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卿曲》 楔子 宁静悠远的亭台水榭,一个穿着月牙白绸缎衣裳的婀娜女子,正缓缓穿越雕花回廊,向彩瓦红梁、飞檐如燕、角椽高翘的主楼走去。 主楼前有座水波荡漾的玲珑水池,环池小道都用砾石铺成,纹似水波粼粼,与池水的荡漾相映成趣。 一名男子正站在水池前,不知在想着什么。 “凤生哥哥。”女子轻声唤着,停在他身后不远处。 男子嘴角露出笑容,转过身去,一张坚毅阳刚的脸在阳光下更显神采飞扬…… 龙少翼猛然从梦中惊醒,可是他那双淡定冷冽的眼里却丝毫没有惊慌之色,反而显得有三分锐利。 又是一样的梦!从小他就一直重复作同样的梦,只要一闭上眼,梦里的细节、情景就会浮现脑海。 包奇异的是,他竟完全记得梦里男子的名字和女子的身分。 他们是对未婚夫妻,这个叫“凤生”的男子深爱着那名穿着月牙衣裳的女孩,他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对她极端炽热的爱恋,即使幼时作梦的自己仍年少青涩、不知情爱为何物,但这感觉早就存在他的心中! 望了屋外一眼,只见远方天际已露出了曙光。他坐直身子,每每从梦里惊醒之后,他就几乎无法再度入眠。 龙少翼起身将床帘拉开些,微亮的天光将一派古朴雅致的房间映照清楚。木雕镂空的红木糊纸门窗,清一色的深色红木家具,窗前小几上燃着檀香,还有一把古琴。 若不是龙少翼穿着软绸的裤装睡衣,剪着一头清爽俐落的短发,西装外套就搭在床前的高背椅上——否则此情此景,一定会让人以为回到了满清时代。 他换上了白色衬衫,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他住在这栋古色古香的庭院西厢,窗外就是被翠竹环绕的亭台楼阁。 窗前种了一棵玉兰树,每到夏天就玉兰飘香、满屋缭绕。上海人都很喜欢玉兰花和栀子花的香气,每到夏天,就会有小贩在街边叫卖。 龙少翼的老家门前也有这样一棵玉兰树,只不过他从来不曾驻足嗅闻过那香气和欣赏那洁白无瑕的花朵。 他的童年过得并不幸福……或者说他的人生从来就不曾幸福过。 因为从他懂事起,他就是个被“诅咒”的孩子,是个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一无所有的人! 他环顾自己现在拥有的这栋清朝古宅,会住在这里,是因为他一直都在寻找关于前世的记忆,和梦境中的那个女子! 不然,他不会顺着梦境里的模糊印象买下这栋宅院,更不会一个人住在这里,似乎——在等待着一场相遇…… 第一章 西元一九三三年,上海 夏念渝走下有轨电车,站在一幢欧洲建筑风格的白色大楼前,久久不敢举步走进去。 建筑物上印有“恒生银行”的烫金大字匾额,在阳光下闪烁出璀璨光芒,更让她举步维艰。 旋转门里有人走了出来,是两个西装笔挺的生意人,擦得光亮的皮鞋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夏念渝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在此时泄气。昨天不就已经想好了,今天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借到款吗?这不只是为自己,更是为了弟妹和身体孱弱的母亲! 下意识抚抚身上素色的织锦旗袍,她向来不喜欢花花绿绿的颜色,可看到了这栋建筑物的外观、气势,夏念渝有些后悔自己没有穿得更好些。 不过,她本来就是来借款的,家里那些用上好缎子织出的衣裳,也实在没有必要穿出来。 一走进银行大厅,夏念渝不禁怔忡。她不是那种小户人家的姑娘,大场面也见过不少,只是没想到区区一间银行,内部居然是这样的气派! 斑挂的水晶琉璃吊灯、酒红色的柔软地毯、镶金的楼梯扶手,和天花板上那些精美的浮雕……这哪里是银行大厅﹖反倒像是豪华夜总会。 难怪介绍自己来借款的刘三爷说“恒生银行”在上海财大势大业大,只要能得到他们的金钱支援,不怕她家的纺织厂撑不下去。 “小姐,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服务的吗?”一位穿着笔挺西装、打着深色领带的男子站在她面前有礼的询问。 这……应该是银行的工作人员吧? “如果您要存款在一楼柜台,其他业务请上二楼。” “我……想来借贷。”夏念渝脸颊染上了些许红晕。 “有预约吗?” “有。”她来之前刘三爷都替她打点好了。 “请跟我来。”对方是训练有素的银行职员,没有流露半丝好奇,快速的领她上楼。 不多时,她坐在二楼那间宽敞豪华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位自称科长的男人。 “夏小姐,妳是刘三爷介绍来的,按理我们应该特别通融。不过,我们调查了一下夏记纺织厂的经营状况,妳没有任何抵押品却要向我们银行贷款三十万元,这样实在有些难办……”对方有一双犀利的锐眼,紧盯她的样子更让夏念渝心里有些发寒。 原来在她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把她的身家背景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夏念渝的双手因紧张而绞扭在一起。 “王先生,虽然纺织厂现在的经营有些问题,可是只要有融资进入,恢复生产的话,下半年内就会有盈余。我这里有一份评估资料,您还是先看一下,再做决定可以吗?”她紧张的从提包里拿出一份资料--这可是她请著名的会计师核算出来的,花了她一大笔钱。 在这样艰难的时刻,这件事她几乎是咬着牙才做下去的——因为刘三爷说这样才能确实帮到自己。 只见那位王科长皱了皱眉头,礼貌性的收下了。看他那样,夏念渝的心就更加急躁了。 “王先生,无论如何,请你帮这个忙吧!我不会不还钱的,只要有这三十万,我们工厂就能起死回生。您也知道,夏记的声誉一向很好,纺织厂每年也都能赚大钱……这一次如果不是我父亲去得太突然,再加上几个投资失败,怎样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我……” “夏小姐,妳自己也说了,妳父亲去得很突然,又有好几项生意投资失败。在这样的情况下,既没有主事者、又没有资金担保,我们银行即使有心,也不敢把款子贷给你们。” 对方无情的话语如冰雹般打在夏念渝脸上,她毕竟不是商人,虽然上过几年洋学堂,可她本就是个千金小姐,脸皮薄、又没什么心机计算,刚才那几番话也说得毫无道理,反而让对方更快拒绝她。 她低下头,心想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希望了。看王科长那张没有笑容的脸,似乎连敷衍她一下都不愿意。 握紧手里的提包,夏念渝还想做最后的努力。“总之请您先看一下这份评估资料,好不好?”她抬起头,眼里有着热切的光芒。“虽然我父亲去世了,可是工厂还在,其他管理人员也在。管理方面的事我会学的,绝对会很用心、努力的去做,我……” “知道了,夏小姐,我们会再考虑。”对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虽然声音平静,却是一脸冷漠。 像自己这种走投无路、来银行借款的人,他应该看多了吧?所以他不会给她任何希望的。 本来嘛,这原来就是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社会。 繁华的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贫困者的地狱。在这里没有人会雪中送炭,不来雪上加霜就不错了。 夏念渝在父亲死后,短短时日内就看透了人间百态。父亲生前的那些好友们,没有人不知道他们孤儿寡母所面临的困难,却一个个都避之唯恐不及。 没想到,连一个银行职员也是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她!以前,她是夏家的千金大小姐,虽不是说受着万千宠爱,可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别人眼里的名门闺秀。何曾受过如此轻忽怠慢? 强忍住眼里的泪水,夏念渝缓缓起身,心里有种死寂般的绝望。真的没希望了吗?父亲死后,她已经不知道和多少个“叔叔伯伯”借过钱,但除了刘三爷愿意替她和银行搭个桥之外,其他人根本连面都没见着。 如果工厂倒了,几百个工人应该怎么办?念亭、念如的学费又该如何是好?还有母亲的病,更需要一笔庞大的医药费…… 如果工厂倒了,现在的房子也无法继续住下去,得拿出来拍卖还钱;还有父亲生前欠的债务…… 夏念渝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她只感到无数重担压在肩头,已经让她不胜负荷,随时都要倒下去。她茫然的走着,没有方向,甚至不知路在何方…… “妳不要命了吗?” 这时,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忽然抓住她的胳膊,隐含些微愤怒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夏念渝有些恍惚,她回过头去看着拉住自己的人,见到一双深沉而锐利的眼,盯得她蓦地清醒过来。 “我怎么了?”她望向那双彷佛带有魔力的眼睛,惊慌的说。 “小姐,如果妳要死,也请选其他的地方,这里并不适合。”淡淡的讥讽,伴随着他的松手在耳畔响起。 夏念渝冲着他眨了眨眼,不明白什么叫“要死”?她从来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啊﹖ 男子蓦地皱起了眉宇。这女孩是怎么回事?难道抽了鸦片?他向身边的助理交代道:“林耀,把这位小姐送出去。” “是。”林耀迅速走到夏念渝身边。“小姐,我送妳出去吧!” 夏念渝怔怔地望着那名说话奇怪的男子,不解地问:“先生,你刚才为什么说我想死?” 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扯的龙少翼,强忍住心里的不耐,只是将目光移向她身后说:“妳自己回头看一下吧!” 夏念渝回头一看,不禁吓出一身冷汗,猛打哆嗦。 她什么时候站在楼梯口的?她只要再稍微踏出一步,整个人就会往下坠落。 “我……怎么会走到这里?”她揪着自己的襟口,不敢置信地退了一大步。 “这个问题,应该问妳自己。”龙少翼决定不再和这个奇怪的女孩纠缠,转身就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小姐,妳应该感谢我们龙少,如果不是他及时抓住妳,妳早就摔下去了。”林耀认真的看着她,这位小姐看起来明眸皓齿、气质优雅,怎么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呢?真是可惜。 “龙少?”夏念渝一时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目光仍有些呆滞。太可怕了,如果不是这位龙少抓住自己,她可能真的会死掉也说不定! 如果她死了,母亲怎么办?弟弟妹妹们怎么办?工厂里那么多工人又怎么办?不、不行,她不能死掉,她今天就是来借钱拯救公司的啊…… “那位就是龙少翼,龙少吗?”脑海里忽然闪过这个名字,她不禁急切的望着林耀。 “对,他就是我们的老板,也是上海赫赫有名的龙少……” “龙先生,请你等一下!”不等林耀的话说完,她就发了疯似的冲向龙少翼,在他伸手关门前拦住了他。 龙少翼一向不见喜怒的脸上终于流露出鄙夷和嫌弃的表情,他冷冷的看着她:“小姐,妳有什么事?” “我叫夏念渝,是来向贵银行借款的。”她抿紧嘴角,尽量掩饰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龙少翼依然冷冷看着她。“前面左转就是借款部的办公室。” “我去过了,可是他们不批准我的借款申请。”她眼中的情绪带着三分急切恳求,衬着一张白皙精致的容颜,更是显得楚楚可怜。 “既然如此,妳找我也没有用。”他终于明白了对方的企图,眼里的光芒更是冷酷。如果每一个被他们银行拒绝的客户都来找自己哭闹,那他还要不要办公?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她的心在慢慢下沉,夏念渝知道即使求他也可能于事无补。龙少翼是出了名的铁血无情,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打哪来的勇气,竟就这样冲到他面前。 他已经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夏念渝忽然伸出手去抓住他衣角,恳求说道:“我带了份关于我们夏记纺织厂的营运评估报告,是请法租界的汤姆逊会计行评估的,他们也认为我们夏记只要可以借款成功,就能平安度过危机。我保证绝对还钱,我有这个信心,所以请你给我机会!”她一边揪住他,一边用力的低头请求。 她知道自己必须把重要的话一次说完,不然很可能她还没表明来意,就会失去最后的希望和机会。 “汤姆逊?”龙少翼看了她一眼。“我们银行每年的业绩评估和整理也是请这家会计行。”原来这女孩还有点头脑,懂得在借款前先去找会计行评估。 一听到他的话,夏念渝眼中绽放出希望的光芒。她扬眸,眼中的急切与坚定明显流露。“龙先生,可不可以麻烦你们通融一下,我一定会按时支付利息和准时还款的!” 他低下头看她,微微蹙眉。“即使这样……我们银行也有银行的规定,既然借款部认为不适合借款给妳,夏小姐,我也无能为力。” 如果他破例答应借款给她,那明天他的办公室门口可能就会挤满要借钱的人。 粗大手掌微微一甩,就甩开了她的纠缠。 夏念渝呆呆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心想:难道就这样算了吗?自己今天早上出来时,还对母亲信誓旦旦的保证,不管怎样,她都要借到这笔钱。 “你们银行的规定又是什么?不借钱给需要的人、不借钱帮助别人度过难关、不借钱给真正困难的人吗?” “我们银行要的只是利润。”龙少翼一脸平静的瞅着她。本来应该立即把她赶出去的,但这女孩目光里好似有某种东西,让他犹豫不决。 “我记得你在上个月的慈善晚会上说过,『恒生银行』鼓励民族经济,愿意借款给有困难的中国商人,这件事还上了头条。”她眼里开始泛出泪光,毕竟自己只是个没有历经过风浪的大小姐,要和他这种在商场上打滚的实业家谈判谈何容易,她实在忍耐不住内心的恐慌和伤心。 凭着她与生俱来的傲骨,夏念渝倔强的说出一些本不该说的话。 “没错,我是说过那样的话。可是我开的是银行,不是慈善机构,必须确保对方的还款能力。”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和这个女孩牵扯不清呢?直接轰她出去就可以了…… “可是你什么东西都没看,就这样贸然下了结论……难道因为我是女孩子,就因此认为我没有这个能力?”这些日子,就因为她是个女孩子,不知道吃过多少闷亏、被多少人揶揄嘲讽。 他们都觉得夏家就此完了,她能做出什么?他们都等着看夏家倒下,看夏记工厂就此解散。甚至还有些竞争对手,老早就放出风声,要来收购他们夏记。 “夏记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妳以为我不知道吗?”挑挑眉毛,龙少翼看着她嘴角紧抿的那股倔强,明明就已经要哭出来了,却还能这样冷静的说话﹖ 所以,他没有直接挥手把她赶走。就因她眼里流露出的倔傲,让自己似乎想起了什么。 “所以你也和他们一样,认为我们一定完了、没救了!对不对?”夏念渝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却冷酷无情的脸。“我明白了,今天来打扰您,实在非常抱歉。”她握紧了手里的提包,然后很有礼貌地退了出去。 龙少翼没有关上门,反而走出来看着她挺直了腰杆离开的背影。 这个女孩不再求他了吗?他本来还以为她会像其他无法顺利借款的人那样,死皮赖脸地缠上许久……可是,她却只是带着一脸的绝望冷漠走了。 莫名地,他看着她的背影许久。 回到夏家位于法租界的别墅时,夏念渝眼里的泪水依然没有干透。她不敢直接进门,而是在门前矗立了好久。 这间小别墅,已经是他们家最后的产业了。虽然一直有人劝她把这个地段很好的别墅也卖掉,可她不能啊……因为那样做,母亲一定会伤心欲绝。 这已经是父亲留给他们最后的东西了……还有岌岌可危的工厂!眼泪又要再次夺眶,可她不能哭,如果哭了,又会加重母亲的忧虑。 她要微笑才对,微笑的去面对! 一想到这,夏念渝强迫自己带着满面笑容走进屋子,自己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弟弟和九岁的妹妹要抚养,她怎么可以哭呢? 龙少翼不答应她的借款没关系,她会再想办法的。反正上海的银行和钱庄又不止“恒生”一家! 虽然在心底下了这样的决定,可她其实心知肚明,眼前的路途艰辛坎坷,她好像一朵飘摇在风雨中的小黄花,随时都可能会被狂风吹倒。 龙少翼在离开银行时,特地向林耀交代说:“你去借款部那里,把夏记的借款申请表和所有资料都拿过来。” 林耀微微怔了下,他本来以为龙少不会再提起这件事,因为那女子都离开大半天了。 “快去啊,还愣在那里做什么?”穿上外套,龙少翼回头目光凛凛地扫了助理一眼。 其实龙少翼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突然想看看她说的那些资料。这件事,应该已经船过水无痕了,不是吗?可是她倔强的目光、孤寂的背影,却一直浮现在他眼前。 这让他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过去,想到了他极欲尘封的往事。记忆深处那最不堪回首的一幕又一幕……他真想告诉自己,那些对他早已毫无影响,可却又无法自欺欺人…… 三天后,夏家的别墅。 夏念渝推着悲伤过度而抑郁成疾的母亲去院子里晒太阳,院前的那株栀子花散发出阵阵清香,晴空万里的天空也蔚蓝得令人心醉。 “妈,今天天气真好呢!”用手遮住太阳炽热的光芒,她抬起头来望着天空。 “小姐,王先生来了。”家里唯一留下的老妈子——刘妈,穿着围裙走了过来。刘妈待在他们家二十几年了,即使现在没有工钱可以发给她,她仍愿意留下来帮忙照顾母亲。 夏念渝很感激这位忠心耿耿的妇人,可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样报答人家。这几天,她又四处奔走,依然一无所获。 “我知道了。”夏念渝蹲子,对母亲温柔的低语。“妈,我去去就来,工厂里有些事。” 夏夫人忽然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夏念渝心痛的发现,母亲本来丰腴白女敕的手已瘦得只剩皮包骨了。 “念渝,是不是追债的人又来了?”这几天女儿不在,陆续有人上门来催债、讨钱,当然也惊动了身体不好的她。 “妈,不是的。王先生是我们的工会主席,他是来找我谈工作上的事。”夏念渝小心翼翼的安慰母亲。其实,哪还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好谈呢?无非就是谈论拖欠了三个月的工资啊! 可以变卖的都变卖了,家里的首饰,包括父亲送她的皮草和一切值钱的东西。但那根本不够解救他们的燃眉之急,还有许多外债需要偿还…… 她不想再去考虑自己的窘迫境地,每天都这样想,也于事无补啊! “王先生。”一踏进会客室,夏念渝嘴角的笑容就有些紧绷。 王志强的身后站了十几名工人,个个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小姐,我也不客套了,大家开门见山的说话,今天我们是来领工资的。都三个月了,如果再拿不到,工人们都要饿死了。”王志强的语气强硬,一点也不客气的说。 “王先生……”夏念渝脸色苍白的望着他们。“不能再宽限几天吗?我一定会发工资给你们,你也知道现在我的情况有多困难。” “困难的话怎么还住这么好的房子?”一个工人叫嚣起来。“我们别说住的地方,根本就已经没米下锅了!” “难道就只有你们家的人才是人,我们就不是人?工厂是你们的,说没钱,谁相信?”又一个工人跟着喊了起来。 “我……我知道你们的生活很困难,所以我每天都在想办法……”她虽然心底害怕,还是向他们走近几步。“上一次我不是才给了王先生一笔钱吗?” “那都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而且才那么一点钱,分到工人手里还有多少?” 那笔钱是她变卖家产后首先支付的一笔,父亲在生前为了投资一处金矿,将家里的房产抵押给银行,因此她根本没有变卖出多少资金。 “如果没钱,妳也可以把工厂卖掉啊!”又一个工人叫了起来。 “什么?”夏念渝完全愣住了,她从来没动过要卖工厂的念头,那可是父亲一生的心血啊! “我听说『越富钱庄』的大老爷想要收购工厂,他出价也挺高,妳为什么不答应?” “反正你们就是打算啃我们的骨、喝干我们的血,你们也要继续当大资本家是吧!” 堡人们群情激愤,一个个朝夏念渝逼近。 她吓得面无血色,一时之间竟当场愣住。 第二章 “今天如果再不给钱,又提不出解决方案,我们就砸了这里!”王志强转眼开始带头闹事。 “不,你们不可以这样!”夏念渝下意识挡在他们面前。“我……会把这栋房子卖掉,无论如何都会将工钱付给你们!我说到做到,请你们相信我……” “这别墅能值多少钱?卖掉了也不够偿还积欠我们的工资啊!”一个工人狂暴地推倒了屋里的一把椅子。 “你们这是干什么?”她突然勇气倍增,冲到那名闹事工人的面前喊道。“你们再闹,我就打电话给巡捕房!” “什么?妳这女人欠了我们那么多钱,居然还要叫巡捕房来抓人?妳以为这样我们就会怕了吗?”那名工人用凶神恶煞般的眼神瞪着她。“今天老子就是要砸了这里!” 突然间,所有的工人都动了起来,砸了东西、又推翻桌椅。“不、不可以!你们这是私闯民宅,都给我出去、出去……”就在夏念渝欲扑上去阻止的时候,她被人狠狠地推倒在地。 “走开!”他们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棍棒,不一会儿工夫,客厅就被他们砸得惨不忍睹…… “姐姐,姐姐!你们干什么打我姐姐?”站在二楼的夏念亭看到姐姐被人推倒在地,飞快的跑了下来。 “念亭,你不要下来……”夏念渝顾不得脚上手上的疼痛,赶忙爬起来冲向弟弟。她害怕极了,害怕那群人会对念亭下手—— “统统都给我住手。”就在这混乱时刻,客厅入口处忽然响起一声低沉有力的喝斥,那声音饱含威严和暴怒,将在场的人全震慑住。 夏念渝已经冲到弟弟身边,将他紧紧地抱在胸前,然后才抬起头,茫然的看向来人。 “你是谁?”王志强手里拿着木棍,眼神凶恶地瞪着这不速之客。 “龙少翼。”男人眼不眨气不喘,径自朝夏家姐弟走去。 龙少翼这个名字在上海可是威慑四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靠着精准的生意手腕,短短十年内就成为金融界的富商巨亨,还有传言说他和青帮老大是拜把兄弟,且与各国领事也都有非常好的交情。 在这块土地上,只要提起“龙少”,没有人敢不给他面子。王志强一听到他的名号,双腿立即软了三分。 “妳没事吧?”龙少翼来到这对姐弟身边,目光掠过夏念渝苍白的小脸。 她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龙先生,你怎么会……” 龙少翼举起手制止她的话,转身面对那群暴徒。“你们私闯民宅、毁坏财物、恐吓东家,真是胆大包天!”冷冷的目光梭巡过每个人。“不知道这么做是犯罪的吗?以为巡捕房不会找你们麻烦?还是欺负他们孤儿寡母根本拿你们没办法?” “龙先生,这其实不关你的事,我们……我们……”王志强挺直腰杆说:“我们只是来替自己讨回公道!” “是来替你们自己,还是替聂老六?”龙少翼眼里射出暴戾的光芒,那是任何人看了都会感到胆寒的锐利目光。 “王志强,你是叫这个名字吧?据我所知,聂老六觊觎夏家工厂已经很久了,这一次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带着这群流氓来闹事?他们真的全是夏家工厂的工人吗?”他的声音有如刀子般划过那群人心头,王志强的脸立刻转为青白。 龙少翼的话令一旁的夏念渝惊讶不已,她把弟弟护在身后,问道:“王先生,龙先生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妳欠我们工资是事实,只要妳肯把工厂卖掉,不只我们大家有饭吃,妳也可以不用再整天四处凑钱……” “工厂是夏小姐的,该怎么办,由她自己做主,你没有权利带人来闹事。”龙少翼弹了个响指,守在屋外的巡捕全冲了进来。 见他们冲进来,那群凶神恶煞的伪装工人全慌了手脚,没一会儿就被大批巡捕给带走了。 夏念渝看着满目疮痍的客厅,脑中一片空白。自从父亲去世后,这两个月来,发生了太多她从没遇到过的事。对她来说,这一切与其说是现实,还不如说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龙少翼的目光扫过房子,最后视线落在她茫然苍白的脸颊上。“如果我没来,妳打算怎么办?让他们把这里全砸了,然后再答应他们的所有条件?”他的声音尖锐如刀刃,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你是在指责我无能吗?”深吸口气,夏念渝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我还记得三天前妳在我办公室说过的一番话,意思不是说妳有能力可以处理所有的事吗?”他紧盯她的眼,表情满是严峻。 “我……”她抿了抿嘴角。“我以为自己可以……” “可是妳却连到底是不是自己工厂的工人也认不出来。”嘴角闪过一丝鄙夷,龙少翼走到被人砸得乱七八糟的客厅正中央。 “龙先生,谢谢你刚才出手相救。可是,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而且,你似乎早就知道他们要来闹事,连巡捕房都惊动了。”她虽然心慌意乱,可也发现他的到来有些蹊跷。 “不错,还没有被完全吓坏,思路清晰。”他那薄抿的嘴角竟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笑痕。“现在告诉我,妳要怎么办?” 夏念渝微微垂下头,双手又习惯性的绞在一起。“你是不是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 龙少翼挑眉。这女孩一脸苍白,明显已经被吓坏了,可她嘴角的那抹倔强依然若隐若现。 “我会出现在这里,的确是事先收到了消息。知道聂老六今天会找人来上门捣乱——难道妳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妳父亲一出事,各方债主就立即找上门来?为什么妳父亲以前的老朋友都不愿意伸手帮忙?还有,为什么没有银行和钱庄愿意借款给妳度过难关?”看着她,龙少翼的眼神凌厉异常。 被他这样一问,夏念渝呆了好久,彷佛有个窒闷的东西堵在胸口。他的意思她明白了,可却有种不敢置信的感觉。 “聂老六早就对夏记垂涎已久,妳父亲一向是个脚踏实地的商人,为什么会突然投下巨额资金在东北的矿场,结果导致损失惨重?这些其实都是聂老六在背后做的手脚。” 龙少翼不疾不徐地继续评析道:“妳父亲死后,他加快速度想要吞并工厂,可是妳强硬的态度出乎他意料。就因为妳怎么样也不肯出让,所以他按捺不住,才会找王志强前来闹事。” 夏念渝的嘴唇微微颤动,她似乎想要表达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大姐,大姐。”就在此刻,念亭拉了拉她的衣服。 夏念渝赶紧回身看着弟弟。“念亭,你吓坏了吧!” “没有、我没事。他是谁?为什么要管我们家的事?”十二岁的念亭一脸警惕地瞪着眼前的龙少翼。 “他是……”夏念渝回头看了男人一眼。“他是龙先生,是『恒生银行』的老板。姐姐有些事要和他谈,念亭,你带着刘妈还有妹妹把这里打扫一下好吗?” “念渝,到底怎么了?”这个时候,一直待在后院的夏母也在刘妈搀扶下走了出来。“刚才刘妈一直拉住我……天哪,发生了什么事?”当她看到一地狼藉的景象后,夏夫人显然被吓坏了。 “妈,现在已经没事了,巡捕房的人已经把闹事的流氓全抓了起来,妳放心,他们不会再来了。”夏念渝赶紧靠过去扶住母亲,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依然有些不踏实。下意识里,她的目光飘向了龙少翼。 今天要不是有他,她真的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夏小姐,如果有空的话,我们明天可以单独谈一谈吗?” 整个大厅一片混乱,他生平又最怕哭闹的妇人,现下实在不适合谈事情,于是语气平淡的向她提出要求。 “好的,龙先生,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她其实现在就想和他谈,他今天既然会出现,一定是愿意借款给她了吧! “妈,我先送龙先生出去。”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先要和龙少翼谈一谈。“今天多亏他,叫来了巡捕房,我们才没事。” “实在是太感谢你了,龙先生。”夏夫人虽然一脸病容,还是很有礼貌的向他点头示意。 龙少翼微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她那良好的仪态让任何人都无法忽略。 本想就此离开的男人,也对这位夫人很有礼貌的点点头。“夏夫人,这样的事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 夏夫人慈蔼地说:“今天家里太乱了,下一次我让念渝亲自去请你,务必赏光吃顿便饭。” 龙少翼再度点了点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走出夏家后,夏念渝迫不及待的询问他:“你今天会来,是不是银行已经同意我的借款申请了?” “这个问题明天妳来银行,我们再详细谈。”他眼里有丝犹豫,但立即就被坚定所取代。“我会帮妳度过难关,但也有一些条件。” “条件?”她的心微微下沉,从他那双深邃如海、让人猜不透的眼神中,她完全无法了解他的真实心情。 这个男人,拥有一双如此有魔力的眼,可也显得异常的阴沉和内敛。应该没有人可以看穿他的内心世界吧? “我不会从妳手里抢走夏记,可我是个商人,我要的是利润——这话我以前就说过。夏小姐,现在整个上海愿意帮妳、或者说可以帮妳的也只有我而已。”他的话听来显得傲慢且无礼,可那目光却很直接,让人明白他说的话就是事实。 “聂老六,他可是个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他的钱庄不只做着正当买卖,连放高利贷的非法勾当也做了不少。”他静静的看着她。“要与他为敌,我也要付出代价。” “我明白了。”她已从他的眼里看出了男人的决心,他是确定要帮助她的,但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而且他说的也是事实,这个世界上,愿意帮助她的人,除了他,似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既然这样,她还能说什么? “再见。”没有多余的话,龙少翼转身离开了夏家别墅。 看着他孤独离去的背影,夏念渝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受。看起来冷血无情的龙少翼,刚才救了他们一家,还愿意帮助自己度过难关,他还对她的母亲那样温和、亲切……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别人说他的身世成谜,而在她眼里,他也的确是一个谜! 早上九点,夏念渝就来到了“恒生银行”豪华气派的大门前,昨天龙少翼没有具体说明几点见面,所以她决定一早就来等他。 越早把事情和他的条件都说清楚,自己也能比较安心。她还想下午抽空去工厂里看看,尽快将工人们的工资还清。 “夏小姐?”一辆林肯牌进口汽车停在她的面前,司机打开车门后,走出来的是穿着一身浅灰西装的龙少翼。 “龙先生,您早。”她的神情有些拘谨,也可能是因为紧张,毕竟今天要谈的事,可是关乎她整个家族! 他看了她一眼。“我昨天没有告诉妳,下午我比较有空?” “没有,你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来,所以我就……”她眨着清澈的水眸,静静看着他。 “好吧,那我先跟妳谈。”他把手提包交给身边的林耀。 “可是龙少,你和洪爷有个早餐会。”林耀一脸为难的表情。 “你去跟洪爷说,改在今天晚上的『仙乐斯』,我请客,并先把这些东西拿给他看。”说完便大步朝银行大门走去。 “算妳运气好,本来我们是要直接去早餐会的,因为龙少忽然说要先回银行巡视一下,我们才转回来。”林耀对夏念渝眨了眨眼睛,回身坐进车内离去。 夏念渝深吸一口气,要单独面对龙少翼,她的心里有着异样的紧张。不只因为要谈的主题,还因为他那阴沉的脸色、那双深富魔力的眼瞳和他让人猜不透的谜样气质。 “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坐在龙少翼宽敞的大办公室里,夏念渝正在认真的读着他制定的合约内容。 “今天下午我就能拿到钱吗?”这是她此刻最关心的事,夏念渝一脸严肃的抬起头看着他。 “只要妳签下这个合同,就可以。” 夏念渝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看着他。“我看不太懂这合同内容,可是我想我可以相信你。你是说到做到的人,不会在合同上动什么手脚。” 龙少翼只是轻抬剑眉说:“我想内容都已经详细的写在这上面。” “只要夏记的名字不变,对我来说就已足够。”夏念渝拿起墨水笔,毫不犹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我一个人其实没有信心可以把夏记经营好。这些日子,我都是在硬撑而已,即使是在你的面前……” “在上海,不只要有能力,还要靠势力。夏念渝,妳并不是没有能力。只是妳是女儿身,还有妳处于劣势。”他看着她签字,淡淡的口气里似乎有着对她的一丝赞赏。 夏念渝的脸颊蓦地染上一层绯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心跳加速,难道就因为他的几句话吗? “好了。”她屏住呼吸,将合同递给他。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合伙人了。”龙少翼站了起来,与她握手。 他的大手温暖而厚实,虽然只是一个小动作,却彷佛可以带给人无穷力量。从今以后,虽然夏记不再是他们夏家单独的产业,但只要有了龙少翼,她就好像吃下了颗定心丸,一直紧绷的心也在瞬间放松下来。 “龙先生,谢谢你。”她的嘴角终于露出了几个月来第一次展现的真心笑容。 “不用谢我,我做的是一个商人该做的事,以后你们夏记的利润要分给我百分之五十,当然风险我也同样承担,这笔买卖,我并不吃亏。”他的声音很冷静。 她却噗哧笑了起来。“我还是觉得是你救了夏记工厂。好像从我们相遇开始,你就一直不停的伸出援手……”她的眼神闪着淡淡的朦胧光芒,美丽的笑靥如花绽放。 龙少翼静静望着她嘴角边上那抹纯真的笑容,更加认定——这个女孩绝对不适合商场,更不适合十里洋场的尔谀我诈。 “接下来妳打算先做什么?”他公事化的开口询问,不带任何感情。 “我想先给工人们发工资……” “合同上有写,现有的经营体制要进行全面改革,而且妳愿意让我全权处理,是吗?”他的声音忽地变得凌厉起来。 “那当然。”经历了王志强事件以后,她也觉得是该好好整顿一下。 “工资要发,而且应该由妳亲自交到每个工人手上,让他们安心。”他顿了一下。“等一下我陪妳去,下午就去发工资。最好再请一些报馆的记者……” 他想到就做,立即拨了桌上的电话开始交代事项。“林耀吗?你去帮我联系各报馆的记者,让他们下午都集合到夏记纺织厂去……” 听着他有条不紊的声音和那雷厉风行的态度,夏念渝的嘴角带着放心的笑容。有他在,她真的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其实这笔买卖,真正赚到的人是她!他不但答应替她偿还所有债务,就连夏记的名字都留给了她。 而他要的,只是一般的股份和经营权而已。 夏天的纺织厂里闷热难当,棉絮四处飘散,窒息着人们的呼吸。 已经站了一个多小时的夏念渝,下意识地用手绢擦拭额头上的细细汗珠。她虽然觉得窒闷难忍、呼吸困难,甚至感到头晕眼花……可她依然对着工人们微笑,并且叫着他们的名字,将迟发的工资亲自交到他们手上。 “以后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我保证。”这是她今天说最多的一句话,龙少翼虽然站在她的身边,但只是以合伙人的身分出现。 鲍司的老板依然是她——他的态度很明显。可是,当他一现身,在场的记者们拚命拿着照相机疯狂拍照,问题更是排山倒海般的接连而来。 他不怒不笑不惊不躁,只是平静给予每个问题完美的回答,最后再用他那不怒而威的眼神表示采访结束,并让手下安排了招待各位记者去用晚饭。 然后他又对工人们说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因为拖欠了大家三个月的工资,所以再多发一个月工钱作为补偿。”他的话一说完,就惹来了工人们的一阵欢呼。 夏念渝惊异的看着他,为什么刚刚没听他提呢?他会是一个很好的老板,虽然在龙少翼身上有各种匪夷所思的传闻,却也从没听说过他会压榨工人和职员的血汗钱。 终于将工资的问题解决,夏念渝紧绷的心得以放松,可她突然胸口一阵窒闷、头晕目眩,整个人往后倒去。 “夏小姐!”龙少翼及时揽住她的腰,让她倚靠着他。“怎么了?”他俊朗的脸庞紧绷,略显焦急地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她深呼吸想要站好,可是双腿却依旧发软,晕眩的感觉也没有退去。 “我送妳去医院。”他回头对手下使了个眼色,立即就有人出来为他们继续处理工厂善后的事。 他则不发一语的抱起夏念渝,大步走出工厂。 堡厂里的空气并不十分流通,像她这样娇弱的千金大小姐站了一个多小时,难怪会吃不消。 这些日子以来,夏念渝的身体都在超负荷的状态下运作,今天她终于得以放松心情,可这一放松却也释放出她积累了数个月的疲惫。 这疲惫终于将她打垮,在这最后的时刻! 昏黄的柔和光线里,夏念渝渐渐醒来。她眨动那有如羽扇般的睫毛,努力的睁开眼睛。 眼前彷佛是个完全白色的世界,这里是哪里?她蹙着眉微转过头,看到了那个背过身矗立在窗口的男子,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身躯,黑发随风轻扬……柔和的光将他整个笼罩,那情景竟有几分熟悉。 “受诅咒的哥哥?”她轻启朱唇,不经意说出一句连自己都无比诧异的话语。 站在窗边的男子蓦地回头,俊雅的脸上闪烁着极度阴鸷的光芒。“妳刚才说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夏念渝被他阴郁的表情吓到,久久说不出话来。 “醒了就好。”男子的目光依旧阴沉,就连阳光也在瞬间彷佛失去了光芒,房间的空气也变得窒闷起来。 “我……晕倒了吗?”头脑渐渐清醒,夏念渝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工厂里的那一刻,只记得似乎有个温暖的怀抱让她依靠。 “医生说妳疲劳过度,多休息就没问题。”这声音也是冰冷的。“他建议妳住院,妳自己的想法呢?” “不行、不能住院。妈会着急的!”她想要掀开被子坐起,却还是觉得有点头晕。 “我已经跟妳家人打过电话,说妳今天要晚点回去,不要着急,再多休息一会儿也可以。”他双手抱胸站在窗前,声音淡漠的说着。 虽然他表情冷漠,可声音里的一抹关心还是让她听了出来,她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微笑地说:“刚才我把你当成其他人了。一个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救过我的一位大哥哥。”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难测的深沉光芒。“妳叫他『受诅咒的哥哥』?” 羞涩的红晕染上她的脸,这段记忆她很少向人提起,不过今天似乎有了想说的念头。“听起来是不是很奇怪?因为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所以只能这样叫他。现在想想,这个称呼真是不太礼貌。” 龙少翼没有说话,依旧用种令人无法捉模的眼神静静盯着她。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算一算,应该是十年前左右吧,那年我十岁……” 夏念渝抬起头来望着他。那一刻,她真的觉得他和她记忆中的大哥哥很像,那眼神、那身后的光芒、还有他站立的方式…… 第三章 十岁那一年,同样是炎炎夏季,当时母亲已经怀有身孕,父亲觉得乡下的清静环境比较适合生产,因此夏念渝便跟着父母去杭州乡下度假。 他们居住的村庄很宁静,村前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还有她家隔壁、那幢村里人人都很忌惮的大宅。 听村子里的老人说,那家大宅子里住着村内最富有的人家,只是那家族现在就只剩下一位少爷。每当人们说起这位少爷时,都是一脸神秘、一脸惧怕。 据说,那位少爷从小就常会说些奇怪的话,搞得家里人心惶惶。他一出生,父亲就因病去世;没过多久,母亲也改嫁了。偌大的家产全部由他一个人继承,可是却没有人敢接近他。 他们说这位少爷是“受诅咒的人”,天生下来就会带来不幸。他还说他看得到自己的前世,并时常叫着一个女子的名字——说是他今生要寻找的前世恋人。 夜半时分,也会听到他一个人在房内喃喃自语。随着年岁增长,更是变本加厉起来,因此他很少出来见人,长年都躲在屋子里。 有人说他是撞了邪、有人说他受了诅咒、被妖魔鬼怪缠身。村里没有人敢去接近他,大宅里帮佣的人数也日益减少,现在就只剩下一位女乃妈与他相依为命。 那时的夏念渝什么也不懂,听了别人的“诅咒说”,她也就跟着信以为真,还为他取了个名字叫“受诅咒的哥哥”。 某天,她趁着父母不注意,一个人溜到村子前的池塘边追蝴蝶,谁知一失足居然跌进了池塘里。又大又深的池塘有如猛兽般将她整个吞噬,水从她的鼻子嘴巴灌进,让她完全无法呼吸…… 后来她醒来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位站在窗前的男孩。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那颀长、孤寂的背影,她就直觉知道对方是那位受诅咒的少爷! “你是受诅咒的哥哥吗?”她想也没想就月兑口而出,幼小的心灵也不知道这样的称谓可能会伤害到别人。 男孩转过头来,这是她第一次清楚看到他的模样——一张俊秀的脸,却明显表现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想就是他把我从池塘里救出来的,还带我去他家里休息。虽然那天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然后就走了出去,可是我知道他是个好心肠的人……”夏念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丝毫没有发觉窗前男子眼里的异样。 “事后也是他女乃妈送我回去的,当时我很想问那个哥哥的名字,却又觉得不好意思。我也想当面和他道谢,但被他女乃妈拒绝了。女乃妈说少爷不喜欢见生人,要我赶紧回家去,不然家里的人会着急。”她遗憾的叹了一口气。“可过没几天,我就跟父母回上海了,从此再也没听过关于那个哥哥的消息。” 龙少翼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转身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黄昏的最后一道橘红也已经隐去。 “我一直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不出来见人,为什么要一个人躲在那个阴暗的大宅子里呢?他不寂寞吗?他不孤独吗?他有朋友吗?他说的那个前世恋人到底是真是假?怎么可能有人会记得自己的前世……” “时间不早了,妳再休息一下,晚上我会派人来送妳回家。”窗前男子用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夏念渝满是疑问的话语,她只得静静的望着他。 他的眼神看起来好遥远,甚至缥缈得让人无法捉模也无法看透。望了她一眼,他转身就向病房门口走去。 “龙先生……”夏念渝的胸口有种窒息的感觉,他走出去时,那背影也令她感到如此熟悉!这股奇异的感受,让她本来想说的话哽咽在喉间,直到他离去,她还是没能说出口。 应该跟他说声谢谢的,也应该感谢他的考虑周到。可是,他的眼神和背影……夏念渝茫然的靠在床头,神思恍惚。 她是不是还在头晕眼花?居然会觉得龙少翼很像当年那个“受诅咒的哥哥”?这想法好荒谬,难道只因现在的场景和那天很相似——同样是黄昏,一个瘦长的男子背身站在窗前,这些都那么符合…… 少年的脸庞闪过眼前,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压抑住一声惊呼。那个少年也有一双深邃不见底的魔力眼眸。虽然过了十年,虽然这段记忆开始模糊,但在此时此刻,回忆中的一切忽然又变得明朗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越想,越觉得龙少翼就是十年前的那位少年呢?那些“受诅咒”的故事,又是怎么一回事? 迷茫中,一切还是没有答案…… “林耀,龙少人在银行里吗?”坐在夏记商行的办公室里,夏念渝拨了通电话给龙少翼。 通常打给他的电话都会先经过林耀的过滤。夏念渝发现,自己和林耀谈话的时间远远多过龙少翼。那一天他离开医院以后,这当中两人只见过一次面。 “夏小姐?”林耀听到她的声音似乎非常高兴。“龙少最近回杭州老家去了,他……有一些私事要处理。” 她的心蓦地往下一沉,连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杭州老家?” “是啊,龙少从小就失去亲人,只有一位老女乃妈与他相依为命,最近那位女乃妈病重,龙少赶着回去看她……” 夏念渝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很剧烈。她的猜想居然成真?!杭州、相依为命的老女乃妈……这一切竟然完全符合! “你们龙少的老家究竟在哪里?”她激动地不自觉站了起来,右手紧紧抓着话筒,每个指关节都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哎呀,夏小姐,我怎么跟妳说起这些呢?龙少最不喜欢别人提起他过去的事情,妳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说是我告诉妳的……”话筒另一端传来林耀后悔的声音。“妳找龙少有事吗?” “有一些财务上的事要请教他一下……”既然对方不想谈,她当然就无法继续问下去。可心里那股强烈的渴望在升腾,世界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币上电话,夏念渝拿起资料,原本想先去“恒生银行”一趟。可是现在……她心里有个疯狂的念头,她要去杭州,要亲自去看一眼! 活到这么大,这是夏念渝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行为很疯狂,可她不想阻止自己的念头,她一定要回杭州去,她要去亲眼证实自己的怀疑! 十年来,夏念渝第一次踏上这条乡间小路。 自从那次度假以后,父亲就卖掉了这里的乡间老屋。他说那房子太潮湿阴暗,隔壁的古怪少年也让父亲颇为忌惮,所以他们就不曾回来过。 可是对夏念渝来说,她一直感到很遗憾,遗憾当年没有亲口对那位哥哥说声谢谢,没有问他的名字,没有和他……成为朋友! 总觉得他那张俊秀的脸上,阴郁的眼神内含有寂寥的光芒。即使多年以后,她已经快记不起他的容貌,那份寂寥却仍深深留存在心底。 她只想亲口跟他道谢,还有,她也想说声——对不起。 毕竟十年前的她不够懂事,还不明白所谓的“诅咒”是什么,就先刺伤了别人的心。 如今的她,已经深刻了解,并且感到心痛。 此时,她就站在那幢外围高墙、有着深深庭院的老宅门口,想起自己小时候时常躲在附近,朝里头张望。 她鼓起勇气,推开那扇没有人敢打开的深红大门,沿着砾石小径走入了这玉兰飘香的院子。 “什么人?”正当夏念渝东张西望、快要走到主屋大门前时,一声严厉的喝斥声突然在耳畔响起。 她抬头,发现主屋的大铁门已经被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前,正用犀利无比的眼神直视着她。 “龙少?”她倒抽了口凉气,一时间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无法呼吸。 这是真的吗?站在那里的男人,真的是龙少翼?这么说来,所有的猜测和怀疑都得到了解答,而她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龙少翼的表情也不再平静,与他平时的锐利、冷漠完全不同。他的眼中满是惊诧,就算他想极力掩饰,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泄露出他此刻心情。 没想到多年后,他又在自家门前看到了夏念渝——那个十年前,唯一进过龙家祖宅的女孩。 “龙妈她不肯去医院治疗,也不肯去上海。”站在回廊屋檐下,龙少翼的表情相当严肃。 “老人家总想留在自己的家乡,这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龙妈几十年来从没离开过这栋老房子。”夏念渝瞧了灰蒙蒙的天空一眼,回应着他的话。 饼去她就听闻江南多雨,夏天的天气更是一日三变,一如身边男人此刻的心境般,阴沉、灰暗。 “可是只有去上海的大医院,她才有治愈的希望!”他突然一拳打在身旁廊柱上,声音暴怒且焦躁。 看着他的背影,夏念渝可以深刻感觉到他的担心和不甘。这个老人是他的唯一亲人了——就算在上海,除了秘书林耀,他也总是一个人。 一些花边小报常说他很神秘,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也很少在公开场合中露面,所以每次他现身,记者们都会赶去现场作采访报导。这不是神秘吧,而是他很孤独,孤独得没有任何朋友和亲人陪伴在身边、孤独得无处可去。 “医生怎么说?”知道老女乃妈在他心中的地位很重要,她也同样感到担忧。 “她的心肝脾肾……几乎五脏六腑都有问题,必须去大医院接受手术治疗,这样或许还有存活的希望。”他抬起头来望着那片晦涩的天空,紧咬着牙道:“在这里就只能等死。” “龙少……”夏念渝的神情犹豫,却有着更大的决心。“让我去和龙妈谈一下好吗?我记得小时候和她见过面,她对我很好……” 龙少翼突然转过身来,他眼里有着研判的目光。 “我想我是女孩子,又是局外人,有些话她可能愿意告诉我呢?”她的双手又不知不觉的扭绞在一起。“你以前救过我,我都没有当面跟你道谢。现在就让我尽点力,去帮助这位老人家,就当作是回报,好不好?” 她一脸的热切和恳求,澄净的眼眸中看不到一丝杂念。龙少翼衡量着眼前的女孩,研判她这突兀的要求究竟是真心,还是有所图谋? 他向来就是个谨慎的人,就是这样的个性才令自己拥有今天的地位和财富。 “妳去吧,如果医生说她可以和人谈话,妳可以去和她聊聊。”他沉下眼,做出这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好。”夏念渝转身,心中感到暗喜。他接受她的提议了! 她走了几步后又顿了一下,回头朝他绽出一抹最动人的微笑。“有句话我一直没有对你说——龙少,十年前谢谢你了。”没再多说什么,她跑进了屋子里面。 屋外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那雨声敲打着屋檐,显得异常惊心动魄。 夏念渝的心在狂跳,喜悦之情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又见到了这位“受诅咒的哥哥”,而且真的就是龙少翼! 跑了好久,直到确定他看不见自己时,夏念渝才敢停下脚步,悄然回头,望着他的方向。 这就是命运吗?如果天上有神明,那么祂一定听到了她心里最深的愿望。 她一直都很想与这位“哥哥”再度重逢,想再看到他眼里的那种深邃光芒,更想挥去他身上的寂寥和眼里的阴郁。 “龙妈,再喝点粥好吗?”夏念渝微笑地拿着汤匙。“再喝一口,这燕窝粥是我亲手熬的,不合胃口吗?” “不是,粥很好喝。”龙妈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长年的劳动已经让她的脸上布满皱纹。她是那种传统的江南妇人,总是温婉的笑,沉默的干活。 夏念渝从龙少翼那里知道了许多关于龙妈的事。龙妈一生孤苦,二十七年前,也就是龙少翼刚出生的时候,龙妈投河却被当时正在河边散步的龙老爷所救。 她的丈夫因为意外而猝死他乡,她独自一人产下遗月复子,孩子后来却也因病去世,万念俱灰的她决定轻生。 当时龙夫人刚生产完,身子一直都不好,女乃水也不足。所以被救起的龙妈就担任起女乃妈一职。她也真的喜欢上这个眉目清秀的孩子,从此也不再有轻生的念头。 她在龙家一待就是二十几年,当所有人都离开龙少翼身边,把他当成一个怪人时,她也始终对他不离不弃。 龙妈应该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吧?所以,她也把龙少翼当成了唯一的亲人,也更不愿意离开这地方了。 “龙妈。”夏念渝将汤药和食物收拾干净,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因生病而更显蜡黄的消瘦脸颊,握住了她瘦骨嶙峋的手。“我有些话想要跟妳说。” “什么事?夏小姐妳就直说吧。”老妇人的声音很虚弱,可是目光却很清澈。 夏念渝忍住了略带哽咽的声音,心想这样善良的老妇人,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痛苦的折磨呢?她清了清喉咙,温柔的说:“您为什么不去上海治病呢?龙少真的很担心,他真的很爱您啊!”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老了,不中用了,何必去浪费那个钱?而且,我这个老太婆也习惯待在这里,就算闭上眼睛,我也希望可以继续留下。”龙妈话说得很轻柔,神情很平静。 门口处,有人悄然推开了房门,他端着一盘核桃走进来——这是龙妈最喜欢吃的点心,香香甜甜又有点涩涩的江南特产。 听到龙妈的话,他的脚步停滞了一下,站在门口静静聆听。 “您不能这样说。”握紧了龙妈的手,夏念渝的目光也更加专注。“您知道龙少他有多关心、多担忧妳吗?虽然他总是一副冷淡漠然的样子,可他时常在半夜里起来看您,不能为您治病,他真的很心痛。” “那孩子从小就善良,对什么人都很好。”龙妈的眼角有泪水闪烁。 “龙妈,我能理解妳的心情,妳不想离开这里,因为这里是妳的家是不是?” 龙妈点了点头。 夏念渝看着她的目光更温柔了。“可是,妳也应该放心不下龙少吧?他独自一人在上海,日子到底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朋友,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会不会感到寂寞,会不会工作很辛苦……” 夏念渝眼眶也开始湿润。“你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虽然这里是你们的老家,可亲人就应该相守在一起,应该……” “我怎么敢和少爷成为亲人呢?夏小姐,妳可千万不要乱说……” “龙妈!”她微微提高音量阻止了对方。“妳就是他的亲人!这一点他知道,其实妳心里也明白吧?龙少从小到大就被人……排斥和耻笑,他的身边,就只有妳啊!”她说得真心诚意,晶莹的眼泪也随着眼角滑落。 “龙妈,妳知道妳是他唯一的亲人。如果妳过得不好,他也会很不好的——起码妳要让他尽一份心力,让他有机会延续妳的生命!这对他很重要,重要到他愿意放弃在上海的所有生意,而在这里守着妳。”夏念渝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说到泪如雨下,或许是因为她想到了龙少翼的心情,所以再也无法忍住心里的那种酸楚。 “夏小姐……”龙妈的眼里也有震撼和感动,她老泪纵横。 “我知道这里是妳的家,我知道妳不想走……可是,只要和龙少在一起,不论哪里都是家啊!而且,明明还有希望,为什么要轻易放弃?去了上海就有希望,龙妈,我也不希望妳死掉,我只想妳好好活着,妳活着,龙少才不会孤单一人,妳也不会孤单一人……”她忽然觉得哽咽得无法说话,心里有种痛在扩散。 是感受到了他的孤单和寂寞吗?这么多年来,没有人愿意了解他,进入他的内心,他只能和这个老妇人相依为命! 她怎么能不感觉心痛和难过呢?泪水就好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怎么忍也忍不住。 “龙妈,妳就跟龙少回上海吧。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只要还有希望,我们就应该坚持下去……龙少会陪着妳,我也会陪着妳的……”她忍住内心的苦涩,声音沙哑的说着,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些胡言乱语,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清楚。 她只是紧紧握住龙妈的手,彷佛想要把自己身体里的活力,一鼓作气注入到老妇人的体内。 门口男子的表情依然是冷漠的,可那冷漠却变得很遥远、很刻意。夏念渝的话句句说到他的心坎里,就算想要忽略,也完全挥散不去。 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并没有走进房间,而是转身离开。 正在整理床铺的夏念渝,因为听到敲门声而回头。这么早,是谁会来敲她的房门? 转身看了下镜子里的仪容,她庆幸自己起得早,也已梳洗完毕。 她走去打开了房门。站在门口的是面无表情的龙少翼,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震慑力。“赶快收拾行李,我们回上海。” 他说完转身,却被夏念渝紧紧抓住。“等一下……啊,对不起!”发现自己居然莽撞地抓住他的手,她顿时满脸羞红。 “什么事?”他脸色不变。 “为什么要走?龙妈怎么办?你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这个时候她最需要你的陪伴了!”她眼里写满担忧,语气也很急促。“我知道你在上海的工作很多,可是你不能这样丢下她……” “谁告诉妳我要丢下她了?”他依旧面无表情的瞪着她。 “难道不是?”夏念渝张了张嘴,一脸惊异。“那么……那么……”一种可能性闪过脑海。“龙妈不会、不会……”她全身颤抖得几乎站立不住,扶稳了门框,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昨天她还和龙妈谈了那么久,虽然到最后都没有说服她离开杭州…… 难道……不会这么快吧!难道龙妈就这样离开他们了吗? “妳想到哪里去了?”他皱起眉头,表情也有了变化。他目光锐利地掠过她的脸。“她要和我们一起回上海。” 一瞬间,她嘴角的悲伤立即被一种狂喜所取代,那喜悦的光芒点亮了她精巧的五官,双眸也在瞬间散发出夺目的光采! “真的、真的吗?”她捂住嘴不敢相信,连忙冲向龙妈的房间。“龙妈、龙妈,妳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回上海吗?” 龙少翼跟在她身后,倚在门口,看着她激切地握住龙妈的手,又哭又笑地直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其实,他很明白,龙妈为什么会突然同意跟自己回上海,全都是她昨天的那番话鼓舞了龙妈。 她是怎么说的?她说他只有龙妈,而龙妈也只有他……没错,就是这样,从来就是这样的。从他懂事起,他和龙妈就一直是这样相依为命。 所以他绝对不能失去龙妈,无论如何,他都要尽己所能去挽留她的生命。 淡淡目光扫过那喜极而泣的女孩脸庞——她完全说中了自己的心事。 这么多年来,就连龙妈也并不知道的心事,全被她一语道破、一眼看穿。 第四章 “念渝,明天就是中秋了吧?”身体渐渐好转的夏夫人,走到坐在庭院发呆的女儿身旁。 “是啊,妈。妳怎么出来了?”夏念渝赶紧将思绪从遥远的地方拉了回来,脸颊微红的看着母亲。 夏夫人温柔的笑着说:“明天请龙先生来家里吃饭吧。” 夏念渝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她含羞带怯的看着母亲。“妈,妳不要瞎猜,我和龙先生之间没什么……” “我也没说你们有什么啊!”夏夫人浅笑的看着女儿。“家里的事都靠他的帮忙,我们应该请他吃顿饭,作为答谢。” “那也不要中秋吧。”夏念渝点点头,善解人意的说。“他要和龙妈一起过节呢。” “龙妈现在还在医院里吗?有空的话,我也想去看看她。” 夏夫人从女儿口中知道了许多事,夏念渝没有隐瞒龙少翼就是当年他们隔壁的那位“少爷”,其他故事也都如实的告诉了母亲。 “她已经出院了,动完手术后,医生就让龙妈回家去静养,现在她和龙少住在一起。” “希望她能早日康复。” “是啊。”夏念渝和母亲的想法是一样的。“龙少最近每天都很早回家,他显然很担心龙妈。” “工厂还好吗?洋行的业务呢?”夏夫人忽然转移的话题让夏念渝愣了一下。 “妈,妳不要担心。现在夏记有龙少这样的合伙人,没人敢欺负我们的。” “妈是觉得妳一个女孩子家,实在不适合接手洋行的业务。”夏夫人也知道是龙少救了他们家。“等到念亭够大,可以接手事业至少还要六年,妈怕妳一个人太辛苦。” “妈,妳让念亭好好念书,如果他想出国留学,我也会支持的。”她不想让弟弟这么小就担负起太多。“我不辛苦,我现在都快整天无所事事了。” “如果有个好女婿就好了……”夏夫人欲言又止的笑了笑。“那等过完中秋,我们再请龙少吃饭吧。如果可以,我还想去看看龙妈。” 夏念渝不是听不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只是尴尬的笑了笑。 龙少……可能吗? 她不想给母亲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也不想给自己任何希望。 龙少只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合伙人……如此而已。 夏念渝看着放在她面前的帐册,对于怎么经营洋行她还有许多地方要学,所以跟帐房先生要来了公司历年的帐册,以熟悉业务。 但是今天不能继续下去了,今天是中秋节,阖家团圆的大日子!第一次没有父亲在的中秋节,她不想让母亲和弟妹们感到孤单。 就在她要转身离开时,桌子上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了听筒。“喂,你好,夏记。” “夏小姐吗?我是龙少翼。”对方低沉醇厚的声音传来,让她的心跳不自觉的加速了。 “龙少,有什么事吗?” “今天晚上……可以邀请妳吃晚餐吗?”难得他的声音里会有一丝的踌躇,却也显得更加真诚。 她愣了半晌,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龙少请她吃饭? “我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不过龙妈希望今天能邀请妳来。”他平静的声音里有着恳求的味道吗? 夏念渝心头微微一动。“可是我答应了我妈晚上回家吃饭……” “对不起,打扰了。”电话就这样被挂断,夏念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瞪着听筒。 这个男人表面上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其实既暴躁又敏感,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骄傲的他挂上电话。在在显示他并不是一个习惯恳求别人的人,也不习惯听到别人的拒绝。 夏念渝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拨通了龙少翼办公室的电话。 “龙少,你有没有多余的车可以派来我家?”她带着笑容说。“我们家的车子早就卖掉了。” “有。”对方的回答很简短。 “那,欢迎我们全家都去陪龙妈吃晚饭吗?”她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我会派车去妳家里接你们。”电话又被挂断,那么就是答应的意思啰?她对着电话摇摇头,心里却是雀跃的。 龙少没有邀请别人,而是邀请她去吃饭--虽然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龙妈有这样的愿望。 龙妈住院的那段日子她也经常去看龙妈,陪她说话。她知道了许多关于龙少小时候的事,还有……嘴角的笑容渐渐隐去,还有关于龙少那些前世的记忆。 本来以为那些传言都是村里人以讹传讹,没想到却在龙妈的口里得到证实。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前世今生吗?那么,龙少那位前世的情人,也会在今生里出现吗? 她心里渐渐沉重起来,总觉得就是这个前世的情人在困扰着龙少,也让他总是紧皱着眉头,从不曾真正开心的笑过。 他那紧皱的眉头,她好想去亲手抚平……虽然知道不可能,可她就是无法阻止自己这样的想法。 望向窗外,秋风吹起,落叶也开始纷飞。 而她夏念渝一向平静无波的心湖,也吹起了阵阵秋风,泛起了丝丝涟漪。 “这是您亲手作的月饼吗?夏夫人的手艺真好。” 一群人正坐在有假山假水、平台曲廊的庭院里观赏明月、品尝月饼,气氛融洽地笑谈着。 中秋夜,明月高悬,有如银灰薄纱般的光芒笼罩着这座有百年历史的老庭院,透出幽静、华贵、富丽与温暖来。 初进龙家大门,夏念渝就被这迎面而来的满清遗风而深深吸引。这是典型的中国式古建筑,采用抬梁式结构,屋顶铺了彩色屋瓦,并以代表吉祥的神兽、翘起的屋角作为装饰。 他们此刻坐着赏月的庭园,四面都被翠绿的竹子环绕,益发显得清幽和宁静。 “这里真漂亮!”完全被美景所吸引的夏念渝好奇的四处张望。“这些石峰、幽竹都经过完美的计算,每一处都尽显风情。” “现在这样的古式庭园已经很难见了。”夏夫人也在一边附和。“这儿空气也清新,果真适合调养身体。” “外婆家以前也是这样的……”夏念渝忽然小有感触的说。“在苏州那里,很古雅的园林建筑……” 夏夫人的脸色微微透着遗憾。“可惜那老房子后来卖掉了。我小时候很喜欢躲在园子里的假山后面,让父母找不着……”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假山上。“和这个假山看起来很像。” “那夏夫人以后有空就经常来玩吧。这么大的地方,除了我们这些下人,就没有其他人在,空空荡荡的。”龙妈似乎还不太习惯自己坐在主人位上,局促的说。 “龙妈,我跟妳说过了,妳是这里的主人,不是什么下人!”龙少翼的脸色有些难看。 “来,大家吃月饼。”夏念渝赶紧扯开话题。“豆沙馅的,还有玫瑰馅的……龙妈吃吃看,每年我们家的月饼都是我妈亲手做的呢。” “夏小姐,妳也吃啊。这么瘦,以后生孩子会有危险的……” “龙妈,妳在说什么呢……”夏念渝一下子脸红如番茄,赶紧低下头去。 “我也觉得这孩子太辛苦了,这几个月来她瘦了好几圈,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似的……” 一旁的龙妈和夏夫人投契的聊了起来,而念亭和念如已经到附近的假山水榭玩去了。龙少翼只是静静地看着龙妈--他在龙妈的脸上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快乐,果然和年龄相近的人聊天,对龙妈的身体很有好处。 “夏夫人,今天时间很晚了。不如我让佣人们打扫出几间客房,你们就在这里过夜,如果愿意,多住几天也没关系。”他忽然的提议让所有人都惊异不已。 “这太叨扰了……”夏夫人立刻想拒绝。 “这么晚即使送你们回去,我都觉得不太安全。最近时局不稳,还是等天亮了再走。而且龙妈一个人也挺寂寞,有妳陪着,我也放心。有什么需要尽避说,就当在这里度假,您刚才不也说了很喜欢这里的景色吗?”他不疾不徐地说,话中却带着股淡淡的震慑力,让人无法拒绝。 “这……”夏夫人的目光瞥向了同样惊讶的女儿。 “好吧,就听龙少爷的吧。” 夏念渝的眼里闪过讶异,出身书香门第的母亲一向最讲礼仪,怎么会答应别人这样失礼的事?他们又不是很熟,怎么可以随便住在别人家里? 她疑惑的看着母亲,可是母亲只是娴静的微笑,又转头跟龙妈聊了起来。 看着知书达礼的母亲能和目不识丁的龙妈相处愉快,这让她很欣慰也很高兴。 母亲的朋友不多--以前那些贵妇人早在父亲死后断绝了来往。或者住在这里也好,这里的空气清新,也有利于母亲休养。 这个晚上,月亮很圆,风很轻柔,两家人一起围坐着吃月饼的气氛很好。 夏念渝将一个玫瑰馅的月饼放在龙少翼面前。“这个是我做的,尝尝看吧?” 他咬了一口,然后灵出淡淡的微笑--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虽然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可她依然觉得很满足了。 “甜而不腻,很好吃。”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心花怒放。这个中秋的夜晚,虽然没有了父亲的陪伴,但夏念渝却还是觉得很充实。 她抬起头来看着高挂天空的一轮明月……爸爸,你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着我们吗?你看到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吗? 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即使他心里有别的女人,我还是一头栽了下去。爸爸,你要给我动力,让我坚持下去,好吗? 夜色如水,中秋的晚上,那一轮明月总是比其他时候更清明,也更迷人。 “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一处翠竹围绕的石桌前,夏念渝站在月光下,纤细窈窕的身影,就彷佛一副仕女图似的。 见到此景的龙少翼也不觉微微一愣,这女孩真是娴静文雅到让人惊诧的地步。从她第一次到“恒生”去开始,那种茫然的表情和之后倔强的神态,都一一从他眼前掠过。 听到他的声音,夏念渝仓皇回头。“我想欣赏一下月色,难得的中秋……”其实是因为她根本睡不着,一直辗转难眠。 “谢谢妳这些日子照顾龙妈。”夜色里,他再次吐出了一句让她惊讶的话语。 她的脸红了。“你不要这么说,我什么事也没有做……” “妳在老家龙妈的房间里对她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龙少翼平静的看着她。“她是因为妳才会答应和我来上海,现在也才能笑着同我们一起聊天。”他顿了一下,彷佛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么困难似的。“这一切全亏了妳,如果没有妳的帮助,我可能根本无法把她带回来,无法延续她的生命。” 夏念渝怔了怔,他不只在表达谢意,还对她说出心里的感激。 “谢谢”可能是表面的礼貌,而他后面那番话却显得那样真挚,诚意满满。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是龙妈自己想通的。因为她很爱你也很在乎你,把你当成唯一的亲人才会答应的。”她心里暖暖的,嘴角也忍不住露出羞涩的笑容。 “有空多来陪陪她,如果可能……”他抬头看向月光。“让妳母亲也常来玩,龙妈一个人,会很寂寞。” 他在不好意思吗?所以才特意板着脸孔?不知道为什么,夏念渝的心里有这样的感觉。她让自己尽量笑得自然些,不要因为是深夜与他单独相处而觉得尴尬。 “我知道,那夏记就拜托你了。只要不被公事烦恼,我会常来的。”她俏皮的微微眨了下眼睛。 “妳真的这么信任我,不怕我动手脚吞掉你们夏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觉得她的话有些不可思议。 “如果你想吞掉我们夏记,何必还做这么多麻烦的事?你只要当初让我以工厂为抵押,借款给我,然后当我还不出款子时,你就可以直接接收工厂了。”她笑得很坦然,望着他的目光极其清澈。 “妳知道我把款借给妳,妳也无法独自让工厂回到正轨?”他目光锐利的有如刀锋。 夏念渝坦然的笑着说:“光是聂老六那一关我就过不去,那些假扮成工人的流氓我也无法对付……如果不是你及时出现,事情到底会演变成怎么样,我连想都不敢想。”她的眼里闪过感激和感动,还有许多其他微妙的情绪,可是最后都隐藏到她的笑容里。“你好像是我的救星似的,从小时候起就一直不断的帮助我。” “救星?”他忽然嘲弄的撇了撇嘴角。“第一次有人这样形容我。”他抬起头来望着那轮明月。“一般人都会叫我『受诅咒的男人』或者『怪人』或者『为了成功不择手段的吸血鬼』……” “不是的,你不要去理睬那些人的胡说八道!”他还没有说完,夏念渝就激动的打断他的话。“那些人根本不了解你,他们的话一点道理也没有!” “为什么妳会这样说?”龙少翼的眼里闪过迷惘,这个女子总是一再的让他感到惊异。 “为什么?因为你总是帮助我。你看到我们家有困难,当大家都不敢出手相助时,你帮了!你在十年前救过我的命,十年后又救了我的家;你对我母亲很亲切,你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眼看着我们有困难,却背过身去不理我们,即使是那些以前和我们很亲近的朋友……”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开始湿润了。 夏念渝并不想哭,并不想在这样的夜晚让他看到她的泪水。她希望自己在他眼里是渐渐坚强起来的夏念渝,可是眼泪却不是她所能控制! “我帮你们只是因为我有利可图,并不是什么做善事,妳不需要把我想得那么伟大,我只是个商人……” “你花在夏记身上的精力比起你的所得根本不能比较,同样的金钱付出,你应该可以得到更好的,而不仅仅只是夏记一半的收入。”她的目光透亮,彷佛可以轻易看穿他的心思。“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救星。” 龙少翼眼神深邃的有如一望无垠的大海,让人无法看透他的表情。“夏念渝,妳知道自己很特别吗?”那一刻,月光有如银亮细粉般洒在他脸上。 夏念渝的脸上浮现羞怯,她淡淡的笑了笑。“我有什么特别的呢?” “那一天,妳站在我办公室门前,倔强的扬起眉和我说再见时,就很特别。”他往前站了一步,更靠近她一些。 这样的月色,这样的夏念渝,这样的夜晚,连他的心也变得柔和起来了吗? 多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可以轻易把他看穿,他原本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只要让自己变得强悍、有势力,他就可以睥睨任何人,而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可是现在,她只是站在那里,用晶亮清澈的眼望着他,缓缓述说她的感觉,他就莫名的有种心动和感动,只因为她了解他! 夏念渝的呼吸变得紊乱起来,是因为中秋节这个温馨节日的关系吗?今晚的他有些特别,那眼神、那说话的语气、那神情……都和平时不太一样。 “晚上风凉,再待一会就回屋里去吧。”龙少翼的语气忽然又变了,他似乎压抑了什么、想回避了什么,蓦地转身离去。 “等一下……”夏念渝有种不想让他离开的冲动,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脚下却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突出的石子,整个人向后倒去。 龙少翼及时转身,拉住了她的手臂,用力之下将她扯进了自己怀中。 “没事吧?”他问得很急促,目光里闪着担忧。 她惊魂未定的点点头。“没……事。”声音忽然梗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正靠在他的胸前,彷佛可以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这一切都有如虚幻梦境般不真实,在这宛如仙境的竹林里,在这月光迷人的夜色里……这都是真的吗? “夏念渝。”他轻柔的叫着她的名字。“妳到底是怎样的女孩?在妳身上我还可以发现多少惊喜?”他微微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拥在胸前。 夏念渝闭起双眼,紧绷的身躯也渐渐放松下来,摇摇头低语:“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是……”她微微颤抖着唇,想要对他说出自己的心情,却又迟疑、踌躇着…… “是个坚强而温柔的女孩子。”是多年来,第一次走进他心里的女孩子。龙少翼收紧手臂,紧紧把她拥在胸前。 月色里,他们不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拥抱着…… 或许,此时是无声胜有声的。 那年的中秋,月很圆,人成双。 “夏小姐,妳真的要和我学绣花啊?”因为无聊,这些日子龙妈又拿起了绣花针。 虽然龙少翼不想她太累,可是她整天闲来无聊,也实在很闷。 “这个绣花鞋太漂亮了!”今天,夏念渝下午又和母亲一起来龙园陪伴龙妈。“妈,妳说是不是?” 在一旁看着绣花图样的夏夫人,也赞赏的点点头。“针脚这么均匀,花色又这么丰富,龙妈,妳的手艺真好。” “夏夫人,我们这些粗笨东西怎么能拿得出手?不过平日里无事好玩罢了。”龙妈老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这些日子她的身体是越来越好。 “谁说的?明明这么精致!”夏念渝立刻说。 “夏小姐,我坐了一下午,想要出去走走,妳愿意陪我去吗?”龙妈嘴角的笑容看起来颇含深意。 “好啊,今天天气挺不错的!”她立即点头答应。 “夏夫人,那我们……” “妳们去吧,我继续在这里研究这些花样。”夏夫人目光扫过女儿,也是一副蕴含深意的模样。 夏念渝的心里掠过诧异,似乎是龙妈有什么话要单独跟自己说? 他们从主楼向西直走,走过连接宅子的轿厅,沿着砾石小路,走到了池塘前。 “夏小姐,妳和我们家少爷……进展到什么地步了?”龙妈拍着她的手,声音轻柔地问。 夏念渝一脸羞赧说:“龙妈,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夏小姐,妳难道还要跟我这个老人装迷糊吗?我这几天看你们的样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龙妈满脸欣慰。 夏念渝低下头去。是吗?她这几天和龙少翼……真的那样明显吗?他们是经常会有眼神的交流,也经常去花园里聊天散心……可是也没有说什么,一直都是她不断的在说,而他只是侧耳倾听。 “其实我一直很担心我们家少爷,担心他一直记着梦里的那个女子,一定要找到那个前世的恋人。为了这个,老爷在世时不知操了多少心……太大也因此从小就避着少爷,以为他是个怪人。”说起过去,龙妈的脸上有着悲伤。 “龙少……他现在还作那样的梦吗?”心里飘过阴影,夏念渝轻声询问。 “最近都没听少爷提起,应该是因为有了妳吧!”笼妈松口气的笑了笑。“他有妳这样的女朋友,我就放心了。不管什么前世的恋人是不是真的,现在有妳陪在他身边,少爷以后也不会寂寞。” “他一直很寂寞?”心微微地揪起,是啊,一个总是梦到前世的人,一定不能得到大部分人的了解。 “夏小姐,妳觉得我们少爷是个怪人吗?村子里的人都说他受到了上天的『诅咒』,我才不相信呢。像我们少爷这样好心的人,怎么可能受诅咒?” 夏念渝用力的点点头。“什么诅咒不诅咒,那都是不了解他的人乱说的。我不觉得他是个怪人,他只是有些……孤单。如果我是他,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连最亲的家人都不能接受自己,还被母亲抛弃……即使有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如果是我,可能会就此疯掉也说不定!” 她热切的看着龙妈。“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忍耐着,开创出自己的事业,让任何人都不敢小看他,甚至忌惮他,崇拜他……可是,可是……” 眼里流露出悲哀,夏念渝的声音变轻了。“可是一定还是会觉得寂寞和悲伤。所以他总是不苟言笑,总是面无表情。” “夏小姐!”龙妈的眼角流下了欣慰的泪水。“我们少爷以后就托付给妳了。由妳陪着他,我即使走了,也可以放心了。我就怕他一个人太孤单,冷了热了,也没有人替他张罗……他不会照顾自己啊……” “龙妈,妳不要这样说。妳的身体还很健康,一定可以陪他很久很久的……” “可我早晚要走,而他的身边也一定要有一个可以照顾他的人!”龙妈激动起来。 “我……”夏念渝低下头去。我也想陪在他的身边,也想让他露出笑容。可是我可以吗?一种不安的阴影还是在心头挥散不去。 “夏小姐,我知道我们少爷喜欢妳!所以妳千万不要退缩,不要被他心里那个什么前世的恋人打倒。” 夏念渝震惊的望着这个老妇人,她看穿了她所担心的事情了吗? 不要被他前世的恋人打倒,她也想啊,也想可以永远陪伴在他身边,得到他的爱……可是她可以办得到吗? 不管能否办到,她都要尝试一下,试着赶走他心里的阴霾,希望能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那一刻,夏念渝握着龙妈的手,在老妇人的热切目光下,她决定了! 第五章 “少爷,你不要每天都回来陪我这个老人家,听说上海有许多好玩的地方,什么跳舞场、歌舞厅、电影院的……你也带夏小姐一起去玩啊!”吃饭的时候,龙妈的一番话差点让夏念渝呛到。 “这些地方妳喜欢去吗?”龙少翼的反应也让她愣了好一会儿。 “我……随便……”她几乎有些结巴,根本不敢抬头看大家。 夏夫人则一脸自在的帮念亭和念如挟菜,这段日子,他们来龙家玩似乎已经是很习惯的事。念亭和念如学校放学的时候,龙少翼都会派车去接。 “这几天在大光明有放映蝴蝶主演的『姊妹花』。”他看着她说。 夏念渝的心有些慌乱,悄悄的抬头瞥了他一眼,难道他是要她开口说要去看电影吗? “今天的《明星日报》有介绍这部电影,各方评价都很好。”半天,她才挤出这样一句话。 龙少翼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饭。 夏念渝的眼里闪过遗憾,她在期待些什么呢?以为他会邀请自己去看电影吗? 想想,她有多久没有去看电影了?这半年多来,她几乎没有任何的休闲。 “夏小姐,多吃点。”龙妈一直忙着挟菜给她,可是夏念渝却第一次在龙家觉得食而无味。 下午五点,夏念渝走出夏记洋行的办公室。今天早些时候,她去工厂巡视了一趟。 堡厂的设备的确需要更新了,这件事她得和龙少翼商量一下,她想去英国买进口的纺织机器,可那笔花费……实在是够大的。 龙少翼会同意吗?好不容易这两个月工厂有了盈余,但要买机器,那些钱还是不够…… 就在她心事重重的走向电车站时,一辆豪华的黑色轿车突然停在眼前。这辆车她很熟悉,是龙少翼的座车。 “上车。”果然,车窗摇下,露出了他冷峻的脸。 她微愣一下,赶紧走进了司机打开的后车门,坐到他的身边。 “开车。”龙少翼对司机说。 “龙少……”夏念渝疑惑地转头看他。“龙妈要我去吃饭吗?可我要回去跟我妈说一声,她……” “我们不是回家,而是要去七重天吃饭,然后再去大光明看电影。”他看了她一眼,嘴角竟微微带着抹笑意。 夏念渝欣喜的红了脸。“真的吗?”她已经好久没有去“七重天”吃饭了,以前父亲在世时,也常带他们一家人去那里吃西餐。 看到她毫不掩饰的欣喜表情,龙少翼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妳?” “好啊,那我要点法式蜗牛还有罗宋汤……那里的咖啡也很好喝!”她像个小孩子似的高兴。 “我听妳母亲说,这大半年妳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一直在为家里的事奔波,很辛苦吧?”只不过是请她去西餐厅吃饭,她却好像中了大奖似的高兴。 夏念渝凝视着他,轻轻摇头说:“我是家里的长女,这些事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龙少翼的目光掠过一抹深沉。“没有埋怨过命运的不公平?” 她的嘴角扬了起来,笑容更显柔美。“有过吧……在父亲刚去世的那段日子,当债主上门来讨债、当一些叔叔伯伯和朋友们看到我们好像看到妖怪般、避之唯恐不及时……那时候真的觉得很孤单寂寞,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已经抛弃了我们。” “可是妳还是坚强的挺了过来。” “这全靠你的帮忙。” “不是。”他摇摇头。“我选择帮妳,是因为妳自己的努力,是妳用妳的倔强和坚强打动了我。” 她的脸上再度如火烧,怎么回事?今天的龙少翼一直这样赞美她,害她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再这么下去,她会飞起来的! “龙少,你不要再说了啦。”她用双手捂住脸颊,想要以此来降温。 “我曾经埋怨过命运,所以想要以自己的力量向那些藐视我的人证明,我会站得比他们都高,握有的权势也都大!”嘴角带着一抹嘲讽,他眼里的光芒有瞬间冷硬。 夏念渝放下双手,震撼的看着他。 “夏念渝,这个世界是吃软怕硬的世界。妳看到了,当妳遇到困难时,没有人会伸手助妳。可是当妳有权有势的时候,妳的门前会挤满了想要奉承的人。”他转头看着她,目光如炬。 “我知道。”她用力的点头。“所以你的出现对于我来说就好像是神……” “我不是什么神,而是别人嘴里一个被诅咒的男人。”他打断她的话,面无表情的望着前方。 “不,不是的……”她想要反驳他的话,却看到了七重天已在眼前。 “我们到了。”当汽车停下来的时候,他向她伸出了手。 她蓦地噤声,心里却充斥满腔想要对他说的话。 以后有的是机会,或者说,今晚有的是机会,她一定要把心里的话告诉他! 走出大光明电影院的时候,已是明月高悬。 “想不想去外滩散步?”见她似乎依然兴致颇浓,龙少翼这样提议道。 夏念渝用力的点点头,她的确还不想回去,还想继续和他在一起--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他们上了车,龙少翼吩咐司机开向外滩。虽然已是深夜时分,不过外滩的堤岸上依然随处可见散步的情侣和各种小贩。 “晚上风有些大。”黄浦江畔灯火通明,身后的万国建筑群依然霓虹闪烁。龙少翼没想到江畔的风如此大,有了返回的意思。 “不要。”夏念渝却躲开了他的手,朝着堤岸上跑去。“我好久好久没有来这里吹风了!” 十月的天气,微凉,晚风徐徐吹来。 龙少翼的嘴角掠过一抹微笑,然后大步向着她走去。 江涛翻腾中,还能看到游船的身影。夏念渝心情很好的俯在栏杆上,眺望着对岸的点点灯火。 “这就是繁华的上海滩,不夜的上海滩。”她笑着轻喊了一声。“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穷人们的地狱。” “可她也给了人们许多机会。”龙少翼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目光深沉起来。 “你会选择来上海开办银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她好奇的追问。 低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目光是如此纯真,纯真到他在她面前不再设防。 “妳应该知道我是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对我来说,家并不是什么天堂,而是一个被毒舌言语所包围的地狱。一个五岁的孩子,他想要母亲抱他一下,但他的母亲却害怕的后退了……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着脚下滚滚翻腾的江水。 “他只是记得自己的前世,还有前世的恋人罢了。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和别人不同,可是别人却把他当成了怪物……”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越是如此,夏念渝的心就越是收紧。 “那些人只是对自己不理解的事物感到害怕。”她微笑着回答,尽量不让心里的悲伤表现到脸上。“龙少,他们不是故意那样的,是因为害怕。” “那么妳呢?”他转而望向她。“妳害怕吗?”他的目光看起来很淡漠,可是深处却闪着热切的光芒。 “我不害怕。”夏念渝的回答很平静。“我知道你心地善良,知道你绝对不会伤害我,知道你才能出众,性格坚韧……我知道的你让我崇拜,让我……”她低下头,脸如火烧。“让我想要亲近你,我怎么会害怕呢?”她的语气轻柔的有如天边飘过的白云。 “之前你说自己是个受诅咒的人,其实才不是这样呢!”她望着滚滚江水,开始无法忍耐内心深处的那些话。“你只是比别人经历了更多的考验,所以才会有今天的成就。虽然发生过许多事,可现在你已经站得比别人高,看得比别人远了!” “我母亲改嫁的那一年,我在心里发誓,我要让村里所有的人都后悔。我要让他们知道,我龙少翼不是什么受诅咒的人,我--”大手击在铁栏杆上,发出重重的声响。“我要让他们知道,我龙少翼会活得比任何人都好,而且会拥有一切他们所羡慕的东西!” “龙少……你已经做到了。”她犹豫了一下,此刻,他的侧面看起来竟是如此寂寥,让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他放在栏杆上的手。 龙少翼回头看着她。“我做到了吗?” “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很好。”她想要对他微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却潸然而下。“所以你不要一直都不笑,不要一直都紧皱着眉头。你已经成功了,没有人敢小看你,你已经在上海呼风唤雨了……你靠着自己的力量成功了……”她忽然有些泣不成声。 她的话说得轻松,其实他的过程一定很艰难。要付出怎样的艰辛才能得到现在的地位呢?之间的过程可能黑暗到她无法想象吧? “对不起,龙少……我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却在这里胡说八道。你一定很辛苦吧,一个人独自开创出这样庞大的事业……”她哽咽着说。 “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有今天的地位。与其说辛苦,不如说是……”他抬眼看着天空,满天星斗彷佛想要倾倒下来似的,他的眼里也闪着不知名的光芒。“寂寞吧。”他说出来了吗?在她的面前,在这个小女孩的面前,他竟说出了多年来隐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夏念渝忽然不顾一切的,哭着抱住了他。 龙少翼几乎被她激烈的反应吓到,却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不曾安慰人,更何况是这样放声大哭的女孩呢? 他踌躇了半天,才伸出手去搂住她。她很纤细,却也很温暖,搂住的瞬间,心里一直空洞的部分,彷佛也在被渐渐填满。 她在为他哭,因为他是男人,是不会自己流泪的男人。所以她就替他哭,大声而用力的替他哭泣! “念渝……”他轻喊着她的名字,颤抖的手抚上了她的头发。她这一哭,不但哭去了他的尴尬,也哭掉了他这些年的寂寞。 早就知道这个女孩懂他,或者在许久以前,她就知道他很寂寞。在她甚至只是小女孩的时候,在他将她从池塘里救起,在他的房间里看着她醒来时…… 夏念渝在他怀里啜泣着抬起头,泪眼蒙眬中只看到他的眼眸闪烁。“龙少,我可以陪在你身边吗?”她知道自己不该问,可是她真的不想看到他寂寞的表情,不想看到他那紧皱的眉头了…… 她想陪伴在他的身边,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她只要陪在他的身边,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妳不怕我是个受诅咒的男人吗?”他心里有种酸楚的感觉,这么多年来,除了龙妈,第一次有人这样对他说。 “我早就说过你不是的!”她激烈的反驳,这种维护他的样子同样让他感动。 他静静的看着她许久,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秀气的眉毛、小巧的鼻尖、嫣红的嘴唇…… 龙少翼缓缓俯下头,轻轻的吻住了那柔软的两片红唇。 夏念渝怔愣地张大双眼望着他,嘴唇感觉到了他轻柔的触碰,剎那间心房立即失守。 四目相接,迸发出的火花搅热了四周的空气。 “闭上眼睛。”他沙嗄低语,眼里的光炽热如艳阳。 夏念渝很听话的闭上了双眼,龙少翼的嘴角露出笑意,正想继续深吻下去-- “先生,买朵花吧。”突然有只小手抓住了他大衣的下襬,一个细细的声音正不知死活的打扰他们。 龙少翼拉开两人的距离低头查看,夏念渝则满脸通红的张开双眼。 一个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正带着可怜兮兮的笑容站在他们身边,小脸被风吹得通红。 “小妹妹,这么晚了妳怎么还不回家?”忘了自己的羞涩与尴尬,夏念渝蹲子与她平视。 “我要把这些花卖完,这样才有钱给妈妈买药喝。”小女孩左手提着一个小藤篮,里面放着许多几近枯萎的花朵。看起来像是经过了一天的风吹,早已失去了原来的光泽。 龙少翼微微皱起了眉头,这里多的是这样的卖花女,他想要拉起夏念渝离开,可是夏念渝已经在翻她手里的小提包,似乎在找钱币。 “小妹妹,姐姐把这些花都买下来,妳赶紧回家去吧。”夏念渝的话让龙少翼吃了一惊,这个小女孩的话,谁知道真假呢? “这些钱够吗?”她给了对方三个洋元。 “姐姐太多了……”小女孩似乎很惊讶。“一个、一个就够了。” 这些花根本是连送人都没有人要!龙少翼想要阻止,可是看到她嘴角那温柔的笑容,他却无法再开口。 “快点回家,天气变凉了。”她模了模小女孩的头,目送着女孩一奔一跳的离开。 “妳被她骗了。”龙少翼无奈的看着她手里那一篮枯萎花朵。“在这里卖花的小女孩最会博取别人的同情。” 她腼腆的笑了笑。“不管她说的话是真是假,这么冷的夜晚,只穿着那件单薄的蓝布短衫,总是个苦命的孩子。我既然有能力,就小小的帮助她一下吧。” 龙少翼目光温柔的望着她。“这里这么多的卖花女,妳能帮多少……”就在他说话的当下,已经有许多卖花的小女孩朝着他们跑了过来。 “先生小姐,买花吗?新鲜的花朵,一毛钱一朵……” 夏念渝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景象,龙少翼则拉起了她的手。“走吧,在妳被包围之前!”他的嘴角隐含着笑意,丝毫没有任何烦恼和责备的样子。 “好。”夏念渝握紧了自己的小捉包,她实在是没有钱了,不然…… 下一刻,她就被他拉着跑了起来,他的大掌很温暖而且带着坚定的力量,跟着他,她一点也不觉得惊慌。 他总能带着她跑到一个正确的地方,因为他是龙少翼…… 他刚才吻了她……那是什么意思呢?是他愿意把她留在身边吗? 迎面而来的风带着江水的清新味道,让她脸颊绯红,心情舒畅。 他们一路跑到了停车的地方,而那些卖花的小女孩看到他们跑了,也没有再追上来。 “其实如果可以,应该把那些花都买下来,他们多可怜啊……” “上车吧!在妳的同情心泛滥之前,我要把妳带离这里。”他将她塞进了汽车里,示意司机开车。 “看来以后不看着妳不行了,在上海这里,人不能太善良,妳明白吗?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人人都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择手段,妳如果表现的太善良,就会吃亏。”他回头看了眼那依然灯火通明的外滩堤岸。“那些小女孩也在为她们自己的生活而奋斗,她们并不如妳想象中的那样单纯。” “可是……”她心里有些不同意他的话,却也知道在这个时局动乱、纸醉金迷的地方,许多事都是光怪陆离的。 “不要想太多了,我不是在责怪妳,只是希望妳不会受到伤害。”他握起她的手,一向紧抿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她眼里有着惊喜,她喜欢他的笑容,这让他显得那样年轻而不再死气沉沉。 “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不会受到伤害。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她羞怯的说。 龙少翼嘴角上扬的弧度渐渐扩大,他盯着她的眼睛,郑重的点头说:“会的,我会一直保护妳。” 夏念渝微笑的靠在他的肩头,这个夜晚是她生命里最美好的一个夜晚,她希望这一刻永远//水远都不要过去。 就让这甜蜜的一刻,一直延续下去吧,延续到天荒地老…… 龙少翼再次从梦里醒来。 他又作了关于前世记忆的梦,这一次,梦里的女子正在哭泣,肝肠寸断的哭泣着。 他坐起来,燃起了一根英国烟。他很少抽烟,可是在心绪烦恼的时候,他也会点上一根。 梦里的女子总是甜蜜动人的,为什么这一次会哭泣呢?因为他找到了今世的恋人吗?夏念渝……那个有着甜蜜笑容的女子,不经意间已经走进他一直空虚寂寞的心灵。 以前,他一心想要寻找梦里的这个女子,可是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他渐渐放弃了这个念头。一直追逐梦里的虚幻,并不是他龙少翼的作风。 与其抓住那份虚无,不如握住手里的真实。 但今天,梦里的女子却在哭泣,虽然有些抓不住那具体的涵意,可是她哭泣的脸却很分明。那发自内心的悲伤也让他感同身受,她是为了前世的事情在哭泣吗?他只知道这一点,却无法具体的了解究竟是什么事。 但不论如何,他前世的恋人哭泣了,在他找到今生的爱人以后…… 烟蒂上那抹红色的火焰在漆黑的夜里跳动,显得异常诡谲。 “大过年的,妳不要整天在家里陪我这个老太婆,和少翼到处去玩玩吧。”新一年到来,虽然时局越来越动荡,不过在这纸醉金迷、霓虹旖醉的上海滩,一切风花雪月依然不受干扰的进行着。 夏夫人看着女儿,她穿着一身枣红印花的缎子旗袍,长发烫成了时下流行的小卷,松松的垂在肩膀,外罩着件黑色的貂皮披肩,手腕带着细细的银镯子,看起来秀气又高贵。 “昨天不是才去龙园里吃过饭吗?”夏念渝看了下壁炉的火势,又回过头去看着母亲。 “像少翼这样不买高档的西洋别墅,而是喜欢那种曲径通幽的古宅大院,真是少见了。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洋人的玩意。”以前他们在霞飞路上的大房子,也是三层楼的西洋建筑。 夏念渝嘴角的笑容隐没了些,龙少翼为什么会买下那栋房子?她虽然没有问过他,但她心里有种感觉,那栋房子和他前世的记忆有关。 似乎他从以前开始就知道那里有这么一栋满清遗留下来的园林建筑……她的身体突然微微有些发寒,屋子里应该很暖和,她这是怎么了? “每次总是陪着我和龙妈,你们年轻人应该有自己的活动。今天有跑马吧?让他带妳去跑马场看跑马或者去百乐门跳舞,电台里一直在介绍这些天的活动……”夏夫人一边打着毛线,一边与女儿闲聊。 “少翼今天要去英国领事馆吃饭,明天我们约好了去仙乐斯跳舞,他说要介绍几个朋友给我。”夏念渝笑容很灿烂,少翼明天会介绍他的拜把哥哥,青帮的洪爷给她认识。 “你们什么时候订婚?”夏夫人似乎和龙妈早就有了这样的默契。 夏念渝红了脸。“妈,妳干嘛这么心急?这也不能让我女孩子来提吧?少翼都还没提起过。” “你们在一起也几个月了,先订完婚,让我们两个老人家安心。什么时候正式结婚,你们小俩口自己去商量。” “妈!大过年的,妳看妳都在说些什么呀!我还要多陪妈一段日子呢!”她像小女孩似的跑到母亲身边,勾住母亲的脖子撒娇。 “说是这么说,他如果向妳求婚,我看妳立刻就会答应……”夏夫人宠爱的看着女儿。女儿有个好归宿,就是她这个当娘的最大心愿了。 夏念渝的脸更红了。是啊,如果少翼向她求婚,她当然不会拒绝。只是这一天何时到来呢?他……可以忘记前世的那个恋人,而不再等待吗? 这个话题似乎是个禁忌,他们谁也不曾提起过。下意识里,夏念渝知道,自己还是有些介意、甚至担心的。 可是她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他谈那件事,她希望他可以先跟她提起,那是他信任她的表现吧…… 就在夏念渝思绪紊乱的时候,电话铃忽然响了。她愣了一下,抢在刘妈的前面跑过去拿起了听筒。 “喂,你好,这里是夏公馆。” “念渝吗?我是文颂莲!”对方是个清脆而热情的女声。 “颂莲?”夏念渝捂住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是妳吗?” “啊,我找妳找得好辛苦!妳们搬家了也不通知我!我刚从巴黎回来,我们出来见个面吧!” 文颂莲,夏念渝以前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她终于从巴黎回来了! 夏念渝露出愉快的笑容,这一年,应该会是很美好的一年吧! 第六章 “今天又去哪里了?”龙少翼的车停在先施公司的门口,看着手里提着一大堆瞒物袋的夏念渝。 “颂莲遇到了几个朋友,他们晚上要去百乐门跳舞,所以就让我先把东西带回去。”坐进他的车里,夏念渝回给他一个炫目的笑容。 龙少翼发现,自从她这个好朋友从法国留学回来以后,夏念渝整个人比起以前不知道开朗多少,也爱笑许多。 他喜欢看到这样的她,那笑容彷佛会传染似的,在她周围的所有人都会跟着心情愉快。 “买了些什么?”他让司机开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没买什么,大部分都是颂莲的。”她看着他嘴角的笑容,她是多么喜欢看到他笑的样子啊,不再显得那样深沉和冷漠,也不再给人孤单和寂寞的感觉。 “妳应该和她们一起去跳舞。”龙少翼本人并不喜欢跳舞,所以他几乎没有带夏念渝去过舞厅。 “我不太喜欢跳那些西洋舞,她的朋友我也不认识。而且我们说好了要陪龙妈一起吃饭的啊。”她摇了摇头说。“她们都是很洋派的女孩子……少翼,你说我穿洋装会不会好看?今天颂莲买了件好漂亮的洋装,她穿着很好看。” 他很认真的看了她半晌,看到她都有点心惶惶起来,他才沉稳的开口说:“我觉得……妳穿什么都好看。” “你逗我开心。”夏念渝带点娇瞋地说。她靠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刚才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她还以为他一定会说不好看呢! “那妳买了洋装了吗?”他忽然问道。 “没有,我没敢试。”她虽然是从圣玛利亚女校这样的贵族女子学校毕业,受的也是洋派教育,可是她骨子里还是挺保守的中国女子。“那件洋装露胳膊的啊,我觉得怪怪的。” “没想到,妳居然这么保守。”他宠溺的看着她。“也有其他样式很保守大方的洋装吧?” “可是都很贵,一件都要几百元。”她认真的摇头。 “妳是因为贵才不买的?”他微微吃惊的看着她。 “几百块钱,够人家过上一年呢!我怎么能花在一件洋装上?” “掉头回先施公司。”他忽然对着司机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要他掉头回方才接她上车的百货公司。 “少翼,为什么回去?”她一脸愕然。 “去替妳挑一件洋装下个月穿。”他转头看着她,目光很柔和。“订婚典礼的时候,准新娘要穿旗袍,也要穿洋装。” “什么订婚典礼?”她傻傻的望着他。 “妳说呢?”龙少翼露出难得的揶揄笑容,那双一贯深邃的眼里此刻却闪着明亮的光芒。 夏念渝先是茫然的望着他,然后渐渐的,她的脸上露出惊诧的神情……她颤抖着嘴角,想要说些什么,可什么也没说,泪水就滑下了她光洁白皙的脸庞。 “怎么了?”他将她一把搂进怀里,诧异的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我不想哭的……”她赶紧用手去抹,谁知道却越抹越多。“我本来想笑,谁知道却哭了……”她埋进他的怀里,闻着他衣服上淡淡的肥皂香。 “那我刚才说的话,妳完全明白了吗?”她这样孩子气的表现反而让他更加心动,抚着她的头发,他嘴角带着笑意地问。 “你是向我求婚吗?”她的声音依然带着颤抖,甚至有些惶恐。 “是啊。”龙少翼回答的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到。“我向妳求婚了,那么妳愿意吗?” “我……我……”夏念渝在这个时刻却结巴起来。 “妳不愿意也不行,因为今天我去了珠宝行和酒楼,定了戒指和宴席。这些东西不能被浪费了,妳说对不对?” “嗯,不能被浪费。”她眼里的泪水开始渐渐隐去,嘴角也带着梦幻般的幸福笑容。 龙少翼温柔的望着她,他眼里一样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颂莲,妳等下再走,我介绍少翼给妳认识。” 文颂莲今天带了礼物来看望夏母和夏念渝的弟妹。吃完饭,她正准备离开时,被夏念渝拉住了。 “这么晚,他还要过来?你们的感情真是好!”文颂莲是个长相清丽,笑容很开朗的女孩。她剪了一头俐落但也很前卫的短发,这个年代里,女孩子不是梳着辫子就是烫着卷发,很少有这样的短发。 “不是啦,他今天去法国领事馆参加晚宴,回去的时候路过这里,所以……” “好了,不要解释。你们不是很快就要订婚了吗?现在甜得蜜里调油是应该的啦!”文颂莲搂住她的腰,笑着调侃。 “还说我?妳呢?妳不是也和王世谦订婚了吗?”夏念渝红着脸“反击”。“在学校的时候,他就时常开车来接妳,妳不知道我们有多羡慕!” “嘿,妳们这些丫头,以前就一直拿我们开玩笑了,对不对?”文颂莲回身去抓夏念渝的手,两个女生笑成一团。 “龙少爷。”这时候,门口传来刘妈恭敬的声音。 文颂莲赶紧捏了夏念渝一把,笑着望向客厅的入口处,只见一个男子正侧着身子,将身上的大衣递给刘妈。 “外面挺冷的吧?”虽然已是二月末了,可是依然寒气逼人。上海的天气很湿润,那种带着寒意的冰冷,与北方完全不同,彷佛是会钻进骨子里去的冷。 听到了夏念渝的声音,他带着温柔的笑容回头说:“我觉得还好。” 龙少翼的目光扫过了站在客厅中间的两个女孩,她们同样带着迷人的笑容看着他。 就在那个瞬间,龙少翼彷佛被千斤重的大锤狠狠的敲打了一下!敲得他神色苍白,身体颤动。 这一生,他从不曾感到这样激动过,激动到甚至无法呼吸和思考的地步。他只能愣愣的看着那两个女孩,似乎可以无止境的这样瞪视下去。 夏念渝笑着朝他走来,介绍道:“少翼,这就是文颂莲,我最好的朋友。” 她走到他身边,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 龙少翼失魂的心绪也在瞬间回神,他转头看着身边的夏念渝,目光有些不自觉的疏远。“是吗?” “你过来嘛,不要站在门口。”她挽住他的手臂,将他带向了文颂莲。 龙少翼重振了自己的心情,这才转过头去看着文颂莲,对她微笑着招呼说:“文小姐,妳好。” “你好。”文颂莲对他伸出了手,一看就是留学回来的时代新女性。 他也伸出手去,轻握了一下。 文颂莲对着夏念渝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对她夸赞龙少翼似的。 龙少翼站到一边去,目光不曾离开过文颂莲的脸。 “念渝,那我先走了。”文颂莲对着夏念渝点头,还做了个鬼脸。 “这么快?少翼才刚来……” “就是龙先生来了我才应该走呢!”文颂莲大方的看着龙少翼。“龙先生,你可不准欺负念渝,她当年可是我们学校的校花,是最美丽的一朵,结果现在被你给摘走了。” 龙少翼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掠过身边夏念渝那微红的脸。 “给妳家司机打个电话,让他来接妳吧。”夏念渝走向电话。 “不用了,我出去叫人力车。”上海的大街小巷都有那种被人称做“黄包车”的人力车,又便宜又便捷。 “这么晚了,不安全。最近上海治安不太好。”龙少翼忽然说。 夏念渝用力点头:“少翼,用你的车送她回去,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今天司机家临时有事,他放了司机一天假,自己开车。“文小姐家住哪里?” “公共租界,离这里不算太远。”文颂莲的神色有点迟疑。“只是龙先生才刚来……” “没关系,反正天色也晚了。少翼,你送完颂莲就直接回家吧。”夏念渝立即拉着龙少翼说。 “那我先出去发动汽车,外面很冷,妳等一下再出来。”他对着夏念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夏家。 走到院子的时候下龙少翼的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谁都没发现他此刻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刚才的他可以表现的那样镇定自若,全都是这些年在商场上磨练出来的。 他快步走到外面的停车处,坐上了驾驶座,平静的发动汽车。一转头,就看到穿着白色貂皮大衣,脚蹬一双白色皮靴,一身素净的文颂莲走出来。虽然她梳着短发,穿着摩登,但他眼前却浮现出另外一番光景-- 云髻轻挽,翘首娥眉,素手纤纤,月衫飞扬。那个在他梦里,一直对他微笑,对他深情注视的女子! 林耀走进了龙少翼的办公室,手里拿着厚厚一迭资料。 “龙少。”他很恭敬的鞠躬。 龙少翼瞄了一眼他手里的资料。“调查的怎么样了?” “都在这里,文家的情况、文颂莲小姐历年来的资料,还有关于她未婚夫王世谦的调查报告。”林耀不知道龙少为什么会想要去调查这位小姐,她好像是未来老板娘的好朋友吧? 难道龙少觉得这位小姐不适合当夏念渝小姐的朋友吗?算了,老板的事他还是少知道为妙。 “这件事。”龙少翼指了指桌上的资料。“要向夏小姐保密,知道吗?” “是。”他恭敬的退了出去,果然,这事和夏念渝有关。 办公室里,龙少翼继续盯着手边的那迭资料,他草草的翻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王世谦的资料上。 这个男人……为什么也会有眼热的感觉?甚至打从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厌恶?龙少翼微微一愣,资料上那个穿着西装的男子让他皱起眉头。 还在法国留学?预计今年六月回国?他飞快的浏览着报告,心情却渐渐的晦涩起来。他到底在想什么?又为什么一定要调查文颂莲的资料呢? 那双深邃到让人无法看透的厉眸,扫到桌上夏念渝笑靥如花的照片上。 龙少翼拿起照片,修长的手指扫过照片上那张看起来纯真得毫无城府的笑容。如果,他接下来的决定会伤害到这个女孩,那要怎么办? 他可以伤害她吗?就因为自己的自私和坚持? 龙少翼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凝视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他等待了二十八年,这二十几年来,他几乎随时都在被前世的记忆所折磨。 这一些记忆必然不是毫无意义的,而且也让他终于碰到了命定的那个人。 可是老天又为什么要让他遇到夏念渝呢?这些日子,她的哭、她的笑、她倔强的神情,还有她深情的模样……已经深深植入了他的心底。 但是……他握紧了双拳,目光也变得更加冷硬起来。但是,他更想抓住前世的那段记忆,不顾一切的--在他看到文颂莲的那一刻起。 即使为此要变成魔鬼,他也在所不惜。 因为这是他的命运,他拥有前世记忆的命运! 百乐门舞厅,是目前被称为第一乐府的豪华娱乐场所。灯红酒绿,歌舞升平。金碧辉煌的装饰,轻柔的爵士乐,以及打扮得光鲜亮丽的红牌舞女,和梳着光滑发蜡的小开公子们……交织出一派上海风情,华贵迷梦。 夏念渝和文颂莲,一个穿着杏黄的缎子旗袍,一个穿着连身的玫瑰色西洋小礼服,一中一西,交相映衬,人比花娇。 他们一到,百乐门的经理就迎了上来。“文小姐,夏小姐。” “许经理,每天晚上生意都这么兴隆啊。”一走进那千盏明灯闪烁的大堂,就能听到舞厅里传来的嬉笑声和音乐声。 “文小姐,您多来捧场,那才会更兴隆呢。”经理圆滑的说着,领着他们走向预定的座位。 “龙先生没和妳们一起来吗?” “他有些生意要谈,等一下会到。”夏念渝轻柔的说着。 在上海,龙少翼要娶夏家小姐的流言已渐渐传开,而且他们又经常一起出入各种高贵场所,连青帮的洪爷都已经公开承认了她这个弟媳。一时间,以前和夏家断绝往来的朋友,这几天都赶着上门来道歉。 夏念渝不禁感叹这个世界的人情冷暖,在夏家最无助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却表现的趋之若骛。 “今天有从俄罗斯请来的爵士乐团的表演,还有我们的红牌歌女李倩倩小姐的英文歌演唱,如果要点歌可以写在便条上。”经理亲自招呼他们,递上了菜单。 “今天有新鲜的小牛排吗?”文颂莲很喜欢百乐门的西餐大厨,总是来这里吃晚餐,并且跳舞。 “有,还有新鲜的羊排和鹅肝酱……”经理热情的介绍着,夏念渝的目光却落在不远处舞池里的时髦男女身上。 少翼一直不太喜欢这样的热闹,所以他们很少单独来舞厅等娱乐场所。为什么今天他会特意请他们来百乐门跳舞呢? 对了,或许是因为自己说过颂莲喜欢跳舞,所以要请颂莲吃饭,就应该选颂莲喜欢的地方吧? 昨天他在电话里说,要请颂莲吃饭时,她也觉得很高兴。颂莲是她现在唯一的朋友了,如果可以和少翼相处愉快,以后等到世谦回国,他们四个人就可以经常一起出来了吧? 私心里,她也希望少翼可以多交些真正的朋友,不要都是商场上的合作伙伴,比如他和青帮的洪爷。虽然是拜把的兄弟,但给她的感觉两人都很有保留。 “我们要先点,还是等龙少翼过来了再点?”文颂莲转头询问她的意见。 “先点吧,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来……”如果是她一个人一定会等,可是总不好意思让颂莲跟着她一起等。 “好,那我要一客牛排,念渝妳呢?” “我和妳一样。” 罢点完菜,她们说了没几句话,舞厅门口就传来一阵骚动。 不只经理赶了过去,许多宾客都起身往门口望去。是什么大人物到了?就连百乐门的荣老板也从他的包厢里走了出来。 “龙少,你好久没有来了。”经理在门前督促着服务员赶紧替龙少月兑下大衣,一面赶紧点头哈腰。 龙少翼面无表情的点头,径自举步往里头走去。 “夏小姐和文小姐都到了,按照您的吩咐,一楼最好的位置,既靠近舞池,又很隐秘舒适……”经理一路跟着他,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落在这个气宇轩昂,不苟言笑的男子身上。 “龙少,好久不见。”在舞厅入口,他被荣老板拦住,两人又是一阵寒暄。 夏念渝和文颂莲彼此眨了眨眼,夏念渝微微笑了一下,她早就习惯龙少是个非常人物,无论他出现在哪里,都会成为焦点。 “妳的这位未来夫婿好受欢迎啊!不愧是上海滩上的风云人物。”文颂莲等送上沙拉的服务生走后,悄悄的对着夏念渝说。 “在说什么?”就在她们窃窃私语的时候,龙少翼已经摆月兑了所有想来和他寒暄的人,走到她们身边。 “我们为什么不进包厢?”夏念渝看着他坐到颂莲身边,微微有些惊讶。 “这里方便看表演和跳舞。”他们坐的这一区四周有高大的绿色植物环绕,别人不太容易看到里面的情况,他们却能很清楚的看到舞台。“文小姐不是很喜欢跳舞吗?”他露出开朗的笑容,转头望着文颂莲。 夏念渝心里的惊讶渐渐加深,少翼今天的心情出奇的好,他平时都不会主动和人说话的。 “叫我颂莲吧,你是念渝的未婚夫,自然就是我的朋友。”文颂莲大方的说。 “好,那妳也不要再叫我龙先生,跟念渝一样称呼我名字。” 文颂莲微笑地点了点头。 “少翼,晚餐吃过了吗?”夏念渝低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妳们都点好了?”他招手叫来侍者。“和两位小姐一样。” “听说下个星期有欧洲的游轮会经过上海,文小姐在巴黎留学一年多吧?觉得那里和上海有什么区别?”龙少翼一直好脾气的跟文颂莲说话。 夏念渝一边低头吃着晚餐,一边听他们说话。 “龙先生……啊、不,少翼。”文颂莲笑得很开心。“你去过巴黎吗?” “两年前去过一次。”龙少翼又招来了侍者,要了一瓶上好的法国红酒。“对巴黎的工业程度深有体会。” “我喜欢去塞纳河上划船,春天的时候,两岸鲜花盛开,非常漂亮……” 龙少翼和文颂莲相谈甚欢,夏念渝第一次发现,他是如此健谈的人,而且一直都在主导着话题。不像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她在说…… 心里怎么有股酸酸的感觉?她不会是吃好朋友的醋了吧?这太荒谬了,颂莲早就有了未婚夫,而她和少翼也要订婚了…… “要不要去跳舞?”忽然,她听到了少翼这样对颂莲说。 “念渝,可以吗?”文颂莲的脸上也有些惊讶,可她还是大方的望着夏念渝。 “当然可以啊。”夏念渝微笑地看着他们,并且告诉自己,少翼会邀请颂莲是因为颂莲喜欢跳舞的缘故。 “请。”龙少翼很绅士的向文颂莲伸出手,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装的他,和一身红玫瑰色的颂莲一站起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都很有默契的让出了身边的位置,让他们站在舞池中央。文颂莲有些惊奇的看着四周,然后一首圆润轻快的华尔滋舞曲响起,文颂莲眼里的光芒从惊诧变得惊喜。 “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跳华尔滋?也是念渝告诉你的吗?”文颂莲天真的看着他。 龙少翼的嘴角露出笑容。“不是她告诉我的,我就不能知道吗?” “不是她还会有谁?一定是她。”文颂莲不疑有他,在龙少翼轻柔的带领下,开始翩翩起舞。 “你跳得真好!”惊叹加赞美,华尔滋如果要跳得流畅,男伴的带舞是最重要的,龙少翼的舞步纯熟,姿态优雅,一点也不像念渝嘴里那个很讨厌跳舞的男人。 “妳也一样。”他望着她的眼里有种异常的温柔,就是这样的笑容--那个一直出现在他梦里的笑容。为了这个笑容,他愿意放弃全世界,甚至坠入无间地狱,他也在所不惜! 夏念渝手里的刀叉忽然掉在了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却丝毫未觉。她只是瞪着一双不敢置信的大眼,死死的望着龙少翼眼里的温柔表情。 那表情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因为她在他的眼里也时常见到,但是他现在却用那种温柔对着另一个女子,不是她! 第七章 夏念渝感觉到了世界的颠覆,在那个瞬间,彷佛坠入冰天雪地。 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可是那一切又是这样真实的发生着,让她无处可逃。 龙少翼搂着颂莲的腰,一脸呵护,满眼温柔,那种怜惜疼爱的表情几乎让她嫉妒……不,她已经嫉妒、已经感到不对劲了。 她心思本就纤细敏感,又是如此的在意他,她不会错看他眼里的任何光芒! 一曲舞毕,舞池里的人都在为他们鼓掌,好像这个舞是特地为他们准备,其他人都是陪衬,而他们才是主角。 文颂莲一脸陶醉,似乎依然陷在那优美的音乐里。而夏念渝不自觉的、茫然的站了起来,用一种几乎心痛的目光定定的凝视着他们。 龙少翼转过身来,与她的目光正好相遇。他的身体震动了一下,然后快步的朝夏念渝走来。 “想不想跳舞?”几乎是本能的问话,因为她眼里的那抹哀怨和惊慌吗?他不知道,也不想探究。 “不用了,看你们跳就好。”她下意识地拒绝。因为舞池里的光芒已经属于了颂莲,不再属于她。 “我也不跳了。”文颂莲跟在龙少翼身后走了回来,她似乎也发现了有什么不妥,赶紧摆摆手说。 “上主菜。”龙少翼对身边的侍者说。 “真的有点饿了。”文颂莲微微吐了吐舌头,对着夏念渝微笑。“念渝,妳未婚夫好厉害,舞跳得太棒了!” “是吗?他做什么都是最好的。”夏念渝的笑容显得有些飘渺--可能做得太好了吧? 之后的时间,她都有些心神恍惚,而另外两个人也都没有发现她的问题--或者说,他们发现了,却选择忽略? 那顿晚餐,文颂莲和龙少翼吃得很开心,而夏念渝则一直带着飘渺的笑容看着他们,又彷佛什么也没有看见。 那天晚上的月儿也是圆的,可是却和先前中秋月圆的温暖气氛完全不同,那清冷的月光,照得人心发寒。 “文小姐,今天下午有空吗?”龙少翼拨了通电话给文颂莲。 “少翼?我有空……可是念渝陪她母亲去灵隐寺上香,明天才能回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诧异。 “妳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今天下午?”他停顿了一下,彼端的文颂莲也沉默着。“我有些东西要给妳看。” “少翼……我是有未婚夫的人,你也有未婚妻了。”虽然他和念渝的订婚典礼还没有举行,但那已是上海人尽皆知的事。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一种让人捉模不透的坚定,然后就一直沉默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那一头的女子才轻声叹口气说:“好,你来接我吧。” 电话挂上,龙少翼的目光渐渐变得冷冽。那种冷,会让人全身发抖,那种冷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 今天,他要带文颂莲回家!回到他们在清朝前世的那个家,并且他决定…… 龙少翼沉下眼,望着桌子上那些厚厚的公文案卷。 这些案卷,已经堆积了两天--夏念渝离开的两天。 他现在终于有处理公事的心情,因为他的心中已做出了结论,而且不会更改! 早就决定要做的事,没想到他还是拖了这么久,忍耐了这么长的时间。 是因为夏念渝的那双眼--清澈纯真又对他无比信任相深爱的眼,一直在他的脑海中闪烁吗? 即使现在当他埋首于案堆里时,那双眼睛也不曾离开。只是,他选择了忽略,永远的~~永远的忽略。 夏念渝早了一天回到上海。因为她害怕,心里那种空洞般的害怕正在不断不断的扩大! 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心里反复的响着这句话,让她寝食难安、辗转难眠,整天心神恍惚,心情焦虑。 她几乎已经无法在母亲面前掩饰自己的焦躁不安,所以她催着母亲早点回来,找了个借口说不放心留在上海由刘妈照顾的念亭和念如。 一回到上海,她就对母亲说想去龙园将从杭州带回来的礼物送过去。 “快点去吧,一路上心神不宁的,想少翼了吧?”夏夫人自以为早就看穿了女儿的心思,又是取笑又是欣慰的说。 “妈。”夏念渝羞赧的低下头去,母亲要这样想也好,总之不能让母亲觉得她和少翼之间出了问题,她会担心的。 “我看我们也要买辆车,以前的李师傅也可以回来给我们继续开车。要不让少翼派车来接妳?”看了下天色,已经黄昏,让女儿独自去龙园似乎有点不放心。 “妈,不用啦。天色还早,我现在出发,很容易可以叫到黄包车,天黑前就能赶到龙园……不要什么事都麻烦少翼,他有很多事要忙。”其实她是怕少翼会不让她过去,但她实在是太想见他,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也到了该说的时候。 “晚上他会送妳回来吧?如果太晚,妳就留在龙园,不要回来。”时局是越来越混乱,虽然上海市政府一直说不会影响到上海,但日军在东北那里的消息依旧天天传来。 “妈,妳放心让女儿一个人在外面留宿啊?”夏念渝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整理好要送去龙园的礼物,准备出发。 “因为是少翼,我才放心。”夏夫人笑得有些得意,自己能有这么好的女婿,真是念渝她爸在天保佑啊。 “我走了。”夏念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 她要去见少翼,就是现在!她好想他,很想见他……很想问他,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会觉得他若即若离,心事重重? 还有颂莲,他和颂莲……到底怎么了?虽然极力不让自己往这方面去想,可自从那一次去百乐门跳舞以后,她就开始不断的胡思乱想。 那天少翼看颂莲的目光里好似有着什么,浓烈却隐晦,她无法猜透,也无法触碰……那究竟是什么? 龙园里,站在闪烁着点点波光的水池前,文颂莲满脸苍白的望着龙少翼。 龙少翼的神情倒映在清澈的池水上,英气逼人又凌厉非常。 他正说完了在他一生里认为最重要的话,正等待着面前女子的回答。 然而文颂莲的表情却是一脸慌乱,她似乎无法接受他的话,神色越来越惊惶。 “妳觉得我说的话很可笑吗?”他逼视地看着她,锐利的问。 文颂莲觉得有些害怕,不敢正眼看他,更不敢从他身边逃走。她不觉得他的话可笑,她甚至立即就相信了他-- 因为他那双闪烁深沉光芒的眼里有种力量,让人不得不去相信。而且这里--隐约中,似乎也透着一股熟悉感。 即使觉得荒谬,她还是感觉到了那股熟悉…… 但这怎么可能呢?她和他是前世的恋人?前世里她叫他凤生哥哥,而他叫她漪漪--漪漪,韩漪莲是她前世的名字,小名叫漪漪!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显得如此熟悉……这些只有在故事里会发生的情节,竟然发生在她身上? 眼前这个男子英挺潇洒,风度翩翩,又是她好朋友的未婚夫,可现在却说着要和她在一起的话……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到她无法接受,无法思考。 “你……要给我时间考虑,不然我没有办法回答,我……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她仓皇的望着他。“那念渝怎么办?世谦怎么办?” “妳会这么说,就证明妳也想跟我在一起!”他忽然跨前一步,握住了她的肩膀。“颂莲,妳不要去想他们,他们的事我来解决!”要做恶人的事,要伤害别人的事,当然要由他来做。 他不会让她为难,他决定这样做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要背负所有的罪!可他不在乎,他只要可以拥抱住梦里的这个女子,就算下地狱也无所谓。 “我一直都在找妳,颂莲。一直一直……”他的声音低嗄沉痛。“我发过誓,不管今生妳是谁,做过什么都无所谓。我只要和妳在一起,让妳幸福,让妳可以快乐的生活,这就是我全部的愿望。” 有一种感动在文颂莲心里震荡,她知道他是在爱着前世的那个女子,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前世的那个女子也就是她自己…… 龙少翼抱住了她,而她也并没有拒绝。此时她忘记了自己是有未婚夫的女人,忘记了念渝和今世,想要回到他嘴里所说的那个他们相守相恋的前世…… 砰!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不远处,有个女子正呆立着,面如死灰。 龙少翼放开了文颂莲,正想喝斥那个胆敢打扰他们的人--他吩咐过所有人今天都不能打扰他和文颂莲…… 结果,他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夏念渝! 她睁大一双满是伤害又不敢置信的盈盈双眸,呆呆的紧盯着他们。她的目光充满迷惘,那种目光……有如利刀般扎进他的心里。 龙少翼的手依然搂在文颂莲的腰上,他用清晰的声音对夏念渝说:“妳都看到了?”他站得挺直,目光坚定,彷佛让她看到这样的一幕,是很正常的事。 夏念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呼吸开始变得沉重……但她还是一动不动的望着他们,既不眨眼睛,也不移动。 “念渝……”被这情况吓到的文颂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她想要挣月兑龙少翼,却徒劳无功。“妳……不是应该明天回来吗?” 彷佛被她的这一句话所惊醒,夏念渝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终于发出了沙哑的声音:“我是应该明天回来,这样就不会看到这些……” 她闭上眼睛,身子剧烈的颤抖。眼泪有如开闸的江水,在瞬间疯狂的涌出,再也无法停止了…… 看到她几近崩溃的样子,龙少翼的身体蓦地僵硬,而文颂莲也已经崩溃般的大喊起来:“念渝,对不起,对不起……你放开我,我们不可以这样,不可以……”她终于从前世回到了现世。 可是龙少翼却狠狠的抓住了文颂莲的手,不让她挣月兑,也不让她走去夏念渝身边。因为如果她过去了,他也会忍不住的冲过去。 不、不行!这是他选择走下去的路,即使满身伤痕,即使浑身痛楚,即使心灵煎熬,他也要走下去! 龙少翼抿紧了薄唇,用强硬冷漠的表情面对夏念渝,冷冷地看着她。 “既然妳都看到了,我就不必再多说什么。夏念渝,我们分手吧。”他强迫自己对着已经崩溃的她,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他知道这些话会对她产生怎样的后果,可能会将她推向深渊,可是,他不得不说。既然如此,不如干脆一次说清楚,不如一次伤得很深很深……这样,她才会明白像他这样的男人不值得她继续去爱。 夏念渝的颤抖忽然停止了,狂泻的泪水也渐渐停下。不是不流了,而是流向了心里,往那最深处流去……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破碎得几不可闻,可是却清晰的传到他们耳里。 文颂莲回头看着龙少翼,似乎在责怪着他的残忍,她满眼的后悔和自责。 可是龙少翼只是冷漠的看着夏念渝。“我说我们分手吧。” “分手?”她茫然的重复这句话,嘴角忽然露出了一抹凄厉的笑容。“颂莲,妳可以离开一下吗?” “什么?”忽然被点到名的文颂莲微微一愣。“念渝,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我也不想它发生,我保证以后我会离得他远远的……” “妳敢!”龙少翼忽然狂暴的喊了一句。“我不会再让妳离开我的身边,再也不会了!”他可以忍受一切的后果,却最无法忍受这一个! 我不能再让妳离开,我寻觅了一生一世的恋人! 文颂莲的身体也颤抖起来,她一直以为他绅士而优雅,虽然有力量却是个内敛深沉的人。可是他现在这种狂暴的样子,那眼里的光芒是疯狂的,他看她的目光太过热烈,热烈到她已经无法忍受! 她开始用力挣月兑他的箝制。“龙少翼,你现在还是念渝的未婚夫,你放开我,你放手!” “好!”他出人意料的在瞬间放手。“我很快就不是她的未婚夫,我会让妳知道,妳逃不开我!既然我找到了妳,就不会让妳逃走。” 他好似发誓的话语让文颂莲颤抖,她敷衍地点头说:“你首先要给念渝一个交代!”她走向了夏念渝,可是夏念渝却躲开了。 文颂莲愣了一下,她的头脑也开始混乱,今天发生的事太急太快,让她措手不及。 “念渝,我真的很抱歉。可是……我现在也无法向妳解释清楚,因为我自己也很混乱,混乱到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文颂莲一脸愧疚的看着夏念渝。“或者妳和龙少翼先把你们的问题解决,我再来向妳解释……” “请妳离开,颂莲。我有话要和少翼说。”夏念渝冷静的声音彷佛覆上了一层冰,冷冷的、寂寥的,她的表情也变得冰冷。 文颂莲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看不透夏念渝此刻的神情,到底是什么涵义? 甩甩头,文颂莲头也不回的冲出龙园,或许她今天不应该和龙少翼回来,也或许,命运就是这样残酷,教她总有一天得面对这些…… 可是,不管怎么样,对此刻依然站在龙园里的那对男女来说,命运已经不再是他们自己可以掌握的了。 他们所要面对的,或许除了痛苦,还是痛苦!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依旧是在龙园里,可是天色已经昏暗,四周没有任何灯光,除了天上那轮清冷的弯月。 龙少翼和夏念渝就这样默默的对视着,直到太阳西沉,直到新月高悬。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夏念渝再度呢喃的说出这句话,她早已觉得全身虚软没有力气,却依旧撑着站在他面前。 可是现在她真的太累了,她不想再继续沉默下去,她只想要赶紧解决这些……她的心好疲惫,疲惫到无力呼吸、无力生存。 “好!”他出人意料的在瞬间放手。“我很快就不是她的未婚夫,我会让妳知道,妳逃不开我!既然我找到了妳,就不会让妳逃走。” 他好似发誓的话语让文颂莲颤抖,她敷衍地点头说:“你首先要给念渝一个交代!”她走向了夏念渝,可是夏念渝却躲开了。 文颂莲愣了一下,她的头脑也开始混乱,今天发生的事太急太快,让她措手不及。 “念渝,我真的很抱歉。可是……我现在也无法向妳解释清楚,因为我自己也很混乱,混乱到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文颂莲一脸愧疚的看着夏念渝。“或者妳和龙少翼先把你们的问题解决,我再来向妳解释……” “请妳离开,颂莲。我有话要和少翼说。”夏念渝冷静的声音彷佛覆上了一层冰,冷冷的、寂寥的,她的表情也变得冰冷。 文颂莲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看不透夏念渝此刻的神情,到底是什么涵义? 甩甩头,文颂莲头也不回的冲出龙园,或许她今天不应该和龙少翼回来,也或许,命运就是这样残酷,教她总有一天得面对这些…… 可是,不管怎么样,对此刻依然站在龙园里的那对男女来说,命运已经不再是他们自己可以掌握的了。 他们所要面对的,或许除了痛苦,还是痛苦!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依旧是在龙园里,可是天色已经昏暗,四周没有任何灯光,除了天上那轮清冷的弯月。 龙少翼和夏念渝就这样默默的对视着,直到太阳西沉,直到新月高悬。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夏念渝再度呢喃的说出这句话,她早已觉得全身虚软没有力气,却依旧撑着站在他面前。 可是现在她真的太累了,她不想再继续沉默下去,她只想要赶紧解决这些……她的心好疲惫,疲惫到无力呼吸、无力生存。 “我要说的话,刚才已经全部说完。”龙少翼的声音依旧冰冷,他看着她眼里流露出绝望和悲伤,看着她的身体不断地轻颤。可是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这样冷酷的回答她。 “你都说了些什么?”她恍神地轻轻呢喃着:“分手吗?” 他点了点头。 夏念渝张大眼,但目光却失去焦距无神的落在他身后。“为什么?我要知道理由。” 龙少翼蹙紧了眉头,他知道她是个固执的女子,他曾经因此欣赏她、爱她。 “就是妳看到的那个样子,我爱上了文颂莲。”没有安慰和解释,他只是平静的说着。 “你撒谎……”泪水还是沿着脸颊滚落了,她本想冷静的与他对话,可是心里的伤痛再也忍耐不住。“我不相信,不能相信……”即使他们刚才拥抱的画面有如闪电般掠过心头,但她还是不愿相信,不敢相信。“一定有什么理由,你怎么可能忽然和我分手?” “妳冷静点,理智点。”龙少翼咬着牙,继续冷漠以对。“夏念渝,我爱她已经是事实。为了她而要和妳分手也是事实,妳可以恨我、骂我、甚至诅咒我,但不能不接受这个事实。” “你说的妤轻松……”泪水一直缓缓流下,她靠近他一步,想要看清楚他,可是却又发现他离她好远好远。 “她……比我好吗?”她的声音在颤抖,身体在颤抖,整个心都在颤抖。她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在他此刻冰冷的眼神里。 可是他们不能就这样结束,不、不能!她的心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不会答应分手的,绝对不会! 夏念渝一步步的走近龙少翼,虽然他显得那样遥远和冷酷无情,她还是要努力走近他。“她让你可以背弃过去对我的誓言?背叛我们的爱?你说过会永远陪在我的身边保护我,可现在你却说要分手!我不明白分手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你爱上了颂莲?”眼泪不断的流下,她不想哭的,可是心在流泪,她又怎么能忍耐? 龙少翼冷酷的眼里终于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悲伤,要对她说出更残忍的话吗?她那苍白的脸色,和一直流泪的双眸……他还要继续伤害她吗? “我是说过会一直陪在妳身边的话,可是--直到我遇到文颂莲的那一天,我才知道,她才是我今生唯一想拥有的女子,唯一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子。” 夏念渝走向他的脚步停顿了。 “为了她,我愿意放弃一切,名誉也好,财富也好,地位也好,权势也好……这一切在她的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而我为了妳,是不会放弃这一切的。”他深邃的眼里射出凌厉的决心。 夏念渝的身体突然一阵寒冷,她无法遏止住自己的颤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你……就这么爱她?爱到愿意为了她放弃一切?”她喃喃的低语,泪水也渐渐风干了,望着他的目光更显清澈,清澈到可以倒映出他的冷漠。 “如果是妳,我不会放弃的一切--为了她,我甘愿。” “明白了,我明白了……”夏念渝的目光终于离开了那张她深爱的脸,离开了他冷酷的眼,和他那让她无比心痛的残忍表情。 她轻声呢喃着这句话,嘴角的悲伤竟渐渐变成了笑容,那宛若盛开在绝冷雪地里的血色梅花般的冷艳笑容。“你竟是如此爱她……那么我呢?我又算什么?在你心里,什么也不算了吗?” “我曾经爱过妳……”龙少翼的声音终于不再冷静,她此刻的笑容撕扯着他的心,这种感觉他始料未及,怎么会有心痛的感觉?怎么会感到身体里也有种东西正在被撕裂? 他应该无动于衷,应该冷漠到底的啊!他已经决定永远的放弃她,而要把他的爱都给另一个女子。夏念渝的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也不会再有任何关联! “如果现在我跟妳说道歉会让妳好过一些,我会向妳道歉。可是,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我爱上了文颂莲。” “多么残忍的话语。龙少翼,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许多人都怕你。因为你残忍到让我发抖。”她定定凝视着他的眼,这一次,没有哭,没有笑,更没有表情。“可即使你这样对待我,为什么我还会觉得自己爱你呢?” 龙少翼的脸色蓦地变得苍白,他几乎不敢直视她那双澄静的眼。 “但是我知道了,我不会纠缠下去,所以你也不用再继续说些残忍的话让我死心。少翼,我只是希望你幸福而已,如果你觉得和她在一起更幸福,我不会成为你的阻碍,即使我无法停止爱你……”她深深的望着他,那是深情凝视的目光,那眼波里没有恨意,只有默默流动的感情。 她没有办法恨他,因为已经深爱了,又如何去恨? 龙少翼的身体掠过深刻的震动,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瞬间发现词汇的贫乏。看着这样的她,他还能再说什么呢? 任何话都是伤害,而她的痛苦应该已经到了极限。但就算如此,她还在说着爱他的话。她为什么还要爱他呢?爱他这样一个深深伤害了她、将她的爱完全践踏的男人? 夏念渝忽然闭起了眼睛,直直的朝地面倒去。 她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而她身体里的所有能量也在瞬间被抽干了。她再也没有力气站在那里,再也没有力气呼吸,再也没有力气睁开双眸…… 第八章 “念渝、念渝……妳不要吓我,赶紧醒过来吧!” 谁?是谁?夏念渝的耳边一直响着阵阵呼唤,可她眼前满是层层的黑雾,浓重的捆绑着她,让她无法找到那声音的出处,也无法从这样的黑雾里挣月兑,而且她好累,累到不想睁开眼。 “念渝,妈在叫妳,妳听到了吗?妳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大夫说妳没有病,可妳为什么就是不醒过来?”好熟悉的声音,她挣扎着想要回应,但越挣扎身体就越往黑暗里下沉。 “这样不是办法,应该把她送进医院。”又一个声音响起,这个声音很男性、很阳刚,却更让她心痛! 她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留在黑暗里,为什么不想醒来!她和龙少翼分手了,他爱上了文颂莲、他爱上了文颂莲……她最好的朋友和她最爱的男人! 泪水流下了眼角,虽然她现在还无法醒来,但是却可以流泪。 “念渝!”一直守在床边的夏夫人发现了女儿的泪水,连忙握住她的手。“妳醒了吗?少翼,你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会把她弄成这个样子?”从来都温文娴淑的夏母也开始发火。 “对不起。”龙少翼低下头说:“如果妳想骂我,就骂吧。我无话可说。” “骂你?骂你又有什么用?骂了你我女儿会醒过来吗?骂了你,她就会不伤心了吗?”夏夫人也落下眼泪,她即使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可光看现在女儿的样子和龙少翼脸上的表情就已经猜出了八、九分。 龙少翼英俊的脸上罩着寒霜,他深沉的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夏念渝,即使昏迷,她也在为了他落泪吗?双手握成了拳头--不、不能心软。他要爱的人是文颂莲,是命中注定的文颂莲! “要不要再给洛大夫打个电话?”一旁的龙妈也心急如焚,洛大夫是龙家的私人医生,以前去杭州给龙妈看病的人也是他。 “我想直接送她去医院。”龙少翼看着两个着急的妇人,自己做了决定。“不要再拖延了,她一直昏迷不醒,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他走到床边,想要抱起夏念渝。 “你不要碰我女儿!”夏夫人大声阻止他。 “伯母!”龙少翼的声音不容人质疑。“现在是救念渝的命重要,还是妳对我的恨重要?只要把她救醒,妳要怎么对待我都可以。” 夏夫人无言的让了路,她的眼里有着伤痛和担忧,一旁的龙妈也是一脸不安。 龙少翼看了眼那个躺在床上,一脸苍白、毫无生气的女子。就在几天前,她还对他微笑着,还露出很甜蜜幸福的表情,而现在…… 他不是说过要守护她的笑容吗?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他俯,伸出手去,准备将她抱起。 床上的女子却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长长的睫毛也开始颤抖的搧动着。 “念渝?”龙少翼轻唤着她的名字。“妳醒了吗?” 她要抓住这声音……依然被黑雾所笼罩的女子,正在用尽她生命的力量挣扎。她知道是谁在她的床边,她要醒过来、醒过来…… 她猛地张开双眼,又立即被那刺眼的灯光所刺激,痛苦的皱起眉。 “……水、我要喝水……”喉间的干涸已经让她无法忍受,闭着眼,她沙哑的低语。 “妈这就给妳去倒。”夏夫人一阵忙碌。 “念渝,如果妳醒了,就慢慢的睁开眼。”龙少翼的声音里也有些紧张。 “我没事。”她继续沙哑的低语,终于睁开了酸涩的眼眸。 眼前的他有一瞬间的模糊,待到看清时,她的心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她要醒过来,是为了看清他。 可是看清后,之前所有的伤害和痛苦都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她转开头去,不再看他。 这无声的拒绝让龙少翼微微愣住,然后他平复心绪,冷静的说:“既然醒了,应该没事。我去打电话让洛医生再来替妳检查一下。” “我没事。”夏念渝的声音轻柔却固执。“我想回家。” “休息一晚,明天再走吧。”龙少翼望着她固执的侧面,他知道她如果倔强起来,也不会轻易屈服。 “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夏念渝的声音轻柔却坚持。“我和你之间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龙少翼没有说话,龙妈和夏夫人听到这句话,脸色都瞬间变得苍白。 “念渝,妳真的没事了吗?那我们就回家去。”一向温柔慈祥的夏夫人,走到女儿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夏念渝转头看着母亲,从母亲的眼里看到了疼惜与理解,她默默的点了点头。眼眶又要湿润起来,这一次不是为了龙少翼哭,而是为了母亲的谅解。 “可是这么晚……”龙少翼看着这对母女,终于明白了夏念渝的固执是遗传自谁。 他的目光终于对上了夏念渝的,他在她眼里看到了绝望的固执,龙少翼转过身说:“好吧,我让司机备车。”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夏夫人轻抚着女儿的脸,温柔的说:“念渝,什么都不要想。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明白吗?” “妈……”她忽然声音哽咽起来,下一秒,就扑进了母亲怀里号啕大哭。 走出门口的龙少翼听到了她的哭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前进。 下雨了。春天的雨异常的冰冷,如果说雨是上天的眼泪,那么它此刻是在为谁而哭? 走在雨里的龙少翼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雨很冰冷,冰冷地狠狠打在他的心里。 夏夫人一脸忧心忡忡的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自从前几天从龙园回来以后,她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不哭不笑,不冷不热,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每天按时起来,按时出门,按时回家,按时睡觉。可是人却很憔悴,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 即使之前夏父去世,在那样艰难的环境下,她也会努力对着夏夫人露出笑容,会信心十足的说她有办法。 可是现在,她却不会笑了,不会笑的夏念渝,这才最让夏夫人担心。 又一天,她看着女儿神色凄凉的走出去,做母亲的虽然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当面询问女儿,生怕刺激她,让她更伤心难过。 她只好拿起电话,拨给了文颂莲。 “颂莲啊,这几天妳怎么都不来玩?念渝她……”因为没有人可以商量,夏夫人自然而然的把情况告诉了女儿最好的朋友。 文颂莲答应当天等夏念渝从洋行下班,就来看望她。 夏夫人没有发现,文颂莲言语之间有着尴尬相沙哑,听起来既不自然又满是愧疚。她只满心希望文颂莲来了可以开导开导女儿,让她走出悲伤…… “念渝,颂莲来了。”房门传来轻敲声,一直站在窗前的夏念渝蓦地回头。 文颂莲?不,她不想见她,不想见…… 可是门已经被打开,一脸微笑的文颂莲就站在门前。 夏念渝冷冷的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不动也不笑,更没有说话。 文颂莲没有被她此刻的表情吓到,她只是走进房里,然后回身关上房门。 夏念渝看着她,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她极力想要遗忘的画面。这些日子,她努力的就是要让自己忘却某些东西,可越想忘却,就越是不断记起。 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她在做什么,那些记忆都有如鬼魅般忽然浮上心头。让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我知道妳不想看到我,可是我还是来了。”文颂莲的眼里有着深切的歉然。 “我是不想看到妳,不想看到妳和他……”夏念渝转过身去望着窗外,春天来了,满园的香气,可是她的心却沉在冰冷的冬季。 文颂莲在她的床边坐下,看着窗前的夏念渝,声音沉稳坚定的说:“世谦回来了,下个月,我就要和他举行婚礼。” 夏念渝回过头,眼里闪过诧异的光芒。 “我不能对不起世谦,世谦是我一直深爱的人。我们本来就决定了今年结婚,他也在南京政府里找到了工作,婚礼结束后,我会和他一起去南京。”文颂莲平静的说着。 “那龙少翼怎么办?”夏念渝看着窗外的暮色渐浓,就彷佛她此刻的心情--不、她的心情是黑夜,黑夜里不见一点星光。 “他不是很爱妳吗?爱妳爱到愿意为妳放弃一切?他绝不会让妳和王世谦结婚的,妳不知道,他那个人只要下定了决心,就没有做不到的事。”夏念渝的声音很飘渺,悠悠的回荡在文颂莲耳边。 文颂莲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夏念渝说:“他爱的真的是我吗?念渝,那天回去后我想了很久。他爱的不是我,他根本一点也不了解我,我是怎样的人,我有怎样的爱好,我的习惯是什么,我讨厌什么……他全部都不知道。” “可是即使这样,他还是爱妳……”脑海里浮现出了龙少翼当时那义无反顾的表情,如此冰冷,如此绝决……她的胸口又是一阵抽痛。 “不是这样的,念渝,他爱的不是我……”文颂莲的脸上似乎也有落寞,她甩了甩头,站起来走向夏念渝。“他爱的是他前世的那个恋人,而不是我。” 夏念渝忽然激动的回过身来。“前世的恋人?妳是说……” 她怎么没有想到过龙少翼为什么会突然那么快变心?为什么会变得那样冷酷无情,甚至残忍呢? 原来、原来是因为前世的恋人! “他说我就是他前世的恋人。”文颂莲看着夏念渝,见到她诧异的表情,文颂莲明白她一定知道这件事,因此这种在别人耳里听起来很荒谬的说法,她毫无顾忌的说了出来。 夏念渝脚步踉舱的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靠在了窗棂上。“妳是他……”身体一阵发寒,她用双手环住身体,想要抵挡这突如其来的寒冷。 文颂莲的眼里也闪着迷惘。“他告诉我,那栋房子是跟他前世有关的房子,那里有着我和他的前世回忆。自从他懂事以后,他就一直知道这栋房子的存在,所以来了上海之后就立即买了下来。” 夏念渝的嘴角扬起凄惨的笑容,早就猜想那栋清朝园林建筑与他的前世也许有纠葛,没想到真的是这样。 “他说了许多话,当时的我真的很感动,而且一点也不怀疑那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话,就好像我也能感觉到那些前世的记忆似的……对于那栋房子我也有着说不出的亲切感和伤痛感,彷佛在那里发生过许多让我难过的事。”文颂莲迷惘的眼望着夏念渝。 “原来他一直在等的女子是妳。”夏念渝轻声的说了这句话。 “当时的我真的被他感动了,一个男人对妳说,他等了妳一生一世,哪个女子会不动心呢?”文颂莲的声音也渐渐飘忽起来。“那时候我很混乱,当他抱住我的时候,我只感到一片空白和感动……” “是啊,哪个女子不会对他那种男人心动呢?更何况他还说了那样的话……” 一生一世的等待吗?泪水终于从夏念渝的眼里落下,这些日子来她一直用力忍住的眼泪啊! 如果文颂莲是他一生一世等待的恋人,那么她呢?她夏念渝又算什么? “可是……我已经有了世谦,我不能对不起世谦,我也不可能和龙少翼在一起的!”文颂莲忽然激动的握住了夏念渝不住颤抖的双手。“念渝,妳是知道我对世谦的感情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了解。我怎么可能抛下他呢?” 夏念渝神情凄楚的看着她,是啊,她是知道颂莲和世谦之间的感情的。可是她更知道龙少翼对颂莲的决心,那种决心是烈焰,可以烧毁一切的烈焰。 “而且……妳那么爱他,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你们就能一辈子幸福的生活下去了……”文颂莲全身颤抖的看着夏念渝。“我对不起妳,念渝。我每每想到当时自己也动摇饼,我的眼泪就忍不住……还好世谦回来了,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就明白,这一辈子我都不会离开的人是世谦!” 夏念渝轻轻拉开了她的手说:“妳不要管我,我和他已经结束了,永远的。”她的嘴唇微微的抖动着,身体也摇摆如秋风里的残叶。“妳真正爱的是谁,一定要想清楚。如果是龙少翼,我不会怪妳,绝对绝对不会……” 一切都是命运的捉弄吗?她不会去怪龙少翼。因为她知道,他有多么期待见到他那个前世的恋人。因为她知道,他的内心其实也充满痛苦。 她不相信他过去对自己毫无感情。他们过去的甜蜜都是真实的,他们过去牵手时的心动也是真实的……只是,她不是他今生唯一寻找的那个人而已。 泪水再度滑落,轻柔而无声。 “念渝,妳不要这样说!”文颂莲也哭了起来,她抱紧了夏念渝。“妳不要让我觉得自己很坏,我不爱龙少翼!我可以向妳发誓,我爱的是世谦,即使没有妳,我也会选择世谦!” 夏念渝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泪水不断的滚落。 “妳知道吗?我甚至有点害怕龙少翼。他是年轻英俊,又是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大亨,和他在一起,一定会满足我的许多虚荣心。可他也是一个深沉到让我害怕的男人。我宁愿选择温柔的世谦、了解我的世谦……龙少翼的眼睛里有种火焰,我不想被他烧毁,我害怕……”文颂莲哽咽的说着。 “颂莲,他不是那样的人。其实他内心很温柔,并不如外表那样冷漠。他是个内心很苦很苦的人,他一直很孤独、很寂寞。他不像我们,悲伤的时候就哭泣,他只能咬紧牙关,把所有的痛苦都和血吞下。”夏念渝神情茫然的看着远方,彷佛看着此刻的龙少翼。 “他和我分手,他的内心也不会平静。但那是他的决定,因为他一直部在寻找妳,寻找前世的记忆。他为此而生存着……”为了他,泪水晶莹的颗颗滚落,虽然他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可是夏念渝却为他哭泣着。 “我曾经以为可以替他抚平伤口,可以为他找来笑容。可是……”她伸手去擦自己的眼泪,因为已经哽咽到无法说话,可是眼泪是擦不完的:心痛也无边无际。“可是他真正想要的那个人不是我,从来都不是我啊……” “念渝!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什么前世的恋人,妳不要相信这些!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我没有爱上他呢?这都是胡说八道的,妳不要相信啊!” 文颂莲看到好友脸上那种凄苦的样子,她被吓坏了。“反正我不会和他在一起的,我肯定!”文颂莲脸上的表情很坚决。“妳是知道我的,我向来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既然说了这样的话,就不会反悔。” 夏念渝凄凉的看着文颂莲。“那么……龙少翼怎么办?” “妳这个善良的丫头,他都这样伤害妳了,妳还替他着想吗?” “他并不是存心要伤害我的。只是他从小就一直记得妳,记得他前世的那些记忆……” “那么他前世的那些记忆就是毫无意义的!”文颂莲喊着。“我不会爱他,不会!” 看着文颂莲坚定的模样,夏念渝心里一阵发寒,她是知道颂莲的,只要她决定了的事,也不会反悔。 可是龙少翼也是那样的人,他不会轻易放弃--不,他是根本不会放弃。他说过,为了得到颂莲,他愿意付出他的一切。 “念渝,后天世谦会请妳和龙少翼吃饭。我想我应该把话和龙少翼说清楚,有妳在场,妳会帮我吧?”文颂莲握住了她的手臂。 夏念渝瞬间慌乱起来。“不、不行,我不想去!” f难道妳不想重新赢回龙少翼吗?妳和他是天生一对,他必须清楚这一点。”文颂莲似乎下定了决心,说得斩钉截铁。 “可是少翼不会答应的……”夏念渝忽然觉得,如果那样的话,他会伤心的。 “我不管他答应不答应,我的爱情和我的人生是我的!”果然是留过洋的新时代女性,文颂莲的态度坚决。“难道妳不想和他在一起了吗?妳不爱他了吗?” “我爱他,我怎么会不爱他呢……”夏念渝呢喃着。“我每天都想跑去找他,每一天都比昨天更想去找他……可是我知道我不能,他不会要我去的,他……”夏念渝开始全身颤抖起来,这几天,她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心里充满了对龙少翼的思念,可是又不能去找他,不能去找他……她几乎快被这样的自己逼疯。 “那么,就去找他吧。念渝,我记得妳一直是勇敢而坚强的。”文颂莲看着她的眼里充满了希望与力量。 夏念渝缓缓的抬起头来看着颂莲,心里有一种在升腾。可以吗?她可以不顾一切的去找他吗? 龙少翼为了得到颂莲他可以不顾一切,那么她为什么不能呢?她明明如此深爱着他,她为什么要这样轻易放弃? 不,她要为了自己的爱情奋斗努力。就算结局依然是伤心,也不要什么都不做的放弃! 夏念渝对着文颂莲重重的点头说:“好,后天我会去的。” 龙少翼走进黄浦饭店的宴会包厢时,正好是约定好的八点整。 他是个准时的人,而今天文颂莲会主动邀请他,也让他感到颇为惊讶。 自从那一天他们在龙园分手后,文颂莲就一直逃避着他。本来他已经准备好如果她再继续逃避下去,他会亲自上她家去找她,没想到今天她却先开口邀他来这里吃饭。 走进这间仿照欧洲古典风格装饰的包厢里,他一眼就看到了坐着的三个人。 “龙先生,这边请。”侍者在一边恭敬的站着。 听到他来,其他三个人立即抬起头来。 夏念渝的神色有些苍白,人看起来消瘦了不少,她的眼里有种局促不安;文颂莲更是显得慌乱和不自然;只有那个他在照片上见过许多次的王世谦,对他露出笑容。 “龙先生,你妤。我是王世谦,是颂莲的未婚夫。”王世谦对他伸出手。 龙少翼微挑起一边眉毛,镇定的与对方握手。“王先生已经从欧洲回国了?” “刚回来,因为下个月要和颂莲准备婚礼。” 龙少翼感觉到了那淡淡的敌意,他的目光扫过文颂莲的脸,看来,是她已经对王世谦说了? 婚礼?他全身的肌肉蓦地紧绷,神情也更阴沉起来。 夏念渝紧张的看着他,少翼,你此刻的心情如何? “那么,恭喜了。”没有别的话,他仅仅只是恭喜,然后就坐到了夏念渝的身边。 夏念渝在松口气的同时,也深感疑惑,他恭喜他们?!不、不会的。少翼不是会这样轻易放弃的人,他一定有他的想法相应对。 他此刻异常的平静,反而让她更加的惶恐不安。 第九章 “婚礼准备什么时候举行?”龙少翼切着牛排,神情镇定的问。 “下个月十二号,届时希望龙少可以拨冗光临。” 夏念渝第一次看到这样有攻击性的王世谦,他一直给她温文尔雅的印象。没想到此刻他的眼神却如出鞘的宝剑般锋利无比。 龙少翼面对他的挑衅,居然也只是嘴角含笑的看了看文颂莲。“我会去的,一定。” 夏念渝双手几乎握不住刀叉,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怒不恼,平静如常,这不动声色的样子反而让她情绪紧绷。 他甚至还在微笑……那笑容有说不出来的诡异,她认识的龙少翼虽然深沉,但却不会显得如此狡黠诡异。 这一顿晚餐气氛虽说不上和乐融洽,却也风平浪静,龙少翼几乎没有正眼看过文颂莲,他一直好脾气的微笑着,但……也不曾看过她一眼。 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不是信誓旦旦的一定要得到颂莲吗?他越是这样气定神闲,夏念渝的心里就越是惊涛骇浪。 “龙先生,我和世谦一起走,你送一下念渝吧。”一直沉默不语的文颂莲,在最后分别的时候,终于说了这么一句。 “这是当然。”龙少翼依旧微笑地满口答应,转身看着夏念渝。 今晚第一次与他四目相接,夏念渝的呼吸停滞几乎快要窒息,龙少翼此刻的眼神让她紧张异常。 “走吧。”龙少翼也不多做停留,径自朝饭店门口走去。 夏念渝不安的看着文颂莲,文颂莲轻声说了句:“加油。”还鼓励的对她笑了笑。 看来颂莲可能觉得她的问题已经解决,龙少翼不会再继续纠缠她了。 可是夏念渝的心情却很沉重,她总觉得在他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 她赶紧跟上龙少翼的脚步,而他已经站在饭店门口,等着他的车开过来。 “少翼。”她战战兢兢的站在他的身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上车。”他漠然的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替她打开车门。 她只好低下头去,默默的坐进车子里。 汽车开动的同时,夏念渝也再度鼓起勇气看着他。“你真的就这样算了吗?让颂莲就这样嫁给世谦?” “今天的晚餐妳有参与,我可以认为在他们急着要结婚的行为背后,有妳推波助澜的功劳吗?”他挑起剑眉,目光顿时变得锐利无比。 夏念渝激动的睁大眼。“你以为我……”她从来没有感觉这样愤怒和失望过。 “我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决定别人的终身大事吗?”她不顾一切的朝他大喊着。 龙少翼不发一语的紧盯着她的眼,他那双深邃的眼里有着透视般的光芒,夏念渝也丝毫不畏惧的回视着他。 “文颂莲她一定对妳说过什么。”他忽然转开眼去。 “颂莲和我说的话是我们之间的事。”夏念渝咬着牙说:“我知道你不打算放弃她,可是她也很坚持和世谦在一起,刚才你也看到,他们……” “他们怎么样与我无关!”龙少翼忽然敲了下前座的椅背,要司机停车。“我有我的计画,我绝对不会让他们举行婚礼!” “少翼!”看到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狰狞神情,她全身发起抖来。“你……不能放了她吗?她说了她不爱你,今天你也看到了,她和世谦很幸福。如果你一定要拆散他们,她会恨你的,会……” “那个王世谦。”龙少翼的表情变得阴骛。“前世的时候就是他拆散了我们。我不会记错这个脸,自从我见到颂莲以后,就在梦里看到了更多前世的记忆。” 他猛然转头紧盯着夏念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如果老天不是要我从他手里夺回颂莲,为什么要让我记起更多的事?这就是我的宿命,我来到这一世就为了寻找她!” 夏念渝微微闭起眼,随着心跳的加速,血液的沸腾,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少翼,你现在觉得幸福吗?如果你成功的拆散他们,真的和颂莲在一起,你会比以前幸福吗?会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更幸福吗?” 她本想平静的说出这些话,可是她根本无法让自己表现得超然。泪水悄然在眼中汇聚,她双手紧握,全身发冷,不时窜过痛苦的颤栗。 龙少翼打开了车门,走下车去,伫立在苏州河边。 夏念渝这才发现,他们此刻竟是在缓缓流淌的苏州河边,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地方了呢? 她也跟着他下车,看着他那寂寞却又僵硬的背影。 “幸福对我来说是很遥远的事,我从不考虑。”那冷静又漠然的声音,还是无法掩饰他话语里的寂寥和痛楚。 夏念渝一阵心痛,她就知道执着于前世的他,是无法在今世得到真正的快乐和幸福的。每个人都应该遗忘自己的前世,不然为什么要有今世呢? 新的生命,也就是新的开始。 “不要妨碍我。”他的声音随着潺潺河水,清晰地传到她的耳里。“如果妨碍我,即使是妳,我也不会轻饶。” 夏念渝朝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宽阔的背,那里曾经是她可以栖息的地方,可是现在却显得那样孤单又脆弱。 少翼,为何你散发出如此深浓的寂寞气息呢?为何你找到了前世的恋人,却还是这样不快乐呢? “我爱你,我爱你,少翼。所以我不想放弃你,不想就此从你的生命里退出,不想从此以后与你分手……”河风吹起了她长长的衣裙,穿着蓝色小袄和藏青色长裙的夏念渝,神情庄重,声音轻柔地说着爱意,彷佛美丽的仙子般温柔宁静。 “没有用的,夏念渝,妳为什么还不放弃呢?有些东西不是坚持就能得到。”龙少翼并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许久后,低沉叹息的说出一句。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对岸的灯火闪烁,有人说上海滩是个不夜城,可也是个会吞噬掉人心和梦想的无底黑洞,在这个城市里生存,就好像在冰河上行走,随时会落入冰冷的河中。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呢?”她又靠近了他一步,反问着他。 “因为那是我的宿命,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目的。”他说的斩钉截铁,却也落寞无比。 “不、不是的……”她一把抱住了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的、狠狠抱住。“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不断的重复着,将自己冰冷的脸颊紧贴在他健硕的背后。 “我知道……要你忘记前世是不可能的,我也知道要你放弃颂莲是不可能的。可是、可是我会一直等着你……”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声音,是她生命里最初也是唯一的坚持。 夏念渝紧紧拥住自己最爱的男人。“不管等上多久,我都会一直一直等下去!我不会妨碍你和颂莲,也不会对你纠缠不清。”她一边说,一边泪水缓缓的流下。 “只要你觉得和她在一起并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只要你想到了要放弃……我还是会等你,等你一生一世。” 她咬紧了发白的嘴唇,虽然这样紧紧抱住了他,却还是无法得到温暖。因为他们的心,此刻都是冰冷的。可是没有关系,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坚持。 他既然可以为了前世而执着,她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今世的爱而执着? “没有用的,夏念渝。妳知道妳的等待一定成空,还是……”他的手终于放上她紧围住他腰的手臂上,想要将她拉开。 可是她却执拗的不愿离开。“你不也从前世已经等到今生吗?比起你来,我的坚持又算什么呢?你可以有你的坚持,我也可以有我的坚持啊。” “夏念渝,这样的坚持……”他的手缓缓垂下,眼里的光芒也更加阴骛,就好像那暗沉沉的天空一样,带着很低的气压。“并不会让妳开心。” “可是你还是要走下去,是不是?”她的声音已经开始抽泣,可她努力遏止住自己的心酸。 “没错。”他的回答冷硬的有如冬日的寒冰。 “那么你也让我坚持下去吧,因为如果不坚持,我会更加心痛。”眼泪如雨般落下,她那如梨花般娇女敕的容颜上写满了悲伤,可是眼里却闪烁着希望。“我不要你给我什么承诺,是我自己要等,一切后果我会自己承担。你就让我等下去……”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彷佛心思飘到了远方。“如果你觉得追随前世的爱太过辛苦,如果你觉得在我身边比较幸福……你可以来找我,而我绝不会去骚扰你,不会让你觉得为难的。” 龙少翼皱起眉头,他很想立刻将她甩开,断了她的念头。一直等下去?不,他不要她的等待,她不是他在寻找的恋人……可是她的手却那样坚定的环绕着他,竟让他的身体成了化石,无法下手。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主动抱你,以后……以后我就不会再这样,不会对你伸出手,造成你的困扰和烦恼……所以这一次……”夏念渝蓦地停顿了,因为喉间哽着硬块,因为眼泪疯狂的沿颊而下。 “这一次……”她的声音沙哑哽咽。“就让我再抱你一会,就当是最后一次,让我可以这样靠着你,好吗?” 龙少翼闭起了双眼,舒服的晚风拂面而过,他的心却满是萧索。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或许很久,也或许只有一秒--他伸出手去,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腰间拿开。 “起风了,我送妳回去。”没有低头看她一眼,虽然明知她一定满脸泪水,满眼失望,他还是不愿意低头去看。 如果看了,会怎么样呢?龙少翼不知道,所以他选择了转身离开。 河堤上,一个女子静静的伫立,波光粼粼的苏州河依旧轻缓的流动。女子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冷酷却又落寞的男子,眼里的泪水有如流淌的河水般,没有一刻停止过。 她会等他,用她的全部生命和灵魂去等他--只有今生,没有来世的等待。 夏念渝的生活依然如往昔般规律,生命里有了等待,所以也有了希望。即使那等待可能最终只是一场虚无,她也要继续的等待下去。 她每天努力的管理洋行和工厂,即便要和“恒生银行”联络,她也尽量让经理去联络。 这一天,她准备下班去趟珠宝行,因为母亲的一个金坠子从链子上掉了下来,她正想跑一赵去请师傅重新镶嵌。电话铃却在这个时候响起,原本不想接的,迟疑了一下,她还是踅回来接了电话。 “你好,夏记……” “念渝,念渝!”话筒里传来了哽咽的哭声,隐约听得出是文颂莲的声音。“妳救救我,救救我吧,除了妳没有人可以救我……” “怎么了?”夏念渝被颂莲这样悲惨的哭泣声给吓到了。“妳慢慢说,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父亲他逼我嫁给龙少翼,还把我关了起来……如果我不答应,他就不让我出去,也不让我见世谦……还有世谦,他也被禁锢了,王家不肯让我们结婚……”文颂莲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的把她现在的悲惨近况告诉了夏念渝。 夏念渝的手几乎握不住听筒,她的身体在颤抖。难怪上一次吃饭的时候他那样镇定。难怪他告诉她,他不会放弃……他当时的口气如此镇定、如此胸有成竹。 原来他早就有了计画,决意要拆散颂莲和世谦! “他好卑鄙!居然在生意上打击我家和王家,他利用他和租界及政府的关系,让我们两家无法在上海继续立足,他昨天来我家,说什么前世我不能和他在一起,就是因为我最后嫁给了世谦……我告诉他,这辈子我也不会嫁给他的……我要见世谦,念渝,妳帮帮我们,我要和他去重庆,我们要私奔……” 文颂莲一直在哭,说的话也混乱不已。不过夏念渝已经听出了大概,她的心里也无比焦急,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颂莲。 “妳会帮我吗?”文颂莲哭着问。 “我……”夏念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该怎么办?她能帮助他们吗?她脸色惨白如雪,声音颤抖的问:“颂莲,妳告诉我。妳真的不要嫁给龙少翼吗?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妳,他并不是真的那样卑鄙无耻,他……” “我恨他!”文颂莲说得咬牙切齿。“什么前世今生,都已经廿世纪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我今生不爱他,前世的事也与今生的我无关!” 听着她那样冰冷的话语,夏念渝也在心里下了决定。她了解颂莲,知道她并不是会意气用事的人。 “我有计画,可是这个计画需要妳的帮助。念渝,我没有其他人可以相信相依靠了,妳会帮我吗?”文颂莲的声音满是乞求。 夏念渝小脸苍白,她深吸一口气,用最坚决的声音回答:“好,颂莲,我会帮妳。” 夏念渝坐立不安的不断在窗前踱步,客厅里的英式时钟已经敲过了十二点,他们安全了吧?颂莲和世谦此刻应该已经到了重庆。 是她亲自将他们送上了去重庆的火车,看到他们如此恩爱,她希望这一路能平安无事,希望他们能早日步入礼堂,希望过后一切都能风平浪静…… 窗外的明月高悬,夏念渝却心如惊涛。即使他们能平安到达,并且顺利的结为连理,可是上海这里怎么办?现在的文家一定早已乱成一团了吧?可是为什么还没有电话打来她这里询问呢? 颂莲一家都是基督教徒,所以每个星期天都要上教堂去做礼拜,今天,夏念渝也去了教堂,并且在后门雇好了帮助颂莲逃走的车子。 颂莲在礼拜结束、趁教徒间互相寒暄的时候,假称去上厕所,然后就相等在那里的夏念渝会合,换了衣服,这才躲过一直守在门口的保镳监视,两人一起逃向了火车站。 在那里,夏念渝将颂莲交给了王世谦。然后她直接回家,一整天都提心吊胆,担心文家随时派人找上门来。可是已经到了这个时间,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呢? 文家应该早已发现颂莲失踪,虽然不知道是她从中接应,可是她是颂莲最好的朋友,无论如何这个时候也应该有消息传到她这里来了。 越是毫无动静,她心里就越不安。 她站在客厅里等消息,都快凌晨一点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断的望着窗外还是一片宁静的夜色…… 忽然,有车灯打在了她家门前的车道上,还有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夏念渝的心跳蓦地加速!谁来了? 她冲出去打开了大门,立刻就看到花园小径上,步履飞快的龙少翼。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在夜色里无声无息的穿梭,好像闾夜里的使者。 他在生气!扁是这样看着他,夏念渝就能感觉到他身上张狂的怒火,正狂炽地燃烧着,彷佛在等待着那一触即发的机会! 夏念渝走到门前的台阶上,她穿着件白色的连身旗袍,在黑夜里整个人都显得更为苍白。 她随手掩上了身后的大门,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关上屋门,或许是怕等一下他的怒火会吵醒已经上床的母亲和弟妹吧。 “少翼。”她先开口唤了他的名字。 龙少翼早已看到了她,他脚步不停,笔直的走到她面前。他阴沉的脸庞在月色里显得吓人,那双魔幻般的厉眼,散发出骇人光芒! “说!他们在哪里?”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她眼前,没有任何迟疑,直截了当的问。 “你在说什么……”她的脸色惨白如雪,眼神惊惶。 “妳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吧?”他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那力道是惊人的、丝毫不怜香惜玉的。 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狂暴的龙少翼,夏念渝蓦地剧烈颤抖起来,她颤抖的仰头望着他。“少翼,放手吧。”这是她此刻唯一想到的一句话。 “妳说什么?”他加重了手里的劲道,目光冷冽到极点。“告诉我,他们在哪里?”这一次,他咬牙切齿地问。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夏念渝不再挣扎,不再假装什么事也不知道。因为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不会接受她任何含糊的回答或者欺骗。 “他们……已经走了,已经在一起了!”咬着牙,忍着手腕处那钻心的痛苦,她一瞬也不瞬的回视着他,无惧的、甚至是心痛的。 她知道他此刻的心情,知道他必然快要疯狂--所以,无论他对她做什么,她都可以原谅他,都可以忍受。 “我只要妳说出地点!他们去哪里了?”龙少翼渐渐的失去耐心,声音也越来越火爆。 她却只是带着悲哀的眼神,定定的凝视着他,紧闭着唇不再开口。 “妳到底说不说!”怒火终于以惊人的气势爆发出来,他朝着她怒吼着。 手腕处的痛已经到了极致,呼吸也已经紧绷到了极限,夏念渝彷佛快要窒息,无数说不出的痛楚,终于让她流下了清泪。 “不是我不说,而是我说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怎么样?”他忽然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彷佛她的手上有毒似的。 夏念渝一下子站立不稳,踉跄着跌倒在地。 龙少翼的眼里冒着熊熊烈火,可是他的声音却是冰冷的,好像来自地狱一般。“我告诉妳我要怎么办!不论她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把她找到,她是我的,是我的!” “可她爱着的人不是你!你说过前世是王世谦拆散了你们,那么今世呢?你也要做那样的人吗?要拆散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只为了你自己的执念?!”她挣扎的爬了起来,没有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臂正在滴着鲜血。 “不!她爱的人绝对不是王世谦!”他又冲到了她的面前,狂暴的对她大喊。“她只是被蒙蔽了,只是没有记起我们的前世,只是不知道她心里真正爱的那个人是我……”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夏念渝只是眨着那双溢满泪水的清澈双眸,静静地说:“颂莲不是那样不了解自己真正心意的人,你也看过他们在一起的样子。你怎么能说他们不是真心相爱呢……今天,我亲自送他们上火车,我可以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 “够了、够了!妳给我住嘴!”他忽然再度抓住了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夏念渝,妳以为妳这样说,我就会回到妳的身边?妳以为这样,我就会放弃颂莲,而要妳吗?” 夏念渝满溢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的摇头。 “妳作梦!”龙少翼再次甩开了她,冷笑地嘲讽着:“夏念渝,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选择妳!妳听明白了吗?再也不会,永远不会!” 龙少翼的声音冰冷的有如北极的寒冰,残忍的彷佛地狱的回声,一句句、一声声回荡在夏念渝的耳边。 第十章 “即使妳浪费了一生的时间去等我,我也不会回头!”龙少翼看着夏念渝惨白的脸色,迷惘的眼神,继续冷酷的说着。 泪水从她空洞无神的眼里落下,她一动也不动,彷佛整个灵魂都在瞬间抽离了身体,只剩下一具躯壳。 龙少翼内心的火焰正以毁灭一切的气势燃烧着,他知道自己在伤害无辜的她,可是他无法停止! 他无法原谅她居然帮助他们逃走!她不是说不会妨碍他、不会阻止他的吗?原来,她也只是个说谎者,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伤害别人! “告诉我,他们在哪里?不然我杀了妳!”他忽然伸手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然而夏念渝只是不断的流着泪,那双无神的大眼一瞬不瞬,固执的盯着他。 “说!”他加重了力道,目光凶狠。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她的声音很轻,飘渺的彷佛从天外传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害我?妳明知道她对我的意义,为什么还要帮助她逃走?”龙少翼朝着她大喊,暴烈的气息从他紧绷的身体里散发。 他的愤怒早已无处发泄,当文家告诉他文颂莲逃走的消息后,他全身的血液就开始沸腾!他不用猜测就知道夏念渝参与了这场逃亡。 而她现在的表情也告诉他,这一切根本就是她一手策划的! “不!不论他们逃去哪里,我都会把他们找出来!妳以为只要妳不说,我就找不到?我告诉妳,哪怕翻过中国的每一寸土地,我也会找到他们……” 夏念渝的眼里流露出悲哀,她可以清楚感觉到他此刻的痛苦。可是她不能告诉他,她不能背叛颂莲…… “少翼,你放弃吧。你紧抱着过去的记忆不放,到最后痛苦的只会是自己。你只要后退一步,就是海阔天空……啊……”她的喉咙忽然被掐紧,她看到他眼里那让人颤栗的怨恨目光。 龙少翼收紧了她纤细的咽喉,目露凶光。“这就是妳的目的吗?妳以为这样,我就会回到妳的身边……”他那双疯狂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个人,而是一个被怒火吞噬的恶魔,完全忘了眼前的女子曾经是他所爱的女子。 夏念渝只觉得全身的力气正在一点点的抽离,包括她的思想与灵魂,她闭起了眼睛。如果就此死去,她也不会有任何留恋了吧! 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彻骨的仇恨,现在不论她说什么,在他看来都是为了夺回他的诡计,她--在他心里已成了十恶不赦的人,是破坏他幸福的罪魁祸首…… “妳休想!即使没有文颂莲,我也不会要妳,永远、永远都不会!”他透过仇恨的迷雾看着她,看着她颤抖的身躯、死灰的脸色和她眼里不断流出的泪水…… 他猛地放开手,身体也在颤栗,那是痛恨到极点的颤栗。风在他四周纠结起狂怒的气息,他冰冷的看着她:“最后问妳一次,妳说不说?” 夏念渝张开双眸,看到了他眼里的冰冷无情。 到最后了吗?身体里的所有力量都被他张狂的怒火抽走,她为什么还能站立?明明一丝力气也没有了,明明心是死的,明明连呼吸都已经停止了…… “我不会告诉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彷佛不是来自于她。 “那么,我们之间也永远结束了。”龙少翼挺直了背脊,他不知道自己此刻那钻心的疼痛是为了什么,为了文颂莲的逃离?还是为了他现在说出口的话? “我再也不想看到妳这张脸--妳听清楚了吗?”他咬着牙,双宁紧握。 夏念渝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睁着泪眼,深深的凝视着他。 “我会找到文颂莲,会让她明白,即使她现在不爱我,未来也会爱上我!”他在说什么?或许他自己也并不太明白,此刻他应该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而不是继续说着这些毫无意义的话。 “我会和她过得很幸福,会将王世谦从她的脑海里拔除……我会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前找到她!”夜色里,龙少翼俊逸的脸上一片铁青。 “而妳……将永远消失在我的世界,我会把妳从我的记忆里完全抹去!不论妳做什么都不会让我回心转意!”他这些话,究竟是在说给夏念渝听,还是自己听?或者,连他自己都并不清楚吧。 夏念渝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他的话,也没有再哭。她只是一脸沉静,用清澈的目光回望着他。 龙少翼和她的目光接触……却在瞬间撇开脸,为什么他的身体在颤抖,为什么胸口的痛楚没有因为他那些绝情的话减退,反而增加? 一转身,他疾步离开。既然无法从她嘴里得知文颂莲的消息,他何必留在这里浪费时间? 反正,他总能找到那两个人,不需要她帮助,他也可以办到! 从今天起,他要把“夏念渝”从他的记忆里完全抹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夏念渝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她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他要将她从他的记忆里完全抹去,一切的一切…… 她还有活着的意义吗?如果她在他的记忆里不复存在,她又何必要等待?如果她的人生不再等待他,那么她还活着干什么呢? 失去龙少翼,她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而已…… 一年后 龙少翼穿上外套,正准备走出办公室时,门上传来了轻敲声。 “进来。”他坐回办公桌,思忖林耀放了什么人进来?若不是重要的人,林耀是不敢直接放他进办公室的。 这一年来,他拚命地、几乎不让自己有喘息机会般地埋头工作,个性变得比以往更为阴沉,现在根本没有任何人敢接近他。 他知道,他不应该把精力都花在工作上,他应该去找文颂莲的。 夏念瑜虽然没有说出文颂莲的下落,但是以他的势力,想要找个人出来,花个一年也应该有结果了。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 除了当时翻天覆地的狂怒之外,他对寻找文颂莲的事似乎并不焦急。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积极不起来…… 反而-- 非常的想见到夏念瑜! 但是,每当这个念头一生起,就马上被自己硬生生的压下,转而用更繁忙的公事取代--因为他还没有原谅她,不,他已经说了不会再回头找她。 他告诉自己,一定是因为她知道文颂莲的下落,所以他才会总是不自觉地想到她,这全是为了文颂莲。 如今,他或许不该再忍耐了,应该直接去找夏念瑜才对……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居然是他寻找了一年之久的文颂莲! 龙少翼激动的站了起来,双目炯炯的盯着面前做少妇打扮的女子。 她看起来满面愁容,怎么?她不幸福吗?当初她想方设法从他身边逃开,现在不是应该满面春风的出现在他面前,怎么会是这副模样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以为自己看到她会异常的愤怒,可是此刻的心情除了最初的激动以后,竟然变得平静起来。 她不是他深爱的女人吗?什么时候开始,看到她,他竟然毫无感觉了呢? 龙少翼没有说话,只是挑着眉毛,等待她开口。 “龙少翼,你快点去看看念渝吧,她快要死了,她快……”话未说完,文颂莲就崩溃地流泪满面,而她所说的话,更让龙少翼震撼无比,连心脏都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在圣心医院,你快点去吧……医生说她已经不行了……她拖着最后一口气等你,在昏迷时一直叫着你的名字……龙少翼,不管过去发生什么事,不管你有多恨我,我求求你,去看看她吧……她是那样爱你,不见你最后一面她不甘心啊……我求求你……” 文颂莲声声凄绝的叫喊,一直在龙少翼耳边不断回响着。 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下去,整个人有如离弦的箭般,疾速向外冲去。 怎么可能?那个女人一定在撒谎……一定是她回到上海后,害怕他会报复她、会伤害她,所以才编出这样一套谎言来欺骗他! 夏念渝怎么可能会死?她一定会带着笑容,生机勃勃的活着! 心脏彷佛被紧紧掐住,他无法呼吸了!眼前浮现一年前和她的最后会面,她那如同月光般皎洁苍白的脸颊,还有眼里绝望死寂的眼神…… 不、不不不不……龙少翼在心里狂乱的吼着,这不会是最后一面,绝对绝对不会是!夏念渝,妳不可以死!这一定是谎言,全世界最大的谎言,他绝对不相信、不相信…… 他一路飞奔,即使胸中缺氧的痛楚让他快要窒息,他还是不能停下。 她在圣心医院,在圣心医院。他的脑海只有这样一个念头,他也只知道那个方向,一心只想往她所在的地方而去! “夏念渝在哪里?”医院的接待处内,只听见龙少翼大声的叫喊着。 “龙少,你来了,快点,她一直在等你……”前来拉住他的人居然是王世谦。 龙少翼满脸防备的看着他。 “你不要问了,她已经病了好久……一直不让人通知你……快点跟我来吧!”王世谦想要向他解释这一切,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再也没有时间了! 龙少翼全身僵硬,彷佛是个木偶般跟着王世谦的脚步,他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害怕起来,双腿忍不住颤栗,不、这不可能是真的! 龙少翼紧跟着对方的脚步,走入了一间特别的个人病房。 一走进去,就看见夏念渝的母亲和她的弟妹都围在病床前。床上,一个形容枯槁的女子躺在那里,瘦削的脸颊、紧闭的双眼、无神的模样…… 是夏念渝吗?是那个曾经在他办公室门前,说着倔强话语的夏念渝?是那个在月光下,对他微笑的夏念渝吗? 她身上插着许多管子,手臂上吊着点滴。眼前的情景引起他一阵强过一阵的心痛-- 不,这一切怎么可能是真的?龙少翼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这样深的恐惧,他居然觉得举步维艰! “伯母,龙少来了。” 一直握着女儿的手哭泣的夏夫人抬起头来,看了龙少翼一眼,那眼神是万念俱灰,没有期待、没有怨恨。 “念如念亭,我们出去吧。”她只是低头招呼自己的另一对儿女,声音沙哑。 龙少翼的目光定定的望着床上那个躺着的女子,此刻的她,是他的整个世界。他向着她走过去,心剧烈地颤抖着--他这一生,都不曾有过这样害怕的时刻。 即使小时候被母亲抛弃、被全村人指指点点、即使被前世的恋人再度背叛……都不及他此刻的无助恐惧。 他走到了她的身边,而这间不大的病房里、充满着死亡气息的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念渝。”这是他的声音吗?这样踌躇,这样害怕。 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女子,在他惊慌的呼唤声中张开了眼睛。 她的眼窝深陷,印象里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美眸,此刻却空洞死寂。龙少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在床边坐下,身体无法遏止的颤抖着。 这一切……居然是真的。她真的就躺在这里,整个人了无生气,彷佛随时都会随风而逝似的。 “少翼,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努力想要对他露出微笑,可是孱弱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再多说些什么了。 她努力的张大无神的双眼看着他,眼里有着惊喜的光芒--很淡,淡到他几乎捕捉不到!强烈的恐惧将他整个心攫住,他忍不住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我来了,我来了。”感觉到怀里的她几乎是冰冷的,而且没有重量,轻如棉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更心痛的拥紧了她。 泪水从她深陷的眼里落下。“我……是不是很丑……”靠在他的胸膛上,她似乎又多了些气力。 他真的来了!她一直等,一直等,耗尽了所有的心力等待着……就是为了要见他最后一面。 “不,很漂亮,很漂亮!”巨大的恐惧有如毒蛇般一直盘踞在他的心口,龙少翼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很有说服力。他想去找医生,想祈求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神灵不要带走她! 夏念渝微微的闭起了双眼,龙少翼在剎那屏住了呼吸。 “见到你,我就没有任何遗憾了。”她的声音依然轻柔的让人无法抓住。“少翼,我可以就这样离开你吗?” “不可以,当然不可以!”就在那一刻,龙少翼彷佛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巨响,那是一扇门打开的声音,一扇曾经顽固任性的大门。 那扇门里,站的不是他前世的恋人,而是现在躺在他怀里的夏念渝。 “念渝,我们重新开始,从现在起,重新开始!”他满怀痛楚的忏悔。“妳原谅我以前的糊涂,原谅我过去对妳的伤害,妳不能走!妳说过要陪我一生一世,难道妳忘了吗?” 无力感在身体里蔓延,原来这个世界上也有他龙少翼无法做到的事!而此刻,他甚至愿意放弃自己的全部,自尊、骄傲、财产、地位、名誉……甚至生命,只要可以救回怀里的这个人,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夏念渝眼角的泪水落得更凶了。她本来打算微笑着和他告别,微笑着告别这个人世。可是,当他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心就被浓浓的酸楚包围。 听着他的话,她知道他对自己还有留恋,还有期待。可是,一切都太迟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有你这几句话,就够了。”她喘息着说,同时感觉到自己生命力的流逝,为了等待他而支撑着她最后的生命力。 “不够、不够!”龙少翼慌了。“到底该怎么样才能把妳留住?念渝,妳听我说!我爱的人是妳,妳听清楚了吗?我爱的人是妳……妳不能走!妳还要给我时间去赎我犯下的罪,我们还要一直幸福的在一起……”他看着她,看着她嘴角的笑容渐渐浮现,看着她脸上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 可是他却抓不住,抓不住她,再也抓不住她了…… “我终于等到了,是吗?”她忽然问了这样一句。 龙少翼微微一愣,有种湿润的东西流下了他的眼--二十几年来,他从来不曾哭泣的眼,居然流下了眼泪。 他用力的点头。“是的,妳等到了。所以妳不能走,因为妳要给我时间让妳的等待变得有意义……” “再吻我一下好吗?”夏念渝努力的想要睁大眼,好看清楚眼前的他。可是,她的眼神却渐渐涣散,眼前的他也变得模糊起来,模糊到只剩轮廓…… “只要一次……就好……” 龙少翼立即俯去,眼泪无声地落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他虔诚的、带着全部感情的亲吻了她冰冷且毫无血色的唇瓣。 他希望将自己的生命力和感情就这样传递给她,希望可以把她留住。 夏念渝缓缓的闭起双眼--她终于等到了,今生今世再也没有遗憾了。虽然她很想再跟他说一句“我爱你”,很想告诉他,她不需要他的赎罪,因为她从不曾恨过他…… 可是,她累了,她再也没有力气开口说话,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看到那张她深爱的脸。 她好累,好累,她想睡了…… 我爱你,少翼-- 最后的思绪停顿,在此刻永远的停顿了。 龙少翼发狂地抬起头来,看着怀中那张安详而清秀的容颜。此刻她依然是那样的清丽月兑俗,那样的动人心弦。 泪水倾泻而下,他抱紧了怀里那冰冷的身体,将头埋进她柔顺的发丝中,剧烈的痛哭起来。 “我逃走的第二天早晨,夏家的佣人在门前发现了晕倒的念渝,他们把她送进了医院,可是从那天起,她的身体就一天比一天差。” 文颂莲坐在灵堂里,一边哭,一边对着龙少翼说话。 “医生说她受了寒,那寒气已经侵入了她的四肢百骇。而她本身……又没有一点求生意志,这样的病人连医生也无能为力……” 龙少翼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她的话,只是一动也不动的看着灵堂里,照片中那张清丽的笑颜。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可你怎么能把她那样扔在外面不管呢?你不知道深秋的天气有多么寒冷吗?你不知道她的身体本来就孱弱吗?”文颂莲气愤的想要去打他,可是被王世谦抓住了。 “你就光想着怎么去找我和世谦吧?告诉你,我和世谦没有去重庆,我们骗了念渝,因为我知道她有多爱你,所以我怕她告诉你……”她哽咽着低下头去。 龙少翼默默的闭起了眼,眼前浮现那个夜晚,她那有如星子般明亮的眼。 “我们去了香港,本来想逃去法国……可是国内局势如此动荡,我们不能丢下父母不管,所以结婚后,我们又回来了。而且我们为什么要怕你?就为了你那自以为是的前世记忆吗?”文颂莲气愤的大声喊着。“你现在满意了吗?满足了吗?念渝走了,她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来纠缠你,再也不会来爱你了……” 她哭得泣不成声!可是依然不断、不断的说着。 “前世之所以是前世,就是因为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可你这个人居然冥顽不灵到这样的地步,你看不到念渝对你的深情吗?看不到她有多爱你吗?她为了你甚至可以舍弃性命,而你居然不要她……” 文颂莲无法遏止自己的情绪,她的心好痛,痛到无法呼吸。所以她只是不断的指责龙少翼,希望这样可以让她的心情好过一些。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是这几天来,龙少翼说过最多的一句话。他几乎这样问过每个人。 “早告诉你有用吗?如果她不是病得那么重,你会来吗?如果我告诉你,她只是病了,你或者连看也不会来看她一眼吧!”文颂莲恶狠狠的说着。 龙少翼知道,她的话是对的。即使他知道念渝生病,或者他只会厌恶的转过头去。 他想到自己对她说过的话,他居然告诉她;他要将她从他的记忆里抹去!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恶魔和混蛋?他究竟将她伤害到了怎样的地步?是他夺去了她的生命,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 “念渝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才一直不肯让我们去找你。你以为她不想好起来吗?她也一直在配合着治疗--可是医生说,她的身体太虚弱了,所有机能几乎全部坏死……”文颂莲哭倒在王世谦的怀里。 “她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龙少翼忽然站了起来,走向夏念渝的照片。“她是为了等我,所以在耗尽她的生命。她知道,只有这样,她才能等到我。” “她有什么错?她只是爱上了你而已,只是爱上了你,而你却这样对她……”文颂莲一阵头晕,几乎昏倒在丈夫怀里。“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逃走,如果我再勇敢一些,再勇敢的和你对抗……或者她就不会死了。” “不,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龙少翼的手抚过相片上的绝美笑容,万箭钻心的感觉一直持续着。“如果我不是执着的相信什么前世,如果我没有狠狠的伤害她,甚至说出那些不可原谅的话……她就不会走。” “念渝她甚至不怪我。你们知道吗?她走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容的,只因为我来了……她的愿望居然只是看到我,看到我就已经满足……”他忽然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是那么的用力。“而我,却对她做了什么?” “我竟然那样的将她推开,推开了我今生最爱的她……”他不断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直到鲜血从嘴里涌出,他仍没有停下的意思。 王世谦想要阻止他。可是却被龙少翼一把推开。 文颂莲被他疯狂的样子吓坏了,她捂住嘴,那不断涌出的鲜血令人怵目惊心。 “你就算这样伤害自己,她也不会回来了。”王世谦大声喊着。 “我知道……可是我必须惩罚自己……我甚至连随她一起去的资格都没有……我必须继续活在这世上受苦。只有那样,才能赎我的罪。” 龙少翼转身,步履蹒跚地朝门外走去。 “龙少翼……”文颂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就打算这样一走了之吗?你怎么可以……” 王世谦拉住了她的手。“难道妳还不懂吗?这个男人会用他剩余的生命去哀悼和忏悔,不要为难他了。念渝走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走了,他才是那个最痛苦的人。” 龙少翼走了,真的如王世谦所说。他成了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人。 从今以后,他的世界里无晴也无雨,一切都已经毫无意义,他的存在,只是为了忏悔、为了赎罪、为了哀悼…… 这个世界上,姻缘由天定。龙少翼终于明白自己应该顺从这一世的安排,而不应该执念于上一世的记忆。所以到最后,他失去了最爱的人,对方也为他付出了生命。 现在,他还能做些什么呢?可以期待来生吗? 念渝,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好好补偿妳,好好的爱妳,让妳享受到全世界的幸福,只要有来生…… 可是来生是如此虚无飘渺,今世他的罪又是如此深重!总有一天,他会去陪伴念渝,等他惩罚够了自己--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里,痛苦的度过一生。 从那天起,没有人再见到过龙少翼,这个曾经叱咤上海滩的风云人物,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面前。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生是死。 花开花落,月圆月缺,这个世界上唯有真情不变。而可以把握真情的人,却是如此稀少…… 全书完 ◎编注:想知道他们前世今生的精采故事吗?请看花裙子345、347《鬼丈夫之一》、《鬼丈夫之三》--“冥府花嫁”、“官人止步”! 后记 郁闷了一晚上棠芯 相信吗?在写完这本书之后,棠芯竟一夜无眠。 原来写悲剧是这样悲惨的事,一开始还觉得是个挑战,写得很自得其乐,并且深深为这次的企划感到骄傲--啊,在这里一定要说一句,这次的套书企划实在是太赞太赞了,真忍不住想要看之前和之后的故事。 可是棠芯也和各位读者一样,要等到书出来的那一天才能看到呢!所以就觉得更加悲惨了……为什么是悲剧呢?到了最后的最后,我多忍不住想要给他们一个幸福的结局。 可是不能啊,因为故事发展到这里,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有时候人间就是有这样的遗憾,原以为能抓住许多东西,最后却流逝无踪。 从小到大,我们都在不断的失去与得到中成长。小时候抱着的小熊玩偶,现在在哪里?读书时,隔壁班男生送的手环又在哪里?大学毕业时,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我喜欢你”,如果说出来,又会有怎样的可能性? 我知道我又在胡言乱语了,居然对自己写的小说感到郁闷、难过、伤心……谁会相信我在写最后一章的时候,居然哭了起来呢? 看到这里,会不会有读者开始嘲笑棠芯呢?哪有人一边写书一边哭泣的?还因心情过于激动而几度搁笔。然后就开始听起了音乐,其实棠芯是个很喜欢听日本歌的人哦! 特别是滨崎步、爱内里菜、仓木麻衣、宇多田光等这些女歌手的歌曲,每次一放她们的歌,我就特别有灵感。以前我好像和大家说过吧,我写文章的时候会听许多音乐。而最近,就是迷上了这些日本女歌手的歌。 那些舒缓又很有张力的乐声,特别适合在写文章的时候放来听,因为可以寻找书里人物的感觉。 滨崎步和仓木麻衣是我最喜欢的歌手,听她们的歌,心情会立即平静下来。然后渐渐被歌里的情绪所引导,很快就能投入到写作过程中去。 昨天写结局的时候,就一直在放滨崎步的一首新歌“walkingproud”。如果不是这首歌陪伴着我,可能真的写不完。 难怪有人说,音乐具有“抚慰人心”的作用,当我们沮丧、悲伤、难过、绝望的时候,听一些励志的音乐,或是平静的音乐,能够沉淀心情,并且重新找到出发的动力。 我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大家有没有过类似的经历呢?有的时候,觉得生活很疲惫,或者学习很艰难时,就放些音乐来轻松一下! 即使有时候因为语言隔阂而无法了解具体的歌词涵义--就好像棠芯并不懂日文,不知道歌词中表达着怎样的感情。可是光听旋律,就能带给我不一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好像我们的耳朵,可以自动分辨出好听不好听,适合自己或不适合自己。有的时候是完全没有理由可讲的,而有的时候仅仅只是感觉! 当我在这首歌的悠扬旋律下完成结局后,真的心情很沮丧、很郁闷。可是如果没有这首歌,可能我的思绪无法集中起来,文章也不会顺利的写完。 因为如果心情太激动,对我来说,就是写作上的一大忌讳。心里彷佛澎湃着许多激情,却无法化为文字。这时就必须内敛一下、收缩一下感情,然后才能平静。 平静,我需要的是平静的创作氛围,我相信许多作者都是和棠芯一样的吧?各位读者呢?当你们想要写东西的时候,喜欢怎样的心情?是非常激动、还是略显平淡的呢? 蚌人有个人的喜好,其实只要能写出心里所感受到的东西,就已经足够了。 拉拉扯扯、好像又说了许多废话的样子,其实本来想写自己的郁闷心情的。因为这种怅然感觉,和过去的心情都不一样。总觉得留了遗憾,总觉得没有让他们得到幸福!可是又发现“心情”这种东西很难用语言来表达清楚。而且,相信看完这本小说的朋友们,都会感受到我写书时的心情吧? 说起来,这一套小说还有前世和后世共三本套书呢!这真是非常棒的构思,到时候一定要三本连着一起看,才能真正发现这套书的奇妙之处。 从现在起,棠芯要天天数着日子,希望可以早点看到书出版,一口气看完三本书!这样才算圆满哟,或许就能弥补我现在的遗憾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七月鬼丈夫1:冥府花嫁 七月鬼丈夫2:怜卿曲 七月鬼丈夫3:官人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