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香》 楔子 日本东京 “我想要一个女儿。” 秋高气爽的周末下午,东川一家十口——一夫三妻加上六个小兄弟——全聚在主屋客厅里,享受惬意优闲的午后时光。 威风凛凛的当家男主人和三位端庄贤淑的女主人照例围成一桌,打打麻将当娱乐,一边闲话家常,一边互相切磋牌技。 东川辉一郎不晓得又是哪根筋不对劲,打牌打到一半,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强人所难的要求。 “好啊!如果生得出来的话。”牌桌的另一头,大夫人毫无异议的点点头。 “那……你们谁肯帮我生?” 三位夫人面面相觑,未了,还是选择低头不语,眼观鼻、鼻观心、心观牌,就是没人敢拍胸脯自告奋勇。 如此看来,妻妾们的意愿似乎不怎么踊跃。 东川辉一郎眯起一双鹰眼,环视三位故作若无其事的美娇娘半晌,隐忍多年的一股怨气当场从脚趾头冲上脑门。 “奇怪了,你们三个娘儿们明明都还青春曼妙、圆润妖娇,为什么就是生不出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给我承欢膝下?你们自己模模良心,这些年我夙夜匪懈贡献了多少精力给你们,现在儿子都生一堆了,为什么还是弄不出一朵花来?你们说!这样对得起我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你要死啦!我要是生得出来早就生了,还用得着等到今天吗?”大老婆又羞又恼,“你又不是不知道,生完尚人以后,我的体质就已经不适合再生儿育女了!” “那你呢?”他把矛头指向二老婆,“既然你能连生三个儿子帮我传宗接代,就代表你很会生,为什么到现在都还蹦不出一个女儿来?” “我哪知道啊!生男生女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二老婆大发娇嗲。 “还有你!”鹰眼随即瞪向小老婆,“你现在才生两个,应该还有很大的发挥空间,教你的肚皮争气一点!” “我已经尽力了,生不出来就是生不出来,你还想要我怎样嘛!”小老婆噘起樱唇大声疾呼。 他女乃女乃的!就是因为生不出来才呕!东川辉一郎越想越不甘心。 既然老天爷都愿意大发慈悲,连赐他六个傲视群伦的天之骄子了,再多赐给他一个艳冠群芳的掌上明珠又有何不可? 无奈,上苍硬是不肯成全他一个圆满的人生。 “天哪——”东川辉一郎仰天长啸,“给我一个女儿真有这么难吗?” 轰隆隆的远雷声从天而降,清清楚楚传达出他的旨意。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他的命中注定后继无女嗣,强求不来,即使有,也绝非亲生己出。 但,他就是不信邪! “想我东川辉一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我就不信生不出一个似水玲珑的娇娃。” “老爸又在发神经了。” “一定又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 “不然就是羡慕别人家的女儿长得活泼可爱,心里在不爽。” “你们想要一个妹妹吗?” “有也好,没有也无所谓。” “我想要!” “为什么?” “这样一来,老爸就再也不会逼我穿洋装了!” “你穿洋装很可爱啊。” “别以为你是哥哥我就不敢揍你哦!” 那一年,东川六兄弟年纪尚小,最大的刚满十三岁,最小的也才五岁。 “东川一门已经连续五代没有女嗣诞生,放眼整个家族,男多女寡,阳盛阴衰,每次上齐天峰的万寿合向几位老人家请安的时候,你们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吗?拜托你们三姊妹争气点,不要老是让我在那几个归隐山居的宗公大老面前抬不起头来。”东川辉一郎继续苦口婆心。 “唉!”大夫人叹了一口气,无限欷吁。“你以为我不想啊!我也希望生个人见人爱的小女儿呀,只可惜我没这个福分,你还是别指望我了。” “大姊说得对,贴心讨喜的女孩儿谁不爱呢!可是我已经连生三个儿子了,要是下一胎又是男的,那该怎么办?”二夫人亦有同感。 “没错,我在怀军司的时候,还不是天天看着漂亮可爱的婴儿海报诚心祈求,就是希望生出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儿,没想到造化弄人,居然让我生出一个美若天仙的儿子……”三夫人愁眉不展的凄诉。“后来我也只好把希望放在下一胎,可是自从生完将司之后,我就一直没有受孕,就算哪天真的又有了,我也不敢保证一定是女儿。” 听完爱妻们的心声,东川辉一郎几乎要绝望了。 “难道我今生今世注定跟女儿无缘了吗?” 三声长叹同时响起,牌桌上顿时陷入一阵愁云惨雾里。 “生不出来,去孤儿院收养一个不就得了。” “谁说的?”东川辉一郎像被闪电击中,赫然转头瞪视六个儿子。 五双视线一起瞟向当时年仅十岁的东川浩司。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东川浩司横躺在沙发上,懒洋洋的重复道:“想要女儿,孤儿院多的是,去收养一个不就好了。” 东川辉一郎顿时如梦初醒。 “对呀!这么简单的办法,我怎么没想到!” 第一章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她只有三岁。 十二月的寒冬,天空飘着雪花。 那一天,适逢圣诞佳节,圣心育幼院里里外外布置得既缤纷又热闹,连卧病在床的她也能感受到那股欢乐的气氛。 叮叮当,叮叮当,铃声多响亮…… 雪花随风飘,花鹿在奔跑…… 一连串的圣诞组曲从教堂那儿隐隐约约的传来。 她透过房间的落地窗看出去,三辆又黑又亮的豪华大轿车就停放在教堂外的车道上。 午餐时间过后,除了她以外,所有的小朋友全被叫去教堂集合了。 没有人会收养体弱多病的孩子,她自然也就毋需“共襄盛举”。 耳边持续听见教堂传来的音乐声,她闭上眼,渐渐沉入睡梦里…… 包装精美的礼物一大箱一大箱的运进教堂,分量之多,堆积如山,几乎淹没两层楼高的圣诞树。 院童们全睁大着双眼,又兴奋又期待的排排站,等着老师分送圣诞礼物。 “谢谢东川伯伯,谢谢东川伯母。”在叶神父的指挥下,小朋友整齐画一的大合唱。 “好好好,大家都很乖。” 趁着小朋友拆礼物的空档,夫妇四人开始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展开他们最后一波的寻人行动。 没有…… 没有…… 没有…… 没有…… 六十九名孤儿,扣除十一个年纪超过十三岁的小大人,再减去二十八个生龙活虎的小毛头,尚有三十名活蹦乱跳的小丫头列入合格名单。 整整三十个天真无邪的小仙女,环肥燕瘦,任君挑选。 可是看过来、看过去,东挑西选了老半天,就是找不到他们理想中的女儿人选。 情况不妙!夫妇四人赶紧集合在场中央召开紧急会议。 “怎么办?这已经是国内最后一家育幼院了!” “若是连这里都找不到,恐怕就要往国外搜寻了。” “国外?!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想收养金发小妞!” “收养女儿也得看缘分,如果挑不到喜欢的也勉强不来呀!” 自从决定收养孤儿的那一刻起,他们已经寻寻觅觅了一整个秋天,一方面派人四处探听,一方面亲自明查暗访,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找遍了全国各地的孤儿院、育幼院和收容所,如今好不容易才在东京远郊找到这间天主教会创办的育幼院,他们说什么也不能轻言放弃。 圣心育幼院的规模不算小,却因为地处深远偏僻的山区而显得名不见经传,若非尽职的部属锲而不舍的寻访打听,发现这间与世隔绝的育幼院,东川夫妇大概永远也不会莅临这间没没无闻的天主教育幼院。 “东川先生、三位夫人,”叶神父客客气气的凑上前,“请问……你们是否已经找到属意的人选了?” “还没。”东川辉一郎皱了皱眉头,寒着一张酷脸反问:“院内所有的黄毛丫头都聚集在这里了?” “是的。” “你再仔细想想,除了在场这群小丫头以外,还有没有其他被遗漏的?” “所谓被『遗漏』是指——”叶神父顿了一顿,寻求更进一步的指示。 “就是遗漏掉哪个还在睡大头觉的!或者被老师带去上厕所的!还是你一时大意把她忘在某个角落里的!”东川辉一郎不耐烦的低吼,轰隆隆的雷公嗓一声比一声洪亮。 趁大笼头尚未动怒之前,叶神父连忙坦承相告,“不瞒您说,确实还有一个不在现场。” 原来还有一条漏网之鱼!那还等什么,既然是最后一线希望,无论如何都得见她一面不可,以免错失良机,造成遗珠之憾。 “快!立刻带她过来。”东川辉一郎马上颁发金牌圣旨。 “这……恐怕不太方便……”叶神父支支吾吾的表示。 “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比较特殊。” 特殊?夫妇四人面面相觑,开始往最坏的方面联想。 “难不成长得三头六臂不能见人?” “不,她四肢健全,跟一般孩子没什么两样。” “或者眼歪嘴斜、其貌不扬?” “不,她的容貌清秀端正,远比其他女孩出色。” “还是……智能有问题?” “不,她的智能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叶神父吞吞吐吐,实在难以启齿。 他女乃女乃的!都这个节骨眼了还卖什么关子!东川辉一郎越听越着急。 “快说!她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叶神父摇摇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听说命在旦夕,活不过十岁。”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睁开眼的那一刹那,她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骇住。 靠近床铺的落地窗外,站着一个人,动也不动的凝望着她,不晓得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对方是个年纪比她大上许多的男孩,修长的身影,散放着强烈的压迫感。 他的身体背着光,看不清楚他的模样。 会是谁呢?她纳闷不已,这个时候,大家应该都在教堂才对呀。 她起身下床,好奇的走到窗边,伸手打开落地窗的玻璃门。 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将他的气息送入她鼻中。 晕头转向的一瞬间,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清冽香气。 然后,她看见了他的相貌。 一张俊美的脸,一双魔性的眼,如此深刻、如此强烈、又如此突然地,烙印在她的眸心深处,盘据在她的脑海底层,紧缚着她的心灵神魂,也就此凝聚成她往后人生挣月兑不开的纠缠。 她目不转睛的望着他,顿时觉得目眩神迷,难以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他笑了,轻佻魅惑的笑容,让他的眼神释放出妖异的光彩。 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邂逅,背负着因果,穿越了轮回。 于是,他们在今生相遇,在今生重逢。 相遇的,是两个彼此陌生的人,重逢的,是他们阔别已久的灵魂。 这样的邂逅,不是偶然…… 喀的一声,有人推开她的房门,她下意识回过头,看看是谁来了。 “请进,这里是她养病的房间。” 叶神父招呼一群陌生客人进入房间,一看见她站在落地窗前吹冷风,立刻健步如飞的冲过来。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躺在床上休息呢?” 她手指着窗外,“外头有人。” 叶神父转头一看,“没有啊。” “明明就有……咦?” 窗外,空无一人。 “奇怪,他不见了……”她喃喃自语,满脸困惑。 “一定是你看错了。”叶神父关起门窗,把她抱回床上,重新替她盖好棉被,轻声细语的哄她入睡。 夫妇四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她! 是她! 是她! 就是她! 四道心声默契十足的响起。 就是她,非她莫属了!单凭第一眼印象,他们已经作出决定。 原来“一见钟情”这句成语,也可以套用在收养小孩的时候。 百闻不如一见!什么叫做“小鸟依人,我见犹怜”,东川夫妇总算见识到了。 在这一趟寻人过程中,他们遇到的小女孩不下百人,几乎看遍了形形色色的漂亮妹妹,堪称阅人无数,就是没见遇如此绝秀出尘的小美人胚子。 瞧瞧她,长得清恬秀丽,楚楚可人,娇滴滴、水灵灵的模样,就好比一尊精雕细琢的瓷女圭女圭,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简直教人爱不释手。 夫妇四人越看越喜爱,连眼皮都舍不得多眨一下。 “就是她了!”东川辉一郎当场敲定,“你们三个意下如何?” 三位夫人喜出望外的猛点头。 好,全案一致通过。 “神冈。”大龙头勾勾手,传唤恭候在一旁的随行律师。 精明专业的法律顾问立刻上前一步听命。 “尽快办妥收养手续,别拖延太久,今天我就要把人带走。”东川辉一郎龙心大悦的交代。 “是。”王牌大律师马上拿出一份相关文件,递交给错愕万分的叶神父,开始陈述文件内容。 “慢着!”叶神父连忙喊卡,现在还不是签订“卖身契”的时候。“东川先生,你明知道她活不……” 呸呸呸!东川辉一郎赶紧抬手制止乌鸦嘴发言。 “体弱多病不是问题,我自然有办法让她延年益寿。” “怎样个延法?” “东川集团旗下的东都医学院附设综合医院,你应该听过吧?” “嗯,如雷贯耳。”叶神父点点头。 “到目前为止,『东都』在医学界的风评还算不错,在国际间的声誉也不赖。”东川辉一郎得意洋洋的瞟他一眼,“你知道为什么吗?” “听说医术精湛,有目共睹,声名远播,有口皆碑,所以——”叶神父挑挑眉,大概有点明了了。 “所以,我相信他们不会让我失望的。” 夕阳西下,叶神父领着几名员工尾随在贵宾身后,准备送客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东川夫妇终于可以带着他们的战利品回家拜见江东父老。 一行人快步踏出教堂门口,司机立刻发动车子,站在驾驶座旁待命。 东川浩司倚着车身,漫不经心的等着。 二夫人率先来到座车旁,一脸狐疑的盯住儿子。 “整个下午都没看见你,跑哪儿去了?” “我一直待在车子里睡觉,刚刚才醒过来。” “你会这么安分?”二夫人狐疑的扬起柳眉。 “不信你问他。”东川浩司投给司机一记警告性的眼神。 无辜的司机大哥只好昧着良心猛点头。 “好吧!就信你一次。”二夫人这才舒展笑颜。 东川辉一郎抱着已经入睡的小宝贝大摇大摆的走过来,等不及要向儿子炫耀。 “怎么样?可不可爱?” 东川浩司勾着一抹懒洋洋的微笑,始终不发一语。 “从今天起,你们这群男生就多一个妹妹了,要好好疼爱她喔。”大夫人笑得心花怒放,比自己生了个女儿还开心。 “这孩子长得标致又惹人怜爱,我们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决定非把她带回家不可,你们几个兄弟一定也会喜欢的。”三夫人眉开眼笑的说着。 “我想也是。”父母的选择,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反正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她拥有月兑颖而出的条件,理应成为雀屏中选的幸运儿,否则他就要怀疑父母亲的眼光了。 临走前,叶神父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趁贵宾尚未起程,连忙出声唤住他们。虽然归心似箭,东川夫妇还是很给面子的停下步伐。 “这是她的病历表,请你们替她找最好的医生,帮她恢复健康。” “这么厚?!” “她的免疫力不好,抵抗力欠佳,以后就有劳你们费心照顾了。” “没问题,我们不会亏待她的。” 东川浩司不动声色的退到一旁,倚着车身聆听大人交谈的内容,深邃的目光依然紧锁住她。 彷佛感受到他强烈的注视,伏在东川辉一郎肩上沉睡的小女孩忽然醒来,一睁开眼,随即迎上一双勾魂摄魄的视线。 是他!她立刻认出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 嘘。他举起一根食指轻放在唇中央,暗示她别出声。 当然,她并没有轻举妄动,只是乖乖的枕靠在男人肩上,静静地与他对望。 东川浩司绽开微笑的弧度,显然很满意她乖巧的表现。 讳莫如深的笑容挂在他异常俊美的脸上,更显得妖佞邪气,她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干脆闭上眼,躲入男人怀里,来个眼不见为净。 从头到尾,始终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孩子之间的暗潮汹涌。 三天后 东川一门所有元老、氏族宗亲、胄裔子孙,整个家族成员上上下下近百余人,全都聚集在本家的宗庙——东云祠堂——见证一场空前绝后的入籍大典。 典礼的程序完全遵循东川家百年传承的祭祖礼法,场面极为庄严肃穆,由数位德高望重的宗庙神官负责主持。 那是一个寒冷的岁末午后,漫天冰霜,雪花纷飞。 一名年幼的小女孩穿着一身华丽隆重的正统和服,在两名礼官的左右护送下,缓缓走进祠堂大殿。 小女孩跪在牌位宗坛前,依循礼官的指导,开始进行一连串的祭典仪式,祭拜东川一门的列祖列宗。 随后,神官比照东川族谱,将她命名为“依人”。 就这样,她名正言顺的入籍宗谱,正式成为这个大家族的一员。 小甭女从此摇身一变,跃升为三千宠爱集一身的金枝玉叶。 第二章 七年后 今年春天,她即将升上小学四年级,开学典礼的前一周,刚好恰逢她的十岁生日,因此父母决定为她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庆生会,庆祝她又长了一岁。 由于她一出生便遭人遗弃,在没有出生证明的情况下,关于她生日的确切日期已经无从查证,叶神父只记得她被丢弃在育幼院门外的那天,正好是樱花乍放的季节,后来养父母为了申报户口,便将她的生日订定在三月十五日。 每年这时候,父母总会替她举行盛大的庆生会,今年也不例外,不但在本家东正殿大开筵席,宴请宗族元老、氏族宗亲、各界名仕豪绅,就连传媒记者也在受邀名单中。 七年前,东川一门收养孤女的消息一传出,立刻引起举国哗然,成为当年最轰动的新闻。随着媒体的大肆宣扬,她的身世话题也跟着备受瞩目。 八卦传媒对这种“小甭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题材向来最感兴趣,为了抢夺独家新闻,各路人马莫不使出看家本领,开始针对她的出身来历进行一连串的追踪调查。 遗憾的是,大费周章的搜查结果,并未挖出什么精采内幕,只查到两条乏善可陈的线索。第一,她来自圣心育幼院;第二,她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弃婴。至于真实身分、出身背景等相关资料,当年收容她的叶神父也是一问三不知。 于是,她的身世之谜从此成为悬案。 尽避如此,外界对于东川家这名来历不明、身世成谜的掌上明珠,依旧充满了高度的好奇,唯一对她一片空白的过去感到庆幸的,大概也只有她那四个爱女成痴的养父母。 这下他们大可高枕无忧了,再也不必担心日后会突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路人甲,跑来跟他们抢女儿。 其实养父母的顾虑显然是多余的。当初她被遗弃在育幼院门口时,只是刚出生的早产儿,奄奄一息地包裹在襁褓中,她的亲生父母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证明她身分的文件或信函,断得如此干净彻底,想必是不愿再与她有所联系了。 或许她的亲生父母有什么苦衷也说不定,不然也不会这么狠心,把一个命在旦夕的早产儿丢在育幼院门口,任她自生自灭。 幸好叶神父及时发现,赶紧将她带回院内细心照料,否则依照她当时危急的情况,可能随时都会命丧黄泉。 然而,她的健康状况并不乐观,在育幼院那三年的日子,几乎都在病榻上度过。 当年叶神父请来替她看诊的老医生也遗憾的表示,她的体质虚弱,免疫力差,一旦染病上身,就很难医治,再这样拖下去的话,恐怕熬不过十岁,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偏偏她的养父母都是择善固执的人,他们不相信“生死有命,天意难违”,他们只相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于是这几年她看过无数名医,也接受过各种尖端科技的先进疗法,养父母甚至在家中规画出一间设备完善的医疗室,安排两名医护人员随时待命,除此之外,还有一名特地从中国远聘而来的中医师,专门替她把脉针灸,调理养生。 经过多年的医治,加上长期的药膳调养,她先天不良的体质总算有了起色,可惜康复的岁月并没有维持太久。 去年秋天,她因为感染风寒,持续高烧不退,最后病情恶化演变成肺炎,整整住院观察了两个星期。大病一场之后,她的身体又开始每下愈况,情况时好时坏,直到今年入春才稳定下来。 大病初愈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迎接她的十岁生日。 庆生会安排在今天下午盛大举行,午后两点整,宴会正式揭开序幕,她在养父母的陪同下,完成了许愿、吹蜡烛、切蛋糕的庆生仪式。 “小宝贝,你刚才许了什么愿望?可不可以告诉爸爸?”东川辉一郎不顾形象的黏在女儿身边,一反平时威武凛然的雄霸模样,整个下午都在讨他的心肝宝贝欢心。 “不可以说。”依人摇头微笑,“说了就不灵验了。” 东川辉一郎才不肯善罢干休,继续赖在女儿身边死缠烂打。 “你走开!”一根笼头杖突然从左后方横杀出来,把东川辉一郎赶到一边凉快去。 谁?是谁突击他?!东川辉一郎凶神恶煞般的转过头,一看见老父亲玉树临风的尊容,盛气凌人的气焰当场凉了一大半。 “父亲,您来了。”太上皇圣驾莅临,纵是东川辉一郎也得立正站好。 “父亲,您请上座。”三位东川夫人连忙伺候公公入座。 “嗯。”老人家淡淡颔首,拄着手杖登上笼椅。 普天之下,能让东川集团的当家掌门跟当家主母如此必恭必敬的伟人,也只有前任武林盟主兼卸任集团老龙头——东川信臣,这位威震八方的重量级大人物了。 年高德劭的老人家自从退隐江湖,回到齐天峰的万寿阁安享晚年后,再也不曾过问红尘俗事,就连天皇老子颁出圣旨邀他下山聚会,他老人家都嫌懒,今日难得拄着他的降龙宝杖大驾光临,自然是为了替宝贝孙女庆生而来。 不得了!太上皇一现身,热闹喧哗的宴席场合立刻严肃了起来,老笼头没喊“稍息”,任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只是过来看看孙女,大家毋需拘谨。”东川信臣摆摆手,示意在场人士放轻松。 “前辈,这位英姿焕发的老帅哥究竟是何方神圣?”记者席中,一名菜鸟记者赶紧向身旁的资深记者讨教。 “企业界的一代枭雄,七o年代将日本经济推向巅峰的代表人物之一。”资深记者一边回答,一边用小型摄影机捕捉老帅哥的风采。 “你是哪家报社的?居然连东川信臣都不认识。”另一名男记者瞪了菜鸟一眼。 “小弟刚出道,资历浅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各位前辈多多指教。” “好吧!看在你年少无知的份上,我就不吝赐教。小老弟,你可要洗耳恭听了!”男记者滔滔不绝的介绍,“这位风韵犹存的老帅哥不仅雄才大略、文武兼备,在黑白两道也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一言九鼎的声望,连皇亲国戚都要赏他几分薄面。 “早年在位时,积极对外扩充领域,一手打下东川集团称霸亚洲的企业江山,直到六十五岁大寿那年才金盆洗手,宣布退出江湖。他的长子东川辉一郎继位之后,又发动两次大规模的西征,一次横扫欧陆,一次攻占美澳,版图几乎遍布全球。如果说,东川信臣是东川集团的开山祖师,那么,东川辉一郎就是一统天下的武林霸主,这对父子联手缔造了东川集团的企业王朝,不但留给后代子孙无限的惊叹号,也把一群老外吓得闻风丧胆。” “原来如此。”菜鸟记者忙不迭的猛点头。“对了!听说东川家的孙小姐活不过十岁,这是真的吗?” “谁晓得!那些号称铁口直断的命理大师各个言之凿凿,卜卦、流年、面相、手相、占星学、塔罗牌、紫微斗数,各门各派众说纷纭,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管他是非真假,反正东川小姐玉体欠佳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听说去年感染了流行性感冒恶化成肺炎,连夜被救护车送进急诊室,后来出院没多久,又因为支气管炎发作,再度进了加护病房住院治疗,依照她进出医院如此频繁看来,或许今年真是她的大限也说不定。” “等着看吧!今天东川一门的孙小姐十岁诞辰,为了庆祝她大病初愈,不只满门宗亲全员到齐,就连太上皇都专程到场为她庆生,还招待咱们这些记者共襄盛举,我想,待会儿一定有大事发生。” “有道理,赶快把摄影机架好,准备大开眼界了!” 记者们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不只传媒严阵以待,包括在场的宾客也在引颈观望。 “爷爷,请用茶。”依人奉上一杯香茗孝敬老人家。 东川信臣接过茶水轻啜了几口,随即将孙女抱坐在腿上细细打量。 “最近身体好不好?” “很好,谢谢爷爷关心。”依人乖巧的偎在老人家怀里。 东川信臣点点头,看见孙女今儿个脸蛋红润,气色还算不错,威严的神貌终于展现出罕见的笑意。 “江流。” “是,老爷。”贴身随扈上前一步,呈上精雕细琢的翡翠宝盒。 “这宝盒你收下。”东川信臣将翡翠宝盒交给她。 “爷爷,这是……”依人捧着宝盒,瞧见父母亲感动的神色,心里隐约明白,这份贵重的礼物必定意义非凡。 “你先打开看看。” “是。”依人遵照爷爷的意思打开宝盒,一套高贵典雅的金饰随之映入眼帘。 金饰全套共有十件,一组金簪凤钗,一组珍珠首饰。 每件金饰皆刻有巧夺天工的图腾雕纹,再镶以明珠做为点缀。 图腾代表凤凰,珍珠喻为明月,象徵着凤凰于飞,明月长圆。 “凤仪朝月?!”现场有个识货的明眼人发出惊呼。“这不是失传已久的『凤仪朝月』吗?” 一听见失传绝迹的古物重新现世,宾客群纷纷一拥而上,争相目睹这套奇珍异宝。 “前辈,这套『凤仪朝月』有什么来头吗?”菜鸟记者连忙询问身旁的老大哥。 “来头可大了!”资深记者搔着下巴,娓娓道出它的典故,“江户时代,有一名充满传奇色彩的国宝级大师,专门替皇室贵族打造工艺收藏品,文献记载,这位艺匠大师以巧夺天工、神乎其技而闻名,堪称日本艺术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一代宗师,『凤仪朝月』正是他临终前的遗作,也是他告别艺匠生涯的风光代表作。 “这套作品无论是精湛高超的工艺技术,或是出神入化的美学风格,皆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至今无人能出其右,可想而知,这套金饰必然具有它万古流芳的历史文化,与其说是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倒不如称之为风华绝代的旷世杰作。 “只可惜,天妒英才,这位大师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得年二十七岁。坊间相传,大师生前爱上一位公主,公主名为凤仪,长得是花容月貌,美若天仙,艳如桃李,冷若冰霜,无奈凤仪早已许配给将门世家的王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大师最后柔肠寸断,抑郁而终,这套『凤仪朝月』就是他临终之前亲手为公主打造的陪嫁首饰,公主出阁那天,他便与世长辞了。” “好惨。结果呢?”资深记者说得一脸陶醉,菜鸟记者也听得津津有味。 “结果,公主接到大师溘然长逝的噩耗,哀恸至极,悲痛欲绝,万念俱灰之下,便将这套金饰传给娘家待字闰中的少女,省得自己成天到晚睹物思情。后来,『凤仪朝月』在公主的娘家传承了百年之久,每个新嫁娘都会佩戴它出阁,出合之后再传回给娘家的黄花闺女,久而久之,代代相传的仪式就变成公主娘家的世袭传统。” “难道……”菜鸟记者已经听出端倪了,“公主的娘家就是——” “东川一门。”在场斌宾异口同声的大合唱。 不只菜鸟记者听明白了,想必在场的听众也都心领神会了。 “你!不要看别人,就是你!”东川信臣的降龙宝杖忽然指向那位资深记者,“哪家报社的?” 资深记者赶紧立正站好。“日经产业报!” “嗯。”老人家赏识地点点头,“大宝。” “爸!”东川辉一郎大声抗议,“大庭广众之下不要叫我大宝!” 避你的!老人家置若罔闻。 “记得拨通电话给他的主管,替这位博学多闻的记者美言几句。” “多谢东川长公提拔!”资深记者敬礼谢恩。 东川信臣把目光转向孙女,语重心长的说道:“这套『凤仪朝月』是东川一门的传家之宝,传女不传子,原本一直是代代相传的,无奈家门已经连续五代不得女嗣,几乎失传了半世纪之久,如今传承到你手上,也算是后继有人。依照东川家的礼法,理应由你承袭下去才是,不过,爷爷已经上宗庙拜谒过祖先了,等你以后出阁,这套『凤仪朝月』就送你当嫁妆,毋需再传回给娘家了。” 此话一出,如同圣谕,摆明了昭告天下,“凤仪朝月”就此断承,从今以后,只属于东川依人拥有。 “爸?” “大老?” 东川一门的氏族宗亲全部傻眼。 “爷爷?”依人也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就这样决定了,毋需再多言。”东川信臣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到底。 “是。”东川辉一郎虽然震惊,却也明白父亲这么做必定有他的用意。 依人虽然备受大家族眷宠惯爱,事实上并没有东川家的血统,这是众所皆知的事,长久以来,外界也始终对此议论纷纷。 今日父亲当众将祖传之宝转赠给孙女,等于藉由这个机会向世人宣告,东川依人在东川一门无庸置疑的身分与地位,希望外界不要再多做无谓的揣测。 同时也明确的警告在座记者,再也不准拿依人的身世之谜大作文章,更不准将坊间以讹传讹的“十年大限”之说搬上台面炒作新闻,一切蜚语流长到此为止。 “这条祥凤手链你先戴着,讨个吉祥如意的好兆头。”东川信臣取出一条珍珠手链替她戴上。“等你将来长大,遇见心仪的对象,就把这条链子交给他,如果爷爷还能活到那时候,一定会风风光光的把你嫁出门。” “爷爷……”依人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老人家拍拍孙女的手背,眼神中流露出殷切的期许。 “依人,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长大。” 庆生会结束之后,夜色已晚,东川信臣立刻召见东川辉一郎进书房密谈。 “依人最近的身体状况如何?” “大致上还算稳定,康复的情况也不错,主治医师说,只要好好调养,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十年大限尚未度过,一刻也不能掉以轻心。” “爸,连您也相信那些江湖术士的无稽之谈?” “那些江湖术士的神算之说,当然仅供参考,不过……如果是菩海法师亲自卜的卦,咱们就不可不信了。” “菩海法师怎么说?”一听到天外高人的法号,东川辉一郎的态度就比较恭敬了。 “按照命盘和卦象看来,依人今年确实有一场浩劫,此劫恐怕凶多吉少。” 菩海法师,一名神通广大的得道高僧,云游四海,仙踪不定,偶尔会回到齐天峰的法觉寺闭关修炼,妙的是,平时想见他的法相一面肯定见不到,一旦东川一门发生大事,无论事好事坏,他老人家又会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现身法觉寺,等待他们前来拜见。 不管是向他报喜也好,诉苦也罢,总之,菩海法师只会在他们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有时为他们祈福祝祷,有时帮他们指点迷津,替他们排解疑难杂症之后,他便销声匿迹,来无影、去无踪,作风十分潇洒。 “既然菩海法师神机妙算、法力无边,能不能劳请他帮依人消灾解厄?” “他老人家慈悲为怀,理应不会见死不救,只不过……天命难违,劫数难逃,依人注定要历经一场生死难关,才能摆月兑病痛浴火重生,有幸逃过一劫的话,则是长命百岁,一生荣华富贵,万一误闯黄泉路,势必天人永隔,能不能月兑离险境,化险为夷,全得看那孩子的造化了。” “天无绝人之路。我相信依人一定能逢凶化吉。”东川辉一郎倒是挺乐观的。 东川信臣站在窗边,仰望着高挂夜空的一轮明月,意味深长的叹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爸,您是不是待在齐天峰跟菩海法师混太久了,怎么您的价值观越来越宿命论了?”东川辉一郎走到窗户旁,陪同老父仰望天边星月。 “我长年随着他修行悟道,自然受他所影响。人老了,总是需要皈依和信仰,等你将来七老八十以后,不妨跟着他礼佛茹素、修身养性,当你看破红尘,参透因果轮回的玄妙,便能体会我现在的心境。” “等我垂垂老矣,菩海法师大概早巳圆寂归天,羽化登仙了。” “这倒未必。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年迈老翁了,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老爸,您当时贵庚?” “刚出生,你祖父带我上山请他卜卦占象。” “那……他老人家今年到底多大岁数?” 东川信臣耸耸肩。“天知道。” 子夜,依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安稳的姿势入睡。 在这夜阑人静的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显得格外清晰,除了晚风吹动树叶的声响,隐约还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睁开眼,仔细聆听门外的动静。 脚步声逐渐接近,终止于她的房门外。 家里只有一个人会在深夜里造访她居住的水湘院,东川浩司,她四哥。 自从她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私人别院后,他也开始不定时的出现,每一次都刻意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 起初她也以为他跟大哥他们一样,纯粹是来探视她的身体情况,可是他的动机好像又没那么单纯,起码大哥他们不会挑在三更半夜的时候跑来看她。 而且大哥他们总是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给她亲情式的关怀和疼爱,让她感到温馨自在,相形之下,他的态度就比较诡异,不管是平时相处的方式,或是私下独处的言行举止,都不像一般兄长对待妹妹那样自然。 倒也不是说他对她不好,事实上,四哥对她极好,可是那种好似乎又不太寻常。 她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不太像一个哥哥看妹妹的眼光,到底哪里怪,她也说不上来,但是那种眼神会让她感到害怕,每次被他那双眼一盯,她都会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依人翻了个身,望向纸门外那道高伟挺拔的身影。 他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看得出来正在抽烟,皎洁的月光将他的举动反射得一清二楚。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半个钟头过去了,他手上的烟一根接着一根,似乎还不打算离去,也不想吵醒她,不晓得枯坐在那里做什么! 依人掀开被单,决定出去一探究竟。 她推开房门,稍微跨出一小步。 “还没睡?”他将烟蒂捻熄,眼神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直勾勾的盯着她。 “嗯。”她调开目光,尽量不让视线与他产生交集。 尽避已经相处多年,她仍不太习惯直视他的双眼。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她就觉得他的眸心之中有股异于常人的邪气,总是闪烁着妖魅的冷光,隐藏着勾魂摄魄的魔力。事后才发现,原来他有一双金黄色的瞳孔,当他情绪起伏的时候,还会透出火焰般的青光,据说遗传自曾祖父。 但是他那过分妖邪的眼神,大概是本性使然,应该和隔代遗传无关。 “有事吗?”依人轻问。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他微微一笑,又从长裤口袋掏出烟盒,打火机啪嚓一响,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依人皱着眉,举高衣袖掩去那股刺鼻的烟草味。 她这个四哥,风流放荡,桀骛不驯,情场上无往不利,战场上横扫千军,泡起妞来不择手段,打起架来毫不手软。 他十四岁学抽烟,十五岁到处胡作非为,十六岁开始寻欢作乐,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声名狼藉,年纪轻轻就如此放纵,将来成年还得了。 难怪父母时常感叹,孽子难教!与其等他改邪归正,不如请那些受害人自求多福。 “生日快乐。”他从风衣口袋掏出一个雕花的小木盒,伸长手递给她。 “谢谢。”依人接过小木盒,应他的要求当场打开。 木盒子里躺着一把古典精巧的翠玉扁梳,上头还镶着宝石,很像古代仕女梳头用的小梳子。 依人将扁梳拿在手中把玩,蓦地,宝石进射出一道火红色的光芒,她的心房揪疼了一下,眼前忽然闪遇一幅画面—— 一名美丽的古代女子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扁梳,梳理一头细长柔滑的青丝,女子身后站着一名高大的男人,男人的模样有点眼熟,好像是…… “喜欢吗?”东川浩司出声询问。 依人顿时回过神来。怎么回事?她是不是眼花了?为什么会看到奇怪的古代景象? “有什么不对吗?”见她一脸迟疑,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没什么。”依人连忙摇摇头。“这梳子……很漂亮,你上哪儿买的?” “一间老字号的古董店。”他漫不经心的回答,恍然回想起昨天经过那家古董店时,不经意瞥见一把翠玉扁梳陈列在橱窗里,他当下心弦一动,顾不得身旁一票哥儿们诧异的眼光,彷佛着了魔似的冲进店铺,问也不问价钱,便决定将它买下。 迸董店老板怕他不识货,还在一旁热心解释,“这把扁梳是江户时代的古物,已经有好几百年历史了,当初把它放在我这儿寄卖的老人曾经提过,它的来历非比寻常,据说是当代一名将门世家的王侯,特地派人远从中国高价买回日本,准备在新婚之夕送给妻子的小礼物,而且雕琢这把翠玉扁梳的师傅,还是中国有名的宫廷艺匠呢!” 他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只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买下它,然后送给她。 就在他准备付款的同时,突然看到一幕奇幻的古代景象—— 一位古典美人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妆,轻理云丝,美人的容貌有点面熟,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但是她的神韵似乎和依人有些相像。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那是一个长相与他十分神似的男人,站在美人的身后,静诤的,深情的,凝望着她。 男人的眼神流露着爱,又透露着恨,复杂而矛盾。 “年轻人?”古董店老板见他失神,于是轻唤。 他立刻回过神来,眼前的画面随之消失,周遭的景物瞬间恢复现状。 老板滔滔不绝的说下去,“那个老人还告诉我,有一股神秘的灵气附在这把梳子上,有朝一日,它会找到轮回今生的有缘人,透过他的转送,重新回到转世投胎的主人手中。年轻人,我看你出手大方,一眼就看中这梳子,似乎深受它的灵气所吸引,不知道你是打算送人呢?还是自己留着收藏?” “送人。”他说得言简意赅,掏出皮夹,付款取货之后,带着一脸不以为然,招呼同伴离开古董店。 简直一派胡言!他刚才确实看见奇怪的景象,不过那跟什么神秘的灵气无关,只是一时恍神所产生出来的幻觉而已。 他从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也不信前世今生那套宿命论的说法,至于他为何深受这把梳子所吸引,坦白说,他也不知道。 然而,这种莫名的吸引力,倒是跟他第一次在育幼院见到依人时,感觉很类似。 同样都是一见倾心,同样都有一种如获至宝、又非要不可的渴望。 “咳咳……”一阵夜风迎面吹来,她的身子耐不住寒气,不禁轻咳了几声。 东川浩司月兑下风衣,罩在她单薄的细肩上。 “不用了,四哥。”依人急忙将风衣褪下,“反正我等一会儿就要睡了……” “披上。”他的语气很强硬。 “哦。”她乖乖把风衣披回肩膀。 他的风衣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冷香,是他身上独有的气息。远从相遇的那一刻起,这香气就一直盘旋在她的记忆里,从此以后,再也挥之不去。 初春的夜晚还是有点冷,依人将风衣拉拢,手腕上的珍珠手链轻轻一晃,在月光下反射出璀璨的光华。 东川浩司眯起眼,总觉得那道光很刺目。 毫无预警的,他突然逼近她,依人来不及闪躲,手腕已经被他紧紧扣住。 “四哥,你……” “别动!小心手骨被我折断。”他沉着脸警告,瞪着祥凤手链深思了许久。 等你将来长大,遇见心仪的对象,就把这条链子交给他,如果爷爷还能活到那时候,一定会风风光光的把你嫁出门。 嫁出门?想都别想! 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气窜上胸口,东川浩司心一狠,强行拆下她的手链。 “你做什么?”依人惊呼。 “替你保管。”他将手链占为已有。 “不要!这是爷爷送我的,你不可以拿走!”依人冲上前争抢,一拉一扯的过程中,雪白的肌肤被链子的扣环划出一道血痕。 “好痛!”她缩回手,细皮女敕肉的手背上立刻流出血丝。 他眉头一皱,握住她的手凑到唇边,将那道碍眼的血迹轻舌忝干净。 依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倒抽一口气。 “还痛不痛?”他的语气不怎么温柔,揉抚她伤口的动作却充满了怜惜。 她摇摇头,连忙抽回手,心跳加速怦动,脸颊也热烘烘的。 东川浩司沉默不语,深邃的眸心漾着诡谲的青光。 他忽然发现,小依人的姿色,似乎又比以往更加清丽了。 白皙的脸蛋显露出娇羞的神态,水灵灵的星眸流转着光彩,柔弱的气质惹人怜爱,可惜……仍是个年幼稚气的小女孩。 一朵含苞待放的小百合,既不能摘,又不能采,实在吊人胃口。 又来了!就是这种眼神让她害怕。依人别开俏脸,逃避他讳莫如深的视线。 “如……如果没事的话,我想睡了。”她还是一如往昔,每当被他这样凝眸注视,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晚安。”他也不欲逗留,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后,踏着懒洋洋的步伐踱下石阶。 “四哥!”依人赶紧唤住他。 东川浩司回头一望。 “你的外套。”她将风衣隔空抛过去。 他伸手接住,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掉头离去。 依人目送他的背影离开,马上察觉到,他并没有往京极院的方向走去,他的私人别院就位于水湘院对面,但他却转了一个弯,直接迈向通往家门口的石板小径。 这么晚了,他还要出去吗? 或许吧!听说他最近又交了一个美丽的新女友,看他急着出门的样子,八成是为了赶赴约会。 依人站在原地,遥望着远去的身影,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那是一种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情绪。 一颗心悬在半空中,失去定向,没有着落…… 那一晚,他彻夜不归,而她,一直无法入睡。 齐天峰 青峰横上,旭日东升,两位白发人家并肩而立,一同俯瞰脚下浩瀚无际的云海,以及云海覆盖之下的滚滚红尘。 “凤仪朝月呢?” “已经物归原主了。” “唉,两世情缘,百年纠葛。”老僧摇首,不胜欷吁。 第三章 东宇学院,隶属于东川集团旗下的教育机构,号称全亚洲最具规模的私立学府,校内囊括了小学部、中学部、高中部和大学部,是一座典型的直升式贵族学园。 中午下课钟才敲响没多久,校园餐厅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涌进一群饥肠辘辘的莘莘学子,就连餐厅广场上的露天座位也挤满了人。 “怎么办?”原朝香捧着两人份的餐点,望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姊妹淘。 “没办法,只好回教室吃了。”依人无所谓的耸耸肩。 “好吧!反正天气这么热,回教室吹冷气也比较舒服。” 两个小女生正要离去,一双长臂突然从大后方探出来,揪住两人制服的海军领。 姊妹俩同时回头一看,一名年轻男子伫立在她们身后,俊雅的脸庞漾着温柔的笑容。 “二哥。” “晋。” “过来跟我们一起坐。”东川晋司招呼两个小女生走向不远处的露天座位。 桌位旁,一名俊秀的大学部男生堆着满脸笑意欢迎她们入座。 “晋,你上哪拐来这两个可爱的小美眉?” “一个是我宝贝小妹,一个是我小女朋友。”东川晋司打趣的介绍。 “妹妹,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大男生显然对东川家的小千金比较感兴趣。 “依人。”她简洁的回答。 “依人,这名字取得好,你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小鸟依人,我见犹怜』的味道。”大男生忍不住伸手逗弄她的下巴。 “奉劝你,最好不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我妹。”东川晋司慎重地警告好友,“万一被我家老四瞧见,准教你吃不完兜着走。” “这么严重?” “对!如果被我老爸知道,你会死得更惨。” “开开玩笑也不行?” “你活得不耐烦啦,当心他们父子俩联手整死你。” “如果她以后交男朋友怎么办?”大男生笑问。 “那就麻烦大了!”东川晋司摇头苦笑。 “喔哦!说曹操,曹操到。” 东川晋司顺着友人的视线望去—— 东川四少意气风发的现身校园餐厅门外,身旁围绕着一票狐群狗党,一帮人浩浩荡荡的踱下阶梯,当场引来不少恋栈流连的爱慕眼光。 东川浩司今年刚升上高二,相貌俊帅卓绝,体魄劲健斑伟,一头及腰长发随风扬起,飞扬不羁,尽避立足在一票条件优异的同侪之间,也永远是最出色抢眼的焦点。 “你们家那位东川四少真是要命!拈花惹草,处处留情,没事还乱放电,简直是全国少男……不!更正,是全国男性同胞的头号公敌。”大男生指控。 “我记得你们两个应该没结下什么深仇大恨,怎么你一副恨不得将他就地正法的样子?”东川晋司一脸纳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大男生双手合十,连忙澄清,“幸好我跟他无冤无仇,也只有天生带种的勇士,才敢招惹你家那位恶名昭彰的东川四少。” “不然你的义愤填膺所为何故?”东川晋司被好友戏剧化的表情逗笑。 “唉!”大男生叹口气,“还不是因为我弟。” “慎吾?他怎么了?”东川晋司实在不解,那位知书达理的学弟怎么会跟浩司扯上关系?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自家兄弟,不过“正邪不两立”,一个安分守己的读书人,应该不会和一个心狠手辣的大魔头产生交集才是。 “慎吾的女朋友移情别恋了,对象正是你家那位声名狼藉的四公子,这下可好了,一个是英俊帅气、魅力无敌:一个是忠厚老实、不解风情,两人差异悬殊,我弟当场被淘汰出局,气得他槌胸顿足,终日借酒浇愁。” “节哀顺变。”一旦扯上复杂的男女三角关系,东川晋司只能寄予无限同情的眼神。 “慎吾那傻小子就是看不开,他到现在还一直口口声声的说:『佳奈只是一时冲动,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你说,窝不窝囊?”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还是劝他早点死心吧。” “说得倒轻松,如果是你的小女朋友被外头的大野狼拐跑了,你做何感想?” 东川晋司突然眼神一凛,锋利的目光直接杀向身旁的小女生。 啃到一半的鸡腿暂且搁在嘴边,原朝香赶紧表明心志。“你放心,我很洁身自爱。” “乖。”俊朗的笑意重新回到东川晋司脸上。 依人轻嗤一声笑出来,用眼神糗了姊妹淘一眼。 这小妞完全被二哥吃定了,将来成为她准二嫂的机率应该很大。 “你把她教得真好。如果慎吾有你一半能耐,交往多年的马子也不会被拐跑了。”大男生敬佩不已。 “抱歉!如果是那个佳奈自己一相情愿跑来倒贴我们家浩司,我不认为他应该负起横刀夺爱的罪名。”东川晋司立刻撇清。 “什么罪名?”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切入,东川四少正带着一帮出生入死的兄弟党大军压境。 棒壁桌几个高中部男同学眼见苗头不对,纷纷捧着餐盘逃离现场,自动把桌位拱手转让兵临城下的大队人马。 “没什么,我们在讨论社会案件。”东川晋司将话题带开。 “是吗?”东川浩司冷笑,锐利的寒光瞟向大男生的方位。 “是啊!我们在研究『水性杨花』的罪名。”大男生笑咪咪的见风转舵。 东川浩司懒得搭理他,直接望向坐在一旁埋头吃饭的依人。 “为什么不留在家里休息?” “今天是期末考,我不想请假。”她抬起脸来解释。 “烧退了吗?”他伸出手,轻抚她的额头,微烫的温度让他眉头一皱。“走,我送你回家。” “现在?!”依人一脸错愕。 “对。” “不行!”她立刻拒绝,“我下午还有一堂数学考试。” 东川浩司眼神一凛。“万一撑不到下午怎么办?” “我……我会撑到数学科考完。”她还是不肯妥协。 “考试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他火了。 她垂下螓首,倔强地不发一语。 “依人,听四哥的话,回家休息好不好?”东川晋司柔声相劝。 “不好。”两位兄长软硬兼施的政策,仍然无法动摇她的决心,“我上次期中考也是因为生病缺席,所有科目成绩全部挂零,如果这次期末考再缺席的话,我这学期的成绩就会不及格:如果成绩不及格,我就要参加暑期补考;如果参加暑期补考,我又要把所有科目重新复习一遍,这样一来,我岂不是更累?!” 这就是她坚持抱病应考的原因?东川浩司简直败给她。如果不是还在气头上,他可能会因此而捧月复大笑。 “补考就补考,大不了我充当家教,帮你温习功课。”他没好气的承诺。 “你?!”依人显然对他这位家庭教师不太有信心。“谢了,我宁可先苦后甘。” 棒壁桌的死党传来一阵窃笑。东川四少颜面尽失。 一随便你!”他脚跟一转,寒着脸离去。 好戏看完了!一票患难之交收起笑意尾随上去。 “咳咳……”依人喉咙一痒,忍不住轻咳几声。 罢走不远的背影顿了一下,忽然又踏着生硬的步伐转回来,丢了一包未拆封的喉糖给她,才又板着脸走掉。 “呿!明明就在乎得要命,还装什么酷嘛!”原朝香瞪着傲然远去的背影取笑。 “多事!”东川晋司笑骂身边的小丫头,转头一看,小妹的脸色似乎越来越苍白了。“依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有点头晕而已。” “药呢?” “放在教室。” “不急,我已经帮你拿出来了!”原朝香这迷糊小妞平时做起事来大剌剌的,唯独对情同手足的姊妹淘最细心谨慎,俨然以依人的守护天使自居。 “依人,你先吃药,待会再去保健室休息一会儿,如果还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请宫本医师跟我联络,我开车送你回家。”东川晋司忧心仲忡的交代。 “二哥,你别这么紧张,我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不行!我不放心。原,如果依人开始发高烧,你一定要马上通知我,一刻也不能耽搁,知道吗?” “遵命!”原朝香肩负起重责大任。 “如果联络不到我呢?”他必须确认这小丫头是否够机灵才行。 “我可以打尚人的手机。”原朝香从制服口袋掏出一本电话簿,所有紧急联络人的电话号码全都登录在里头。 “糟糕!尚人今天下午好像没课!”他忽然想起商学院下午停课的消息。 “没关系!如果联络不到尚人,御司的教室就在高中部b栋二楼倒数第三间,浩司的教室在a栋三楼右转第一间。”原朝香背得滚瓜烂熟。 看着他们小两口未雨绸缪的模样,依人实在哭笑不得。 大概是旧疾复发的关系,她最近总是觉得头晕目眩、呼吸困难,成天昏昏沉沉的,又经常在大半夜发高烧,所以这阵子大家都显得特别紧张。 她当然知道家人在担心什么,也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十年大限…… 虽然他们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可是她自己心里有数,时候应该快到了。 自从上个月在家里昏倒之后,她的健康情形又开始疾速恶化,有时睡到半夜,她会因为喘不过气而惊醒,醒得过来还算幸运,就怕醒不过来。 曾经有好几次,都是在睡梦中忽然失去意识,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急诊室了。后来为了安全起见,每天晚上都有家人轮流守着她,唯恐她昏迷不醒,一觉睡到九泉之下。 其实能在睡梦中离开人世,也算是一种解月兑,起码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忍受病痛的折磨,但是……她又舍不得抛下一切,抛下深爱她的家人。 他们在她身上付出太多的关爱,太多的心血,这份亲情,她实在难以割舍。 所以,神啊!请再多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度过这一年,让她活下去…… 期末考刚结束,东宇学院一年一度的校庆活动也即将展开。 他们班决定演出精典话剧“睡美人”,白马王子由原朝香反串演出,睡美人这个第一女主角的公主宝座则由呼声最高的依人担纲,至于那个诅咒公主睡到昏天暗地的女巫,就由全班最爱耍宝的武田刚同学男扮女装。 距离校庆只剩三天,参与演出的同学正在音乐厅的舞台上进行排练,班上其他同学全坐在台下充当啦啦队。 相较于一群小表动不动就鼓掌助阵的欢呼声,盘据在观众席另一端的东川浩司一帮人就显得安静多了。 “好,大家先休息一下,五分钟后再正式预演一遍。”担任导演的千春班长宣布。 “今天的观众好少哦!”原朝香挥着道具宝剑抱怨。 他们班的爆笑版话剧一向大获好评,继去年的“钟楼怪人”成功推出之后,今年的“睡美人”也备受期待,昨天预演的时候,台下还座无虚席,今天的场面就有点冷清了。 “刚才还有其他班级的学生坐在台下捧场,不过,自从他们一行人出现之后,大家全都跑光了。”依人瞄了台下的罪魁祸首一眼,不禁摇头苦笑。 “没办法,你四哥身旁总是围了一大票豺狼虎豹;一帮人成群结党,恶名昭彰,除了我们班以外,还有谁敢留下来。” “千春,我大哥也是豺狼虎豹的一员,你这么说很过分哦!”武田刚发出不平之鸣。 “你大哥是豺狼虎豹的一员,那你是什么?马戏团的小丑?” “班长,你不要欺人太甚喔!” 依人坐在一旁喝饮料,笑看他们斗嘴,无意中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大门口,隐身在阴暗的角落。 她的视力向来不差,尽避隔着一段距离,仍然可以看出对方的年纪、身形跟她四哥不相上下。 仿佛感受到她的注视,那个人忽然走出角落,现身在明亮的光线下。 天啊!他的脸……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冲击着她的心房。 她激动的站起来,目瞪口呆的直视正前方,浑然不觉手上的保特瓶应声落地。 “依人,你怎么了?” 台上的同学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台下的东川浩司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怎么回事?”身旁的友人向他询问。 “不知道。”东川浩司转过头,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从他的方位只能瞄见一道人影,看不见对方的面孔。 那个人为什么一直看着她?依人震惊之余,又纳闷不已。 “他”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她,凝视她的眼神,时而浓烈,时而深切,不时还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发自于一股强烈的冲动,她不顾台上台下一群人的诧异,立刻冲下舞台阶梯,直奔大门出口。 不料对方的速度比她更快,当她奔出音乐厅,“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原本飘着毛毛细雨的天空,突然雷电交加,才一转眼,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依人顾不得越下越大的雨势,全身湿淋淋地站在广场上,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的脑海不停重复着相同的问题。 一只有力的手臂探出来,迅速将她拉进音乐厅。 “你看见谁了?”东川浩司阴沉的质问。 依人恍惚的摇摇头,一时无法回答。 “他”是谁?她也想知道。 “说,你看见谁了?”他失去耐性,恶声恶气地追问。 “我……我不知道。”依人茫茫然地摇晃螓首,“我不认识他,可是……” 她又陷入失神状态,好半晌答不出话来。 “可是什么?说啊!”锐利的金眸锁住她的视线,咄咄逼人地催促。 她张开唇,发出颤抖微弱的语音,“那个人的脸,长得跟我好像。” 你是谁? 那张像她的脸,始终带着微笑,没有回答。 她试着接近,他却转身离去。 不……不要走…… 她拚命的追,他却越走越远。 “不要走!”依人惊醒过来。 “别怕,我在这里。”温柔的嗓音在她耳边安抚着。 她定神一看,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的床边摆着一张单人沙发,坐在沙发上的人陪了她一整夜。 “作恶梦了?”东川浩司拿起湿毛巾,擦拭她额头上的熟汗。 “我梦见那个人了……”她喃喃低语,目光空洞,表情茫然。 他的眼神突然变冷。 “我已经查过了,学校里没有这个人,大概是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那个人的脸真的跟我很像。”她非常确定。 “就算你们长得一模一样,那又如何?”冷酷的神情已失去原有的温柔。 “我想知道他是谁,也许他是我的亲……” “够了!”他严厉的打断她。“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值得你这样牵肠挂肚吗?” 依人被他这么一吼,当场吓了一跳,纵有满月复的想法也不敢多说。 见她一脸委屈的模样,他立刻心软了,尽避如此,不悦的眼神依旧冰冷。 “不管他是谁,都与你无关,把他忘了,就当没发生过。”他霸道的下定论。 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依人无奈的叹息。算了,既然四哥不希望她再想起那个人,她以后不提就是了。 也许有朝一日还能遇见“他”也说不定,在那之前,她会暂时将“他”放在心底。 啊……头好晕……依人昏昏沉沉的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 “你烧刚退,好好休息,别再胡思乱想了。”低柔的语音仿佛魔咒一般,催眠她进入梦乡。 她的神智徘徊在半梦半醒之间,朦胧中,感觉到身旁的床位压陷下去,一道温暖的热源紧紧贴覆上来,将她拥进一副宽厚的怀抱里。 这种乎稳的力量,像是爸爸的胸膛,让她感到心安。 “爸爸……”依人满足的轻叹,下意识把脸贴得更近。 一声低笑飘进她的睡梦里,笑声听起来,似乎掺杂着些许气恼,又带着些许无奈。 随后,清冽的冷香沁入她的心肺,是她熟悉的气息,却不是爸爸的味道。 “四哥……”是他才对。 “嗯。”东川浩司没好气的应声。 不是爸爸,她不喜欢……依人把身体转过去,背对着他,拉开一段距离。 东川浩司又好气又好笑,他彻夜不眠守在她床边,担心她发高烧,担心她昏迷不醒,结果这小妮子非但不知感恩,竟然还拒他于千里之外。 “咳咳……”高烧刚退,她又开始咳嗽了。 他从床头柜的药罐当中,找到一瓶止咳药水。 “依人。”他柔声轻唤。 “嗯……”她勉强睁开星眸。 “起来,先把药水喝了再睡。”他把药水倒进小量杯,一口一口喂她喝。 药水吞下肚之后,她突然涌起一股呕吐感。 依人赶紧捂着嘴跳下床,直奔浴室。 她一扶着洗手台,立刻吐了出来。 东川浩司站在她身后,轻轻拍打她的背,试图减轻她的痛苦。 “咳……你出去……”她不想让他看见这么狼狈的景象。 他没有走开,仍然寸步不离的留在她身旁。 好难受……她的胃全被掏空了,除了胆汁和胃酸,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 依人双腿一软,沿着洗手台跪下来,瘫倒在他怀里。 “有没有好一点?”他从架子上拿起一条湿毛巾,帮她擦拭干净。 “呕……”恶心的感觉再度涌上来,她赶紧往前倾,“咳咳……” 浓稠的红色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滑下来,滴洒在白色的瓷砖上,更显得触目惊心。 血?!她咳血了! 东川浩司脸色骤变,连忙抱起她,直冲家里的医疗室。 “怎么样?严不严重?”东川辉一郎守在一旁,看着医护人员忙着抢救病危的女儿,一颗心也急得七上八下。 “病情开始恶化了,最好赶快安排住院,不能再拖了。”家庭医生建议。 病榻上的依人已经陷入重度昏迷,情况相当危急。 五分钟后,救护车及时赶到。 “依人……”看着宝贝女儿被抬上担架,三位夫人哭得泪流满面,却又无能为力。 随后,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划破了夜空。 一缕芳魂,香消玉硕。 上穷碧落下黄泉,不知飞往何处去…… “情况不太乐观,你们最好有心理准备。” “不!医生,请你不要放弃……” “这两天是危险期,可能随时都会离开。” “不……不会的……”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要过去。”温和慈祥的声音,叫住了正往光明之境走去的依人。 她转身,瞧见一位仙风道骨的老翁立在她身后,他的白眉长如云须,完全遮住了他的双眼,老人家鹤发童颜,看不出岁数。 “好香的味道……”缥缈的香气若隐若现,弥漫在她四周。 “你祖父正在焚香诵经,召唤你的三魂七魄,随我来吧!”老翁袖袍一挥,将她带离通往极乐世界的天河。 一眨眼的瞬间,她已置身在一处世外桃源。 桃花林中有一座古寺,她走近一看,寺中有一盏微弱的青灯,风一吹,青灯将减,老翁挥挥衣袖,青灯又重新燃起。 “老先生,为何不见我爷爷?” “他在红尘人世,你在化外仙境,天人两隔,自然见不到面。” 迸寺外,忽有一团雾气飘近,老翁赶紧将寺门关上,用一枝桃花下咒封印,谨慎得像在躲避追兵。 “有人在追我?”依人问道。 “他们奉命将你带回天界。” “我……死了吗?” “只差一步,幸好我及时赶到。”老翁轻抚长眉,领着她来到古寺后方的桃花源。 园中百花盛开,争奇斗艳,她回身一望,老翁正坐在简陋的石亭中,描绘一幅画。 不消片刻,一幅龙飞凤舞的字画应运而生,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依人凑近一瞧,忽然有种刻骨铭心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慢慢看,我去去就来。”老翁身影一转,旋即消失不见。 诗画描述一段古老的故事。 笔事,从一位国色天香的公主开始说起—— 东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翩翩才子动凡心,凤仪难为情,名花有主,乘龙快婿,姻帖下红定, 俊郎官,美娇娘,龙凤配成双;落寞才子,形只影单,抑郁愁满腔。 凤冠霞帔喜乐响,佳人点红妆,回首一盼,发成霜,笑时泪半行, 造金钗,缀明珠,英才命丧黄泉路,红颜嫁作他人妇, 阴阳两隔,天各一方,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凤仪朝月映相思,人死如灯灭,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鸳鸯枕,困脂泪,泪洒洞房花烛夜,试问夫婿颜何在,一往情深,情何以堪? 冲冠一怒为红颜,新婚之夕,酷海兴波;狂龙强占凤妾身,一夜夫妻,同床异梦。 春宵一刻值千金,千金一刻总蹉跎,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身嫁将门,却负王侯,又添一桩,爱恨情仇。 爱悠悠,恨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前世因,今世果,一场轮回,两世情伤,几时休? “唉……”依人摇头轻叹,悲从中来。“不知那位将侯最后结局如何?” “战死沙场,含恨而终。” 一道仙气扑鼻而至,老翁千里传音,变幻莫测,忽又现身在她眼前。 “公主呢?”依人又问。 “挥剑自刎,以死殉葬。” “好悲伤的结局。”她不喜欢。 “是啊,最后每个人都抱憾终生,所以这辈子才会轮回转世,再续前缘。”老翁走向花丛深处,还一边喃喃自语,“不是冤家不聚头,山水有相逢,不期而遇,纠缠不休……” “老先生,您在做什么?”依人跟在老人家身后。 “这三株花树的枝干缠在一起,我要将其中一株分开。” “为什么?”她蹲在一旁探询。 “浮生花乃连理枝,本是一雌一雄,成双成对,如今多出一棵雄性旁枝从中作梗,互争雄长,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可是……它们盘根错节,紧紧缠绕,您要怎么将它们分开呢?” 老翁笑了一笑,将多余的雄根拔除,移植到另一株孤零零的雌花身畔。 “如此一来,不就圆满了。” “嗯。”她喜欢这种安排。 “这棵浮生花,象徵你的姻缘,留在你身旁的雄树,才是你的真命天子,他是人中之龙,你是祥凤之身,姻缘天注定,龙凤配成双。前世你们虽结为夫妻,最后却不得善终,但愿今生你们能白头偕老。”老翁由衷的期盼。 “那……他呢?”依人指向被拔除移植的雄树。 “他跟你无缘,无论前世或今生,他都无法与你共结连理。此乃因果轮回,也是他的宿命。上辈子你的婚姻因他而破裂,所以这辈子他必须退出,以免打乱你的命盘,导致历史悲剧再度重演。” “我还会遇见他吗?” 老翁摇头低叹,“你们两人,有缘无分,纵使相逢不相识,萍水相逢,仅此而已。” 依人…… 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依人蓦然回首,循着声音望去,瞧见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远处,仔细一看,那是一名身穿战袍的古代男子,他的身形和相貌似乎有点眼熟,她想再看清楚一点,古代男子忽然变成东川浩司的模样,她一眨眼,他又变回一身古装扮相,一下子是古代战将,一下子是东川浩司,两人的形影反覆变换,一再交错重叠。 依人…… “四哥?”她走近几步,试探性的轻唤。 依人……他无法跨入仙界,只能伸出手召唤她。 “你先回去,以免阴错阳差,魂飞魄散。”老翁施法念咒,人影才往后飘远,逐渐消失。 “真不简单,连心魂都能追到这里来,可见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老翁喃喃自语,见她一脸困惑,于是又说:“他是你四哥的前生,亦是你前世的夫婿。那幅字画所描述的故事,正是你们的前世。你是凤仪投胎,他是将侯转世。不过,他的魂魄曾经走火入魔,差点祸国殃民、毁天减地,即使轮回人世,魔性仍深植于心,柱后你难免要为他所苦。” 依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一时无法消化这么多因果始末。 “好了,时辰已到。”老翁弹指一变,一只彩蝶翩翩飞现,“你该回去了。” 刹那间,依人忽然觉得身子轻飘飘的,恍如羽毛般轻盈,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居然飘在半空中,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跟着这只凤蝶吧!它会指引你回归本命,魂返重生。” “谢谢您,老先生。”救命之恩,依人感激不尽。“对了,该如何称呼您呢?” “贫僧原名齐天,法号菩海。”徐风吹来,吹开老翁的眉须,露出眉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祥睿之眼。 “好奇怪的感觉……我是否在哪见过您?” “百年之前,齐天峰之上,你我曾有一面之缘。”老翁颔首轻笑。 “是吗?”依人一脸迷惘,好像似曾相识,却没有太深刻的印象。 “去吧!时候不早,你该上路了。” 老翁挥手一点,凤蝶振翅高飞,她身子一飘,随即落入凡尘。 “记住,一路顺风,不要回头——” 依人……依人……依人…… 那个熟悉的嗓音,仍然口口声声呼唤着她。 当意识一点一滴的凝聚,心智神魂也随之苏醒。 她缓缓睁开双眼,水灵灵的眸光清澈如昔,却漾着历劫归来的疲惫。 “……依人?” 耳边传来沙哑的声音,语中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欣喜。 她眨了眨眼睫,慢慢适应光线。 然后,东川浩司的脸孔出现在正上方,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他俊美依旧的脸庞,陌生的是他憔悴消瘦的面容。 曾经那样神采焕发,那样邪嚣妖魅的样貌,如今却颓废得不成人形,她几乎认不出是他了。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东川辉一郎握住女儿的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三位夫人相拥而泣。 “爸……妈……”她绽开虚弱的微笑低唤。 “军司,快去叫医生过来!”东川浩司冲出加护病房,把睡在休息室的弟弟摇醒。 东川军司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依人怎么了?” “依人醒了,你快去把医生叫来。” 就这样,她奇迹似的苏醒了。 听说她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直到第三天下午才恢复意识,月兑离险境。 那是她最接近死亡的一次经验,不曾绕过鬼门关,不曾通往极乐世界,反而来到一个奇妙的仙境,经历了一段不可思议的奇遇。 可是当她醒来之后,关于这段奇遇,她已完全没有印象。 彷佛作了一场梦,却记不起梦境中所发生的一切。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总算逃过“十年大限”的诅咒,保住了一条小命。 无论是老天爷大发慈悲放她一条生路,还是冥冥中有股神秘的力量助她化险为夷,总之,她都心存感激。 一个月后,她出院了。 出院那天,她收到一大束香水百合,打开卡片一看,上头只写了“祝你早日康复”六个字,因为没有署名,所以不晓得是谁送的。 只知道是花店工读生送到护理站,由护士小姐代收,然后再转送到她手上。而且卡片上并没有注明花店名称,就算想透过花店查询是何许人送花给她,也无从追查。 “会长,出院手续已经办妥了。”随行助理站在头等病房门口报告。 “嗯。请司机把车子开到西侧门,注意一下四周安全,不要让那些八卦记者乱拍照。”东川辉一郎威风凛凛的交代属下,转头望向心爱的小女儿,随即又笑得一脸灿烂。“来,小宝贝,咱们回家了。” 依人被父亲抱在怀里,一行人踏出病房,站在走道间等待电梯下降。 叮!电梯门打开,一位头戴棒球帽的少年率先踏出来。 当他们正准备踏进电梯时,护士小姐连忙捧着被遗留在病房的花束追过来。 “会长,这束花你们忘了拿。” “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要也罢。”东川浩司瞪着护士小姐手中的鲜花,冷冷的丢下一句,“把它处理掉。” “不要丢……”依人还来不及说完,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唉,好可惜。”护士小姐捧着花束叹息。 “的确很可惜。” “咦?你不是刚刚送花来的工读生吗?”护士小姐抬头一看,立刻认出对方的身分。“这层楼是管制区,你不可以随便出入喔!” “抱歉!”少年刻意将棒球帽檐压得更低,只露出鼻尖以下的部分。“我下楼的时候,才发现忘了请你签收据。” “反正他们没有收下这束花,既然你来了,还是由你带回去吧。”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这束花送你。” “啊?可以吗?”护士小姐受宠若惊。 “没关系,买花的客人已经结帐了,况且你是负责照颛那位小妹妹的护士,我相信他也会很乐意把花送你当谢礼。” “那怎么好意思呢!其实我只负责医疗看护的部分,至于其他生活细节,都是她的母亲和哥哥在照料。” “哥哥……”少年的嘴唇漾出似笑非笑的线条,看起来有点苦涩,“留着一头长发的那位?”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踏出电梯的时候,正好与他擦身而过。”少年微微一笑,“如果我没记错,他应该是东川浩司,东川家最恶名昭彰的东川四少。” “没错,就是他。”护士小姐猛点头。 “她哥哥……对她好不好?” “他们对她很好,每天都会来医院陪她,尤其是老四,几乎天天报到,有时候还会留下来过夜。我常常看到他寸步不离的守在病床旁边,事必躬亲,体贴入微,非常疼爱他妹妹,我们护理站的年轻小护士最迷他了。”护士小姐收了人家的花,自然有问必答。 “是吗?”少年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轻轻顶高棒球帽檐,点个头致意,“我该走了,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多时间。” “哪里,谢谢你送我这束花。”护士小姐回以亲切的微笑,目送少年转身离去。 少年走出医院,坐进一辆停在角落的黑色休旅车。 “接下来,您还想去哪里?”司机是一名年轻的外国男性。 “成田机场。”少年摘下棒球帽,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然后呢?” “先回英国。” “是。” 第四章 “好无聊……”依人叹口气,合上书本,决定睡个午觉打发时间。 自从出院之后,已经过了半年。 由于她的身体仍然很虚弱,只好听从父母的意思办理休学,乖乖待在家中静养。 对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的病人而言,无聊之余,睡觉就是最好的消遣。 兄长们还经常笑说,一天二十四小时,她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处于睡眠状态,成了名副其实的“睡美人”。 童话故事中的睡美人,最后会被王子吻醒,两人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至于她这个被冠上“睡美人”封号的病患,虽然天天卧病在床,日子过得穷极无聊,可是每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人守在她身旁,耐心的等待她醒来。 他不是王子,他是她四哥。坦白说,他不像白马王子,也没有那种风度翩翩的气质,反倒像是骑着黑龙横行霸道的魔王,天天在外头为非作歹,唯有回到家中,全心全意照顾她的时候,才会流露出罕见的柔情。 去年,她从重度昏迷清醒时,张开双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此后半年,几乎每个夜晚,她总是在他怀中入睡,直到翌日清晨,再从他怀中醒来。 久而久之,她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也渐渐喜欢上在他怀里安然入睡的感觉。 一想到待会儿醒来,就能看见他守在一旁,依人终于带着微笑进入梦乡…… 东川浩司推开水湘院的房门,走到床前,坐在床沿,凝望熟睡中的小佳人。 经过半年的调养,他的妹妹清丽如常,柔弱依旧,娇小纤细的身体仍然弱不禁风,巴掌大的小脸越来越清瘦,吹弹可破的肌肤则是一天比一天苍白,几乎比冬雪更白皙,比丝绸更细腻。 修长的手指缓缓滑过她的脸颊,轻轻扣住她不盈一握的颈项,如此微弱的小生命,只要他单手一掐,就能置她于死地,更何况是索命无数的死神。 若非她命不该绝,他早就失去她了,如今失而复得,自然格外珍惜。 她就像是一尊小巧易碎的水晶女圭女圭,必须捧在手中小心翼翼的呵护,既不能弄坏,又不容伤害。 但他从来就不是个温柔有耐性的人,沸腾的与日俱增,贪婪的念头蠢蠢欲动,他无法忍受如此漫长的等待,再不把目标转移到其他女性身上,只怕迟早有一天他会因为一时冲动,亲手毁了她。 到时候,别说丧尽天良了,再丧心病狂的事他都做得出来。 “依人……”低沉的嗓音喃喃轻唤,亲密怜惜的细吻,一点一点飘落在她脸上。 被疼惜对待的人悠然睁开眼,迎上一双浓烈的视线。 以前,他这种狂乱的眼神只会让她害怕,现在,她已经不再那么畏惧了。 依人转头看看时钟,下午五点,她该起床准备吃饭了。 她坐起来,一头长发垂落在床单上,彷佛一道流泄的瀑布,衬着清灵秀丽的容颜,分外的楚楚动人。 扁是这样,也能看得他情生意动。 “想不想出去透透气?”东川浩司帮她把长发扎成一束麻花辫。 “可是外面好冷。”现在是冬天,她怕冷。 “那还不简单。”他先拿出羊毛毯裹住她,再将她拥入怀里,然后抱着她走向庭园,漫步在黄昏夕阳下。 依人从他胸前抬起头,静静的凝视他。 “四哥……”实在很难想像,像他这样一个狂野不驯的浪荡子,居然愿意舍弃外面的花花世界,一下课便直接回家,晚上也不外出寻欢作乐,几乎把生活重心放在她身上,天天守着她、陪伴她,长达半年从不间断,连父母亲都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可是她总觉得他就好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明明有机会逃出去,却又为了她而留下,彷佛把他困住的,并不是铁笼,而是她。 “嗯?”他懒洋洋的应了一声,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调调。 “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个样子。”她欲言又止。 “什么样子?”他狐疑的瞄她一眼。 “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爸爸说,等春天过后,我就能回学校念书了,所以……你可以恢复自由了。” “什么意思?”他听得一头雾水,这丫头今天吃错药了吗?为什么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意思就是说,你不用再为了照顾我,而改变你原本的生活。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哦——他终于弄懂了! 般了半天,原来是早熟的小女孩又在钻牛角尖了。这小妮子什么都好,就是爱胡思乱想这点要不得,明明只有十岁大,心智却像个小大人似的,一点都不可爱。 扁长脑袋有什么用,身体长不大他还不是一样没搞头!看看她,又瘦又小,抱起来一点感觉都没有,随便抱只流浪狗都比她有肉。 “我的生活从未改变,你不需要自责。”事实上,他的生活依旧放荡如常,甚至有变本加厉的趋势,只是她不晓得而已。 “难道你从不觉得厌烦吗?”他本来就是一匹月兑缰野马,巴不得成天到晚往外跑,绝不放过任何玩乐的机会,如今被她困在家中,受她牵绊,心情难免会受到影响吧。 “你看我的表现像是很烦的样子吗?”他没好气的横睨她。“你身体不好又不是今天才有的事,从你进我们家到现在,已经七年了,如果我真的觉得烦,早就把你轰出东川家了。反正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大不了再收养一个。” 依人微微一怔,明知道那句“大不了再收养一个”纯粹是玩笑话,她还是会难过。 “如果去年……我就这样走了,你们……还会再收养一个吗?” “不会。” “为什么?”东川家不是一直最渴望女嗣的吗? 他抱着她走进一座古色古香的亭子,将她放坐在石桌上,一双深邃无比的金色瞳眸直勾勾的凝望她。 “有些东西可以汰旧换新,人却无可取代。你是我们东川一门千挑万选,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沧海遗珠,谁也无法取代你在东川家的地位。你要记住,入了东川家的族谱,就是东川家的人,无论将来出现什么人想把你带走,你都不能离开我……们。”最后这一个“们”听起来像是勉强加上去的。 “嗯。”依入乖巧的点点头。 当时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允诺,将会牵涉到未来的命运,于是就这样傻傻的,把自己送到他手中。 东川浩司坐在她身前的石凳上,伸出一双大手,包握住她露出毛毯外的一对小脚丫。 “冷不冷?”他抬起头轻问。 依人摇摇螓首,嫣然一笑,从他掌心传来的热度,不仅温暖了她的小玉足,也温暖了她的心。 大概就是这样无微不至的宠爱,让她不由自主的倾心,对他的好感,也一天比一天强烈。 无奈,当时她还年幼,没发现隐藏在他温柔的表面下,竟是一个走火入魔的阿修罗,残暴、凶悍、冷酷,并以毁灭为乐。 心思单纯的她浑然不觉,于是一天天心动,一天天沉沦。 最后,终于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不能自拔…… 日久生情,需要长远的岁月,从动心到死心,却只需要短短一刹那的光景。 想不到她花了许多年的时间,才慢慢培养出来的感情,竟然会被他毁于一旦。 那一年,她十一岁,某天下午,体育课上到一半,老师忽然交给她一份公文。 “依人,麻烦你跑一趟高中部的保健室,帮老师把这份文件交给龙崎医生。” “我们陪你去。”原朝香和千春自愿陪她出公差。 她们三个小女生号称“三剑客”,不管走到哪儿都形影不离。 “你们两个还没通过体能测验,我自己去就行了。”依人漾开笑容,拿着公文夹前往高中部。 保健室门口贴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外出中,如有紧急事件,请到中学部保健室。 依人站在门外暗忖,反正老师没有交代她传话,只要把公文夹放在医生的办公桌上,应该就可以了吧! 于是,她推开门,然后,当场愣住。 错愕的目光,迎上两双同样惊讶的眼神——一个是她四哥,一个是她不认识的学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结静止,两人的动作同时僵停下来。 少女坐在办公桌上,裙摆被撩高,内衣扣环被解开,一只腿缠住东川浩司的腰。 他站在少女的腿间,衬衫被揉乱,长裤拉链被扯下,一只手握住她丰满的胸脯。 狂蜂浪蝶,干柴烈火,两个人打得正火热。 还有什么景象比这一幕更教人触目惊心?! “你没锁门?”东川浩司寒着一张俊容质问少女。 “我以为你锁上了。”妖艳的少女嘟着红唇娇嗔。 依人简直不敢置信,他们居然在保健室…… 就在这一刻,她的心被他击碎了,千疮百孔,四分五裂。 多可悲,好不容易才心动,如今却落得心碎的下场。 她尚未萌芽的恋情,就这样凋零了。 一行泪水无声无息的滑落,沾湿了她清丽的容颜。 依人别开脸,捧着一颗被撕裂的心,默默地掉头离去。 再不离开,她怕自己会崩溃。 目送她含着泪转身离去,东川浩司并没有立刻追上去解释。 事到如今,任何说明都是多余的。 他做了,而她看到了,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说的。 当变得荒唐,又有什么资格请求原谅? 他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恋上一个年纪如此幼小的女孩。 他们之间相差七岁,他正值血气方刚、年少轻狂的阶段,她还是个黄毛丫头,就算他再怎么欲求不满,也不能对她下手。 他是那么样的珍惜她,爱惜她…… 没想到最后却因为他的放荡,伤了一颗荏弱的心。 她是他这一生最不想伤害的人,结果,伤她最深最重的人,竟然是他。 “浩,继续吗?”少女从身后搂住他的腰,贪恋这副高大劲健的体魄。 “滚。”郁怒的冰焰透过简单一个字表露无遗。 “什么?”少女简直不敢相信,他们才做到一半,他都还没…… 东川浩司把勃发的少女丢在一旁,迳自绕到窗户前,从长裤口袋掏出香烟点燃。 少女收回愕然不已的神色,强装出一脸甜笑倚向他身畔,试着力挽狂澜。 “别生气嘛!我怎么知道你妹妹会突然闯进来……” 砰的一声,少女被一道强悍的气势钉在墙面上,一只充满毁灭性的利爪紧紧掐扣住她的咽喉。 少女吓得花容惨白,红热的眼眶瞬间凝聚出惊恐的泪液。 “滚。”他松开手,退回窗边,阴沉的语气依旧骇人。 少女重重咳了几声,顾不得衣衫不整的仪容,连忙没命似的逃出去。 窗外,一抹娇小的身影慢慢踏出高中部大楼。 他的视线一路追随她走过中庭,穿越广场,直到她的背景渐渐变小,消失在遥远的尽头。 曾经失而复得,如今却又离他而去。 这一次,必须靠他自己挽回了。 好。来日方长,他总有办法让她回心转意。 韶光运转,季节嬗递,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岁月一年一年流逝。 许多前尘往事,都已成为孩提时代的回忆。 不可否认,她曾经痛苦了好长的一段时间,一再陷入极度混乱的悲伤里。 直到许久之后,她才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从此专心生活,不再留恋,不再执迷,不再去触碰心中那道伤痕。 毕竟这条命得来不易,何必为了胡涂不堪的感情事,糟蹋自己的人生。 至于他,那个一手把她推入万丈深渊的人,她已经彻底绝望了。 动情一场,难挡一次情伤…… 今生今世,伤一次就够了,没理由一错再错。 况且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管他魅力迷人、吸引力诱人、杀伤力惊人,她也不会重蹈覆辙。 “东川浩司”这个名字,早已被她列入拒绝往来户的榜首,她现在甚至连“四哥”都不屑叫了。 “喂,我的大小姐,今天是你生日,可不可以麻烦你开心一点?” “对呀!从刚才就一直瞪着蛋糕发呆,一副恨不得将它碎尸万段的样子。” 好友们的喧闹声将她从沉思中拉回来。 她立刻抛开不愉快的往事,融入欢乐的气氛中。 “拜托各位善男信女节制一点,我的水湘院都快被你们掀翻了。” “会吗?我们已经很低调了耶!” 依人简直啼笑皆非。他们的吵闹声恐怕连大哥的西林院都听得见,她可以想像大哥现在一定戴上耳塞、蒙着头在睡觉。 今天是她十五岁生日,出于她的要求,今年并没有在饭店举行盛大的庆生宴会,也没有举办生日派对,只邀请了几个好朋友来家里吃晚饭,共度一个温馨愉快的小型餐会。 用完餐后,一群三五好友全聚在她的水湘院瞎闹,一直玩到尽兴才打道回府。 送走一票死党,已经快半夜了,依人决定先洗个澡,再来收拾凌乱的小客厅。 她打开音响,走进浴室,泡在浴白里,让热水舒缓精神上的疲累。 头好晕……早知道就不该偷喝千春带来的红酒。 忽然间,门外的音乐声消失了,显然有人进入她的卧房,关上她的床头音响。 耳熟能详的脚步声踏过浴室门外,依人立刻提高警觉。 因为,他来了! 东川浩司倚在窗边抽烟,漫不经心的等着。 她换上睡衣,踏出浴室,无视于他如影随形的目光,直接走向书桌。 沉稳的步伐尾随而来,慢慢靠近她身后,一手搂住她的腰,将她轻拥在胸前。 蹦动的心跳声泄漏她的不安,他漾出满意的微笑。 依人强迫自己无动于衷,迳自倒了一杯开水,服下医生开给她的止痛药。 虽然她的健康状况已经逐渐好转,可是偏头痛的老毛病依旧难以治愈,加上酒精的催化,更是头昏脑胀,如果他今晚肯放她一马,她会很感激。 “生日快乐。”他贴近她耳畔轻声低语,湿熟的气息吹拂着她的发鬓。 依人别开脸,闪避他充满挑逗意味的吐息。 “请你以后别再三更半夜到我房里来了。” “怎么,你怕我伸出魔爪,对你乱来?”他逸出嘲弄的低笑声。 “注意你的用词,别忘了,我是你妹妹。”她淡淡的提醒。 “妹妹?”他哼出一声冷笑,突然将她拦腰抱起,放坐在书桌上,把她围困在两臂之间,“你明明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兄妹。” “除了兄妹关系,我不想和你有更进一步的牵扯。”她的语气平淡而冷漠。 “为什么?” 明知故问!依人暗恼。 “你知道为什么。”她一语带过,不想再提起过往的伤心事。 东川浩司俊容一沉,虽然心知肚明,却又莫可奈何。 这些年来,她一直把他当成隐形人,刻意忽视他、疏远他,尽避同住在一座大宅院,也尽量避而不见,他越是紧迫盯人,她越是退避三舍。 他已经费尽心机,和她周旋了整整四年,千方百计接近她,处心积虑讨好她,她却梘若无睹,不为所动,彻底将他排拒在她的生活之外,完全不给他挽回的机会。 再这样下去,他永远无法解开她的心结。 “都已经四年了,你还是不肯接受我?”精锐的眼直望进她的灵眸深处。 依人别开螓首,回避他咄咄逼人的视线。 她大概醉了,头昏眼花的晕眩感越来越严重,不想再浪费精神听他解释,也不想听他那些自圆其说的辩解。 “我想睡了,你请回吧。”依人推开他,来不及跳下桌面,又被他紧紧锁回胸前。 “听我说!”他往前逼近,不让她闪躲。“当时你还小,我要的,你根本不能给。” 可恶!不说她还不气,一提到当年那件风流韵事,她就一肚子火。 没错,她当时确实还很小,只能给他一颗最纯净的心、一份最真挚的感情,却不能给他宣泄的。 所以他把心留在她身上,把身体给了其他女人…… 当他沉溺在温柔乡醉生梦死的时候,她的心、她的感情,他根本不屑一顾! 而他现在居然还有脸跑来跟她解释?! 依人双眼一寒,清灵的眸光当场进射出冰冷的敌意,那些日子以来的痛苦、悲伤、愁闷,忽然一古脑的涌上心头,化成怨,变成恨,瞪向她所憎恶的罪魁祸首。 “好,现在我长大了,也许还构不上成熟女性的标准,至少该懂的也都懂了。那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可以随时随地满足你的性关系?一段细水长流的感情?还是一场短暂却轰轰烈烈的男欢女爱?很抱歉,如果你贪图的只是性,请恕我拒绝,本小姐还不想沦落到牺牲身体取悦你的地步,而且我相信,外面应该还有更多千娇百媚的大美女愿意爬上你的床,满足你贪得无厌的性需求!”她一口气把积压多年的怨恨吐尽。 她还真敢说!看来他的小依人真的长大了,若非气氛如此凝重,他可能会忍不住爆笑出来。 其实他从刚才就发现她似乎有喝醉的现象,她那群青梅竹马显然灌了她不少酒,虽然他们已经把罪证带走了,不过一群青少年私底下欢聚作乐会玩什么把戏,他这个惯于花天酒地的过来人可是一清二楚。 这样也好,最起码她还会酒后吐真言,不再只是一味的逃避。 “如果我要的是第二种呢?”他轻抚盛怒中依然亮丽的容颜。 “第二种?”醺红的俏脸闪过一抹茫然的神色,“什么第二种?” “一段细水长流的感情。”他微笑提醒。 “哦……对,细水长流……”她胡里胡涂的点点头,醉得连自己说过什么话都忘了。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我们也可以长长久久。”浓烈的目光深深地凝视她。 “不可能……”依人揉着疼痛不已的太阳穴,漾出一抹凄楚的苦笑,“你曾经伤过我一次,害我痛不欲生,心灰意冷,直到现在,我仍无法忘记那种痛……” “依人……”他迫切的抱住她,在她耳畔喃喃低唤,苦苦相求,“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放弃我,不要把我推开,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是那么样的低声下气,一心一意只想唤回她的爱,连一向高高在上的男性尊严也弃之不顾。 “太迟了,让我心动的是你,让我心痛的也是你……”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沾湿了他的衣襟。“我已经没有勇气再爱一次了……” “为什么?难道我对你不够好?难道我这些年的付出还不够?难道非要我把心掏出来你才肯相信我?”他抓住她柔细的肩头追问,冷峻的脸孔懊恼地扭曲着。 “你真傻……”她又哭又笑,凄艳的笑容美得令人惊叹。“亏你对女人那么有一套,居然不懂女人的心最难平抚。当初就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所以我才会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你。如果是我一相情愿,那也就算了,问题是,从我小时候开始,你的言谈举止总是有意无意的对我透露出一种讯息,让我觉得自己在你心目中是重要的、特别的、独一无二的,让我误以为你也是喜欢我的……害我……害我越陷越深……结果呢?你明知道我的心意,却还是不改你放浪形骸的本性。” 他不急着插话,任她倾吐压抑许久的情绪。 依人哽咽了一会儿,才拭去眼角的泪水,淡淡的说:“不要告诉我你的荒唐全是因为耐不住等候,那都是藉口。也许你认为把发泄在其他女人身上就不会伤害到我,可是……我却因此伤得更重。珍惜我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偏偏选了一种最教人难以忍受的方式,而且还无巧不巧被我亲眼撞见了……”她觉得既荒谬又可笑,既可悲又无奈。 他仍然沉默,不是有口难辩,而是覆水难收。 “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死心眼的人,一旦被伤害过,就很难再回头。”她坚决的表示,“如果爱一个人这么痛苦,必须在不断的伤害中饱受折磨,那我宁可死心不爱。” “就算我用尽一生追求,你也不爱?”他的语气低柔,神情却渐渐冰冷。 追求?依人不禁失笑。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的追求意味着不择手段,侵略性强,占有欲更强,这样的追求她可不敢领教。 “算了吧!我又不是今天才认识你,从小你就有一种劣根性,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对你越有挑战性,等你得到我以后,也许还会珍惜一段时间,一旦你玩腻了,难保我的下场不会像那些被你糟蹋过的女人一样,被你始乱终弃一脚踢开。明知道你残酷善变,我怎么可能自投罗网,再把爱情奉献给你,然后又任由你摧毁?” “看来……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打动不了你了。”他的耐性逐渐消失。 “到此为止吧!”她已经累了、厌了、倦了,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陪他一起挽救这段早逝的感情。“反正我们都还年轻,往后干脆各自发展,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生活,从此互不相干。” “你休想。”他从不晓得“放弃”这两个字怎么写。 依人深深吸口气,以防止自己失控尖叫。 “总之该说的我都说了,一切都结束了。请你从今以后,不要再来扰乱我的生活。”她率先说出决裂的话。 结束?!东川浩司脸色骤变。 “在我苦苦等待了许多年之后,你现在才说结束?”他冷笑,妖野的眸心闪出火焰般的青光。 不妙!依人从他阴残的眼神中,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你以为划清界线,我就会放过你?”霸道的手掌猛然扣住她的颈项,用力顶高她的下颚。 依人闪避不及,蛮横的吻已经狠狠落下,近乎狂暴的侵入她的唇间。 天……她的大脑嗡嗡作响,事出突然,她完全失去反抗能力。 他的吻由深转浓,由浓转烈,几乎夺去她的呼吸。 慌乱之中,感觉到缠在腰际的手臂将她抱起,下一瞬间,她的背部已经落在床垫上。 睡衣被撕开的那一秒,依人赫然惊醒。 “不……”她奋力抵抗,却推不开那厚实的胸膛。 他的吻,他的,像火一样,烧遍她全身。 怎么会这样……依人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惧中。 “住手……”受尽凌辱的不堪,逼出她羞愤的泪水。 他充耳不闻,青铜色的眸光乍放出野蛮的攻击性。 “你是我的,你的人,你的身体,你的心,全都只能属于我。”低沉沙哑的嗓音宛如恶魔的咒语,一声一声宣告着。 天哪!他怎么可以…… 依人蹙起秀眉,难受的惊喘。 一个口口声声珍惜她的男人,竟然如此残忍的对待她,摧毁她的心还不够,连她的身体也要一并摧残。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难道非得掏空她的一切,他才肯罢手? “你疯了。”她愤恨的指控。 “就算我疯了,也是你逼的。”他意图冲破最后一道防线。 不!她声嘶力竭的哭喊:“不要让我更恨你!” 他的身体重重一震,动作顿时僵停,理智在瞬间回复冷静。 当他一松手,她立刻卷起被单坐起来,遮住赤果果的娇躯。 望着差点被他强占的少女,狂乱的脸庞终于闪现懊悔的神色。 “依人……”他试图抱住她。 “别碰我!”她飞快闪躲到一旁,清灵的容颜泪如雨下,看起来格外的凄美哀艳。 此时此刻,任何安抚都不管用,他干脆丢开温柔的假面具,恢复专制跋扈的本性。 “你给我听好,从今以后,不准再提起『结束』这两个字。”冷酷的嗓音充满警告的意味,一字一字钉入她的心房。 依人蜷缩在角落低泣,已经无力与他争论。 体内仍残留着被他肆虐过的痛楚,身上全是他席卷过的吻痕,宛如烈火焚身,留下难以磨灭的烙印。这种屈辱,她不想再遭受第二次了。 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突然,他又逼上前,她下意识往后退,睁大泪汪汪的双眼,瞪视他靠近自己。 这一次,他并未做出任何逾越的举动,抓住她的右手腕,替她戴上一只白金手镯,然后又握住她纤细的右脚踝,替她戴上一条同系列的脚链。 明明是一对精致高雅的手镯脚链,戴在她身上,却成了不折不扣的手铐脚镣。 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夜,他送她一副昂贵的枷锁,既是礼物,也是桎梏。 “我不会善罢干休的。”万籁俱寂中,他信誓旦旦的宣示。“我再给你十年的时间,十年之后,不管你爱不爱,我都一定会得到你。” 十年…… 这就是她的刑期吗? 那十年之后呢? 毫无疑问的,将会是她的无期徒刑。 依人绝望的倒回床上,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这一生再也逃离不了这个男人,逃不开他的掌控。 她闭上眼眸,放任泪水进流。 偌大的水湘院里,只剩下她伤心欲绝的悲泣声,幽幽哀呜…… 第五章 十年后 “会议中!请勿打扰!”的标示牌高挂在会议室的玻璃门板上,全体编辑人员正在开会,整个编辑部门冷冷清清的,仅剩一位年轻貌美的编辑助理留守大本营。 铃——铃——电话铃声响起。 “coch编辑部,您好。” “找总编。” “抱歉,总编正在开会。请问哪里找?” “她老公!叫她立刻拨电话给我。” “是,副总。”濑户早苗赶紧冲向会议室,轻敲了门板两下,匆匆推门而入。“千春,副总急电。” “好,大伙先休息一下。”千春总编按住疼痛欲裂的太阳穴,无奈的望向结交近二十年的姊妹淘,同时也是手下爱将之一的东川依人,叹口气,摇摇头,这才苦着一张脸拿起电话筒,直拨二少东的办公室专线。 “依人,怎么啦?”濑户早苗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身边。 依人效法总编大人叹口气,摇摇螓首,似乎不愿多说。 “为什么大家的表情这么凝重?”濑户早苗环视在座一群人。 “喏!你自己看。”时尚主编武田刚将桌面上的企划书递给她。 “创刊特辑,人物专访。”濑产早苗念出企划书上的主题。 “没错!创刊号是我们进攻西方市场的大好机会,一定要搞得轰轰烈烈,才能让老外刮目相看。”武田刚越说越激动,一副雄心壮志的样子。 在日本,coch女性时尚杂志一直拥有广大且忠心耿耿的阅读群众,为了服务海外的忠实读者,更以多国语言发行全亚洲,目前大老板正考虑将杂志的声威推向国际,打入竞争激烈的西方市场。 至于能不能像东川集团这个企业帝国一样,纵横四海,席卷天下,就全得仰赖儿子的媳妇的行销功力了! 千春大学一毕业,随即嫁入豪门,成为董事长的儿媳妇,当上少女乃女乃之后,又顺理成章坐上总编辑的统筹位置,当时适逢编辑部人员汰旧换新,正值将士用命之际,千春二话不说,立刻将一票同窗死党招揽进来,知人善任。 而她,东川依人,则比同学晚了一年加入这个工作环境。 大学毕业后,她原本想接受千春的邀约,拎着大传系的文凭,进入这个五光十色的时尚圈,然而一开始她的谋职过程并不顺利。 因为父母舍不得她外出求职,又不忍心看她从事东奔西跑的采编工作,不过,最大的症结还是取决于东川浩司的反对。 那个自大的男人,不只介入她的生命?主导她的生活,还处处跟她唱反调,自以为掌控了她的生杀大权,她就什么都得听他的。 如果他以为她会因他百般阻挠而放弃求职,他就大错特错了! 为了争取谋生权利,不让自己沦为一朵娇生惯养的温室小花,她也曾发动家庭革命,可惜东川浩司不吃这一套! 无论冷战也好,绝食抗议也罢,反正大爷他置之不理,她照样没戏可唱,无可奈何,她只好暂缓外出求职的念头,继续窝在家中当她的千金大小姐。 有鉴于漫无目标的岁月实在太无聊,干脆苦中作乐,从其他家人身上寻找安慰。 情同手足的原朝香,一向是她的精神依靠,这小妞十九岁嫁给二哥,现在已经是一对双胞胎的妈咪了! 最令她感到欣慰的,莫过于两年前三哥终于苦尽笆来,把他心爱的美娇娘娶回家,另外还附带一只能言善道的鸟儿当嫁妆,这只名叫飞宝的稀有珍禽相当讨喜,说学逗唱样样精通;而娇小玲珑的三嫂芳名风生,个性随和,风趣慧黠,不仅为家里增添不少欢乐,更是她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小风目前怀孕八个月,肚子里的宝宝正是东川一门期待已久的小女娃,再加上一对逗趣可爱的双胞胎侄子,一家十几口和乐融融,她的心情也就不再那么苦闷。 然而,不能出外谋职,扩展生活视野,仍是她心中最大的遗憾。 幸好千春够义气,为了网罗她进公司,不惜单枪匹马杀人东川家,一共三顾茅庐,大战了八百回合,才说服东川浩司松手,放她展翅高飞。 虽然他放开掌控权,让她踏入社会拓展新视野,却不代表她能随心所欲,享有结交异性的自由。 依照他几近疯狂的占有欲,就算她找到合适的交往对象,他也不会将她拱手让人。 她一直都很清楚,他在等,等时机成熟,等她卸下心防,等她投降,然后,得到她,将她占为已有。 可是,她办不到!往事历历在目,不堪回首,她就是无法卸下心防,既往不咎。 现年,她芳龄二十五,他三十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两人都已到了适婚年龄,问题是,任由他再等下去,她的选择依然不会是他。 宁可终生不嫁,也不以身相许。关于这一点,相信他应该心里有数。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最近的态度显得特别烦躁,宛若一头狩猎中的猛兽,虎视眈眈的,随时随地都在觊觎侵略的机会。 看得出来,他已经没有足够的耐性继续等待了。 当然,他不是一个“坚忍不拔”的男人,就算高涨的无法在她身上寻求宣泄,他也可以从其他女人那里得到充分的解放。 不过,她的处境仍然很危险。 为了明哲保身,她一向有多远躲多远,除了回家或情非得已的状况外,举凡有他在的地方,她绝对不会出现;任何他会出席的场合,她一定不会参与;他往东,她就往西,彻底地背道而驰,绝不碰面。 无奈,周遭的人彷佛嫌她躲得不够远似的,只要一扯上东川浩司的事,每个人总会不约而同的想到她。 就像现在—— “『沙梵帝』这个风靡全球的顶极珠宝品牌,即将在东急饭店举办年度珠宝大展,由于日本东京是他们世界巡回展的首站,因此备受国际媒体关注,最难得的是,就连一向不曾曝光的首席设计师也会亲自赴日宣传。听说他从未在媒体上公开露面,下个月的记者发表会将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公开他的庐山真面目,所以我打算发行一本专题特刊,内容除了介绍展出的珠宝系列之外,还会邀请设计师和几位大人物一起接受我们的独家专访。”企划主编详加说明。 “可是那位设计师向来行事低调,他愿意接受我们采访吗?” “昨天已经跟沙梵帝集团的日本公关交涉过了,对方表示,只要访谈内容不涉及太多私人问题,那位潭大设计师应该会全力配合。”武田刚回答。 “那还有什么问题!”濑户早苗信心十足的笑道:“我们家依人可是业界一致公认兼具美丽与知性的采访编辑,当才子遇上佳人,就算是闷葫芦也会侃侃而谈。” “现在问题不是出在那位潭大师身上。”千春愁眉苦脸地挂上电话,耳朵差点被丈夫火冒三丈的雷公嗓震聋。“我比较担心的是另一位男主角的配合度。” “怎么?莫非还有一个更难缠的受访者?” “东急饭店的幕后首脑——东川浩司,也是我们这次锁定的专访对象之一。” 喔哦,难怪依人头痛!濑产早苗跟武田刚交换了一个眼色。 “奇怪,珠宝展的主人翁明明就是潭深,又不关东川四少的事,你们何必劳师动众,专程请他出来抢锋头?”身为依人的姊妹淘,濑户早苗自认有义务支持她。 “你想想看,当『叱咤风云的饭店大亨』碰上『如日中天的设计大师』,将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企划主编流露出兴奋异常的神色。“藉由他们两人的名号,绝对可以打响咱们家的招牌,等杂志一出刊,进军西方称霸世界,就再也不是难以实现的美梦了。” 一个是全球十六家跨国连锁饭店的负责人,一个是国际珠宝界赫赫有名的设计师,两个都是万众瞩目的青年才俊,旗鼓相当,难分轩轾,还有什么卡司比他们更有噱头! “虽说东急饭店是世界排名前十大的五星级国际饭店,又素有东方拉斯维加斯美誉之称,不过东京市内也不乏水准一流的豪华饭店,真搞不懂潭深为何专挑东急下榻,而且连所有宣传活动的场地也都选在东急园区内的各大会馆举行,看样子,东川四少下个月光是应付潭深的珠宝展就够他忙的了。”执行主编甩着笔杆说道。 “既然他这么忙,干脆不要访问他好了,反正他的知名度已经够响亮了,不需要咱们推波助澜也无所谓。”依人巴不得主管收回企划案,要她访问东川一门的四皇子,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不行!”企划主编跳出来干政了。“时势所趋,缺一不可,唯有将这两位风云人物摆在一起制造话题,才能彰显我们杂志的精采性和可看性。” “你想都别想!他跟潭深一样,不喜欢公开亮相,不喜欢接受媒体采访,你想凑合他们两个替咱们杂志造势,恐怕比登天还难。”依人戳破企划主编的梦想。 不是她存心泼大家冷水,依照她对东川浩司的了解,没把他们轰出去就不错了,还想请他乖乖坐在那里接受独家专访?别傻了,门儿都没有! “所以才要绞尽脑汁,安排他们一起受访啊!” 不!她坚决反对! “你硬将两个棋逢敌手的男人凑在一起,让他们去暗中较劲,到时候你要的火花没擦出来,反而擦枪走火,届时倒楣的还不是我。东川浩司就已经够难摆平了,如果再加上一个潭深,岂不更难缠!我才不要夹在他们中间当夹心饼干。” “错!这叫『双星伴月』。”企划主编纠正她。“其他杂志社的女性采访编辑挤破头,都还享受不到这种艳福呢!” “谢了!我无福消受。”她才不希罕。 “也对,万一『双星伴月』合作失败,演变成『双龙抢珠』的情节,最无辜的受害者还是依人。”武田刚替她说了句公道话。 “要不然,我们也可以把通告错开,让他们一前一后个别专访,既不碰面,也没有交集,这样总不会节外生枝了吧!”企划主编只好退而求其次。 “总之,我们现在说再多也没用。”千春越想越头痛,“东川浩司肯不肯接受专访还是个大问题呢!” “依人,拜托啦!”企划主编苦苦哀求,“他是你四哥,起码会看在你的情面上赏我们几口饭吃,由你出马色诱他……呃,我是指,由你出马情商他受访,绝对比副总出面更有说服力。” “说得也是,副总昨天御驾亲征,被他冷嘲热讽刮了一顿,现在气都还没消呢!” “对呀,我老公这回真的气炸了!”千春突然噗哧一笑,“昨晚回到家里,我儿子的小熊维尼都快被他揍烂了。” 一群人哄堂大笑。 依人翻了个白眼,亏他们还笑得出来! “我的大小姐,全公司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担任外交大使了,能不能请你行行好,今天下午替我跑一趟,尽快说服你家那位桀惊不驯的东川四少,有生之年,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半个钟头前,千春好话说尽都没用,如今只好装可怜博取同情。 在座十几双充满恳求的眼神一起瞟向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哦——又来了!会议又回到最初的僵局,他们将她推向火海,她抵死不从。 “你们干脆杀了我吧!”依人抱头申吟。 “别开玩笑了,杀了你,公司上下两百多条人命全都得跟着陪葬耶!” “你去还可以全身而退,我们去保证全军覆没,难道你忍心看我们壮烈牺牲吗?” 砰!会议室大门忽然被一只铁沙掌推开。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门口,凶巴巴的大吼:“升职加薪,红利抽成,月休十天,不用加班,干不干?” “干!副总,我干!”武田刚一马当先。 “副总,我愿意为你两肋插刀!”执行主编挺身而出。 “我现在就出发!”美术编辑当仁不让。 一票人为了升官发财争先恐后。 “你们不用抢了。”千春笑看一堆小伙子,“条件是专为依人开的。” “我?”她有点担当不起。“副总,我可不可以自动弃权?” “可以,你明天也不用来上班了。” “小姐,东急饭店到了哦!”计程车司机提醒她。 明明已经抵达目的地了,女乘客却迟迟不肯下车,运将不免从后照镜多瞄她几眼。 女乘客是位姿色清丽的妙龄女子,淡妆薄粉,轻点朱唇,留着一头深棕色的波浪鬈长发,个子不高,顶多一百六吧!一身粉色系名牌套装,衬托出她窈窕优雅的身段,外型看起来相当娇柔纤细。 “小姐,这里有行道管制,计程车不能停太久哦!”司机先生委婉的赶她下车。 “哦。”依人顿时回过神,“谢谢。” 她付完车资,下了车,站在饭店大门外,心头惴惴难安。 “唉……”叹了一口气,她认命地跨出步伐。 “大小姐。”并列门口两侧的接待人员向她行个鞠躬礼。 她轻轻颔首,进入富丽堂皇的大厅。 “午安,大小姐。”见到“皇家公主”莅临,尽忠职守的领班经理立刻上前迎接。 “你好。”她回以客气的微笑,环顾四周宾客盈门,人来人往的盛况,不禁有点纳闷,“今天客潮好像特别多。”尤其以欧美客群居多。 “下个月就是沙梵帝的珠宝展,他们法国总部的工作人员今天先行抵达,为即将展开的活动行程做准备,也有不少国际媒体跟来日本采访,所以这几天人潮特别多。一话才说完,又有一批香港媒体涌进大厅。 瘪台接待区的门房专员忙着办理登记手续,人手几乎快不够用了。 “没关系,你忙你的。”她不好意思占用领班经理太多时间。 “那……我先失陪罗!” “嗯。”她目送领班经理离去,自动走向回廊转角处的大厅出口,穿越中庭花园,前往行政区的办公大楼。 依人搭上主管专用电梯直登顶楼,一踏进东川浩司专属的办公楼层,他的秘书长早已率领两位女秘书起身列队,恭候大驾。 “大小姐。”众人异口同声兼行鞠躬礼。 她微笑地点个头,直接进入办公大厅。 稀客!特务助理武田广离开座位,迎接她的到来。 “依人小姐。”东急上上下下,唯一有资格尊称她芳名的干部,也只有东川浩司的随身将属而已。 武田广是武田刚的大哥,从小苞东川浩司一起混到大,年少轻狂的时候,是东川四少的生死至交,成年就职之后,便是他的得力助手。 除了武田广,东川浩司昔日的拜把兄弟当中,亦有两位身手不凡的哥儿们也在东急饭店担任要职,其中一位担任饭店安全部门的主管,至于另外一位男士,她就不得而知了。她从没见过那位神出鬼没的独行侠。 曾有传闻指出,东川浩司身边有一名凶残的狠角色,专门替他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想必就是那位江湖人称“天煞孤星”的刽子手了。关于传言的真实性,她从不怀疑。 东川浩司的行事作风是出了名的阴狠毒辣,他的爪牙必然不差。 虽然说当今世上胆敢与他为敌的勇士已经所剩不多了,不过饭店内三教九流往来频繁,难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惹是生非,倘若出动保安警卫还是屡劝不听的话,那就只好来阴的了。 东急饭店内卧虎藏龙,猛将如云,随便派一个出来,都是令人间之色变的凶神恶煞,谁敢上门砸场子,保证死无葬身之地。 据她所知,东川浩司在黑白两道的人脉关系一向都不错,还不到二十的时候,声望已经直逼祖父东川信臣当年在道上的雄威。 许是他的江湖地位够分量,大学一毕业,就被父亲召回东川集团企业体之一的东急饭店坐镇。 五年后,董事会为了东急饭店新一任继承人选召开股东会议进行投票表决时,正是看中他“青出于蓝,更胜于蓝”的大将之风。 统治一家全球连锁的国际大饭店,除了雷厉风行的手腕,更需要雄厚的人脉,无论从哪个方面衡量,东川浩司都是继承大权的最佳人选。 于是,在一片众望所归的拥戴声中,饭店经营权的龙头宝座正式由他接任。 东川浩司登基继位后,不但经营得有声有色,历年来更屡次荣获多项国际评监大奖,深受同业、专家和消费者的一致推崇,此外,饭店的规模也日渐壮大,版图从十家扩展到十六家,疆域从欧亚大陆横跨至五大洲,一举建立了享誉全球的日不落帝国。 东川一门的宗族元老原本还在担心四皇子“自幼少小风流惯,不爱江山爱美人”,执统大权落入他手中,唯恐有个三长两短,如今“东急”名列世界排名前十大的五星级饭店之一,霸业昌隆,四海升平,一群老爷子大可安坐在幕后相视而笑了。 新官上任的前几年,也是他在女性方面最安分的时候,为了缔造属于自己的丰功伟业,他将全副心力投注在事业上,不再沉湎于声色犬马的快乐,也未曾再沾染。直到他的鸿图霸业步上轨道之后,他才又原形毕露,故态复萌。 “请进。”武田广打开执行董事的办公室,招呼她入内。 依人站在门外,并没有立刻跟进,因为她发现,东川浩司不在皇位上。 “他一夜没睡,正在阁楼套房休息。”武田广看出她的疑虑。 “那……我改天再来好了。”来得不是时候,她决定先行告退。 “请留步。”武田广眼明手快,赶紧拦住她。“如果我就这样让你走掉,万一他怪罪下来,我可承担不起。” 万一把他吵醒,她才招架不住呢!他的下床气不好应付,尤其在他睡眠不足的情况下,难缠的程度也比平时更棘手,对她此行的任务极为不利,搞不好还会造成反效果。 “没关系,我回家再找他商量,不打扰他休息了。”依人往后退开一步,准备转身离去。 “他最近公务缠身,暂时回不了家,你若有要紧事找他,最好趁现在。”武田广尽力慰留。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当务之急,还是赶快完成使命要紧,大不了她态度放软一点,多顺着他就是了。 依人任重道远的叹口气,强打起精神,进入气派豪华的办公室。 她从手提包拿出一张门禁卡,进出阁楼的皇家套房全靠它了。 这张门禁卡是他五年前交给她的通关信物,直到今天才派上用场,换句话说,这还是她头一遭探访东川四少的私人寝宫。 她尾随在武田广身后,来到办公室左内侧的电梯间,想要更上一层楼,就必须通过眼前的第一道关卡——一部密码锁设定的电梯。 “高层禁区,外宾止步,我不送你上去了。”武田广的服务范围到此为止。 “可是……我不知道密码。”东川浩司真是贵人多忘事,只记得交给她楼上套房的门禁卡,却忘了告诉她楼下电梯的通关密码。 “我也不知道。”武田广爱莫能助,“到目前为止,除了两名固定的清洁人员以外,还没有人造访过他的私人圣地,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包括他之前交往过的女伴,都不曾染指他的寝宫。 谤据往例,当他心血来潮,传唤女人共度良宵时,一向只使用饭店内的豪华套房当行宫,从不玷污自己睡觉就寝的殿堂。 然而这种一夜风流的性生活,武田广不觉得有跟她报告的必要。他太清楚他们兄妹之间的情感纠葛,有些事多说无益,绝口不提方为上策。 居然连他的手下大将都没有特权登堂入室?依人秀眉一挑,倒是有点意外。 “武田大哥,麻烦你,帮我拨个电话给他。”事到如今,总要问出密码才行。 “好,你等我一下。”武田广连拨了两通号码,等了一会儿,彼端始终没有回应,他挂上电话宣告放弃,“他的套房专线无人接听,手机也是。” “我想,他睡死了,现在怎么办?”她站在电梯前束手无策。 “你输入他的生日试试,或许行得通。” 大多数人都会用生日当密码,因为最好记,也最不容易忘记。 依人听从武田广的建议,输入一组号码。结果,此路不通。 武田广灵机一动。“用你的生日试试看。” “哪有这么简单?”她半信半疑输入自己的生日。 叮!芝麻开门。 依人愣在开启的电梯门前,脸上写满了错愕。 “看吧,就这么简单。”武田广耸耸肩,转身离去。临走前还露出一抹三分诡异、七分暧昧的微笑,揶揄似的瞄了她一眼。 这种眼神很讨厌哦!她瞪着冷面笑匠的背影,不以为然的嘟囔了一句,“笑什么?” “笑你不解情趣。” 情趣?把她的生日当密码用算什么情趣? 无聊! 依人翻个白眼踏入电梯,对于大老板自以为情趣的构想,显然毫不领情。 第六章 依人踏出电梯,登上阁楼,终于来到东川四少休憩的私人寝宫。 即使已事先做好心理准备,然而,深入魔窟的恐惧感实在太强烈了,为了防止自己临阵月兑逃,她先深吸一口气,稳住心跳频率之后,才将门禁卡扫过电子感应器。 喀!玻璃门应声而开,玄关的墙面上,一盏壁灯散发出柔光,六十坪大的套房内则是暗蒙蒙的一片。 看看手表,时间已近傍晚,难怪室内如此昏暗。 娉婷的倩影慢慢融入黑暗中,迈向静悄悄的客厅。她先拉开一扇落地窗帘,让窗外的夕照映入室内,点亮金碧辉煌的大厅。 任务在身,她没心情欣赏皇家套房华丽美观的装潢,缓缓移动莲步,直接走向卧房。 他的房门并未上锁,她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幽暗的寝室中,灯光迷蒙,气氛妖异,一如幽冥魔界的阴森诡谲。 她跨出轻盈的步履,悄悄踏近kingsize大床。 一具男性躯体躺在墨黑色的床单上,上半身一丝不挂,秀出精壮结实的胸膛。古铜色的伟岸,呈现出平滑的质感,健硕的体魄,勾勒出力与美的线条,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每一寸肌肉都蕴藏着爆发力十足的能量。 至于下半身……很抱歉,请自行想像,怪只怪同色系被单覆盖着劲腰以下的部位,遮住了不少养眼镜头,谋杀了大众福利。 依人杵在床沿,静静的打量他。 沉睡中的俊容像个小婴儿,天真无邪,毫无防备,一头长发披散枕边,闪耀着柔顺的光泽,宛如一块上好丝绸,教人忍不住想伸手模一模。 纯真的睡相固然可爱,不过慵懒的姿态也颇性感,少了平时那种强盛凌人的霸气,看起来反而顺眼多了。 平心而论,以往见惯了他衣冠楚楚的模样,偶尔观赏一下他魅惑撩人的香艳风情,还满赏心悦目的。 滴滴滴,滴滴滴——五点整,时间到,床头闹钟突然铃声大作。 依人连忙按下闹铃,终止一切杂音。 谢天谢地!昏睡中的雄狮依旧不省人事。 好险!千万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清醒过来,以免抓到她大饱眼福的有色目光。 看他睡得酣熟香甜,一副天塌下来也不为所动的样子,大概真的累了,毕竟从昨天一直忙到今天中午,好不容易拨出午休空档爬上楼养精蓄锐,才睡了短短几个小时,恐怕不过瘾,如果现在把他挖醒,似乎有点惨无人道。 好吧!看在他日理万机、劳苦功高的份上,她愿意再多给他三十分钟梦周公。 依人将闹钟调到五点半,如此善解人意,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对了!忽然想起,她的祥凤手链还在他那里。 自从手链被他夺走之后,她一直耿耿于怀,多年来却始终苦无机会向他声讨,虽然他事后又送了无数条价值不菲的钻石手链弥补她的损失,每逢生日佳节也不忘献上礼物讨她欢心,可是那条祥凤手链具有某种意义,根据爷爷的说法,就是定情信物,只有她决定以身相许的男人才能拥有。含意如此深重,又怎能被他持久霸占! 当然,只要他活着一天,她就别想嫁出门,多年来也因为他在背地里兴风作浪,她的仰慕者大都只能望之却步,绝不敢痴心妄想,似乎对他颇为忌惮,就算是再死心塌地的男生,也会莫名其妙的知难而退,直到现在,仍没有一位男士胆敢光明正大的追求她。 大家好像都有一个共同的理念:觊觎她,等于冒犯了东川浩司。 这样也好,他恶名昭彰反而是最强效驱虫剂,专门用来驱赶她身旁嗡嗡绕的蜜蜂苍蝇,着实替她省去不少麻烦。 如此一来,她那条被喻为“定情信物”的祥凤手链,自然也就乏人问津。 因为大家都知道,想当她的真命天子,除非先撂倒他。挑战他,无疑是自寻死路,相信任何一位有远见的男士,都不会贸然涉险。 无论如何,祥凤手链终究得拿回来,就算没有男人可以让她青睐,也轮不到他来替她保管。为了夺回链子的所有权,她也曾偷偷潜入他的京极院,找遍了他可能藏匿的地方,可惜找了老半天还是白忙一场,毫无收获。 今天既然碰巧到此一游,不如四处找找看,也许他把链子藏在此处也说不定。 她偷瞄他—眼,很好!睡得跟死人没两样,应该不会突然醒过来抓贼才是。 依人无声无息的退到大后方,准备行动。 噢!没想到出师不利,一转身就撞到床柱。 我的妈呀!简直痛到最高点。她赶紧扶着膝盖蹲下来,靠在床尾检查伤势。 还好,这点皮肉之痛仍无损她的作战意志,她决定咬紧牙根,回到战场上继续未完成的使命。 不料一起身,头一抬,又被眼前一幅巨画吓得差点魂飞西天。 幸好她及时攀紧床柱,才没有跌向身后的大床,否则这一跌可不得了,大敌当前,百分之百正中下怀,硬生生栽进他的臂弯里。万一惊醒万兽之王,保证一失足成千古恨,搞不好还会被他误以为是她主动送上门来投怀送抱呢! 依人惊魂甫定,愣站在“仕女图”画像前,仰之弥高,瞠目结舌。 巨幅画框高挂在正对床头的墙面上,两盏投射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线。 画中仙是一位巧笑倩兮的古典美人,生于江户时代,由当代大师北越斋所画。 昼中,一轮明月光辉皎洁。 画像里的绝代佳人,轻掩樱唇,嫣然一笑,凝眸顾盼,含羞带怯,说不尽的娇艳,道不尽的妩媚。 女红妆身穿一袭嫁衣裳,花腾锦绣,绫罗绸缎,青丝绾髻梳云鬟,金簪凤钗缀明珠,一身古装扮相。 仔细一看,画像中的女子竟与她十分相似,那容貌,那神韵,维妙维肖,栩栩如生,活月兑月兑是她本人的肖像画。 她将目光移向画作右上角的汉书提字——“凤仪朝月”。 原来是曾曾曾曾曾姑祖,凤仪公主的生前画像。 咦?不对呀!为何凤仪公主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宛若一对孪生姊妹花? 包诡异的是,东川浩司没事把凤仪姑女乃女乃的玉像挂在这里做什么? 难不成……他有入睡前瞻仰先祖遗像、慎终追远的习惯? 依人陷入一团疑云之中,已顾不得寻找她的祥凤手链。 彷佛受到一股强大的魔力所牵引,她的视线完全离不开画像上的红颜。 百年之前的古代人与百年之后的现代人相互凝视,跨越了数百年的时空,两世轮回竟因着一幅画而相会,虽然关于这其中奥妙,她并不知情。 然而,当她们目光交流的刹那,不知何故,她的胸口竟隐隐作疼起来。 总觉得这幅画带给她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有点熟悉,又有点刻骨铭心,而且越看越觉得心酸…… 依人心想,一定是人物本身的传奇故事太感伤所致。 “凤仪朝月”的典故,她小时候经常听长辈们提起,它不仅是东川一门的传家之宝,同时也是东川家的老祖宗们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经典奇谈。 每一个传颂千古的爱情故事背后,都有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恋曲。 “凤仪朝月”也不例外,在它风华璀璨的光环之下,也有一段可歌可泣的凄美典故。 难怪人家常说:自古红颜多薄命。 凤仪公主生平情路坎坷,一波三折,先是辜负多情才子错爱,奉命下嫁将爵王侯,不料新婚当日,才子抑郁成疾,英年早逝,王侯醋劲大发,由爱生恨。 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一场爱恨交织的婚姻,一个女人一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无奈故事发展到最后,还是以悲剧收场。 将侯挥军出征,战死沙场;公主挥剑自刎,以死殉葬。 断送一生情爱,结局却悲壮如此…… 战事平定后,两家族人协议,将夫妻俩的遗体入殓同棺,合葬于齐天峰的忘忧岭,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以慰夫妇亡魂在天之灵。 据说,一百年后,陵墓的石碑后方竟长出两棵“同根生、连理枝”的奇花异树,后人将其命名为“浮生花”。 还记得十六岁那年,她上齐天峰向爷爷请安时,也曾前往忘忧岭墓园一探究竟。 历经了数百年的风雨飘摇,那两棵共结连理的浮生花树迄今仍欣欣向荣,而且一年四季绿叶成荫,百花盛开。 凤仪公主毕竟是东川一门的先祖,她本想上坟祭拜,却被爷爷制止,她问为什么,爷爷只是笑一笑,没有回答。 直到今天她才知晓,原来凤仪公主跟她相貌神似,如同前世今生。 如果冥冥中真有轮回,不知道她这一生是否也会像凤仪姑女乃女乃一样,情路坎坷,波折不断…… 滴滴滴,滴滴滴——时间到,床头闹钟相当准时的响起。 一只大手伸过去,用力一按,闹钟乖乖闭嘴。 依人蓦然回神,身子一转,他刚好醒来。 东川浩司懒洋洋的撑直身躯,拨顺一头微乱的长发,躺靠回枕头上,点燃一根香烟叼在嘴边,饶富兴味的端详她。 “一睡醒就看见你,感觉不错。”他丢开打火机,对她挑了挑眉。 花言巧语!尽避对他的言情攻势早已免疫,依人还是勉为其难的扯一扯嘴角。不过,看他睡醒之后非但没有摆着一张臭脸,反而还有心情谈笑风生,这情形倒是相当罕见,如此一来,应该有助于她进行任务。 前提是,他必须先加件上衣。哪有女人在一个袒胸露背的男人面前,还能正经八百的论公处事?!至少,她就没有办法。 其他女性怎么想,她不知道,总之,她无法面对一具半果的男体谈公事,更不想被他健美壮硕的体格转移焦点。 她是一个正常的女人,面对一个秀色可餐的男人,当然也会产生心里悸动,色不迷人人自迷,她自认修为还不到六根清净的境界,还是等他穿戴整齐再说。 “你……先把衣服穿上。”依人蹙起娥眉提醒。 “拿件衬衫给我。”他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好整以暇的赖在床上发号施令。 什么?!还要伺候他更衣?这家伙未免也太得寸进尺了! 满腔怒火烧红了她的双眼,一股怨气几乎快发作,为了顾全大局,她硬是忍了下来。若不是临危受命有求于他,她早就掉头走人了,哪还能任由他在这里趾高气扬扮大爷。 依人气冲冲的飙向衣柜,从衣架上随便抽出一件浅灰色衬衫,再刮回大床尾端,将衣衫扔进他怀里。 这么冲!东川浩司扬眉低笑,拿起衬衫慢条斯理的穿上。 她站在两根床柱中间等他更衣,始终和他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东川浩司忽然微微一笑。不是她多疑,那抹笑真的很诡异,怎么看都觉得狡猾邪恶。 下一秒,他突然翻开被单跳下床,依人连忙背过身去。 天哪!他居然果睡!她赶紧捂上嘴巴,掩住差点月兑口而出的惊呼。 东川浩司忍不住低笑出来,带着得逞的笑容走向衣柜,整装之余,还不忘回过头来,捕捉她面红耳赤的娇羞反应。 断断续续的窃笑声不绝于耳,充分显示出他的开怀与快意。 臭男人!死性不改,分明存心戏弄她为乐。两朵热烘烘的红潮从她的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子,依人又羞又恼又气愤,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衣橱方向传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她细听一会儿,确定声响没了,才敢转身正视他。 东川浩司套上长裤,打上领带,穿上合身笔挺的黑色条纹西装外套,整个人立刻月兑胎换骨,一改玩世不恭的态度,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就连放浪形骸的气质也明显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都会领袖的精锐形象,文明优雅、尊贵凛然,宛若伸展台上的超级男模,俊帅潇洒,英伟挺拔,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一头狂野不羁的长发照样披放在肩后,维持他一贯桀惊不驯的个人风格,凭良心说,很少有男人留着一头及腰长发还能展现出雄劲豪迈的男子气概,可见老天爷待他不薄。 整装完毕,东川浩司随即跨开长腿,迈向寝室另一端的办公桌,处理几份有待签字的重要文件,一刻也不得闲。 依人只好站在一旁静候,耐心等他完成工作进度。 桌面上放着一叠卷宗和几本档案夹,他斜倚着办公桌,一本一本签上大名。 “今天提早下班?”他抬起头来瞄她一眼,签名的动作未曾停顿,尽避公务缠身,也没有忽略难得登门造访的娇客。 “嗯。”她漫不经心的应声。为了争取他的独家专访,副总特别允许她早退,由于她今天没开车上班,千春连计程车都帮她叫好了。 “陪我吃顿饭再回去。”他的口吻不像邀请,而是命令。 “我不是来找你吃饭的。”她回绝得既干脆又直接。 立刻遭到他严峻凌厉的瞪视。 无事不登三宝殿,必然有要事相求!东川浩司不悦地想,如果不是因为别有所求,就算他等到天荒地老,她也不会踏上这里一步。 自从他接管东急饭店以来,她出现的机率不超过五次。 第一趟是因为有朋自远方来,下榻饭店正好选在东急,她来帮好友接风,不小心在法式餐厅被他遇上。第二回是她二十岁那年,庆祝成年礼的生日宴会在东急盛大举行,她是寿星,在场所有男士都有荣幸邀她共舞,包括老不修的父亲,包括东川一门四大家族一整帮堂兄弟,包括她学校里的男同学,包括一个不知打哪来的十岁小表头,唯独他,坐了一整晚的冷板凳,从头到尾,连她的手指头都模不到。另外两次则是为了参加老二和老三的婚礼。最后一次是去年,她终于主动造访他的办公室——当然也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而且只停留五分钟,来去匆匆,连秘书送进来的咖啡都没喝一口。 她现身东急的主要目的,从来不是为了他!东川浩司板着一张俊脸,郁郁不满的签完最后一份文件。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接受专访?”依人也不罗唆,直截了当道出来意。 邪嚣的金瞳乍放出一道寒光,缓缓盯视她的容颜。 “怎么?贵社副总昨天被我刮得灰头土脸,今天派你来当说客?” “三十分钟的访谈并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可不可请你赏个脸,配合一下,就当是帮我们一个忙?”依人强迫自己维持轻声细语的音调与他交涉,尽量避免口舌之争。 对她,东川浩司向来吃软不吃硬,她的姿态放得越软,请求的成交率就越高。 “不可以。”他的态度极为强势,丝毫没有软化的迹象。 她的柔情战略宣告失败!依人叹口气,继续努力。 “你也知道,我们杂志正准备打入西方市场,假如能借助你在欧美国家的知名度,和东急饭店享誉国际的威望,对我们这次的行销企划如虎添翼,绝对可以帮助我们一举成名……”她滔滔不绝的讲下去。 东川浩司倚着办公桌,两手盘在胸前,不动声色的聆听她演讲。 与其说是聆听,毋宁说是欣赏。他的目光闪烁着浓浓的兴味,可惜依人太专注于演说,既而忽略了他凝眸深处的笑意。 她通常只有在与他争辩、抗议或有所争取的情况下,才会变得口若悬河,要不然连话都懒得陪他多说一句。 “怎么样?”她结束“政见发表”,一脸期盼的问。 “嗯?”他蓦然清醒。刚才失神了,根本没在听。 “你愿意接受访问吗?”她重复一次。 话题又回到他最反弹的原案,他眼中的笑意也随之消失不见。 他不喜欢在媒体上抛头露面,不喜欢被摄影机追着跑,凡是必须面对传媒的场合,他一概交给公关发言人去负责,除非必要,否则他绝不亮相。 然而记者也不是省油的灯,既然他不肯在公开场合满足媒体的胃口,他们就从他的私生活下手;他不给人家新闻写,人家就写他的绯闻。 他的风流韵事是八卦杂志的最爱,只要刊登,必定大卖,记者写得天花乱坠,读者看得津津有味。 多可笑,全天下都知道他风流倜傥,女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却不知道他们眼中的花花大少也有栽在女人手上的时候。 对他而言,露水情缘不过是生活上的调剂品,用来舒解而已,一场男欢女爱之后,那些女人的姓名与面孔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会忘得一干二净,从此不相往来。就算是再美丽的尤物,终究也只是拿来填补内心缺口的代替品,过尽千帆,总有玩腻的一天。 只有一个女人,可以填满他内心无可取代的空缺。 也只有一个女人,总是让他苦苦等待,一筹莫展。 身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男人,却征服不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难道真是报应? “你今天怎么回事?老是在发呆。”等了半天等不到他的回应,依人终于发难了。 他顿时从沉思中回过神,“别急,我正在考虑。”考虑该怎么拐她上钩。 “如果你觉得半个钟头的访谈太长,我们也可以配合你把时间缩短,只要你同意,时段随你安排。”依人怕他再次拒绝,连忙补上一条特别优待。 唉!这个小女人,实在不懂他的心,贞节都快不保了,还想游说他受访,非得等到被他骗上床,她才会知道“引狼入室”的下场。 东川浩司居心不良的盯着她,想入非非的邪念油然而生。 那些激情片段,早已在他脑中预谋了好久好久,每想一次,冲动一次。 日积月累,经年累月,他忍得也够久了。 被他阴阳怪气的眼神一盯,依人忽然觉得心里毛毛的。 “请你专心一点,我正在等你考虑的结论。”她板着脸低斥。 被她一瞪,他的遐想登时飞光光,妖邪的表情终于恢复正常。 “潭深呢?他愿不愿意接受采访?”他决定先探一探另一位媒体宠儿的意愿。 “嗯。”她点点头,“现在就等你的答覆了。” 潭深答应受访,他倒是有点意外。 据了解,潭深这号人物也是传媒眼中“一访难求”的大红牌,从他发迹至今,始终未曾公开露面,除了沙梵帝集团法国总公司的少数几位高层以外,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本尊,行事之低调,作风之神秘,就连英国狗仔队都拍不到他的庐山真面目,唯一流入市面上的影像,仅有一张刊登在法新社的背影照片,然而那张透过尖端高科技所拍摄的卫星照片,至今仍无法证实是他本人。 既然连潭深这样特立独行的人都愿意接受她采访,他似乎也没什么理由再推辞了。 话说回来,假如他赏个脸、露个面、回答几个问题,就能替她的杂志锦上添花,让她在业界扬眉吐气,那他贡献一点心力又有何不可,反正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既可达到宣传效应,又能博取佳人欢心,要他牺牲一下色相,似乎也不算太吃亏。 况且她这几年躲他像在躲瘟疫,难得有机会让彼此更亲近,绝妙良机,岂可错过。 “你究竟意下如何?”依人捺着性子追问。 “好。”沉稳的嗓音回答得爽快有力。“可是专访的时间必须排在十月。” “十月?!”她差点尖叫。“我们的创刊特辑十月一日就要发行了,等到十月再采访根本来不及!能不能麻烦你在九月中旬之前挪出一点时间?” “小姐,你应该知道,九月份是我最忙的时候,几乎都快忙到有家归不得了,哪还有时间挪给你采访?”东川浩司哭笑不得。“十月号的内容有潭深和他的珠宝展就够了,至于我的部分,我不介意你们延到十一月份。” 好吧!一连两个月都能推出独家专访,这样也不错。她今天总算是不辱使命。 “饭店十月份有没有活动可以配合采访?”她需要一个特定的主题,一方面可以丰富人物专访的内容,一方面也不用担心届时无话可聊。 说来可笑,他们“兄妹”之间的对话向来乏善可陈,通常只有在起争执的那一刻,才是他们最有话题“聊”的时候。 “有。”他绕回办公桌后方,从抽屉取出两份设计图,摊开,递到她面前。“度假别墅区附近的天主教教堂即将在十月下旬完工,等整修工程一结束,最慢在十一月初就会举行落成典礼,同时召开记者会宣传。发表记者会之前,我可以优先开放给你们杂志社参观摄影,顺便接受你的专访,到时候你们就能抢先其他国际媒体一步,赶在十一月一日当天,出版全球第一手的独家报导。” “你……你在东急园区内盖……盖教堂?!”她愣在办公桌前,吓得口齿不清。 “有何不可?!”他挑高剑眉,笑看她大惊失色的模样。 依人瞪着桌面上的设计图,仍然觉得不可思议。最上层的建筑设计图画得错综复杂,看得她眼花撩乱,她索性一眼略过,直接翻到第二张电脑合成绘制的实景参考图。 天主教教堂的外观宏伟,神圣庄严,建构规模超乎想像的庞大,虽然还不足以媲美巴黎圣母院,不过比起日本境内的各大教堂,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饭店内正在进行这么浩大的工程,我怎么不知道?”她甚至未曾听说。 回应她的,是一抹牵强扯动的笑容。 他的笑充满嘲讽的意味,眼神却流露出一丝丝的苦涩…… 眸如心,深似海,千愁望不尽。她还来不及探究,他已转过身去,不欲让她看穿。 东川浩司掀开身后的帘幔,透过一整片玻璃帷幕,眺望他绵延千里的江山。 眼前夕照所覆盖的万顷之地,全是他的鸿图霸业,大权在握,易如反掌;而身后所伫立的红颜,却是他求之不得的女人。 江山易得,佳人难求,富贵荣华皆是空,坐拥天下又何用? 初秋黄昏的夕阳,映照着他孤傲冷峻的脸庞,在他身后留下一道阴郁长寂的暗影。 沉默了片刻,他才冷冷地开口,“我不意外。”他的语音深长而悠远,“你从不关心我的所作所为,不管好坏与否,你从不过问,从不在乎。” 这是抱怨吗?依人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叹息。 “你的所作所为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他的花花世界太狂乱,没有她插手的余地,唯有不闻不问,才能保有安宁,不受干扰。 东川浩司回过头,似笑非笑地斜睨她。 “你很会伤害男人的自尊心。” “比起你伤害女人的功力还相差甚远。”她没好气的回嘴。 他扬起一道跋扈的眉,发出几声讽刺的讥笑。 “一晌贪欢,你情我愿,她们从我身上得到的好处可不少,哪来的伤害?” “并非所有女人都是唯利是图的拜金女。”她决定替女性同胞说句公道话。“她们之中也曾经有人掏出真心,把爱情捧到你面前,却被你的不耐烦和厌倦给辜负了,这还不算伤害?” “爱情?”他越笑越狂妄。“别傻了!如果我一无所有,如果我四肢残废,如果我的脸畸形烧毁,她们就不会爱上我了。” “世事无绝对,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她淡淡的反驳。 “相信我,那不是虔诚的爱,只是盲目的崇拜,当所有美好的表象从此幻灭,化为泡影,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那所谓的爱情,又有什么可贵?” “这世上仍有纯真无瑕的爱,也有痴情无悔的女人,只是你还没遇到。” “你是吗?”他轻声低询,以意味深长的眸光刺探她。 依人耸耸肩,不置可否。 “你怎么可以如此心平气和的跟我谈论其他女人?” “我只是就事论事。”如果东川四少希望她为他争风吃醋,那他可能要大失所望了。 “是吗?”他最恨她这种无动于衷的模样。 十年了,不管多少女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她都丝毫不受影响,那么样地雍容自若,那么样地从容洒月兑,彷佛他玩遍天底下的女人也不关她的事一样。 明知道那是她故作冷漠的武装,他仍然有股说不出的恼恨。 无妨,她有她的骄傲,他有他的痴狂。 如果她以为筑起一道心防就能隔绝一切,杜绝他的侵扰,那她可就错得一塌胡涂了! 他会把她防卫性的武装当成一种挑战,无所不用其极的摧毁它,直到她投降为止。 总有一天,他会亲手摘下这朵娇贵清高的空谷百合,务必要让她亲身体会,一个被逼到欲火焚身的男人将有多疯狂。 啊,他突然开始期待把她绑在床上,任由他予取予求的景致了…… 此地不宜久留!依人不是没看见他眼中隐隐闪动的野火,反正她今天的任务已经顺利达成,可以功成身退了。 “时候不早,我该走了。”她拎起手提包准备告辞。 “依人。”他轻唤,声音放得很柔。 “有何贵干?”她浑身带刺,仍不给他好脸色看。 “如果哪天我残废了、毁容了,你会不会留在我身边?”他忽然提出疑问。 依人仅仅愣了一秒,便立刻作出决定。 “绝对不会。” 他直视她高傲的清眸,犀利的眼神几乎穿透她的灵魂之窗。 半晌,彷佛看穿了什么秘密,他又漾起一抹谜样的微笑。 “口是心非。” 依人没料到他会冒出这一句,一时间竟无法理直气壮的反驳。 两人的目光持续纠缠,直到她再也受不了他的凝视,才率先打破沉默。 “明天我会请总编把你的专访延到下一期,就这么说定了。再见!”还是无走为妙,再跟他缠斗下去,她迟早会露出破绽。 “慢着。”他唤住她亟欲退离的步伐。 依人不耐烦的回过螓首。“又怎么了?” “谁跟你说定了?”飞扬跋扈的浓眉再度挑高。 “你明明就已经答应了!”糟糕,他该不会又想反悔吧?依人俏脸一垮,开始惶惶不安。早知道他这么快翻脸不认人,刚才就不应该太早跟他撕破脸。 “我答应你们公司的采访,可是你还没答应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她的眼里充满了警戒。 “陪我吃顿饭再回去。”这一次,他的语气少了一些命令,多了一点诚恳,听起来比较像邀请。 “只有一顿饭?就这么简单?”还以为他会开出什么强人所难的条件呢! “爱吃不吃随便你,反正决定权在我手上,我随时可以取消你们杂志的采访。”他端出令人憎恨的大牌架子。 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依人叹口气,心不甘、情不愿的接下邀约。 有求于他,总得付出一点代价,倘若只是一顿饭,她勉强可以配合。 然而伴君如伴虎,但愿等一下别又突然冒出什么附带条件才好! 乌鸦嘴!依人瞪着盘中的意大利料理生闷气。 一个钟头前,她才闪过一丝不祥的念头,一个钟头后,预感就应验了。 就在刚才,他忽然提出一个令她食不下咽的附加条件—— 从明天起,每天都要来饭店陪他共进晚餐。 看吧!这男人果然不好应付。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非要东川浩司那个天杀的大魔头在杂志上露脸不可,无论他开出什么条件,你都不准拒绝! 氨总大人的警告犹在耳畔,纵然心有不甘,她也不敢为了自己的私人恩怨,葬送杂志社的大好前程。 “每天傍晚五点半,我要准时在办公室见到你。”东川浩司强制规定。 “可是……”她还来不及提出反驳,他就打断她的话。 “随你便。反正到时候有大批国际媒体争相采访,也不差你们杂志帮我宣传。”他酷酷地放下餐具,又摆出一副“大爷我随时可以不干”的架子。 “五点半是吧?好,我知道了。”她闷闷不乐的答允。 他端起水晶杯,浅啜一口红酒,透过杯缘打量她。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怎……怎么会。”她的微笑宛若颜面神经失调,“与你共进晚餐是我的荣幸。”噁! “那就好,我不太想勉强你。”他露出奸诈的笑容靠回椅背上。 “一……一点都不勉强。”女乃油局烤龙虾被她狠狠的切成两半。 “假如咱们俩合作愉快,我的独家专访应该会排在十一月份发行对吧?” “对。”她面如死灰,嚼肉如嚼蜡。 “依你看,跟潭深的十月号特刊比起来,哪一期的销售量比较好?” “你的。”她不假思索的点点头,尽量喂饱他高人一等的男性虚荣。 “你怎么知道?你对我比较有信心?” “你不要得意忘形哦!”她提高声音,可见脾气就快发作了。 “生气了?”他的表情很无辜。 “没……没有。我只是音量稍微大了点,你别见怪。”忍字心上一把刀,总有一天,她非砍他个七七四十九刀,让他血溅东急不可。她发誓,总有一天! “没关系,这里是贵宾包厢,只有我们俩,你可以不用这么见外。”他宽宏大量的微笑,温柔的嗓音透露着近乎耳语的暧昧情调。 “我吃饱了,失陪。”她抛下餐巾,拿起手提包,迫不及待的离开座位。 再不走,她怕自己手中的刀叉会直接捅入他心脏。 “等一下。”东川浩司懒洋洋的叫住她。 “干嘛?”火药味已经呛出几许硝烟。 见好就收!东川浩司决定自己玩够了。 “记住,五点半,别迟到了。”他漫不经心的叮咛。 “是,我记住了。”她重复了几次深呼吸,优雅的微笑,优雅的颔首,优雅的转身,然后疾速远离他的视线。 气急败坏的小鸟儿一飞走,东川浩司当场笑得乐不可支。 逗弄她,向来是人生一大乐事。 也唯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剥下她骄傲清高的面具,享受短暂的快乐。 作法虽然有点幼稚,不像他平时勾引女人的格调,不过对付她已经绰绰有余了。 五分钟后,他拿出手机拨到一楼大厅。 “派一部礼车送大小姐回家。” “是。” 领班经理接到命令的同时,依人正好气冲冲的踏出电梯,出现在转角处。 奇怪!为什么董事长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愉快,而大小姐的表情却这么咬牙切齿呢?领班经理着实纳闷不已。 等一下务必要走一趟待助办公室,问问她亲爱的武田相公! 第七章 “你怎么还没下班?”千春踏出总编办公室,没想到依人还黏在电脑前,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正在上网查资料。”她头也不回,继续阅览图片档。 千春看看手表,下午时间,五点十分,有人要倒大楣了! “小妞,你是不是忘记每天傍晚五点半的烛光晚餐了?”千春倚在她的办公桌旁,笑咪咪的提醒。 “糟了!”依人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 “哦——你死定了!”武田刚在一旁幸灾乐祸。 “万一东川四少等得不耐烦,一气之下取消专访,副总一定会把你勒令辞退。” “可怜的依人,又要忙采访,又要陪客人出场吃饭,还要看上司脸色,全编辑部就属你最命苦。” 一群同事兼同窗死党纷纷投以同情的眼神。 什么陪客人出场吃饭,她又不是公关小姐!依人凝着秀眉收拾公事包。 “亲爱的依人,我代表全体同仁向你致上最高的敬意。” “敬你个头,还不都是你害的!”她凶巴巴的瞪向企划主编。 “走吧!”千春勾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踏进电梯。 一进入隐密空间,依人的肩膀立刻垮下来。 “工作进度都快赶不完了,还得提早下班陪他吃饭,真是气死我了!” “幸好只是每天陪他共进晚餐,如果他存心刁难你,只怕没那么简单。”千春笑着安抚。 “拜托!这已经是最无理的要求了,要是再让他借题发挥那还得了!”一想到东川浩司昨天那副狂妄自大的高姿态,她就一肚子火。 千春不禁摇头苦笑。东川四少难得逮到机会掳人勒索,当然不会这么轻易放她一马,他们把依人活生生的送到他面前,无疑是送羊入虎口,正好对准了他的胃口。 “我要去海外营业部办点事,你先走。”电梯停在五楼,千春跨出去前还不忘回头叮咛:“开慢一点,迟到几分钟没关系,顶多被他念个一、两句,开太快反而危险。” “嗯,拜拜。”电梯门在彼此的道别声中关上。 一踏出公司大楼,她赶紧走向停车场。 “依人!”一名女同事从身后追过来,“我男朋友胃溃疡发作,刚刚被送到急诊室,可不可以麻烦你送我去医院?” 当她全速赶到东急饭店时,正好六点。 完蛋了!整整迟到半个钟头,她的下场恐怕不只被念个一、两句而已。 武田广看她喘吁吁的冲进办公大厅,第一句开场白就是—— “你惨了。” 没错!董事长办公室早已空无一人,她这下真的死定了! “他人呢?”她苦着一张脸询问正准备下班的武田广。 “你现在赶去教堂的施工现场,应该可以看见一个脸很臭的男人正在那里折磨一群工程部主管。”武田广笑睨她一眼,“快点过去拯救那些无辜的受害者吧!” “为什么壁画到现在还没完工?” 一票工程师唯唯诺诺的跟在大老板身后,压根想不通董事长干嘛选在下班时间跑来巡视工地。 而且一来就像寒飕飕的冷气团一样,把在场每个人冻得直打哆嗦。 “圣母像呢?为什么还没送来?” “雕刻家说,大概要等到后天才会完成,到时候他会亲自送过来。” “主教馆的工程进度太慢,还有钟楼上的……”东川浩司的语句忽然中断。 远方一道正朝工地走来的倩影,占据了他全副注意力。 依人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迈向哥德式教堂的施工区域。 “大小姐。”工程部经理领着一群工程师经过她身旁,恭敬的行个礼。 “辛苦了。”她点头微笑,光看他们退下时如释重负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刚才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当东川浩司存心找碴的时候,那股盛气凌人的压迫感,当今世上还真没几个大男人招架得住。 “抱歉,我来晚了。”她乖乖道歉。 他寒眸一眯,脚跟一转,迳自走进施工中的主教馆。 依人叹口气,认命的跟上去。要不是为了独家专访和她的前途,她才懒得来这里看他脸色! “第一天就迟到,你还真不把我放在眼里。”他的语气冰冷,表情更冷。 “我同事的男朋友胃溃疡发作,她请我送她到医院,我总不能丢下她不管啊!” “所以你就丢下我不管,连一通电话也不打?”他踏上回旋楼梯。 “对不起。”她敷衍地道声歉,偷偷在他身后扮了个鬼脸。 “为什么不接手机?”东川浩司把她拉进臂弯里,闪过一位扛着五彩玻璃窗的工人。 手机?她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五通未接来电。 “我在开车,没注意到电话铃声响。”依人尾随他,来到第二层的楼中楼神殿。 “董事长。”工头站在鹰架上监督工人安装拱形窗,一瞧见大老板又来巡视,连忙打个招呼。 “为什么董事长天天来巡查?”一名工人偷偷向工头询问。 “不晓得,大概很喜欢这座教堂吧!”工头嚼着口香糖回答。 二楼大殿的壁面上,有几尊石雕巨像已经完工,依人抬头望着威武庄严的天神石像,立刻从公事包拿出随身携带的数位相机,拍摄每尊神只的雕像英姿。 没办法,职业病使然,身为一名时尚杂志记者,一看到独特美好的人事景物,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掏出相机,将所见所闻留影存证。 东川浩司倚在不远处的大理石柱抽烟,她一转身,正好迎上他的目光。 依人透过镜头打量他,终于明白为何媒体总是喜欢追着他跑了。 他的外型可谓得天独厚,一八五的身高,挺拔的体魄,俊帅的脸庞,配上无懈可击的男性魅力,也难怪女人爱慕、男人嫉妒。 出于一股莫名的冲动,她迅速按下快门,镁光灯一闪,当场惹来他不悦的瞪视。 依人耸耸肩,若无其事的东晃晃、西瞧瞧,继续参观大殿上的巨石雕像。 最好不要招惹正在气头上的男人,以免祸从天降,万一大魔头发飙,这些天神石像可救不了她。 “好可爱。”她站在一群小天使的石雕像前,忍不住多拍了几张。 “喜欢吗?”淡淡的烟味混合着他的男性体息,从身后飘向她鼻端。 一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冽气味,她下意识往右闪开几小步,排拒他突如其来的亲近。 谤据过往的经验,只要他一靠近,就绝对没安什么好心眼,他的存在感对她而言,具有某种程度的威胁,所以凡是与他独处或四下无人的时候,她必定会跟他保持安全距离。 虽然目前尚有许多工作人员在附近走动,众目睽睽之下,他应该不至于占她便宜,不过,东川浩司的危险性实在高深莫测,还是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纯白的大理石壁上,一面巨幅的伊甸园浮雕吸引她的视线,依人不禁拿着相机猛拍。 不料,手中的数位相机突然被一只霸道的魔掌抽走。 “你能不能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又来了!这个男人就是不容许别人忽视他的存在。依人翻个白眼,不情不愿的转身面对他。 “我可不是带你来这里拍照的。”东川浩司拉长了一张俊容,“这座教堂为了你而盖,你好歹也表示一点看法。” “我可不记得曾经向你要求过一座足以媲美神殿的大教堂。”她也拉长了一张俏脸,效法他酷酷的语气。 “怎么,不喜欢?”他不怒反笑,特别爱看她闹别扭的倔强神情。 喜欢是喜欢,只是…… “你干嘛为我盖教堂?”有时候她实在不懂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再过不久,你就知道了。”他打了个哑谜。 看他神秘的眼神,意味深长的笑容,依人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算了!我不想知道,相机还我。”末了,她还是选择逃避。 “董事长,麻烦你们两位退到一旁好吗?第一道拱门的天花板浮雕正在施工,你们站在那里很危险哦!”工头的叮咛声从他们头顶上方飘下来。 两名雕刻师傅站在十五公尺高的铁架桥上,一边雕刻,一边小声调侃。 “真是的!谈情说爱也不看地方。” “到时候被落下来的粉屑洒得灰头土脸,看他们还能多浪漫。” 兄妹俩依言退到一边,以免防碍专家施工。 基本上,整座教堂的外观是采用哥德式的建筑风格,至于内部的艺术设计,则承袭文艺复兴时代的古典风貌。 太壮观了!依人决定拍个过瘾。 “我想搭升降机上去采访他们施工的情况,顺便拍几张照,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他拒绝得简洁有力,“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我会很小心的。”她保证。 “免谈。”太危险了,没得商量。 “你刚才好像提过,这座教堂为了我而盖,既然如此,我应该有权利关心施工状况吧?”她根本不在乎他基于何种用意为她盖教堂,她只想参观鬼斧神工的雕琢技术。 他不发一语,她再接再厉。 “拜托啦!”依人诚恳央求。“我真的很好奇浮雕的镌刻工程,难得有机会大开眼界,你就通融一下嘛!” 十年了…… 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以近似撒娇的口吻向他提出要求,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想念她孩提时代“小鸟依人”的模样。 他还记得,她小时候最讨厌喝中药,每一次都会用软绵绵的语气向他撒娇,直到他心猿意马受不了,帮她把苦不堪言的汤药灌进自己肚子里为止。 他也还记得,她小时候特别乖巧柔顺,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会百依百顺,乖乖的依偎在他怀里,受他疼爱,受他呵护,接受他的亲密与怜惜。 他也依然记得,那一年她的眼里只有他,心中只有他。 而现在,她的眼里再也容不下他,她的心中再也没有爱。 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多希望那些导致他们感情破裂的往事从未发生过。 只要能够唤回她的爱,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当他许下誓言的那一刻,彷佛有一道光从神殿的上空降临下来,映照着威武凛然的上帝神像—— “喂!发什么呆啊?”依人失去耐性了。 看,她小时候都会甜甜的喊他“四哥”,现在却只肯叫他“喂”。 他的小依人,已经不再爱他了…… “我陪你上去。”东川浩司抑下满腔苦涩的心情,带着她搭上升降机。 “董事长……”工头皱眉看他们跨上铁架桥,似乎不太满意他们挺而走险的举动。 “没关系,她是我……妹妹。”这句“妹妹”说得很勉强,“她是杂志社记者,想来采访你们施工的情况。” “这样啊……那好吧!我的大小姐,你要小心一点,从这里摔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工头苦口婆心的交代。 万一东川集团的宝贝千金有什么闪失,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可赔不起。 “谢谢,我会小心的。”依人像只快乐的小鸟,沿着铁架桥拍摄师傅们神乎其技的雕琢功力。 “原来是妹妹哦!” “我还以为是他女朋友。” 正在用钻孔机凿洞的两名工人互相咬耳朵。 东川浩司提心吊胆的守在一旁,看着她跳来跳去,一颗心也跳得七上八下。 “当心!”他紧张兮兮的抱住她,以免她不慎失足,造成他一辈子的遗憾。 “你不要大惊小敝好不好?”依人没被骇人的高度骇着,反倒被他吓了一跳。 几乎一般女性都有惧高症,为什么她没有?东川浩司恨不得扯下领带,将这个勇敢的小女人绑起来,然后直接派一辆礼车送她回家,从此再也不准她踏进施工现场一步。 “董事长,你妹妹好漂亮。”工头扛着一台机械经过时,随口跟他聊聊。 “嗯。”他比谁都清楚。 才一转眼,他的小鸟依人又飞出他的臂弯了。 “请问,这些图腾是不是仿照『泰姬玛哈陵』的外墙雕饰?”她向一名老师傅请教。 “不一样,虽然有点异曲同工之妙,可是纹路风格迥然不同。”老师傅叼着一根烟回答。 “够了没?”他形影不离的跟上前,再让她待下去,他的心脏恐怕负荷不了。 “还没。”依人跨过一台磨石器,往一扇刚安装好的五彩玻璃窗迈进。 这个角度不错,夕阳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大殿,瞬间营造出五彩缤纷的光辉,如此神圣耀眼的一幕,不多拍几张太可惜了。 她将镜头对准玻璃窗,拍摄夕阳折射出来的绚烂光彩。 好刺眼……没想到黄昏的阳光这么灼亮。依人赶紧移开相机,中止拍摄。 “走,别拍了。”他已经受够了,一把搂住她的腰,带她月兑离险境。 她眼冒金星,暂时看不见,只好任由他搂搂抱抱,拖往升降机的方向。 “两位慢走!”这对身娇肉贵的东川兄妹愿意离开现场,工头再开心不过了。 说时迟,那时快,依人跨向升降机时,一时眼花看不清楚,突然踩了个空,脚一滑,整个人当场往下坠。 “董事长——” 这是她摔下地面之前,最后听见的一句惊喊。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感觉自己好像落地了,可是她……为何一点也不觉得痛? 依人惊魂甫定,慢慢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她睁开眼,抬头一看,泪水立刻进出眼眶。 东川浩司?! 居然是他!竟然是他! 原来她跌落的瞬间,是他奋不顾身,紧紧抱住她、护住她,然后陪她一同往下坠。 结果,她安然无恙,毫发无伤。 而他……而他…… “四哥!”她忍不住哭喊出来。 依人…… 东川浩司眉头一皱,缓缓瞠开双眼,尽避浑身剧痛不已,他的双手仍然紧紧地将她拥在胸前,死也不肯松手。 涣散的目光,正好望见至高无上的上帝神像,依稀看见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由他耗资重金,请人打造的上帝,竟然笑得好得意…… 忽然,他想起刚才在袍神圣的雕像前所许下的誓言——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难怪他会摔得这么惨,完全应验了“肝脑涂地”的下场。 “董事长出事了!” “快叫救护车!” 在场的工作人员全部涌向他。 “四哥,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她的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 依人……他的依人,是否平安无事呢? 他想伸手模模她,帮她拭去泪水,可是……他动不了,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四哥,四哥!”她不停的哭唤。 一抹淡淡的微笑,跃上他的嘴角。 “终于……又听见你喊我四哥了……”他的气息相当微弱。 “四哥……” “依人乖……别哭……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四哥!” “董事长!” 东川浩司闭上眼,逐渐失去意识。 “他的右肩月兑臼,右小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有轻微脑震荡,还好并未伤及内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东川御司站在x光片前,亲自向依人解释。 “教授,如果是摔伤,而且还是从十五公尺高的地方跌落,手肘应该是受创最严重的部位才对,可是,浩司的手肘却没有半点伤痕,我实在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摔的?”岚风生百思不得其解。 “他是身体正面朝上往下摔,因为右半部先着地,所以伤势全都集中在身体右侧。” 东川御司针对x光片进行分析,“一般摔伤而言,手肘是最容易受创的部位,他之所以没伤到手肘,一定是他当时两手正抱着某种东西,而且还是小心翼翼的抱住,因此落地时才没有撞击到手肘。” “哦——我懂了,就像这样对吧!”岚风生抱住依人,模拟东川浩司当时英雄救美的姿势。 “对,就是这样。”东川御司点点头,非常满意妻子顺水推舟的聪慧表现。 躺在加护病房的男主角,至今尚未清醒,因此无法看见他牵绊挂念的依人,此时正用一种柔情似水的眼光,含情脉脉的望着他。 “教授,如果我从十五公尺高的地方摔下来,你会不会像浩司那样,紧紧抱着我,陪我一起坠地,当我的肉垫?”岚风生羡慕死了。 “不知道。”含蓄的大男人装出扑克脸,羞于坦承自己内心的真实答案。 他当然会,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三哥,四哥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依人忧心忡仲的问。 “等麻醉药一退,应该就会醒了。”东川御司绕到病床旁边,帮弟弟把床位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 “你别担心,浩司这家伙身强体壮,一身铜筋铁骨,这点跌打损伤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你的人身安全比较重要。”岚风生坐在她身边,拍拍她的手安慰道。 “都是我不好……”依人红着眼眶,喃喃低诉:“如果可以交换,我宁可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 “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你,十五年前的戏码又要重演一遍了。”东川御司叹口气,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们身旁。 “什么戏码?听起来好像很精采的样子,快点说来听听。”岚风生一脸好奇。 东川御司望着妹妹轻问:“还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差点病危身亡的事?” “嗯。”依人点头,回忆道:“我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直到第三天下午才清醒过来。原本主治医生并不看好我会活下来,可是……我仍然奇迹似的苏醒了。” “的确是奇迹。事实上,你不是苏醒过来,是死而复生。依人,你确实死过一回。” “什么?一她睁大双眼,“三哥……我不懂你的意思。” “其实你在陷入重度昏迷的第二天深夜,就已经断气了。”东川御司娓娓道来,“当你心跳停止之后,医生虽然紧急抢救,却还是回天乏术,最后,只好向我们宣布噩耗。我到现在还记得,你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怎……怎么可能?”她简直无法置信,“那我……怎么会……” “当时,医护人员准备把你的遗体运往冰柜,由我们领回家,筹备后事,可是……浩司却死也不肯放开你,明知道你已经醒不过来了,他还是不离不弃的守在加护病房,抱着你的尸体,唤着你的名字,度过了整整两个小时,无论爸妈他们怎么劝都没用。 “我们于心不忍,只好陪在一旁,等他接受你离世的事实。天亮之后,他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忽然像灵魂出窍一样,眼睛明明是张开的,可是叫他都没反应,大概过了十分钟,他才回神,然后,奇迹就发生了。 “当他回神过后不久,你突然又有了心跳,我们一听见心电图的仪器发出哔哔声,连忙把医生叫来。于是,你就这样奇迹似的起死回生了。但是医生却说,你的心跳停了两个多钟头,就算侥幸存活下来,也会变成植物人。结果,你还是苏醒了,非但没有变成植物人,意识还很清醒,把全医院的医护人员吓得目瞪口呆。直到现在,有几位老医生对你都还念念不忘呢!” “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件事?”依人深受震撼。 “你也晓得浩司爱面子,他坚持不肯让你知道,所以我们才没告诉你。加上爸爸当时把消息全面封锁,不准医院对外泄漏,你根本无从得知这件事。”东川御司微微笑道:“从小到大,我没看浩司哭过,然而,你死去的那两个多钟头,他为你痛哭失声的样子,连我们看了都心酸。” “好感人哦……”岚风生早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没想到这家伙那么痴情……” 原来她的命,是他千呼万唤,一声一声唤回来的。 依人再也无法言语,只能望着病床上的男人,不停的掉眼泪。 连她死都不肯放的感情,到底有多深?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第八章 经过两个星期的诊治观察,东川浩司终于顺利出院,回到家中疗养龙体。 由于他行动不便,接下来的复健期间,纵使是威风凛凛的东川四少,也只能依靠拐杖和轮椅的辅助,才能下床活动。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不太使用拐杖行走,因为他嫌麻烦,反而喜欢坐在轮椅上,好整以暇的指挥她,天天推着他东逛西走。 看得出来,他还满喜欢这台交通工具的。也因此,依人不得不怀疑,这个男人分明把她当成私人看护在指使。 三哥特地帮他安排了两名医护人员进驻家中的医疗室,可是他却将医护人员赶回医院,只留下一名复健师,摆明了要她亲自下海,服侍他未来两个星期的生活起居。 当然,她也可以拒绝,问题是—— “你也不想想看,我今天会变成这样,到底是为了谁?” 一席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然而,她白天要上班,只好委屈家里的佣人随侍在侧,忍受他的坏脾气,等她下班之后,再由她接力伺候。 “你可不可以温柔一点?”他实在忍不住了,再不出声抱怨,等他洗完头,只怕他一头长发也被她扯光了。 东川浩司下半身泡在浴白里,腰间围着一条毛巾,遮住重点部位,右腿跷放在浴白外,脑袋枕靠着浴白边缘,一双无辜的眼睛正可怜兮兮的瞅着她。 还敢嫌她粗鲁?依人越搓越用力。也许他这头乌溜溜的秀发极需要温柔对待,可惜,只有专业发廊的洗头小妹才会小心翼翼的呵护它。 她大小姐肯放段帮他洗澡,他就该偷笑了!要不是看在他月兑臼的右肩尚未完全复原,她才懒得陪他耗在浴室里,弄得浑身湿答答的。 依人坐在一张圆凳上,越洗脸越臭,每天伺候他沐浴,真是件苦差事,不晓得哪天才能月兑离苦海? “我头好痛,帮我按摩一下。”他指着太阳穴,比照发廊洗头程序,要求全套服务。 依人秀眉一挑,硬是忍下一口气,顺乎揉揉他的太阳穴。偏偏她的技术不好,沾了他满脸泡泡。 东川浩司哭笑不得,伸手拿了一条毛巾,擦拭渗进眼睛的泡沫,再不自力救济,等她按摩完毕,他的眼睛大概也瞎了。 “你把头发剪短好不好?”她忽然提出请求。 “为什么?”他舒舒服服的仰着头,两只手肘撑在浴白边,享受太上皇般的待遇。 “你的头发太长了,洗起来好麻烦。”她据实以告。“难道你不觉得每天顶着一头及腰长发很重吗?” “不会啊。”他已经习惯了,“长发有长发的好处,冬天的时候,还可以当围巾使用。” 她忍不住噗哧一笑,“亏你想得出来。” “你忘了,当初是你说我头发又柔又漂亮,我才为你留长的。” “是吗?”她一脸狐疑。 “我还记得那年你五岁,有一天下午,我躺在主屋的沙发睡午觉,你和将司两个人在一旁玩游戏,当我一觉睡醒,就看见你一边玩我的头发,一边呆呆的说:『四哥的头发好好模,小扮,你也来模模看。』你那时候的表情,只能用陶醉形容。”他沾沾自喜的回忆。 “五岁小孩说的话你也当真?”依人简直服了他。 “我这头长发,为你留了二十年,现在你居然叫我剪,会不会太过分了?”他反倒抱怨起她来了。 “算了,你高兴就好。”她拿起莲蓬头,调整水温,帮他冲洗干净。 他不再说话,一直盯着她。 “把眼睛闭上,冲瞎你的双眼我可不管。”她别扭的瞪他一眼,被他诡异的眼神瞧得浑身不自在。 “那更好,你毁了我的双眼,我的下半辈子就由你负责。”他干脆耍无赖。 “我才不要一个瞎子拖累我的下半生。”她狠着心肠回绝。 “我全身都被你看光模遍了,你不负责谁负责!” 依人为之气结。“模遍你身体的女人还差我一个吗?” 他静默片刻,老实坦承,“我已经禁欲一年了。” “哦?我应该感到开心或安慰?”她的神色转为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再爱我一次,真有这么困难吗?”他沉住气低问。 她沉默不语,关上水笼头,帮他把头发擦干。 东川浩司看她又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当下一恼,突然抓住她的手,硬把她拉进浴白里,水花四溅,也浸湿了她一身。 “你真是……”依人被他出其不意的攻势吓了一跳,不禁又气又恼。 “已经十年了!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回头?”他将她困在胸前,阴郁的追问。“对你好,你不当一回事,故意玩弄女人气你,你也不以为意,依人……”他疲惫的叹口气,“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她也不知道。 依人在他的逼梘下,缓缓闭上眼,忽然觉得心力交瘁。 如果那一年她没有亲眼目睹他的荒唐,她的爱应该不会枯萎,她的心也就不会破碎,于是,她把刚萌芽的爱收回来,把心武装起来,无视于他的存在,无视于他拈花惹草的挑衅,无论多少女人在他身边流连忘返,她都假装视而不见。 他们的战争,就此展开—— 她越骄傲,他越荒唐,她越冷漠,他越猖狂,处处与她唱反调。 倘若只是口舌之争,她还能谈笑用兵、不慌不忙,一旦他发动火力兴师来犯,她就完蛋了!通常轮到他占上风的时候,往往就是她贞节不保的危机时刻。 他进攻,她反抗,他穷追不舍,她退避三舍,他若赶尽杀绝,她便落荒而逃。 就这样你来我往,纠缠了十个寒暑…… 十年,他们的青春全耗在这段纷纷扰扰的岁月里,偏偏他们都是自傲不服输的人,没有人愿意在爱情面前低头,结果呢?看看他们落得什么下场,为情所困,两败俱伤,谁也占不了便宜,不但互相折磨,也把彼此逼得走投无路。 “依人……”东川浩司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最后,终究只能将她拥进怀里,沉痛的,惆怅的,苦苦追问——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依人沉默了许久,仍然闷声不响。 他不敢抱持太多期望,静静拥着她,等待回音。 直到他绝望的以为她又会一口否决时,她终于开口表示—— “再给我一点时间。” “噢,好累……”走不到几步路,他又一拐一拐的拐回轮椅前,舒舒服服的坐下来,由她推着到处逛。 装模作样!依人又好气又好笑,却又拿他没辙。 他的复健师都已经向她坦言,他的复原情况相当良好,石膏也已经拆除了,根本不再需要依靠拐杖支撑或轮椅代步,就能慢步行走,但他似乎恃别钟爱这部手推式交通工具,无论如何都不肯戒掉它。 “四少爷。”林荫大道出口的站岗警卫,一瞧见东川四少又被大小姐推出来游街,人人都是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每天黄昏时分,一定可以看见他们家可怜的大小姐推着跋扈的四少爷,从大宅庭园逛到大宅外,一路逛出林荫大道,在外面绕个几圈之后,再逛回林荫大道,回到大宅院吃晚饭。 两人一起慢步在夕阳下的画面虽然唯美动人,不过看在他们眼里,只觉得四少爷的演技似乎还有待加强。 远方,一辆黑色宾士缓缓驶近,停在他们身畔。 车窗滑下,东川尚人瞄了轮椅上的四弟一眼,再投给小妹一道同情的眼神,然后才带着一脸揶揄似的冷笑,把车开进林荫大道入口。 “大哥的眼睛会说话,光用眼神随便一瞟,便足以取代千言万语。”依人推着他,迈向夕阳西下的地平线。 “所以他的语言机能才会退化得这么严重。”东川浩司叼着烟,惬意的吞云吐雾,看起来优闲得不得了。 依人不禁失笑。最近似乎特别容易被他逗笑。 东川浩司仰头一看,这抹柔媚的笑容他已睽违许久,直到近日才开始为他展现。 他心念一动,忽然抓住她,把她拉到自己腿上,牢牢的抱住。 依人被迫坐在他的大腿上,再一次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手足无措。 “你又想干嘛?”她试着挣月兑他的怀抱,却又斗不过他的蛮力。 他不想干嘛,只想一亲芳泽。 啪!她下意识挥出小手,将那张凑过来的俊容打偏了半寸。 这巴掌力道不小,正好击中他的鼻梁,痛得他龇牙咧嘴。 趁他一个不留神,依人飞快跳离魔掌。 “你打我?”他忍俊不住笑出来,没想到他的小依人这么辣。 “你要是再敢乱来,我不介意打残你另一只腿。”她撂下狠话,头也不回的走掉。 “依人……”他赶紧站起来,健步如飞的追过去。 把一个残障人士丢在大马路上会不会太狠了? 依人芳心一软,在林荫大道入口站定,转身一看,差点哈哈大笑。 想不到他竟然可以走得跟飞得一样快。 “你的轮椅就这样放着不管了?”她忍住笑,淡淡的横睨他。 对哦!差点忘了他的交通工具。东川浩司连忙转回去,把他的爱车推回来。 依人面带微笑,一边散步,一边欣赏林荫大道两旁的秋黄落叶。 由此看来,他的伤残假期应该快结束了。 至于他们的感情战争,应该也快重修旧好、破镜重圆了。 十年,真的好漫长…… 但愿这一次,他别再让她失望了。 “我要你去探他的底,结果你只拿到这篇报导?” 东川浩司端坐在皇位上迎视他的三名大将,眼神冰冷至极。 三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围着首脑的办公桌坐定位,他们正在面对一股即将形成的暴风圈,纵使他们各个身经百战,也很难不被这股寒流冻伤。 左边的武田广和右边的安全主管交换一个眼神,决定由中间那位捧着便当狼吞虎咽的年轻男子自食其果。他们两个就负责保持中立与沉默。 “你让我枯等了两个星期,就只交回一篇早巳被法国记者炒到烂的旧闻?”东川浩司的语气凛冽,冷峻的神情布满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实不相瞒,这当中我还拨了个空,顺道回老家扫墓,然后又连夜搭机赶回日本,走了一趟深山野岭找灵感,前前后后才花你两周半,已经算快的了。” “上官孤星,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东川浩司把报告书丢到他面前,金黄色的眸光已经喷出杀气腾腾的火焰。 “别吃了。”武田广踢上官孤星一脚,要他识相一点。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上官孤星嘀嘀咕咕的放下便当盒,拿起他从报章杂志四拼八凑拷贝来的报告书大声朗诵,“潭深,法籍华裔,祖籍广东,香港人,现年三十一岁,父亲是香港皇家高级督察,一九七九年,潭督察率领警队大举扫黑,不幸在攻坚时身中数枪,因公殉职。 “事发不久,潭氏一门遭人抄家灭族,全家十三口无人幸免。只有一对孤儿寡母不在死亡名单上——长子潭深年仅六岁,下落不明;潭夫人身怀六甲,不知去向。一周之后,警方在香港九龙附近的天主教教堂找到潭深,并交由社福机构代为看护。潭夫人的尸首则在日本东京市郊被人发现,死于非命,疑似他杀,八个月大的月复中胎儿离奇失踪,生死未卜。逭宗震惊香港社会的灭门血案,至今仍未破案。报告完毕。”继续吃饭。 “你去香港游荡了两个星期,就只挖出这点皮毛?”而且还是举世皆知的旧皮毛,难怪老大抓狂。“是我们太高估你,还是你的功力退步了?” “这篇报导我只要坐在马桶上打开手提电脑也能上网查出来,还用得着派你出马吗?”身为他的结拜兄弟,武田广实在引以为耻。 “最起码我没有空手而回呀!”不顾身旁两位同伴左右开弓的质疑,上官孤星仍然笑咪咪的吃便当。“潭深的个人资料显然已被列入x档案,简直比国家机密还难查,连他孩提时代的照片也全部被销毁了,即使透过各种管道,也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没办法,我只好跑一趟图书馆,从电脑资料库查询香港历年来的旧报纸,总算才找到这些尚未被毁尸灭迹的报导。”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我就不信他能扭转乾坤,把过去的资料销毁得一干二净。” “他不只有摧毁自己的资料,凡是与他息息相关的重要证物,也全都不翼而飞了,神不知鬼不觉,一点痕迹都不留。这家伙实在不简单,连我都不得不甘拜下风。”上官孤星首度发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言论。 “我不相信凭你的实力无法揭穿他的隐身术,你到底有没有深入调查?”安全主管高苍峰夺下他的鸡腿便当。 “当然有。”上官孤星抢回他心爱的便当,态度依旧属儿啷当。“就是因为调查得太深入,还打草惊蛇差点被反咬一口。” “潭深当时人在香港?”东川浩司立刻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没错!算我倒楣,煞星碰上地头蛇,幸好没酿成大祸。” 东川浩司寒眸一凛。万万没料到潭深居然会出现在香港。 谤据线报,潭深过去两星期从未踏出法国领土一步,而他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派遣上官前往香港,查清楚潭深扑朔迷离的底细。 私下调查特定顾客的来历和身分,纯粹为了安全起见,防范于未然。 他不容许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入侵他的领域,造成不必要的损害,尤其像潭深这样一个难以掌握又行事诡秘的人,更需要通过严密的审查,才能毫无后顾之忧的敞开大门欢迎他投宿。不料这浑小子居然无功而返,还打草惊蛇误了大事。 “你应该知道,尚未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之前,我并不希望你与他正面交锋。”他的语气透露着明显的不悦。 “短兵相接实在逼不得已。”上官孤星耸耸肩,仰头灌了一口可乐。“我都还来不及掀出他的底,他的手下已经直接杀到我面前了,若不反击,难道要我坐以待毙?更诡异的是,我从没见过他,他却认得出我的身分。” “这么说,你看到他的庐山真面目了?”武田广抚着下巴低声询问。 “并没有。当时情况突然,我根本无暇一睹他的风采。”上官孤星咬着筷子回忆道:“还记得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在路边摊吃面吃到一半,忽然冒出一群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汉,把我团团围住,我单打独斗,他则坐在车子里看好戏,我在明,他在暗,当我把那群打扰我吃消夜的王八蛋统统摆平以后,潭深已经坐着他的bmw扬长而去了。从头到尾,那张神秘兮兮的脸一直隐藏在车窗后,八成丑得见不得人,不好意思露面,不过离去之前,他还送了我一句临别赠言。” “他跟你说了什么?”东川浩司凝起眉峰。 “后会有期。”上官孤星扒了两口白饭,蓦然又一脸深思。“可是,我总觉得这句话并非针对我。倘若他知悉我的身分,必然也知晓我受命于你,所以造句临别赠言,显然是他透过我传达给你的战帖。” 战帖?东川浩司冷眉一挑。 “我跟他,素昧平生,从来没有过节,如果有,也全拜你所赐。”他将报告书撕成两半,扔到一旁。“你在香港闲晃了两个礼拜,不可能只有这点收获,他的相关资料既己石沉大海,我便不再追究,然而他这些年何以传奇性的发迹,你总该给我一个交代。” “非常遗憾。”上官孤星摇头晃脑的表示,“我只能说,潭深这号人物绝非等闲之辈,凡是跟他扯上关联的官方纪录全都被湮减了,除了当年轰动一时的灭门血案还有迹可查以外,至于他往后的行踪去向、二十五年来的生涯经历和背景,至今仍是个无解的谜。目前也只知道他长年侨居英、法两国,工作型态以珠宝设计为主,生活区域也以欧洲为主要根据地,行事低调神秘,动向飘忽不定,一生浪迹天涯,历尽沧桑,从未现身公开场合招摇亮相,离乡背井二十余载,未曾再涉足香港这块伤心地一步。” “那他这次回到香港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高苍峰提出质疑。 “报仇雪恨,血债血偿。”上官孤星言之凿凿的指证。“我抵达香港之后的第五天,短短一日之内,就有十户姓洪的人家办丧事,香港境内的街头巷尾到处挤满了出殡队伍,从南到北,哀鸿遍野,十五副棺材里躺的全是洪氏一门的男女老幼,情状之惨烈,就跟当年潭氏一族遭人灭门绝户时一样,斩草除根,寸草不留。” “唉!悲剧重演,又是一桩抄家灭门的亡族惨案。”武田广摇头感慨。 “现在怎么办?上官已经露出马脚了,咱们还要恭迎潭深大驾光临吗?”高苍峰询问首脑的意思。 “再过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要入境了,如今将他列入拒绝往来户也为时已晚,咱们严阵以待,诤观其变。”阴惊的眼神随即瞪向鼎鼎大名的江湖煞星。 上官孤星还在吃,跟大笼头杀过来的凶狠目光一比,食物仍然比较吸引他。 “你给听好,这个月之内,你必须回营坐镇,若是你敢踏出东急一步,我会让你那张嘴再也不能吃,不能喝,不能说,不能动。”东川浩司严重警告,冷冰冰的语调有着不容忽视的胁迫意味。 “遵旨。”上官孤星解决掉两盒便当,拍拍肚皮,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块起士蛋糕,撕开包装纸,大口大口喂进肚子里。“奇怪,你们为何不问我跑去深山野岭找什么灵感?” “你除了找山珍野味以外,还能找什么灵感!”武田广白他一眼。 “那你就错了!你们一定猜不到我在山上挖到什么宝。”上官孤星兴致勃勃的留下伏笔等待大伙询问。 结果,没人理他。莫可奈何,他只好自问自答。 “我之所以连夜从香港飞回日本,为的就是要走一趟白根山。” 白根山?!东川浩司脸色遽变。“你去白根山做什么?” 嘿嘿,有反应了吧!上官孤星啃完蛋糕,又从背包里变出一盒仙贝。 “我在香港查到一条线索,听说潭夫人生前逃到日本躲避仇家追杀的时候,曾经在白根山一带落脚,出于一种直觉,我决定上白根山碰碰运气。” “然后?”东川浩司沉着脸,随手执起桌面上的琉璃纸镇,无意识的把弄着。 “然后经由我明查暗访,当地一间温泉旅馆的老板娘对于潭夫人这位异乡过客果然还存有相当深刻的印象。”上官孤星灌完最后一口可乐,打个饱嗝,继续发表演说,“当年潭夫人投宿在温泉旅馆时,曾向老板娘打听附近的医院,老板娘一听之下,连忙推荐妹婿所经营的私人诊所。当晚,潭夫人立刻前往诊所,要求剖月复生产。” “翌日,潭夫人留下五十万现钞,带着刚出生的女婴不告而别。数天后,警方在东京市郊发现潭夫人的遗体,香港警署一接获通知,立刻派员前来日本协助调查。两国警调单位连日搜索,仍然找不到潭夫人月复中胎儿的下落,警方研判,胎儿可能已经惨遭毒手。最后,香港政府对媒体宣布,潭氏一门仅剩潭深幸存,悬案未破。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当各界都以为胎儿必死无疑之际,白根山上一间与世隔绝的天主教教堂门口,一位神父捡到了一个早产的小女婴,并且帮小女婴存活下来。三年后,小女婴入籍豪门,身世成谜,耐人寻味,一段曲折离奇的故事就此展开。” “那间天主教教堂,该不会就是圣心育幼院吧?”高苍峰的眉头越皱越紧。 “叮咚!答对了。”上官孤星恍若没瞧见首脑布满严霜的峻容,继续完成他的结论,“换言之,这个小女婴正是潭深失散多年的亲妹妹,而这对血浓于水的潭氏兄妹,才是硕果仅存的潭族后裔。” 潭深和依人……竟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妹?!东川浩司的神色阴沉到了极点。 残暴的力道充满致命性的摧折,咱的一声,琉璃纸镇在他手中断成两截。 左右两大护法从未见过四皇子如此阴狠狂暴的模样。 “难怪沙梵帝世界巡回展的首站会选在日本东京举行。”武田广面色凝重。 “也难怪潭深会特地指名与东急饭店合作。”高苍峰的表情也很严肃。 综合以上两点,潭深此行的首要目的,必定是为了自幼流离失散的妹妹。 而且,很显然的,他早已知道妹妹的下落。 二十二年前,东川一门从圣心育幼院收养了一名三岁大的小甭女,这则新闻曾经喧腾一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潭深不可能没听过,只要派人详加追查,便能得知妹妹流落何方,却碍于深仇大恨未报,仇家的耳目又十面埋伏,为了顾全大局,因而无法跟妹妹相认。如今,他已将所有心月复大患铲除殆尽,手足重逢,指日可待。 “潭深这次一反过去的神秘低调,刻意大张旗鼓、重现江湖,摆明了只为两件事,一是复仇,二是寻亲。如今血海深仇已报,私人恩怨已了,下一步想必就是找回妹妹认祖归宗。老大,你可得当心了!”上官孤星壮着胆子捋虎须,“他们兄妹团圆倒是其次,就怕潭深不肯罢休,还想把妹妹带回法国一起生活,那岂不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尤其是你,赔了夫人又折兵,多划不来呀!” “想把人带走,除非踏过我的尸体。”冷冽的寒眸眯成一道细缝,在座三名大将立刻察觉到他眼底的肃杀之气。 终于,上官孤星停下所有大吃大喝的动作,拿起纸巾拭了拭手指。 一抹狰狞的笑容缓缓跃上那张中日混血的脸庞,阴险的神态与方才屌儿啷当的贪吃模样截然不同。 “如果你希望他消失,我随时听候差遣。” 直到此刻,他才展露出江湖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无情刽子手——天煞孤星应有的凶残狠毒。 东川浩司粉碎手中的琉璃残骸,妖邪的金瞳魔光乍现,深不可测。 “盯紧他,先别轻举妄动。” “若是他先下手为强呢?” “立刻送他下地狱。” “悉听尊便。” 第九章 下午三点半,关东地区突然下起一阵滂沱大雨,来势汹汹的豪雨夹带着强风过境,路上行人纷纷找地方避雨。 依人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前,不禁同情起街道上四处逃窜的无辜路人。 今天一早出门的时候,天空虽然阴霾灰暗,却也风平浪静,气候还不至于像现在这么恶劣,没想到午后一过,狂风暴雨就一起发威了。 “昏天暗地,风云变色,该不会是台风登陆吧?” “不可能啦,这几天新闻又没有预告台风警报。” 几位同事陪她杵在窗户前观望雨势。 “你们看!气象局已经发布豪雨特报了。”濑产早苗守在电视机前,盯着新闻频道的气象快报。 记者表示,由于豪雨来得太过突然,不到半个钟头,低洼地区的几条主要道路已经传出淹水灾情,奉劝车辆绕道而行,以免受困。 “完了!”武田刚第一个叫苦连天,“我住的公寓就在那条巷子里。” “达令,我很乐意收留你过夜哦!”濑户早苗抛来一记秋波。 武田刚立刻露出贼兮兮的窃笑,小两口眉来眼去的,一点也不害臊。 “气象报告怎么说?”千春踏出总编办公室,赶来电视机前关心灾情。 “情况不妙,因为雨势太大,好几条道路已经积水不能通行了,其中一条主要干道就在咱们公司附近。”企划主编话一说完,总编办公室的内线分机就响了。 五分钟后,千春挂上电话,笑吟吟地向大伙宣布,“上头说,为了顾及各位同仁的行车安全,今天提早下班。” 依人送两位搭便车的女同事回家之后,随即将车子暂停在路边,原本想拨一通电话知会他,取消今天的晚餐邀约,不过心念一转,终究还是关上手机,打消了爽约的念头。 眼看着雨势越来越大,她实在很担心陪他吃完饭以后,路况会变得更糟糕,但是一想到东川浩司极可能会因此而翻脸,她也只好踩着油门,继续朝向东急饭店行驶。 幸好这段路的车流量不多,积水的情况还没那么严重,慢慢开的话,应该可以赶在五点半以前抵达。 她打开收音机,寻找路况报导的新闻转播,调频中,不期然听见一首熟悉的旋律,她连忙转回正在播放歌曲的广播电台。 这首歌充满了美好的回忆,她沉浸在愉快的歌声中,慢慢开往目的地。 去年春天,她迷上了一辆外型流线可爱的奥迪跑车,为此还特地前往驾训班报名,当她顺利考上驾照之后,那辆号称“流线胖小子”的车子已经登记在她名下了。 那阵子家人知道她在学开车,购车相赠的意愿格外踊跃,父亲递上一叠高级名车的目录要她挑选;三位娘娘天天拉着她逛车展;大哥事先帮她预购了一部宾士敞篷车;二哥看中bmw;三哥比较实际,一张空白支票随她填;五哥选了一辆红色法拉利;小扮想买保时捷。然而正式考取驾照之前,她尚不急着透露自己心仪的理想车子。 至于东川浩司,他的反应看似平常,并未特别热中,也未曾询问她的心意,没想到他其实了如指掌,而且还抢先众人一步,捷足先登。 就在她拿到驾照的同一天下午,他突然送她一个系上缎带的小纸盒,盒子里头装的正是audittcoupe的车钥匙。 一拿到车钥匙,她立刻奔向家里的停车场,等不及一睹她朝思暮想的轿式跑车。 而他当时的表情,她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他的笑洋溢着男人的骄傲,看她喜上眉梢,他便心满意足,彷佛讨她欢心的同时,也满足了他自己。 “喏,你的流线胖小子。”他漾着一脸笑容,将她送进驾驶宝座。“想不想兜一圈?” 当然! 当天下午,她开着新车上路兜风,他是这部车的第一个乘客。 她还记得他们当时好快乐,吹着凉爽的风,听着轻快的歌,迎着夕阳,一路上有说有笑。 也因为一路上有他陪伴,她完全没有新手上路的恐慌,全程只有信赖,只有欢笑,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共筑的小世界,如此快乐,如此单纯。 长久以来,她满心所期盼的,也只是这样简单无猜的快乐而已。 偏偏那个猪头老是不懂! 有时候对她百般迁就,万般讨好,有时候又气得她半死,若非他这一次舍身相救,为她身受重伤,她才不会轻易原谅他。 依人越想越好笑,从没看过像他这么死要面子的男人,如果不是三哥把当年的往事告诉她,她到现在恐怕都还不了解他的一往情深。 轰隆隆的雷声劈下来,依人连忙聚精会神,专心开车。 当她抵达东急饭店时,天色已晚,暴风雨仍持续发威。 她把车钥匙交给车房专员,看看手表,还不到五点,好像来得有点早。 逭时候他应该还在忙,无妨,她先去本馆六楼的咖啡厅打发时间好了。 唉踏出电梯,浓醇的咖啡香随即扑鼻而来,她点头回应一名员工的招呼,却在大厅入口的转角处跟一名推着餐车的男子迎面撞上。 “对不起。”基于礼貌,她先道歉。 “有没有撞伤?”年轻男子相当紧张。 “没事。”基于客套,她并未坦承自己的膝盖被他的餐车给撞痛了。 可是……他的视线好像不在她身上,跟她比起来,他似乎比较关切餐车上的三层女乃油蛋糕。依人不禁荒谬的想,他刚刚那句“有没有撞伤?”好像不是在问她,而是在担心他的蛋糕有无毁损。 “好险!白白女敕女敕的,撞坏就可惜了。”男子望着女乃油蛋糕,目光深情款款的。 “上官先生!”一名安全人员满头大汗的跑向他,“高苍经理交代过,你不可以随便离开监控大楼,请你赶快跟我回去。” “啊!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着蛋糕,我再进去推一车甜点出来。”年轻男子又转身迈向点心坊,亟欲搜括粮食。 “上官先生,你把我们柜子里的茶点全掏空了,我们今晚要卖什么?”欧式点心坊传来服务生苦不堪言的抱怨。 “好吧!今天先放你们家一马。”年轻男子把目标转向另一端的和菜子日式甜品屋。 一看见他推着“战车”冲向自己店面,甜品屋的小妹立刻把展示橱关上。 “对不起,上官先生,我们已经停止营业了。” “你说谎!我要向餐饮部经理提出告诉。” “请便。”甜品屋小妹顽强得很,反正餐饮部经理老早看这家伙不顺眼了,保证他投诉无门。 “拜托啦!给我五盒栗子羊羹好不好?”年轻男子摇尾乞怜的讨饶。 天底下竟有如此贪吃的人,甘愿为了一饱口福,不惜卑躬屈膝,依人越看越好笑。 她走进咖啡厅,坐在吧台前,向一名正在煮咖啡的服务生点了一杯阿萨姆女乃茶。 服务生抬起头来,一看见“皇家公主”,立刻停下手边工作,恭敬却又不失亲切的向她请安。“大小姐。” “那位先生是谁?”她指向正在跟顽强小妹讨价还价的贪吃鬼。 服务生露出一抹苦笑,替她介绍,“他是餐饮部门的克星,咱们饭店十四间餐厅、三家酒吧、夜总会、咖啡厅、点心坊和茶楼,只要和餐饮相关的部门,统统怕死他了,据说他一餐可以吃掉一头牛和三只鸡,一天吃三餐还不够,另外还得附加下午茶、点心以及三顿消夜。饭店内的工作人员都称呼他『上官先生』,至于他的职位,只有内部高层才知道,他很少在园区里走动,久久才会现身一次,听说……”服务生忽然顿一顿,不知该如何向她开口。 “没关系,你直说无妨。”依人点个头,示意服务生接续末完的话题。 “我听几位前辈口耳相传,听说上官先生并不属于任何部门,他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好像只受任董事长的指派,阶级就跟武田特助和高苍经理差不多。” 她知道他是谁了! 天煞孤星。一定是他准没错! 饭店内部的高级主管当中,也唯有天煞孤星足以和武田广、高苍峰平起平坐。 依人隔着一段距离打量他。 原来这就是江湖盛传的狠角色,东川浩司身边的“御前带刀侍卫”。 坦白说,他跟她想像中的刽子手似乎不太一样。 他的体型高高瘦瘦的,约莫比东川浩司稍矮了几寸,东川四少的身高一八五,这位小伙子恐怕难以超越,而且他的骨架也比较细瘦,实在不像一位身手非凡的习武之人,武田广和高苍峰比他壮多了。 白白净净的外表虽构不上“俊美绝伦”的程度,却不失为俊秀,他的五官轮廓颇具特色,八成是个混血儿,乍看之下,似乎很年轻,像个大学生,不过实际年龄恐怕不只二十出头,依她猜测,他应该也老大不小了。 在她端详对方的同时,上官孤星正好走进咖啡厅。 “八杯拿铁,外带。”他站在吧台前,向服务生点了饮料之后,视线便落在刚出炉的女乃酥上。“再帮我打包五盒女乃酥,谢谢。” 真会吃!依人摇头轻笑,静静坐在一旁喝热饮。 “不行,手工制的商品有限,顶多只能让你打包两盒。”咖啡厅的经理刚从烘焙室走出来,浑身都是女乃酥味。 “经理,你闻起来好可口啊!”他含情脉脉的说,一副想将对方吞下肚的饥渴模样。 “呿!”经理啐了他一声,赶紧躲回烘焙室。 “上官先生,咖啡别喝太多,晚上会睡不着的。”服务生将他的餐饮送上他的餐车,算是整层楼厅中,对他最和蔼可亲的一位。 “就是不能睡才要喝咖啡提神啊!”说完,他又咕哝了一句,“都是那个潭深害的!” 潭深?!依人愣了一下,即时想起潭深今天抵达日本,现在应该正在饭店休息,可是她不明白,为何天煞孤星必须彻夜不眠执行任务?难道东川浩司命令他监视潭深? 据她所知,凡是被东川浩司盯上的顾客,通常都大有问题,莫非潭深也有不单纯的动机?否则东川浩司为什么要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她忽然对那位名扬国际的设计师感到无限好奇,总觉得这个人深藏不露,神秘色彩太强烈,教人难以捉模。 后天就是珠宝展的记者会,等记者会结束之后,她即将亲自专访这号人物,为了做好采访前的准备功课,她已经事先调查过潭深的基本资料,无奈他的个人资料少之又少,她也是搜集了许多报章杂志才得知,他来自香港,年幼时因为一宗灭门血案而家破人亡,此后便行踪成谜,直到七年前,他突然在法国珠宝界传奇性的发迹,这段悲情惨痛的过去才被八卦记者披露出来。而国际媒体对他的认知,也仅只于此。 不过,东川浩司绝非泛泛之辈,依人猜想,他一定是掌握了某种事关重大的讯息,才会对潭深如此防备。 上官孤星从玻璃柜上拿了一块起士饼干偷吃,忽然转过头,对她眨眨眼。 “嗨,小鸟依人。” 这是她学生时代的绰号,他居然知道!可见东川浩司身边的人对她都不陌生,连与她素不相识的天煞孤星都能一眼认出她的形貌。 “你好,上官先生。”依人轻轻颔首。 “原来你认识我?”上官孤星没想到会被素未谋面的“准大嫂”认出来,赶紧抬头挺胸,正式自我介绍,“在下上官孤星,专门帮令兄跑腿,你以后叫我『上官』就好。”他并未招出自己的江湖别号。 “久仰大名。”她礼尚往来的微笑。 “幸会、幸会。”他拱拱手,推着餐车准备离去。“我该滚了,再不回去报到,你哥会杀了我。” “是吗?据我所知,他不能没有你。”她戏谑道,开玩笑的成分居多。 “你好死相!说得我都害羞了。”上官孤星羞答答的捧着脸,看得出来天生爱耍宝,除了舞刀弄枪“办正事”以外,大多时候都处于吃喝玩乐的状态。 依人发现,天煞孤星不只贪吃,而且还很三八,完全看不出冷血杀手的凶残本色。 “听说你要访问潭深?”他突然发问,神情充满了嫌恶之色。 “嗯。”她点点头,乘机试探,“你好像不喜欢他?” “你有所不知,这位仁兄出场的架式可大牌了,而且又老爱装神秘,看了就讨厌!”上官孤星酸溜溜的指出,“今天下午两点,咱们公关经理一接获他们日本公司致电通知,立刻派出六辆加长型礼车前往机场,准备全程接送,他们一行人抵达饭店之后,车队从贵宾专属车道直接开进宫爵山庄,浩浩荡荡的阵仗,比上回英国首相来访的排场还惊人。人家英国首相住的是总统套房,他住的是专门用来招待国家元首的宫爵山庄,饭店上上下下为了他全都忙得不可开交,耍大牌也不是这种耍法,真是气煞人也。” “有记者偷拍吗?”这么壮大的声势,媒体应该会蠢蠢欲动吧! “并没有。从车道人口一路延伸到山庄内部,都设有高科技反偷拍仪器全天候侦测,就算是再厉害的狗仔队也没辙。况且宫爵山庄属于园区内的机要管制范围,四周都派有安全人员巡查驻守,就连附近度假别墅区的房客也不能在该区域活动,可以说是门禁森严,保护得滴水不漏。”上官孤星详加说明。 “既然万无一失,你又何必为了他全面提高警戒?”依人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潭深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东川浩司视如劲敌,严加提防。 “天机不可泄漏。”他卖弄玄虚的挑挑眉。语毕,随即脚跟一转,推着餐车告退。 天煞孤星离去前,那抹怪里怪气的笑容,竟让她觉得不寒而慄。 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了…… “你们还没下班?”依人踏进大老板的办公领域,武田广跟领班经理这对夫妻正坐在待客区的沙发座吃晚饭。 都已经五点半了,他们夫妻俩竟然还没收工,连晚餐也是叫饭店的中国餐厅送来的外卖。满桌的中华料理看起来精致又美味,或许待会儿她可以建议东川浩司带她前去捧场。 “现在戒严时期,谁敢提早下班!”武田广夹了一块铁板牛柳放进爱妻的饭碗里。 “什么戒严时期?”她不解。 “唉!潭深一来,大家都没好日子过。”难得武田广也有发牢骚的时候。 又是潭深!这号人物到底是何许人也,竟能把东急的将帅士卒们搞得紧张兮兮? 她刚才在途中巧遇客服部经理,他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身后领着五名资深专业的贴身管家,正准备前往宫爵山庄待命。 “你们今天必须值夜班吗?”依人问道。 夫妻俩愁眉苦脸的点点头。 好可怜!依人心生同情。 “辛苦你们了。我刚刚在咖啡厅带了两杯蓝山咖啡,请你们喝。”这两杯咖啡本来是送给东川四少的提神饮料,不过现在看来,这对苦命鸳鸯比他更需要。 “董事长是恶魔,大小姐是天使。”领班经理一面感激她,一面毁谤他。 “快点上去吧!他正在阁楼等你。”武田广握着筷子指向天花板。 “你们慢慢吃。”她告别了苦命鸳鸯,随即登上阁楼的皇家套房。 依人进入客厅,瞧见卧房的门敞开着,她走近一看,东川浩司正坐在床尾发呆。 她静静站在寝室门口,并未出声惊动他。 东川浩司坐在床沿,仰头凝望墙上那幅凤仪公主的画像,未曾察觉到她的存在。 他的眼神透露着迷恋、痴狂、落寞、旁徨,还有一丝丝的忧愁和恐慌,五味杂陈的目光泄漏了他百感交集的心情。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忐忑不安的模样。那错综复杂的神情,看起来好痛苦,又好悲伤,她内心最柔软的一个角落忽然被他触动了。 依人卸下心防,慢慢走到他身前。 “怎么了,心情不好?”她柔声轻询。 他猛然回过神,惊醒过来,用一种迷惘的眼神看看她,又看看凤仪公主的画像,视线来来回回好几次,几乎就要误以为画中仙从画像里走出来了。 “依人……”他突然环住她的腰,将脑袋埋进她怀里。 她犹豫了一下,才伸出手轻抚他的长发。 “你怎么会有凤仪公主的画像?”她不知该如何安抚怀中这个情绪低落的男人,只好随便找个话题闲聊。 “老头子送的。”闷闷的嗓音从她怀里飘出来。 “哪个老头子?”她笑问,“爸爸还是爷爷?” “爷爷。” “爷爷?”她有些惊讶,“爷爷为何无缘无故送你这幅画?” “我向他要的。”他深深呼吸,贪恋她身上的馨香。 “为什么?” “因为她像你。”他伏在她胸前喃喃低语,把脸埋得更深、更紧密。 “你不要钻来钻去,会痒。”依人轻笑着,被他亲昵的举动弄得芳心大乱。 东川浩司抬起头,目光深邃的望着她。 “你今天好乖,居然都不反抗。” “所以你最好识相一点,别再得寸进尺了。”她嫣然一笑,抬手拂开他垂落额角的发丝,将他的长发往后梳。 “这是否代表你已经准备好投降了?”他的眼神闪过一道妖魅的光彩,上的感官全然苏醒。 蛰伏多年,就等这一刻。他一天比一天饥渴,再多的女人都满足不了他,只有她,唯有她,能够舒解他的渴望。 “你想得美!”依人心一慌,连忙将他推开一臂之遥。“我只是求和,才不是投降,你最好打消满脑子的非分之想。” 东川浩司将她拉回身前,牢牢的环抱住。 “你还是不肯给我?”他的目光涌现出极度迫切的恳求与渴望。 依人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但是,她目前还不想给。 “以后再说。”她红着脸,草草打发。 “你还要我等多久?你知不知道,你快把我逼疯了?”染上的金瞳渐渐转为深绿色。 糟了!依人看着他逐渐加深的瞳孔色泽,立刻回想起十五岁那年,被他夺去初吻的夜晚……当时他的眼睛也是这样,由浅淡的金黄色逐渐转化为深浓的碧绿色。 然后,就把她压上床,强行硬上…… 如果他那时狠下心,坚持做到最后,柔弱的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幸好他没有!因为她吓得泪流满面,像个受尽屈辱的泪人儿,及时化解了危机,也惊退了他体内的恶魔。 自那时起,他再也没有动过她,但是偶尔心血一来,仍旧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跑到她的水湘院,模上她的床,抱住她的身体,然后一觉到天亮。 除了睡觉,什么也不做,明明是个作恶多端的大色魔,却又规矩得像个正人君子。 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一个强烈的男人,如果他想,随时可以占有她。 但他没有。 这些年,他虽然也曾发动过好几次攻势,不过最后都会紧急煞车,放她一马。 尽避他们的关系正在改善,但她目前尚未做好献身的准备,唯今之计,也只有转移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她才能逃过一劫。 “我肚子饿了,先去吃饭好不好?”她故作轻松的提议,身子一溜,顺势月兑离他的箝制。 冷不防,一只铁腕突然搂过她的腰,一个使劲,将她扑倒在床上。 惨了!依人暗自叫苦。 东川浩司压在她身上,将她紧扣在矫健的劲躯之下。 “你只有两个选择。一,现在给我;二,新婚之夜那天,让我要个够。横竖都要给,你自己决定!” “我……我又没有说要嫁给你。”难为她居于弱势,还能理直气壮的反驳。 “你敢不嫁试试看!”他强凶霸道的施压,“等天主教教堂一完工,最慢年底我就会开始筹备婚礼,这个婚你非结不可!” “年底?!”她惊呼,整个人慌了。“你是在吓我,还是在跟我开玩笑?” “开玩笑?你以为我没事盖教堂做什么?”他认真严厉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在说笑。 他斥资盖教堂,原来是为了跟她结婚!依人方寸大乱。这下怎么得了,她还没打算陪他步入礼堂啊! “说!你是要现在给我,还是想等到洞房花烛夜再一次偿还?”东川浩司继续穷追猛打,今天不做出一个结论,绝不放过她。 “哪……哪……哪一种下场比较惨?”她严重口吃,粉颊火烫似的烧红。 “都一样,只是迟早的问题。”反正到时候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那……我选第二种。”现在给他,太突然了,她尚未做好心理准备,还是第二个选择比较明智,起码她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以想办法拖延婚礼。 对!没错!她一定要把婚礼无限期延后,这男人风流成性,千万不能太早嫁给他,至少还得再观察个两、三年,确定他是真的浪子回头,才能考虑他们的婚姻大事。 “好,这是你说的,我等着跟你清算。”他终于网开一面,暂且饶过她。 谈判结束,刚强的铁躯仍欺压着她,显然很享受这份娇柔美妙的女性触感,以及那暧昧至极的贴合姿态。 依人试图挣月兑他的压迫,无奈男女有别,他们体能差异悬殊,她实在力不从心。 “我好饿,现在……可以吃饭了吗?”她放弃抵抗,改用策略扭转情势。 “你有我饿吗?”他的下月复早有“反应”了,生理上的远超过口月复之欲。 依人倒抽一口气,无法忽略正抵着她身前敏感部位的“异物”。 镇定!镇定!她努力深呼吸,强迫自己庄敬自强、处变不惊。 “既然大家都饿了,那我们去中国餐厅吃好不好?”她笑吟吟提议,尽量抑止脸颊无可避免的羞红。 “你先把我喂饱再说。”他的眼眸颜色又加深了,不安分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樱唇,拂过她的玉颈,来到她的香肩,再慢慢游移到她的酥胸,先用眼神在脑海里吃她一遍。 依人憋住一口气,不敢吐露半点呼息,疾速怦动的芳心,渐渐跳月兑规律的节拍。 软玉温香在抱,不向她索取一点“甜头”犒赏自己,似乎有违他的本性。东川浩司自认有权利享受这份专属于他的福利。 放纵的指尖在她胸口四处盘旋,隔着衣衫,挑逗她的蓓蕾,然后再缓慢的往下移,在她平坦的小肮上逗留了一会儿,又回到她充满弹性的酥胸,上上下下,来来回回…… 依人并未抵抗,因为她已经吓呆了。他的手指在她身上点燃惊人的高温,宛如十万伏特的电流,电得她头晕目眩,浑身酥麻。 她的心脏负荷不了这波电力,几乎就要被他电昏过去。 茫然中,她听见自己细弱颤动的声音—— “你……你……你想怎样?” “这样!”他突然俯下首,迅速封住她的红唇。 依人来不及抗拒,惊讶的娇呼声被他的吻悉数吞没。 炽热的舌尖探入她的唇内,与她唇舌相亲,紧紧交缠,吻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他的吻既温柔又霸道,既甜蜜又浓烈,如同啜饮香醇的烈酒,每一口都是心醉神驰的滋味。 亚曼尼的古龙水,混合着他的体热,散发出尔雅的气息,她情不自禁的环住他的颈项,任由他为所欲为。 嗅觉中充斥着他清爽好闻的男性体息,口舌间全是他亲密甜美的深吻,她几乎被这澎湃汹涌的晕眩感所淹没。 她的意识越来越昏沉,心思越来越迷乱,尽避如此,仍然可以感受到他的亢奋。如果她够聪明,应该立刻喊停,否则……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将不是青涩生女敕的她所能应付的。然而,她就是无法凝聚足够的理智,拒绝他的魔力引诱。 东川浩司腾出一只手,解开她的丝衫钮扣,玲珑的胴体一寸一寸的展现。 他要她!就是现在,不能再等了。 原本只想逗逗她,从她身上尝点甜头,不料火力一发动,就再也停不下来。 他想得到她,占有她…… “哈啾!”细小的喷嚏声从她嘴里发出来。 东川浩司从她胸前抬起头,燃烧着欲火的目光顿时被错愕取代。 “对不起……”她忍不住低笑,“你的头发搔得我好痒……” 天哪…… 伟岸的身躯突然倒在她身上,经脉错乱,血脉逆转,距离气绝身亡只剩三秒钟。 火热的焚烧正烈,她却泼了他一头冷水,这无疑是人世间最惨痛的折磨。 不!他绝不允许任何意外打断他的好事! 东川浩司猛然挺身坐起来,火速绑好头发,重振雄风,短短一瞬间,旺盛的精力已经恢复“蓄势待发”的最佳状态。 “你惨了,看我怎么修理你!”威猛的健躯重新覆盖她,昂扬的亢奋比方才更加膨胀。 “不要!”可惜,依人已从中苏醒了。 面对他来势汹汹的攻势,恐惧感已经超越最初的期待。 她很清楚他在方面的狂野骁勇,单凭她生涩纤弱的身子,恐怕吃不消他掠夺式的欢爱,她这样贸然投入,根本是玩火自焚。 于是,她开始狂乱的挣扎,十分钟前的意乱情迷,已然蒸发殆尽。 东川浩司把落荒而逃的俘虏抓回胸前,压在身下,无视于任何抵抗,执意攻占到底。 “住手……”依人拚命的反抗,却被他更强悍的力量制伏。 “你非要我把你绑起来才肯就范吗?”他扯下领带,打算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势在必得的决心。 “不要!”她吓得放声哭喊。“求求你……不要……” 混乱中,他的动作赫然僵住。天啊!他在做什么?望着她泪汪汪的容颜,他的神智立刻回复清醒。 懊死!他差点又伤害她了。东川浩司连忙坐起身,懊恼的丢开领带,将她拥入怀里。 “嘘,别怕,没事了……”他轻声安抚,像在抚慰一只饱受惊吓的小鸟。 依人浑身不停的发抖,回想起刚才失控的激情场面仍心有余悸。 唉……他真的吓坏她了。东川浩司无奈的叹口气,帮她把凌乱的衣衫穿好,再体贴的替她扣上钮扣。 强暴自己心爱的女人,即使得逞,也胜之不武。所以他才会一直等到现在,等她心甘情愿的交出她的身体、她的心,而他刚才疯狂的行径,简直跟禽兽没两样。 虽然“禽兽”之名一向是他的代号,可是对她,他也是可以很温柔的,况且把她吓到性冷感对他也没什么好处,他可不希望结婚以后,还得天天带她找心理医生治疗她的性障碍。 追根究柢,都是那个潭深害的!如果不是那个姓潭的浑球突然出现,他也不会乱了阵脚。一想到这个眼中钉即将夺走他的心头爱,他就觉得芒刺在背,寝食难安。 假如潭深有意将他来日本寻找亲妹妹的消息公诸于世,势必会造成一阵轩然大波,掀起满城风雨。他不敢想像,倘若依人得知她的身世,将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当然,他也可以派上官拔除逭颗不定时炸弹,一劳永逸,永绝后患,不过……潭深是依人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他实在下不了手。 “你走开……”她吸吸鼻子,哽咽的推开他。 “乖,别哭了。”他把佳人搂回臂弯里,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要回家了。”她匆匆钻出他的怀抱,恨不得逃离这个兽欲薰心的恶魔,和这个犹如黑暗魔宫的地方。 亟欲逃跑的娇躯被扯进宽厚的胸膛,一双温热的手掌从身后缠上她的小蛮腰。 “今晚留在这里过夜。”柔和沉稳的嗓音在她耳畔低语。 “不要。”她撇开俏脸,闪避他如影随形的细吻。 “暴风雨还没乎息,你一个人开车回去我不放心。”他不断的收拢臂弯,硬是不肯放她离开。 “我可以请饭店的司机送我回家。”她才不要留下来过夜,假如……假如他半夜又兽性大发,她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万一困在半路上不是更糟。”他垂首,轻啃她粉女敕的香颈。 ……也对!依人犹豫了半晌,灵光一转,及时想到一个好办法。 “我自己订一间商务套房。”反正饭店内多的是客房,她不怕找不到地方过夜。 “除了三栋花园洋房还空着以外,其他房间全客满了。”他斩断她最后一线希望。 “怎么可能?”依人难以置信。 东急饭店共有六百五十间大大小小的客房和度假别墅,她就不信连一间空房都没剩。虽然还有三栋高级别墅空着,但她不会为了赌气,执意订下一整栋三层楼高的家庭式楼房栖身,况且她只住一晚,没必要花这种冤枉钱,一天要价十几万的住宿费用,大可省下来购买御寒衣物,送给圣心育幼院的小朋友。 每年一到临冬时节,她总是会添购足量的生活必需品,亲自送到育幼院,然后再陪小朋友玩一整天,直到黄昏才驱车返家。今年当然也不例外,所以这笔钱万万不能浪费在意气用事的情况下。 “你可以把责任归咎到潭深头上,拜他的珠宝展所赐,饭店早在两天前便已客满,未来半个月之内,咱们饭店的住宿率必然还会再创新高。”他洋洋得意的宣布。 “噢!”依人郁闷的应了一声,心情当场跌到谷底。 这场暴风雨来得真不是时候,这下她无家可归又投宿无门,难道今晚真的只能寄居在他的魔宫里? “别担心,只不过睡一晚而已,我又不会吃了你。”低沉的笑声混着邪恶的吐息,轻轻吹弄她耳际。 “再见!”恼羞成怒的佳人决定拂袖离去,宁可困在大马路也不愿留下来自取其辱。 无奈大魔头的意志比她更坚决,魔爪一捞,依人再度沦陷。 “不要离开我。”东川浩司将她囚锁在怀里,钢铁般的手臂越收越紧,紧到几乎让她窒息。“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准离开我。” 依人被他紧拥在胸前,听着他专制焦虑的语气,进退两难走不开,只好无奈的叹息。 不知为何,他今天似乎特别烦乱,一下子低落消沉,一下子又暴躁冲动,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他阴晴不定的情绪,却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隐忧。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在担心什么?”她轻声询问。 “不要问。”他突然加重力道,更紧密的环抱住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从此化为一体,永不分离。“答应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如果有一天我非走不可,你会放手吗?” “不会。”他毫不迟疑。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问。”她没好气的苦笑。他的爱,如同天罗地网,密密麻麻,无所不在,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也插翅难飞。 “我不想失去你。”东川浩司将脸孔深深埋进她的颈肩,首次在她面前泄漏他最脆弱的一面。“给我一个承诺,一个肯定的答案,让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失去你。” 依人叹口气,缓缓握住胸前几乎摧断她呼吸的手腕,给他一个永久的允诺—— “我不走,除非你放手。” 子夜时分,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东川浩司抱着睡美人,懒洋洋的接起电话。 “什么事?”他压低声音,不想吵醒怀中熟睡的心上人。 “潭深想见你。”武田广尽责禀报。 “现在?”他立刻清醒过来。 “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帮你推掉。”武田广善解人意的微笑,显然误以为他正在“忙”。 “约在哪儿?”他决定赴会。 “月光河畔的爵士洒吧。” “告诉他,我随后就到。”东川浩司收了线,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更衣整装。 背后忽然失去了依靠,依人在睡梦中转过身来,寻求温暖的怀抱。 空空的……她伸手抚向身旁的空位,茫茫然的睁开眼,发现枕边人已然不在。 回过螓首,看见他在换衣服,心想他大概有公事要忙,由于睡意正浓,她并未多问,翻个身,闭上眼,继续陪周公下棋。 东川浩司懒得打领带,直接穿上西装外套赶着赴约。 临走前,又恋恋不舍的绕回床边,弯下腰,轻轻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依人被他吻醒,迷迷糊糊的望着他……奇怪,周公好像变帅了…… “我出去办点事,马上回来。”他温柔的交代。 “嗯。”她乖乖点个头,满足的沉入梦乡。 东川浩司望着睡容甜美的俏佳人,突然舍不得离她而去。 懊死的潭深!早不见、晚不见,偏偏选在凌晨一点扰人清梦。 妈的!那家伙是不是时差还没调整过来?他的下床气已经濒临爆炸边缘。 那个王八蛋最好真有要事求见,否则这笔帐他一定会以牙还牙讨回来。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潭深即将下榻一星期,他哪天要是一个不爽,随时可以派门房值班人员固定在深夜两点送姓潭的一通morningcall,以泄心头之恨! 第十章 下午一点半,沙梵帝珠宝展的记者会即将在东急饭店的国际会议中心举行,受邀媒体纷纷进入二楼会场就定位。 由于各家传媒都想占个视野绝佳的好位置拍摄,其中还有几位外国摄影师因为推挤而发生了一点口角,幸好主办单位从中协调,才化解一场争执纠纷。 “还是小健聪明,中午吃完饭就先跑来占位置。”武田刚对自家摄影师的机动性赞不绝口。 “不知道潭深本人帅不帅?”随行的濑产早苗充满好奇。 “大概是个丑八怪。”武田刚胡乱瞎猜。 “你好毒。”依人忍不住轻笑,拿出笔记型电脑准备工作。 “听说你们杂志争取到潭深的独家专访了?”身旁的同业乘机向她探询。 “嗯。”她点头微笑。 “我真羡慕你。我们报社本来也想邀请他接受专访,可惜被他打回票了。” “我们新闻台也是。”坐在前一排的新闻记者转过头来抱怨。“潭深连十分钟的访谈都不肯赏脸,把我们电视台的长官气得脸红脖子粗。” 她淡淡一笑,低调回应同业的钦羡。 五分钟后,主持人首先步入会场,向在座记者事先声明访问时的三大禁忌。 第一,不准提及潭先生的过去。 第二,私人问题一律不准发问。 第三,禁止提出不合理的要求。 随后,潭深终于在随行干部和翻译人员的陪同下现身。 备受瞩目的潭大师一出现,在场记者全部傻眼。 身为全球首屈一指的珠宝设计师,潭深的穿着品味自然不在话下,一身名牌西装衬托出他俊伟挺拔的身材,塑造出高雅卓尔的形象,魅力四射的光芒,完全不输国际巨星。 原来潭深本人这么潇洒帅劲!在座记者无论男女老少,莫不又意外又惊喜。 他一出场,便以流利的日文向大家问好,入境随俗的亲切态度,令人印象深刻。 但是谁也没想到,潭深竟然戴着一副墨镜出席记者会。那副碍事的墨镜不仅遮住他的双眼,也将他的半张脸遮掩起来,在座一大群媒体记者久候多时,为的就是一睹他的真面貌,如今事与愿违,不禁抱怨连连。 沙梵帝集团的日本公关经理连忙拿起麦克风,站起来打圆场。 “很抱歉,潭先生刚动完视力矫正手术,由于伤口尚未复原,实在不方便拿下墨镜,请大家见谅。” 事后,潭深又用一段英文向大家致上歉意,听完翻译人员的解释,大伙的鼓噪声浪终于平息下来,记者会才得以顺利进行。 访谈的过程中,一概由身为时尚主编的武田刚发问,依人就负责记录内容,等记者会结束之后,两方人马即将转移阵地,移驾到潭深下榻的宫爵山庄,届时才会由她亲自上阵采访潭深。 说也奇怪,她老是觉得潭深在回答武田刚的问题时,目光似乎总是有意无意的飘向她,尽避他的双眼隐藏在墨镜之后,她仍然可以感受到他投射过来的视线。 也许是她多疑了。依人摇摇头,专心记录访谈内容。 除了三大禁忌以外,潭深几乎是有问必答,谈吐幽默,态度也很诚恳,配合度还算不错,而且他会适时的微笑,虽然看不清楚他的相貌,不过当他露出微笑的时候,帅气迷人的独特风采仍是让现场的镁光灯闪个不停。 将近三个小时的记者会终于圆满结束,潭深在随行人员的护送下翩然离去。 离席之前,他又以日文、英文、法文三种语言,向在场的日本记者和国际媒体挥手告别,“大家辛苦了,谢谢。” 简简单单两句话,立刻征服全球媒体的心。等了他七年,总算值回票价。 唯一的遣憾就是,依旧拍摄不到他的庐山真面目。 前往宫爵山庄的途中,她拿出事先整理好的笔记本,专心研究采访内容,身旁三位同事对于潭深的非凡仪表显然还意犹未尽,一路上都在评头论足,交换心得。 “老实说,潭大师长得真不赖,以男人的眼光来看,都觉得帅。”小健扛着摄影机,仰头灌了一口饮料。“假如他肯把墨镜拿下来,我还真想多拍他几个镜头。” “不错,满有型的。”武田刚深表赞赏,以他时尚主编的监识观点评论,潭深的外型确实无可挑剔。 “何止不错,简直跟东川四少有得拚了。”小健下意识想起另一位备受媒体深爱的大帅哥。 “他们两个是截然不同的典型,各有各的特色,东川四少属于狂傲贵气的野性派,潭深走的则是风度优雅的感性路线,就算相提并论,也很难分出高下。” “可是我总觉得……潭深笑起来的样子好眼熟……”濑产早苗搔着脸颊苦思。 “你也这么觉得?”小健兴匆匆的大叫。 “我也这么觉得。”武田刚亦有同感。 “拜托让路!”一道急匆匆的吆呼声突然从他们身后响起。 依人回过神,转身一看,上官孤星正推着一部餐车直冲过来。 “快闪!”小健连忙将她拉开。 幸好上官孤星紧急煞车,才没有迎面撞上她。 好险!依人惊魂未定的站稳双脚。 “上官先生,这里是人行道,你不可以推着餐车横冲直撞,万一撞到房客怎么办?” “我肚子饿了,迫不及待嘛!”他从餐车上拿起两粒港式烧卖塞进嘴里,丝毫不懂得反省。 “你今天不用盯梢吗?”餐车上头摆满港式料理,她光看就觉得肚子好饱。 “警报解除了,我终于可以自由自在……” “上官先生!你给我站住!”一位气喘吁吁的餐饮部组长一路追杀过来。 “不妙!阴魂不散的家伙追上来了,麻烦你先帮我挡着,拜拜。”上官孤星推着餐车逃之天天。 “可恶!又被他逃掉了。”餐饮部组长气冲冲的跺脚。 “他又怎么了?”依人望着溜之大吉的背影,顿时哭笑不得。 “大小姐,上官先生把我们刚从蒸笼端出来的烧卖全抢走了!”组长懊恼的告状。 “真是糟糕。”她也无能为力,“能不能请主厨再追加赶制?” “来不及了!那是潭先生特地指定的餐点,全都是高级的海鲜食材,必须派人专程到筑地的鱼市场采购,更何况从制作、烹调到蒸熟,就得花上不少工夫和时间。再过十分钟就五点了,潭先生好像要亲自招待一批很重要的客人,如果耽误他的正事,我们就惨了!” “别急,你先去找餐饮部经理,请他亲自跟潭先生道歉赔罪,之后再想补救的办法。”她柔声建议。 “是。”餐饮部组长领着皇家公主的懿旨,快步离去。 “潭深要亲自招待客人?怎么可能?”武田刚和濑户早苗面面相觑。 “五点到五点半这段时间潭大师不是要接受我们的采访吗?他哪来多余的空档招待客人?”小健也是一头雾水,“难不成我们被他晃点了?” 她的手机铃声及时响起,萤幕上显示出千春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喂……什么?!”她忽然脸色一凝。“……嗯……好,我知道了。” 依人收了线,武田刚马上询问:“千春怎么说?” 她无奈的摇摇头。“咱们收工吧!” “为什么?”三人同声惊呼。 她重重的叹口气。“潭深临时取消了我们的独家专访。” “总有一天,你那张嘴迟早会被缝起来。”武田广瞪着大快朵颐的上官孤星。 “不知者无罪,又没人告诉我潭深要设宴招待贵宾。”他的嘴里塞满鱼翅蒸饺。 “你知不知道潭深请来的那批客人是谁?” “管他的!吃都吃了,难道还要我吐出来送还回去?”他将最后一笼烧卖全数吞进肚子里。 武田广勾着一抹冷笑,念出一串宾客名单,贵宾一共十五位,而且几乎都姓东川。 上官孤星的嘴巴当场变成o字型,看着被他一扫而空的餐车,额头开始冒出冷汗。 “呃……我想……反正他们还有丰盛的满漠全席可以享用,应该不差这十几盘港式点心是吧?” “我懒得理你,万一老大怪罪下来,你自己看着办!” 一回到公司,依人立刻冲进总编办公室。结果千春不在,同事们也已经下班了,编辑部门只剩下美术主编和执行主编留下来加班。 “怎么回事?为什么潭深临时取消专访?”她只好询问在场的当事人。 “我们也不太清楚,千春刚才匆匆忙忙交代了几句,就跟副总一起离开了。” “有没有说上哪去?”依人追问。 “好像要去参加宴会的样子。” “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有心情参加宴会!”武田刚急得像熟锅上的蚂蚁。 “副总有没有很抓狂?”濑户早苗补问一句。 “还好,他们看起来不怎么生气,不过……脸色倒是很惊慌。” “对了!依人,千春叫你明天飞一趟米兰,采访香奈儿新一季的服装秀。”美术主编将邀请函交给她。 “这不是我负责的案子吗?”武田刚打岔。 “我也不晓得,总之,你们两人的case必须互相对调。小罢留在日本负责沙梵帝的珠宝展,米兰的时装周改派依人前往,至于潭深的专访,已经延到大后天,届时千春会亲自出马。”执行主编解释。 “吓我一跳,幸好潭深只是延期而已。”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沙梵帝的案子就交给我吧!你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最好先下班回家休息,顺便整理行李。”武田刚把米兰的工作行程表转交给她。 “也好。”她多花了一点时间留在公司,重新拟定一份工作表。 傍晚六点,依人拿起手提包,告别同事之后,便直接驱车返家。 她一踏进主屋客厅,三岁大的双胞胎侄子立刻蹦蹦跳跳的冲过来。 “姑姑,你看,这是我画的万兽图,漂不漂亮?”东川麒也拿出自己的昼作献宝。 “哪里漂亮?狮子昼得像猫,老虎昼得像狗,我闭着眼睛画都比你好。”东川麟也站在一旁嘲笑。 两个小家伙长得一模一样,一时之间,她还搞不清楚谁是麒也?谁是麟也?别说她这个当姑姑的分辨不出来,连这对小麒麟的亲生父母也时常弄错。 他们的爷爷女乃女乃、叔叔伯伯就更懒了,干脆一律统称他们“麒麟”,反正两个小表头总是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宛如连体婴,“麒麟”叫起来顺口,也比较方便。 “大小姐,可以吃晚餐了。”慈祥的老管家轻唤。 依人看看挂钟,都已经六点半了,家人怎么还没回来? “秀爷,我兄嫂他们还没下班吗?” “少爷和少夫人他们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她微微一怔。“为什么?” “他们今晚有一场宴会必须出席,可能半夜才会回来。” “什么宴会?”她纳闷不已。 “不清楚,好像是私人设宴的餐会,我没有多问。”老管家行个礼,恭敬的告退。 她牵着两个小家伙走进餐厅,将双胞胎安置在他们专属的儿童座位上。 “姑姑,我们今晚跟你一起睡好不好?”小麒特别爱撒娇。 “好啊!咦?飞宝呢?”她发现家中的开心果居然也不在,每天用餐时间一到,飞宝一定会准时出现在餐桌上,吃它最爱的生菜沙拉,然后施展它伶牙俐齿的口才,和一群大男人斗嘴。 “飞宝今天回娘家探亲,后天才会回来。”小麟笑嘻嘻的回答。 “今天大家都不在,好无聊哦!”小麒嘟着嘴抱怨。 “我在啊!”依人轻笑。 “姑姑……”小麟忽然欲言又止的望着她。 “嗯?” “如果你以后嫁给浩叔,我们要叫你什么?姑姑?还是婶婶?”小麒接着问。 她愣了一下,差点被问倒。“谁……谁说我要嫁给他?” “大家都这么说啊。”双胞胎异口同声,默契十足。 大家?这两个小家伙肯定被洗脑了。依人又好气又好笑。 “浩叔说,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们可以当花童耶。”小麟兴奋的通知她。 花童?她险些喷饭。他竟然连花童都找好了? “姑姑,如果你嫁给浩叔,也会跟小风婶婶一样大肚子吗?”小麒又问。 大肚子?她的筷子几乎拿不稳。“你们两个别操心,还早得很呢!” “可是浩叔说……” “他又说了什么?” “浩叔说,你会帮他生很多弟弟妹妹。” “他想得美!叫他自己生!”依人又羞又恼。 “男人又不会大肚子。”小麒皱着眉头反驳她。 “你不帮浩叔,他一个人也生不出来啊!”小麟对于生育一事似乎挺有概念的。 人小表大!依人摇头苦笑。 晚上十点,她帮双胞胎洗完澡,哄他们上床睡觉之后,才开始整理行李。 行囊收拾到一半,书桌上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她怕吵醒小家伙,赶紧放下手边的衣物,迅速拿起话筒接听。“喂?” “还没睡?”彼端传来低沉悦耳的男性嗓音。 熟悉的语调回荡在她耳边,荡漾在她心里。 “明天临时要飞往米兰出差,我正在收拾行李。”她压低音量解释。 “你声音好小,电话坏了吗?”东川浩司笑问。 “小麒麟睡着了,我怕吵醒他们。”她拿着无线电话走到屋外。 “那两个小表又跑到你房里过夜?”他的语气充满笑意。 “没办法,今晚他们爸妈都不在,我也不放心他们自己睡。”她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恢复正常音量陪他闲聊。 “今天的采访顺利吗?”他柔声轻问。 “不顺利,记者会结束后,潭深突然临时取消专访,我们就直接回公司了……啊!对不起,我忘了陪你吃饭。”她这才想起,自己竟然忙到忘记每天五点半的晚餐之约。 “没关系,我今天也很忙。”他并不介意。 事实上,潭深之所以临时取消专访,她之所以临时被派到国外出差,他正是幕后的始作俑者。 这段期间,媒体全绕着潭深打转,为了防范未然,他必须先将他们兄妹错开。 前天晚上,经过一夜长谈,他和潭深已经达成协议,关于依人的身世之谜,绝不能对外公开。 基于东川家的立场,他并不赞成他们兄妹相认,依人早已入籍东川祖谱,事到如今,东川一门的宗亲元老又怎能接受她回到潭氏认祖归宗! 另一方面,潭氏一族的灭门血债,不是她所能承受的打击,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依人因此而受到伤害。 没想到潭深竟也赞同他的看法,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原来打从一开始他就猜错了方向。 潭深此行的主要目的,其实很单纯,他只是想来日本会见东川一门的成员,亲自向他们解释一切的来龙去脉,并向他们致谢,答谢东川家长久以来对他妹妹的呵护与关爱。至于他和依人能否兄妹团圆,他完全尊重东川家的决定。 今晚,潭深在宫爵山庄亲自设宴款待,东川一门的重要人物全都到齐了,东川信臣在东川辉一郎夫妇四人的陪同下专程赴会,六位东宫太子和两位少妃一行人联袂出席,另外,千春夫妇也是座上佳宾。 餐叙中,东川浩司不停的想到她——他名义上的妹妹,他依恋的对象,他唯一深爱的女人。 餐会结束后,他最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打电话给她,听听她的声音。 “到了米兰之后,记得打电话给我。”他温柔的叮咛。 “需不需要每天打?”依人笑吟吟的反问。 “非常需要。”低柔的笑声在她耳畔漫扬开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 她漾着甜美的笑意轻问:“什么事?” “我爱你。” 就在这一刻,她终于体会,世上真的有喜极而泣的眼泪,而且尝到嘴里还是甜的。 也在这一夜,他们第一次做了一件全天下情侣都会做的傻事—— 聊一整晚的热线电话。 情话绵绵说不完,浓情蜜意道不尽…… 尽避夜已深,他们就是舍不得说再见。 月牙儿高高挂在夜空,弯弯的上弦月,彷佛是月娘在为他们祝福的微笑。 翌日上午,小健忽然冲出洗照片的暗房,疾速奔向编辑部。 “小罢,我知道潭深笑起来的样子像谁了,你们看!” 武田刚和濑户早苗盯着昨天潭深出席记者会的照片,研究了半晌之后,小两口同时惊呼:“依人!” “没错!”小健用力点头,“难怪我们觉得眼熟。” “真的吗?” “我看看!” 一票同事全凑过来,七嘴八舌的讨论。 “嗯,的确很像。” “大概是巧合吧!天底下相貌神似的人多的是,随便在路上晃一晃,都能找到几张明星脸,没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对呀!上次我在百货公司,还看到一个小男生长得好像竹野内丰。” “不过真的好巧,潭深跟依人居然会有这么相似的共同点。” 千春刚开完会回到编辑部,一听见他们的对话,立刻拿起照片仔细端详。 唉!纸包不住火,尽避潭深刻意戴着墨镜掩人耳目,仍然瞒不过明眼人的观察力,幸好大家并未多做联想,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媒体发现任何端倪,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千春,你看他们像不像?” “嗯,满像的。”事实摆在眼前,她不得不顺应民意。“依人知道这件事吗?” “她好像没发现耶。”濑产早苗摇摇头。 就算她发现,顶多只是会心一笑,当成巧合一桩,然而,那也是她回国以后的事了,到时候潭深早已返回欧洲,这对无缘相逢的亲兄妹再也不会有交集,从此天各一方,潭深继续隐藏真相,依人继续过她的生活,明明血脉相连,却又难以团圆。 人生,就是这么无奈,这么无常。 千春不禁叹息,默默感慨。 她到现在都无法忘记昨晚见到潭深的震撼。 他们兄妹无论面貌、神情,几乎同一个样,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尤其那双眼睛,根本就是如出一辙,相信任何人一看,都会忍不住怀疑他们有血缘关系。 多年来,潭深始终不愿意公开露面,虽然牵涉到的原因很多,不过,最主要的因素还是在于两人容貌太过神似,万一被眼尖的媒体记者识破,势必会藉此炒作新闻,闹得沸沸扬扬,而依人的身世之谜肯定又会被记者拿出来大作文章。 所以他宁可掩藏真面目,终其一生,离群索居,也不希望影响依人的生活,打扰她平静安稳的日子。 这一次,他破天荒出席记者会,纯粹为了平息国际媒体对他的好奇心,从今以后,他不会再现身公开场合,一如过去行事低调的处世作风。 既已得知妹妹过得幸福,便以足够,如今他心愿已了,团圆与否,已不那么重要。 他愿意离去,带着潭氏一门的恩怨情仇,远走他乡,让一切烟消云散,随风而逝。 这是他给东川家的承诺。 此后,依人的身世,将永远成为秘密。 一个深藏埋葬的秘密。 尾声 一个月后,东急饭店的天主教教堂终于完工,落成典礼的记者会上,各国媒体记者再度齐聚一堂,争相采访这座号称全亚洲最宏伟的哥德式教堂。 放眼全球各大知名饭店,很少有老板愿意投资大手笔,在饭店内部建盖如此壮观的大教堂,由于这项创举相当罕见,因此备受国际瞩目。 身为负责人的东川浩司只在落成典礼的仪式上短暂现身,露个面之后便不见踪影,整场记者会全交给公关发言入主持大局。 “这座教堂往后将会开放给新人举行婚礼使用,礼成后,还可以在饭店内宴请宾客,此外,我们也有专为新人企划的蜜月专案,提供最精致的套房和最完善的服务,让新人在欢度蜜月的同时,也能享受愉快的新婚假期。” “请问,目前有新人租用教堂场地吗?”一名日本记者发问。 “目前已经有好几对新人预约登记,我们将会依照先后顺序,帮他们安排日期。” “第一对新人的婚礼是否会在近期内举行?” “没错,他们即将在下个月举行婚礼。” “能不能透露第一对新人的身分?” 发言人顿了一顿,为难的转过头,徵询总经理的意见。 “现阶段还不方便公开,请大家拭目以待。”总经理低调回应。 记者席上忽然出现一阵骚动,人人手上都拿着一本女性时尚杂志,仿佛在比谁动作快似的疾速翻页。 “第一对新人是不是他们两位?”一位报社记者飞快举高杂志,指着一篇跨页照片,大声问出在场所有同业的猜疑。 “呃……”公关发言人和总经理面面相觑,顿时不知该如何应付。 照片上的俊男美女,一个是大老板,一个是大小姐,两人含情脉脉互相凝望的昼面,透过专业摄影师的镜头,拍摄出来的意境更是柔情唯美,加上两人都是一脸甜蜜幸福的表情,犀利的记者一看就知道,这对刚被八卦周刊披露恋情的佳偶大概喜事近了。 证据确凿,事实胜于雄辩,公关发言人和总经理当场被记者团团包围。 难怪董事长出席落成典礼之后,便乘机开溜,八成早巳料到会被记者围剿的局面,干脆溜回办公室避风头。 当天记者会一结束,日本各大媒体纷纷以头条新闻报导这则婚事—— 东川集团四少东与小千金大喜之日将近,“兄妹”成婚,亲上加亲! 棒天一早,各大报的头版都是那帧超唯美的巨幅照片。 “小健,看看你干的好事!”依人瞪着报纸,愁眉不展的埋怨。 “太过分了!”小健大吼,“他们怎么可以盗用我拍摄的照片!” “你还敢说!”依人比他更气。“如果不是你当初暗中拍下这张照片,事后还瞒着我登在杂志上,我现在也不会成为媒体的新闻焦点。” 上个星期,某家八卦周刊也不晓得从哪得知的小道消息,居然以大篇幅的独家报导,揭露她和东川浩司的“兄妹恋”,耸动的话题随即传遍大街小巷。 前两天,他们十一月号的杂志一出刊,那张诗情画意的情侣照立刻引发第二波震撼,杂志才上市不到两天,立刻被抢购一空。 想不到连昨天的晚间新闻也凑上一脚,每家电视台几乎都在报导她和东川浩司的喜讯。 今天一早,所有报纸的头条全是这对当红新人的新闻。 “对不起啦!我也不晓得事情会闹大呀!”小健苦着脸解释,“那天我们在教堂采访东川四少的时候,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画面实在太登对了,我一时手痒忍不住,就趁你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拍了一张,没想到照片洗出来以后效果那么唯美,于是大家便提议干脆把这张照片做跨页,刊登在十一月号的人物专访上。” “为什么你们不先跟我商量呢?”她最气的就是这一点。 “想也知道,跟你商量一定会被你拒绝。”企划主编唯唯诺诺的躲在一旁。 “搞不好连照片都会被你没收。”执行主编小声嘀咕。 “所以我们也只好先斩后奏罗!”武田刚厚着脸皮坦承。 “你们居然联合起来出卖我!”这群卖友求荣的家伙实在太可恶了。 “哎呀!你就别气了。”千春坐在编辑部的沙发上吃早餐。“就算我们没有刊登这张照片,其他媒体记者也不会放过你们两个,与其杵在这里发牢骚,倒不如回家去,好好准备你们的婚礼,别忘了,你现在正在休假耶!” “就是说嘛!下个月就要结婚的人了,居然还这么闲,一大早跑来公司兴师问罪。” “婚礼的细节都是他在张罗,根本没有我插手的余地,我待在家里好无聊哦。”她就是没事做才会跑来公司闲晃啊! “好吧!既然你那么闲,咱们十二月号的企划已经定案了,你留下来帮我们吧!” “什么企划?”有工作可以打发时间,她非常乐意帮忙。 编辑部的一群同事忽然露出贼笑。 “东川四少和东川千金的婚姻企划。” “国际快递!”一名身穿制服的小弟站在教堂门口,等了老半天,还是没人理他。 今天是大老板的结婚典礼,东急饭店经理级以上的干部全都忙得团团转,经理级以下的职员也忙得不可开交,至于其他亲朋好友,忙着招呼贵宾都已经来不及了,哪还有时间理会快递人员的存在。 小弟走进教堂,看见一位闲闲没事干的男子正在啃蛋糕,立刻冲上前去找他签字。 “这是东川先生的空运急件,可不可以麻烦你签收一下?” 男子光顾着吃蛋糕,随便瞟了小弟一眼。“哪位东川先生?” 小弟连忙低头查看一下收据,“东川浩司先生。” “好,交给我吧!”男子草草签上名字,捧着厚重的精美礼盒,含着一口草莓蛋糕,举步迈向新娘休息室。 他没敲门便闯了进去,当场招来新郎官一个老大不爽的眼神。 “抱歉,我不知道你们躲在这里玩亲亲。”上官孤星耸耸肩,“喏!你的快递。” “谁送的?”东川浩司一脸纳闷的接过礼盒。 “从法国空运来的。”上官孤星瞧见古董圆桌上的欧式点心,随即双眼一亮,“大嫂,我可以吃吗?” “你尽量吃,多吃一点。”依人将桌面上的点心全部奉送。 “那我不客气罗!”上官孤星直接将小圆桌扛出休息室。 “他该不会把桌子也吃了吧?”依人啼笑皆非。 “别理他。”东川浩司拆开礼盒,拿出一颗纯金打造的圆球。 黄金球上刻着一双精雕细琢的龙凤,龙凤的双眼均镶上绿宝石点缀。 随件还附上一张纸卡,上头写着—— 祝龙凤呈样 百年好合 潭深 “潭深怎么会送我们如此贵重的结婚贺礼?”依人又惊又喜。 “大概是上一回的珠宝展由我赞助协办,所以礼尚往来,特地送一颗金球当贺礼。”他将黄金球放回底座。这颗球果真又贵又重,光是那双笼凤的图腾雕纹就令人惊叹不已,也只有潭深这位旷世奇才设计得出来。 “难得他有这份心意,你要找个机会谢谢人家。”她微笑叮咛,躺回贵妃椅上休息。 昨晚她因为太紧张,几乎整夜没睡,今天一早又要起来做造形,根本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好不容易逮到空暇可以闭目养神,睡不到半钟头,他又溜进来把她闹醒,现在如果不把握时间养精蓄锐,等一下在婚礼上恐怕会打瞌睡。 “我改天再拨电话亲自向他道谢。”东川浩司坐在她身边,低头抚弄她的婚纱礼服,“其实潭深他……长得跟你有点像。” “我知道啊!”她点头轻笑,“之前同事已经把他的照片拿给我看过了,他们还帮我分析哪里像呢!我倒是觉得还好,除了笑起来有点像之外,其他表情就不像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在学校看到的那个人?”他低声询问。 “嗯。”她点点螓首,“那个人也长得跟我很像,我当时还在想,他或许是我的亲人也说不定,可是时间一久,我都快忘记他的样子了。” “如果他真的是你的亲人,你想再见他一面吗?”他追问。 她摇摇头。“如果他是我的亲人,如果他想见我,应该会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我眼前,可是……他并没有,我想,他一定有什么苦衷吧!既然他无法跟我见面,我也不能强求。” “你能这么想就好。”东川浩司松了一口气,终于释怀了。 “搞不好他是我的亲哥哥哦?”她突然狐疑起来。“不然怎么会跟我如此相像!” “胡说八道!”他笑骂,“你已经有六个疼爱你的哥哥了,别太贪心。” “从今天起,就少一个了。”依人瞅着他,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 “少一个疼你的四哥,多一个爱你的丈夫,这样也不错啊。”他扬起温柔的微笑,俯首亲吻美娇娘的红唇。 “对了,”依人微微推开他,“祥凤手链还来。” 扫兴!他的金瞳闪烁着不满。“你都要嫁给我了,干嘛还管那条手链!” “我要将『凤仪朝月』凑成一整套,然后送给初音,把东川家代代相传的习俗沿袭下去。”东川一门盼望许久的小女娃已经出世了,她希望这套传家之宾能够长长久久的流传,而且爷爷也同意她的做法。 “初音现在还是个小婴儿,你送她这个会不会太早了?” “一点都不会!拿来,别想抵赖!”她伸手争讨。 “我忘了带。” “少来!我昨天已经提醒过你了,今天一定要把链子还给我。” 他心不甘情不愿的一手伸进长裤口袋,乖乖交出被他霸占十五年的“定情信物”。 “这些年来,你到底把它藏在哪里?为什么我老是找不到?”她实在很好奇。 “废话,我一直随身携带,你当然找不到。” “难怪!”她瞠他一眼。 “继续。”东川浩司顶高她的下巴,垂首印下深深的一吻。 “嗯哼!”又一个不速之客闯进现场。“别再亲了,新娘子的口红都快被你吃掉了。新郎官,麻烦你移动大驾,先到教堂就定位好吗?”千春笑咪咪的请他滚蛋。 这些人真烦!每次都故意选在他们亲热的时候闯进来,一下子送这个,一下子拿那个,该死的杀风景!东川浩司臭着一张俊脸踱出休息室。 千春目送摆臭脸的新郎跨步离去,顺手拿起梳妆台上的口红替她补上。 “你呀,再让他亲下去,迟早会被他吞进肚子里。” 洞房花烛夜,或许大多数的新娘都会很期待,她却因为过度紧张而感到害怕。 尤其这里又是他阁楼的皇家套房,万一他在新婚之夜“大开杀戒”,她也找不到半个家人可以求救……噢!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依人泡在浴白里,开始暗自祷告,但愿她的新婚丈夫已经醉倒了,但愿她的新婚丈夫已经醉倒了,但愿她的新婚丈夫已经醉…… “你想泡到月兑皮吗?”东川浩司突然推门而入,吓得她连忙蜷缩身子。 很遗憾,他没醉,而且看起来似乎还相当清醒。 “你……你先出去啦!”她的俏脸火烧似的烫红。 他从柜子上拿出一条大浴巾,懒洋洋的走到她面前,一起来。” “你……你先去外面等。”她缩着身子躲在泡泡下。 “我数到三,你再不起来,咱们就在这里圆房。一,二——”他开始计时。 好吧!长痛不如短痛!她护着胸围,飞快起身,闪躲进他摊开的大浴巾里。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依人被他打横抱在怀里,大步踏向寝室大床…… 他太勇猛,她太娇弱,一连三天,她几乎下不了床。 第一夜,她被折腾了一整晚,眼泪都快哭干了,也不见他手下留情。 翌日,她筋疲力尽,所以休息一天。 第三夜,她又被疼爱了一整晚,心狠手辣的大魔头直到黎明才放过她,激情过后,两人一直睡到黄昏才醒来,由于她早已疲软无力,只好被他抱上东川家的私人喷射客机,然后再一路睡到希腊。 未来十二天的蜜月之旅,她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老天保佑!但愿她不会被累坏。 全书完 后记 这套系列,终于完成了一半,呼……谢天谢地! 当我坐在电脑前打这篇后记时,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因为这本《女儿香》拖了好久,一直拖到五月底才写完,当我把稿子寄给出版社之后,便开始埋头大睡,一睡就是好几天,除了下床吃饭以外,几乎都处于昏睡状态。 这是我的毛病,每次交稿之后,都会陷入昏睡期,有时候连饭都懒得吃。 大概睡到第五天傍晚,接到出版社来电,一听见郑小姐甜美的声音,我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昏睡症当场不治而愈。 我想,凡是(禾马)的忠实读友应该都知道,(禾马)有一位嗓音相当甜美的郑小姐,她的声音具有提神醒脑的效果,每次接到她的电话,就算我已经睡死了,也会马上活过来。 那天傍晚,郑小姐的声音仍然甜美得让人如沐春风,于是,我清醒了,精神抖擞地坐起来,面带微笑地听她说完开场白。 然后,郑小姐用很甜美的声音告诉我:“有些部分需要修改哦!” 老实说,当我听到这里时,已经笑不出来了,而且整个人又瘫回床上了。 虽然有点挫败,不过,我立刻发挥乐观的天性说服自己,没关系,幸好不是退稿,修改总比重写好吧! 接下来,郑小姐很有耐心的说明需要修改的方向,我一边听,一边乖乖反省。 讲完重点,郑小姐笑吟吟的问我:“什么时候可以改完?” “呃……两个星期……应该可以……吧。”我的回答并不果断,说完后还干笑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相信冰雪聪明的郑小姐大概也听得出来,陶静文这家伙恐怕又会拖上一段时间了。 时至今日,我已经忘了善良甜美的郑小姐之后又说了哪些话替我加油打气,不过,我依稀还记得一句关键性的对白,好像是“要快哦!”还是“不要拖太久。”之类的。 看样子,她显然被我拖稿的坏习惯吓到了,哪怕只是部分修改,也不忘叮咛我加快脚步。 写到这里,我必须先承认,我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浑蛋作者,因为我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好两星期后交稿,结果,我还是延误了,一延就是一个多月。 因为一开始改得并不顺利,虽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却不知从何改起,加上一直钻牛角尖,我的脑筋因此错乱了半个多月。 这段期间又接了几通郑小姐打来关切进度的电话,每次一听见她甜美的声音,我都会有一种极度心虚的罪恶感,她的声音越甜美,我的罪恶感就越深。 没办法,我只好向她坦承自己所面临的困境,并且向她忏悔。 于是乎,我发现郑小姐的声音不但有提神的效果,还有治愈精神错乱的疗效。 当我听她用甜美的嗓音开导完之后,忽然茅塞顿开,错乱的思路一下子全回到正常轨道,整个人立刻振奋起来,就好像手机电池充完电的满格状态。 恢复精神后,我又跟她讨价还价了几回合,拖了一个月的时间,终于修改完毕。 丙然,修正后的成品比原稿顺眼多了。 原本我将书名暂定为“恋人”,后来看到出版社帮我取了《女儿香》,听起来好可爱,感觉还满贴切的,便欣然接受了。 因为《男人香》的书名也是出版社帮我取的,所以我相信他们的专业。 我猜,出版社大概有意将这套系列全部以“香”字命名,这样也好,反正我不太擅长取书名,由他们以专业的角度帮我出主意也不错。 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香?我由衷期待着。 “你觉得『按飘香』怎么样?”死党故意调侃。 “我还楚留香咧!”我没好气的瞪她一眼。 接下来出场的角色是东川尚人,我一时还想不到有什么香适合他,欢迎各位读友们来信提供意见。 陶静文的e-mail信箱:[emailprotected]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东传1:诱香 东传2:男人香 东传3:女儿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