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缘》 第一章 烟波浩淼,一望无垠。 夕阳余晖,映照在暗蓝色的海面上,流光溢彩,将水天交接之处渲染成一片灿烂的红霞。 远远的,苍茫的海面上,轻悠地划过来一艘小船,在粼粼波光中微微荡漾。 那是一条海边渔村里最常见的捕鱼船,单调的颜色,简陋的船身,在这茫无边际的海面上显得如此渺小而脆弱。 看起来应该是勤劳的渔民想趁着这微光再多捕一些鱼回家吧,可是,它偏偏又没有撒网,平凡里透着一丝古怪。 船行渐近,那颠簸的船板上居然极不搭调的躺着一位披发散足的少年。 他有着一身古铜色的肌肤,四散飞扬的长发,以及一张英俊得令任何女子一见倾心再见心碎的脸。 他身上穿的只不过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白麻衣衫,但那种华贵的气质,已非世间任何锦衣玉带的公子可以比拟。 此刻他正悠闲地翘着长腿,眯缝着眼睛,似乎在享受着大自然辉煌的美景。 船头上的舟子是一名小书童,眉清目秀,浑身透着一股机灵。 他眨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着毫无倦意的少年,撅着嘴嘀咕道:“天色已经不早了,二少爷还不打算回去吗?” 少年翻了个身,懒懒地哼了一声,不做回答。 “前面再过去就是纵海帮的势力范围了。”小书童继续提醒道。 少年忍住笑,套了鞋子站起来,道:“你忘了我们这次出海的目的了?” 小书童垂下头,却仍然心有不甘:“我们虽然是出来猎鲨的,可现在一条鲨鱼也没看见,难不成我们就要在这海上无限期的漂流下去?” “好了,”少年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再往前走多一里,天黑之前如果仍然碰不到鲨鱼,我们就回去,如何?” 书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是,我就知道二少爷是最体恤下人的。” 这一次,他们瞒着老爷出来猎鲨,如果二少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就别想活着回去了。 二少爷什么都好,就是比较贪玩,一年里起码有十个月是不在家里的,令他们这些身边的人没少捱骂。 好在二少爷生性散漫,从不摆主人的架子,对待任何人都象对待朋友一样随意自然。否则,谁还敢冒着时时会被楼主责罚的危险伺候在他身边? 二少爷虽然喜欢玩,不过,他的玩法却和别人有些不同,吃喝嫖赌一样不沾,就是喜欢游山玩水,品茶下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出身于书香门第,却哪里知道他其实是武林世家的二公子? 前几天,二少爷和几位朋友在一起闲聊时,说起世界上最凶猛的动物,大家首推为大鲨鱼,因为,这些武林豪杰们,在陆地上是轻易不肯向任何动物屈服的,惟有到了风云莫测的大海之上,才会稍稍向大鲨鱼屈尊。 就是这一番谈论,激起了二少爷的兴趣。 猎虎猎豹什么不好?他偏偏要来猎鲨!害得他们到这么晚了还得在天威难测的海面上孤零零的漂游。 真是命苦啊! 小书童哭丧着一张脸,继续摇着船。 渔船无声地在波光里穿行。 西天的残阳渐渐转为暗红,如一团凝固的血渍涂抹在天边,泛起几许妖异的光芒。 小书童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哀告道:“二少爷,我们还是回去吧。听说纵海帮立有严令,擅闯者死。” “我们又不去招惹他,只不过借用一下地盘,谅那一帮之主不会如此不讲道理。”少年语气轻松,丝毫不以为意。 小书童叹一口气,不再说什么。 沉默中,渔船继续前驶。天色渐渐暗下来,少年目不转睛的望着前方昏沉的海面,希望能找出大鲨鱼的蛛丝马迹。 忽然,一支脆生生,水灵灵的小曲飘过海面,传入耳际: “船头儿长,船尾儿翘,绿柳烟波姐儿莞尔笑;紫绡儿巧,紫绢儿俏,纵横四海公子心慕焦。” 随着歌声,缓缓从海面上飘过来一只粉色的画舫。 舫前紫色的纱灯下站着一位垂髫少女,淡黄色的衫子,翠绿的钗环,衬托着一只红扑扑的脸蛋,极为可爱。 少女看见小船,微微愣了愣,这个时候,在纵海帮的附近,怎么还有如此大胆的渔民? 她停住拌声,用一对乌溜溜的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着船上的少年。 残阳下,只见他白色的衣衫,在海风中轻舞,就象是远山上的白雪;发亮的眼睛,灿若晨星,就象是海塔上的明灯。 好一个轻车倚马的风流公子! 她在心中轻赞。 少年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拱一拱手,道:“姑娘的歌声如出谷黄莺,灵鹊初啼,在下真是耳福不浅。” “你是什么人?”少女见他夸赞,先前的敌意已隐去大半。 小书童见状,忙抢先一步回答道:“我们是附近的渔家,因贪多求快,走远了一点,还请小姐见谅。” 黄衫少女听了这话,掩着袖子吃吃地笑了起来:“小姐?你们还不配见我家小姐呢。” “哦!那这位必定是丫鬟大姐了?”少年作势鞠下一躬。 黄衫少女飞快地旋一旋身,闪过少年的恭拜,嗔怒道:“呸!谁是你的大姐了?我的年纪比你大么?” 少年晒然一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黄衫少女俏脸一沉:“你们既是附近的渔家,怎么不晓得今天有海啸呢?” “海啸?”少年愣一愣,这么好的天气怎么会有海啸?想是这少女故意来吓唬他的吧?遂笑道:“既然有海啸你们为什么还在海上?” 黄衫少女瞪了瞪眼睛,冲口说道:“我家小姐就是选在这个时辰来海上捕珍珠蚌的。” “是吗?那我们也是选在这个时辰来海上猎鲨的。”少年故意逗弄她。 “猎鲨?在海啸的时候猎鲨?”黄衫少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人莫非脑子有点毛病?平常海上风平浪静之时,都没人敢惹大鲨鱼,他居然会在海啸的时候猎鲨?恐怕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莺儿,不要管人闲事。”画舫里突然传来一声温柔地轻斥。那声音仿如三月里的春风,在每个人心头漫卷而过,激起一圈一圈涟漪;又如寒冬里透着冷香的腊梅,傲气临人却又沁人心脾。 黄衫少女颇不服气地瞪了少年一眼,却也不再吭声。 画舫顺着河水静静地漂流而去。 少年怔怔地看着画舫,心中暗叹: 不知道要怎样的主人才配拥有这样傲人的气势?不知道要怎样的女子才配拥有这般轻灵的声音?又不知道要怎样的小姐才配拥有如此俏丽的丫鬟? 这样叹息着,眼光便不由自主地锁定那艘精致的画舫。 只可惜,画舫上除了黄衫少女头顶上那盏紫色纱灯之外,再无燃其他烛火,黑黝黝一片,看不清其中虚实。 他的心中蓦地升起一股难言的怅然。 黄衫少女偶一回头,见他仍旧眼也不眨地盯着画舫看,便带着愠恼地喝道:“无知小子,我家小姐也是你看得的么?还不速速离去?” 得到此话,那小书童如蒙大赦一般掉转船头,拼命向对岸摇去。 少年急忙稳住身形,对着越离越远的画舫喊道:“不知船上是谁家小姐?今日有缘,得此偶遇,他日定当登门拜访。” 朗朗清音穿越海面远远地传送过去,但画舫上却悄无声息。眼看着画舫越来越小,渐渐凝聚成一点,终于消失在视线之外,少年仍痴痴地伫立在船头,凝目远望。 隐隐约约的,黄衫少女那悠扬的歌声逆着水流飘送过来,清亮宛转,袅绕不散。 “船头儿长,船尾儿翘,绿柳烟波姐儿莞尔笑;紫绡儿巧,紫绢儿俏,纵横四海公子心慕焦。” 少年喃喃低语:“紫绡儿巧?紫绢儿俏?纵横四海公子心慕焦?” 莫非—— 他展眉一笑,抬头再看时,海上却已没有了画舫的踪影。 “少爷!快看!”小书童一声惊呼,打断了少年的沉思。 他敛聚心神,定睛向阔沉沉的海面上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条一里多长的大鲨鱼正乘风破浪笔直向小船撞过来! 简陋的渔船在劈头盖脸的波涛中载沉载浮,几次三番,眼看着就要翻转过去,都被少年用千斤坠的身法稳稳地定住。它是再也经不起任何碰撞了。 小书童惊恐地看着主人,战战兢兢地问道:“少爷!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少年的脸上掩不住兴奋的光芒,“当然是捉它回去让大家瞧一瞧了!” 说着,他腾身而起,踏浪而行,直奔越来越近的大鲨鱼。 倏地,他矫健地跃上大鲨鱼的背,双腿用力夹住大鲨鱼,硬生生扭转了它的方向。大鲨鱼擦过颠簸中的小船,急驶而去。 罢刚松了一口气的书童眼看着大鲨鱼的前方,愣怔着,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慌忙中,他对着少年焦急地喊道:“少爷!不能再往前走了,那里是纵海帮的禁地!” 然而,狂啸的风声压住了书童的喊声。少年骑在鲨鱼背上如飓风一般狂飙而去,眨眼之间不见踪迹。 那鲨鱼感觉到背上的重力,拼命想将之摔月兑。它一会儿沉下海去,一会儿腾入空中,翻滚跳跃着,极力挣扎。 少年两手紧紧攀住大鲨鱼的头,握住它的嘴,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一人一鲨在海面上疯狂地扭斗着。 经过好一会儿挣扎,大鲨鱼终于筋疲力尽,它软软地浮在水面上,任那少年驱使驾驭。 少年昂起头来,但觉豪气干云。他仰天长啸,激越的啸声直逼云霄。 随后赶来的小书童高兴地拍着手跳起来:“二少爷,这一次我们回去可以大大的鼓吹一番啦!”他仿佛已看见那些名门之后们惊羡的眼神。 少年还来不及回答,突然,凭空里响起一声炸雷,转瞬之间,狂风夹杂着暴雨泼天洒地而来,海水如发了疯般激烈地震荡着,将他们抛起来又摔下去,摔下去又抛起来。 海啸! 原来这就是黄衫少女口中所说的海啸! 罢刚雌伏下来的大鲨鱼经过海水狂乱的拍打,激起了它残暴的戾气,再度疯狂地扭动起来。 少年不敢大意,紧贴在鲨鱼背上,任由它在海中左冲右突。 咸咸的海水打在他的眼睛里,钻进他的鼻孔中,令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意志,不甘心就此沉没。 绝望中,一线朦胧的紫光从水蒙蒙的海面上透射过来,沉稳淡泊,从容不迫。 他的心头猛地一荡,眼前闪过希望的光芒。 那里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风眼,狂风海啸的中心! 只要能到达那里,他就安全了! 他扳住大鲨鱼的头,一鼓作气,直往灯光射来的方向而去。 近了,更近了,他已经可以看清灯光的源头,是那艘画舫! 可是,就在这同一时间,有女子的惊呼声穿越风雨,直达他的耳际:“小姐!是大鲨鱼!大鲨鱼撞过来啦!” 这一声呼喊惊醒了少年逐渐麻木的神智,他猛然醒悟:自己一旦到达风眼,势必会撞翻女子的画舫。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掉转鱼头,再次投入到天海茫茫的风雨之中。 这最后一点努力终于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已经虚月兑,握住鲨鱼嘴的手也慢慢松开,夹住鲨鱼背的腿更是麻木得没有半点知觉。 他的眼前一黑,虽然极度不甘心,却也不得不向天威屈服。 曾经的豪情万丈,曾经的年少轻狂,在此时此刻的大海中看来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就要葬身在这陌生的海底了吗? 他的心远远的飞了出去,飞向雄霸武林的麒麟楼! 那里是他生长的地方,那里有慈爱的母亲,有威严的父亲,还有外表冷漠内心如火的哥哥。 是的,哥哥,他最敬爱的哥哥,此生,怕是再也难以相见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感觉腿上一阵钻心的巨痛,唤回了他的意识。 他“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是那条月兑控的鲨鱼,它狠狠地在从他腿上撕掉了一大块皮肉。 鲜血染红了海面,更加刺激了大鲨鱼的凶残,它张着血盆大口,再一次向少年扑过来。 天地万物仿佛都静止下来,他只听得到自己沉重的喘息声,只看得见大鲨鱼那丑陋的皮囊。 他扭过头,不忍再看。 忽地,他听见一声悠悠的叹息,仿佛穿越几千年时光,从远古时代翩然而来,逶迤落在眼前。那声音如此柔软,带着几分怜惜,几分了悟,却别无悲伤的意味。 原来,叹息并不是因为心里悲苦,有时候,它只是一种声音,就象歌声一样,有轻快,也有舒缓,当然也会有悲伤。 这是在第一次,他明白了叹息原来也可以有如此多种意味。 只是,在死前的这一刻他才明白,是否有些迟了? 然而,他等待着的那份肢体四分五裂的痛楚却并未如想象中般来临,他缓缓转过头来,想看个究竟,一时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朦胧的紫雾里,奔腾的海水上,一个白衣胜雪的纤影立在鲨鱼之上,背对着他。 她的长发垂至腰际,柔软如丝缎一般,泛着清润的光芒。她的身躯如三月里拂风的杨柳,摇曳生姿。风,吹起她白色的纱衣,猎猎飞舞,一双纤细的足踝,在凹凸不平的鲨鱼背上黑白分明地着。 她分明没有动,然而,她全身上下的气韵神情却都是流动的,她的手,她的足,她的发,无一不在静止中散发着律动的神采。 她整个人就如一汪水,看似无波,却蕴涵深邃。 世间原来还有如此清灵的女子! 他的心头猛然一荡,强撑着想看清女子的容颜,然而,胸中涌动的那一口浊气终于按捺不住狂喷而出。紧接着,倦怠的感觉扑卷而来,他眼前一黑,就此不醒人事。 ******** 懒懒地撑开惺忪的睡眼,窗外一道刺目的阳光照射进来,令他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已经日上三竿了吗?他摇了摇头,一向早起的他怎么会如此偷懒?可恶的是小武居然不来叫醒他! 可是,这仅仅只是一瞬间的自责,他猛然醒悟过来,记忆渐渐复苏,他想起惊心动魄的海啸,想起凶残成性的大鲨鱼,也想起了月夜海上那梦一般,迷一样的倩影。 这一切应该不是梦啊!她曾经是那样确确实实地在他面前出现过。 然而,为什么他的感觉却是如此的不真实? 他模了模身下,应该是一张床,他不在海里,却睡在一张床上。 怎么会这样? 他环顾四望,垂挂着莲青色棉布蚊帐的木床,一尘不染的方桌圆凳,以及桌子上那一把白瓷茶壶,在在都显示出这里就是他出海之前住宿的四海客栈。他怎么会回到客栈里?又是谁把他送回来的? 他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可腿上的痛楚令他再度颓丧地倒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刚想喊店小二,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就被轻悄无声地推了开来。 进来的是他的书童小武。 他惊喜地叫一声:“小武!” 小武听见喊声,飞快地将手中的托盘放到桌子上,一个健步奔到床边,看见安然无恙的少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猛拍着自己的胸口:“二少爷,你终于醒啦!太好啦!真是太好啦!” 少年皱了皱眉头,问道:“我睡了多久?” 小武掰着指头数了数,肯定地说道:“七天七夜!” “什么?七天七夜?”少年惊呼出声。 “就是啊,我都被你吓死啦!”小武一边将他先前端进来的托盘拿到少年面前,一边说道。 “那,你是怎么把我救回客栈的?” “我救你?我可没那个本事,我都是人家救的呢!”小武仍然心有余悸。 “人家?人家是谁?”少年急速地抓住小武的手,催问道。 “你不知道吗?就是我们先前碰见的画舫上的那位小姐。” 少年一听,高兴得跳起来,却又因绊动了腿伤,疼得龇牙咧嘴,苦笑不已。 “少爷,你怎么了?”小武担心地望着少年。 “没,没什么,你告诉我,那天她是怎么救我们的?”少年揉了揉伤腿,又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先吃点东西吧,要谢人家也不急在一时嘛。”七天七夜滴米未进,就是铁人也受不了啊,小武先不忙回答他的问题,只将手中的食物端到他的嘴边。 少年猛地沉下脸来,双目炯炯地瞪着小武。 小武一惊,他从来没有看见二少爷在他面前发过脾气,那张平日和善的笑脸在此时此刻看起来阴沉得有些可怕。他终于明白,现在对少爷来说吃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不敢再打岔,只好将托盘放下来,说起那晚的遭遇。 原来那天小武见二少爷闯入纵海帮的禁地之后,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其他,相继摇着小船划了过来。怎奈海上风高浪急,小船始终追不上大鲨鱼的速度。 正在焦急万分之际,海面上那一点淡紫色的光芒带给他一线希望。他寻着灯光划来,恰巧看见白衣女子驯服大鲨鱼救下少爷。 他隔海摇谢,却在此刻,一个浪头打过来,掀翻小船,他也不可避免的落入海中。 先前见到那位黄衫少女——莺儿用绳索将他打捞了上去。 等待风平浪静之后,白衣少女才用画舫将他们两人送回岸上,嘱咐小武照顾被鲨鱼所伤的同伴。 小武依言将少爷背回客栈,用她所授之法精心护养少爷的腿伤。现在看起来,少爷的伤口已经不碍事了,这一切都多亏了那白衣少女。 “你可见过白衣少女的样子?”少年一字不漏的听完小武的陈述后方才问道。 小武皱着眉头摇摇脑袋:“她都是坐在船舱里吩咐莺儿姑娘的,所以,我也没看清楚她的模样。” “那你可知道她是何许人?” “少爷没听清莺儿姑娘唱的那支小曲吗?” 少年沉思片刻,吟道:“船头儿长,船尾儿翘,绿柳烟波姐儿莞尔笑;紫绡儿巧,紫绢儿俏,纵横四海公子心慕焦。” “答案就在曲子之中。”小武故作神秘的卖了个关子。 “紫绡儿巧,紫绢儿俏,纵横四海公子心慕焦。这么说,这位姑娘应该是纵海帮中之人?” “对呀,二少爷一猜就中!江湖传言纵海帮帮主的二位小姐天生丽质,聪颖明慧,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美女。试问,白衣姑娘既能在纵海帮禁区内出现,又生得如此美貌,除了传言中的紫绡,紫绢二位小姐外,还会有谁?”小武得意地卖弄着,对于这些武林传闻,他比少爷可清楚多了。 “紫绡?紫绢?”少年无奈地摇摇头,“只可惜,我们不知道她到底是紫绡还是紫绢!” “这个……”小武为难地搔搔脑袋。纵海帮原本就是一个比较神秘的帮派,只在海上称王,势力从来不到达内陆。所以,没有人真正清楚纵海帮的内幕,更别说是养在深闺之中的少女了。至于紫绡紫绢的美丽,那也只是江湖中的传言而已,究竟是真是假也是无从加以考究的。 只是,传闻再加上那一天的眼见,他才笃信纵海帮里确实有一位美女,但要去求证她究竟是传说中的哪一位,这就好比登天一样困难了。 “我一定要再次见到她!”少年肯定地说。 小武急急地看着他:“二少爷,纵海帮可不是寻常之地,再说,你又不清楚大海的习性,这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就不要再去冒险了吧!”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一定要想办法见到她的脸。”少年踌躇满志,势在必行。 ********* 耐心地在客栈养了几天伤,刚刚能行走,少年就租了一条船出海而去。 可是,没走多远,船夫们一听说是要去纵海帮,就纷纷掉转船头,说什么也不愿再行一步。 无奈,他只好再次跟小武商量,请小武载他前去。 “二少爷,你不要再白费心机了,不会有人敢载你去纵海帮的,我也不会,楼主如果知道了,我可担待不起。” “你不听我的话,难道就担待得起吗?”少年故意沉下脸来。 小武扑通一声跪下去,求道:“二少爷,我们回去吧,夫人身体不好,还是不要惹她老人家担心的好。少爷的吩咐,小武本来不敢不听,但是,这是关乎你性命的大事,恕小武难以从命。” “纵海帮就那么可怕么?” “在世人的眼里,纵海帮也许不及麒麟楼有威信,但,它素以狠辣著称,说得好听一点是一个帮派,说得难听一点,根本就是一群海盗,少爷犯不着去招惹他们。” “是吗?”少年的嘴边露出兴味盎然的浅笑,越是有挑战性的行为就越吸引他。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见上那白衣少女一面,哪怕只一眼,也就足够了。 看过之后,他才有心思回返麒麟楼,否则,他一辈子不会安心。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既知有佳人,如何可以不见? “少爷!”小武担忧地看着少年,他一旦决定的事任谁也无法改变,看来,他们还要在此多作几日停留了。 ******* 第二日晨起,还不等小武去租船,城里就传来惊人的消息。 后日,纵海帮的大小姐要来城西的白云寺为父亲上香祈福。 小武一听,顾不得租船,一口气跑回客栈,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少年。 少年静静地听完小武的陈述,他明白小武的兴奋来自何方。如果白衣少女就是大小姐的话,他们且不是要省下好多麻烦? “白云寺?”少年来回踱了几步,掩不住期待之情,难道这是老天爷的安排?他定一定神,对着小武大声吩咐道:“我们后天就去白云寺!” “是!”小武挺直腰杆响亮应承。 第二章 白云寺位于城西三十里处,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寺院。占地千顷,巍峨庄严。听说,“白云寺”的寺名还是来源于李白的那一句“黯与山僧别,低头礼白云。” 这里平日原本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到了今天,就更加热闹了。 听说海盗头子的女儿要来这里为父亲祈福,这可是天大的笑话。难道,强盗也信善恶报应? 且不说这个女子的来头有多大,单凭传言中她那绝世无双的容貌,也够吸引无数人的好奇心了。 远远近近,奔来看热闹的民众们将白云寺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伸长脖子等着那个有着天使容貌恶魔心的绝代佳人。 白云寺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此时正站在一位少年,一袭白衣,长身而立,清秀俊朗,卓尔不群。只是,他的眼睛并未随人群望向大路,而是不停地在向寺内逡巡。 盏茶时分,只见寺里冲冲走出一个小书童,少年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道:“小武,怎么样?” 小武挥着袖子边扇风,边掩住嘴小声说道:“成了,二少爷快进去吧。” 少年对他赞许地笑笑,二人一前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了寺院。 外面围观的人群早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有人诅咒道:“臭女人!架子倒不小!上个香还摆这么大的排场!” 话音刚落,猛听得“啪”地一声,他的嘴被人狠狠地掴了一掌。 那人捂住渗血的嘴角,战战兢兢,不敢再多言一句。 可是,站在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看清楚到底是谁掌掴了他。原来,纵海帮中早有人在此迎接。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风,吹动院前的桑树叶子,沙沙作响。 又过了盏茶时分,寂静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队庞大的队伍。 “来啦!来啦!”人群里有一阵小小的骚动。 队伍行近来,只见一百多名腰粗膀圆的黑衣劲装汉子护持着一顶软呢小轿,逶迤而行。除了这些护卫之外,轿旁只有一位随行的丫鬟。 拥挤的人群纷纷向后退去,让出一条蛇行小道。那一百多名壮汉手持明晃晃的钢刀驱散着人群。两道人墙不时地合起来又散开去,散开去又合起来。这样搅扰多时,轿子一点一点从他们面前抬过去。 轿子是紫色呢面的,轿沿边坠着流苏,紫缎的轿帘低垂着,任你伸长了脖子也无法看清内里乾坤。 大家有些失望地叹着气,却又不甘心地将目光转向轿外伺候的丫鬟身上。有那么美丽的主人,她的丫鬟也应该不太差吧。 只可惜,这一看,大家更是失望得眼珠子都陷了进去。 那小丫鬟,穿着宽大的粗布衣衫,看起来上下一般粗,头发枯黄得象一蓬稻草,蜡黄无光的脸上居然还长满了麻子。唉,想是美丽的小姐善妒,故意弄这么一个丑丫头来服侍的吧? 随着人们的叹息,队伍停在白云寺门前,那一百多名大汉分散开来,把守住寺院的各路要道,然后才将轿子抬了进去。 看着那丑丫鬟的身影随着轿子消失在门内,众人长嘘了一口气,却仍没有人愿意散去,大家都期待着,也许等小姐出来之后,他们还能有机会一睹芳容呢? 软呢小轿直行至大殿外方才停下来,轿夫小心翼翼地放下轿子,恭候在一边。 那丑丫鬟轻快地走到前面,掀开轿帘,恭迎主人。 轿子中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白女敕无瑕,柔滑无骨,青葱一般的手指娇软无力,仿若一朵盛开的兰花。 此刻,大殿旁有一双清亮的眼睛,正紧张而欣喜地盯着那只手,快了,快了,他就要见到他梦中的倩影了。他的手心一片糯湿,他听见他的心如雷鸣一般咚咚咚地跳动起来。 然而,那只手在空中停住了,顿一顿,并未如他想象中的落在丑丫鬟伸出的手臂上,而是粗鲁地将她推了一把,然后他的眼前一花,就失去了轿中人的身影。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向大殿之内张望,忽觉一双灵巧慧黠的眼睛正滴溜溜地绕着他转。 他警觉地回过头来,原来是那丑丫鬟正笑意盎然地看着他。 他怔一怔,随手模了模自己的假胡子,还在!他舒了一口气,告诫自己,现在他可是白云寺里的解签先生,千万不要给任何人看出破绽。 他对着丑丫鬟拈须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地咳了一声,端坐下来。 丑丫鬟笑一笑,经过他身边时故意在他半仙的招牌前略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殿。 “好厉害的丫头!”他暗中吐出一口长气,拍了拍胸口,拉拉蓝布长袍的前襟,再不敢得意忘形。 静下来之后,细想想,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如果是白衣少女出来,她为什么不带莺儿?看得出莺儿是极受主人喜爱的丫头,她不可能撇下她带这么一个丑姑娘随行呀。 也许,他这次是真的白费力气了,这位大小姐可能并不是他要找的人。 但是,他的眼光转向停在大殿之外的轿子上,紫色的纱灯,紫色的轿子,这难道只是偶然的巧合? 他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向大殿,这个传说中的女子究竟是何许之人? “老先生!”一声低唤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来,又是那个丑丫鬟! 只见她笑容可掬地望定他,脸上那一颗颗大小不一的麻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抱一抱拳,道:“姑娘有何吩咐?” “我家小姐想请你测字!” “测字?”他一听,掩不住兴奋不已,小姐果然要来了,她就要面对面的坐到自己面前,这叫他如何不激动? 他一叠连声道:“快请!快请!” 丑丫鬟抿嘴笑笑,对着殿内喊了声:“小姐,可以过来啦!”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殿门,生怕错过了任何再见佳人的时机。 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门口果然出现一位绝色丽人,穿着红色骑马装,外罩红色斗篷,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只见她明眸皓齿,发黑唇红,增之一分则太胖,减之一分则太瘦,全身上下完美得没有一处可以挑剔。 他倒抽一口冷气,怔怔地望着她,果然与传说中不差分毫,美艳无双。 只是,直觉地,他觉得这人并不是那日在海上救自己一命的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是内敛沉稳的,而眼前的大小姐则是张扬跋扈的。 白衣少女是静中带动,眼前的大小姐则是动中无静。 她们虽然都是美丽的化身,却绝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 他讪讪的,整颗心沦落下去。自己好不容易命小武将白云寺的解签先生虏走,是为了借机结识梦中仙子,却哪料所见非人,这怎不由他不沮丧叹息? “老先生?”又是一声低唤提醒了他。 他对着丑丫鬟感激地笑笑,既然装做解签先生,他就要一直装下去。也罢,只等这位大小姐离去之后,他再想办法出海去找白衣少女吧。 想通这一点之后,他连忙震慑心神,安静地看着在他对面落座的大小姐,平静地问道:“大小姐想测什么字?” 大小姐偏着脑袋想了想,随手在白纸上写下一个“绡”字。 绡?莺儿所唱歌谣里的紫绡姑娘? 这么说,眼前的女子是纵海帮的颜紫绡啰?他的心里一阵激动。不用问,海上遇见的一定就是颜紫绢! 知道了白衣少女的名字,再找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他压抑住内心的狂喜,故作镇定地拿起写有“绡”字的白纸仔细地端详了半天,一眼瞥见丑丫鬟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猛地一震,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既是如此,他倒要试她一试! 打定主意,他大笑两声,对着颜紫绡拱一拱手,贺喜道:“恭喜大小姐红鸾高照!” 颜紫绡奇怪地与丑丫鬟对视了一眼,然后才问道:“此话怎讲?” “大小姐请看,绡字去掉丝旁和上面的小字便是月老的月字,月字上头有小,这代表大小姐不日婚期即至,真是可喜可贺!” “一派胡言!”颜紫绡俏脸一沉,猛地站起来,右手舞处,挥动马鞭,“啪”一声将解签台劈成两半。 她柳眉一扬,示威似的盯着他,道:“你再给我测测看,这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月上加小就是一个不肖子孙的肖字,大小姐在这件婚事上恐怕要违逆自己的父母了。” “你说什么?”颜紫绡怒不可遏,她大喝一声:“来啊,给我把这个满口胡言的江湖骗子抓起来!” 寺外等候命令的大汉中有人高声应了一声,接着冲进四五个人来,作势就要来绑他。 忽听那丑丫鬟对着颜紫绡恳求道:“大小姐,我们这次是为帮主祈福而来,不宜大开杀戒。看在佛祖的面子上,不如我们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他胆敢再胡言乱语,您再下令抓他也不迟啊。” “也好!”颜紫绡勉强同意了丑丫鬟的提议,挥手让那些黑衣大汉退去,自己捺着性子再度坐了下来,这一次,她也懒得在纸上写字,只吩咐道:“你就让他测一测手绢的绢字。” 看来,这一次,她用的是妹妹颜紫绢的名字。 “测字先生”抖擞精神,不卑不亢地解道:“这个绢字和先前的绡字如出一辙,也代表姻缘的意思,只是这一次的姻缘是从口出。绢字去掉丝旁加上一个手就是捐献的捐字,在这件婚事上,有牺牲自己之意。” 话说完,满庭无声,大家都震慑在这不祥的预言里。 “我说了不要信这些迷信之道,你偏要我来,看看,这都算出一些什么?”颜紫绡忿然立起,对着伫立一旁的丑丫鬟吼道。 丑丫鬟也不介意,对着她嫣然一笑:“这些只不过是江湖术士之言,不可尽信,但是听听却也无妨。” “哼!”颜紫绡冷哼一声,甩甩马鞭,大步向紫呢小轿走去。 测字先生定定地看着那奇丑无比的丫鬟,不明白为什么如此丑陋的容貌下居然会藏有一颗蕙质兰心? 包奇怪的是,她对颜紫绡的态度,并不象一般下人对主子那样惟命是从。而且,那娇纵的颜紫绡仿佛还对她极为迁就,这又是做何解释? 正在猜疑不定之即,大殿内忽然传来一阵惶恐地呼声:“大小姐!大小姐!那测字先生是假的!” 想是纵海帮派在四处巡查的护卫终于发现了小武和真测字先生的踪迹。 正要掀帘进轿的颜紫绡闻言倏地转过身来,眼罩寒光,牢牢地盯住一派悠闲的假测字先生。 “你到底是什么人?混进这里有什么企图?” “少爷!少爷!测字先生跑了!我们快走!”正说着,小武一脸惊慌地跑过来,拉住假测字先生的手臂就想往外溜。 “想跑?没那么容易!”颜紫绡一个纵身,左手扣住小武的肩,右手马鞭直指假测字先生。 假测字先生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他慢条斯理地月兑下蓝布长衫,露出一袭月白布衣,又揭去胡须,现出那张英气逼人的脸。 颜紫绡愣一愣,她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假扮测字先生的人竟然会是如此英俊的一位少年。 “我来白云寺不过是慕姑娘芳名,想来一见佳人面容而已,这不算犯下滔天大罪吧?”少年好整以暇地对着颜紫绡微笑道。 “哼!油嘴滑舌!本姑娘平素最讨厌自命不凡的纨绔子弟。今日既然一见,哪有轻饶的道理?” “这么说来,姑娘想如何处置在下?” “当然是带回去严刑拷打!”颜紫绡冲口而出。 “当真?” “我说过的话从来不会反悔。不过……”她充满怀疑地看着他,这少年到底有什么企图?怕不是象他自己所说的那么简单吧。他似乎很乐意做纵海帮的阶下囚。这是什么原因? “一言为定!我这就跟姑娘回纵海帮听候发落!”少年故意大声说道。他正愁没有办法进入纵海帮,这一次,由大小姐带他去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可是,我现在又改变主意啦!”见他一脸兴奋的表情,颜紫绡不得不防。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少年急道。 “我并不是大丈夫!” “原来大小姐不过是个小女人!”他故意讥讽她。看得出来,颜紫绡是那种敢与男人一争长短的女子,她不会忍得下这样的嘲笑。 丙然,颜紫绡指着丑丫鬟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让她带你走!” “什么条件?” “说出你的名字!而且还要我能相信!”颜紫绡的唇边泛起一抹得意的浅笑。他怎么说在于他自己,而相不相信就在于她了,主动权仍然握在自己手中。 少年有些佩服地笑一笑,这个女子果然不简单,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灯,要玩智力游戏,他就陪她玩玩好了。 “白鹿入稻粟,坎坷下行路。”他摇头晃脑地吟道。 “你说什么?”颜紫绡愣怔着,有些模不着头脑。 “我说我的名字呀,大小姐可相信?”他恶作剧地笑着。 颜紫绡将求救的眼神望向丑丫鬟,只听得她朗朗禀道:“大小姐,我看我们还是将他带回去吧!” 少年扭过头,望着丑丫鬟的眼,不可置信地问:“你到底是相信了我说的话,还是猜不出谜语在故意打岔?” 丑丫鬟也不正面作答,只用一双灵巧的眼睛骨溜溜地望着他,反问道:“公子你说呢?” 他一怔,一时想不出说什么才好,而且,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样平凡的一张脸上为什么会有如此生动的一对眼睛? “大小姐!不好啦!有人杀进寺里来啦!”正说着,寺门外跌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大汉。 众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紧接着,门外又接二连三地被抛进几个黑衣大汉,他们一律伤得不轻。 颜紫绡银牙一咬,松开扣住小武的手,抖一抖马鞭,飞身向外纵去。 “大小姐!等等我!”说着,那丑丫鬟也随后跟出。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少年也追着她们跃出了寺院。 寺外,那些围观的人群早已作鸟兽散。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了无数黑衣大汉,他们有的折臂,有的断腿,惨状不忍目睹! 颜紫绡柳眉倒竖,双目喷火,逼视着远处桑树下如鬼魅般站立着的两条人影。 那两人一黑一白,黑的瘦长如竹竿,白的矮胖如陀螺。 小武惊道:“黑白双煞?” 丑丫鬟疑惑地望着小武:“黑白双煞是什么人?” “黑白双煞是武林中有名的杀手,谁出得起钱,他们就替谁卖命,从来不问原因,不管对错。”少年接过话茬冷静地说道。 “这么说,他们也是受人之命啰?”丑丫鬟皱起眉头,更加不解。是什么人这么恨她们,要置她们于死地?又是什么人对她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管那么多做什么?谁惹我谁就得死!”颜紫绡咬牙切齿地道。 话音刚落,她的人已经飞身而出,直逼树下的黑白双煞。 那二人也不多言,使出浑身解数与她缠斗。 “不好!”丑丫鬟猛然一惊,回过头来。 颜紫绡的武功如此之高,那幕后之人既然想取她性命,断断不会只派眼前堪堪与她战个平手的黑白双煞来。看来,对方还有其他阴谋。 她一手拉起小武,一手拉住少年,想退回寺中,她不想其他不相干的人为她们而送命。 却不料,“砰”地一声,沉重的寺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方丈!方丈!”小武大力锤打着两扇铜门。 丑丫鬟黯然叹道:“不用敲了,没有用的,寺内僧人早已被人收买,他们是有备而来。” “好!我们冲出去!”少年一时之间,豪气万丈,眼看着这么多人欺侮两名弱质女子,叫他如何能袖手旁观? 丑丫鬟感激地对他笑笑,道:“没用的,你看,大小姐撑不了一时半会了,寺内的香有毒,都怪我一时大意。我怎么还能连累你们呢?趁现在他们还无法分身,你们快走吧!” “对对对,我们快走吧!”小武赶紧拉住少年的衣袖,想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不!你忘了,我还是你们纵海帮的阶下囚呢,你怎么能私自放我?难道你不怕大小姐责罚?”少年微笑着睐睐眼睛。 丑丫鬟一怔,见他说得坚决,也只好无奈地摇摇头由得他去。 这时候,场中形势已经大变。本来还略占优势的颜紫绡节节败退,步步惊险。 丑丫鬟心焦如焚,也顾不得大小姐一贯不喜欢别人相帮的顾忌,闪身跃入战团。 然而,她的加入也只是暂时将局面维持下来,不至落败。但时间拖得越久,对她们就越是不利。 毒气已经渐渐攻心,她们的身影无法不慢下来。 这一迟缓,被那黑白双煞觑了个空子,欺近身来,颜紫绡的前襟已被划开,粉色的单衣若隐若现。 她羞愤之极,作势扑向黑煞手中的长剑,暴烈的性子宁肯自尽也不堪受辱。 “看不出颜大小姐还是个烈性女子!”稳操胜券的黑煞阴恻恻地笑道。 可是,他的话还只在喉头里打了个转,来不及吐出来时,手臂已经被打了个正着,长剑月兑手飞出,撞上了白煞的短剑,一长一短两柄剑同时跌落在地。 “什么人?”黑白双煞惊恐地抬起头来。放眼整个武林,能在一招之内同时打掉他们二人手中剑的,实在没有几个。 而且,他们方才在行动之前早已经将寺内寺外勘察了个仔细,绝对不会藏有纵海帮的帮手,那么,现在的这道力道究竟是从何而来?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须留下姓名。”少年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黑白双煞瞪着眼前这位少年公子,简直不敢相信刚才那道劲力是为他所发。他看起来文弱得就象是一个赶考的秀才,却原来深藏着如此高深的武艺。 黑白双煞对视一眼,知道有此人在这里,他们绝对讨不了好去,遂极有默契地点点头,呼啸而去。 颜紫绡颓然坐倒在地。 少年从怀中掏出家传的解毒丸,分送入颜紫绡和丑丫鬟的嘴中,道:“他们用的只是一种极为普通的迷香,吃了解毒丸,再好好休息一会就没事了。” “多谢公子!”丑丫鬟盈盈相拜。 “你本来是我纵海帮的囚犯,现今救我一命,我记着你的恩;但先前你冒充测字先生动机不明,我还是要带你回纵海帮受审的。功是功,过是过,不可相抵。”颜紫绡冷冷地说道。 “好!”少年竖起大拇指赞道,“大小姐恩怨分明,真乃女中丈夫。” “二……二少……”小武结结巴巴,不知如何是好。 “不要再说了!”少年及时打断了他的话语。 “他也不可以走。”颜紫绡纤手直指小武。 “什么?我也要去?”小武惊跳起来。 “去就去,在如此美好的春光里,能去世外海岛上作客不是很好吗?”少年对着小武轻轻笑道。 “你别得意,此去纵海帮,念你曾救过我,我不会把你当囚犯一样看待,但,你也别以为你是座上客。”颜紫绡语带讥诮。 少年欣然一笑,不再言语。 ******** 到得海边,早有纵海帮的船只等在那里。 见了颜紫绡,大家都敛眉低首,恭恭敬敬。 因为不十分清楚少年和小武的身份,也没有人敢轻视他们,所以,他们也得到了殷勤的招待。 航船扯起风帆,顺流直下,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已经见到陆地的轮廓。 “那里就是神秘的纵海帮?”小武喃喃地自语着,“少爷啊少爷,你这不是把自己往虎口里送吗?” “我说过,不见到白衣女子我是不会罢休的。” “你怎么知道颜紫绡不是那天的白衣女子?你只不过是见了她的背影而已,怎么能如此笃定?”小武不服气地撅着嘴。 “因为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什么?你见过她?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小武四处张望着。 “颜紫绡身边的丫鬟,你没见过吗?”少年的嘴角露出一抹调笑的味道。 “二少爷,你不是唬我吧!莺儿都比她强多了。” “美女难道不能装扮成丑女?”少年反问道。 小武眼睛一亮,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她是假扮的?!” “那当然!” “少爷的眼光真厉害。可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这还用猜?看看那不可一世的颜紫绡对她的态度就知道了。除了她的妹妹,她还会对谁那么好?从她那些诚惶诚恐的手下上还看不出来吗?” “对呀!”小武猛拍一下大脑,“从我们见到颜大小姐到现在,只有丑丫鬟一个人敢顶撞她。” 少年满不在乎地笑笑。 “可是,少爷既然已经见过她了,为什么不就此谢过她的救命之恩,却还要跟去纵海帮呢?”小武想不明白。 “我现在拆穿了她,以后就没有机会见到她的庐山真面目了。”少年悠闲地晃荡着脑袋。 “英雄难过美人关,少爷,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小武阿谀道。 少年仰天躺在甲板上,英俊的面容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第三章 “姐!你干嘛要把这人带回纵海帮?”船舱里,丑丫鬟眨着那双灵巧的眼睛,不解地问颜紫绡。 “紫绢。任你才高八斗,聪明绝顶,你也有猜不透我的心意的时候吧?”颜紫绡得意地看着妹妹。 从小,妹妹紫绢就比她聪明,比她好学,不过,她一点也不妒忌。她觉得,她应该是决战沙场的男儿,妹妹才是绣楼里的小姐。所以,她总是象一个哥哥那样疼爱并保护唯一的小妹。 她们姐妹二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各人有各人的优点,各人也有各人的缺陷,实在不应该嫉妒任何一个。 只是,听到有小诸葛之称的妹妹居然也有垂询自己的一刻,她不是不高兴的。 “我虽知姐姐心意,但我也知道这样是行不通的。”颜紫绢摇头叹道。 颜紫绡看一眼妹妹,没好气地说:“你就不能一直装傻装下去吗?”为什么她的每一举每一动,都瞒不过紫绢? 颜紫绢但笑不语。 颜紫绡只得说道:“如今,纵海帮强敌环伺。海上诸雄并起,对我们虎视眈眈,特别是东面的天鹰社,大有取我们而代之之势,我们能不加紧扩大自己的势力吗?” “我知道姐姐对纵海帮的一片苦心。只是,我看得出来,那少年绝对不是能为我们所用之人,姐姐就不用白费心机了。” “这可不见得,他既然肯随我们回来,这里就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到时候,我们以利诱之,他怎么会不从?”颜紫绡得意地说道。 颜紫绢楞怔住,无言以对。 从在白云寺见到假测字先生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他是那天在海上猎鲨的少年。没有一个她见过的人还能再次逃过她的眼睛。 那时候,她不明白他怎么会在寺内测字?于是,才想到要姐姐请他测字藉以试探他的虚实。 他的机智与口才差点就将她们瞒了过去。 可后来,她发现他是另有企图的,但她猜不透他的企图究竟是什么。 及至杀手出现,他慨然出手相救,那气度,那神情,以及那莫测高深的武功,在在都令她心有折服。 他不是一个甘心雌服于任何人的人! 姐姐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 她在暗中思量着。 ********* 一个时辰之后,船行靠岸,颜紫绡命人带领少年主仆二人上岸。 纵海帮位于一座葫芦形的海岛上,除了葫芦口那方寸之地有一个小小的海港可供船只停泊之外,其它地方俱是峭壁千仞。 从葫芦口登岸,经过一片荒地,进去一条羊肠小径,这便是葫芦颈。 穿过大约有一里多的葫芦颈方进入纵海帮的月复地。 看起来,这里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 “难怪纵海帮有海上霸王之称,果然是纪律严明,戒备森严。”少年赞道。 “哈哈哈哈哈,乖女儿,你带了什么人在称赞咱们纵海帮啊?”忽然一阵雄浑的笑声在他们耳畔响起。 “当然是不自量力之人!”颜紫绡讥诮道。 “帮主,这位公子在白云寺救过小姐一命。”丑丫鬟接过颜紫绡的话头,禀报道。 “哦?我的女儿居然还需要别人来救命?”话语声里带着宠溺的味道。 “如果这一次不是中了白云寺里那些老秃驴的诡计,女儿又怎么会落败?”颜紫绡不服气地叉着腰恨恨地说。 “原来是这样。乖女儿别生气,等为父派人去夷平白云寺给你出气!”随着话音的落地,他们面前出现一位虎背熊腰的老者。 只见他五十出头,身材高大,精气神足,两眼开阖之际,神光灼灼。他便是纵海帮的帮主颜千岭。 少年迈步向前,拱手道:“颜帮主好!” “好!小兄弟不但救了小女之命,而且还谦恭有礼,难得!难得!”颜千岭微笑着点点头。 “颜帮主过奖了!说起来我还是纵海帮的阶下囚呢。” “哦?是吗?”颜千岭将目光转到颜紫绡身上。忽又掠过颜紫绡身边的丑丫鬟,不免皱了皱眉头,却并未表示什么。 “这个……这个……”颜紫绡讷讷地,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她将求助的眼光望向妹妹颜紫绢。 颜紫绢迟疑地看了看父亲,她假扮丫鬟偷溜出岛的事情还未向父亲禀明,此时此刻如果说出话来,难免不会被父亲看出些许端倪。可是,她又无法对姐姐期待的目光视而不见,怎么办呢?她焦躁地扭动着衣服的下摆,想不出对策。 “小姐让你说你就说吧。”颜千岭客气地对丑丫鬟说道。 颜紫绢深吸一口气,看来父亲早已看出了破绽,否则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对一个丫鬟说话,她歉然地看看父亲,接下姐姐的话,道:“这位公子让我们猜他的名字,如果猜到了他就跟我们走,所以,他才会说是我们的阶下囚。” “有意思!这么说,你一定已经猜到了啰?”颜千岭兴趣盎然地问道,对于这个小女儿的才智他还是极有信心的。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默许她的胡闹,比如这次假扮丫鬟出岛之事,他也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我是猜了猜,不过不知道对不对。”颜紫绢谦恭地说道。 颜千岭听罢,把头转向少年,问道:“不知这小丫头是否真猜出了公子的名字?” 少年笑一笑,摇头道:“我还没听见姑娘的谜底呢。” “什么?你还没听见谜底就愿意认输?”颜千岭颇为惊异地看着少年。 颜紫绢上前一步,对着少年福了福,做了个请的姿势,道:“还请公子再说一遍你的谜题。” “白鹿入稻粟,坎坷下行路。”少年也不退让,侃侃而道。他心里也十分好奇,想看看眼前的女子如何能解出这道字谜。 “白鹿入稻粟,我取一个鹿字在左边,稻粟为米,再加一个米字在右边,坎坷为舛,下行为米字之下,合起来遍是一个麒麟的麟字。公子认为可对?”颜紫绢淡淡地解释道。 少年大为震惊,没想到他思虑多时引以为傲的字谜被一个小小女子举手之间就解了出来,他的心里更加深了要了解她,亲近她的。 “原来如此!麟公子,你可服了么?”颜紫绡拍手笑道。 “在下甘愿受颜姑娘驱使。”少年这话虽是对着颜紫绡说的,目光却定定的看向扮作丑丫鬟的颜紫绢。 颜紫绢心念一动,莫非,他早已看出自己是假扮的?她的脸蓦地一红,好在经过化妆的脸上看不出这一变化,她忙向颜千岭撒了个慌,逃了开去。 少年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思潮翻滚。 在此之前,他见过的名门淑媛不少,可从没见过如此聪颖率真的女子。试问世间哪个女子不以拥有绝世姿容为傲,她却反而甘于平凡,将自身的美貌掩藏起来。但是,即使她没有秀丽的仪容,她的一举一动,仍是充满了引人注目的光辉。 他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在那宽大的粗布衣衫中沦陷。 “麟公子?”颜千岭的唤声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忙收束心神,响应道:“帮主不要再叫在下公子了,那会折煞在下的,还是叫我小麟好了。” “也好。”颜紫绡傲慢地点点头。 “这样吧,公子既然愿意留在纵海帮,那么就做巨浪堂的堂主如何?”颜千岭沉思片刻,对少年询问道。 “不不不!”少年连忙摆手,“我哪有资格做一堂堂主?帮主还是让我做一个打杂的小厮好了。” “小厮?”这一下,连小武也吃惊不小,公子居然要做一个打杂的小厮?他知不知道打杂是做什么的啊? 颜紫绡“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公子真好雅兴。既然你自愿做纵海帮的小厮,我们且有不允之理?爹,纵海帮的第一要务是人尽其用,既然小麟最擅长的是打杂,那我们就让他打杂好了!” “这个……”颜千岭还有所踟躇。 颜紫绡打断他的话对着少年吩咐道:“从明天起,你们两个就在纵海帮后院里打杂吧!” ******* “二少……哦,不,小麟,你还是放下让我来做吧!”小武急得在少年的身边团团乱转。 “没有关系的,做小厮就要有小厮的样子,哪能事事都靠你!”少年边提了一担水朝前走着,边扭过头对小武笑道。 小武摇了摇头,不解地道:“我真想不明白,您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南宫家的二少爷不当,却偏要在海盗窝里做一名小厮?” 原来这少年复姓南宫,名叫南宫麟。 南宫世家是武林名门,自先祖创立麒麟楼以来,一直是武林的泰山北斗。而且,还兼具商行,钱庄,酒楼,赌坊等多种生意。 南到南洋,北到大漠,提起南宫家的名字,没有一个不知一个不晓的。 所以,他从来不提自己的姓氏。 南宫麟听见小武的慨叹,他没有回头,只微微一笑,小武的心里如何能明白他的心思?人的一生极其短暂,而功名利禄,富贵荣华也只是过眼云烟。正因为这样,他做任何事情都不会遵循一定的道德条款,只是任性而为,心之所依,行之所至,这样的人生才过得充实。 他也不管小武诧异的眼光,提了水桶继续前行,刚才总管吩咐他去打扫容书斋。 既然是做小厮,当然要有小厮的样子,他乐得这么装扮下去。 罢跨进容书斋,外面就浠浠落落的下起了小雨,清风吹起了桌上雪白的宣纸,沙沙作响,南宫麟转身关上门窗,回头打量着这间屋子。 房里不知熏着什么香,有一种清雅的,淡淡的烟尘的气味。 容书斋是整个纵海帮里唯一的一间书房,小小精致的几案,翡翠玉的镇尺,还有那浓浓的墨,匀匀地贮在砚池之中,毛笔搁在一边,似吮未吮,仿佛深藏着一个字,贮在心里,慢慢酝酿,却始终未曾落笔。 陡然地,他的心中竟漾起一丝丝温柔的情愫。 他走过去,细心地整理着书架上的《诗经》,《楚辞》,《论语》,《周易》…… 书斋外的雨势渐渐大了,缠绵不绝,绿纱窗上映着梧桐树的影子,风吹过,片片相遇,声声回响。 书斋内门窗紧闭,更显幽静了,他似乎能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一声声,一声声,漫过柔风细雨,回到惊涛骇浪的海上。一点紫光莹莹,衬托着雪白纱衣,那宛如飞天的圣女。 还有解签摊前长满麻子却依然藏不住一双睿智灵巧眼眸的脸,都是他日日魂牵梦萦的相思。 他相信,上天既然安排他们相遇,他们就总会有再次相见的一天。到那时,他绝不再让她从自己掌中溜走。 忽然,一声轻微的咿呀声传入耳际,打断了他的思绪。感觉中,有风从门外涌了进来。 他抬起头,只见风沙卷起的落叶在门槛边焦躁地打着旋儿,似乎想找一个清净的避风港。更有细细密密的雨丝接天连地地泼洒下来,仿佛恨不得为天上地下织一道雨桥。 淡烟急雨中出现一把伞,紫竹柄,丝绢面。雨伞携带着一丝清凉的空气进入容书斋,门,复又轻轻合上。 进来的是一名女子,她那极细软,极轻柔的裙摆在她立定的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服帖下来,带着一股莫名的愁恻,仿佛仍在怀想着刚才飘飞在风雨中的韵致。 她那双秋水似的眼眸望定他,有些惊愕,仿佛不曾料到书斋内会有人。 待看清是他之后,她嫣然一笑,道:“没想到公子果真是言出必行之人。” 他怔怔地看着她,惊异于自己的反应,在阅尽人间绝色之后,没想到,他竟然会如一个初生情愫的毛孩子一般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她那一张如春花一般的面容,在他面前徐徐舒张,他认得那一双眼睛,清澈如水而又浓烈如酒,是的,她就是他苦苦追寻的人!纵海帮里的二小姐——颜紫绢。 “谢谢你帮我收拾屋子。”颜紫绢再度轻启朱唇。 “这不是我份内之事吗?小姐难道对每个人都说谢?” “因为你不同。我看得出来,公子并不是普通之人,实在不应该来做这普通之事。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留在纵海帮里,但,我仍然把公子当朋友看待。”颜紫绢温婉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她对他是极其困惑的,海上初见时的意气风发,白云寺里的谈笑风生,爹爹面前的凛然无惧,以及此刻的情意绵绵,都让她觉得迷惘。 迷惘?是的,她被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眉,他的一举一动,一思一想给迷惑了。他对于她来说难道不是一个陌生人吗?但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觉得他陌生?仿佛他已与她熟识多年。 这种感觉令她既兴奋,又害怕。 她忽然觉得,自己突然兴起的在雨中来寻一卷诗书,其实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她慌乱地抬起手来,想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 “我来帮你。”南宫麟站到她的身后,越过她的肩头,将手指按在她刚刚触过的书页上,问:“是这本吗?” 颜紫绢轻轻点一点头。 书被抽了出来,他交给她。 她用手指握住,抱在胸前,低眉敛首地道:“多谢公子。” “还叫我公子?你不是说把我当朋友看待吗?我觉得这话有点言不由衷。”南宫麟取笑道。 “那……”颜紫绢略想一想,含笑道:“叫你小麟也是不妥的,不如就喊你麟儿吧。” 他怔一怔,觉得这称呼似乎有点别扭,她不应该比自己大呀,待得想起颜紫绢有调笑之意,要争辩时,她已撑了那柄伞,袅袅婷婷走入雨中。 他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这是怎样冰雪聪明的女子? 忽尔想起来,由这样的女子口中呼自己麟儿,那也是不错的,这是不是代表她和他的关系更亲近了呢? 他回转过头,从那缺了一格的书架上看过去,她抽出的那本书恰恰便是《秦风》。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此刻,他终于明白,这是怎样的一首诗!有着怎样婉约缥缈的深情! ********* “绢水阁”里,一片桃红粉白。 颜紫绢托着腮,手里兀自握着那本《秦风》,眼光却并未停留在书上,她怔怔地看着在她眼前几步之外的一朵牡丹花。 看得认真,看得仔细,连莺儿走到她身后,她也毫无察觉。 “小姐,这里风大,小心着凉。”她的手上拿着一件淡紫色的披风。 颜紫绢猛地一惊,回过头来,俏脸飞上两片嫣红。 连“绢水阁”外的花丛也仿佛受到了惊吓,无端飞起两只彩蝶,翩翩起舞,情意绵绵。 “呀,两只蝴蝶?”莺儿惊喜地指着蝴蝶给小姐看。 颜紫绢懒懒地笑一笑,提不起精神。 手指从书页上慢慢滑过,她的思绪仍停留在淡烟细雨之中的震惊里。 她从小在海上长大,对于海的习性早已极为熟稔。 于是,她才会在海啸的当日去海上捕珍珠蚌。 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才有可能得到极其珍贵的珍珠。 可是,就那一天,她在风眼之中等待的时候,那个男子倏忽而来,骑着鲨,散着发,如一尊神祗,从天而降,来到她的面前。 风浪极大,风眼极小。 如果他当时不顾一切骑鲨撞来,那么,她的画舫势必被掀翻于海中。以她对大海的熟悉,虽然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当时的狼狈可想而知。 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会不顾自己的性命,掉转鲨头,只为了保全她!这份恩情与厚爱,叫她如何不感动?感怀? 后来,她知道姐姐要去白云寺,虽是贪图一时玩乐,但私心里如何不渴望着能与他再次相逢? 她本来以为,他是这附近村子里的渔家,可是,现在看起来,似乎又不是?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着什么样的目的来到纵海帮? 是敌?还是友? 这一切,无不困扰着她的思绪。 莺儿见她久久不言,拿了一只手在她眼前上上下下晃动着。 颜紫绢一惊,回过神来,嗔怒地瞪了她一眼。 莺儿扑哧一笑:“小姐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我在想,莺儿这几天到底在忙些什么?为什么老是见不到人影!”紫绢反问她。 “我……”莺儿低下头,扭捏着,“我怕麟公子和小武刚来这里不太习惯,去帮帮他们嘛。” “哦!原来是这样。”颜紫绢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小姐!”莺儿羞愤地跺了跺脚,嘟着嘴,“我这还不是为了小姐你吗?” “为了我?”紫绢惊愕。 “我看他们两人有些蹊跷,想接近他们打探消息呀。” “那你探出来一点什么没有?”紫绢失笑。 “别的倒没有探出什么来,就是给小姐捎来了这个。”莺儿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金笺,“麟公子说怕小姐闲极无聊,让我给你带来这个。” “他又在玩什么花样?”紫绢笑着摇摇头,展开金笺。 玉()人是蕊珠仙 ()陌红尘拂面来 笺麻素()排数厢 或骑()()翳凤凰 “咦?奇怪了,麟公子的信上为什么有这么多空白?”莺儿不解地皱着眉头。 “这是填字游戏。” “填字?”莺儿兴致盎然地拉着紫绢的手,“小姐你快填来看看,是些什么字呢?” “这分别是四句不同的诗,被他凑到了一块儿。第一句源自于晏几道的《踏沙行》,第二句则是刘禹锡的《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第三句出自李白的《草书歌行》,最后一句是杜甫的《寄韩谏仪》。” “小姐,你说了半天我还是不明白。”莺儿困惑地皱皱眉头,这四句诗究竟有什么了不得之处?要她巴巴地带到小姐这里来。 “你把我的名字填上去试一试?” “哦!我明白啦!”莺儿大声念道,“玉(颜)人是蕊珠仙,(紫)陌红尘拂面来,笺麻素(绢)排数厢,或骑……或骑……” “麒麟。”颜紫绢微笑摇头。 “或骑麒麟翳凤凰?” “就是这样啦!” “哈,我说麟公子这个人真有意思,居然将小姐和他的名字连成了一段诗,也亏了他有这份心思。”莺儿赞叹道。 颜紫绢望着手中的金笺,素雅精致的美眸凝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 “二小姐,大小姐请你去一趟‘绡吟馆’。”颜紫绡谴了丫鬟过来请妹妹紫绢。 “她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呢?”紫绢皱了皱眉头。每一次姐姐请她过去,就是又想起了什么好玩的把戏。 象上次,她忽然心血来潮说要去白云寺烧香礼佛,这一次,不知又要玩什么花样? 她无奈地笑笑。 “大小姐没有说,奴婢也不敢问。”小丫鬟诚惶诚恐地回答。 颜紫绢谅解地挥了挥手,颜紫绡身边的人哪一个不对她噤若寒蝉? “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就过去。” “谢谢二小姐。”小丫鬟安心地退下去。 “小姐,要不要我陪你过去?”莺儿将手中的莲子汤递给颜紫绢。 “算了,你还是去帮小武干活吧。”颜紫绢调笑着,喝一口莲子汤,顿一顿,继续问道,“今天,麟公子有没有托你带什么东西来?” 这几日,南宫麟每天都会央莺儿带来一张金笺,里面或是字谜,或是曲谱,每每花样翻新,只为能博她一笑。 几天下来,紫绢已习惯了每天盼望他的金笺,想象着他又会弄出怎样的新鲜玩意儿,这些已经成了她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唯一的乐趣。 “小姐,我今天还没有过去呢,要不,我帮你去问问。”莺儿作势要出去。 颜紫绢忙拉住她:“我只是随便问问,你怎么说去就去?没有就算了,你可不要给我多事。” “知道啦,小姐!” 颜紫绢满意地笑笑,搁下手中的瓷碗,向外走去。 “小姐真的不要我陪?”莺儿追在她身后喊。 “我又不是要出门,你去忙你的吧。” 莺儿点点头,折转进去。 颜紫绢沿着长廊,缓缓前行。 转过一片开满芙蓉花的水池,蓦地,她见到了他。 池畔柳树下,他望着她,神态从容自在。 虽是芒鞋陋帽,依然掩不住他那飞扬的英气。有些人的光芒是怎么样也掩不住的。 他根本就不属于这里!她在内心轻叹。 南宫麟看着颜紫绢,笑:“我学了一点小技巧,不能托莺儿姑娘带给你,所以我只好自己来了。” “是吗?”颜紫绢微侧着头,轻微地,笑。 这一次,他注意到,她的笑容很轻很淡,就像一朵晓雾迷离中的芙蓉花,初初开启,慢慢绽放,缓缓荡漾到整张脸庞。 “你怎么了?学艺未精?”见他不言,紫绢奇怪地问道。 “非也,非也。只是一时有感而发,想起几句诗而已。” “哦?什么诗?”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又或者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用芙蓉来比作二小姐,那是再贴切不过的了。”他的目光温柔地在她脸上逡巡。 颜紫绢回避着他的目光,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片娇羞的红晕,那种娇俏的模样,甚至夺去了满池荷香。 “你瞧,”南宫麟随手从空中一摘,一朵娇艳欲滴的芙蓉花便被他擎在掌中,他把花递给她,“送给你。” “你这是……”颜紫绢疑惑地接过芙蓉,她分明没有看见他低头,如何能凭空摘取芙蓉? “这就是我要变给小姐看的戏法呀!” “原来是这样。”颜紫绢轻嗅着那朵含满露珠的芙蓉,嫣然一笑。 他心满意足地微笑,三日的苦练换她此刻三分钟的笑容,于愿足矣! 第四章 绡吟馆内。 大队人马整装待发。 “打猎?你说要去打猎?”颜紫绢还没有从南宫麟带给她的冲击中醒过来,似乎一时三刻很难明白姐姐在说些什么。 “紫绢,琴棋书画我自认不如你,但论起骑射剑术你恐怕就不如我了吧?”骑在马上的颜紫绡英姿飒爽,火红的装束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焚烧着所有人的眼睛。 “的确是这样的,我怎么敢跟姐姐比赛打猎呢?”紫绢借词推月兑。 “你别想逃避哦,最多这样,我让你挑一个打猎高手与你同行,怎么样?”颜紫绡的口气里带着一丝讨好的恳求。整日呆在纵海帮的小岛上,实在是闷透了,如果不找点事情来做做,她怕她会闲得发霉。真不知道,紫绢为什么就能坐得住? “既然是这样,我就陪姐姐去一趟。不过,我对打猎是不在行的,你别指望跟我比试。” “那有什么意思?”颜紫绡皱了皱眉头。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吩咐身边的一个小厮道:“你去唤小麟过来。” 小厮答应一声,跑了出去。 颜紫绢怔一怔,随即微笑着摇了摇头。看来,姐姐把他当成一个很好的玩伴了。 “大小姐这样是去打猎么?”南宫麟人未到,声先到。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这是去做什么?”颜紫绡挑了挑眉毛。 “你这不叫做打猎,叫赶猎。”南宫麟噙着笑意,目光扫过一众随从。 颜紫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觉得南宫麟这样形容姐姐打猎的阵势,的确是太有趣了。赶猎!丙真是这样的。 每次姐姐一上山,大队人马还只在山脚下呢,那份喧嚣吵嚷便早将野兽赶进了深山。 所以,每次她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返。 紫绢虽然看出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但她从来不对姐姐明说。她知道,姐姐出去打猎,也不过是闷得慌,这样前呼后拥,招摇饼市一番,虽然没有猎到野兽,但也满足了她的虚荣,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她只是没有想到,小麟居然敢在姐姐面前直指她的错误! 丙然,盛怒之下的颜紫绡扬起马鞭,兜头兜脑地向南宫麟头上挥落。 颜紫绢惊呼一声:“姐姐,不要!” 不待她呼喊出声,南宫麟早已一手将马鞭拽在掌中,只要他再一用力,颜紫绡势必要从马背上摔下来。 可是,这时候,他听见了紫绢的惊呼,他的胸口一热,他知道她是关心他的,她怕姐姐的马鞭伤到了他,那么,他就更不应该去伤害她的姐姐了。 他微微一笑,手指一松,马鞭从指缝中溜了出去。 颜紫绡惊魂甫定,呆呆地看着马下昂首阔立的他。 “姐姐,出发吧。”紫绢眼见他们二人无碍,舒了一口气。 颜紫绡回过神来,对随从们吩咐道:“你们留下,这一次,就由我和二小姐,小麟同行吧。” 众人齐声领命。 他们三人先由水路上岸,再由陆路折向深山。 终于到达山脚,颜紫绡策马进山,远远地抛下一句话:“你们两人一组,天黑之前在山脚集合,我们比比看究竟谁的猎物多。” 紫绢对着南宫麟嫣然一笑:“你不要在意,姐姐就是这样不服输的性格。” “我怎么会在意?我感激她还来不及呢!”南宫麟语带双关。的确,他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和紫绢单独在一起。 而这些,都是拜紫绡所赐,她就是再拿马鞭多抽他两下,他也是不会介意的。 进山的路渐显崎岖,容不下两匹马同时通行。 南宫麟只好在前探路,颜紫绢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她指使,他捕猎,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无一不手到擒来。 山林中,有他矫捷的身影,在风中奔驰。 忽然,她眼中不见了他,他应该是追着一只麋鹿翻过了山凹吧? 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即使没有危险,他会不会迷路? 而且,听说,山凹那边是一片密林,进了林子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来。 紫绢跃下马背,焦急地呼唤着他: 小麟!你在哪里?小麟—— 呼声随着微风在林间回荡。 久久,仍无回应。 她急了,向山凹那边飞掠过去。 忽觉一只手臂伸过来攫住她,啊!她惊觉回头,是他!那含笑的眼角,飞扬的表情。是他! 她喜极而泣,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 他将她拉上树桠,刚才他只不过是想跟她开个玩笑,他就掩藏在这里,他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着急。 看着她奋不顾身要投入迷宫一样的深山,他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枝桠上,晃动着,难以维持平衡。 他只好将她抱起来,放在他的腿上。 她一惊,待要挣扎,小小枝条忽然一阵乱颤,几乎要将她摔跌出去。 她只好安静不动。 此刻,他与她眉眼相对。 他明白,此生,这芙蓉花一般的面容就是他所有的期待。 “答应我,你是属于我的。”他的手环过她的腰,温柔的话语丝丝拂过她的面颊,令她有恍惚的醉意。 幸福的感觉如潮水一般涌来,将她淹没。 南宫麟从怀中掏出一块碧玉坠子,坠子通体碧绿,晶莹得如一汪潭水,深不见底。坠子的下端用细细的红丝绒线吊着,颤巍巍,亮莹莹,在紫绢的眼前晃动。 “这是什么?”紫绢狐疑地盯着玉坠。 “送给你的。” “我?不,不行,我怎么能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紫绢嗫嚅着。 “你不能收就没有人配收了。”南宫麟那饱含笑意的嘴唇掠过一抹倔强的表情。任凭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饮。 “可是……”颜紫绢微蹙秀眉,还待推拒,蓦觉手中一凉,玉坠已被她握在手中。温润的感觉瞬间弥漫于手底心间,她猛地一惊,她握住的不是一块玉坠,而是他殷切的心。 她的手指不由得一紧,生怕它摔碎在自己掌中。 他看着她,轻浅的红妆,淡泊的笑容,他有些恍惚,感觉到他和她彼此有一部分开始重叠。 他的手轻轻包住她握有玉坠的手:“请你好好珍惜它。” 紫绢俏脸飞红,挣一挣,没有挣月兑。 她嗔恼:“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呢?” “男人遇上心爱的女人就会变得不讲理。”他拉近她。 她宜嗔宜喜的面容缓缓贴近,有股清雅的香气冲进他的鼻子,令他不能自已。 他的手缓缓覆上她温暖的唇瓣,他小心地碰触,仿佛她触手就会融化。 然后,他俯子,隔着他的手,他的唇轻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心如鹿撞。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遽然一惊,慌乱地避开他:“我们快点下山吧,姐姐会等急的。” 南宫麟轻叹一声,托起她,将她安全地放在地上,这才牵了马过来,二人一前一后向山下赶去。 夜晚的山中,星星轻柔地眨着眼睛,仿佛触手可及。 晕黄的月影下,紫绢白色的衫子显目地招展如一面旗。 她的心飞扬着,感觉幸福就如深山里的星星,探手可及。 望着他那挺拔的背影,她痴痴地想出了神。 然而,隐藏在暗影之中的猛虎悄无声息地接近过来。 等她嗅到危险的气息之时,已经来不及了,饿虎猛扑过来,将她扫下马背。 “啊?”她惊呼出声。 前面的南宫麟听到声响,回过头来,就看见了这触目惊心的一幕。 庞大的吊睛白额虎正向惊惶失措的紫绢张开血盆大口。 这一幕,令他想起了海上的大鲨鱼。 紫绢对于驯服大鲨鱼有她独特的妙方,可是,对于陆地上的猛兽,她就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眼看着猛虎的爪子已经探到她的颈间。 他来不及细想,合身扑了过去,抱着猛虎向山下滚落。 颜紫绢爬起来,瞪大了眼睛,惊骇地看着一人一虎。 下坡的路上有一块坚硬的大石挡住了去路,眼看着南宫麟和吊睛白额虎就要一同撞向石壁,她猛地大叫:“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打它的七寸!” 南宫麟险中不乱,听见她的叫声,借着翻转之力,将老虎压在身下,食指曲张,直取老虎七寸。 手指还未戮到,耳听得一声响箭,带着破空之声,急射而来,“扑”地一声插入老虎后背。 老虎负痛,狂怒起来,尖利的爪子狠狠抓向南宫麟。 颜紫绢吓得魂飞魄散,紊乱地嚷着:“不要,不要!” 蓦地,一切都静止下来,老虎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向一边。 南宫麟站起来,虽然发散衣乱,却依旧镇定自若,谈笑风生: “大小姐,你刚才那一箭要是能再射准一点,就不用我消耗这么多内力了。” 树林之后,转出颜紫绡那火红的身影,她冷冷地看了一眼南宫麟,不屑地道:“如果我一箭射死了老虎,新的打虎英雄又要到哪里去诞生呢?” “好啦好啦,不要再吵了,你受伤没有?”颜紫绢越过姐姐,担心地检视着南宫麟的伤口。 “都是一些被树枝割破的皮外伤,不要紧的。”南宫麟的目光柔和下来,对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颜紫绢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才责备道:“你怎么这么傻呢?不要命了?”他有没有想过,这样抱着猛虎滚下去有多危险? “我来不及多想了,要是象大小姐一样用箭,我怕一箭射不死,反而伤了你。”什么方法能最快捷有效的解除她的危机,他就会用什么方法,完全没有想到要考虑自己的处境。只要她安全,即使要了他的命那又如何? 颜紫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扶在他的肩上,她俏脸绯红,转过身去。 罢才的那一刻,她以为他就要葬身于虎口了,那种瞬间窒息的感觉令她几乎要晕厥过去,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在她心里占有过这么重的分量。 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其实却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 ********* “少爷,你怎么了?伤成这个样子?”还未等南宫麟进门,小武就惊骇地大呼小叫起来。 “吵什么吵?我还没有死呢。”南宫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个小武难道就不能学稳重一点?老是这么大惊小敝的,叫人受不了。 “只不过是打个猎嘛,也会受伤?真是奇怪。”小武仍然不服气地嗫嚅着,想他家少爷,就是千军万马当前,也能全身而退,却不料会被小小猛兽所伤,当真是奇哉怪也。 “你能不能不要再叫了,只不过是擦破了点皮,你给我快点睡觉去!”南宫麟只好拿出少爷的架势来威吓他。 “睡觉?哦!对啦!”小武拍拍脑门,这一声睡觉提醒了他,他这么晚还没睡就是想等南宫麟回来,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呢?他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折叠成一个小圆筒的信来,递给南宫麟。 凭着纸张的质地,信笺的折法,南宫麟一眼就看出这是麒麟楼的急件。 平时,他就不怎么呆在麒麟楼里,也没有人会管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这是第一次,他接到麒麟楼的信笺,直觉地,有大事要发生了。 他忙接过信纸,急不及待地将之展开,映入眼帘的居然是父亲那遒劲挺拔的字迹。 他更加惊异了。自从母亲病后,父亲已经不太管麒麟楼的事物,这一次居然会给自己飞鸽传书,看来事情颇为严重。 他敛摄心神,一字一句看下去: 吾儿亲启: 母病危,速归。 案字 短短的几行字令他的心情一刹时由高峰跌入谷底。 俗语说:父母在,不远游。 可是,他居然会在母亲卧病在床的这段期间流连在外,迟迟不归,他真是愧对南宫家的列祖列宗。 他抹干在眼眶中转动的泪水,收起信笺,短促地命令道:“小武,我们走!” “走?去哪?” “回家。”不等小武有所反应,南宫麟已经一脚踏出房门。 “可是,少爷,我们还没有收拾行李呢?”小武急得团团乱转,怎么说走就走?一点防备也没有,他怎么来得及去向莺儿姑娘辞行?可是,眼看着倔强的少爷已经走出好远,他又不得不快点跟过去。 气喘吁吁地跑进少爷身边,他才担心地问道:“纵海帮戒备如此森严,我们怎么走呢?” “这几天我已经观察过了,在葫芦口向下插入海里的豁口里藏有一条小船,可能是以备不时之需的吧,正好可以给我们借用一下。”南宫麟阴沉着一张俊脸。如果不是母亲的病情有所变化,父亲一定不会这么急着召他回去吧?一时之间,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麒麟楼。 ********* 谴走莺儿之后,颜紫绢怎么也睡不着,望着窗外如水的月光,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南宫麟两次舍身为己的情景在眼前历历而过,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了?只听他说是擦破了皮,可她也没有好好审视。到底要不要紧呢?他擦了药没有?伤口疼不疼?有没有吃晚饭? 这些问题一遍遍在她脑海中翻涌,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牵挂不已。 算了,还是不要想了,与其在这里牵肠挂肚,不如亲自去瞧瞧。 她咬一咬牙,翻身下床。随手披了一件披风,取了药酒,出了“绢水阁”向南宫麟所居的后院走去。 罢走过芙蓉池,远远的,借着月亮的清辉,她看见南宫麟和小武的身影一前一口向葫芦颈而去。 葫芦颈是出岛的必经之地,这么晚了,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她疑惑地跟在他们身后。 难道,他们果真是来纵海帮卧底的奸细? 这一想法令她有如置身冰窖之中,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凉。 她看着他们走到葫芦颈了,前面就是纵海帮所设的关卡。 南宫麟一手将小武挟在掖下,展开踏雪无痕的轻功,象离弦的箭一样的从守卫眼前飞掠而过。 四名守卫只觉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们大喝道:“什么人?” 颜紫绢苦笑,凭小麟那么高深的武功,自己跟了他这么久他都没有觉察,可见,他的精神力气都集中在闯关这一点上。 而且,看他的架势,今日即使拼了性命也要闯出去,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不是内应卧底,怎么会如此之急? 她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已碎着片片碎片,拼凑不起。有苦涩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滑落,跌在风中。 他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 这几日来相处的点点滴滴一一在她心头漫卷而过,难道,他所有的情意都是虚假的?难道他对她的好都只是他探取情报的手段? 如今,他就这样舍她而去,一点也不怜惜。 她不寒而栗。 这是一个多么阴沉的人? 蓦地,指尖传来一阵剧痛,她惶然低下头来,原来是用力过猛,她的手捏碎了药酒瓶子,碎片扎进指尖,黄色的液体随着鲜红的血流下来,滴落在尘土之上。 十指连心,可是,的疼痛还远远敌不过心灵的痛楚。 她只愿这是一场梦,永远不要醒来,或是能在梦醒之后就此死去,也好过日日受这份羞耻的折磨。 是羞耻,她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人呢?爱上他英俊的外貌,爱上他的花言巧语,爱上他一切一切虚假的所作所为。 事实却原来是这样的,这叫她情何以堪? 怔忪之间,忽听得尖锐的哨声响起,守卫指着南宫麟逃走的方向高声叫道:“逃到那里去了,我们快追!” 她一怔,本能地现出身来:“不要追!” 众人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月光下凄迷的二小姐。 她长裙及地,长发披肩,宛如流云一般的面庞罩着一层绝望的哀容。可是,她那双幽怨的眼睛里却包含着深如海水的情感,智慧与包容。 大家都震撼在她的绝世丽容里。 “二小姐,我们刚刚看见有黑影从这里闪过,现在应该到了海边,可是,他如果想抢船逃走,我们应该还是有时间阻止的。”队长上前一步禀报道。 “我看见一只野兔受了伤,刚给它包扎完伤口,它就跑没影了,想是从这里跑过去了。”颜紫绢随口说道,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谎。 众守卫一听,齐齐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嘛,刚才怎么会是人影呢?哪有那么快嘛,原来是只兔子。” “是啊,大家辛苦了,都回去睡吧。”紫绢勉强笑一笑,回过头来,心头一片落寞。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拿不起又放不下,这不象平素的自己。 她放过了他,是的,就这么放弃了吧。 放弃也好,她以后就不会这样患得患失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信佛的人说,喜欢诗书的女子是有点孽缘的,那么,他是她的孽?还是她的缘? ******** “爹,小麟和小武两个人不见了。”晨起的时候,颜紫绢就看见姐姐紫绡到处在找他们。一个时辰之后,这惊天的消息终于报到了父亲面前。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颜千岭喝了一口参茶,漫不经心地问。他太明白这个女儿了,一点点小事都要咋呼得惊天动地。 “不见了就是不见了嘛,我在岛上四处都找过了,就是没有看见他们两个人的踪影。您说奇怪不奇怪?”颜紫绡颇不服气地撅着嘴巴。昨天打猎输给了小麟,她好不容易又想起了新鲜玩意儿,想约他一起赛船,可是,她到处找了个遍,就是找不着他的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不成他是飞天啦? 在她的眼里,决不认为小麟能逃出海去,所以,根本没有想到他会不在岛上,总以为他还藏在什么地方呢。 听了女儿的话,颜千岭猛地抬起头来,眸中精光暴射,他沉声喝道:“给我传守卫队长来!”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队长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厅来,气急败坏地禀报道:“报告帮主,葫芦口的小船不见了。” “砰”地一声,颜千岭手中的杯子摔落在地,他倏地站起来,指着守卫队长厉声喝问:“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这些饭桶都干什么去了?” “报——报——报告帮主,昨天晚上,小人——小人们确曾看见有黑影一闪而过,本想追去看个究竟,可是——可是——二小姐说不用追了,刚才跑过去的是一只野兔。所以——所以——”队长期期艾艾难以自圆。 “荒谬!野兔?她凭什么说是野兔?”颜千岭扭曲的脸被怒火所填满,他猛地将冷峻的目光调转到紫绡身上,“你去把紫绢给我叫来。” 颜紫绡瑟缩一下,转身跑出大厅。 “姐姐,不用找了,我在这里。”一直站在门外的颜紫绢叹息着轻启朱唇,该来的就让它都来吧!反正现在对于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是重要的了。 自从知道南宫麟背叛了他,私自逃走之后,她的一颗心已如死水微澜。 可是,她仍然放走了他,连她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如果南宫麟是天鹰社的奸细,凭他对纵海帮的了解,天鹰社要想一举攻进纵海帮月复地,实在是太容易了。 到那个时候,真正的奸细便是自己,是她放走了他,是她背叛了纵海帮。 可是,如果要她重新选择一次,她相信自己还是会这么做的。 哪怕是被骗,哪怕是受伤,她也曾真真切切的爱过一次,一生只要一次,这就足够了。 现在,她要接受的是纵海帮上上下下的审判。 “你没事吗?”颜紫绡看着妹妹苍白的脸,担忧地问。 “我没事。”颜紫绢轻盈地笑了,笑容里居然带着一抹舒缓的释然,映着灿烂的朝阳,她那绝世的仪容顿时变得流光溢彩。 颜千岭望着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她曾经是他的骄傲,她聪明,娟秀,一如他的亡妻。他一直认为这性格各异的一双女儿是上天给予他最大的恩赐,可是,如今,他那乖巧懂事的女儿呢?他那体贴娇柔的女儿呢?哪里去了?她居然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而背叛整个纵海帮!背叛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这叫他如何不痛心? 他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闷哼一声:“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有话说,一切都是我的错!”颜紫绢低垂螓首,如瀑的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秀美绝伦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好!耙作敢为,不愧是我颜千岭的女儿。但,任何人犯了错,在我纵海帮里都应该一视同仁。队长,你把她给我关进地牢。” 地牢?颜紫绡悚然一惊。 纵海帮的地牢位于地面以下十多米深处,海水沁上来,成为名副其实的水牢。任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起潮气的侵蚀,更何况是娇柔的紫绢?这不是要置她于死地吗?她紧张地看着紫绢,希望她能向父亲低头,求求父亲。也许,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谁知,颜紫绢却只是抬起头来,迎上父亲那双威严的眼睛,淡然一笑:“爹,女儿去了。” 颜千岭紧抿嘴唇,不发一言。内忧外患,亲人背离,令这个曾经叱咤一时的枭雄一下子苍老了十年。 “爹——”颜紫绡跺了跺脚,无奈地瞅瞅父亲,又瞅瞅妹妹,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全都怪她,是自己带那个男人上纵海帮的,都是她的错。 “不要再多说了,队长,还不带紫绢下去?”颜千岭摆摆手,结束了所有的话题。 一屋子的人怔怔地看着他离去,一时无言。 第五章 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半个月之后,南宫麟终于由南方的海上赶回了北方的家。 路途之中,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骏马,也不知道耗损了他多少功力,他全然不放在心上。但却依然记得,上岸之后,将纵海帮的船只交由附近的船家送还回去。 他不知道,他这一走,紫绢会怎么看他?怎么想他?然而,他却不得不走。甚至来不及向她道别。 只希望,她能明白他的一片苦心。 ******** 麒麟楼,依山而建,占地广阔。 每一片瓦,每一块砖,都独具匠心,端的是气派非凡,无与伦比。 大门还只在山脚下,正殿却已在半山中。 然而,南宫麟的身影还只在山脚刚刚现形,山上迎接的钟声就已敲响。可见,麒麟楼的消息传递得有多快。 “二弟!”随着这一声呼喊,山道上迎下来一个英武颀长的身影。他穿着一袭玄色锦衣,整个轮廓与南宫麟有着几分相似,可仔细一看,却又截然不同。 虽然,他和南宫麟一样拥有挺拔的剑眉,亮如寒星的眸子,但,他的整个人是孤立的,不论他站在哪里,身边有多少人;无论他做着一些什么事,脸上的表情若何,他都给人一种孑然一身,遗世独立的感觉。 如果说,南宫麟身上洋溢的是不羁潇洒的因子,那么,他的身上则笼罩着冷峻孤高的气息。 如果说南宫麟是早晨的太阳,那么,他便是夜空中的孤月。 看见南宫麟,他那冷肃的脸上极为难得地露出一点温暖的笑意,僵硬的唇部线条也变得柔和起来,浮现一朵淡淡的笑容。 他便是南宫麟的大哥,麒麟楼的现任当家——南宫麒! 南宫麟愉快地拥抱住大哥南宫麒:“大哥,你好吗?娘好吗?家里都好吗?” 听见他的问话,南宫麒那双深沉内敛的眸子隐隐罩上一层寒霜。 “怎么?娘的病情是不是加重了?”南宫麟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南宫麒欲言又止,叹息着拍拍弟弟的肩:“回去再说吧!”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奔向东首的翠竹轩。 麒麟楼分为四阁五轩。 四阁分别是正殿主事的朝阳阁,前任楼主南宫敖所居的御风阁,现任楼主南宫麒所居的飞云阁,以及南宫麟所居的绛霜阁。 五轩则是翠竹轩,敬松轩,踏雪轩,明月轩和烟波轩。 这其中翠竹轩最为幽静,母亲白吟秋患病之后,就一直移居于此养病。 敬松轩最为雅致,是老夫人南宫敖之母的居所。 踏雪轩最为小巧,居住者文绣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女。在她还是一个婴孩的时候,被人弃置于路边,幸得老夫人相救,抱回麒麟楼,跟两个孙子一块教养。 又因为她乖巧伶俐,惹人喜爱,深得老夫人欢心,在麒麟楼内的一切生活起居,就跟南宫麒兄弟俩没什么两样。 至于明月轩和烟波轩则是空置的客房。离主屋比较远,因建于水上而得名。 进入翠竹轩,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株株苍翠欲滴的绿竹,环绕着小小的竹屋,显得清幽而雅致。 但是,此刻,这里一点也不清静。 屋子里里外外站了好多人,丫鬟仆妇们忙进忙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有忧戚的表情。 南宫麟悚然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母亲的卧室:“娘!娘!我回来啦!” “麟儿?是你吗?”床榻上传出颤巍巍的询问。 “好了好了,夫人醒了。”床榻边神情凝肃的大夫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刘大夫,请这边走。”南宫敖忧心地看了病床上的夫人一眼,送刘大夫出门。 “麟儿,过来让娘好好看看。”白吟秋撑持着坐起来。 众人侧过一边,让南宫麟过去。 “娘,是孩儿不孝,没有好好侍奉在母亲身边。”南宫麟哽咽着握住母亲那双枯瘦如柴的手。 躺在病床上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美妇,鹅蛋脸,五官细致,柔媚娇美。就连在病中,憔悴的容颜也难掩她绝代的风韵。 这样的女子啊,就连老天也会嫉妒! “回来就好,娘还可以见你最后一面,于愿足矣。”白吟秋的脸上现出淡淡的笑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模着儿子的头。 从小,南宫麒因为是长子,是麒麟楼的继承人,所以,对他的训练和要求都极为严苛,养成了他不苟言笑的个性。无论在人前人后,他都从不肯轻易表露自己的爱恶喜憎,就连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常常不能揣摩透他的心思。 反而是这个小儿子,总象长不大似的,出去疯玩一趟之后,回来还要在母亲身边撒撒娇,拿出一些在外头买的新奇古怪的玩意儿讨她的欢心。 所以,她难免对小儿子多付出一份关心。 “娘!”南宫麟哭倒在床边。 白吟秋气促地喘了两声,一阵疲累袭上心头。 在南宫麟回来之前,她已经昏睡了几天几夜,大夫说如果再不醒来,以后都恐怕没有机会醒来了。 这一次,虽然是南宫麟的呼唤唤醒了她,但,她仍是感到无比倦怠,仿佛想就此睡去,再不要醒来。 “好了好了,麟儿,让你娘休息一下。”一直坐在一边的女乃女乃安慰地拍拍他的背。 “女乃女乃——”泪眼模糊之中,女乃女乃显得比以前更老了,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无比沧桑。 老夫人挥一挥手,打断他的话:“你去看看你父亲吧,这里有我和文绣照顾就行了。” “是啊,二少爷,有我在这里照顾夫人,您还是先回去休息休息吧。”轻柔的声音映衬着一张娇俏可人的脸。她身着水蓝色的衫子,娥眉横翠,明眸若水,淡淡的酒窝在她粉女敕的脸颊上若隐若现,端的是明艳照人。 虽然,麒麟楼上上下下都称呼她为三小姐,但,她自己一直紧守本份,持以丫鬟之礼。惟有对一向不拘礼节的南宫麟才偶尔露出一点小女儿本色。 南宫麟对她点了点头,随着哥哥南宫麒一起退出翠竹轩。 翠竹轩外。 南宫敖负手而立,仰望远空。他的人极瘦,穿一领青色布袍,干干净净,颇有些出尘的气概。 南宫麒正是承袭了他的倨傲。 “爹!”南宫麟小小声的叫一声爹。 南宫敖点点头,默然不语。 “您也要保重身体,母亲的病会好起来的。” 南宫敖淡淡地扫视了他一眼,他的两个儿子他最了解。一个是内心如火,外表似冰。一个仿佛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他骨子里对什么都热爱。 这样的人最易受伤。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两个儿子,沉声说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女乃女乃,你们就是最亲的亲人。”他一手拉起南宫麒,一手拉起南宫麟,将两个人的手重叠在一起,交握在自己掌中,“答应我,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要齐心合力。” 南宫麒和南宫麟对视一眼,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二人心中交流。 案亲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说如此不吉利的话? “大夫——”南宫麟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向父亲询问母亲的病情。 “你们下去吧,我累了。”南宫敖放开他们的手,走进翠竹轩。 望着父亲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南宫麟的眼睛渐渐模糊。 “敖儿,你过来,娘有话要跟你说。”刚踏进翠竹轩,南宫敖就看见母亲在卧房外的矮榻旁向他招手。 他恭谨地走了过去。 “坐下来。”老夫人温和地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矮凳。 等到南宫敖坐定,她才慢慢地说出自己的计划:“我想,你刚才也看见了,吟秋一听见麟儿的声音就醒了过来,想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看这病啊,兴许用喜事冲一冲就好了。” 南宫敖苦笑一下,喜事?现在恐怕是大罗神仙再世也挽救不回吟秋的命了。这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他只想好好陪她度过这最后几个月时间。 “敖儿?你觉得怎么样?” “一切全凭母亲做主。”南宫敖不忍打碎母亲这微小的希望。 “那就好,我看麒儿的年纪也不小了,他做楼主也做了好几年,因为他母亲病重,我们也没有好好替他安排,我看,就趁着这个机会,把他的婚事给办了吧!” “还是母亲想得周到。”南宫敖惭愧的点点头,他的确是太忽略这个孩子了。年纪轻轻就要他担负起整个麒麟楼的重任不说,还从来没有替他好好想过他的终身大事,他真是愧做一名父亲。 却在这时,静室内的文绣惊叫了一声:“哎哟。” 南宫敖惊惶地奔了进去,只见白吟秋沉稳地安睡着,文绣惊慌失措地在清理地上的碎片。 “怎么了?怎么了?”老夫人战战兢兢地问。 “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把药碗打翻了。”文绣内疚地道。 老夫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哦!以后小心一点。” “文绣,你先扶女乃女乃回去休息。你也下去涂点药吧。”南宫敖看着文绣烫起水泡的手指,温和地说道。 文绣看着手中的碎片,怔怔的,清秀的面庞笼罩上一层似有若无的哀思。 ******** “小弟,你这次出门,一定又有不少收获吧?”飞云阁内,兄弟二人秉烛夜谈。 每一次出门之后,南宫麟总是缠着大哥,要将他的所见所闻说一个够。可是,今天,他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怎么?遇上难题了?”南宫麒取下壁上的一管玉箫,拿在手里擦拭着。从小,他就是弟弟倾诉的最好对象,无论是苦,是乐,他都喜欢向他这个哥哥诉说。而他呢,因为是哥哥,他要坚强,要肩负起照顾弟弟以至整个家族的重任,所以,他无法把自己内心的感受随意宣泄。 如果说,麒麟楼内还有他的朋友的话,那么,手中的玉箫便是他唯一的知己。 “大哥。你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南宫麒一怔,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望着月光下南宫麟那清澈信任的目光,他的心不由得一阵紧缩。 “有没有?大哥,你有没有试过为一个人牵肠挂肚?为一个人魂牵梦萦?”南宫麟追问。 “我没有。”南宫麒淡然一笑,又低下头去继续擦拭着手中纤尘不染的玉箫。 “可是,大哥,我有!说出来,你可能会笑我,我真的体会到古人所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了。”南宫麟那年轻俊逸的脸庞上闪现出奇异的光辉,他的眼神灼热,笑容里满含期待。 “哦?”南宫麒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大哥,她……”南宫麟还待继续说下去,却听得门外传来礼貌的轻扣声。 南宫麒诧异地看了弟弟一眼,从来没有人这么晚到飞云阁来,他提高了声音问道:“谁呀?” “是我。”门外是怯生生的回答。 “文绣?”南宫麟纵身而起,拉开门栓。 月光下,只见文绣俊目流眄,柳眉含羞,一双纤白的小手不安地来回扭动着,说不尽的妩媚可喜。她轻启樱唇,喊了声:“二少爷。” 南宫麟一把将她拉进屋内,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皱着眉头道:“夜晚风凉,你怎么穿这么少?” 谁也没有发觉,南宫麒眸中的光亮隐隐暗淡下去。 文绣谨慎地看了南宫麒一眼,没有说话,又迅速垂下眼敛。 “有事吗?”南宫麒小心地将玉箫挂起来,背对着她不温不火地问。 “我……”文绣咬了咬嘴唇,迟疑着难以启齿。每一次面对着他,她的心就乱得厉害,平日的镇定温和荡然无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把求助的眼光望向南宫麟。 南宫麟含笑瞧着她:“你是来找我的吗?” 不等文绣回答,南宫麒蓦地转过身来,对着他道:“既然是这样,二弟你就跟文绣一起走吧。” “哈,大哥你赶我们?”南宫麟作势不依。 “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也累了。”南宫麒一时显得意兴阑珊。 在他们一问一答之际,文绣的头垂得更低了,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不语。 “好了,我们不打扰他了,出去说!”南宫麟嬉笑着拍拍文绣的肩,将她带了出去。 南宫麒望着他们亲密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淡笑。 从小到大,他一直以兄长自居,从来不与弟弟争什么。不论是父母的宠爱,还是孩童的玩具,他都会主动让给他。 弟弟聪明,顽皮,从小,他没少替他挨过父亲的鞭子。每一次只要南宫麟闯祸,他总是极力袒护,可是,到最后的结果,往往是兄弟二人抢着认罪而导致全体受罚。 他为着自己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弟弟而自豪。 在成长的过程中,如果说他唯一妒忌过弟弟的地方,就是每次当他在父亲的督促下苦练武功的时候,在花园的那面却看见弟弟和文绣相携玩耍。 那时候,他就把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到拳脚上去。 经年累月,他的武功虽然越来越高,但内心也越来越孤僻。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孤独。有时候,他甚至以折磨文绣为乐,她越是关心他,他就越是冷淡她。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补偿他童年所失去的欢乐。 “说吧,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飞云阁外,南宫麟双手抱肩,好整以暇地面对着文绣。 “其实我也没什么事。”文绣咬了咬嘴唇,扭过头去。 “哦!我明白了,你是来找大哥的。”南宫麟理解地笑笑。 文绣一时惴惴然,怕他明了自己的心事,于是,头一抬,说道:“我刚才听老夫人跟老爷商量着要为大少爷办喜事了,所以想先来跟他说说。其实,我现在不说,他早晚也会知道的,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办喜事?是哪一家的姑娘?我怎么没听说过?”南宫麟疑惑不解。 “麒麟楼的大公子要办喜事,哪一家的姑娘不是争先恐后的?”文绣语带讥诮地道。 南宫麟微笑着拍拍她的肩:“如果是这样,你也有不少好处呀,有人帮着你打理这个家,你不是轻省许多吗?” “文绣是丫鬟命,不在乎做多做少,只怕无事可做。”文绣对着南宫麟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南宫麟望着她的背影,怔怔的,这次回来,他感觉到一种难言的陌生,母亲的病情,哥哥的客气,以及文绣的冷淡,一一在他心头堆积,压抑。 ******* 仅仅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麒麟楼从选新娘到布置新房,已经一概打点妥当。 想当日,麒麟楼将为大公子选亲的消息传达出去之后,整个武林为之轰动。举凡家里有年满十六到二十五岁的女子,都托了媒人前来说亲。上上下下,正道绿林,人人都以能跟麒麟楼结亲为荣耀。 扁是要选一位门第相当,才貌倾城的孙媳妇,老夫人就忙了个不亦乐乎。 至于布置新房一事,就全权交由文绣负责。 于是,麒麟楼内开始张灯结彩,张贴双喜字,将向来沉肃巨大的麒麟楼妆点得喜气洋洋,比大过年还热闹! 一应所需各种货什全都由快马从京城江南各地搜寻而来。 众人合力,先将麒麟楼半山的空地清理出来,摆下一百多张桌子,这当然都是为各门各派弟子准备的。 除了这些,麒麟楼还将山脚下的练武场搭上棚子,准备摆上几千张桌子,开几天几夜流水席。到时候,无论是过往客人,村中老小,江湖闲杂,只要过来说句吉利话,一律招待酒饭。 这番大手笔除了意在展示麒麟楼雄厚的财力外,也为了想趁这热络的喜气冲冲喜,就盼能冲去南宫夫人白吟秋身上的病魔,让她早日康复! 三天前,老夫人将亲自写好的喜帖派发各处,这场闹哄哄的选亲风波才算告一段落。最后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老夫人雀屏选中之人既不是尚书家的小姐,也不是武林大家的闺秀,更不是江湖成名的侠女,而是一向不与中原武林交睦的海盗颜千岭的大女儿——颜紫绡。 听说,这位颜大小姐美若天仙;听说,这位颜大小姐娇纵野蛮;听说,这位颜大小姐好武成痴;听说…… 但是,这些毕竟只是传说而已,没有人真正见过她的真面目。 大家都纷纷揣测,不明白老夫人究竟是看中了她哪一点? 不过揣测归揣测,没有人敢提出任何异议。 整个武林之中,只要与南宫家沾得上一点关系的人,全捧着大礼来到麒麟楼大门前,挤成了车水马龙。 南宫麟忙进忙出,招呼着客人。 大哥的婚礼,他比任何人都卖力,他实在也希望大哥能找到一位红颜知己,驱散他心间眼底的孤独与落寞。 乍一听到新娘子的人选居然是颜紫绡时,他着实大吃了一惊。麒麟楼内,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了解颜紫绡,她那个火爆的脾气对上大哥强硬的个性,那真好比热锅里炒栗子。 可是,细想一想,大哥这样的冰山也的确是需要象她这样的火海才可以将之融化。 包何况,试问:世间女子,有几人能及颜氏姐妹容貌之万一? 这样一想,他又由衷地为哥哥感到高兴。 而且,私心里,他认为颜紫绡做了他的嫂嫂,他和紫绢之间的婚事怕也是无人反对了吧?这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身着喜服的南宫麒,肩正腰直,睿智深邃的黑眸里含着莫测高深的冷峻。和弟弟南宫麟的洒月兑开朗比起来,他显得沉稳端肃得多。 他淡漠地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一群群莫名兴奋的人。 他不明白他们都在高兴一些什么? 为什么人人脸上喜气洋洋,独独他没有? 俗话说: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乃人生四大乐事。 虽然,他现在经逢的是四大乐事之一,可是,他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感觉。 从小到大,可以说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能够由他自己做主的,更没有任何一件事值得他高兴。 自他有记忆以来,他就为父亲的夸赞而活,他唯一感到开心的事情是得到了父亲的夸奖。 即使他接掌麒麟楼以来,他也以此为人生的唯一目标。 他是为父亲而活。 就象此刻,如果他牺牲掉终身幸福,娶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做自己的伴侣,就能换回母亲的健康,能驱走父亲的忧虑,那么,他就是心甘情愿的。 也可以说是快乐的。 “快看!轿子来了!新娘子来了!”人群中掀起一阵兴奋的骚动,众人簇拥着南宫麒迎过去。 进山的官道上缓缓走来一队庞大的送亲队伍,前去迎亲的媒婆颠着小脚,颤巍巍地走在前面。 本来是应该有南宫麒亲自去迎亲的,但因喜事办得仓促,事有权宜,所以只谴了一位媒婆前往纵海帮,好在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颜千岭也并不计较,倒省了南宫麒许多麻烦。 “新郎倌,踢轿门啦!”媒婆小声提醒道。 南宫麒绷紧了一张俊颜,这是一个下马威。听说这位颜紫绡姑娘习得一手好功夫,他倒要试一试她的胆量。 他的黑眸之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谑笑。 缓缓抬起脚,将劲力贯穿于脚尖,猛地向轿门掼去。 要想做他南宫麒的妻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今天,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大大地丢一次脸,也好舒解他半个月以来压抑在心中的不快。 脚落处,疾风骤起,吹得那八抬大轿如秋后落叶一般向后倒飞去。 众人哗然变色。 一时之间猜不透新郎的心意,谁也不敢贸贸然前去营救那可怜的新娘。 可是,只在心念电转之间,红衣的新娘子掀帘,飞身而出。只见她翩若惊鸿,在空中徐徐落下,头上的喜帕因为身子的坠落,被气流缓缓托起,掀之若揭。 众人屏息凝神,拭目以待,都想一窥新娘子传说中的绝美仪容。 然而,她的身形却并未就此顿住,忽临空回旋,盘卷而下。她身上的喜帕,裙摆,饰带团团围绕着她,摇曳如回风舞柳。 所有的人齐齐怔住,目瞪口呆,浑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等待新娘子缓缓落地,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衫,大家才爆发出如雷的掌声。 “新娘子真是名不虚传!” “老夫人的眼光果然超绝!” “新娘子的这身轻身功夫当真是天下无双。” 一时之间,逢迎谄媚之声不绝于耳。 一直站在一边的南宫麟只是微笑着摇头,这些人真是见识短浅,就这份轻功,早在海上,他就已经见过了,颜紫绢在海啸之中驯服大鲨鱼时,比这个还要高明好几倍!只是,没有想到,紫绡也有此身手! “好啦好啦,新郎倌快背新娘子进大堂,不要误了时辰。”媒婆惊魂不定,只想速速交差了事。 南宫麒有些微的诧异,他本来只想看她惊恐而狼狈的样子,却没想到她有如此惊人的镇定。 在喜帕起起落落之际,他已惊鸿一瞥,看见了她的容颜。 那堪与月色竟辉的绝色容颜。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嘴角泛起一抹淡淡地笑意,看来挑剔的女乃女乃果真为他找了一位称心的伴侣! 他低下头来,任媒婆搀扶着他娇媚的新娘,轻轻扶上他的背。 是不是从此以后,他就不再孤单了呢? 是不是他已得到这一生最好的珍宝? 是不是所有的伤心都已成为过去? 第六章 端在眼前的是青瓷的茶杯,搁在大红喜垫上,由小丫鬟捧至眼前,只听得身边的司仪大声唱道:“新媳妇给公公婆婆敬茶。” 红盖头下的新娘子猛地一怔,一切已成定局!原来若何,以后怎样,都只在此刻成真! 她伸出春葱一般的手指,轻轻端起茶盏,身体虔诚地跪拜下去,以后,不管怎么样,坐在这高堂之上的便是她的亲人了。 白吟秋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儿媳,她原本以为自己不能出席儿子的婚宴了,却没想到,早上起来时精神格外的清明,这也算是老天给予她额外的恩赐吧。 她欣慰地接过新媳妇手中的茶杯,往事一历历出现在眼前,仿佛她自己又成了当年那个初初踏入南宫家的小泵娘。 那时候,她也是如此羞涩的,同时也带着一股不知前途命运若何的惶恐。不知这一方喜帕之下的人儿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无措? 她没有办法做一个好母亲,以后恐怕也没有多少机会去做一个好婆婆,只希望,她能聪慧的了解儿子沉默寡言外表下一颗渴望关怀的心。 她的目光柔和地在儿子俊朗的面孔上扫过,她不应该担心他的是不是,看他眼里那少有的温和,她就该明白,新娘子已经在不自觉中攫取了丈夫的心。 没有什么好牵挂了,她含笑举起茶杯,慢慢掀开盖子,就着杯沿,她浅浅地啜了一口,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为儿子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她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头一歪,手再也拿捏不住,哐啷一声巨响之后,她完全失去了知觉。 一时之间,整个大殿为之摇撼。 坐在她身边的南宫敖一步跨到妻子身边,执起她的手,焦灼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二十载恩爱夫妻,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分别之时,仍克制不住那股锥心的疼痛。 为什么偏偏会是她? 天妒红颜!为什么就连片刻的时间也不留给她?却让她香消于最幸福的那一刻? 他老泪纵横,难以自制。 顷刻之间,形式逆转。原本倍受瞩目的新娘子震慑于这一变动之下,茫然无措地呆怔在一边。 她低垂着头,目光紧盯着自己的脚尖,纤细的手指交握着,仿佛努力在镇定着自己悖乱的心。 她听见纷纷攘攘的脚步声从自己身边跑过,她听见老夫人一叠连声命人去请大夫,没有人告诉她现在应该怎么做?她只好静静地立于纷乱之中,巍然不动。 南宫麒压抑着心里沉痛的悲哀,镇定如恒地指挥着众人,他先要命人将女乃女乃和父母扶进后堂,那里有文绣和大夫就足够了,他不得不收起眼泪,招待满堂贺客。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是南宫家的长子,他身上肩负的是整个家族的使命。 在这一刻,他尤其不能倒下去,哪怕再累再苦,他也要做顶天的支柱! “二弟。”他召唤着南宫麟。 南宫麟从围绕在他身边打探消息的宾客中抽身而出,那爽朗明亮的眸子里此时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思,令他那张孩子气的脸庞刹时变得成熟刚毅。 南宫麒暗叹一声,再顽皮的人也会有成长的一天,时间在这一点上倒从不曾亏待任何一个人。 “大哥。要不要先送这些宾客回去?”南宫麟询问着兄长。在他的心目中,一直认为哥哥是万能的,他崇拜他,敬重他,当然,也依赖他。 “先不忙。”南宫麒挥手制止,虽然他极力不肯承认母亲会就此撒手而去,但,理智告诉他,这已经成为不诤的事实。红喜事转眼之间就要变为白喜事,他对弟弟吩咐道:“你先带着管家去将这些宾客安排住下来。” 南宫麟先是一怔,但马上明白了哥哥的意图,他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黯然低下头去。蓦地,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将头抬起来,指着新娘子的背影向哥哥努了努嘴。 南宫麒微微扯了一下嘴角,在细心这个问题上,他永远比不上弟弟。 他可以指挥得偌大的麒麟楼有条不紊,但绝对不会将心思放半分在儿女私情上。 这个女子虽然已成为他的妻子,但他仍没有设身处地地为她的处境着想,反倒要弟弟来提醒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吩咐丫鬟将新娘子带去烟波阁。 “烟波阁?为什么?”南宫麟实在猜不透哥哥的心思,将刚过门的妻子安置在待客的烟波阁内,不知又是为了什么。 南宫麒却漠然扭过头去,不再回答弟弟的问题。 南宫麟只好叹一口气,转身走出大厅。 ********* 烟波阁内。 新娘子已经卸去所有装扮,她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织锦宫装,长裙及地,长发披肩,宛如流云。她把手腕搁在梳妆台上,头搁在手腕上,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镜子中映出的那张皓月淡云般的面容,赫然却是颜紫绢! 谁也不知道,纵海帮做了以桃代李之计,谁也不知道,大公子的新娘另有其人。 只是,这些小小阴谋在此刻看起来,实在是不足道哉,等待着她的,却是更大的巨变! 她怎么能想得到婆婆喝了她敬的茶之后就歪倒了呢?听说,这一次,麒麟楼将婚事办得如此之急,就是为了给夫人冲喜,却没料到,新媳妇的这一小小变动,竟然会将冲喜变为灾难。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原先以为是万无一失的,可现在想瞒也瞒不住了。到时候,麒麟楼如果追究起来,纵海帮怕是有灭门大祸了。 她紧锁着眉头,连自己也不知道她这样坐了多久。 夜已经深了,银色的月光透过淡绿的窗帘,婆娑的树叶透下模糊的暗影,夜风温柔地轻扣着她的窗棂。是这样一个美好的夜,也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每一个女子在少女时代就曾经憧憬过自己的良辰美景。那一夜,是与心上人共付一生盟约的一夜,那一夜,是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夜。 可是,她的这一夜,却是在孤清与忧虑中度过的。 她不期然地想起了海上那个嬉笑怒骂的少年,他的年少轻狂,他的费尽思量,无一不牵动着她的神思。 她曾经以为,她幸运地找到了今生的期盼,他以为他会愿与她共付鸾首。可是,事实粉碎了她的美梦,他的不告而别,令她彻底心碎。 她不明白自己在他心目中究竟有何分量?且不说他是不是去纵海帮探听消息的奸细,只凭他想来则来,想去则去的那份随意,也可看出他的心意,原来她不过是他兴致而来的一副玩偶。 这叫她情何以堪? 原本,她只希望能在平静孤独中度此余生。因为,她不认为自己还有能力用这一颗残破的心去爱她未来的夫君。 所以她宁肯孤独。 可是,世事总与愿违。 上天原来是这样安排的。 她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事因初起的那一天。 ************ 那是一间昏暗的地下石室,约三尺见方,仅容一人蜷身而卧。 石室内阴寒袭人,充斥着浓重的潮霉味,铁栅之内除了一盏昏暗的油灯之外,别无他物。 颜紫绢盘腿坐在壁角一张铺满稻草的木塌上,闭目休息。 忽听一阵哐啷啷地声音,沉重的铁栅缓缓开启。 她霍地睁开眼睛,站在眼前的居然是老仆人容嫂。 容嫂战战兢兢地站在她的面前,一脸的恐惧与仓皇。 “容嫂,发生了什么事情?”颜紫绢站起来,微微蹙起她那细致的秀眉。难道,事情与小麟有关?他泄露了纵海帮的机密?她既怕听到小麟的消息,又希望能听到他的消息,这种心情真是矛盾。 “二小姐!救救我,请你一定要救救我。” 容嫂惊骇的表情震慑住了紫绢。她勉定心神,安慰地拍拍容嫂地手背,嘱咐她慢慢说。 “老爷——老爷——因为怕逃走的麟公子是天鹰社的奸细,所以——所以——想投靠一个大靠山。”容嫂的嘴唇抖索着,话音连不成串。 “靠山?”颜紫绢猛地一怔,接着她苦笑了一下,爹爹是真的老了。一个人可以在一无所有之时拼尽全力去打天下,可一旦天下握在掌中,他就有了后顾之忧,只想安于现状。她从来也没有想到她那雄姿英发的父亲也会有向人低头的一天。 顿得一顿,她柔声鼓励容嫂继续说下去,她的心里不是不知道,地牢外的天一定已经发生了巨变,否则,就凭一个容嫂又怎么会拿到地牢的钥匙?如果这一切全因为她一念之仁放走小麟,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容嫂吞了一口唾液,继续说道:“听说中原第一楼麒麟楼要为大当家挑选妻子,老爷得知这一消息之后,马上派人去为大小姐提亲。” “哦!这是好事啊!”颜紫绢露出淡淡地微笑,虽然亲事的背后难免带有父亲的功利之心,但总的说起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情。想姐姐那月兑缰野马终于被套上了婚姻的枷锁,她的笑意更深了。 “可是——可是——大小姐怎么也不肯干,甚至不惜一死相挟。无奈老爷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命人将大小姐关了起来,日日只由我一人为大小姐送去一日三餐。这样关了几天,大小姐不饮不食,我实在看不下去,才偷了守卫的钥匙,想进去劝劝大小姐。哪知,大小姐反而将我制住,逃了出去。”说道这里,容嫂害怕地眨了眨眼睛。 “唉!姐姐那刚烈的性子怎么由得父亲为她安排婚姻大事呢?她既然有了逃走之心,你即使不进去看她,她也是会走的,你只不过是将她的行动提早而已。”颜紫绢温柔的语调总算稍稍安抚了容嫂那惊惶的心。 “可是,以后你又是如何到地牢来的呢?”这一点是紫绢想不通的,姐姐这一走,父亲难免迁怒于容嫂,她为何还能自由行动? “是大小姐临走之前留下话让我来这里找二小姐的,说这件事情,只有二小姐或可平息老爷的怒火。”容嫂激动地捉住紫绢的手:“二小姐,还请您在老爷面前多多替我开罪才好!” 紫绢黯然地垂下头来:“可是现在,我自己尚且是待罪之身,又如何帮你呢?” “不不,现在纵海帮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老爷一定不会再追究二小姐所犯的错,何况,大小姐这一走也是为了纵海帮好,她说,她宁肯杀去天鹰社,也不愿受它的威胁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所以,只要二小姐去劝劝老爷,说不定老爷还会高兴呢。只等大小姐事成之后,老爷就算有多大的气也消了。”容嫂那原本因害怕而显得苍白的面容泛起一丝兴奋的红晕。 颜紫绢无言地拉着她的手,她知道,容嫂是疼爱她们姐妹的,当然也希望能看着她们各自有个美好的归宿,说不定,她说姐姐制住了她的话是假,其实是她甘愿放走姐姐的。只可惜,她和姐姐都想得太简单,天鹰社又如何是姐姐凭一己冲动就可以拿下的,如果是这样,爹爹也犯不着用女儿的幸福去换纵海帮的安宁。 可是,这一些话要怎样才可以让容嫂明白? 她暗暗叹了口气,地牢里的太平日子是过够了,她应该去看看年迈的父亲,还能不能复当年之勇! 结果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是意料中事。 当她听见父亲对她说出以妹代嫁的计策之后,她惟有苦笑不已。 记得当日在白云寺中,小麟假扮测字先生为她们姐妹二人批命。 姐姐紫绡的批语是“违逆”,而她的则是“牺牲”。 原来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早就写在身上的。 既是如此,她还有必要再做挣扎吗? 不,她的心早已死去。 嫁不嫁人,或是嫁给什么人,对她来说全都一样。何况,她相信自己在任何时候都能把持住做一个称职的妻子,那么,既然这么做能使父亲开心,能让姐姐无忧,这种牺牲也算是值得的。 经过这一番变化与波折,她的人终于进来南宫家。 但,前面迎接她的到底是怎样的命运?她却不得而知。 是不是她自己愿意尽一个做妻子的本分,她的这一生就平静安乐了呢? 她不知道,而且也没有人能告诉她。 ********** 俗话说:人无竹则俗。 日日面对着这一竿竿修竹,人也会变得清心淡泊。 可是,即使是再无欲无求的人生,也会有走到尽头的一天。 此生已了,可竹子依然青翠。这就是相守一场的结局? 南宫敖面对着那一竿竿毫无知觉的竹子,心痛难了。 如果,人也能如竹子一般空心无情,是否就会少了许多牵挂? 今天,是吟秋下葬的日子。 后山是南宫家的墓地,那簇新的一座坟是刚刚修建的,吟秋就要长眠于那里。她再无思想,再无忧愁,而他呢?却仍然要在这红尘俗世中虚掷光阴。生命无趣,不如归去。 记得,是哪一位前人说过,南宫家的男子都有一份为爱付出的痴心。 就象他,年纪轻轻,就为病魔缠身的娇妻耗尽了所有心力。麒麟楼的霸业也就此停步不前。 所以,他发誓要为南宫家族培养出一个绝情断爱的新当家,于是,他选择了南宫麒。 之所以选择他,不是因为他是长子,而是在他七岁那一年,他曾亲眼见到南宫麒将一只孤苦无依的小麻雀摔死在地上。 那时候,他的震撼远远大过了他的愤怒。 因为他听见南宫麒这样解释:“如果它丧失了飞翔的能力,它早晚只剩死路一条。” 七岁的孩子,就有这样的见地,他不知道该替他高兴还是该为他惋惜。 不过,他自己却终于找到了最理想的接班人。 麒麟楼交到南宫麒的手上,绝对可以发扬光大,他总算没有愧对祖先。 现在,最令他担忧的反而是小儿子南宫麟,他看似玩世不恭,游戏人生,可是,他的骨子里却承袭了南宫家族所有的痴心与执着,怕就怕情之一关终成他人生中的一大障碍。 “爹,可以送母亲起程了。”身后传来南宫麒恭恭敬敬的声音。 南宫敖疲倦地眨眨眼睛,是的,该起程了。 他回过身,默默地点点头。 庞大的送葬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原本是前来贺喜的宾客们心情沉重地跟随在后,长长的人蛇几乎排满狭小的山路。 山风呜咽而来,白色的金铂随风飘散,仿佛在向天威哀吟: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眼看着水晶棺木送入墓中,南宫麒沉声对父亲说:“爹,这个墓门是用千斤巨石打造而成,一旦关闭,外人再也休想进入,母亲可以在此安息了。”话虽说得轻松,但有谁知道他为了建造这座坟墓花费了多大的心力?一切都是为了父亲,就算到了如今这样的地位,他仍然切盼得到父亲的夸赞。 南宫敖衰弱地点点头,仅仅只有几天的功夫,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英雄迟暮,他现在只是一个痛失爱侣的鳏夫。 南宫麒转过头来,不再看向父亲那浑浊的眼。 他知道,他一直都在奢求,奢求父亲对他的肯定,可是,即使在这一刻,他也终究得不到。 他一声令下:“放下断龙石!” 耳听得轰轰隆隆的巨响从墓地中传来,绞链带动巨石缓缓压下。 南宫敖回头向站在身后流泪的南宫麟柔声安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为到伤心时。为父知道,你这个人就是太重情感,早晚会在这上头吃亏。从小,你就是个孝顺的孩子,虽然不爱习武,但只因为父母喜欢,所以你也乐于去做。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也很感激,你的乐观与豁达曾经给予我们极大的鼓励,但是这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我希望你能更多的去做你喜欢的事情。” “爹!”南宫麟哽咽难言。 南宫敖又将眼光调到沉默阴郁的南宫麒身上,他叹一口气,道:“麒儿,长兄为父,以后你要多关心弟弟,多照顾年迈的女乃女乃。” 南宫麒俊眉微敛,不耐烦地打断父亲:“爹,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南宫敖凄然一笑,不再说什么,趁着众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断龙石上的当口,他猛提一口气,展开移步换行的绝顶轻功,在断龙石落下的那一瞬间,钻进了墓穴。 “轰”地一声,断龙石关闭,天地恢复寂静。 久久,久久,众人还未能从震骇中惊醒过来。 山风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吹起满地纸屑,片片飞舞! ******** “大公子!”从山道上下来之后,人还未进入麒麟楼,负责在外探听消息的飞信堂堂主就在人群之外焦急地对南宫麒打着手势。 南宫麒阴沉地瞥了他一眼,在这个时候,他还有何心思去处理事物? 他的胸中充满了怨恨,他恨身边所有的人! 案亲!母亲!女乃女乃!弟弟! 这些都是他最亲的人,可是他在他们身上一点也感受不到被关注,被重视的感觉! 女乃女乃和母亲的偏见显而易见,只有弟弟才能为她们带来欢笑。 而父亲呢?他一直以为父亲应该是唯一一个能秉持公证的人。 他做了那么多,全都是为了能引起父亲的注意,可是,不论他做了些什么,也不论他做得有多么好,他始终都没有得到父亲半句称赞。 即使他面临死亡,也不曾对自己露出过欢颜。 案亲的心里只有母亲! 除此之外,或许还关心着弟弟,可是,对于他,就连半分怜悯也不曾施舍。 他知道父亲重情,荒废家业,所以心有不安,觉得愧对祖先。 于是,他竭力扮作强者,想以此博得父亲的欢心。 只有天知道,他多么想偎依在父母身边撒娇,他多么想在练完功夫之后和弟弟文绣一起玩耍,他多么想能在悲哀的时候哭泣,在快乐的时候大笑,可是,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奢侈。 他一旦选择了做一个强者,所有的七情六欲都与他无关! 后悔吗?他不知道,可是在这一刻,在父亲失去生命也不曾赞许过他的这一刻,他只感到深深的疲累。 “大公子!”飞信堂堂主仍不死心,继续唤道。 南宫麒不得不止住脚步,走出人群之外。 飞信堂堂主慎重地从衣袖里掏出一幅画卷,卷轴徐徐展开,露出一名红衣女子英姿飒爽的身影。 她身穿红色劲装,脚蹬一双黑色小蛮靴,清亮的眉眼傲然瞪视着前方,仿佛随时准备与天争辉。 “她是什么人?”南宫麒用淡漠的口吻问身边的飞信堂堂主。他并不小看这名女子,能让飞信堂堂主带到他面前的人一定不简单,只是,不管她是谁,他现在既没心情,也没兴趣去了解她的一切。 “她是公子您的夫人。”飞信堂堂主尽量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出事实。 “我的夫人?”南宫麒深吸一口气,嘴角露出一抹莫测高深的浅笑。既然画中女子才是女乃女乃为他选的夫人,那么,烟波阁里住着的又是哪一位?这倒是他很有兴趣知道的。 “属下查出,纵海帮偷梁换柱,以妹妹颜紫绢代替姐姐颜紫绡出嫁。” “颜千岭那个老匹夫居然敢这样戏弄麒麟楼?”南宫麒深邃的眼眸中隐隐透出一股杀意。 “属下本来是兼程赶往麒麟楼想禀报此事的,但仍是迟了一步,令夫人枉死,属下罪该万死!” 南宫麒沉吟半晌,冲喜一事被人暗中捣鬼,以致喜事不成带来灾难,这些的确是该肇事者负全责,但——他的眼前浮现出喜帕下那张清淡睿智的脸,她有错吗?该不该用可笑的迷信来判她死罪? 飞信堂堂主恭恭敬敬地侍立一旁,等待着南宫麒的指示。 都说伴君如伴虎,所有在南宫麒手下办事的人都有这种感觉。他的深沉,他的机谋,在在都令人钦佩,但是他的狠心,他的残忍,也都是有目共睹的。虽然,麒麟楼这几年在他的领导之下,大有称霸武林之势,但,人心却比从前更始惶惶了,大家都怕哪一天,一旦稍有差池,大公子的令箭就会指向自己。 等了半晌,他听得南宫麒这样吩咐道:“这件事情,你先不要告诉别人。” 飞信堂堂主暗中舒了一口气,既然是这样,想来大公子也不会责怪他了。 他恭身鞠了一恭,退了出去。 南宫麒看着他的背影,孤高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阴冷。在山风的吹拂下,仿佛冰冻的尖刀,随时待发。 ******** 所有的喜幔都已撤下,所有的鲜红都换做素白。 一场喜宴的结局怎么会成这样? 颜紫绢倚靠在窗前,望着湖面上那氤氲的水气,心里仿佛隔塞着一股酸酸的冲动,却偏偏倔强地不肯松懈。 莺儿端来的茶早已经凉了,本来爹爹不肯让她带莺儿过来,怕是有与纵海帮相熟之人看出破绽,但她还是将莺儿混在送亲的队伍中带了出来。 远离家乡,到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去,她怎么可以少得了莺儿这个知心人呢?可是,再知心的人此刻也难以解开她的心结。 难道,这场灾祸真的是她带来的吗?她本来是想来做一个好媳妇,却不料给予公婆致命的一击。 我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这份内疚,叫她如何释怀? “小姐,茶凉了,我再去给你热热。”莺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南宫家的人完全没有把小姐当少夫人看待,安在烟波阁里已经有大半个月了,却从来没有人过来问候一下。 就连公婆出殡的大事,也不让小姐参加,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 可是,这些话她都不能对小姐说,聪明如她,应该早看出来了吧,她却半分也不埋怨,只是一味地苛责自己,认为是纵海帮掉包导致冲喜成为悲剧。 难道,她就要一辈子背负这一个孽债吗?早知道是这样,当初说什么也要替小姐找回麟公子了。 说实话,直到现在,她也不认为麟公子和小武是坏人。 可是,她却一直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逃走呢?这其中的关键,就连小姐也想不明白,她又怎么想得通呢? 她叹一口气,端起差盏向外走去。 罢拉开门,她骇异地连连后退几步,口吃地嚷道:“姑爷——您——您来啦!” 第七章 莺儿奉上新泡的龙井之后,担忧地看了看沉默中的两个人,然后一语不发地退出了烟波阁。 从湖对面吹过来的清冷的夜风钻进细纱窗里,带来几许凉凉的寒意。 应该是初秋时分了吧,日夜之间的温差特别大。 一袭藕荷色夏衣罩在紫绢那单薄的身上,显得弱不禁风。 她低垂着头,全神贯注地绣着面前的一幅百鸟朝凤图。 百鸟朝凤是最难绣的一种图,之所以绣它,是因为它容易打发时间。一百只鸟,各有各的形态,各有各的丰姿,将时间耗在这上面,就可以减去许多烦恼。 她渴望宁静。 哪怕南宫麒永远将她弃置在烟波阁里,哪怕麒麟楼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还记得她这么一个人,她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反而是今天,南宫麒的到来令她颇有些不自在。她猜测着他的来意,显得心神不属。 有好几次,那细细的针狠狠的刺入到了她的指尖里。十指连心,不是不痛的,但,她不愿意在他面前表现出丝毫受伤的样子。 要惹人怜惜,那也只能在肯怜惜你的人身上才可以索取,如今,她和他之间虽说是夫妻,但其间的关系仍是极其微妙。 并且,正因为这一桩婚姻并不是建筑在彼此对等的地位上的,而尤其显得虚伪尴尬。 此刻,他就坐在她的面前,他是她的夫君,是那个将要和她共度一生的人,但,为什么她感觉如此陌生? 这是第一次,她如此近距离地审视他。这个男子,有着宽宽的额,浓黑的眉毛,深邃的眼睛以及倔强的嘴唇。 他那阴沉的脸上总带着莫测高深的笑,他的眉头紧蹙着,仿佛盛载不住那满怀心事。 他是麒麟楼的大当家,他身上有着和姐姐紫绡一样凛然的气势,他们都是不会轻易被别人左右的人。 这样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行为方式,谁也管不着,谁也休想猜得透。 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耳边忽地传来南宫麒那讥诮的声音:“看了这么久,你有什么想法?” 她的脸上蓦地一红。她习惯于掌握主动,任何事,任何人,只要经过她的观察,她总可以了解个十之七八,然后再作相对的应付。 可是今天,她的一思一想,一言一行,却完全被南宫麒掌控了,这种感觉对于她来说是极其不安全的,仿佛,她的整个人赤果果地站在他的面前。 于是,她淡淡地一笑:“你也观察了这么久,大公子你又有何高见呢?” 南宫麒不以为然地牵了牵嘴角,他并不介意她知道他在观察她,这有什么呢?他丝毫也没掩饰自己眼里探究的表情。 他看了她好久,她坐在窗前,月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停留在她那绝色的容颜上,仿佛月色也暗淡了下去。 她的身上有一种沉凝的,淡雅的气质,看着她,他那颗浮躁驿动的心也变得安宁温和。 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竟然微微升起一抹恍惚的喜悦,仿佛她是上天的眷顾,怜惜他的孤独与彷徨,因而借助她的手引领他走向一个比较平和的世界。 他看着她那一双纤细的手在红的,蓝的,白的,绿的丝线中翻飞,百鸟朝凤,绣布上独缺那一只美丽骄傲的凤凰。 可是,他的凤凰不就在眼前了吗?如果岁月能如丝线一样凝固,他只愿他也是其中的一只鸟,日日伴随在她的身边。 “大公子?你在想什么呢?”颜紫绢直直地注视在他,她知道在他的面前她不再需要任何的伪装,因为没有哪一种伪装能逃过他的眼睛。 “我在想,你是不是应该伺候夫君就寝了?”南宫麒戏谑地扬一扬剑眉,眼里闪动着促狭的光芒。这个女子,不管她是真心要嫁来南宫家也好,是逼于无奈委曲求全也罢,总之,他要定了她,要她成为他真正的妻子,和他一起,相伴一生。 紫绢听罢,愕然地呆怔住。她瞪视着他,从他那充满邪气的笑容下,她完全看不出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只不过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在拜堂成亲之后的一个多月里,他几乎当她是透明的,那么,今天,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他想起了她?并且要向她索要作为一个丈夫应得的权利呢? 权利!哦!是的,他完完全全有权利向她做如此要求!她是他的妻子!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她还有什么能力来做出改变? 她僵硬地站起来,绕过身前的绣架,僵硬地走到他的面前。 他那带笑的瞳孔在她眼前无限放大! 这就是命!一个女人的命! 不管你是不是愿意,你将要和一个初初见面的人共度一生! 她不无悲哀地替自己难过着。 如果说,她这一生注定要借由父母之命成就这一段姻缘的话,那么,上苍又为何偏偏让她遇见他?那个谈笑间举手拒敌的少年,那个费尽心机只为博她一笑的少年! 原来,她和他的缘分竟然是如此清浅!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是眼前的南宫麒!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站在他面前,缓缓蹲去,罢了罢了,从今以后,不再去想,不能去想,她的心里应该只有眼前的这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伸手去月兑南宫麒的靴子。 委屈?即使是再怎么委屈她也要去做,从她踏上花轿的那一刻起,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以前的颜紫绢已经死去,现在活着的只不过是为父亲,为姐姐。为纵海帮上上下下数千名弟兄的安危委曲求全的一具躯壳。 她有着颜紫绢的容颜,却毫无她的心。 一个女子所拥有的最美丽的容貌又有什么用呢?总有一天,她的这一切都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消失,她将不复再有春花般的面容,那么,眼前的这个男子,这个只见过她一面就无可奈何要成为她丈夫的男子,还会珍惜她,爱护她一如当初吗? 她不敢这样奢求。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了解她的话,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看中她的才情与灵气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小麟! 他可以在一张满目创痍的脸上看清她内心的慧黠,这份恩情,叫她怎么能不铭记于心? 俗话说:宝剑赠英雄,红颜酬知己, 那么,她将她的痴心付赠于他,而将自己的身体交给她所谓的丈夫,这又有何不可? 这算是背叛吗? 不,这只是一场交易! 南宫麒能用自己的势力来娶妻,他就应该想到会有这种结局。 她不奢求他的怜惜,自然也不会付出真心,但是,她唯一可以做出保证的,那便是她绝对可以做一个恭顺贤良的妻子。一个在身体上谨守妇道的妻子,至于心的出轨,这又有谁知道? 打定主意,她安心地替南宫麒拖下靴子,并站在一边恭谨地问:“要不要叫莺儿打盆热水来?” 南宫麒用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深思地凝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退缩,有闪躲,可是,他不介意,只要她听话,他根本就不介意她心里在想着一些什么。 她是替她的姐姐嫁过来的,尤其是婚后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与爱怜,她的心里一定有很多很多的怨言。 可是,聪明的她并没有在他面前发泄出来。 他欣赏这种人,就象他一样,即使得到再不公正的待遇,也要好好活下去! 他对她的兴趣更浓了。 “风大了,你先把窗子关起来。”开着的那一扇窗子正对着湖心亭,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颜紫绢依言走到窗前,她的眼光无意识地朝窗外瞥了一眼,远远的,似乎湖心亭里有人。 素淡的一抹影子,被月光拉在湖面上,零零碎碎的,显得格外落寞。 原来麒麟楼内孤单的并不是她一个人。 她对着那道人影投注关怀的一眼,然后推上窗户。 她的这一动作并没有逃过南宫麒的眼睛,他的眼神锐利地扫过她的脸庞:“你在看什么?” 不待她回答,有叮叮咚咚的琴音如行云流水一般从湖心亭里传了过来,那是一首《汉宫秋月》的古曲,那哀伤的曲调仿佛一个深闺中的女子如泣如诉的泪滴,一声声,一声声,对忘情的君王做着血泪控诉! 颜紫绢被琴声深深的震撼了,这是怎样的一名女子?她的心中到底藏有怎样深重的情感?以及这份情感到底带给她怎样的折磨? 她沉醉在琴声里,直到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了,她才回过神来。 环顾四周,她赫然发现,屋内已不见南宫麒的身影。 他出去了?为什么?她疑惑地皱起眉头。 可是,不管是什么原因,她居然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心里涌起小小的窃喜。 ********* 又是她! 不用看,他也知道,又是文绣! 每一次,只要二弟不在家,她就会去湖心亭弹琴。 那哀怨的音调,那凄迷的琴音,无不吐露着她对他的思念。 他愤恨地,气恼地摔门而出,也不顾颜紫绢的感受。 既然没有人肯在乎他的感受,他又何苦在乎别人的感受? 他穿过湖面上那曲曲折折的回廊,风吹在他鼓胀的胸膛上,将那一腔烈焰吹得熊熊燃烧。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个人心里只有南宫麟而没有他南宫麒? 他那么努力,那么小心,可为什么每个人仍然将之忽略? 湖心亭里一袭淡白的月光朦朦胧胧地洒落下来,映照着一个纤弱的背影。远远的,仿佛隔着一重山水。 从小,她就喜欢跟着他,跟在他的身后象一个小影子般,左一声“麒哥哥”,又一声“麒哥哥”,可是,那时候的他只觉得厌烦。 他一心一意只想学好武功获得父亲的青睐。 于是,寒来暑往,他只能在练功的间隙偶尔看见她纤巧的背影,听到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而彼时,她的身边早多了另一个玩伴。 他看着他们在河间捉虾,看着他们在林中嬉戏,看着他们一起成长,一起争吵,又一起和好如初。 从那一刻开始,对文绣的轻蔑和对弟弟的嫉恨就如初春的青草一般在他心间疯长。 他看不起文绣,觉得她虚伪,善变。 她在女乃女乃眼中的乖巧在他眼里只能说是心机。 就是这两个人,剥夺了他童年全部的欢乐! 他讨厌她!非常非常讨厌! 以至于只要听到她的琴声,他就会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然后,他就无法做任何事情,他的心神智慧全跟着琴音里的哀怨走了。 而这个,是他最最讨厌的,他讨厌他的心居然会跟在一个他无比厌恶的人身后走,然而,他控制不了自己,于是,他开始显得怒不可遏! 他狠狠地瞪视了湖心亭的背影一眼,向前踏出两步,却又犹豫着止住脚步,终于,他转过身,向回廊外掉头而去。 ******* “颜小姐,我家老夫人有请。”小丫鬟恭恭敬敬地站在烟波阁外低垂着头。 颜紫绢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懊来的就让它都来吧! 从小丫鬟对她的称呼上,她已经大略猜出了老夫人这次请她去的目的。 如果不是她的身份被揭穿,那就一定是南宫麒对她的态度不满。总之,她再也不是南宫家的媳妇。 可奇怪的是,她却一点也不感到难过。 案亲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其实,即使她,或者是姐姐能成为南宫麒的妻子,麒麟楼也不会成为纵海帮的靠山。 她早已从南宫麒那充满野心的眸子中看出了这一切。 迟早,他会有吞并武林的那一天。 那时候,他所燃起的血腥,绝对会远远超过天鹰社对纵海帮的威胁! 能够及早抽身,对于她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跟在那小丫鬟身后缓缓行来,一路上,所有的丫鬟仆妇都对她侧目而视,她却只对她们报以微笑。 转过假山,绕过一重重楼阁,渐渐行至后院,在栽满松柏的碎石小径尽头,有一处清幽的静室,檀香缭绕,古朴宁静。 好一处修身佳境!颜紫绢暗暗赞道。 静室外站着一位体态轻盈的少女,她身着绿色衫裙,款款而立,似乎风一吹就能把她吹倒。 她的柳眉弯如新月,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忧郁,容貌虽不算绝美,但却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此时的她正引颈向路口张望着。 只是第一眼,颜紫绢就可以断定在湖心亭里弹琴的少女便是她! 因为一份感激,也因为一份灵犀,她对着少女友好的笑笑。 少女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料到颜紫绢会对着她微笑,她只是茫然失措地望着她,忘了自己站在这里的目的。 还是那小丫鬟轻轻禀报了一声:“三小姐,这位就是颜小姐了。” 颜紫绢柳眉一挑,没想到,南宫麒有这样一位谦恭谨慎的妹妹,遂笑道:“原来是南宫家的三小姐,失敬失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的失敬二字在文绣的耳中听起来无比的讽刺。 十六年了,十六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她是寄人篱下的,不论是言行举止,还是服饰装扮,她一点也不敢逾轨。 虽然,这里的每一个下人都叫她“三小姐”,虽然老夫人对她疼爱有加,但,她永远不会忘记,她只是老夫人抱回来的一名弃婴! 她冷冷地对颜紫绢点一点头:“老夫人已经恭候多时!” 颜紫绢苦笑一下,从这些人对她的态度可以看出,今日,她是凶多吉少了。 她收拾心情,跟在文绣身后,缓缓步入静室之内。 一进门,她就看见老夫人正斜靠在一张绣蹋上,闭目养神。 文绣走过去,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老夫人倏地睁开眼睛,双眼炯炯有神地打量着颜紫绢。 紫绢跨前一步,弯下腰来:“紫绡见过老夫人。”在这个时候,她仍然没有忘记她的身份是颜紫绡。 “紫绡?你就是颜紫绡?”老夫人尖利地问道。 紫绢愣一愣,仍然不慌不忙地禀道:“孙媳颜紫绡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啪”地一掌击在绣蹋上:“你好大的胆子?谎言居然说到我的面前来了。” 紫绢淡然一笑,果然被她猜中了,掉包计已被识穿,再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她昂然抬起头来:“老夫人既然知道我是谁,又何必一问再问?” “我就是要从你口中亲耳证实。”老夫人盛怒地指着她。 “您要从我口中得到什么呢?让我告诉您我其实并不叫颜紫绡?可是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人的代号而已,我可以说我是紫绡,也可以说我就是张三,李四,这些难道真的很重要吗?” “放肆!颜家就是这样教女儿的吗?对长辈的命令视若无睹,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错了,老夫人!我们知道我们自己在做一些什么,不论是违抗父命,还是遵循父命,我们都有自己为人处事的原则。而不是象您所说的,一味依从。就好象南宫家的长子,他有权利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吗?他有权利选择自己所爱的女子吗?不,他没有,正因为他生长在您这样的教导之下。他不能也不敢有所违背,所以只好将自己的终身大事押在老祖母的喜恶之上。您因为您自己的一时之好,在几千名佳丽之中选择了颜紫绡,这是您的厚爱,可是,您是否清楚的知道颜紫绡是怎样一名女子?正如您是否能清楚地看出我到底是不是颜紫绡一样。您分得清吗?”紫绢再踏前一步,直视老夫人的眼睛。 老夫人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指着紫绢的手指颤巍巍地收不起来。 文绣厉声喝问道:“大胆,你竟敢指责老夫人的不是?来人啊,把这个泼妇绑起来!” 紫绢愕然抬眼看了看文绣,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做。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已经有人无声地逼近过来,将她绑了个结结实实。 她骇异地回头,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位黑衣蒙面的壮汉。虽然,她不算是武林高手,但能在顷刻之间,让她束手就缚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见这壮汉绝不是等闲之辈。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天下第一楼可是容得你撒野的?”文绣轻蔑地撇撇嘴角,眼里闪过一抹得意的微笑。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没什么话好说。”紫绢倔强地扭过头去,不再看任何一个人。她自问已经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以后的事情就不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了,也许,姐姐是对的,与其向别人委曲求全,不如靠自己。 姐姐,以后,纵海帮就全靠你了。 她在内心低喃着。 老夫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本来也不想这样对你,但是,你们纵海帮以妹代嫁,破坏了南宫家冲喜的大事,这两条人命,说不得都要算在你的头上。你以一命抵我南宫家两命,也不算委屈你了。” 说着,她向那大汉招了招手,示意他将紫绢带出去。 正在这时,松林外远远地传来一声暴喝:“慢着!” 紧接着,从门外旋风一般卷进一个人来。 他落地,转身,面对着捆绑在地的颜紫绢。 紫绢的脑中“嗡”地一声,仿佛有无数霹雳打在她的眼前。 是他?居然会是他? 她的心里先是狂喜,既而担忧,紧接着又涌起一丝丝的哀怨,不该走的时候,他走了。不该来的时候,他来了。 这究竟是谁的错? 南宫麟震惊地望着面前的颜紫绢,她仍然是那么纤秀娉婷。 然而,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这一个月来,他忙着分送各路英雄,几乎没有时间在麒麟楼内多作停留。 今日,事情一办完,他就急着去向新嫂嫂请安,想顺便问问紫绢的现况。 然而,当他兴致勃勃地进入烟波阁后,等待着他的却是天塌地陷的现实! 如果说,莺儿的诉说还令他心存怀疑的话,那么,眼前伊人真实的倩影却令他不得不面对事实! 他深爱的女子已经成为他的嫂嫂! 他与她四目相对,哽咽难言。 老夫人瞅一瞅这个,又望一望那个,惊惧,恼怒,怀疑,万种情感齐齐涌上心头。 她压抑着,沉声问道:“麟儿,你是来向老身请安的吗?” 南宫麟回过神来,不舍地将目光调转到绣榻上,恭敬地抱拳低首:“孙儿南宫麟见过女乃女乃。” 南宫麟? 原来他的名字叫做南宫麟?! 那么,他不是天鹰社的奸细? 紫绡的心里刹时五味陈杂,说不清是悲还是喜。 “好,如果你是来给我请安的,那就站在一边,不要管这个女人的事。”老夫人挥一挥手,让南宫麟退下。 “她是您的孙媳妇,也是我的嫂嫂,我怎么能不管呢?”南宫麟不退反进,趋向前来。 “不。她不是南宫家的媳妇,她是假冒的。如果不是文绣那天无意中听到了飞信堂堂主和麒儿的对话,我还不知道呢。麒儿居然想将这么大的事情瞒着我!”老夫人的鼻孔中冷冷地哼一声。 “女乃女乃,请您听我说,这一切完完全全是误会。”原来事情早已拆穿,说不得,只要用最后一招,完全坦白以求博得女乃女乃的同情。南宫麟急急地解释。 “误会?好一场误会!一个误会就要了你爹娘两条人命!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轻巧地说一声误会!”老夫人激动地抗辩。 “这一切起因都在孙儿一人身上。”南宫麟不顾文绣暗中制止的眼神,一五一十地将他在纵海帮里发生的一切全说了出来。 最后说到他的不告而别,以致令纵海帮以为奸细潜入,为求平安,所以才有了与麒麟楼结亲示好之心。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卤莽,就不会有纵海帮的提亲,也就不会有今日的掉包之计。 而依他所了解的颜家大小姐颜紫绡的个性,决不甘心自己的命运就此受人摆布,一怒之下,只身犯险,想去刺杀对头天鹰社的社长,至今还音训全无,想是凶多吉少。 在这种情况之下,纵海帮又怎能再树强敌?不得已之下,紫绢挺身而出,为整个纵海帮而牺牲自己。 事虽错但情可谅! “牺牲?你认为她嫁到我们南宫家来是做出了牺牲?”老夫人尖利的声音猛地拔高几度。 南宫麟惶恐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一个这样有孝心的女子,上天一定不会给予惩治。娘的病决不是因她的冲撞而起。” “大胆!”老夫人颤巍巍地站起来:“你——你这个不孝子,居然为了包庇一个女子而诅咒自己的亲娘?” “女乃女乃!您要讲点道理!”南宫麟急切地大喊。 “我不讲道理?好!我就是不讲道理!我这么大岁数的人,却要我白头人送黑头人,我还讲什么道理?猎风,你给我把这个女人杀了!”老夫人一叠连声命令道。 站在颜紫绢身边的黑衣人答应了一声,抽出一把短小尖利的匕首,狠狠地向紫绢头上刺落。 “不要!”南宫麟肝胆俱丧,再也顾不得其他,抱住颜紫绢就地一滚,躲过了黑衣人的击杀。 身形还未站稳,猎风却已如影随形,逼近而来。 南宫麟不得不将紫绢负在背上,全力抵挡猎风的追击。 “反了反了!麟儿,你给我住手!”老夫人气阻痰塞,喘咳连连。 “女乃女乃,您这是要逼死孙儿了。”南宫麟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眼看着猎风的短刀又到,他不闪不避,直挺挺地迎向锋刃。孝义难两全,他惟有用自己的血换回女乃女乃固执的心。 眼看着刀锋离南宫麟的头只有一寸,紫绢失声惊叫,刀尖抵住他的眉心堪堪止住。 “你为了她竟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老夫人震惊地盯着刀光下的孙儿,预言,预言,这古老的预言再一次在南宫家的子孙身上得以证实。 每一代,每一位南宫家的男子,都要为爱而牺牲。 她的丈夫,为了保护一家妻儿而丧命,她的儿子,为他那多病的妻子做了陪葬,现在,又轮到她的孙子了。 天啊,谁能告诉她,生生世世,这预言何时才是个头? 第八章 “老夫人,猎风在等您的指示。”文绣在一边小声的提点。 猎风是麒麟楼内武功最高也是最忠心的死士,老爷派他来保护老夫人,他便只听老夫人和楼主的命令。 现在,他的刀尖就抵在二少爷的眉心,如果老夫人再不令他撤刀,她真怕他一时错失会误伤二少爷。 老夫人怔怔地,凝注着那闪亮的刀尖。今天,如果不除去颜紫绢,日后定是南宫家的大患! 她的眼中精光暴现,缓缓对猎风命令道:“今日,必杀颜紫绢,如果有人阻挡,你大可以伤他。”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谁也不曾想到,老夫人对颜紫绢的恨意竟然如此之深!拼着让最疼爱的孙儿受伤,也要除之而后快! 这其中,最没有想到的是南宫麟,他没有想到往日慈眉善目的女乃女乃,今日会对一名弱女子下如此辣手。 这也使他痛下决心,不管怎么样,他也要保护紫绢安全离开麒麟楼,留她在这里一天,她的性命就多一分危险。 他趁着猎风微微一怔之际,避开刀尖。展开平生所学,与猎风周旋,想寻找适当之机,逃出麒麟楼。 颜紫绢冷眼旁观,今日之局,想不逃是绝对不行了,她虽不想弄成如此僵局,却也容不得她多做解释。 走就走吧,跟着小麟,走到哪里,她都愿意。 她暗中扣了一枚绣花针在手上,那是她走得匆忙,别在衣襟内忘了取下来的一根针。因为只此一枚,她显得格外谨慎。 平日虽跟着姐姐学了一些发射暗器的技巧,但从没有临场试用过,况且,她的身子还被绳索绑住,束缚了她的准头,她的手心里紧张得一片糯湿。 好,机会来了,她眼看着猎风的手脚都被南宫麟缚住,她稳稳地将绣花针掷出,眼看着绣花针没入猎风的肩头,她忍不住心跳加快,一阵狂喜,月兑口喊道:“快走!” 南宫麟虚幌一招,终于月兑出猎风的控制,他展开身形,飞快地掠到静室门口,只要一步,他们就海阔天空了。 然而,他们只觉眼前一花,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南宫麟立定,看清了眼前之人后,惊呼出声:“大哥?!” 门外之人正是南宫麒。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了几百年。他冷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象一尊不辨悲喜的塑像。 南宫麟嗫嚅着,含糊不清地祈求道:“大哥,我跟你说过的,我早就跟你说过,我遇见一个心爱的女子。在这一生,我不会爱任何人胜过爱她了。你们这桩婚姻本来就是错误的,你也不想,是不是?你把她还给我吧。好吗?大哥,好吗?” 颜紫绢在烟波阁里一住月余,这其间南宫麒只去过一次,在他的内心里,也抗拒着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婚姻吧?他会慨然同意自己带紫绢走吧?他一直那么信任的大哥,会成全他这微小的幸福吧?他什么也不要,什么都不争,只想和紫绢共度一生。这些,不会防碍到任何人吧? 南宫麟满怀希望地看着南宫麒。 然而,他听到南宫麒用他那一贯冰冷的腔调在这样说:“二弟,我虽知你不拘小节,但,叔嫂有别,你们以后最好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免得惹人闲话。况且,你嫂子初来乍到,应该还未适应你的热情,你可不要吓坏了她。” “大哥,不是这样的,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些。”南宫麟着急地争辩着,也许,大哥还不知道他和紫绢之间的故事,他自己安慰着自己。 “二少爷,大少爷站了这么久,应该很累了,你怎么还挡在门口不让他进来歇息歇息呢?”文绣提高声音,打断了南宫麟的话。 南宫麟遽然一惊,原来大哥早就站在门外,难怪文绣一直在对他打着眼色。那么,大哥早已经知晓一切了?他一再强调紫绢是他的嫂嫂,这又是在告诫他一些什么? 是的,嫂嫂,叔嫂有别,如果他带同紫绢私奔,那么,不止是紫绢的名声受辱,就连整个麒麟楼也会蒙羞。 他怔怔地,无言以对。 南宫麒一双锐利的眸子笔直射向远远站立着的文绣,她又在提醒他,她总是在帮他。就在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最爱的女人是别人之后,她仍然关心他! 就连他刚刚过门的妻子,也要背叛他! 心中的嫉恨如蛇一样啃啮着他的心。 我不会让你们如愿以偿!他狠狠地对天发誓!目光中有阴冷的杀机一闪而没! “麒儿,你来了就好了,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你的妻子,她对你的母亲犯下了弥天大罪,如果你是一个孝顺的好孩子,你就替你爹娘杀了她!”老夫人松了一口气,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南宫麒身上。 “女乃女乃,她是我的妻子,我不管她是颜紫绡也好,是颜紫绢也罢,总之,以后谁也不许动她一根毫毛!”南宫麒挥手解开颜紫绢身上的绳索,将她拉到自己身侧,目光冷冷地扫过室内的每一个人。 他才是楼主,他是一家之主,每一个人都要听他的命令。从此以后,他不必再去为别人的一两句称赞之词而去取悦他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他拉着紫绢的手大步离去,她是他的,没有人能改变! ********* 烟波阁里。 颜紫绢平静地绣着她的百鸟朝凤图。她本来就是一个喜怒不大行于色的女子,更何况,在如今这种情形之下,她的喜怒哀乐已经不再重要。 她的生命握于南宫麒掌中,他不会在乎她的感受。 其实,她何尝看不出?他只是一个要强的孩子,护着自己的玩具,不让任何人染指。 “小姐!二少爷来了!”莺儿那故意压低的声音仍如雷鸣一般响彻耳际。 她的手一抖,针刺入雪白肌肤,点点艳红沁出指尖。 她再如何强作镇定,也会在南宫麟出现的刹那全盘瓦解。 “小姐,你没事吧?”莺儿惊问。 紫绢只微微摇头。凤凰难为,画布上那空缺的一块什么时候才能圆满? 她放下针线,回过头来,眼光对上南宫麟那沉默了然的黑眸。 万千言语,化为无声。 南宫麟直勾勾地瞅着她,似乎要看到她内心深处去。 他只错了一次,那一次,他不该不告而别,可是,上天居然不肯给他改过的机会。如果这是对他的惩罚,那么,这惩罚未免也太重了些。 他苦涩地拧眉。 然而,这其中,最令他震动的还是哥哥南宫麒的改变。 他并不爱紫绢,可是,他又不肯放过他们,这是为了什么? 难道,这是上天对他的考验? 他跨前一步,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目光中有放纵的决绝:“紫绢,跟我走!” 错,就再错这一次吧! 一次错误也许只能用另一次错误来弥补! 紫绢温柔地望着他的眼睛,她很想很想,就这样随他而去。从此跟着他,诗酒相伴,浪迹江湖。那会是多么畅快淋漓的人生! 然而,她不能。 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和他即将背离的都是自己最亲的亲人。 且不说这些,那一日,在老夫人的静室之外,她早已经看穿了南宫麒的居心。 在老夫人下令格杀她的时候,在南宫麟频频遇险的时候,他始终不出现。 可是,一旦形式急转而下,他就挡在门外。 他早已存了心,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人。 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已经尽收紫绢眼底。 对于他嫉恨的内心,他身边的人因为包容而有所忽略,但,他绝对逃不过紫绢审视的双眸。 杀心既起,小麟只要行差踏错半步,南宫麒就会置他于死地。 为了保全他的性命,她也不能跟他一起走。 何况,她的身上还背负着纵海帮上上下下一千多条人命。 她犹记得南宫麒带她离开静室之后对她所说的那一番话。 “我和令姐颜紫绡的帐还没算呢,她却自不量力地和一个楞头小子找上门来,你说,我该拿她怎么办呢?”话虽说得慢条斯理,但,语气里的威胁显而易见。 他是故意告诉她紫绡的下落。 如果,她有任何妄动,第一个遭殃的就会是紫绡! 走?谈何容易! 她对着南宫麟缓缓摇头。 她只要他善待自己,这样就足够了。 南宫麟握紧她的手,极度不甘心:“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我们去海上,找一个没有人的小岛,过此一生,这样也不行吗?” 这样也不行。小麟,难道你不知道吗? 天下之大,没有容得下他们这两个叛逆之人的净土。 “我知道,我全知道,你是为了纵海帮。这全是我当日测字之过。”南宫麟摇着头,含糊不清地低喃。 当日在白云寺为“绡”,“绢”二字测言,原本只是玩笑之语,没想到一语成齑,造成今日之局面。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他懊悔不已。 “小麟,不要这样,你要振作起来。你瞧,比起那些阴阳相隔的情侣来说,我们何其幸运?起码,在想起对方的时候,我们还能为他祝福。你说是不是?” 是的,活着,只要小麟安全地活着,她就已经满足。 “说得好!”紫绢的话音刚落,猛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击掌轻喝。 莺儿机警地走到门边,待看清来人之后,她慌慌张张地将她迎进门来。 门外赫然出现一张苍老灰败的脸。 一连串的打击令这个刚强的老太太一瞬间委顿下去。 紫绢充满歉疚地向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望着紫绢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她轻叹一声,道:“难怪麟儿对你如此情深意重,没想到你是这样为他着想。真是难为你了。” “女乃女乃?”南宫麒愕然看看女乃女乃,又看看紫绢,不明白她们在说些什么。 老夫人拄着拐杖踱过来,拉住南宫麟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麟儿,走吧,听女乃女乃的话,离开这里,离开紫绢。” “为什么你们都让我走?紫绢本来应该是我的。” “你难道忘了,你爹临死前的交代?他要你们兄弟和睦,同心协力,可是现在,你父亲尸骨未寒,你就要背弃他的遗训吗?”老夫人直视南宫麟,厉声追问。 “女乃女乃,您知道的,哥哥一向是我最敬重的人。可是现在……” “没有什么可是的,你马上给我走。我不想在有生之年还看见你们兄弟反目成仇。”老夫人的语气不容质疑。 “紫绢,我现在只要你一句话,跟我走吧!”南宫麟睁大了眼睛,企求般地望向她。 颜紫绢背转过身去,幽幽叹道:“小麟,保重!” 南宫麟踉跄两步,失魂般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你们都要赶我走。” 他戚然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在紫绢的心中,他仍不是第一位啊。 他为了她可以舍弃一切,哪怕是自己的生命,可是,她依然顾忌着名声地位。 难道,纵海帮里的一切对于她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包何况,她跟了他,哥哥也不一定会对纵海帮不利啊。 她却这样无情地忽略着他,伤害他,好深好深…… ******* 酒,是甘冽香醇的;人,是盛装娇柔的。然而,寂寞也是深入灵魂的。无论是怎样纯正的美酒,无论是怎样风骚的妇人,都不能驱除他的寂寞。 那是如影随行,深入骨髓的一种痛,已经根植到他的灵魂深处,与他同生共息,纠缠不休。 “二少爷,您已经醉了,我们回客栈吧!”小武在一边心痛地劝道。 二少爷离开麒麟楼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每天每天,他什么事情也不做,醒来就喝,醉了就睡,几乎已成废人一个,教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你懂什么?醉了才好,醉了一切烦恼都没有了。来咱们倚红阁的客人,哪一个不是花银子买醉?”一旁斟酒的女子温存地低笑。 她抬高手腕,又替南宫麟满满倒了一杯,仿佛是不胜酒力,她的手就势一垂,软香酥玉倒了个满怀。 他的胸口猛地一痛,整个人僵住了。不!他要的不是这些。他要的只是一个梦想,一个虚无缥缈的美梦。他要的只是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秋水伊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衣袖扫倒了满桌珍馐佳肴。 那被他无情地推倒在地的女人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却正碰触到他那悲痛几尽灭绝的神情。她一怔,萎靡地瘫倒在地。欢场之中,哪里找得到真心疼怜自己的人?而被眼前的这个男人所深深眷念的女子又是何其有幸? 走出倚红阁,冷风拂面而来,酒力渐渐发散,他觉得燥热,索性扯开衣襟,迎风吹个痛快。 “二少爷,您会着凉的。”小武快步跟过来,想替他拉上衣襟。 他粗暴地将小武推开,吼道:“你不要管我!”他直视着小武的眼睛,那充满哀怜的眼瞳里映出他那散乱的发髭,映照出他被酒精焚焚燃烧的狂野的眼眸。 他失魂的一笑,脚步有些踉跄,他的语气透出一股茫然:“小武,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小武无奈,只好停出脚,忧伤地望着他。 他转过头,不辨方位,一步不停地向前走着。 他知道,凭小武的脚力一定追不上他。但,他又要到何处去呢? 他转过街市,穿过回廊,行过水榭,踏上碎石铺就的小径。他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只知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他不要停下来,永远不要。 风吹过,烟波乍起,缓缓的,缓缓的,如一场不愿醒来的梦,破空而来,绵密地将他包围,不肯散去。 凉风入脑,吹得他仿佛回复了一丝清明。 他蓦然抬头,惊见眼前的竟然就是紫绢居住的烟波轩。 原来有她在的地方,才是他永恒的归处。但: 梦魂悄断烟波里,心如醉,相见何处是? 也罢,也罢,见了又如何? 他有些癫狂地痴笑起来,既是这样相见却无法相守的彼此折磨,何不若永远不再见面,只让思念啃啮他残缺不全的心? 他回过头,向来路退去,行到池边水榭,他弯下腰,从池中掬起一捧水来浇脑,怎奈却搅乱一池春水。 他望定那零乱的水影,伤心到落泪。 他从来不怕任何事,从来不惧任何人。如果是别人,说不得就算拼尽一切,也要将紫绢夺回来。可那个人偏偏是他最敬重的兄长,他怎么能?怎堪做? 世事如迷,造化弄人。这一个情字,怎好算了? “唉!”身后传来隐隐的叹息,不用回头,他知道是她。记得,她是很喜欢叹气的,那悠长而舒缓的音调仿佛是诉尽所有旖旎的少女心事。 只可惜,她有再多的心事,他已不是那个倾听的对象。 只是,他忍不住的心痛。她为何还在叹气?可见,她过得并不快乐,哥哥并未善待她,他的退出并没有换来另外两个人的笑颜。 想到这里,他猛地回转过身来,目光炯炯,直盯着她。 风声吟啸里,春花四散,纷纷扰扰,飘过她柔软的发,飘过她轻曼的裙,飘过她纤细的手。 她的人在漫天花雨里静立,一袭素衣,漫卷回旋。 他望着她,酒已全醒,心中被温柔的情愫丝丝涨满。 纷扰尘世里,只有她才是他不变的期待。 “你这又是何苦?”紫绢怔怔地注视着南宫麟,潜藏在心底深处的柔情瞬间泛滥。他看起来是那样的憔悴,爱一个人原来是那样的痛苦。 她原本以为,牺牲自己,起码可以换得他的安全,可是,如今看起来,他是存心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小麟,你枉费了我一番苦心!”她在心里暗叹。 “你——过得好吗?”南宫麟苦涩地问。 再次重逢,除了这一句问候的话语,他竟然不知道该跟她说一些什么。 “每一个人对好与不好,幸与不幸的看法都不一样。好比拿满城黄金与一碗米饭来比较,在大数人眼里,拥有黄金比拥有米饭要幸福得多,可是,如果把一个饥饿得快要死的人关进满城黄金的孤城里,那么,这对于他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可见,幸与不幸只在于你握在手中的是不是你所要的,而我的幸福就是你的平安,家人的平安,你说,我过得好吗?” 南宫麟恍惚地一笑:“不错,幸与不幸只在于一个人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轻裘宝马,黄金美人,这些世人眼中的幸福我都唾手可得,可是,我却是那个饥饿得快要死的乞丐,那么,你说,我是幸福的吗?” 紫绢黯然无言。 她本来只想告诉他,幸福的定义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会有不同的理解。可是,他却固执地曲解了她的意思。 她只觉心口沉沉地揪痛,却毫无排遣的办法,难道,她错了吗? 和小麟分开的决定是错误的吗? 她一遍一遍自问着。 南宫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不该来的,他的生死已与她无关,她早已获得她自认的幸福,那么,他还来做什么?做什么? 他蹒跚地往后移动,忽然一个趔趄,他的身子撞在背后的廊柱上,他转过身,一拳击上去。又一拳,再一拳,似乎要将满腔的怒火发泄在手上。 “小麟,不要这样。”紫绢上前两步,捉住他的手。 她泪眼凄迷,颤声道:“答应我,小麟,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哼。好一对痴男怨女!”蓦地,背后传来阴沉地轻斥。 南宫麟霍然回首,正对上南宫麒那双喷火的黑眸。 为什么?每一个属于他的东西,弟弟都要来插上一手?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南宫麟迎视着哥哥的眼睛,那是一对完全陌生的眼眸,以往的南宫麒虽然冷漠,却从来没有怨毒,可是现在,他的眼里除了疯狂之外,就是愤恨。 他遽然而惊,什么时候,他的大哥已经有了如此大的改变? 他昂然对南宫麒道:“大哥,如果你并不珍惜紫绢,又为何要苦苦留住她?” “紫绢是你叫的么?”南宫麒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两道冷寒的目光凉飕飕的没有一丝温度。 南宫麟垂下头来:“对不起。大哥,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我还是要说,在这一生,我只爱紫绢一人。” “好好好!这就是你们背着我做的好事!名义上离开麒麟楼,却每夜暗暗潜回来与嫂子幽会,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哥,有我这个丈夫吗?”盛怒的眼眸含着些微轻颤。他捏紧拳头,每一个背叛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大哥。我们之间绝对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不堪,你可以不信任我,但不能不信任紫绢。她一直力求做一个称职的妻子,是你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是吗?”魔魅的嘴角泛起一丝邪恶的浅笑。令南宫麟不寒而栗。 他颤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你说呢?”南宫麒不答反问。 “大哥,你不可以。” “不可以?谁说我不可以?我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如果我不可以,难道你就可以了吗?说,你们到底幽会了多少次?做过一些什么?”南宫麒狰狞地靠近他,猛地伸手掐住他的脖子,然后一点一点用力,一点一点掐下去。 “大少爷,大少爷息怒,这样会出人命的。”远远站在一边的小武着急地跳着脚。 眼见南宫麟的脸色渐渐转为灰白,紫绢再也顾不得那许多,使一招“三分天下”,将纠缠不休的两个人分开来。 南宫麒蓦地回转过身,瞪视着她:“你居然想谋杀亲夫?” 紫绢惶恐地后退:“我没有,我只是不想你将来后悔。” “后悔?我南宫麒从来不做后悔的事。我现在就要杀了他!你看我会不会后悔?”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色的血丝,狰恶的目光陷入疯狂。 “猎风,给我把南宫麟捉起来,如果他反抗,就杀死颜紫绢。” 当日的危机再一次重现,但是这一次,不再向前一次那么幸运了,南宫麒挡在他们二人中间,令南宫麟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南宫麟慨然长叹一声,闭上眼睛,不做任何挣扎。 他不能漠视紫绢的安危。 他不能反抗。 能为紫绢而死,也许是他今生最完美的结局。 他已然无憾! 第九章 所有的纷争都已停止,所有的祈盼都已成定局。生命对颜紫绢来说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意义。 她只在等待,等待送走小麟,她就要随着他一块上路。 活着的时候,他总希望她能跟他一起走,可是,她却因种种顾忌而拒绝与他同行。然而现在,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了吧? 黄泉路上,有她做伴,他再也不会觉得孤单。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嫣然一笑。走投无路的人,上天总还不吝于留下最后一条道路,那就是——死! 死才是最好的解月兑! 房门在她身后开了又关了,她依然没有回头,除了等待,她已经不再介意任何一件事。 沉重的脚步声在她身后立定,镜中现出一张冷邪的脸。 她淡淡地注视着那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这个人对于一个将死的人来说,已经不再具备任何意义。 “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夫君吗?”南宫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 “你认为我要怎样对你才是应该的?”紫绢的声音毫无温度。 “难道你不觉得在丈夫面前怀念旧情人是对他最大的羞辱吗?” “羞辱你的是你自己!”紫绢懒懒地站起来,不再面对着铜镜。 “好,这可是你说的,我现在就要来讨回一个做丈夫的尊严!”怎堪忍受如此屈辱?在她的眼里,还有他这个做丈夫的存在吗?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个人眼里都只有南宫麟一个人?为什么? 南宫麒倏地靠近紫绢,使出小擒拿手法,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紫绢惊惧地后退:“你想干什么?” 南宫麒的眸色变得更加幽暗:“为什么你们两个人都会问我想干什么?这难道不是丈夫应尽的义务吗?我怜你独守空房,不治你勾引我弟弟之罪,难道你就没有一星半点感激之心?” 边说着,他那邪魅的脸庞低下来,缓缓罩上她的脸。他倒要看看,在她的身体属于他的时候,她的心还能怎样为弟弟牵挂。 紫绢惊慌地挣扎着,苍白的玉靥燃烧起火一样的愤怒。 “啪”地一声,她的玉掌想也不想就掴上了他的脸庞。 他一愣,紧接着怒火更炽。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更加强悍地圈住她的纤腰,不让她有退避的余地。 他的手粗暴地拽扯着她的裙带。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的,不同与父母亲人,是应该由他一个人独享的。 他狂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令她几乎晕厥过去。 他拉住她的头发,使她的脖子扬起来,他的唇雨点般落在她的脸上,颈上。 紫绢羞愤地踢打着他,他却不避不让,大手用力,“呲啦”一声,撕开她胸前的衣襟,露出她雪白无瑕的肌肤以及绣着芙蓉花的鲜红肚兜。 她无助地停住挣扎,到了这最后一刻,她仍然躲不过他,就连死也要带着他给予她的印记,老天为什么如此捉弄人? 无声的泪缓缓滑过她的面庞,顺着她的腮落下来,一颗一颗,滴落在胸前。 “这是什么?”突然,她听到南宫麒这样诧异的问,紧箍着她身子的手也丧失了力道。 她蓦地睁开眼睛,感觉到自己颈上有绳索刮扯的痛痕。 南宫麒怔怔地,他的手上握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坠,坠子上悬挂着红红的丝线。他的目光专注地盯在玉坠上,闪闪烁烁,看不出悲喜。 紫绢慌忙将衣襟拉拢,戒备地退开好几步,这才站定下来。 那是小麟临走的那一晚送给她的,她一直带在颈上,从来没有拿下来过,没想到,它在最危急的时候救下了她。 南宫麒将玉坠翻转过来,坠子的背面刻有一个小篆的“麟”字。 这样的坠子他也有一枚,那是弟弟南宫麟送给他的。 那时候,他刚从波丝回来,说是一个商人送了他一块稀世宝玉。听说只有凤凰歇落的地方才会产生那样一种带着香气的玉。 回家之后,南宫麟遍寻巧匠,制作了一对一模一样的玉坠,一枚背后刻了一个麒麟的“麒”字,一枚背后刻了一个麒麟的“麟”字。 刻了麒字的那一枚他送给了哥哥南宫麒,然后,他拿着刻着麟字的那一枚笑说:“将来我要把它送给我最心爱的人。” 话言犹在耳,可是,人已不复当年之人! 一时之间,他只觉意兴阑珊,眸中精光暴退,身子迅速委顿下去。 他的手紧紧握住玉坠,因为太过用力,他的指骨隐隐被玉坠的棱角刺得生疼。 他也不再多看紫绢一眼,转身冲出房间。 ********* 金猊香残,冷月窥窗。 荧荧孤灯,映着两个对立的人影。 “大哥,我知道你会来送我的。”南宫麟微笑着伸了伸麻木的腿脚,穴道被点久了,连血液也仿佛凝固,他可不想死后成为一具僵尸。 南宫麒静默着,面对南宫麟的坦然,他显得更加愤怒。 他虽然夺走了自己的一切,但他的生死完全掌握在他手中,他难道不应该惶恐?他难道不应该嫉恨? 可是,他偏偏对着自己微笑。 南宫麒冷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缓缓摊开手心,暗淡的月影里泛起一抹绿莹莹的幽光。 那带着香氛的玉坠如同一个幽怨的灵魂静静地盛放在他的掌心。 南宫麟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事实。 “你把她怎么了?你究竟把她怎么了?”他如一头负伤的猛兽般扑过来,摇晃着南宫麟的肩。 “我能把她怎么样?我疼她还来不及呢。”南宫麒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一个再坚强的人吧,也会有他致命的弱点,抓住了这个弱点,他就可以玩弄任何人于股掌之间。 南宫麟震颤着,心痛,愤恨同时在心头翻绞。 可是,他强压住满腔酸涩的感觉,他有什么理由妒忌呢?他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他呢? 不,除了祝福,他已经别无选择。 爱一个人,就是要让他幸福,如果牺牲自己,她就能得到应有的眷宠的话,那么,他的牺牲也是值得的。 他缓缓抬起眼,凝视着南宫麒的眼睛:“她是你的妻子,你早就该疼怜她,我祝你们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哈?我不知道你这是虚伪还是造作。你不是说过要把玉坠送给你最心爱的女子吗?可是现在,你心爱的女子已经躺在我的怀中,你居然还能这么镇定?我真怀疑你所谓的山盟海誓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大哥,你错了。我爱紫绢,胜于自己的生命。如果,我们俩人之中必须要有一个人为这份爱付出代价,那么,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好了。我只是希望,在我走了以后,她能重新找到自己的幸福,我不愿她为我陪葬。”南宫麟凄然一笑。 南宫麒震愕地看着他,久久不言。 他以为他狠狠地打击了他,然而,他却仍是被他那份无私的爱给打败了。 他歇斯底里地狂吼:“你以为你是什么?做出这样一副清高的样子,我知道,其实你的心里是在乎的,你的心在流血,对吧?可是,不管你得到多少人的宠爱,到最后,你最爱的人仍然落在我的掌中,就连你的生命也由我说了算。你说,到头来,我们究竟谁胜谁败?”说罢,他仰天狂笑。 爹——,你看吧,这就是你推崇倍至的好儿子!在我的面前,他其实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南宫麟默然看着陷入疯狂的大哥,心如刀割。 他一点也不怪他,是的,他不怪他。 他的大哥其实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他虽然冷漠,可是依然善良,他记得在他七岁那一年,哥哥当着父亲的面摔死了一只小鸟,可是,事后,他哭了好久好久。 他的内心其实极其脆弱,外表所有的坚强都只是伪装。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 他只是需要别人的肯定,他需要做出一些什么来让他自己认为自己是优秀的。 他可怜的大哥! “大哥,你知道吗?我曾经极为羡慕你。” “羡慕我?”南宫麒几乎以为自己错听了。羡慕他?他有什么好羡慕的,除了练功,还是练功,他的童年一无欢乐。 “你样样事情都做得好,从来就没有让父母操过心,不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境况之下,他们都对你绝对放心。而我就不同了,我总是让他们为我担心,从来没有好好尽饼一份做儿子的责任,更没有替他们分担过忧愁,有时候,我真希望我能做得跟你一样好!”南宫麟诚恳地望着哥哥的眼睛。 能够说出自己的感觉,真好! 南宫麒完完全全没有料到南宫麟会这样说,原来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别人羡慕的优点,也有不足为人道的缺点。 可是,可是,只要有南宫麟活在世上的一天,他南宫麒的就只能生活在他的光环之下。 不,他要的不是这些!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他将手伸出来,递到南宫麟面前,狠下心来道:“吃了它,你不会感觉到有丝毫的痛苦。” “谢谢大哥成全。”南宫麟满不在乎地接过药丸。他的死能换回大哥的安心,能换来紫绢的安宁,能换来他内心的安静,这样,就足够了。 南宫麒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却在这时,一名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叫嚷道:“不好啦!不好啦!出事啦!” 南宫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三小姐杀死了少夫人!”小丫鬟顾不得南宫麒的申斥,跳着脚嚷道。 “什么?”南宫麒和南宫麟同时骇然大惊。 文绣杀死紫绢?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那样文文弱弱的文绣,怎么会杀人呢?何况,她杀的竟然是一个跟她毫无瓜葛的女子。怎么会这样? 还有紫绢呢?她会武功的不是吗?她怎么会被文绣杀到?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暂时将所有的恩恩怨怨抛在一旁,齐齐向烟波阁赶去。 烟波阁里,触目惊心的是一大滩鲜红的血迹。 紫绢已经被莺儿扶到床上躺下来,她的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显然已经失去了知觉。刺在她心口上的那枚匕首已直没入胸,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 “紫绢——”南宫麟一步跪倒在她的床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冷,仿佛已经丧失了生命的迹象。 他回过头来,声嘶力竭地吼道:“去找大夫!快去找大夫来!” “来了,来了,大夫来了。”莺儿分开众人,领着刘大夫走了进来。 “二公子,请让一让。”刘大夫温和地说。 “不,我要在这里陪着他,大夫,我不会打扰你的,你快给她看看,不论怎么样,求求你,一定要救她!求求你!” 心肠再硬的人,听到这些话,都不免为之心酸。 烟波阁里,一片愁云惨雾。 南宫麒负手站立在人群之外,有一刹那他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茫然地看着这纷乱的一切。 他终于看见了被悲伤击垮的南宫麟,可是,为什么他心里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感觉。反而,他为他的忧伤而忧伤,为他的痛苦而痛苦。 原来,这就叫做骨肉相连。 他们两人的生命中有一半的骨血是相同的,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南宫麟终于尝到了痛失所爱的滋味,可是,这些居然不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所做的一切在此时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难道,连老天爷也妒忌二弟? “紫绢——紫绢——,你一定要醒过来!你听见我在叫你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紫绢——”凄厉哀伤的声音久久在众人心头回荡。 ******** 南宫麒阴沉着一张俊脸,一路走来。 他那本来就显沉竣的面容此时更罩上了一层严霜,令人不寒而栗。 一众侍女和小厮们看见他纷纷走避,惟恐他那喷薄的怒火发泄错了对象。 踏进虚掩着门的踏雪轩,他没有忽略这里异乎寻常的安静。 难道文绣也知道她错了吗?她也在痛悔吗? 一个女人的妒忌到底有多深? 只有他才明白文绣为什么要杀死紫绢。 他太了解她了。可是,这一切都不能成为她犯错的借口。 如果,他就这样轻饶了她,那么,在麒麟楼内,他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他的嘴唇紧抿着,阴郁的黑眸掠过一丝沉痛的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文绣卧室的门。 然而,瞬间,他的脸上闪现出惊愕的表情。 这是第一次,他来到她的房间。 迎面而来的那份熟悉的感觉让他几疑回到了童年。 架子上那折了一半的蚱蜢,吹皱了的一小片树叶,他为她捕捉的那只黑斑蝴蝶,他用坏过的第一双护腕……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他的印记! 酸涩的感觉猝不及防地攻占了他内心中最柔软的一面,他的眼眸中首次流露出脆弱的感情。 他怔怔地望着端坐在镜前梳妆的少女,乍惊乍怒的情绪让他难以自辨。 “你终于来了!”文绣放下手中的木梳,对他嫣然一笑。 “我来了,难道你不怕么?”南宫麒冷蹙着眉。今天的文绣对于他来说是陌生的,就好象他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一样。 “我为什么要怕?”文绣反问。 “所有的人都看见你将匕首插入颜紫绢的心口,难道你认为你没有错吗?” “我有什么错?”文绣站起来,走到南宫麒面前,缓缓旋了个身,立定,柔柔地问:“大哥你说我漂亮吗?” 这是第一次,她喊他大哥。 南宫麒怔怔地看着她,看得出来,她经过一番精心装扮,娥眉淡扫,轻点朱唇,明艳的水眸如一潭深雾,缓缓地,缓缓地将他笼罩。 他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文绣高兴地笑了,然而,转瞬,她又微微蹙起细致的秀眉:“大哥,你认为我有罪吗?” “当然!”南宫麒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管是什么人,在麒麟楼,在他的眼皮底下行凶,就是有罪。更何况,颜紫绢怎么来说也是他的妻子,杀她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不会轻易饶恕她的,就连女乃女乃也别想保她。 “如果我告诉你是她自愿让我刺的呢?” “自愿?” “我只不过是问她,如果用她的命去换二哥的命可不可以。”文绣轻描淡写地说道。 “于是,她就同意你杀她了?”南宫麒苦笑,她竟然肯用自己的生命来维护南宫麟,是他输了。不论他再怎么努力,他也改变不了麟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就连文绣,也宁肯为了南宫麟而杀人。 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名女子心中,南宫麟永远才是第一位。 “这么说,你是为了救二弟才这么做的了?” “不,我是为了你!”文绣清澈的眼眸中绽放出火热的光芒。 “为了我?”南宫麒讥诮地反问。 “不错,因为我不想你一辈子都活在自责当中,杀了二哥,你一定会后悔的!” “你也认为我会后悔?”为什么每一个女人都要自作聪明地猜测他的心思? “我了解你,你的本性是善良的。”文绣柔声说道。 南宫麒缄默半晌,忽诡异地一笑:“你做得很对!不错,你杀了颜紫绢,我就一定不会再杀南宫麟,因为就连死我也不要他们死在一块。不过,你擅做主张,杀我妻子,我也饶你不得。” “我没有想过你会饶我。”文绣静静地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在我这一生中,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南宫家的每一个人都能平平安安。你能帮我达成这个愿望,就是死我也感激你。” “恐怕你的心里只希望二弟一人平安吧?” 文绣抬起眼睛,直视南宫麒:“难道到这一刻,你仍然不明白我的心?” “你不用说了,你的心事我不想明白,从今以后,你也不再是麒麟楼的人,天大地大,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到哪里。”南宫麒粗暴地打断她的话,面对她那双哀怨的眼眸,他仍是狠不下心来。罢罢,她既然爱着二弟,他就索性成全他们。 任那海阔天空,总有他们栖身之所,只要不在他眼皮底下,他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算了。 “你——你说什么?原来你的惩罚是这样的?就连死也不要我死在南宫家?”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纷纷乱乱地四溅开来。 她凄然一笑,道:“只可惜,我生是南宫家的人,死也要做南宫家的鬼!” 南宫麒剑眉深锁:“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何苦?你问我何苦?从我懂事的那一天起,你的影子就已深扎在我的脑海之中。你看,这满屋子的东西,有哪一样不是你亲手做的,亲自用的?就是这一双护腕,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才刚刚学会劈竹子,劲力不够,手腕经常被磨得鲜血淋漓,我花了一整夜时间,为你织好这一双护腕,看着你每天带着它练功,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高兴吗?还有这一只黑斑蝴蝶,因为我喜欢,你攀上悬崖为我捕来,差点失足跌进山崖,那时候,你对我多好呀?可是现在,你都忘了吗?”文绣一一抚过架子上的每一样事物,陷入了回忆之中。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他居然忽略了她这么久?甚至还混蛋地以为她爱的是二弟?多么可笑的愚昧! “可是,你为什么不早些对我说呢?” “我怎么样跟你说,别说我是一个女孩子,就凭我的身份,也由不得我做主。”文绣苦笑。她一生为奴,自己又如何支配得了自己的命运? 她踉跄一步,嘴角慢慢溢出鲜红的血迹。 被了,她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而她终于对他说出了深藏在内心十几年真心话,她已经知足。 她从来不求他饶恕她,只希望他能明白她对他的好。 她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他! 她的头脑昏昏沉沉,眼前冒出无数金星。 蓦地,她感觉到自己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她强撑眼帘,对他报以虚弱地一笑。 “怎么会这样?说,怎么会这样?”南宫麒惊骇地凝望着自己怀中渐渐失去生命的躯体,心底忽然漾起温柔而凄楚的情绪。 原来他是爱着她的呢。 可是,他从来没有好好面对过自己的真心。 他终究没有她勇敢。 可是,为什么在他明白的这一瞬间,上帝却要夺去她的生命呢? 不!他不可以让这种情形发生。 老天爷居然让他们兄弟两人在同一天饱尝失去爱人的痛苦。 “答应我,不要赶我走,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麒麟楼内。”温柔的唇边泛起满足的笑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得到了他的爱,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幸福的? 哐啷一声,她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清浅的茶水流在地上,冒出呲啦啦的黑烟。 “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傻呢?”他将她的头拢在自己胸前,泣不成声。他以为他所得不到的东西,原来早就牢牢地握在手中,只可惜,他从来不知道珍惜。 为什么,所有的东西都要在失去之后才感到它的可贵? 为什么,所有的爱情都要在尝尽失落之后才感到要去珍惜? 谁能告诉他啊,谁能告诉他! “大少爷!”门外期期艾艾地走进了一名小厮,欲言又止。 南宫麒茫然地抬起头来,目光中一片空白。 那小厮吓了一跳,却仍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禀——禀大少爷,少夫人已经醒了。” “是吗?”南宫麒无意识地反问一句。 小厮偷眼瞧了瞧他怀中的文绣,惊骇地瞪大了眼睛,三小姐一向待人和善,极得大伙的爱戴,没想到,只是一时错手,大少爷竟不肯饶恕她。 他忙替文绣争辩道:“三小姐的那一刀并没有插入心脏,少夫人没有性命之忧。” “文绣,你的心肠终究是软的,只可惜,我始终没有给过你机会。”南宫麒喃喃诉说,任大滴大滴的眼泪跌落在她身上。 文绣,文绣,如果你听到我的呼唤,你就答应我一声好吗?你的心肠那么好,你一定不忍心看见我为了你哭泣,对不对?文绣,对不对? 他将头深深地埋入到她的胸前,摇撼着她失去知觉的身体。 小厮张了张口,终于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没有告诉大少爷,没有告诉他,二少爷已经带着少夫人离开了麒麟楼。 第十章 黄鹤楼,位于武昌镇长江口岸,从这里汇聚了汉江之水,滚滚向东海流去。 如果要从内陆出海,沿长江顺流而下是最好的捷径,那么,黄鹤楼便是必经之地。 这一日,武昌镇里忽然热闹起来,酒馆,客栈俱都人满为患,而依然还有源源不断的人从镇外向里涌来。 人们虽然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那些人一个个腰配宝剑,手持钢刀的模样,也知是武林人士,怕是又有什么武林聚会要在黄鹤楼召开了。 胆小的居民们便日日胆颤惊心,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某人,性命就难保了。 而那些所谓的武林人士,也一个个显得心事重重,即使相熟的人碰了面,彼此之间也只是互相点点头而已,不做任何交谈。 所以,武昌镇里看起来虽然熙来攘往,人口倍增,但却比往日更安静了,似乎正在酝酿着某场巨大的阴谋。 “伙计,给我们来一盘武昌鱼。”一对青年男女步入黄鹤楼,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那男的白衣金冠,倜傥风流,女的温婉秀丽,风华绝代。 他们旁若无人地对坐在方桌两侧,男的对女的介绍道:“既来了武昌,就不可不食武昌鱼,古诗有云‘却笑鲈乡垂钓手,武昌鱼好便淹留’,说起来,这武昌鱼便强过鲈鱼了。” “那我倒要好好尝一尝,看你的话中可有浮夸之意。”女子浅笑道。 “紫绢,你这话就差了,这一路行来,我可有给你介绍一样不地道的食物么?”男子故作生气的问道。 女子偏着头仔细地想了想,最后只有无奈地笑笑说:“果真没有。” “那可不,能入紫绢姑娘之口的那一定要是天下美味才行。”男子情深款款看着她。 “呸!好一对狗男女,竟然如此不知羞耻,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成何体统?”座中一金毛阔脸的大汉站起来怒视着那一对青年男女。 女子听罢,轻轻一叹,垂下头去,幽幽地道:“麟儿,我们还是走吧!” 原来这一男一女便是要归隐海上的南宫麟与颜紫绢。 他们一路从麒麟楼顺着长江而下,想去海外找一无人居住的小岛厮守一生。沿途,路过风景优美之地,他们也会略作几日盘桓,可巧这一日来到黄鹤楼,却不料遇见这等扫兴之事。 也曾听说,他们相爱之事在武林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正义之士纷纷指责他们叔嫂相恋有违伦理纲常,可是,他们并不在乎。 从相爱之初,他们就知道这是一段苦涩的恋情,但如今,他们终于能相守在一起,还有什么是比这更重要的呢?别人要说就由他去说好了。他们在乎的只是想得到南宫麒的祝福,可这点似乎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他们也就不作奢望了。至于其他的人,又何必在意? 南宫麟听见颜紫绢这样一说,有些懊恼地瞪了一眼那多管闲事的金毛大汉,他强忍住怒火,柔声劝道:“紫绢,我们既然来到黄鹤楼,当然是要吃过武昌鱼再走。” 颜紫绢宠溺地叹一声,点点头,目光中却流露出一丝哀怨的神色。 店小二看不出楼上剑拔弩张的状况,一只手稳稳地举着一盘香气四溢的武昌鱼,踏上楼来。 却听“哎哟”一声,小二脚下一滑,手上的盘子月兑手飞出,“啪”的一声摔在窗外。 那店小二张口结舌,呆怔着说不出话来。 “哼!狈男女还想吃武昌鱼?”坐在楼梯边那一位斯斯文文,腰佩长剑的青年傲慢地收回自己的脚,阴冷地说道。 “看阁下长得一副好皮囊,却怎料行事连猪狗都不如?你既不吃它,却也无权浪费!”南宫麟冷冷地看着那长剑青年。 “我就是要浪费它,也不给你们吃。怎么样?”青年挑弄一下眉毛,尖刻地说。 南宫麟“刷”地一下站了起来,颜紫绢及时按住他的手背,隐忍地摇了摇头。 “好,今天看在紫绢的份上,我不跟你们计较。我们走!”南宫麟绕过方桌,挽住颜紫绢,二人缓缓下得楼来。 “想走?没那么容易!”长剑青年和金毛大汉同时守在楼梯口,怒瞪着他们。 南宫麟冷笑道:“我若想走,怕还没人能拦得住!” “阿弥陀佛!若老衲出手呢?”随着这一声佛号,一淄衣袈裟的和尚沉步走上楼来。 颜紫绢惊道:“无忧大师?” “女施主好眼力。老衲遍是无忧。”和尚合什为礼。 无忧大师乃少林寺达摩堂首座,全寺除了方丈之外,就数他的修为最高。法号无忧是为无喜无怒无嗔无怨之意。没想到,他竟然也来了黄鹤楼。看来,今日之事断然无法善了。 麒麟楼一向与少林寺交好,所以,南宫麟看见无忧大师也不得不先行拜见。 “大师别来无恙?” “托二公子鸿福,老衲身体还行。只是,多年不见,二公子的武功更显精渐了。” “不知大师为何要与我俩为难?”南宫麟单刀直入,切入正题。 “二公子,颜姑娘,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哪!” “可是,我们二人之事又与诸位有何相干?你们要苦苦相逼?” “路不平,有人踩。麒麟楼本为武林泰斗,各路豪杰马首是瞻,二公子携嫂叛出麒麟楼,便是武林公敌。何况,任何有血性的男儿都不会允许这种有违纲常之事发生。”长剑青年义正严词,侃侃而谈。 “这么说,你们是我哥派来的了?”南宫麟注目长剑青年,沉痛地问。他不相信哥哥既放过他,又会派人来阻截他。 “这种事,楼主怎么好意思发令?不过,我们既奉麒麟楼为武林至尊,就要为麒麟楼分忧,剪除叛徒是大家份内之事。” 南宫麟冷冷一笑:“兄台说的是,那你就先来捉拿叛徒,立个头功如何?” 长剑青年慨然道:“狗贼休要张狂,今日就由本少爷亲自来取你那肮脏的首级。”说罢,长剑出鞘,直指南宫麟。 南宫麟心中忧愤,怒喝道:“好你一口一个狗男女,狗贼,今日我若饶了你,我也就不姓南宫!” 话音刚落,人已弹起,这一变身,自然而然避开长剑锋芒,人却已转到青年背后,屈指一弹,点中青年的后背,只稍一用力,那长剑青年便不由自主地向窗外飞跌而去,正好落在那一盘被他糟蹋的武昌鱼上,啃了个满嘴腥。 “我早说过,既来黄鹤楼,焉有空手而归之理?这一盘武昌鱼还请公子品尝。”南宫麟对着跌了个狗吃屎的长剑青年晒笑道。 那青年狼狈地爬起来,狠狠地瞪了南宫麟一眼,却也不好意思再上来挑战,只得落荒而逃。 “南宫麟!你不要欺人太甚!”一直在旁边虎视眈眈的金毛大汉厉声喝问道。 随着他的这一怒吼,全黄鹤楼上上下下所有人等都手提兵器围拢过来,人人都是一副恨不得啖其肉,食其皮的架势。 颜紫绢上前一步,挡在南宫麟身前,向四面福了一福,眼睛直视无忧大师道:“这件事是因我而起,如果我肯随大师前往少林寺,你们肯不肯放过他?” “小婬妇,还想跟我们讨价还价?没那么便宜!”话刚说完,他的整个人已被人抛了起来,最后狠狠地跌落在堂前的八仙桌上,杯盘碗盏碰裂一地。 他茫然地抬起头来,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又听“啪”的一声,嘴角被人狠抽了一下,打落几颗牙齿。 南宫麟指着他训道:“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以后你的嘴最好给我放干净点。” 那人忿忿地抚着嘴角,敢怒不敢言。 “阿弥陀佛!大家认为女施主的建议可行?”无忧大师环顾四周问道。 “不行!”还不等群雄回答,南宫麟首先断然回绝了这一提议。 “麟儿!”颜紫绢幽怨地望着他,“我知道你对我的一片心意,我真的很感动,也很感激。我也希望,今生能跟你过一段平静的真真正正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天,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但,天不从人愿,上天注定让我们无法相守,我们也不能强求。想想你哥哥吧,我们已经对不起他了,就更加不能令麒麟楼蒙羞。还有你,你本来可以成为顶天立地受人敬仰的大侠,就是因为我,才使你成为武林正道的公敌。我不愿意看见你这样,更不愿意让你为了我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你能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我只知道,没有了你我的日子就不再光明。说什么成为一代大侠,在座诸人之中有多少人背着侠士之名做着苟且之事?我并不稀罕那些虚名,我只要跟你厮守在一起。”南宫麟苦涩地摇着头,他拉住颜紫绢的手,一眉一眼全是温柔。 可是,他的这一番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在场所有的人,大家都用一双喷火的眸子紧盯着那对难分难舍的璧人。 “二公子,我觉得颜姑娘的话才是正理。就让老衲带颜姑娘回少林寺静修,以带罪之身罚她永生不得出少林之门,这件事也就这样作罢吧。”无忧息事宁人地叹道。 “不行!”这一次是除颜紫绢一人之外,厅中所有的人异口同声予以反对。 无忧歉然地看一眼颜紫绢,无奈地道:“女施主,恕老衲无能为力了。”说罢,他合什退下,站到一边。 颜紫绢回过头来,看一眼满脸忧愤的南宫麟,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南宫麟鬓边的乱发,笑道:“麟儿,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打架了吗?看你,气成这个样子,头发都乱了。” 楼上楼下一众人等齐齐惊呼。 今日聚在这里的,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正派人士。大家都是循规蹈矩之人,不管背地里如何谑浪笑蝶,但至少都维持了表面上的道德。 可如今,这对年轻人的举止分明破了一般青年男女的大防,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南宫麟掠鬓,这样的事,如何不令众人震惊? 便有那伪道学先生破口骂道:“好一对奸夫婬妇,今日若不为武林肃清正源,我们这些人以后就不必在江湖中立足啦!” 南宫麟不怒反笑:“我与紫绢两情相悦,共结百年之好,没想到居然能劳动这么多江湖朋友前来送行,而且大家似乎还有想陪同我们从此退出江湖之愿,真真是好朋友啊!” 说到这最后几个字时,他的目光冷冷地在在场诸人身上一一扫过,仿佛要将他们牢牢地刻画在脑中。 众人无不遽然一寒,全身上下就象被冰镇过一般,冷飕飕的。大家忌惮南宫麟的武功,谁也不敢贸然出手,眼看厅中要成僵持之态。 那金毛大汉大吼一声:“对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不用多说,大伙并肩子上啊!” 一刹时,整个黄鹤楼内布满了刀光剑影,齐齐向厅中的南宫麟和颜紫绢身上招呼过来。 无忧大师摇摇头,黯然宣一声佛号,闭上了眼睛,佛珠在他的手上沉稳地拨过。 南宫麟本来还以为有无忧大师在此,众人不敢过份造次,现在看起来,不用强是不行的了。 他大喝一声,猛地挽住颜紫绢,展开踏雪无痕的绝顶轻功,在刀光剑影里穿梭如风。 可是,能在此阻截他们的人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他手上负人,功力自然大打折扣,有好几次,都是险险避过刀风,如果再继续这样游斗下去,到他精力不继之时,就难免不为人所趁。 颜紫绢满脸怜爱地替南宫麟擦去额角的汗滴,轻轻道:“麟儿,我说过你不能和我在一起,会遭人诟病的。现在,你看,不是吗?” “不是!我们经历了这么多挫折才在一起,难道你现在就想放弃了吗?”南宫麟边游走在刀锋边缘,边紧紧揽住怀里的颜紫绢,他不能松手,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背弃他,只要她仍在他身边,他就满足了。 他回转过头,对着颜紫绢露出一个鼓励地笑容,仿佛在说:“相信我!” 颜紫绢叹息一声,不再言语,幸福地将头靠在南宫麟的肩上,就这样随着他,哪怕天涯海角,她亦无怨无悔。 场外一直安静地念颂着佛经的无忧大师突然倏地睁开双眼,手中念珠挣断,遍撒一地。 他的心中一片迷茫。 世相纷争,光阴流转,份属无常,佛门弟子便是要用无悲无喜的寂灭之心来应对无常,可是,今日,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满庭的争斗杀伐之中,惟有南宫麟和颜紫绢的含情一笑才是这一片生死无常之中的有常。而他却用凡俗之心来逼迫这世间唯一可以抵挡一切变化的不变与信念,这究竟是不是错? 这一转念之间,场中形式已起变化。那些所谓的侠义之士因为手中刀剑始终无法沾上南宫麟的衣角,遂转变招数一起向颜紫绢身上招呼过来。 奈何颜紫绢还在修养之中的身子,又哪里能躲得过这许多钢刀? 南宫麟没料到他们会有此一着,情急之中,只好用身体挡住了刺向颜紫绢的锋刃。 只听“呲啦”一声,刀风划破南宫麟的衣袖,鲜红的血从他的臂膀上激射而出,点点血花绽放在他白色的长衫上,带着一种残忍的俊美。 “麟儿,是我连累了你。”颜紫绢惊恐地用手按住他手臂上的伤口,但,汩汩的鲜血仍然总她的指缝间喷涌而出,转眼,那血色转为暗红。 “刀上有毒!”有人惊呼道。 南宫麟见状大怒,喝道:“无耻!” 他本来因为自己愧对大哥,所以对这些因为维护麒麟楼的正义而来阻截他们的江湖人士带着慈悲之心,不忍痛下杀手,没想到居然受人暗算。 急怒之下,他猛地抽出腰间软剑,只见剑芒一闪,他竟从包围圈中刺出,直取那刀上喂毒的金毛大汉。 他虽曾答应过颜紫绢,二人从此以后退出江湖,永不再和人动武,但事有权急,只等今日一战完结之后,他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平安。 金毛大汉见他勇猛,一边骇异地倒退着,一边连连喊道:“无忧大师,难道你见死不救吗?” 经此一激,在一旁观战的无忧大师只得加入战团,他一招出击,身形挡到金毛大汉前面。 南宫麟堪堪收住剑势,剑尖在无忧大师眉心一寸之处险险顿住。 他苦苦一笑道:“大师今日定要与我们为难吗?” 无忧大师轻轻叹道:“老衲不是要与二公子你为难,老衲是要与天下所有不正不公之事为难。二公子今日已受重创,再战下去势必不利,你又何必一意孤行呢?一错不可再错,就听老衲一句良言如何?” “我不明白,我和紫绢二人之事,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横加插手?”南宫麟义愤填膺。 “伦理纲常,不能不守,道德礼仪,不得不究!” “好!既然诸位一定要强加干涉,以势逼人,那么,就休怪我不客气了。”说罢,他剑尖一扬,挑开几寸,重新与无忧大师对立而站。 “阿弥陀佛,二公子不愿趁人之危,占老衲这个便宜,的确不愧有仁者之风,令老衲敬佩。” “大师不必多言,你我这一战,若我侥幸能胜出,大师能不能保证放我们一条生路?”南宫麟不想多伤人命,只盼能速战速决。 “二公子错了,今日之事,没有人能决定放或不放,因为你们已成武林公敌。” 南宫麟叹了口气,看一眼颜紫绢,后者正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眼睛里的愧疚令他感到一阵心痛。 他心里狂喊着: 紫绢,不要自责,不要内疚,这不是你的错。可是,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无论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呢?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张穷尽他一生精力也要好好呵护的脸。 颜紫绢对他嫣然一笑,道:“麟儿,我累了,我想去那边歇一歇,可以吗?” 她的手指指向他们先前坐过的那张方桌。 南宫麟点点头,他要面对的将是一场坚决而残酷的战斗,他不想她冒险。 他看着她缓缓走向窗边坐下来,含笑看着自己,在这腥风血雨的江湖撕杀之中,她就象一盏遗世独立的明灯,照亮了他的整个世界。 一刹时,他觉得自己信心倍增,为了她,为了他们心中那片理想的世界,他一定要战胜所有的艰难险阻。 “大师!来吧!”他大喝一声,软剑递出,向无忧大师全身各大要穴刺出,趁着毒性未发,他一定要全力施威,尽快了却这俗世纷争。 无忧大师亦全神贯注,沉稳应战。 颜紫绢忧伤地看着白衣翩翩,神采飞扬,愈挫愈勇的南宫麟,心中五味陈杂。 如果,他们的爱情是犯下了天理难容的滔天大罪,上苍却又为何安排她遇见他?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海上,那时候,他骑着鲨鱼破浪而来,月光下,如佼佼青龙,屹然独立,他原本可以为了自己的安危,撞翻她的画舫,独得风眼,安享平静,可是,他没有那样做,而是宁可选择重入暴风之中,而保全了她。 那时候,她芳心可可,便牢记了他英挺的模样。 这以后,如果她再不曾遇见他,那也就罢了,顶多只当他是少女心中不可冀望的幻想。 可是,老天却安排他们在白云寺重遇。那时候,他虽然化了装,变成一个糟朽的算命先生,她却仍能从他那双夭矫不群的眼睛之中一眼看出了他。 那一次,在她们姐妹的危难之中,他的智慧武功再一次折服了她。 这次之后,没想到,他居然也能认出装扮之后的她,更尾随她回到纵海帮。 这一片心意天地可鉴,她如何还能不爱他? 爱! 是的,她爱他! 即使是在她与另一个人的洞房花烛夜里,她心里所想的仍是他! 虽然,他们曾做过无数努力,经过无数挣扎,但,事实告诉他们,他们谁也无法离开谁,他们是连在一起的,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她含笑望着剑影中的心上人,是的,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天上地下,永不分离。不管今日的结局如何,他们永远在一起! 想到这里,她不再担心,只安然地看着场中恶战。 转眼之间,南宫麟与无忧大师你来我往已是百招开外,却仍难以分出胜负。 那些围观之人不免心焦,南宫麟武功之高俱在众人想象之外,如果,无忧大师不幸落败,他们这些人将无一人能逃过南宫麟的追杀。 要自救,就要在此刻趁他分身乏术之机予以痛击。 想好这一切,他们不期然地将眼光投向窗台边的颜紫绢。只要捉住了她,就等于扣住了南宫麟的命脉。 心念电转之间,那金毛大汉已觑个空子,瞄准南宫麟手脚被无忧大师所制之时,欺近颜紫绢。 南宫麟一眼瞅见金毛大汉的动机,顾不得自己全身尚罩在无忧大师的掌力之下,突然撤回手中软剑,以绝对意想不到的角度,狠狠插入金毛大汉的背心,力道之深,剑尾直没入背,从前胸穿出。 然而,就在这同一时刻,他的胸口也生生受了无忧大师一掌,一阵气血翻涌,从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也被震得跌飞出去,连带撞翻了四五张桌子。 这一次,加诸他身体上的内力激发了他努力压制住的毒伤,两伤齐发,令他汗流浃背,难以自抑。 颜紫绢平静地走过去,伸手扶起南宫麟,微微一笑,道:“麟儿,我们走吧!” “阿弥陀佛,老衲胜之不武,惭愧!惭愧!”无忧大师满脸歉意地道。 “大师,我们已是离死不远之人,我们不求大师原谅,只想请大师放我们清净。”颜紫绢轻声说道。 “不行!今日若让你们走出这扇大门,以后我们再去哪里寻你们?日后,若南宫麟前来寻仇,谁会是他的对手?”众豪杰同声反对。 南宫麟冷笑一声:“你们以为我今日受伤,就能拦得住我了吗?” “二公子不要再逞强,你今日之伤日后还可医治,若你真用南宫家的密技化血大法做最后一拼,今日虽能得胜,日后却只能成为废人一个,这又是何苦呢?”无忧大师苦口婆心规劝道。 “我死不足惜,我只愿能保得紫绢性命。”南宫麟倔强地说道。 颜紫绢叹口气,摇摇头,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下:“你真傻,你以为用你的性命换我的性命就可以了吗?你难道不知道没有了你我也不会独存于世?你又何苦做这无谓的牺牲?” 南宫麟与她对望一眼,歉然地道:“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颜紫绢用手掩住了他的嘴,她侧过脸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一下,道:“是我心甘情愿的。对于我来说,能和你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幸福。” “那好,我们走!”南宫麟大声说道。 颜紫绢扶起他,她的左手揽过他的肩,右手紧紧地和他的手握在一起。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这样便是一生一世! 他们缓慢但却坚定地走向门口,大家忽然发现,他们在动,连空气也在动,一股流动的气息跟随他们缓缓移向门边。 气流到处,众人纷纷后退。 无忧大师悠然长叹道:“阿弥陀佛!从此干戈化玉帛,可喜可贺!” 颜紫绢和南宫麟终于平安走出黄鹤楼,再一次站在这天下第一楼之外,真是恍如隔世。 户外阳光正好,颜紫绢幽幽地道:“麟儿,你还有力气去海上么?” 南宫麟吃力地点点头,这应该是紫绢的最后一个心愿,她一直想重回海上,只有在那里,她才能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只可惜,依他现在的体力,恐怕还不能走到海边。但是,他没有告诉颜紫绢这些,他不想看见她为他担忧。 他们紧紧依偎着,双手相握,一步一挪地向长江走去,只要上了船,他们就可以直达大海。 “奇怪,为什么他们会放我们走?”颜紫绢一直想不明白,他们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为什么那些口口声声不放过他们的人最后却并未追赶? “因为大哥来了。”南宫麟出了会儿神,苦笑道。 颜紫绢浑身一颤,苦笑,惨笑,哭笑不得,没想到到最后,他还是追来了!上天终于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心念刚转,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冷的笑声,那声音仿佛冻结的坚冰,铿锵有力地砸过来,别有一种悲伤的味道。 “大哥,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肯现身?” 话音刚落,只见眼前一花,南宫麒那冷峻傲岸的身影已落在南宫麟与颜紫绢身前。 他那冰冷的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眼前的二人,嘴角泛起一抹讥诮:“你以为我放过了你,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大哥。对不起,我只想隐逸山林,从此不问江湖世事。” “可世人却并不因此而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可是,世人怎么说我,我并不在意,我只肯对你一个人说对不起。”南宫麟挺起胸膛,直面兄长。 “我不需要你说什么对不起!”南宫麒勃然大怒。 “那我无话可说。” “你呢?你有什么话说?”南宫麒转过头来,看着颜紫绢。眼前的她,虽然经过一场生死挣扎,却仍是如此淡定从容。她站在南宫麟的身边,浑身散发着一股神采,沉浸在爱情中的女人是最美的,她依偎着他,全身的毛发都为他而闪亮,这是南宫麒从未见过的。 “我也只能说对不起!”颜紫绢喃喃说道。 原来她从来就没有属于过他! 他愤然挥挥衣袖,背转过身去:“你们走吧!” “大哥?” “我叫你们走!”他强硬地重复着。 “谢谢你,大哥!”南宫麟由衷地说道。 “不用谢我!麒麟楼的人是不容许任何人欺负的!” 到此时此刻,颜紫绢才释然一笑,原来南宫麒是来救他们的! “这个,你拿去!”南宫麒伸出手掌,里面是一颗金黄色的小药丸,“这是我从金毛大汉身上搜来的。” 颜紫绢感激地接过药丸,送入南宫麟口中。 南宫麟忙打坐调息,盏茶功夫之后,他果觉神清气爽,体内之毒已祛除大半。 等待他们再次抬起头来时,眼前已无南宫麒人影。 南宫麟紧跑几步,对着朗朗晴空,大声喊道:“大哥!大哥!” 四周除了风声沙沙,没有任何回应。 他颓然地低喃道:“大哥!保重!” 颜紫绢轻轻走过来,擦了擦南宫麟额前的汗滴,微笑道:“看你这一额头的汗。” “大哥原谅我们啦!”南宫麟如欢喜的孩童一般拉住颜紫绢的手。 “我知道!”颜紫绢点点头。 “在这个世界上,从此我已了无牵挂。走!”南宫麟牵起她的手:“我们去海上!饼逍遥快乐的日子!” “好!我们去海上!”颜紫绢紧跟着他的步伐。 “我们还要生十个孩子!五男五女。女孩跟着你织网,男孩随着我打鱼。你说好不好?”快乐的笑声隐隐从风中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渐渐消失无音……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鹊桥仙1:麒麟缘 鹊桥仙2:沧海谣 鹊桥仙3:翡翠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