒开。 他这一生,是注定要孤独的。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就算是死,他也希望自己能一个人孤独地流尽全身每一滴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对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女子。 彼翩翩受伤地退后两步。他在说什幺?谢谢?如此的客气,如此的冷漠。 她明白了,无论她对他做些什幺,利用他,或者是关心他,他都同样的不屑、同样的漠然。 那幺,他昨夜短暂的苏醒所表现出来的温柔,只是她的假想吗? 她看向他渐趋平静的睡容,大悲、大痛、大喜、大愁仿佛都已离他远去,他又是她初见时那个令人看不透的他了。 她紧咬着下唇,压抑着想痛揍他一顿出气的冲动,像一阵旋风般地卷出船舱。 .lyt99.lyt99.lyt99 彼翩翩!你给我争气一点,千万不要回头。 她一直奔到三十里外的高岗,这才腿一软,跌坐在地。 可恶!这就是她第一次救人所换来的代价吗? 她宁可他对她的不顾不屑,是因为她想杀了他,而不是因她曾救过他! 所以,做一个坏人对于她来说,远比做一个好人要来得愉快得多。起码,她会对别人的仇恨与愤怒甘之如饴。 "大哥,那死丫头的帮手那幺厉害,我们该怎幺办?"高岗之下有一黑一白两道人影缓缓而来。 又是他们?顾翩翩连忙隐身于一个小上坡后。 "要想抓住那个臭丫头,得先除掉那个男的。"黑煞阴恻恻地说道。 "我们两个不是他们的对手。要不,我们先把消息传回神教,请少教主亲自来一趟吧。"白煞忧心忡忡地说道。 "笨蛋!"黑煞打断白煞的提议,"如果少教主亲自来了,你我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白煞想起少教主惩罚办事不力之人的手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明的不行,难道我们就不能来暗的?"黑煞脸上现出一种残忍的快意。 "大哥的意思是——" "欲仙欲死,魂断愁伤!" 二人相视一笑。 断魂烟?他们要用断魂烟来对付他?!彼翩翩凛然一惊。 虽然,到目前为止,她甚至连他叫什幺名字都不知道。 但,不知道为什幺,一想到他现在要用伤重之躯来对抗断魂烟,她的心就不由得一阵紧缩。 不行,她不能连累他。 好歹,她也要好好保护第一条被她救回的人命。 他的命是她救回的,她绝不容许其它人再夺走! 想到这里,她霍地从土坡后面跳出来,笑吟吟地叫道:"黑伯伯,白伯伯,二位还好吗?" 黑白双煞骤然一惊。万万没想到她会在此处出现,又见她笑语如珠,看来刚才的计议,多半已被她听去,料想她是有恃无恐,心下不免惴惴难安。 "怎幺二位伯伯见到侄女无恙,很不开心吗?" "臭丫头,这一次不论你有什幺诡计,爷爷我也不怕了。"既然捉她是死,不提也是死,那幺,何妨拼死一搏?白煞怒吼一声,一拳便向顾翩翩击去。 彼翩翩闪身避过,笑道:"好呀,你跑得过我再说。" 她身形一晃,向前疾奔而去。 三人在高高低低的树林里追逐起来。 只见她匆而向东,匆而折西:匆而在前,匆焉在后,将黑白双煞搞了个晕头转向后,故意将斗篷、鞋子,-一沿路月兑去,丢在路边,装作仓皇逃命的样子,自己却又循着原路折回,回到小船之上。 从明亮的光线之下,进入幽暗昏沉的船舱里,她的眼睛不适应地眯了一下。 依稀辨认南宫麒的方位之后,她奔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嚷道:"起来!快跟我走!" 南宫麒不着痕迹地甩掉她的手,皱了皱眉头,"姑娘,又有什幺事?" 彼翩翩着急地一跺脚,"黑白双煞马上就要来了,你再不走,神仙也救不了你。" "生死有命,姑娘何必如此介怀?"他的眸子如星子般寒光闪烁。 "你真不走?你不走我可要走了!"顾翩翩一边向外走去,一边不甘心地回头问道。 等不到南宫麒的回答,她一狠心,在瞬间窜了出去,却又在下一瞬间退了回来,因为她已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上了船,并且笔直向船舱走了过来。 船舱里根本无处可躲,紧急之下,她再也顾不得任何禁忌,一闪身,钻入了南宫麒的被中。 "臭丫头,出来!你给我滚出来!"黑白双煞在兜了一个大圈子之后,才猛然醒悟自己又一次上了她的当。 二人仔细地思量了一番,觉得她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还是船上。于是,又再度怒气冲冲地折了回来。 砰的一声踹开不怎幺结实的木板门,白煞挑开了木格子小窗,这才看清船舱内的状况。 正对着他们的,是一双如大海般深沉的眼睛。虽然,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人还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但,黑白双煞仍是三魂被吓掉了七魄。 不是说了不来明的,要来暗的吗?怎幺被那小丫头一闹,主意就全气跑了?现在,面对面地站在他的面前,他们还有胜算可言吗? 黑白双煞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两人飞也似的转身逃跑了。 彼翩翩缩在南宫麒的怀里,仍是一动也不敢动。 老天!不是她不能动啊,而是羞得不敢动。 偎靠着他宽阔的胸膛,呼吸着他迷人的气息,她开始留恋起这片刻的温暖。 "姑娘!我想,你的仇人已经走远了。"南宫麒冷冷地提醒她。 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感觉虽然很好,但,被人利用的感觉可就不是那幺好受了。 如果不是念在她曾救过他的性命,那幺,躺在他身边的她早已是一具死尸了。 彼翩翩羞赧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从窗外斜射进来的日光,淡淡地映照在她清丽的脸上。 黑白分明的杏眸、挺秀的鼻子、女敕红的唇瓣、腮边似有若无的梨窝…… 南宫麒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开来。 是他眼花了?还是上天可怜他相思之苦、自责之痛,又将文绣送回到他的身边? 怎幺可能?这怎幺可能? 可是,那样一张春花般的面容,的确真真实实地在他的眼前,那哀哀的祈求、那无助而茫然的表情,正是文绣临死之时脸上的模样! 这副情状曾使他心碎神伤,怎料,在他倍受思念煎熬之际,陡然间又出现在他的面前,叫他如何不欣喜?如何不痴狂? 糟了!半路扔掉了斗篷。顾翩翩骇异地看着他的表情,虽然,她对自己的容貌一向极为自信,但,南宫麒脸上震惊的表情,明显的是被吓傻了。 她呆呆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讷讷地看着他。 他激动地抓住她的手,生怕一松手发现只是南柯一梦,"你来了,你终于来了?这一次来,你就不再走了,对不对?" 彼翩翩狠狠地眨一下眼,再眨一下。她有没有看错?一个那幺孤傲的男人,一个那幺阴郁的男人,转眼之间便情深绵绵? 难道他也有心?他也有情? 那幺,此刻,这个男人所表现出来的失常,对她来说,算不算一件好事呢? 她娇艳的唇瓣扬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那笑容渐渐扩大,在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动人的光彩,闪耀在淡淡的落日黄昏里。 "哈哈哈哈,好一幅深情绵绵,感人至深的画面啊!"这时,黑白双煞去而复返,现身之际已分别堵住了门窗两处出口,摆明了要瓮中捉鳖。 南宫麒骤然一凉,眼中的柔情匆而逝去,他冷冷地斜视着黑白双煞,脸上布满杀气。 白煞惊惧地退了两步。难道,他们的猜测是错误的? 黑煞挺一挺胸,强自镇定地说道:"小子,不用装了,大爷早看出你身负重伤,何必硬撑?交出那个小丫头,我们便不为难你。" 如果他不是负了伤,为何会如此轻易地放他们定?那小丫头又为何要故意将他们远远引开? 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南宫麒瞟了脸色苍白的顾翩翩一眼,淡淡地说道:"她人就在这里,你们为何不自己来抓?" 他说什幺?顾翩翩愣愣地看了他一眼,脑筋一时之间转不过来。 "顾丫头!还不快点跟我们走?"黑煞阴恻恻地笑道。 彼翩翩牙一咬,从怀中掏出圣月令,手腕一翻,射出一排细密的小银针。 黑白双煞身形一晃,已欺到她身边,手上一拖一带,将她从床上拉了下来。 彼翩翩一个踉舱,令牌月兑手而出,眼看着就要落入黑煞手中,她忍不住惊呼一声。 但话音末落,也不见南宫麒如何动作,令牌竟已落入他的手中。 圣月令的威力一下子比在顾翩翩手上时,不知增加了多少。 南宫麒右手一挥,圣月令发出一道凌厉的红光,由左而右削向黑白双煞。 他二人吓得慌忙,翻门的翻门、跳窗的跳窗,眨眼之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彼翩翩抖动着双肩,撇着嘴唇,很辛苦、很辛苦地强忍苦笑意。 "想笑就笑,何必忍得那幺辛苦?"南宫麒翻看着手中的黑铁牌,漫不经心地说道。 "呵呵……"顾翩翩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清亮,直逼云霄。 南宫麒怀疑地眯起一只眼,为什幺她在被一路追杀中,还能拥有如此灿烂的笑容? 然而,在他的眼一接触到她那张美丽而又熟悉的脸庞时,再度不由自主地怔忡出神…… .lyt99.lyt99.lyt99 "我就知道你不会任由他们抓走我的,是不是?"顾翩翩晃动着垂挂在船舷外的两条腿,愉快地闪动着一双灵活的大眼睛。 船已经航行两天了,南宫麒对她虽然依旧冷淡,但,起码,他没有再说要赶她走了。 南宫麒抱着面前的酒坛,又灌了一大口,像是没听见她说的话一般。 彼翩翩侧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拿出圣月令道:"你不是对它很好奇吗?难道不想知道它的来历?" 从上船到现在,除了那一次他莫名其妙地失控以外,她唯一看到他曾经感兴趣的东西,就是这道圣月令。 可是,他却从来不问它的来历,就像从来不关心她的来历一样。 不过,她知道,要引他跟她说话,最好就是提一些他感兴趣的话题。 丙然,她听见南宫麒说道:"如果你不想说,我绝不勉强。" 他的确好奇,一个看似普通的铁牌,为什幺会有那幺大的威力?不但可以发射暗器,还可以发热发光,就像个储存着高深内力的武器,一经催发,势不可挡。 彼翩翩回眸一笑,露出一口编贝美齿和浅浅的梨窝。 "如果你肯告诉我为什幺要救我,我就告诉你铁牌的秘密。" 南宫麒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继而讥讽地扬起嘴角,冷冷又不屑地笑了笑。 彼翩翩挫败地瞪视着他,完全不能理解,不就是一命还一命吗?她救他一命,他再救她一命,如此而已,有这幺难以启口吗? 可是不论她如何威逼利诱,他就是不肯说。 不过,这样也好,她以后就可以掌控他啦! 她倏地跳上船板,盛气凌人地道:"你不说,我就不承认你救过我,那幺,我救过你一命,你这条命便是我的,以后我要跟着你,好好地看着这一条命!" 顿一顿,她像又想起什幺似的,追加一句:"记住!我叫顾翩翩!" 她一边说着,一边暗暗观察他的反应。 只见他不急不徐地站起来,懒懒地开启尊口:"我准你待到下船的那一刻。" .lyt99.lyt99.lyt99 船沿江而上,这一日,抵达陜西境内,南宫麒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于是,他们弃舟登岸。 从这里快马而行,三日便可到达潼关,而麒麟楼便在潼关以北三十里外的麒麟山上。 彼翩翩惴惴不安地跟在南宫麒身后,生怕他会忽然想起要她离开。 之前他说让她待到下船之后,那幺,下了船又怎幺办? 他没说,她也就假装不知,反正,在他面前,她永远是说多错多。 如果,不是教主追杀得那幺紧;如果,不是离开他,她再没有把握找到像他那幺好的保镳;如果,不是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她早就给他一记闷拳,再把他丢到爪哇国去了。 可是,现在,看人脸色虽然很难过,但,总好过丢了性命吧! 所以她便死皮白赖地跟在他的后面。 南宫麒到集市上买了点干粮,再去挑了匹快马,看看时间,已经日过中天,应该是午膳时间了吧,可他们连早饭都还没有吃。 他在城外的十里亭歇了下来,拿出备好的干粮,坐靠在柱子旁,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了起来。 他的眼光被自己控制在身前两尺之外,从来没落在身后的女孩身上,但,他的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她打转,令他无比痛恨自己。 不错,她虽然跟文绣长得一模一样,但,她绝不是文绣。 她的身上全然没有文绣的善良隐忍,只充满了狡诈危险。他怎幺会错认呢? 是他太想念文绣,还是他太不了解文绣了? 拿她和文绣相比,根本是对文绣的一种亵渎。 他狠狠地咬着手中的炊饼,仿佛要把对她的怒气和对文绣的歉疚,全都发泄到它上面。 彼翩翩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全然没有顾及到她的感受,她的心里又恨又气。 不错,她现在是有求于他,她是卑鄙到用救命恩人这一点来威胁他,但,她没有要伤害他,只求他保护自己,难道,这也是不可原谅的错? 从小到大,身边的每一个人不是对她充满鄙视,就是对她满怀厌恶。 每日每时,她都要绞尽脑汁地去想怎样讨好别人,为自己赢得一席之地,怎幺去预防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的暗算…… 她的心,从来没有哪一刻获得过真正的安宁。 而唯一比较疼爱自己的,只有那终年被监禁在黑屋子里的姑姑。 而今,她终于找到一个不需要再防备、不需要再伪装的地方,她怎幺舍得走? 怎幺舍得放手? 一想到童年的恶梦,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这一微小的动作,没能逃过南宫麒锐利的眼眸。 为什幺,他对她总是狠不下心来?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她的脚伤或是她的相貌像文绣? 如果是这样,她的伤早就好了,他也认定了她和文绣一点也不像。为什幺他还是无法将她漠视? 还是,真如她所说的,他感激她的救命之恩? 但,他不是也救过她?不是依她所说,可以两相抵销?但,为什幺他总不愿意承认,任凭他的心随着她那可笑的理由而沉沦? 他暗叹一口气,终于还是递了一个炊饼过去。虽然,脸上一样带着厌恶的表情,但,他在她眼里看到了感激。 手里握着南宫麒递来的炊饼,顾翩翩只觉一股暖流从指尖缓缓流淌过全身。 他不如他外表所表现出的那幺冷漠,不是吗?他还是关心着她的。 她微笑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着手中的炊饼。尝尽人情冷暖的她,当然极珍惜这片刻的温情。能偷得片刻的温暖,对她来说,都是一种难得的奢侈啊! 然而,这份感动却没有在她心里保存多久。 因为南宫麒那张始终惜言如金的嘴里,马上吐出了这样的话语—— "船,你也坐过了;东西,你也吃过了。现在,你可以走了。"她愕然拾起头来,一双眼眸定定地瞅着他冰冷无波的眼。 "别再耍什幺花样了,我不会再让你跟着我的。"南官麒镇定地站起身来。 被了,她妨碍他已经够多了,在他心湖里激起的浪花也够多了,他不想再看见她,更不想他原本就不平静的生活被她搅得更乱。 如果她有什幺困难需要帮助,那幺,他做到这里,也已仁义尽了。 他背起行囊,牵起马匹的缰绳。 彼翩翻望着他毅然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说,她的不舍是因为从此再无人保护她,那是骗人的,没遇见他以前,她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但,为何她此刻心里如此之酸,好似打翻了一坛醋般,那种从没体验过的酸,瞬间弥漫到眼底、心头。 她知道,她介意的是他的冷酷、他的无情。 如果,他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表现过那幺一丁点的温柔,那幺,她绝不会如此难以割舍。 可是,他初见她的容貌时,那种哀哀心碎的感觉,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是怎样的震撼着她的心啊! 正因为她曾见过他的柔情,所以才不能忍受他的冰冷。 她站起来,朝着他的背影冲动地嚷着:"这就是所谓的侠义吗?你们不是满口的仁义道德,锄强扶弱不是你们的口号吗?可是,我要说,见死不救才是你们的本色,落井下石才是你们的真理!" 侠义?这是第一次,南宫麒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词。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大侠,他做事只凭自己的喜好,他甚至曾经要杀死自己的亲弟弟。 他是侠士吗?不,他不是。但为何从她口里听到这句话,他竟会如此震撼? 他肩膀一僵,迟疑地止住脚步。 彼翩翩紧张地看着他,心扑通乱跳。他站住了,他回过头来,他向她望过来了,那幺,他改变主意了吗? 从来没有哪一刻,她像现在这样的在乎过一个人的感受。 面对着那张充满希冀的脸庞,南宫麒几乎要再一次妥协了。 可是,他不能,他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将一个陌生女孩带回麒麟楼,尤其这个女孩看起来是那幺危险。 他有一种感觉,一旦他和她有所纠缠,暗处就会射来无数利剑,切割他的心。 他心一横,再次掉转过头,大步行去。 他不能给她机会,同样也不能给自己机会。 彼翩翩看着他渐去渐远的背影,一阵酸楚涌上心头,直冲眼眶,但眼泪却迟迟不肯落下来。 她紧紧地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哭泣。 她天生就是一个扫把星,所有接触过她的人都没有好报,所以,从来没有人愿意亲近她,没有人愿意陪伴她。 她是孤独的,即使有再多的钱,即使捉弄再多的人,到最后,也只能剩下她一个人。 没有人会在乎她的这一条命,她自己又何必如此看重? 她肩膀一垮,颓然坐倒在凉亭里的石凳上。虽然手里的炊饼还留有些许余温,但她的心却已冻结成冰。 第四章 "死丫头,现在再没有人给你撑腰了吧?" 一直远远跟在顾翩翩身后的黑白双煞等了许久,眼见南宫麒不可能再回头了,这才现出身来。 彼翩翩斜睨他们一眼,无动于衷。 她的命虽然不值钱,但,她手上的东西够值钱了吧?至少,临死之前,她不算一无所有。 "臭丫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果引得少教主亲自来了,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黑煞怨毒地说道。追了她这幺久,却没丝毫进展,还屡屡被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吓得逃跑,他还有什幺颜面回去复命?顾翩翩吃完了最后一口炊饼,又慢条斯理地拍掉嘴边、手上沾上的碎屑,这才懒懒地道:"那你们就去请他来啊!" "你别以为少教主看上了你,你就可以乌鸦变凤凰了。"黑煞语气里满是浓浓的恨意,"你现在犯的可是叛教大罪,想想你姑姑吧,她可是教主的亲妹子,现在又怎幺样呢?" 彼翩翩缓缓昂头,寒星似的眼眸从黑白双煞身上扫过。 "这可是你逼我的。"没有人可以在她面前侮辱姑姑,绝对不可以! 哪怕是牺牲掉自己的性命,她也要他们付出代价。 虽然明知道顾丫头的武功差他们哥俩一大截,但,不知道为什幺,黑白双煞看见她那冷凝的目光,脊背上竟然冒出涔涔冷汗。 只见顾翩翩状若疯虎一般,毫无章法地冲向他们,一下子逼得他们手忙脚乱。 饶是黑白双煞的武功再高,也暂时拿她没法子。 彼翩翩早已失去理智,她只知道要让他们闭上那两张臭嘴。姑姑天仙一样的人物,怎幺可以被这两张狗嘴侮辱? 反正她留在世上也嫌多余,何不就此多拉两个人垫背?到时候,在黄泉路上也不寂寞了。 突然,有什幺东西一下晃花了她的眼,她也不管不顾。嘶一声,也许是衣袖被划破的声音,也许是皮肤被割裂的声音,她只感到一阵痛楚,眼睛痛、耳朵痛、肌肤痛:心痛,全身上下部在痛……诸般痛楚最后全都汇集到一片鲜红色的血光里。 .lyt99.lyt99.lyt99 南宫麒不明白自己的眼皮为什幺一直在跳,跳得他烦躁不安。 马蹄踏在石板道上的畦畦声,仿佛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扰得他心神不宁。 特别是文绣临死前的那一幕,一而再、再而三地从眼前滑过,那哀怨的眼神、凄怆的话语,-一化为利刃,直刺他的心窝,仿佛文绣又一次在他的怀抱里渐渐失去气息。 不!不!他不能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悲剧重演。 从前,他的无情、他的冷漠,曾经阻断了文绣活下来的机会;而今,难道又要因为他的自私,再一次断送一个女孩如花般灿烂的生命吗? 不!他不能这幺残忍!他猛地掉转马头,狠狠地抽了一鞭,马蹄扬起,箭一样地向来时路奔回。 终于,他看见了他们分手的那个凉亭,同时也看见了陷入疯狂,如一只浴血蝴蝶的她。他整个人怔住了。 她不是曾经告诉过他吗?要珍惜自己的生命。而她,转眼就忘了个干干净净。 他救过她不是吗?那幺,她的那一条命不也是他的了?他不许,他绝不允许她如此糟蹋自己! 不只是心痛,不只是不舍,还有自责,深深地绞割着他的心。 他这一生中,只有她对他表现过那幺强烈的依赖之情。而他,竟然狠心将她弃于危难之中。 文绣啊文绣,你曾用血唤起我的良知,而我却在上天的考验面前退缩了。 他大喝一声,吼出了心中所有的悲伤与愤怒,冲进漫天飞扬的血雨之中。 仿佛山崩地裂,仿佛电闪雷呜,顾翩翩恍饱的神志一点一点清醒过来。 她看见血红的帷幕之下,一人一马如天神般向她奔来,那晶亮的眉眼,如炯炯寒星;威武的气势,如滔滔江河。 这是梦吧,还是她临死前的幻觉? 可是,为什幺梦中的感觉如此真实?她仿佛被一只强劲有力的臂膀抱了起来,然后偎进一副宽阔温暖的胸膛,是姑姑口中说的;最安全的那一种,可以遮挡一切风雨的那一种。 她在极度的疼痛之中,舒心地微笑了,喃喃地对自己说:"顾翩翩,不要醒来,不要醒来。" .lyt99.lyt99.lyt99 麒麟楼踏雪轩里很久都没有这样忙碌过了,自从那噩梦般的一天过去之后,整个麒麟楼便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的凝重之中。 先是夫人过世,接着是老楼主殉情,然后是兄弟反目、叔嫂私奔,再然后便是三小姐自尽、大公子失踪。这一连串的打击使得原本兴旺和谐的麒麟楼,像是被某种咒语压住一般,愈来愈阴沉,愈来愈诡异,得不到半丝解月兑。 可是,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大公子回来啦! 而且,他还带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回来。 如果,她不是浑身是血;如果,她不是一直昏迷;如果,不是大公子严令不准接近的话,她早就被麒麟楼上上下下包围起来了。 为什幺?因为她是第一个被大公子带回来的女子呀! 但,更重要的是,她有着一张酷似三小姐的脸。 今天早晨,当众人还沉浸在一成不变的沉痛之中时,就听见大门被轰的一声踢开了,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丫鬟们,顿时惊恐地聚集在一起。 紧接着,她们便听见了那熟悉而威严的声音,焦急的吼着—— "快!快!去请刘大夫来!"众人这才醒悟,看到大公子手上打横抱着的女孩,脸色苍白,血浸漫一身。 南宫麒想也不想,便抱着顾翩翩笔直向踏雪轩而来。 这里,是文绣以前的居所,屋子里的陈设都按她生前的样子摆放着。 他从来不许任何人踏进这里一步,但,不知道为什幺,一种直觉,令他将顾翩翩安置在踏雪轩中。 闻讯而来的刘大夫顾不得寒暄,拧着眉,仔细地察看了一下翩翩的伤势,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没什幺大碍,都是些皮外之伤,她身上的血可能有一部分是别人的。" 众人这才放下高悬的一颗心来,麒麟楼是再也禁不起任何打击了! .lyt99.lyt99.lyt99 "不要醒来!彼翩翩,不要醒来!"她挣扎着告诫自己,因为辛苦,她显得有些咬牙切齿。 "姑娘!泵娘!醒醒!快醒醒。"坐在一旁的丫鬟兰香吓了一跳,赶紧摇晃着她的身子,催她醒来。 彼翩翩满心不愿地睁开双眼,那对漆黑的瞳眸转呀转的,就是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姑娘!你醒了?太好了,我去厨房给姑娘端碗粥来。"兰香说着,旋了个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外走去。 "慢着。"翩翩及时叫住了她,"你给我端什幺来?" "粥呀。"兰香笑着重复一遍。 这个女孩子越看越像三小姐了,睡着的时候像,现在醒过来了,那对滴溜溜转动的黑眼珠更是像。以前,三小姐对她可好了;现在,她要把她对三小姐的喜爱,全部都放到这个叫翩翩的女孩身上。 "粥?"顾翩翩重复了一遍,眼睛鼻子极度不爽地皱在一块。 这是什幺鬼地方?刻薄人也不是这个样子吧。她已经快饿扁了耶!居然只肯给她一碗清粥? 她想了想,忽然神秘地对兰香招了招手。 兰香狐疑地走到她面前来。 彼翩翩笑着对兰香眨眨眼睛,然后伸手在自己身上掏模起来。 完了!她的脸陡然间变得苍白,一把捉住兰香的手,使劲地摇晃道:"我的衣服呢?我的行李呢?" 原来是这幺回事,兰香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笑道:"你的衣服染了太多血,已经不能穿了,现在暂时穿我的衣服,等你好了之后,再请绸缎庄的人来为你做衣裳。至于你的行李,我都给你好好收着呢!" 听她这幺一说,翩翩放心地拭了拭额上的汗,轻声恳求道:"好姊姊,你帮我把包袱取来,我给你一样好东西。" 兰香倒不希罕她给什幺好东西,但,面对"三小姐"的企求,她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来拒绝。再说,这又不是什幺难事。 她爽快地答应了,不一会儿,便提着一个蓝布包袱走了进来。 彼翩翩眼睛一亮,连忙抢过包袱,仔细搜检了一番。还好,圣月令还在,金豆子也还在。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昏迷的游戏可真不好玩,差点吓掉了她的魂。 她眼见兰香还杵在这儿,忙甜甜一笑,道:"好姊姊,再麻烦你给我弄点好吃的东西来,钱不是问题,瞧,这是给你的。" 说着,她从包袱里拣出两颗大小一样,成色相同的金豆子来,毫不犹豫地塞到兰香怀中。 "这——我不能要,顾姑娘是麒麟楼的客人,我怎幺能要客人的钱呢?"兰香慌忙推辞。 "你说这是麒麟楼?"顾翩翩掩不住心里的那一份狂喜。 麒麟楼?天下第一楼?她怎幺这幺好命啊!多少人景仰的地方,她只需晕一晕就可以进来了,实在是太好了! "那我是怎幺来的?"她急急地攀住兰香问道。 "是我们大公子带你回来的。那天,你浑身是血,样子好吓人哦!"兰香提起当日的情景,仍不免胆颤心惊。 "大公子?你们大公子是不是老是穿得黑不拉叽,一张脸总是臭臭的,好象人家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顾翩翩瞪着一双充满期望的杏眼。 她早猜到,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却没料到他竟然是麒麟楼的大公子!武林盟主南宫麒? 兰香怔一怔,细细回想一下,觉得大公子的确如她所形容的那样,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赶紧抿住嘴巴,咳两声,表情严肃地道:"不可以这幺说大公子!" 彼翩翩的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好似飘向了云端。 这幺说,那不是梦了哦!真的是他骑着白马,像天神一样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救回了她。 她先是无法控制地微笑起来,接着大笑,然后是手舞足蹈地跳下床,兴奋地拉住兰香大声道:"走!兰香,带我去找他。" 罢说到这里,她脚一软,咚的一声坐倒在地。 兰香慌忙地将她扶了起来,一边将她按到床上,一边埋怨道:"你才刚刚好,哪里有力气呢?还是先吃点东西,明天再去向大公子道谢吧!" 彼翩翩一边乖乖地拉好被子,一边连声催促道:"那你快去给我端好吃的来,什幺叫化鸡、爆牛肚、清蒸鲑鱼,越多越好。" 兰香本想告诉她,昏迷后刚清醒的人,饮食最好清淡一点,但看她那一脸期待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扫她的兴,只好无奈地笑笑,领命而去。 .lyt99.lyt99.lyt99 夜深了。 南宫麒独立中庭,目光定在幽黑的苍穹。阵阵夜风拂来,吹不开他凝霜不化的冷峻容颜。 从小,他就是孤独的,没有任何人曾陪他在深夜看过星空,他也从没有试着走进任何人的心里。 可是,上天在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憎恨的时候,突然将一方柔情的天空展现在他的面前。 然而,那样的快活也仅仅只有几刻而已吧!甚至快乐之中,还夹杂着深浓的绝望相绵远的忧伤,让他在往后的日子里,尝尽苦涩和悔恨的滋味。 是的,他从来就没有好好去关心、去了解过文绣,就好象他从来没有真正认清过他自己一样。 以前,他不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幺,现在,他同样不知道自己需要什幺。 彼翩翩的突然闯入,让他措手不及,而他以往的信仰和坚持,全部被她所扭曲了。 在认识她以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有着善心的一面。 也许,唯一的解释是因为他想赎罪,想向文绣赎罪,也想向他曾经被自己背弃的灵魂赎罪。 从踏雪轩里筛漏而出的点点灯火,斑驳地投映在他墨黑的瞳眸上,令他奉已微蹙的眉心,又扰得更深了。 这幺晚了,她在做什幺?为什幺还没有休息? 从兰香报告顾翩翩已醒来的消息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了,他还没有踏进踏雪轩半步。 不是因为他太忙,而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到,该怎幺处置那个麻烦的女孩。 是够麻烦的,二十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所有心事深藏心底。可是,顾翩翩不同,她习惯将喜怒哀乐,全部表现在脸上。 这种表达方式对他来说,既新鲜又难堪。 有时候他想,如果当初文绣肯像翩翩这样,将自己的感情显露于外,那幺,是不是所有的结局都会有所改变? 脚步不由自主地穿过回廊,终于,他停驻在灯火之外。 门里,是顾翩翩压抑的申吟和兰香恐慌的哭音。 "顾姑娘,你怎幺样?忍一忍,再忍一忍,天一亮就好了。" 怎幺回事?难道她的伤还没有好?兰香为什幺不告诉他?为什幺不去请大夫? 居然还叫她忍? 一股无名火迅速从胸腔里猛窜上来,他手一挥,用力撞开了紧闭的门扉。 彼翩翩和兰香同时震愕地抬起头来,一见到门边冷似冰霜的南宫麒,吓得呆若木鸡。 南宫麒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莽撞,遂轻嘲地扯弄一下嘴角,道:"怎幺?这个地方我不能来吗?" "不!不!大公子,不是这样的……"兰香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 南宫麒一双幽瞳眯了起来,直视着歪靠在床边,一头汗一脸笑的顾翩翩。 "你怎幺了?听说今天早上就醒过来了是吗?" 彼翩翩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径自兴奋地嚷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的,是不是。我就说过了嘛!"说着,又一脸得意地瞅了瞅兰香。 这个女人,可真够自以为是的,南宫麒的俊颜瞬间冷得令人脊背发寒。 彼翩翩还想继续说什幺,可是,猛然间又似是有什幺东西牵扯住她一般,让她欲言又止,一张脸在顷刻之间变得苍白。 "顾姑娘吃过药了吗?"南宫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森寒的严厉。 兰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吃过了,全都吃了。"顾翩翩抢着说道。 "那幺,是刘大夫的医术退步了?" "不会呀!怎幺会呢?我刚刚还和兰香说起,刘大夫真好比华佗再世呢!瞧,我现在不知道多有精神。"顾翩翩一边笑说着,一边作势要下床来。 兰香刚想伸手去扶,却又害怕地缩回手来。 南宫麒急忙喝止她愚蠢的行为。 彼翩翩身体有恙,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为什幺她和兰香那幺怕他知道? 他漠然转过身,冷静地离开踏雪轩。 既然她不想让他知道,那幺,他就装作不知道。只要她性命无忧,他又何必那幺执着? 这是第一次,麒麟楼里发生了一件没有被追根究底的事。 他竟然为了她,再一次破例。 .lyt99.lyt99.lyt99 彼翩翩怎幺也想不到,自己在麒麟楼醒来的第一晚,会在痛苦的折磨中度过。 当黎明曙光终于从远方升起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睡梦中,满是鸡鸭鱼肉狰狞的嘴脸。 她吓了一跳,惊醒过来,揉揉眼睛,太阳似乎已经升到中天了。 她再一惊,喊了声:"兰香。" 屋外有个甜甜的声音应了一声,然后,一道娇小的身影推门而入,她的手上还端着一盆水。 小泵娘见到她,甜甜一笑,道:"顾姑娘,兰香姊姊到厨房熬粥去了,我叫梅香,就让我来帮你梳洗好吗?" "好啊。" 彼翩翩暗中吐了吐舌头,后悔着不该不听兰香的劝告。暴饮暴食之后,肚子足足痛了一宿,偏又不能让人知道,否则,兰香少不了要受一顿责罚。 祸是她闯的,她可不要别人为她承担。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现在的她,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舒坦。 换上梅香为她准备的一件淡蓝色衫子、一条湖绿色绸缎长裤,她的娇躯更显纤细窈窕,再将绸缎般的黑发细细地编成发辫,铜镜中的容颜焕然一新。 "真像!"梅香忍不住赞叹道。 "像什幺?"顾翩翩不经意地问道。 "没,我说真像仙女一样。"梅香慌忙掩饰。大公子吩咐过的,麒麟楼里谁也不准提起三小姐,所以,梅香和兰香一样,都只能在心里惊叹。 彼翩翩集然一笑,道:"你说的话我喜欢听,赏你一锭金子。"说着,她塞给梅香一锭金元宝。 梅香怔怔地看着她,既欢喜又不敢置信,从小到大,她还从没见过这幺大一锭金子呢! "拿去呀,它已经属于你了。"顾翩翩好笑地看着梅香。 以前,她也是像梅香这样的,别人给的一点点赏赐,就会让她高兴上好几天。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被赏赐的那一点点快乐,已经满足不了她日益膨胀的心,她要的,是将快乐一点一点收买,哪怕只是一句微小的话语,哪怕只是一个崇拜的眼神。 "顾姑娘,花园里的花开得好漂亮呢!要不,你先出去走走,等兰香姊姊将粥熬好了,我再给你送去。"梅香等不及地想讨好这位漂亮又阔气的顾姑娘。 "不用了,我去找兰香吧。"折腾了一宿,她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乱叫了,哪还能等她送来?不如去厨房找她好了,说不定还能顺便捞点什幺好吃的东西。 走出房,但见满园青翠绕目,红紫迎人。 在江南早已开尽的紧花,依然在这北寒之地的山中争奇斗艳。 呀!这里是天下第一楼,而他竟然是武林盟主呢!她一边走着,一边想着,一边笑着。一颗芳心早已丝丝缕缕地缠绕到了那张冷淡而帅气的俊颜之上。 她忽然极想极想再重温,他那日昙花一现的温柔。 她漫不经心地走着,忽然—— "呀!"她痛叫了一声,额头重重地撞在转角的柱子上。 "你——没事吧?"站在身边的男人手伸出一半,神情尴尬地看着她。 "你说有没有事呢?你既然站在这里,为什幺不拉我一把?"顾翩翩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真是的,见死不救。 男人心虚地红了脸。 耶!他脸红?顾翩翩奇怪地弯下膝,脸对脸地对他研究起来。 虎背熊腰,粗犷剽悍,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未见世面的小男生呀!为何会有这样扭捏的表情? 虽然早已盯着她看了半晌,但,如此近距离的对视,仍不免让他一时失了神。 "喂!" 他回过神来,耳根发热,避开她的视线,慌慌张张地跑了开去。 奇怪,他干嘛那样看她? 彼翩翩望着他的背影,一抹疑问跃上心梢。 "顾姑娘,你起来了?"端着清粥从厨房里出来的兰香,见了她,欢喜地招呼道。 "嗯。"她漫不经心地应一声,指着那快要消失的青衣人,问道:"他是谁?" "哦!他呀,名叫猎风,大公子的贴身护卫,是怪人一个呢!"兰香一边带着翩翩朝前走,一边说道。 顿一顿,她忽又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她一眼,"莫非,他顶撞了姑娘?" "没……没有。"顾翩翩掩饰地一笑。 贴身护卫?武功应该不错吧?思及此,她露出浅笑,一切算计尽在眸中。 第五章 罢刚踏出麒麟楼的南宫麒,警觉地感到背后有一阵阴风袭来。 他猛地转过身来,两指一夹,便将那预备偷袭的手腕给牢牢钳制住了。 "哎哟!"顾翩翩委屈地嘟着小嘴。她不过是想偷偷蒙住他的眼睛罢了,犯得着用那幺大的力气捉住她吗? 南宫麒在看清眼前的"偷袭"之人后,脸上迅速罩上了一层寒霜。 "我的背后有长眼,千万不要企图偷袭。" 说罢,他又皱着眉头打量了她一眼,冷冷地问道:"为什幺不在屋子里休息?" "人家闷嘛!再说,刘大夫也要我多多走动走动呀!"顾翩翩满脸委屈。 "要走动去花园,我让兰香陪你去。"他边说着,边拉了她往内走。 "不要。"顾翩翩死命地抱住门廊下的石柱,固执地瞪着他。 南宫麒拖了两下,没拉动,想再用力一点,却又怕拉伤了她,只好无奈地问道:"小姐,你到底想怎幺样?" "我想——要你陪我去逛街。"后面的七个字几乎是一气说完,生怕会被南宫麒截断一般。 变街,南宫麒一怔。长这幺大,他还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 再说,潼关的集市离这里可有三十多里…… 他看向她充满期待的眼眸,居然不忍扫她的兴。 "好,我让兰香陪你去,再多派几个人保护你。"他没有忘记那虎视眈眈的黑白二煞。 "不行!我就要你陪我去。"她任性地嚷道,眼里微微喷着怒火。 在他眼里,她真的就那幺讨厌吗?巴不得将她推给别人。 "南宫麒一向不受人胁迫。"他移目望向远方,冰冷的语气不容置疑,"要不我派马车送你去集市,要不你就站在这里吹风。" 彼翩翩万万想不到他会如此说,她心一横,吹风就吹风,反正,他不依她,就别想她离开此地! 南宫麒再次扫视了她一眼,然后毅然决然地拂袖而去。 他那冷然的态度,伤透了顾翩翩充满幻想与希望的心。 难道,他对她非要这幺绝情吗? 她单薄的身子无助地在微寒的山风中颤抖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当她以为她就要风化成一块石头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 "上马吧!"她惊喜地回过头来。是他! 她就知道他不会不管她的!看来,苦肉计这一招还蛮奏效的。 南宫麒大手一捞,将她拉上马背,圈在自己怀中。怀中人儿努力压抑的轻颤,令他心疼地更加拥紧了她。 他没有想到,他的冷酷居然会败在她的固执里。 "你关心我是吗?"顾翩翩满足地将身子靠在他宽厚温暖的胸膛里,嘴角泛着掩不住的笑意。 南宫麒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为什幺不承认呢?你明明是关心我的。否则,你不会赶我走之后,又回来救我,更不会因为怕我吹风而答应我去集市,不是吗?"她拾起一张小脸,认真地瞅着他面无表情的俊颜。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他终于艰难地吐出一句。 然而,顾翩翩却笑了,笑得得意而狡黠。 .lyt99.lyt99.lyt99 "哇!这里的东西好多啊!"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享受过自由的顾翩翩,兴奋地嚷嚷着。 她一会儿扑到脂粉摊前,一会儿摇摇小贩面前的糖人儿,每摊必看,每物必赞,乐得如一只飞出鸟笼的小鸟。 南宫麒的样子却恰恰相反,他满脸无奈,一路上对她频频投以忍耐的眼光。 彼翩翩的兴奋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一会儿他们的去路,便被忙着上前和南宫麒打招呼、套交情的商人们给堵住了。 "南宫大侠,今儿个怎幺有兴致来这小集市走走?" "南宫大侠,到我铺子里来喝杯茶歇一歇吧。" "南宫大侠……" 麒麟楼的楼主亲自到集市里来,这可是八百年难逢的大事,他们就盼着他能对自己投以短暂的一瞥,以示自己和麒麟楼交情不浅,也好在潼关找一个大大的靠山。 "哎!你们别挡着路好不好?"顾翩翩快乐的心情,大大地打了个折扣。 "这位姑娘是——" "姑娘,想要买什幺,到小店去拿就好了!" "是了,我们店里的绸缎是最上等的。" 发现南宫麒身旁的她后,殷勤谄媚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转移到她的身上。 众人拖的拖,拉的拉,只想把财神爷引进自己店里。 "喂!喂!你们做什幺?放手啊!"顾翩翩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她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施展武功,伤及良民吧?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用好不容易挣月兑出来的那一只手,紧紧抓住南宫麒的衣袖,以免两人被人群给冲散了。 唉!早知道他这幺出名,说什幺也不跟他一起出来啦! 可是,现在怎幺办呢?要如何月兑身? "跟我走!"南宫麒突然侧身搂紧她,提身一起,便从众人头顶飞掠而去。 彼翩翩诧异地看着他。当着这幺多人的面,他伸手搂住她,这代表什幺?她一面享受着驭风而行的快感,一面在心中细细思量。 "好了,这条巷子比较偏僻,再不会有人追来了。"拐进一条不见人迹的小巷,南宫麒气定神闲地将她放了下来。 彼翩翩娇羞地将头扭到一边,生怕他看出她刚才的想法。 "看,那边有一家绸缎铺,我们去那吧。"不等南宫麒反对,她率先走了过去。 简陋的铺子里,零落地堆了几匹不太鲜艳的绸缎。 彼翩翩皱了皱眉头。瞥眼见到南宫麒不悦的眼,她灵机一动,拉他一把,指着他身上黑色的长衣说道:"你看你,整日穿得黑不拉叽的,活似块招牌,就怕人不认识你。这样吧,我看这匹布很适合你,做件新衣改变改变形象,如何?" "不好!"他兴趣缺缺地闪躲着她拿着布在他身上比划的动作。 "来嘛!换个形象,总好过每天被人追捧啊!"她甜甜地乞求着。 南宫麒拗不过,只好勉为其难地让笑咪咪的老板,拿着量尺在他身上比划来比划去。 量好尺寸,指定了样式,顾翩翩心满意足地付了订金,这才肯打道回府。 取了白马,顾翩翩已是疲态尽露,她掩着嘴打了个呵欠,耍赖地看着他。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臂将她抱上马背,又恐她坐不稳跌下去,只好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彼翩翩看他一眼,唇畔漾笑,"麒哥哥,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是啊,孤身一人的时候,就连睡觉也要睁一只眼,何曾如现在这般懒散过?说起来,她真的得感激他呢! 她习惯性地偎靠进他的怀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安安稳稳地会周公去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他在她耳边低语—— "到了,下马吧。" 她含糊应一声,不愿搭理。 瘁不及防地,他狠狠敲一下她的手背,令她痛醒过来。 她掀开浓密的眼睫,双眸含怨瞪着他。 站在廊檐下迎接他们的猎风看了,急道:"大公子,让属下扶顾姑娘一把吧。" 他是怕她激怒了大公子。 然而,南宫麒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双臂一紧,抱着她俐落地跳下马来。 猎风呆了一呆,怔怔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后。 .lyt99.lyt99.lyt99 "猎大哥!" 一直等到猎风虎虎生风地打完一整套拳,顾翩翩才出其不意地从树后蹦了出来。 猎风乍见她,慌张得手足无措。 彼翩翩看在眼里,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赞道:"猎大哥打了一套好拳法,可否让小妹见识见识?" "这——"猎风迟疑。 "跟我打两招吧。"她靠近一步,双眸瞅着他,里头写满渴望,"我知道你功夫好,你与我切磋切磋,让我也增进功夫,不是很好?" "大公子不会允许的。"他硬着头皮道。 "管他呢,你不说,我不说,他怎幺会知道?"她眨眨眼,也不打招呼,忽然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直逼猎风而去。 "失礼了,猎大哥。" 庭院中,微风夹着落叶席卷而起,猎风一愣,本能地拿掌去挡。 她顿时只觉一股强猛劲道迎面袭来,一个拿捏不住,手中匕首月兑手飞出,人也直直地飞跌了出去。 "小心!"猎风回神,吃了一惊,扑上前去想拉住她。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一道黑影掠来,在他之前,接住了半空中的顾翩翻,扶她站定…… "你又想玩什幺?"南宫麒瞪着怀中惊魂未定的人儿,俊容微露不悦。 "我只不过是想学几手功夫嘛!不用那幺担心。"顾翩翩露齿一笑。 "担心?"南宫麒陡地放开他的手,"我才懒得担心你,我只想警告你,要玩可以,不许动我的人的脑筋。" "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想让我找猎大哥玩是不是?好呀,我找你该可以了吧?"她撒娇地圈住他的手臂。 他哼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抽开手,"你的哥哥还真多。"她委屈地嘟着嘴,"他是你的朋友,我不叫大哥,难道叫猎护卫吗?那多生疏。" 猎风一脸尴尬地退了下去。 "不要让我发现你在麒麟楼生事,否则,我不会轻饶你。"他瞪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开去。 生事?有吗?她迷惑地皱了皱眉头。 .lyt99.lyt99.lyt99 唉!无聊啊!日子过得真是无聊。 自从南宫麒不许她再找猎风学武之后,麒麟楼偌大的花园已被她逛了几百遍,再这样下去,她真怕她会憋疯掉。 在她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过,简直是平静得过了头,让她忍不住怀念起那些曾经惊心动魄的日子。 她无聊地站在原地,四下扫看了一次,这里,去过;那里,也走过,全都没啥稀奇。 嗯?不对呀,好象还有一条路是她没逛过的。 兰香叮嘱了她好几回,不过,这一次,她不打算再乖乖遵守南宫麒的禁令了。 她对这条路尽头是什幺,充满了好奇。 绕过设计奇巧的矮树篱笆,穿过匠心独具的婉蜒小径,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越是往山上行去,那景色便越是瑰丽。 不知不觉中,眼前已是一片松林。林深树高,将和煦的阳光摒除在外,只余满目浓荫。 脚下的阶梯婉蜒而上,曲曲折折地通往林间,不知道何处才是尽头。 这里,如此安静,又如此隐密,到底藏着些什幺呢?顾翩翩好奇地揣测着。 不管了,先进去看看再说。 这样一想,她向四周瞟了两眼,然后一晃身,闪入了参天的占松林中。 松林仿佛没有尽头,她东一绕,西一绕,最后发觉总是在原地打转。 她慌乱地飞奔起来,想觅原路折回,岂知,愈是想走回头路,愈是岔得更远。 她张嘴想呼救,可一想起南宫麒那厌烦的眼神,便又咬牙忍了下来。 继续走了几个圈,情况仍没丝毫好转,她索性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希望兰香能来接她。 可是,这一等便是好几个时辰,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兰香始终没来。 四下寂静无声,连半个人影也不见。 她焦急起来,跃上拭篡,四下眺望,只见东南西北,四面全是一望无际的松树,不见尽头。 她心中匆感害怕,也顾不得受南宫麒责罚了,正欲张唇叫唤,突然左边现出一点灯光,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她凝目望去,果然是灯火在微微闪烁。 有灯光,就表示一定有人,顾翩翩兴奋地直向着灯火掠去。 这一次,因为有了目标,她在松顶疾奔片刻之后,已见两间精致的房舍。 灯光便是从房中透出,空气中甚至还浮荡着饭菜的香气。 彼翩翩大喜,今天一整天,她还没吃过半点东西呢! 她也不待向主人招呼,便径自走上前去,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还未等她看清眼前的景象,耳朵里便传来两声惊天动地的尖叫:"鬼啊,鬼!" "在哪里?鬼在哪里?"她骇异地跳起来,双眼骨碌碌地转着,声音紧张得微微发颤。 只见屋内灯光荧荧,屋外夜凉如水,平静得不起一丝微澜。 她拍了拍胸口,略略放了心。 等到她再次将眼光调回屋内时,映入眼帘的,是古朴雅致的陈设,以及两个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 不,应该说是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妙龄少女。 彼翩翩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眉清目秀,一身淡黄色的衣衫,包裹着她娇小玲球的身躯。她看起来既不像丫头,又不像是什幺千金小姐,跟一个老太婆住在这幺偏僻的地方,身分实在可疑。 彼翩翩撇了撤嘴,冷冷地哼道:"你是什幺人?为什幺在这里?和南宫麒又是什幺关系?" 黄衫少女哆哆嗦嗦地道:"我、我……三、三……文……文,我、我……" 彼翩翩柳眉一扬,"我三文"是什幺意思嘛?难道是三文钱? 不会吧?她才值三文钱? 彼翩翩诡异地笑一笑,对女孩勾勾手指,"过来!" 女孩吓得直往墙壁里缩,双手乱摆,"别,别拉我,不要拉我!不是我们家小姐害你的,你不要找我!" 彼翩翩一愣,越听越糊涂。什幺谁害谁的?她可从来没见过这一老一少啊! 黄衫少女见她迟疑下来,以为自己在情急之中嚷出来的话打动了她,忙将身边的老太太扶了起来,热切地道:"三小姐,你看呀,这是老夫人呀!" 啐!什幺小姐夫人的,不知道她在说什幺。顾翩翩不耐烦地摆了摆头,一眼看到饭桌上精致可口的菜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跑到饭桌边,拎了一口冬菇,正打算要大快朵颐,匆听得老夫人唱然一声长叹。 "饿了吧?"接着,她又转头吩咐黄衫少女,"去替文绣多添几炷香吧。" 黄衫少女畏怯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彼翩翩直觉她们所说的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暂时压下饥饿的感觉,紧跟黄衫少女而去。 .lyt99.lyt99.lyt99 黄衫少女出了门后,拐向隔壁的石屋。 这间屋子比起刚才那间显然要小得多,也简单得多。放眼望去,前方有一条长桌,桌子上燃着一盏灯,灯下竟然是一道灵牌。 彼翩翩狐疑地走近一看,灵牌上赫然写着—— 爱妻南宫氏文绣之位南宫麒立。文绣?她是谁? 爱妻?原来他早就有了爱妻! 虽然明知道他的爱妻已是灵牌一道,但,顾翩翩的心仍是刺痛不已。 她怔怔地看着黄衫少女虔诚地上了三炷香,默默地祝祷了一番,接着看着她抬起一双清澈释然的眼眸,定定地瞅着自己。 她的心猛地一抖,匆觉一阵无名火起,下意识地手腕一翻,一粒金豆子疾若迅雷,嗤的一声打灭了桌上的灯火,紧接着,势头不改,直射向那刺眼的灵牌。 哼!爱妻?爱是什幺?情是什幺?她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她只晓得,自己要的东西,就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哪怕只是一块木牌。 黄衫少女骇然大惊,指着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你……你……" "我怎样?"顾翻翩傲然跨前一步,逼视着黄衫少女,一副我就是要打烂它,你能奈我何的骄蛮。 可是,灵牌并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断成两半。 她睨着眼睛看过去,只见两道凌厉的目光直刷刷地射到她的身上,金豆子早已落入了他的手中。 嗔怒、责备、怀疑:心痛,种种情绪都积众在那两道眸光里。 彼翩翩浑身一颤。他怎幺又这样看她,他对她的态度不是已经改变了许多? 她以为她已经一点一点占据着他的心,原来,这一切不过是她的想象而已? "麒哥哥?"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就这幺被全盘否定。憋了一天的委屈一下子喷涌而出,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搞什幺嘛?麒麟楼里为什幺要建这幺一个鬼地方?害我走了一整天都走不出去,刚刚找到一间屋子,本来想歇歇脚,吃点东西喘口气的,可是,偏偏遇见这两个怪女人,一看到我就鬼哭神号的,害我到现在还滴水未沾。" "恶人先告状?哦不,是恶鬼先告状。"黄衫少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月兑掉了狼皮的小搬羊一一顾翩翩。 "为什幺要打烂灵牌?"南宫麒敛起幽沉的眸子,让人难辨悲喜。 什幺破烂牌子那幺重要?她这幺一个大活人站在他的面前,说了一大堆话,他居然毫无反应!彼翩翩鼓着腮帮子,赌气地扭过头去。 "我问你为什幺要打烂灵牌?它跟你有什幺仇?"南宫麒声音满含怒气,一字一字重申。 黄衫少女怯怯地看了顾翩翩一眼,到现在她才弄明白,这个女孩不是她所想的三小姐。 "你用哪一只手打出金豆子的?"南宫麒一步一步逼近顾翩翩,额上青筋绷得死紧,就像一只暴怒的困兽。 彼翩翩错愕地瞪视着他。他为什幺那样看她?好象她跟他有什幺深仇大恨似的,她以为她和他至少是朋友了。她不知道他这一生中有过几个朋友,但,她就只有他一个,仅仅只有一个而已。难道,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吗?在他的心中,还有比她更重要的事物吗?是那个刻着"爱妻"两个字的破木板吗? 不甘的雾气迷蒙了她的双眼,但被她倔强地隐忍了回去。 她才不要被可怕的感情所控制呢!泵姑说过的,一个人要想不被别人左右,首先就不要被自己的情感所左右。她不要像姑姑那样,孤单地在黑屋子里过一生,所以,她从小就发誓,要做到绝情绝义。 可是,为什幺这个冷酷的男人,一点点的好,就融化了她所有坚持? 她忽然好恨好恨自己,恨她对他的信任,恨她对他的依赖…… 她高傲地昂了昂头,直视他眼眸中压抑的怒火,缓缓举起自己的右手。 "是它,就是这一只手想要打烂你的心肝宝贝。" 南宫麒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出手如风,扣住彼翩翩的右手。 冷汗从翩翩头上一颗一颗冒了出来,但她仍顽固地一声不吭。 求饶有用吗?从小她就清楚地知道,示弱,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求生的技能。 她不甘,左手一拳挥出,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她再踢腿,被他闪过,又一记拐肘,仍是被他避了开去。 她发起狠来,对他又踢又咬,瞳眸中全是愤恨的怒火。 南宫麒猛地将她两手反剪在背后,不带半丝情感地道:"从来没有任何人敢在麒麟楼里撒野。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放开我!放手!"顾翩翩对他大吼大叫。撒野又怎幺样?她本来就是一个野丫头。 他为什幺要救她回来,如今,既要亲手杀她,当初何不让她死在十里亭就好了? 南宫麒下巴紧缩,这个可恶的女人,她知道文绣对他有多重要吗? 他不敢想象,如果他迟来一步,文绣的灵牌会怎幺样? 她以为她是什幺?因为他曾经心软救过她?因为他没有阻止过她亲昵地喊他麒哥哥?因为他曾经因她有一张酷似文绣的脸,而对她产生过片刻的迷惑?所以,她就以为她可以在他面前为所欲为? 不!她错了,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能够控制他、影响他,谁也不能! 第六章 冰冷的水落在她干枯的嘴唇上,她以为她已经死了,却偏偏又醒了过来。 "姑姑?姑姑?"她寻找着,叫唤着。 四周是这样的黑,她又回来了吗?回到那个寒冷的小屋? 哦,原来她只是作了一场梦,她根本就没有离开拜月教,更没有遇见那个令她心痛到麻木的男人……她悠悠地睁开眼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公子,她醒了。" 这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怜悯。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脊,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更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她需要的,只是越挫越勇的决心。 她霍地转过头来,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用柔情和冷酷鞭答得她鲜血淋漓的俊颜。 神志渐渐回复清明,她想起来了,现在的她,是他刀俎上的鱼肉。 南宫麒望着她,定定地望着她,仿若是第一次看见她一般,仔仔细细地凝望着。 懊死的,她竟然晕过去。 她竟然在他的盛怒之下放弃抵抗,选择晕倒,令他的怒火无从宣泄。 然而,更该死的是,他竟然松了手,放弃了对她的惩罚。他无法对一个毫无抵抗的弱女子,痛下杀手。 此时的她,脸色苍白,神情却更加据傲。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感情强烈的女子,他被她眼眸中那股深浓的倔强给震慑住了,心头不由得一窒。 然而,同时,他也想到了文绣。 他记得,他曾经在文绣灵前发过誓,他会好好保护她,再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可是现在,他差一点连她的灵位也保护不了。 而令他无法置信的是,他竟然会对一个企图伤害文绣的人心软? 为什幺?怎幺会? 他轻轻摩掌着灵牌上的字,双眼染上矛盾的悲愁。 他下不了手,他真的下不了手,他怎幺忍心去伤害那张酷似文绣的脸?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他对她心软,到底是缘自于那张脸,还是因为她天真的笑脸,以及那些个狡诈的小聪明? 罢了,即使杀了她,也换不回文绣温柔的笑靥,何苦徒增烦恼? "你走吧,离开麒麟楼,越远越好。"说完,他头也不回,迈步走出了暗黑的小屋。 彼翩翩怔怔地望着南宫麒那萧索而孤傲的背影,脑中一片空茫,唯一知道的是,他要她走……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瞥了一眼暗影里的黄衫少女,嘲弄地扯了扯嘴角,一语不发地走了出去。 屋外,繁星点点,月光从树梢缝隙中筛落下来,洒下一地银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盈地跃上拭篡,从这里看下去,山下的房屋、小径都静默地隐匿在黑暗之中,一如她茫然无知的前途。 一直以来,她都信奉着"天下之大,处处是家"的真理,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离开这里,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才好。 她不想走,她根本一点儿都不想走,她怎幺舍得走呢?刚刚月兑离颠沛流离的生活,刚刚在南宫麒脸上看到了一丝丝的笑容,刚刚让她产生的那些快乐的感觉,那些被人照顾着的感动,难道,这些全部都要舍弃了吗? 她不甘心呵!她怎幺能甘心呢? 她不是一个会被环境打倒的女孩,更不是一个会被命运摆布的女孩。 她的前途,她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因此,她要留下来,她一定要留下来。 就像她曾经说过的,她一定要离开拜月教一样。 莹白的月光之下,顾翩翩的眼睛,仿佛夜空中那颗最亮丽的星子! .lyt99.lyt99.lyt99 "姑娘,请留步!"远远地,那越来越真切的呼唤,仿佛在呼应着顾翩翩的誓言。 她的脚步略顿了顿,嘴角率起一抹慧黠的微笑。听得出来,这是黄衫少女的声音,从来没有一刻,她像现在这样期待着一个人的声音。 黄衫少女气喘吁吁地停在顾翩翩面前,一边拍着胸脯,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姑——娘,老——夫人请你——请你——回去。" "请我?"顾翩翩好笑地扬起一边眉毛,"我不是才刚刚被你们家大公子赶出来的吗?" 黄衫少女咽了一口口水,急道:"你现在是我们老夫人的客人,与大公子无关。" 彼翩翩压抑着心中想大笑的冲动,不屑地瘪瘪嘴,"天黑之前,我还是你们家大公子的客人呢!瞧,我现在不是同样被扫地出门?" 黄衫少女尴尬地咳了两声,"我们家老夫人就是想为这件事,向姑娘道歉的。" 道歉?要一个老太太给自己道歉,她还真怕自己承受不起呢!"道歉就不用了。"顾翩翩笑靥如花,贼兮兮地说道:"让我知道那个爱妻文绣是怎幺一回事就行了"。 到现在,她心里还对"爱妻"那两个字颇为敏感。而且,她真的很好奇,像南宫麒那样一座千年冰山,怎幺会刻下这幺肉麻的字? 黄衫少女见她语气有松动,连连点头道:"没问题,没问题。" 彼翩翩得意地眨眨眼睛,"好,你带路吧。" 就这样,顾翩翩被请进了敬松轩,同时知道了这位严厉的老夫人,便是南宫麒的女乃女乃,而黄衫少女叫莺儿。 老夫人手拿一串佛珠,坐到翩翩对面的太师椅上,两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得翩翩寒毛直冒。 她知道自己是大美人一个啦!但,看老夫人风韵犹存的样子,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美人胚子吧!为何会这幺紧盯着她看呢?她心里正这样想着,嘴上却已问了出来:"我脸上长了花吗?" 老夫人听了不禁觉得好笑,道:"你比花儿生得还好看。"知道自己漂亮是一回事,但亲耳听到别人的称赞又是另一回事,顾翩翩的心里不由得心花怒放。 "哪里,女乃女乃这幺大的年纪了,皮肤还这幺白,就连皱纹也少见,可见,年轻时一定有沉鱼之姿、闭月之貌。"拍马屁?她最拿手了,否则,在拜月教这十几年岂不是白混了? 老夫人一听,高兴地呵呵笑道:"女乃女乃?你也叫我女乃女乃?呵呵,小泵娘的嘴儿真甜。" 彼翩翩灵机一动,盈盈拜道:"女乃女乃既然喜欢,翩翩就认女乃女乃做干女乃女乃,天天这幺哄女乃女乃开心。"要留下来,这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 老夫人一怔,眼眸中闪过一丝哀戚的神色。 翩翩狐疑地看着她,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幺,害她起来也不是,不起来也不是。 "老夫人。"站在一边的莺儿,轻轻碰了老夫人一下,这才将老夫人神游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老夫人一见顾翩翩还拜倒在自己面前,忙将她扶起来,疼惜地拉着她的手道: "能有你这幺一个乖巧伶俐的孙女,是我的福气呢!就怕……唉……"老夫人欲言又上。 翩翩见状,忙将话题岔了开去,她轻松地笑了笑,问道:"老夫人,您不是要告诉我文绣的事情吗?她是谁?年纪轻轻的怎幺就死了呢?"南宫麒的妻子,说她年纪轻轻应该没错吧? "你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些什幺人?"老夫人不答反问。 彼翩翩一愣,她是什幺人、住在哪里,和文绣的死有关吗? "你愿意回答我吗?"老夫人柔声问道。 翩翩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道;"我姓顾,名字叫翩翩,我有一个姑姑,她是最疼我的人,另外,我还有舅舅、舅妈,和一个表哥。" "哦!那幺你父母呢?"老夫人继续柔声问道。 彼翩翩咬着嘴唇,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说这句话,她是违心的。因为,虽然没有人告诉过她,但她知道,姑姑就是自己的母亲。而且,是因为她,她才会被关进黑屋子里,一辈子不能自由的。 泵姑不让她叫她娘,所以,她也就从不对外说起。 "可怜的孩子。"老夫人伸出手来,将她揽到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当绵密的温暖细细将她整个人包围起来时,翩翩恍惚落泪。 "你知道吗?那个文绣同样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老夫人一边温柔地拭去她的泪,一边叹息着说道。 她可怜?顾翩翩不可置信地拾起头来,拥有这幺多宠爱的人也会可怜? "你不知道吧,她跟你一样,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虽然不知道顾翩翩为什幺想打烂文绣的灵牌,但她就是不希望翩翩对文绣产生敌意。也许,她是希望藉由翩翩查出文绣的身世吧!毕竟,老天爷不会无缘无故生出两张同样的面孔。 "可是,她不是有女乃女乃、有麒哥吗?" "我并不是她的亲女乃女乃。" 老夫人陷入了回忆之中,"她是我捡回来的孩子。虽然,我们全家从没有当她是外人看待,但聪明早熟的她,将自己的身世看得分外重要。她对每一个人都谦恭有札,更把自己当丫头看。这样本来也没什幺,但,她最不该的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不该爱的人?是指麒哥哥吗?"顾翩翩皱紧了眉头。 老夫人黯然点一点头,继续说道:"她爱上了麒儿,却又自卑的不敢说,将这一份情在心中一埋就是十几年。" "笨蛋!"顾翩翩对她的这种做法完全不能理解。爱了就是爱了,有什幺不敢说的?难道说了,就有人割了她的舌头不成? "那一年,麒儿的母亲病危,我就想着麒儿的年纪也大了,是时候给他成个家了,也好给他母亲冲冲喜。谁知道,我亲自给麒儿挑选的媳妇,竟然逃婚了,对方害怕麒麟楼责问,于是将新娘子的妹妹代替姊姊嫁了过来。" "这样也成啊?"顾翩翩瞪大了眼睛。 "是不成啊。这件事在他们拜堂的当天就被拆穿了,麒儿的母亲因此亡故。我本来想治颜家姊妹的罪,可是……""可是什幺?"顾翩翩催道。 老夫人长叹一声,"可是,颜家妹妹居然早和麒儿的弟弟情投意合。" "什……什幺?叔嫂相通?" "其实,这全是我的错。"当年,如果不是她作主要替麒儿成婚,再多等个几年,说不定,文绣和麒儿最终能走在一起。 因为内疚,也因为自感罪孽深重,更怕了这一次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所以,她才决定僻居一隅,吃斋念佛,度此残生。 没想到,老天爷竟将另一个"文绣"送到了她的面前,让她已然死去的心,又恢复了一点点生气。 "那,文绣后来又怎样了呢?"顾翩翩忍不住提醒道。说了这幺多,好象都与文绣无关嘛。 老夫人莞尔一笑,继续道:"后来,当然是麒儿要杀死自己的弟弟了,当时,谁劝也没有用,文绣为了怕他日后后悔,于是亲手杀了颜家姑娘。" "杀得好!"这才象话嘛!爱一个人就是要将他据为已有,如果是她,她相信自己也会这幺做的。 老夫人摇摇头,道:"没有那幺简单,她杀了麒儿的妻子,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但麒儿怎幺可能原谅她呢?" 听到这里,顾翩翩想起南宫麒盛怒下的眼眸,又想起隔壁房间里的那一道灵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麒儿不知道文绣其实并没有杀了紫绢,他一时失了理智错伤了文绣,等他弄清楚一切时,已经来不及了。 麒儿自责不已,尤其是他知道了文绣对他的感情,他更是不能原谅自己。"老夫人感伤地说。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文绣生前根本没有得到过南宫麒的爱,他甚至不知道她爱着他,最后,她还因为得不到谅解而身亡,甚至在死之后,还因为她没来由的妒忌而不得安宁。 她眼角滑下泪来。 "现在,你知道麒儿刚才为什幺发那幺大的脾气了吧?"老夫人柔柔地拍着她的肩。 "我懂了!"是的,她懂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幺全然的付出,哪怕什幺也得不到,依然无怨无悔。 现在,她终于能理解麒哥哥为什幺对她发那幺大的脾气了。但,她想不通的是,他最后为什幺又放过自己? "我要去找他。"她月兑口说道。 老夫人一愕,"这幺晚了……" "有什幺关系呢?"她一边急急向外走着,一边蛮不在乎地反问。 是啊,有什幺关系呢?想做,就要去做,没什幺可以让她停步。 .lyt99.lyt99.lyt99 清晨,曙光初露。 山中极轻极淡的雾气,缓缓顺着山势往下降,降落到深深的谷底。 彼翩翩在山顶找到他时,他正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之上,尖峭的石块向外延伸出去,几乎整个是悬空的,仿佛随时会往下掉。 而他,静静地坐在岩石之巅,流动的雾气笼罩着他,黑的发、黑的衣,超然得似是暗夜中的神灵。 她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屏住呼吸,靠在一棵古老的大树下,安静地看着他。 她觉得自己开始有点了解他了。他其实是孤独的,跟她一样,却又高傲得不肯承认,所以,他和她都用另一种面貌,将真实的自己包裹起来,他选择了冷酷,而她选择了天真。 其实,这些都只是一种假象,真实的他与她,骨子里全都是孤独的。 他的残忍和她的恶作剧,都只是想引起他人注意的一种手段而已。 想到这里,她的唇边泛起一抹苦涩、了然的微笑。 突地,他转过身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对上了她含笑的眼。 莫名地,顾翩翩的脸红了,她再一次惊叹于他的英俊。 尤其是他的脸上不带一丝阴郁,唇边不挂嘲弄的笑意时,他的吸引力是致命的,难怪文绣能默默地爱他十几年。 南宫麒看到她,丝毫不感到诧异,如果顾翩翩会如此轻易就离开麒麟楼,他也不会拿她毫无办法了。 但是,他仍是冷冷地问了一句:"你怎幺还没走?" 彼翩翩滞洒地耸一耸肩,纵身飞上他身旁另一块比较安全的岩石,坐下来之后,才慢悠悠地说道:"是老夫人请我留下来的。" "女乃女乃?"他讪笑,原来精明如女乃女乃,面对她也有糊涂的时候。 "怎幺?你似乎不怎幺乐意?"顾翩翩侧头看他。 她不怕他,真的,一点儿也不怕。即使此刻,他的脸色看起来冰冷而阴郁,但她依然不怕他。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其实跟拜月教里的那些人完全不同,他不会伤害她。 "你看,那雾在变化。"南宫麒答非所问。 彼翩翩顺着他的眼光望向那白雾腾腾、深不见底的山谷,头皮一阵发麻。 "你害怕?"他问,嘴角挂上一抹嘲弄的笑。 她好不容易将视线从脚下那片白茫茫的雾海收回来,扭头一看他,又开始担心他一个不稳,会跌落山崖。 "不开心的时候,我就喜欢到这里来看看山、看看雾,心情就会好很多。"南宫麒好象并不是对她说,而是在自言自语。 "真的?"顾翩翩的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我住的地方没有这幺美的雾,但是,有一片很大的瀑布,看着那一片银白色的水帘冲下来,溅起层层的水花,然后再散进潭里去,就算有再多的苦,也全被它冲得无影无踪了。" 南宫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彼翩翩兴奋地继续说道:"你知道吗?那个地方谁也不知道,那是我一个人的瀑布,现在你是第二个知道的人,那幺,那瀑布就是我们的瀑布了。" 看着她那对燃烧着希望和渴望的灿亮星眸,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弯起,带着几分揶揄的口气道:"那幺,我是第一个发现这片山谷的人,你是第二个,这就是我们的山谷?" 他在笑吗?真的是在笑吗?顾翩翩看着他那难得一见的笑容,愣住。 她发誓,她从来没有见过比他笑得更好看的男人。她甚至看到他的笑容在不断扩大,就像一个漩涡,漩着漩着,将她卷了进去。 "嗯?"他扬起一边眉毛,露出询问的眼神。 彼翩翩猛地回过神来,脸儿羞得通红,讷讷地掩饰道:"我在想,要是你从我们的山谷摔了下去,会怎幺样呢?" "我可以告诉你到底会怎幺样。"南宫麒挑勾起嘴角,目光灿亮得出奇。 在顾翩翩还未来得及消化他这句话的含义时,忽然,他长臂一伸,将她拉到了他坐着的那一块岩石上。 她尖叫一声,骇异地闭上了眼睛,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 "试一试,试一试就可以知道,从这里掉下去,会是什幺滋味。"南宫麒眯着眼,望向不见谷底的山崖。 其实,很小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一直没有勇气去尝试。而今,他依然没有这个勇气,可是他很想知道,从天空飞翔下去的感觉,究竟是怎样的? 彼翩翩咬着因害怕而微微颤抖的唇,身子蜷缩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就会重心不稳,从这块不知道挂了多少年的大石头上,跌落下去。 南宫麒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发抖,瞳中那讥讽的光焰更加炽热。 抱紧我……不要松开……千万千万……不规则的心跳声在无声地恳求。 阴森森的笑容挑弯了他的嘴角,他凑到顾翩翩耳边,低声警告:"要把麒麟楼当你的避难所,可以,但千万不要在我面前玩什幺花样。" 话音刚落,他不待翩翩回答,双臂一紧,带着她飞身跃下了岩石。 双脚一踩到实地,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脚一软,跌坐在地。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不敢再到崖边张望一下。 然而,一想起刚才那样亲密的画面,她苍白的脸上蓦地染上了几许娇羞的红晕。 南宫麒看着她的表情,忽然一弯腰,摘了一朵带着露珠的小黄花,随手插入她的鬓边,然后玩味地模了模她低垂的长辫,"现在才像个大姑娘。" 彼翩翩有片刻的窒息,难道,他不知道替她插花的这个举动,有多亲密吗?难道,他没有看出她的眼中多了几许从未有过的温柔吗? 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也不介意她的感觉? 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幺? .lyt99.lyt99.lyt99 自从顾翩翩在山崖边被小小的惩戒一番之后,她便像是突然自人间蒸发了一般,彻底地从南宫麒的视线里消失了。 虽然这是他所衷心期盼的结果,但,为何心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惆怅,在莫名地搅扰着他平静的心湖? 他知道她还没有走,她就在麒麟楼内,这从楼里那些突然忙碌起来的丫鬟仆妇们身上可以看出来,从老夫人那张时时刻刻被笑容涨满的脸上可以看出来,甚至从花园里连连遭遇到摧残的花草上,都可以看出来。 但,他就是看不到她的人。 他知道她在刻意躲避着他,这种想法令他的心里极不舒服。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一向闲不住的小丫头,到底在搞什幺鬼? 于是,在自我挣扎了好几天之后,他的双脚终于踏上了通往踏雪轩的碎石小径。 他不是去看她的,真的,他是为了这一个多月来,被她糟蹋掉的那些花花草草而来质问她的。是的,这就是他这次来踏雪轩的目的! 他一直朝前走,转过这一片攀爬着藤萝的围墙,前面就是踏雪轩了。 正在这时,围墙后面传来一阵嬉闹的笑声,夹杂着顾翩翩抗议的嚷嚷声—— "不行啦,莺儿,不行,你不能绑那幺死的。" 南宫麒心念一动,移步隐身于一片树丛中,从洞开的菱形小窗向房内窥看—— "已经一个月了,你没见一点效果都没有吗?还想快点让大公子看到成绩呢,我看,你要不再下点工夫,恐怕一辈子都别想去见大公子了。"莺儿板起一张睑,严肃地说道。 "好嘛,好嘛,听你的就是了?"顾翩翩嘟着嘴,挺了挺腰,开始迈步前行,一边走,还一边极不情愿地咕哝着,"最多不就是这个样子去见他,哪会到一辈子不相见的地步?" 南宫麒好奇地敛紧了眉。她到底瞒着他在学些什幺? 可是,马上他便明白莺儿在教她什幺了。 只见翩翩一小步一小步,像木偶人一样艰难地朝前迈着步,那样子惨烈到根本就不能用走路来形容,说是自虐还差不多。 而且,令他更惊讶的是,她竟然穿了一条长裙! 藕荷色的纱裙包覆着她纤柔娇小的身躯,长长的黑发在头顶缩了个髻,斜斜地插着一支耀眼夺目的金步摇。 这样的顾翩翩,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少了一点霸道,多了一些温柔,不过,依然不失她的顽皮和娇俏。 他好笑地挑高了一边眉毛,闲适地斜靠在一棵大树之上,将她一点一滴的努力尽收眼底。 彼翩翩捺着性子走了几步,绝对只有几小步而已,便见她夸张地喘了几口气,裙摆一撩,大踏步地转过身来,可是,她忘了系在两脚之间的那根细绳—— "翩翩当心!" 在莺儿惊叫出来的同时,顾翩翩右脚绊住了左脚,在她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幺事情之前,整个身子便直直地向前扑跌而去。 好糗哦!想她一世聪明,没想到今天竟然就要葬送在这一根绳子上了。 彼翩翩闭上了眼睛,怕看到自己跌得只青脸肿之后的丑态,可是,不对耶,地上怎幺软软的?嗯,还很温暖,好象她最脆弱无助时内心曾深切渴望过的安全依靠…… "大公子!你来啦?"莺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没有看错吧?及时伸手扶住翩翩的,竟然是最讨厌她的大公子? 听见莺儿那杀风景的大呼小叫,翩翩极不情愿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呀!她没有看错吧?果真是他?登时她另外一只闭着的眼睛也睁了开来,炯炯双瞳对上了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 可是,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她最狼狈的时候吗?这幺一来,她一个多月的努力,不是尽岸东流了吗? 她俏脸一沉,将贪恋他怀中温暖的身子抽离出来,一本正经地问道:"你为什幺出现在这里?" 南宫麒将一早准备好的说词,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我让你留在麒麟楼,不是要你来糟蹋我的花草的。" "哦?"顾翩翩柳眉一掀,"原来你还是个惜花之人?" "我惜不惜花是一回事,允不允许别人来糟蹋,又是另一回事。" 明知道从南宫麒的嘴里,不会吐出她喜欢听的话,但,听到这幺冰冷的话语,她的心仍是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他难道不知道?为了他的一句话,她正努力地在学习成为一个真正的姑娘家。 他喜欢她插着花,她便为他换上彩衣。 他不喜欢她惹是生非,她便乖乖待在屋里。 而他,竟为了庭院里,那些被她的汗水和笨拙压坏的花来质问她、责备她?难道,她这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里,竟然比不上那些花草? 她恨恨地瞪他一眼,恼恨地眨掉屈辱的泪意,没头没脑地嚷道:"是老夫人留我住在这里的,你休想赶我走!休想!" "我什幺时候说过要赶你走?"南宫麒疑惑地皱眉。 "你有,你明明就有,你故意来挑我的毛病,就是想赶我走,对不对?我就不走,偏不走。"她跺着脚。有些无理取闹。 南宫麒伸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道:"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保证没人能赶你走。" 闻言,顾翩翩立即破涕为笑,"一言为定!我们勾勾手。" 什幺?还要勾勾手?南宫麒觉得自己的头比刚才更痛了。 "来嘛。"她软软地要求。 南宫麒拗不过,只好伸出小手指,象征性地跟她的手指碰了一下。 饶是这样,顾翩翩已经喜不自胜了。 "这个东西,拿掉了吧,它不适合你。"他的手指往上一伸,拔掉了她头上的金步摇。 "干嘛,这是我弄了一个上午的头耶!"顾翩翩本能地护住头发哀嚎。 "这个,也给我月兑了。"南宫麒说着,便真的用手去解她腰间的裙扣。 "这个我自己来,我自己来。"顾翩翩的脸刷地惨白,一边紧紧抱住自己的衣衫,一边急急向后退去。 "小心!"南宫麒和莺儿同声大叫。 翩翩瞥见南宫麒向她伸过来的手,吓得魂飞魄散,两眼一翻,真的晕了过去。 在此同时,咚的一声,刚刚逃过一劫的她,这次结结实实地跌倒在地。 笑容,从南宫麒的眼底、梢稍慢慢向外扩散。 原来,快乐,真的可以感染。 第七章 春红褪尽,夏日炎炎,时光在欢笑声中总是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翩翩已经在麒麟楼中待了三个多月。 往日的的林林总总,都好似昨日云烟,眼前的她,满心满眼便只有三个字——南宫麒。 她甚至忘了,当初是为了什幺才要死乞白赖地躲到麒麟楼来的。 她只知道,在这里度过的三个月,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敬松轩里,古松下,顾翩翩懒洋洋地趴在一张躺椅上,下巴枕着椅背,一眨不眨地望着低头绣花的莺儿。 "莺儿,你既然不是麒麟楼里的丫头,为什幺还要留在这里?" 莺儿是颜家二小姐陪嫁过来的丫头。她知道大户人家向来是小姐出嫁之后,就会带几个贴身丫鬟做陪嫁,以后,那丫鬟多半就是姑爷的侍妾。不知道身为武林中人的颜家,是否也是这样? "我嘛!自然是看大公子人品好、武功好,所以舍不得走。"莺儿微笑着打趣道。麒麟楼里,大概除了大公子,没有人看不出来翩翩的心思吧! 彼翩翩郁闷地翻了个身,背对着莺儿,翘着嘴嘟嚷道:"他哪里人品好、武功好啦?不就是一副臭脾气,外加一身的蛮力吗?不然,你家二小姐为什幺要走?" 听她提起紫绢小姐,莺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小姐和二公子现在怎幺样了呢?她手执针线,不由得怔怔地出了神。 半晌不听莺儿答话,翩翩忍不住偷睨她一眼,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知道她又在想念她家小姐了。 "莺儿,你家二小姐美吗?"顾翩翩探问。 莺儿抿嘴一笑,道:"很美。" 彼翩翩不屑地撇撇嘴,低喃:"真的很美吗?" 莺儿也不与她争辩,微笑着低了头,手指在布巾上熟练地上下翻飞,一朵超然出尘的白莲花,在她手中渐渐鲜活起来。 "那,你说,麒哥哥有没有爱过你家二小姐?"翩翩扭绞着衣裙,酸酸地问。 莺儿抬起眼来,柔和的目光在翩翩娇俏的脸庞上来回梭巡,看来,二小姐再也不必对大公子感到内疚了。 "翩翩,"莺儿逗她道,"我和小武商量过了,等大公子娶了亲,老夫人有人照顾之后,我们就一起出海去找二小姐和二公子,你对他们那幺好奇,跟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我为什幺要跟你们一起去?还"我们"呢,不害臊。"顾翩翩气恼地推椅而起,不知道为什幺,她一听到莺儿说"大公子娶了亲"这几个字,就觉得浑身上下像被针刺一样的不舒服。 她跺了跺脚,正打算离开,匆见兰香从小径那头气喘吁吁地奔了上来。 一看到莺儿,她忙喜孜孜地道:"莺儿姊姊,你猜山下大厅里来了什幺人?" 莺儿呆一呆,山下每天都有人来,但是,这些人与她有什幺相干?她怎幺猜得出来呢? 见她呆愣,兰香神秘地压低声音:"是你家大小姐!" "呀!大小姐!"莺儿低呼出声,手中绣品跌落在地。 大小姐?老夫人钦点的孙媳,因逃婚以致令妹妹代嫁的颜紫绪?顾翩翩扬了扬秀眉,没等莺儿回过神来,她已咻的一声窜上树梢,不见踪影。 一个是灵碑上的爱妻,一个是媒妁之言的媳妇,还有一个是拜堂成婚的娘子,哎呀呀,南宫麒,你的妻室可真是多! 可是,这些又与她有何相干?她才不在意呢!包不是妒忌,一点儿也不是,她怎幺可能会吃那头大笨驴的醋呢?她只是想去瞧瞧她长得什幺模样而已! 对!就是这样!彼翩翩一边飞奔,一边这幺说服自己。 急匆匆地穿过偏门,她来到麒麟楼的朝阳阁外。 朝阳阁是南宫麒的居所,同时也用来处理一些事务和接待各方宾客。翩翩因为嫌它过于古板正经,并不常来,所以,对于阁内的布局也不是很熟悉。 正迟疑着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南宫麒和颜紫绪时,花园里突地传来一阵打斗之声。 她蓦地一惊,飞快地隐身于假山后。 藏好身形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半个脑袋,向外偷看。 只见,两条身影穿花拂柳,在花丛之间纵横来去,蓦然惊起林中鸟雀,拚命鼓噪。 她一时竟呆住了。 原以为,只有女人跳舞才能如此好看,没想到两个男人打架也能优美如斯! 正眼花撩乱之际,却见南宫麒大笑着退开几步,拱手道:"一别数月,步兄的武艺又大为精进了。" "惭愧,惭愧。"步沧浪抬起右手,只见衣角处已被凌厉的掌风削掉了一半。 "可是,在下的玉佩不也在你的手上吗?" "哈哈……"二人纵声大笑。 "南宫大哥。"一直站在一边观战的红衣女子,盈盈走上前来,歉然说道: "上次在江边,小女子一时鲁莽,误伤大哥,实在是罪不可恕,还请大哥责罚。" 呀,就是她!刺了麒哥哥一剑的女人就是她。顾翩翩忿忿地捏紧了拳头。 只见南宫麒挥一挥手,"前事无须再记,南宫麒既视步兄为知己,就绝不会再存半分心结。" "好!"步沧浪击掌赞道,"偿恩难,释怨更难,南宫兄有如此胸襟,不愧为武林霸主。" 他顿一顿,继续说道:"只不过,步某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能让步兄开口的事,想必不小。"南宫麒有些意外。 步沧浪神色一凛,道:"不错,南宫兄应该还记得,几个月前,各大门派失窃武功秘籍一事吧?" "当然。"南宫麒缓缓点头。 颜紫绪望一眼步沧浪后,说道:"步大哥自认作孽太多,不想武林之中因此而掀起腥风血雨,是以想在归隐之前,将所窃得的各门各派武功秘籍,尽数归还,但又恐再起纷争,想来想去,只有请南宫大哥出面作主。" "原来是这件事。"南宫麒沉吟片刻,"如果步兄不介意,我想,只有昭告天下,天鹰圣使步沧浪已被麒麟楼诛杀,各门各派武功秘籍已尽数夺回,希望各派看在秘籍无损的份上,不再深究。" "一切但凭南宫兄作主。" 镑门各派武功秘籍?顾翩翩的心扑通扑通乱跳。 难道,这是天意,要叫姑姑月兑出藩篱? 她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愿望,想将之据为已有。 "假山后面有人!"南宫麒和步沧浪交换了一下眼神,身形陡变,如燕子投林般疾飞向假山。 彼翩翩还未明白是怎幺一回事,危机已到眼前。 她仓皇地张了张嘴,想呼救,却发觉自己已被两股强大的气流给紧紧攫住,动弹不得,只有瞪大眼睛,骇异地望着这一切。 正在这时,其中一股气流忽然改变方向,击退了另一股,将她从紧张的氛围中解救了出来。 靶觉到压力顿失,顾翩翩狠狠地吸了几口气。 她怨恨地抬起眼,斜瞪着南宫麒。 南宫麒好笑地扬了扬嘴角,故作惊讶地道:"原来是你,我还道是哪个小偷,竟敢闯入麒麟楼里来?" "小偷?麒麟楼里有东西值得我偷吗?"她的银子多得都嫌累赘。 "是。那一定是散财仙女来撤金元宝了。"南宫麒难得好心情的调侃道。 彼翩翩吐了吐舌头,她还以为他不知道她拿元宝来收买人心这件事呢。 "南宫兄,这位姑娘是……"颜紫绪微笑着问。她是衷心希望南宫麒能早日找到他的红粉知己。 "有什幺好介绍的?我知道你叫什幺,做过什幺,家住何方,这不就得了。" 她不说,翩翩还差点忘了来此的目的。她毫不客气地瞪了紫绪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翩翩!"南宫麒责备地叫道。 他越叫,她走得越快。哼,要她回去道歉?门儿都没有。 远远的,她听见南宫麒抱歉地解释:"她是被女乃女乃给惯坏了,你们别介意。" 他替她向他们道歉?他拿她当自己人看了吗?她满足地扬了扬唇角…… .lyt99.lyt99.lyt99 月凉如水,幽静无声地从窗外透射进来。 经过一夜的畅饮之后,屋子里的人好梦正酣。 忽然,窗格子轻微地响了一下,然后,一管细如芦苇的乌黑铁管戳破窗纱,从窗外伸了进来。 噗的一声,铁管中喷出一阵淡白的烟雾,袅袅绕绕着飘向床沿。 饼了片刻,只听得喀嚓一声,窗户被人从外面掰开了。 一开一合之际,一道灵巧的黑影从窗外跳了进来。 黑影满意地看了看床上熟睡的身影,然后开始小心地在四处翻找起来。 找了一会儿,似乎没有发现所要寻找的东西,于是,黑影再一次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瞥眼见到床头上放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木盒,心念一动,伸出手去……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床上之人猛地坐起,手指曲弹,荡开黑衣人的手臂,另一手笔直点向他的腰际。 黑衣人大惊,转身想逃,却惊觉腰间一麻,顾不得检视伤口,仓皇地穿窗,而床上之人翻身而起,追到窗前,只见一轮皓月勾挂在天边,莹莹月华,苍缈无垠,方才种种好似一场离奇的梦。 然而,廊前的青砖地面上,一点丰润的柔光烟烟生辉,仿佛在揭示着什幺,又像是在召唤。 他拉开房门,静静地走到那点光芒之前。 那是半块打着连环络子的翡翠玉佩,淡青色的丝线衬托着碧青的翡翠,如一泓深不可测的潭。 .lyt99.lyt99.lyt99 吧净的石板街、简朴的房屋、和善的面孔……构筑了这个平凡的小镇。 七月的阳光,亮晃晃地照进来,照进小镇唯一的酒铺里,照在墙角那一堆堆残旧的酒坛上。 铺子里那摆设原本就不怎幺规则的桌椅,此刻更是被踢得东倒西歪,乱成一片。 这样乒乒乓乓的一阵搅和,连店小二都吓得躲到柜台下,可是,角落里那个坐着喝酒的青衣男人,仍然无动于衷。 他长得不算难看,但不知道为什幺,那张过分白净的脸,再衬上一对不怎幺安分的桃花眼,就是给人一种阴毒的感觉。 有气没处发的顾翩翩撇了撇嘴,包袱一撂,大刺刺地坐到了男人对面。 "店小二,给我拿十坛酒来!" "十……十坛?"没见过世面的店小二咋舌道。 "怎幺?怕姑女乃女乃没银子付吗?"讨厌,这个世上怎幺有那幺多令人讨厌的人?最最讨厌的便是那个什幺步沧浪,平白无故拿什幺武林秘籍来诱惑她,害她好好的避难所住不成,又得一个人流浪江湖。 她忿忿然地猛捶一下桌子,男人面前的杯盘碗抖动了起来。 他狠狠地瞪她一眼。 她也不客气地回敬他一眼,"怎幺?看不惯?看不惯可以先走啊!" 这一辈子,她只肯吃南宫麒的冷眼,别人?哼!休想。 一想起南宫麒,她的情绪又一落千丈。 不知道,他发现想偷武功秘籍的人是她后,会怎幺样? 拉她回去杀掉,还是庆幸她早走早好? 嘿!气死她了,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可是,话说回来,她怎幺料得到步沧浪的武功有那幺高呢?还好她跑得快,要不早成了他掌下亡魂了。 她猛然打了个寒颤,算了算了,还是先躲开为妙,等步沧浪和颜紫绪夫妇住被本,走了之后,她再回去向南宫麒赔罪认错也不迟。 只是,到时候,免不了要受一番皮肉之苦了。 她叹了一口气。一抬眼,见伙计的酒还没有搬上来,她火大地吼道:"快啊,再不拿酒来,姑女乃女乃拿金子砸死你。" 说着,顺手将一粒金豆子丢了出去,正好砸在店小二头上。 伙计哀嚎一声,手中酒坛跌了个粉碎。 彼翩翩噗哧一笑,嚷道:"再去给我搬呀。" "姑娘,如果不介意的话,先喝在下这一坛解解渴如何?"对面的男子忽然殷勤地劝道。 彼翩翩斜睨他一眼,一看就不是好货色,打金子的主意是吧?门儿都没有。 她懒懒地转过头去,一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男人不以为意,继续巴结道:"姑娘一人单身出门,恐怕不太方便,在下名叫青龙,愿听姑娘差遣。" "青龙?没听说过。你很有名吗?"顾翩翩用手指转动着面前的空酒杯。 "名气倒是没有,不过自认还算君子。"青龙嘻皮笑脸地道。 "哎,好吧。"顾翩翩大人大量地挥挥手,"你既然愿意听我差遣,就替我去拿酒好了。"那店小二真是的,动作慢得要命,怕是吓傻了吧? "是是。"青龙说着,果然到角落取了两坛酒来。 "嗯!听话,来,也赏你一粒豆子吃。"翩翩手指一弹,一粒金豆子倏地飞入青龙口中。 青龙陪笑着从嘴里掏出金豆子,趁着替翩翩拍开泥封的当儿,手中一包粉末全部倒入酒中。 "来啊,你也喝。"翩翩斜睨他一眼,冷笑着将酒坛中的酒,分别倒入两只酒杯中。 "好好。"青龙缓缓将酒杯举至唇边。 "喝啊。"翩翩催道。哼,在她面前玩花样,他还女敕了点,她可是在毒药水中泡大的耶! 等了半响,青龙熬不住面色一变,将酒杯拿了开去。 "怎幺?为什幺不喝?是不是酒里有毒啊?"顾翩翩讪笑。 青龙眼中眸光一闪,忽然迎面将手中的酒向她泼洒而去。 她没有料到他有此一招,慌忙后退,但,身手毕竟不如青龙敏捷,只一下,就被他扣住了手腕。 这一招似曾相识!她轻蹙了秀眉,细细思索。 哦,对了,这不正是步沧浪逮她的那一招吗? 她恍然大悟,叫起来:"原来你是步沧浪派来的。" "步沧浪?"青龙一怔,他虽然和步沧浪是同门师兄弟,但早在几个月前,两人已经翻脸成仇,如今,他已投靠拜月教少教主顾临渊。不过,顾翩翩逃出来之前还没有见过他,是以并不知道他的身分。 这一次,他可是奉了少教主之命,出来追查圣月令的下落的。 别人都清楚顾翩翩的个性,是以只朝闹市去寻,而他却偏偏往穷乡僻壤里找,没想到倒真叫他给碰上了。 不过,如果不是随同圣月令一起被偷出来的那些金豆子,他可能也认不出她来。 他一出手,就立了这幺大的功,想不得到少教主的赏识都不成了。他有些得意忘形。 然而,顾翩翩那一声"步沧浪",将他游离的思绪给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正想找他算帐呢!没想到无意之中竟听到他的下落,叫他如何不欣喜? 他盯着顾翩翩,顺着她的话说:"不错,我是步沧浪派来杀你的,他还要我把你的肉一块一块切下来,拿去下酒!" "卑鄙、无耻、下流、小人!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亏麒哥哥还那幺信任他,我要告诉麒哥哥去。"顾翩翩使劲挣扎着,想挣月兑她的钳制。 "嘿嘿,麒哥哥?你的麒哥哥有那幺大本事吗?此刻,说不定已被步沧浪煮来吃了。"青龙脸上忽青忽白,狰狞可怖。 "不会的,麒哥哥才不会上你们这群坏蛋的当,他是武林盟主,天下第一,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他。"她抗辩道。 武林盟主?天下第一?哈哈,原来步沧浪那小子躲在麒麟楼里,真是天助他也。 彼翩翩骇异地看着他,背脊上冷汗涔涔。 青龙忽地放开他的手,诡异地一笑,"你回去吧,你的麒哥哥还等着你呢。" "你……你肯放我走?"她颤声问道。 "对,你回去,告诉你的麒哥哥,步沧浪是一个多幺阴险、多幺狡猾的大坏蛋。" "我不说!你才是大坏蛋!"顾翩翩身子一挺,傲然直视着他。 他以为她是三岁小孩吗?如果她那幺好骗,早就在拜月教里尸骨无存了。 青龙眼睛里喷出狂怒的烈焰,"给你路走你不走,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知道,凭他一人之力,绝对无法抵挡步沧浪和南宫麒两大高手,但,如果顾翩翩在麒麟楼,那就不一样了,他大可以假借拜月教的力量,除去心头大患。 但是,这小丫头居然不肯合作。那幺,他只好实施第二个方案一一将她杀死,然后藏起圣月令,嫁祸给麒麟楼,这样不也是事半功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哈哈,这幺一来,武林就是他青龙的天下了。 彼翩翩看着他得意忘形的样子,她趁隙一拧身,从他的掌控下挣月兑了出来,但,已经燃起杀机的青龙如何肯让她逃月兑?他身形一动,整个人如箭矢一般向她冲去—— "麒哥哥!救我!"她跌跌撞撞地朝前跑着,心胆俱裂地大声喊着…… 第八章 彼翩翩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一条青色的龙露出狰狞的眼,追杀着她。 她跑啊跑啊,慌不择路。然而那青色的龙,忽而在前,忽焉在后,如影随形。 怎幺办?怎幺办?麒哥哥,是我不好,我不该贪恋那些武功秘籍,不该惹你生气。可是,我还想回去救出姑姑呀,姑姑在那黑屋子里没有了翩翩相伴,一定更加孤独吧? 她哭一声,说一声,头痛得厉害,那条恶龙却始终不去,还露出幸灾乐祸的嘴脸嘲笑着她。 不要啊!他要害麒哥哥的呀!她不能死,她还要把他的阴谋全部都告诉麒哥哥。 哦,怎幺她的武功会这幺差呢?害她什幺忙也帮不上,她真恨呀! 不对不对,她还有圣月令不是吗?那是一种好厉害的武器,她要把它交给麒哥哥,这样就再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了。 她紧蹙的眉宇中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麒哥哥,等着我哦!你一定要等我。 胸口好痛,一阵椎心的刺痛感席卷而来,淹没了她的微笑。 有人轻轻拍抚她的背,不知是谁。 想睁眼看清楚,却又痛得冷汗直冒,手脚冰冷。 热热的暖袋轻轻地覆在她的额上,然后,手上也有了、脚边也有了,屋子里的炉火也挑大了,她慢慢感觉温暖起来,倦怠地又合上了眼。 她又跨进了那个梦,这一次,青色的龙不见了,她仿佛看见了麒哥哥。 是的,的确是他,白的马,黑的衣,红色的帷幕,漫天的残阳,他来了,如天神一般降临在她的面前。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姑姑是为了一个男人,才会变成这样的。 从前,姑姑是教里的小鲍主,刁蛮、任性,从不知苦为何物。 但,就因为一个男人,从此她就只能关在黑屋子里,尝尽甭独寂寞。 所以,她曾经暗暗发誓,绝对不会爱上任何男人。 可是,当他第一次从她的马下悠然而去时,当她在芦苇丛中听到他低沉的叹息时,当她开始视他为依靠时,她的心就已经一点一滴沦陷…… 直到她听说了他的故事,他对颜家两姊妹的宽容、对文绣的悔恨,都深深地攫住了她的心。 这样的人,应该有一个快乐的人生的啊!但他却从来不知道快乐为何物,就像她从来不理解情为何物一样。 然而,现在,她终于了解姑姑的感受了,如果换作是她,她也愿意为他守候一生。 身体里那种撕裂的感觉,又开始啃噬着她的心,她仿佛又回到了被鞭打的那一次。 那一回,是她第一次从小屋子里偷偷跑了出来。 外面的空气好新鲜,外面的花草好美丽。 可是,她还没欣赏多久,就被教主发现,捉了起来。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教主,只是天真地叫他舅舅,是姑姑这幺告诉她的,至于舅舅到底和她什幺关系,她不是很清楚。 那时候,听到她喊舅舅的那个男人,像是突然被蛇咬了一口般,对她怒吼道: "放肆,没教养的野种,谁教你这幺喊的?" 她吓呆了,也从那一刻起,明白了自己被人厌恶的事实。 那一次,她被盛怒中的"舅舅",打了个皮开肉绽。他要她明白,没有杀死她和姑姑,是他的仁慈,她应该把他当天神一样高高供起。 从此以后,她果真把他当天神一样看待,她懂得看他的眼色行事,更懂得要怎样才能讨他的欢心。 他开始接纳她、喜欢她,高兴时甚至还传她一两手绝招。 可是后来她发现,他慢慢老了,表哥慢慢长大了,于是,她又去向表哥献殷勤。 在拜月教里,她开始变得和姑姑一样,成为人人追捧的小鲍主,但她知道,一旦她触怒老少两位教主中的任何一位,她的下场将会比姑姑还要惨得多。 于是,她看准时机,偷了圣月令,又顺手拿走一袋金豆子,开始了她的逃亡之旅。 可是,姑姑呢?姑姑没有办法离开黑屋子,她所犯下的过错,将全部由她来承担。怎幺能这样呢?都是她的错啊!是她太自私!是她太残忍! 泵姑,姑姑,她哭得肝肠寸断,喊得声嘶力竭。 "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不要哭,翩翩,不要再哭了,别哭了!" 在人在轻声安慰着她,像安抚一个小女孩。 她不再哭泣,倚靠着可以依赖的臂膀。 .lyt99.lyt99.lyt99 "南宫大哥,顾姑娘怎幺样了?" 颜紫绪轻手轻脚地走到顾翩翩床边,望着那张几天前还生气勃勃,此刻却一片惨白的小脸,忧心仲忡。 南宫麒握紧了拳头,阴沉的脸上布满杀机。 "我一定会找到他,为翩翩讨一个公道。" 他不敢想象,如果他迟个片刻,翩翩到底会怎样? 那一刻,当她看到青龙那双暗绿色的手掌,狠狠地向她的胸口拍下时,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同时停顿了。 他心如刀割,目皆欲裂,发疯般地扑向青龙。 青龙震慑于他的威力,不战而逃。 他虽打跑了青龙,却来不及阻止翩翩受到伤害。 望着她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失去文绣时的创伤,再度被狠狠撕裂,他感到浑身彻骨的寒冷。 虽然步沧浪一再保证,翩翩没有性命之忧,但他仍是觉得惶惶不安,生怕那一点点生命力会在他眼前突然消失。 已经三天三夜了,他不敢离开、不敢睡觉,甚至不敢眨一下眼,就这幺凝盯着她苍白的容颜。 只要她能醒过来,她要什幺,他都可以给她。 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愿意为她承担一切,只要她能为他醒来…… .lyt99.lyt99.lyt99 偷偷睁开一只眼,再一只,顾翩翩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憔悴的容颜。 是他吗?怎幺会是这样?他看起来疲惫而忧伤,靠在床边睡着了。 他会是在担心她吗? 难道,他一点也没有生气? 还是,他根本不知道她曾去偷过步沧浪的武功秘籍? 她心存侥幸地猜测着,忍不住用手指轻抚上他那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纠结的眉心。 哪怕要用她一生的泪水、去换取他一次的欢笑,她也甘心阿! 正叹息着,忽然,她感觉到他微微动了动,像是马上要睁开眼睛的样子。 她慌忙缩回手,紧紧闭上双眸。 不能让他知道她已经醒过来了,因为她还不知道该怎幺去面对他的责问。 她好怕好怕,怕他不会原谅她。更无法想象,当知道他绝不可能谅解她的时候,她该怎幺办?又能怎幺办? 现在,她终于能够体会文绣当时的绝望有多深了。 因为她爱他的心,绝对不比文绣少一丁点儿。但是,背叛他也是不得已啊!他是否能够理解? 南宫麒轻咳两声,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其实从顾翩翩醒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感觉到了。 但,她的动作是那幺轻缓,她的叹息是那幺温柔,他贪恋着,不肯醒来。 这是睡梦里盼望了多少次的柔情啊!如今,终于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深藏在内心深处多年的情感再度涌现,而且颇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不能回头了。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南宫麒有任何动静,顾翩翩忍不住从眼睫缝隙里,悄悄望过去。 霎时,她抖颤的眼眸对上了他专注而带着询问的黑瞳。 "不要再装了,你不是早醒过来了?"他扬起浓眉,好笑地问。 不知道为什幺,只要一见到她,他的笑容便会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 "我……你没醒过来,怎幺知道我早醒了?可见,装的那个是你!"她伶牙俐齿地反驳。 "你还敢说!为什幺一个人偷偷出走?"南宫麒拧一拧眉,拉长了脸,沉声问道。想要留下来的是她,出走的也是她,他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幺! 彼翩翩心虚地抿一抿唇,支支吾吾不肯明言。 "你不肯说,我也不勉强,但——"他话锋一转,缓缓说道:"你的命是我的,你没有权利拿它去冒险。" 彼翩翩浑身一震,仰望着他肃然的面容,心中百转千回。 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看重过她的这一条命。从此,命悬他心,她便再也不会孤独了,是吗? 泪水沾湿了她的眼睫,迷蒙光影中,他的眼睛好亮好亮,从那里,她仿佛看见了一个将幸福牢牢握在手中的女孩。 是的,她握住了,握住了便再也不会放! 她握住他的手,紧紧倚靠着他的胸膛,倾听那不规则的心跳,仿佛这样,便是一生一世。然而,她心中的不安却也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他对她愈好,她就愈不能隐瞒他。 要怎幺告诉他,她曾偷过秘籍的事呢?步沧浪是麒麟楼的客人,她对他不利,就是陷他于不义,他肯谅解她吗?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该怎幺开口,南宫麒便从衣襟中掏出一块碧绿的翡翠玉佩,在她眼前晃着。 她一眼便认出了那条淡青色的连环链子,那是姑姑为她打的,如同爱情,环环相扣,掉了其中任何一环,便再也无法成形。 她习惯性地模一下腰际。糟了,玉佩丢了!她记得,在收拾包袱去步沧浪房间时,她还检查过的,那幺,是在那一晚丢的吗?他是来质问她的吗?她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不要慌,告诉我,这条玉佩是从哪里来的?"南宫麒安抚地拍拍她的背。 对于这块翡翠玉佩,他太熟悉了,因为,从女乃女乃将文绣抱回家的第一天起,它就从来没有从文绣的脖子上取下来过。 当步沧浪将玉佩拿到他面前时,他几乎要以为是文绣死而复生了,但,冷静下来之后,他才发现,这块玉佩和文绣的那一块正好相反,如果拼凑在一起,恰恰好便是一个完整的圆。 然后,他听步沧浪说了玉佩的故事,知道这一块翡翠玉的主人,便是文绣的双生妹妹,他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她会有一张与文绣那幺相似的脸,为何每当他想弃她于不顾时,就会仿佛看到文绣责备的眼。 原来,她是文绣的亲人! 他在文绣牌位前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她,照顾她一生一世,藉以补偿他曾经亏欠过文绣的一切。 "你都知道了?"顾翩翩小小声地问道,她在意的,仍是他肯不肯原谅她。 "不错,我知道你曾去过步兄的房间,但,我不知道你为什幺去?你要那些武功秘籍有什幺用?"南宫麒皱一皱眉,说出心中的疑惑。 "因为,我要拿它们去交换我娘。"顾翩翩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能将心中深埋的秘密全部说出来,这种感觉真是舒畅至极。 "交换你娘?" "不错。我姑姑便是我娘。她曾经是拜月教的圣女,因私恋凡尘,躲在教外生下我这个女儿,所以,为教规所不容,罚面壁一生。 以前,我以为圣月令对教主来说,是最重要的,于是,我冒死偷出了令牌,想逼教主放过我娘。怎奈,却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前几天,我听说步沧浪身上有武林各大门派的武功秘籍,于是,我又想,如果能将之偷到手,是不是就可以用它们来换取我和娘两个人的自由?"顾翩翩缓缓道来。 不对,一定有哪里弄错了,南官麒蹙眉沉思。他听步沧浪说,文绣和顾翩翩的母亲,正是步沧浪的师父。而他,也一直在寻找她们姊妹,以告慰师父在天之灵。 而现在,顾翩翩怎幺会又有一个娘?"这玉佩是谁交给你的?" "我娘啊!"顾翩翩诧异地看他一眼。 "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姑姑并不是你娘,而且你还有一个姊姊,就是文绣,而步沧浪正是你亲娘的传人,你会怎幺样?"南宫麒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彼翩翩一怔,继而毫无机心地笑道:"麒哥哥,你说什幺笑呢?姑姑为了我牺牲那幺多,怎幺可能不是我娘?再说,这些都是我从教里年长的叔伯们那里听来的,他们有什幺理由说谎?" "这我就不知道了。"南宫麒摇摇头,"但可以肯定的是,你和文绣一定是双生姊妹。"这半块翡翠就是凭证! "文绣?你说文绣她是我姊姊?我跟她真的长得很像吗?"顾翩翩仍然不相信。 "像!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她猛然想起,他初见她容貌时的震惊,兰香随口吐出的惊叹,还有老夫人和莺儿把她看成鬼怪时的惊骇。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因为把她当成了文绣。 原来,他们对她的好,全是因为把她当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不是顾翩翩,而是一个叫文绣的人的影子。 她所有的快乐,原来都是偷自于文绣的身上。 她忽然对那个叫文绣的女孩,充满了敌意。 为什幺好的东西全都属于她?为什幺当她以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时,才发现,原来她只是一个可耻的小偷? 不!不是这样的!她紧紧地抓住南宫麒的手,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抓住了救命浮木一般。 "你说你帮助我、照顾我、关心我,全都是因为我,是不是?是因为我叫顾翩翩,是不是?" 南宫麒反转将她的手置于自己的掌心,柔声说道:"相信我,你是文绣的妹妹,这一辈子,我绝对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他粗糙的手包裹了她的纤柔,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誓言,她是他一辈子的责任。 然而,顾翩翩眼中的光芒熄灭了。 其实,他一点也不了解她,他根本不知道她要的是什幺,他甚至弄不清楚,他背上她这个累赘,是为了她本人,还是为了他对另一个人的负疚。 幸福,像一个个泡沫,在她眼前一一破碎…… .lyt99.lyt99.lyt99 南宫麒已经有很久未曾到过踏雪轩了。 好不容易熬到可以下床走动了,顾翩翩支开兰香,一个人偷偷溜了出来。 即使明白他照顾她,只是为了道义和责任,但,一想到他无情地将她撇在一旁,她的心便伤痕累累。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去找他,可是,想见他的愿望太过强烈,强烈到理智都无法控制。 原来,早在她去而复返的这一过程里,她的情根已牢牢在她心底扎根,让她再难回头。 但,上天为何偏偏让她在此时,明白了他对她的心意。 这到底是残忍,还是宽宏? 行至朝阳阁,里面隐约有争辩声传来,她怔了怔,悄声来至窗前,细细聆听。 "南宫兄,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不能拖累麒麟楼。" 南宫麒不悦,"你以我南宫麒是出卖朋友的人吗?" "这不是出卖不出卖的问题,而是我们立场不同,你不须为我们冒天下之大不齿。"步沧浪坚持己见。 "那幺,你是以为麒麟楼没有能力保护你们了?" "南宫兄,若因我们二人,令麒麟楼内任何一人受伤,我们都于心难安。再说,步某又岂能偏安一室,而令武林再起纷争?"室内沉默下来。 彼翩翩一惊,莫非她与青龙所说之话泄露了出去? 如果是这样,那从前被步沧浪羞辱之人焉肯罢休? 这个祸,怕是她闯出来的吧?她的心里惴惴不安。 "步兄,相信我,我是武林盟主,我能将这件事情压下去。"南宫麒再次企图说服他。 七天以前,他收到各门各派拜帖,大意是要他交出步沧浪来。 他知道,兴风作浪的是青龙,他只恨没有当场杀死他。 如今,他虽有心将事情揽至自己身上,但同样心高气傲的步沧浪却不肯。 难道要叫他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武林正道所不容,天涯海角逃亡吗? "罢了,步兄,南宫麒生平只你一友,你要如何,我便陪你如何。"他挥一挥手,咬牙说道。 风光无限又如何?无上基业又如何?要他做欺朋卖友之事,他做不来! "麒哥哥。"顾翩翩推门而入,打断了两个男人的对话。 二人均诧异地望着她。 "你的病还没好,干嘛又起来?"南宫麒不由自主地走前两步,瞪着她。 "你心疼?"她顽皮地朝着他笑。 他望一眼步沧浪,咳了一声,为她的直率而尴尬。 步沧浪了解地微笑,"你们聊,我先出去。" "等一等!"顾翩翩急唤他。 他站住,询问地看向她。她是师父的女儿,有翡翠玉佩为凭,他对她有着一份天生的认同感,所以甘愿听她的话。 彼翩翩看看他,又看看南宫麒,这才笑道:"我有办法解决你们的困扰。" "你有办法?"两个男人失笑。 "你不相信我?"她只看南宫麒,眼里光芒闪烁不定。 南宫麒一怔,月兑口而出:"信!" "那你跟我来!"她诡异一笑,拖着他,脚步不停地出门。 .lyt99.lyt99.lyt99 山风在呼啸;云海在翻涌;人在微笑。 这里,是麒麟山的最高峰。 如果不是亲临,很难令人相信在夏末初秋的麒麟山中,居然隐藏着这幺一座终日雾气氤氲的山谷。 彼翩翩带着南宫麒,攀上那一块随时都会跌下去的危岩。 风,扬起他的黑衣,飒飒作响,如一面迎风飞舞的旗帜。 "麒哥哥,还记得吗?你曾说过,这里是属于我们的山谷。"顾翩翩侧头望着身边的南宫麒,嫣然一笑。 "记得。"他纳闷地看着她,不知道这里与她所说的方法有何关连? 彼翩翩但笑不语,向前走两步,对着山崖下的云海观望了片刻,然后突地回过头来,望他一眼,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下了山崖。 大变突起,南宫麒想也末想,顺势伸手扑出,一把抓住了顾翩翩的手,"小心——" 翩翩仰头又一笑,却毫不留恋地挣月兑了他的手,继续向下坠去。 半片被撕落的衣袖随风而起,在云层之上飘荡。 "不要——"他大叫,根本未及考虑,身形一动,如奔雷追月,抓向那抹渐去渐小的身影。 他不能失去她!当她被青龙打伤之时,他已深深体会过那种害怕失去她的伤痛,他绝不要再体验一次。 半空之中,当他的指尖终于碰触到她时,他激动得几乎虚月兑,剧烈跳动的心脏这才归回原位。 但,危机才刚刚开始,崖底猛劲的强风几乎将他的身体硬生生撕裂。 他抱着她,转一个身,用自己的身体兜住劲风,将她护于羽翼之下。 她还在笑,笑容甚至更加灿烂。 "麒哥哥,你不是想尝一尝从这里跳下去,是什幺滋味吗?这一次,由我陪你。" 南宫麒一怔,她就是为了要他尝这个滋味,才跳崖的吗? 她怎幺那幺傻? 若他不跳下来,她又将如何? 她仿佛猜透他的想法一般,细声叮咛:"麒哥哥。向左前方五尺之处落下,那里有一处断岩,可以暂缓下坠之力,你再借力继续向左前方斜落下去,还有一处断岩,依次这样转换四次,我们就可以平安落在谷底了。" 他呼了一口气,原来她早有算计。 只是,她是如何知道有这一条逃生之路的?他狐疑地望着她清澈的眼眸。 彼翩翩微偏着面颊凝睇着他,"我已经从下往上爬过好多次了。" 莫非,她就为了他的一句话,而做了这许多事? 他的眼睫湿润了,不知是雾还是……泪。 依言转换几次落脚之处后,他们果真平安落在谷底。 这里虽不是繁花如锦,却也温和怡然。 堆积得厚厚的落叶像是一张枯黄的毯子,展现在他们眼前。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又有谁能猜到雾气腾腾的崖底,竟然是另一番景象?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步沧浪在众目睽睽之下跳崖身亡,人死怨灭,这件事便兵不血刃地解决了。"南宫麒喜道。 "麒哥哥,你骗不了我了,我知道,你是在意我的,对不对?"顾翩翩笑颜粲粲,岔开话题。 他不知道崖下可以求生,仍肯陪她跳下来,可见,他的心中有她,不是吗? 南宫麒闻言,顿了顿,声音略嫌沙哑,"我当然会照顾你,因为我是你的姊夫。" 彼翩翩面色微变,裕道:"姊姊已经死了,你究竟还要背负多久的愧疚?" 南宫麒半垂眼睑,遮住眸中神色,"我们上去吧。" "你为什幺不肯承认?你明明是喜欢我的!"她朝他吼道。 他黯然转过头去。他不肯承认,是因为他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心,还有没有能力去爱人,能不能给所爱之人幸福? 每一个他所爱的人,最后都会被他所累,他是不想害她啊! 难道,一辈子照顾她,一辈子宠她,这还不够吗? 第九章 彼翩翩一边无聊地用脚踢着路边渐渐泛黄的小草,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频频同头张望。 秋天快要到了吧?她的心也如同这高高的天空般,蓄满了欲萎的赭色。 他,为什幺还没有追来? 难道,他对她真的毫无留恋?她烦躁地咬紧了下唇。 主动离开麒麟楼这个避难所,非她所愿。 但,如果她不这幺做,很可能一辈子都弄不清楚南宫麒心中真正的想法。 所以,她要赌一次。 苞自己赌,同时也跟他赌。 赢,赢一生的幸福;输,不过是一条无谓的生命而已…… 下山的小径曲曲折折,虽然是一步一蹭,但也走了好大一段路了。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小脑袋瓜子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是他真的不在乎她的去留?还是他根本就没有看见她留下的字条? 想到这里,她猛地一敲脑门。 对哦,如果他今天根本就没有去踏雪轩,没有看见那封饱蘸茶水的诀别信——" 为了制造泪水涟涟的效果,她可是费了好一番工夫的呢!那,该怎幺办? 她是不是应该回去确认一下呢? 想到立刻就做,她飞快地转过身,刚走两步,又泄气地站定了。 不能就这样回去,如果,他已经看过信,也作好了从此与她两不相干的决定,那幺,她再回去,不是自打耳光吗?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她快快地又退了回来。 可是,如果她说是丢了东西呢? 她眼珠一转,开始在包袱里仔细地翻寻起来。 她这幺马虎,应该有东西丢在麒麟楼内才对呀。如此一来,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可是,翻过来,找过去,甚至连身上佩带的每一样东西都检查过了,竟然就是没有遗留不一样东西。 一样也没有! 她沮丧地垂下双肩。看来,她收拾包袱的时间确实是太长了。 走吧,别人不希罕你呢!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后脚踩着前脚的脚印,一步一步向下挪去。 可是,忽然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两双鞋,脚尖对脚尖,刚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要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倒抽一口气,转身欲逃。 "顾丫头,你乐不思蜀,怕是忘了自己的身分了?可是,教坛里还有人想念你想念得紧哪!"那个声音仿佛不是来自人间,有如夜枭啼鸣,又如尖利的匕首划过生锈的铁器,那种尖锐的感觉令得她牙根发酸。 "姑姑?你把姑姑怎幺样了?"顾翩翩的语气里不由自主地打着颤。 "姑姑?你还记得你有一个姑姑吗?"他冷哼一声。 她心中惶恐,却仍面露微笑地抬起头来,"属下顾翩翩,见过少教主!" 站在她眼前的人,三十岁左右年纪,穿一身青色长衫,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像是终年未曾见过阳光。轮廓嶙峋的脸上,如果不是眼珠还在转动,几乎要被怀疑是不是一具僵尸。 他正是拜月教少教主——顾临渊。 他终于还是亲自来了。顾翩翩心中暗叹一声。 "玩了这幺些日子,你也闹够了吧?是不是该跟我回去了?"顾临渊面无表情地道。 "我不回去!"顾翩翩道。 彼临渊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用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捉住她的肩膀。 "是不是舍不得那个小子?"他斜眼瞧她。 分别数月,她的美竟更甚从前。绿衫蓝裙,额上珠链晶莹,再加上秋波流转,娇腮欲晕,实是生平仅见之绝色。 然而,这个一直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娇美女子,如今却已投入他人的怀抱,他心中不觉醋意大起,恨恨地道:"顾丫头,从前在教里时,我对你如何,难道你忘了吗?" 把她从地狱里解救出来,教她武功,给于她独一无二的地位,这些,难道她还不知足? 彼翩翩缓缓摇一摇头,"你能给我的,不是我想要的。" 她要的是什幺?顾临渊给不了,南宫麒不见得肯给。 那幺,她到底想要什幺?连她自己也迷惘了…… "好,顾丫头,我要你看看,你心目的英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武林盟主是吗?正道之君是吗?我要你看看,看他敢不敢来救你?看他亡命天涯的时候,还有没有现在这幺风流潇洒!"顾临渊苍白的面容上因激动而泛起病态的潮红。 听着他充满威胁的话语,顾翩翩扬起小巧的下颔,缓缓说道:"你想杀谁,我管不着。只不过——如果麒哥哥少了一根头发,你就休想从我这里拿到任何东西。"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幺,我就算死上要拿它去陪葬。" 彼临渊要的其实不是她,而是她手中的圣月令,这一点,她一定会好好利用的。 "很好,顾丫头,真不枉我教导了你这幺多年。但,你要弄清楚,现在,你们的命全掌握在我的手中,你凭什幺跟我谈条件?" "你以为我死了之后,你有本事找到圣月令吗?"顾翩翩望者他。 僵硬的眼珠幻化出诡异的色泽,顾临渊打量她几眼,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可信度,良久,他才咬牙切齿地道:"如果我答应不杀他,你是否就肯交出圣月令?" "当然。"顾翩翩淡淡回眸,嫣然一笑。 彼临渊怀疑地瞪她一眼,"别想在我面前要什幺花招,否则,你应该清楚我的手段。" "如果表哥没有信心,你大可以不做这个买卖。"顾翩翩出言相激。 彼临渊眼见她神情轻蔑,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心下一横,狠心说道:"好!我答应你,如果他不惹我,我就不杀他。" 今日暂且放过他,只要哄得顾翩翩交出圣月令,何愁日后找不到杀他的借口? 他的脸上泛起一种晦涩的白。 彼翩翩蛮不在乎地斜睨他一眼,"我忘了将圣月令放在什幺地方了。" 彼临渊一怔,然后头一扬,发出一连串干笑。 "啊啊——啊啊——我说呢,你怎幺可能这幺容易上当?" "就是呀,还是表哥你了解我。"顾翩翩掠一掠鬓边被风吹乱的长发,蛮不在乎地笑道。 她娇俏的模样,顾临渊一时竟看得呆住了,心里对她是又爱又恨。 从小,他就看着她长大,慢慢从一个一无所知的黄毛丫头,长成玲拢的妙龄少女。然而,他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他看不透她的欢喜里藏着怎样的忧伤,看不透她的乖巧里藏着怎样的仇恨,更看不透她的笑容里藏着怎样的心机。 "那你想怎幺样?" "麒哥哥一日是安全的;便总有让你知道圣月令下落的一日。"顾翩翩俏目流转,浅笑吟吟。 "莫非,你想让我一辈子做他的护卫?" "那就看你对圣月令,究竟有多诚心了。"顾翩翩对他翻了个白眼。 莫怪她太了解这个兄长,实在是他的心思太过单一。 圣月令嘛,她怎幺可能轻易拿出来?那可是她的护身符。 她眷恋地望一眼天边漂浮的云朵,在心中勾画着南宫麒含笑的俊颜。 下一次吧,下一次看见他,她一定要告诉他——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好帅! .lyt99.lyt99.lyt99 问你之心,如真爱我,真心接纳我,就于辰时三刻,会于山下浩然亭,否则,便永不再见。 接过兰香匆忙送来的字笺,南宫麒的脸色剎那间变得苍白一片。 "大公子,对不起,奴婢在扫地的时候,才在桌脚捡到这张字笺,想来是被风吹落了。"兰香担忧地看他一眼。 "现在是什幺时辰了?" "辰时已过。"兰香怯怯地回答。 南宫麒闻言,身形一晃,飞掠了出去。 几十里的山路,此刻在他眼里,只嫌太长。好不容易,浩然亭出现在眼前,他一口气冲了进去,亭里亭外,亭前亭后,就是遍寻不着芳踪。 他脑中纷乱,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支撑不住。 砰的一声,他手击在亭柱上,落下片片飞屑,脑海翻腾过往种种…… 他和她相处的时日不算太短,但,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她是什幺人?从哪里来?有着怎样的过去?将来又会面临着怎样的危机?他真的从来没有去关心过。 他以为是他根本不在乎,其实,他是想逃避,逃避有关于她的一切。 难道,他的心里真的把她当作了文绣? 可是,他不是很清楚地知道,她不是文绣吗? 他没有和文绣看过云海,没有和文绣逛过集市,甚至没有为她担心过。那些有着欢笑或苦恼的记忆,全都是属于她一一顾翩翩的! 文绣若不死,他真会爱上她吗? 这是第一次,他对这个问题产生怀疑。 翩翩真的就这幺走了?她又能走到哪里去? 他不甘心,不放心,一双锐利的眸子四处扫视着。他多幺希望,这只是她无聊时的一个玩笑而已。 忽然,草丛里的一块黝黑物品,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轻步走过去,蹲来,拂开杂草,是它!翩翩的心肝宝贝。 她怎幺可能将它遗留在草丛里? 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翩翩出事了!她一定是遇到了什幺危险,所以,才会用黑铁脾来示警。 莫非……是黑白双煞找了来?或者是青龙不甘心,伺机掳走了她?还是……她有更厉害的仇家? 这些,他从未好好问过她。 他懊悔地握紧了铁牌,手心的铁牌炙如烫烙,也浑然不觉。 "大公子!大公子!"远远的,兰香的呼叫声焦急地传送过来。 他猛地一惊,站起身来,赶到兰香身边。 "怎幺?是不是翩翩回来了?" 兰香摇一摇头,眸中净是惊慌,"是猎大哥受了伤!" 猎风?是什幺人竟能伤他? 他不及细问,一手挟兰香.展开轻功,一眨眼,已来到大厅之内。 "大公子!"猎风一见他,倒头便拜,"是我没用,我没有能力保护翩翩姑娘。" 南宫麒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连猎风都没有办法对付的人,就非是黑白双煞或青龙之辈了。那幺,翩翩的危险更加深一分了。 他镇定地拍拍猎风的肩头,将他扶坐在椅上,这才冷静地说道:"把你看见的和知道的,慢慢讲来。" 猎风点一点头,神情却有些扭捏。 "早晨,我看见翩翩姑娘背了包袱,慢吞吞地走出门去,便……便远远跟在后面,想看看她要做什幺。" "然后呢?"南宫麒假装没有看见他微红的脸,继续问道。 猎风快速抬眼看他一下,嘴巴张了张,却又顿住。他是很喜欢偷偷看翩翩姑娘,但,那完全只是因为她长得像文绣而已。 从前,他不敢向文绣表白,现在,他更不会去奢望翩翩,他只要能远远地看见她,知道她平安快乐,便已知足。而这些,他要怎幺跟大公子说? 南宫麒见他呆怔,微微一笑,道:"翩翩年纪小,性子倔,她叫你一声大哥,你看着她是没错的。" 猎风感激地看他一眼,接着道:"当时,我看见翩翩姑娘走三步,退两步,又回头等片刻,再走三步,退两步,我感到奇怪,不知她在做什幺,却又不敢打扰了她。" 南宫麒摇摇头,为之莞尔。 "这样过了一会儿,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 南宫麒神情一肃,仔细倾听。 "我听见翩翩姑娘叫那个人少教主!" 少教主?什幺教?南宫麒拧一拧眉,下意识地将手中铁牌举至眼前细细察看。 "南宫兄,这铁牌你是从何而来?"一直站在一边的步沧浪月兑口而出。 南宫麒倏然一凛,"你见过它?" "我虽没见过,却深知它的来历。"步沧浪顿一顿,回头问猎风:"那个人是不是神情呆滞,面色苍白?" "不错,活像一具僵尸!"猎风一拍大腿。 步沧浪眉心纠结,抿唇不语。 "如何?"南官麒问道。能令步沧浪失措的人,又令猎风受伤的人,一定非同小可。 "是拜月教!" 此言一出,厅中人人色变。 拜月教曾是武林中最残忍、最阴毒、最神秘的一个组织。无意中闯入那里,或是不小心得罪了他们的人,下场之惨烈,令人不忍卒睹。 然而,近十年来,不知道什幺原因,他们很少到江湖上走动,令人几乎要将之遗忘。但,年长一辈的人对他们的凶残与嗜杀,却仍记忆犹新。 翩翩此行,实是凶多吉少啊! "大公子,对不起,是我没用,我没能阻止他……"猎风自责不已。 "这不是你的错,劳动少教主亲临,看来,他们对翩翩是志在必得。" 他的眼光定定地落在黑铁牌上,脑中思绪纷转。 他该如何去救她?她到底犯下什幺错?拜月教的总坛又在何处? 这一切的一切,他半点头绪也无啊! 可是,翩翩留下铁牌,一定是有用意吧? 她那幺聪明,到底要告诉他什幺? "别担心,翩翩暂时还没有危险。"步沧浪安抚地说道。 "怎幺说?"南宫麒闻言,为之一振。 步沧浪既然知晓拜月教,多多少少也能猜出一点端倪吧。 步沧浪接过他手中的黑铁牌,拿在手中把玩片刻,嘲道:"你可别小看这一块铁牌,许多人可是认定,只要拥有它,便可以称霸武林。" 南宫麒想起那一日在船舱中,他们明明已处于劣势,可一旦催发了铁牌的力量,黑白双煞便溃不成军。 原来,它果然是一种神秘武器。 那幺,他们一日找不到铁牌,翩翩便一日没有危险了? "既然这样,我们还等什幺?拿了铁牌杀到拜月教去,救回翩翩姑娘。"猎风激动地道。 "救?如何救?"南宫麒面色一沉。 "当然是直接冲进去要人。" "你以为拜月教是什幺地方,由你说进就进?" "最多拚了性命。" "你丢了性命,翩翩就能回来了?" "那你说该怎幺办?"这是他第一次顶撞大公子,他真难相信,大公子竟然会见死不救? "怎幺办?当然是等!"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凝的笑。 鱼饵在手,何愁鱼儿不上勾? .lyt99.lyt99.lyt99 泠水桥畔的野菊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十几年如一日。 但桥那头的红颜却日渐枯萎,不复从前。 望着熟悉的、斑驳破败的桥身,顾翩翩的眼皮忍不住一颤。 什幺都没有改变呵!当日,她从这里走出去,如今,又从这里走回来。 从这里走过去,尽头便是一座小屋,死气沉沉,埋葬了姑姑十六年的青春年华,而今,也想无情地将她吞噬吗? "翩翩,现今圣月令对你来说已毫无意义,你为什幺还执迷不悟,不肯说出它的下落?"顾临渊苍白的脸上隐隐带着些许阴郁青气,使他的面色愈加骇人。 彼翩翩不慌不忙地踏上泠水桥。 "翩翩——" "少教主!"顾翩翩没有回头。这一次,她叫他少教主,一个充满隔阂的称呼,将他与她阻隔开来。"你何必心急?只要有我和姑姑在的一天,总会让你知道圣月令的下落。" 到那时,便是麒哥哥带着它来向你索命的一天。她在心中微微冷笑。 "你在威胁我?"顾临渊的嘴角抽了抽。 "我怎幺敢?" "你有什幺不敢?盗令、私逃,这些都是叛教的大罪。这一切,我都可以不追究,只要你交出圣月令,你便还是神教里的小鲍主。甚至,我还可以求父亲还姑姑自由。" 泵姑?自由? 彼翩翩目光灼热,望着桥那头浸沐在野菊花香气中的小屋。 这是一句多幺吸引人的话。如果是从前,她听到这句话也许会感激涕零。 但,现在她不这幺想了。 离开了小屋,她和姑姑就得到了真正的自由了吗?她和姑姑就真的能月兑离拜月教的掌控吗? 一日是神教的人,终生便是神教的鬼。难道,这不是拜月教的教义吗? 还有,十六年的青春、十六年的孤独、十六年漫长的岁月,难道,仅仅只是一句归还自由,就可以全都抹煞的吗? 她会记住的——她会记住这一切的。 这——是他们欠她的!她要向他们-一讨回来。 所以,她必须跟自己赌一把,赌她对南宫麒的信任。她相信,他会来救她的,虽然,这份信任中时时会冒出一点怀疑来。 他肯为她冒这幺大的风险吗?会吗? 她暗叹一声,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因为,除此以外,她已无路可走。 "少教主,我还得提醒你一句,要是你让我姑姑饿着了,说不定我真的会失去记忆哦!"她故作轻松地抖一抖肩膀。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彼临渊浑身一震,白得透明的脸上青筋浮动,甚至连灰白的骨头也隐约可见。 好!彼翩翩!你既然选择了地狱,就永远也别想再回到人间。 第十章 "翩翩,你回来了?"铁铸的地板之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叹息。 "姑姑,翩翩想你了嘛!"顾翩翩娇声地撤着娇。 铁铸的地板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一方昏暗而阴冷的地穴。隔着架满钢箍的洞口,顾翩翩愉快地蹲来,向里探望着。 "姑姑,你给我看看嘛!有没有因想我而变得惊悴一点啊?" 虽然,她从懂事起,就没有见过姑姑的容貌,但,想象中,那幺温柔痴心的人,一定拥有倾城的美貌吧? "傻丫头。"顾白衣淡淡一笑。十六年的幽禁岁月,如果不是因为翩翩的相伴,她几乎就要忘记笑的滋味了,"看来你这次出去,收获不小哦!"久不见人面,她早已习惯从声音里辨别他人的情绪。 从费尽心思逃出去,到无奈何地被捉回来,翩翩却一点也没有她想象中的激愤与颓丧,甚至那份随时随地散发出的浓浓喜悦,让她也一点一点受到感染。 "嗯——"顾翩翩无意识地拨弄着胸前垂挂的长辫子,盈盈笑意染上眉梢。 彼白衣恍惚地叹了一口气,十六年,多幺漫长的岁月,就连襁褓中的婴儿也到了她当年的年纪了,似乎也拥有了她当年的绮丽心事。 "姑姑,再忍耐一段时间,翩翩一定能将你救出来。"顾翩翩像想起了什幺似的,兴奋地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趴在洞口说道。 "是吗?"顾白灰不置可否地笑笑,那样子仿佛慈母听到稚儿夸下海口,要将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献给母亲般,既好笑,又宠溺。 "你不相信?"翩翩委屈地扁了扁小嘴。 "好、好,我信、我信。"顾白衣连连点头。 "你就算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麒哥哥吧?" "麒哥哥?他是谁?"顾白衣皱了皱眉头。 彼翩翩悠然地抬起头来,"他呀,是一个冷酷又顽固的人。" 可是,他却会对着她笑。 "这样的人,更加不值得信任了。"虽然,不知道为什幺翩翩会这样说,但,顾白衣的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从她为她取名为翩翩的那一天起,她便向往着有一天,翩翩能如蝴蝶一般,飞离这充满狡诈的泥沼,飞向光明的绿地。 那里,行雨露阳光,有鲜花绿草;那里,还有一对温和的眼睛,能将她置于掌心呵护一生。 这样,她便了无遗憾了。 可是,为什幺老天偏让她遇见一个冷酷之人? 这样的人能照顾她一生吗? "姑姑,你没有见过他,所以不了解他。但是,我知道他是一个有担当、重承诺的英雄,他对我说过一辈子不会离弃我,所以,我相信他一定会到这里来救我的。" 是的,他一定会来的。她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心。 "但是,你不要忘记,五十多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独闯拜月教圣地。" 彼白衣不是想打击她,而是想提醒她事实。 "可是,我的麒哥哥一定能来!也一定会来!" "希望如此。"顾白衣幽幽低叹。 "对了,姑姑,"顾翩翩轻松地转开话题,"居然有人对我说,这块翡翠从前应该是完整的一个圆呢。"她从腰间解下坠子,对着暗黄的一室幽光摆弄着。 "完整?谁告诉你的?"顾白衣浑身一震,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一个叫步沧浪的人说的。他还说——"她迟疑了一下,姑姑的声音那幺激动,这表示什幺呢?难道,他说的全都是真的?托着翡翠的手僵了一僵,似是不敢去碰触一般。 "他还说了什幺?"虽然在极力克制着,但,这一句依然不比上一句平静多少。 十六年尘封的记忆-一在她眼前揭开,那些或快乐或痛苦的回忆…… "他还说,我娘是他的师父,我还有一个双生姊姊。"顾翩翩讷讷地,一字一句说得艰难。 "你娘?难道,任师姊还没有死?"顾白衣扑到铁栏下面,仰望着黑糊糊的天,那里,只有唯一的一点光亮,就是翩翩的方向。 "姑姑?他说的是真的吗?我的娘亲真的叫任湘怡?文绣真的是我的姊姊?那幺,我的爹又是谁呢?" 原来,十六年深信不疑的"真相",全部都是假的!那幺,关在这里陪伴了她十六年的这个女人又是谁呢?她身子晃了晃,有些承受不住。 "湘怡,原来你还活着,你活着,为何却从不给我捎来半点讯息?难道,你的心中就只有他?"顾白衣喃喃着,神思陷入痴迷。 "啊?"顾翩翩大吃一惊。"这到底是怎幺一回事?"他"又是谁?是我爹吗?"顾白衣怔一怔,有些咬牙切齿,"对,就是那个男人,是他,是他带走了湘怡,就连死了也不放过她,还死缠着她。" "他带走了我娘?他叫什幺?"顾翩翩扑到铁栏前,竖起了耳朵。 "他怎幺配拥有名字?他只不过是一名东瀛来的浪人,用花言巧语骗了师姊,让师姊为他生下一对双生姊妹。 那天,师姊忍不住跑来告诉我,过几天,她就要跟那个男人私奔。我苦口婆心,劝了她一夜,也不知他给她吃了什幺迷药,她就是不听。" 彼白衣激动起来,挥舞着手臂。"师姊是我的!她是我的!我怎幺可以让她就这样错下去?我要去告诉教主,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怨毒,翩翩听了,心下骇然。 "教主真杀了他?" "当然。"顾白衣得意地笑起来,"哈哈哈哈,他死了,他终于死了。" "那,你师姊呢?"面对着这个陷入疯狂的女人,顾翩翩百感交集。 她养育了她十六年,她一直以为她是她的母亲,可是,原来是她告的密,害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她对他,到底该恨还是该爱? "师姊?"对了,师姊呢?顾白衣低头沉思半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师姊也死了。教主哥哥太狠心,竟然一个不留。我很后悔,是我害了师姊,以后,到了阴间,她也不会原谅我,不肯见我了。" "所以,后来你便救了我?" "不错,当我知道三师兄冒死带了你们姊妹二人逃走之后,我便暗暗跟在后面,想保护你们。 可是,后来,三师兄也被哥哥派出的人打伤了,他再没有能力照顾你,那时候,你姊姊已经被一个老太太抱了去,我只好带了你,避到乡间,希望能躲过哥哥的追杀。" "姑姑!"翩翩眼眶一红。 "可是,三年之后,我仍然还是被哥哥捉了回来。那时候,我无法可想,只好谎称你是我的私生女,希望哥哥看在兄妹面上,能放过你。" 小孩子的相貌变化本来就快,再加上当时谁也未曾仔细瞧过你,就这样,竟然被我骗了下来。如今,时光匆匆,又是一十六年了。" 她顿一顿,两眼放出光芒来,"你刚才说,师姊她没死,还收了一个徒弟?那幺她现在在哪?你一定见过她了?她好不好?有没有问起过我?" 彼翩翩一怔,接着哽咽道:"当时是没有死,可是,现在多半已经去了。" 步沧浪不是已经说了吗?他是奉师父遗命来寻找她们姊妹的。 "走了?她走了?"顾白衣顿时沉默下来,低垂着头,半晌不语。 "姑姑?"翩翩害怕起来,用力摇晃着铁栏。 "哈哈!炳哈!她走了,她现在才走,她终于没有跟那个人一块上路,哈哈哈哈,我要去追她,师姊,等等我,等等我,我来了。"顾白衣突然直立起来,晃动着手中的铁链,匡琅匡琅声不绝于耳。 "姑姑!你怎幺了?你不要吓我!"翩翩带着哭腔哀求道。 "我要走了,师姊在等着我呢,我要走了。"她终于看清了她,对她释然一笑。紧接着,只听得咚的一声,她仰头倒在冰冷的铁板地上,再也不笑不动了。 "姑姑?"顾翩翩试探地叫了一声。 没人响应,只有她的声音在空洞的小铁屋里荡来荡去。 她颓然哭倒在地上,世界上最疼爱她的那个人去了,那幺,还有谁是她的依归? .lyt99.lyt99.lyt99 太阳缓缓落到山后,夕阳余晖从山峰后面映像过来,照得山峰的影子宛如一个巨人般,横卧在地。 南宫麒立于石梁之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翩翩,你还好吗? "南宫盟主真是好雅兴。"背光的山峰之后幽幽飘出一个人来,惨白的脸、昏黄的眼、以及细瘦如爪的手臂,正是顾临渊。 南宫麒的嘴角挑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他抱一抱拳,道:"不知道顾少教主光临麒麟楼,有何要事?" 彼临渊冷哼一声,"你遍布消息,说我教圣月令在你麒麟楼内,难道不是要引我来吗?" "哦?圣月令是贵教之物吗?我倒是不知道。"南宫麒淡然一笑。 "圣月令不是我教之物,难道是你麒麟楼的?" 南宫麒斜睨他一眼,道:"我只知道,想将圣月令拥为已有的人,不过都是觊觎在下这个位置而已。你那幺想得到它,莫非那个人便是阁下你?" 彼临渊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极为恼怒。没想到,顾翩翩那个丫头居然会将圣月令交给他?再看南宫麒,英俊非凡,他的心中顿时醋意横生。 "南宫麒,废话少说,圣月令乃我教圣物,今日你就算是不想给也得给!"顾临渊发狠道。 南宫麒也不看他,调眼远看夕阳群山,叹道:"你看,你虚度三十年光阴,何曾领略过这大好风光?你活一生,是为了什幺?有那幺好的武功,又是为了什幺?圣月令对于你而言,又有何用?" 彼临渊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眸中精光暴现。 "武林中盛传南宫盟主性冷多疑,反复无情,今日一见,却不尽然,难怪顾丫头对你情有独钟。" 彼翩翩肯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他,她对他的情意显而易见,但,他现在需要知道的是,南宫麒对她究竟有几分眷恋? "人,都是有两面的,无情或多情,只看是对待何种事物而已。就像顾教主一样,我想,在教主眼里,没有东西是比圣月令更重要的吧?" "哼!" "教主,在下想跟你做一笔交易,对教主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说来听听。"顾临渊狂傲地睨他一眼。对方既然肯先提条件,就代表自己握在手中的东西更有价值,他会好好利用的。 "只要教主你肯在我面前三跪九拜,向我称臣,圣月令便是你的了。"南宫麒剑眉一挑,戏谑地笑道。 彼临渊面容一僵,指骨捏得格格作响。 "怎幺?顾教主不肯?"南宫麒向山崖走近两步,用两根手指夹住圣月令,向外递了出去,作势便要松手。 "慢着!"顾临渊冷汗涔涔。 "好啊,我就给顾教主一个面子,如你能说服我,我便不扔掉它。"南宫麒目光如炬,逼视着他。 "圣月令吸取了日月精华,内蓄扭转乾坤之力,得到它,便等于多拥有了百年功力。"他企图说服他。 "我知道。" "难道,你不想拥有它?"顾临渊微讶。每一个手持圣月令的人,只要听到这些话,便都会变得如痴如醉,为何他却例外? "我已经是武林盟主,还要它何用?"南宫麒不置可否。 "那幺……"顾临渊咬一咬牙,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必须有所取舍,"我用一样东西来向你交换如何?" "那要看那个东西能不能合我心意。"好,鱼儿终于上勾了。 "我用顾翩翩来交换它!" "顾翻翩?那个小丫头片子?"南宫麒讪笑,"你将她带了回去,我还没感谢你呢!她将我麒麟楼上上下下闹得鸡犬不宁,我还嫌不够吗?" "那!你想怎幺样?"顾临渊的眼瞳里冒着压抑的怒火。 "我想怎幺样?我倒要看你想怎么样?"南宫麒淡淡一笑,两指一松,沉重的铁牌立即向下坠去。 "啊!不要!"顾临渊奋不顾身地扑向铁牌。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嚎,他直直跌坠下去。 "别说我没有给你机会.这条活路就看你找不找得到了,南宫麒喃喃低叹道。 .lyt99.lyt99.lyt99 "南宫大哥使的好计策,我们二人前去之时,拜月教几乎是空的,全教上上下下都被调出来监视麒麟楼的动向,就连老教主也因分身不暇而走火入魔.看来,连上天也在帮我们。"山壁之后,一对壁人拍手笑道。 "还仗二位鼎力相助。"南宫麒拱手一笑,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颜紫绪身后。 "可是——南宫兄——我们——"步沧浪瞥他一眼,吞吞吐吐。 "怎幺了?"他警觉地看着他。 步沧浪和颜紫绪对视一眼,都垂下头来。 难道是出了什幺不可预料了事,他的心头突地一跳,顿感不安起来。 "是不是翩翩出了事?"声音有些发颤,连他自己也不自觉。 "这个——她——"颜紫绪欲言又止。 "她怎幺样?"他带着恼恨的薄怒。 "麒哥哥!"一道怯怯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南宫麒猛然一震,回过头来。 是她! 没错!是她! 黑的衣、黑的裙,就连脸上的黑纱都如他初见时一模一样。 他定睛看她,耽搁了这许多时日.她可有怨他? "你——可好?"她可有受伤?可有受苦? "麒哥哥,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哽咽,在姑姑死去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世界崩塌了,幸亏,她还有他。 "傻丫头。"他上前两步,紧紧抱住她。紧绷的心弦蓦地一松,这才发觉这许多天来,他是处于如此的紧张之中啊! "麒哥哥——"她轻喘,他将她抱得太紧了。 "让你受惊了,翩翩。"从没有哪一刻,他如此温柔地叫过她。 "不,是我要谢你,你为我做得太多了,翩翩何德何能,能得你如此厚爱?她苦笑。她能活下去,已是上天的厚爱。 "翩翩?"他感觉到异样,莫非她仍在怪他? 他急急解释:"那天,我的确是去过浩然亭了,可惜,你已不在。"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那一张沾满了茶水渍的留言条。 他竟然还留着它,甚至还将它带在身边?她睁大了眼睛,内心翻腾不已。 "翩翩,留下来吧,让我照顾你。"他握住她的手,眼神专注而恳切。 "太迟了!"她低叹,想抽开手,却硬生生被握紧。 "为什幺太迟了?" "顾翩翩已经不是原来的顾翩翩,你这又是何苦?"面纱内的眼神飘忽不定。 他猛地倒抽一口寒气,莫非,她已受到残忍伤害? 他的心一阵绞痛,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揪紧了一般。 都是他的错!他早该不顾一切地冲进拜月教里去的。 是他的错! 他压住心头的激动,柔声说道:"过去种种就不必再想起,从现在起,你只须记得日后的快乐。" 彼翩翩的眼神伶俐地跳动了一下,他以为她被玷污了? 她缓缓眨了两次眼,叹道:"麒哥哥,我失去的并非你所想象的,而是,你认为最重要的,能回忆和赎罪的东西。" 好半晌,南宫麒还理解不了她的话,只是怔怔地瞅着她。 他认为最重要,能赖以回忆和赎罪的东西是什幺? "我身上已没有任何与姊姊共同的东西,我不可能再是文绣的影子。"她不动声色地揭开面纱,露出一张疤痕遍布的脸。 南宫麒错愕地瞪视着她。曾经花容月貌的一张脸,竟被残忍地划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刀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迟疑地伸出手来,轻触她的疤痕,仿佛怕碰坏了娇贵的瓷器似的。 她一惊,慌忙别过脸去,泪落两腮。 他的眼里流露出短暂的伤痛,随即掩去,"翩翩,你还是不信我?" "不是我不信你,而是我不信自己。"这样丑陋的容颜,叫她如何面对他?她会自惭,会自卑。而他,会后悔。这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 她的眉目之中净是痛苦,他愈发心疼地紧握她的手。 "嫁给我,让我照顾你。以后,不论你变成什幺模样,老了,或者是丑了,在我心中,一如当初。" "不,不,你会后悔的,当别人开始嗤笑你的时候,你一定会后悔的。再说,我不要你是因为对姊姊的承诺而对我负责,你懂吗?"她激动地连连后退,踢到石头差点跌倒。 他上前一步,搂住她的腰身,温暖的气息吹拂着她的颜面。 "瞧,我知道,现在在我怀里的这个女人叫顾翩翩,我没有忘记,也没有把你当作别人,而且,也永远不会拿你当别人。" 她眼圈一红,硬生生吞下叹息,"可惜,我不甘心,我介意,介意在你的眼里,我是如此丑陋。" 他闻言,忽地畅然大笑,"这好办,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永远不看你的容颜,以后,你就是我的指路明灯。" 翩翩还未会过意来,他两指如风,毫不犹豫地袭向自己的眼睛。 靶觉到不对劲的步沧浪疾掠过来,挡住了他的手。 "好!好一个患难与共、不离不弃。"颜紫绪拍手笑道。 南宫麒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点头微笑的步沧浪,直觉自己落入了陷阱。 丙见顾翩翩笑脸迎人,挥手间抹掉了脸上那些丑陋的疤痕。 "麒哥哥,原谅翩翩身不由己,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这样做,我永远不能了解你内心真正的想法," "原来你们三个人串通一气捉弄我!"南宫麒吸了口气,皮笑肉不笑地道。 "我们也是好意想帮你早日弄明白自己的心意。"颜紫绪委屈地道。 "哼!"他冷哼一声,背转过身去。 "麒哥哥,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好了,是我小心眼,是我不好,我向你赔罪。"顾翩翩扯着他的衣袖,摇蚌不停,脸上却带着阴谋得逞的得意。 "没那幺容易,我要罚你!"南宫麒阴沉着一张俊脸。 "罚什幺?"顾翩翩一怔,直觉地向后退去。 "罚你……一辈子跟定我!"他突然倾身,低头吻住她的唇。 "呀!" "啊?" 步沧浪与颜紫绪同时抽气,随即相视一笑,偷偷离去。 留下一对有情人,用深情的拥吻,诉说彼此的誓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