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里龙吟2》 第一章 太守府大厅上。 “一群饭桶!” 气急败坏的曹应龙,对负责看管米粮的下人狠狠掴了一记耳光。 坐在厅上不发一语的康定宴,铁青着一张脸,怒目瞪向一个个脆在厅上的失职下人,而素来仰赖康定宴这位金主的梁申甫与程兆翼,在闻讯赶来了解详情后,脸色也同样懊丧得很难看。 再次打打骂骂过一回后,厅外来了个一身汗湿的下人,康定宴见了,扬手招他进来,被康定宴派去追回米粮的下人,立叩小声地在康定宴的耳边呈报,康乏宴听了不过一会,一掌朝桌面重重一拍,登时吓得厅内所有的人迅速噤声。 “曹管家。”康定宴将寒目扫向怯站在一旁的曹应龙,“交待你查的事呢?” “回老爷,齐总总府里的亲卫,昨夜全都在府中无一人出府。” 他一愕,“什么?” “难道不是他干的?"梁申甫不解地抚着下颔。 程兆翼没好气地翻着白眼,“不是他还有谁?”在洛阳地头上,除了齐王玄玉这名外来客外,还有谁敢在老虎嘴上拔毛? “这……”梁申甫再怎么想,都觉得玄玉的确是摆月兑不了嫌疑,但昨晚玄玉又的确与他们在总管府内与宴,无论是人证与物证,皆显示了这桩打劫并不是玄玉所干。 清脆一响,杯盘破裂的声音自厅内一角传来,众人回过头去,就见康定宴握碎了手中的酒杯,两目,闪烁着寒光。 **************************************************************** 失粮后十日来,全洛阳城内陷入一片风声鹆唳。 为找回米粮的康定宴,派人出城打探米粮的消息,头一个目标,即是找上洛阳附近的流寇与山贼,即使据报洛阳附近各山头的山寨近日来并无支作,皆安份得很,康定宴仍是派兵上山找过数回,可就算他们翻遍了所有山头,却也仍是找不到辛粒米粮。 山贼这方向找不到米粮后,康定宴矛头顿时一转,改将方向指向洛阳城内,不惜派出手下挨家挨户地搜查米粮,而得知他为找回失粮而扰民的玄玉,并没有不识时务地派人去阻止康定宴知此做,他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就当作并不知有这事发生。 这日,接到城边派人传来的消息后,太守府管家曹应龙,顾不得正与程大人等人商议要事的康定宴,曾吩咐过不得打扰,站在紧闭的书斋门前,朝里头禀告。 “老爷,楚郡王在城外叩门。” 正在里头与两位大人推敲这事的来龙去脉的康定宴,诧异地抬起一掌示意两位大人先别说活。 “楚郡王?”他一手端着下颌沉思,“何事叩门?”平常百姓与官员出入城门,只用小门就行了,到底是汁么事,能让楚郡王顾长空得要求他们劳师动众地为他开启城外大门? “他要运粮进城。”站在门外回话的曹应龙又应道。 “你说什么?”当下拍着桌案站起来的康定宴,一双利眼瞪得老大。 “人车都在城外候着呢。”拿不定主意的曹应龙焦急地问:“老爷,这城门,咱们开是不开?”“那小子打哪来的粮?”一脸狐疑的梁申甫,怎么也想不透,顾长空是怎么有法子弄到粮。 满面阴晴不定的康定宴,想了想,立即对门外吩咐,“就照他的意思开门,你去看看情况。” “是。” “我也去!”程兆翼闷声一吼,大步大步地走向大门。 “程大人……”梁申甫正想拦下他要他别太莽撞,但康定宴只是摆着掌,示意就让他去。 率大批车马携来了数千石米粮,正候在洛阳城西门阖阗门外的顾长空,懒洋洋地倚在粮车旁,边望着紧闭的城门边想,待会康定宴将会派准来探探他的底。 “郡王……”站在车旁的车夫,忍不住想提醒他,他们大伙已经在这站了许久,可城们就是迟迟不开。 “急什么?″顾长空冷瞥他一眼,在城门有了动静时,一脸厌烦地拍了拍两掌,“瞧,这不就来替咱们开门了吗?” 一见开城门的竟是程兆翼后,等在城外的顾长空,变脸的速度让一旁的下人看得有些眼花。 “哎呀,没想到竟劳驾程大人替本郡王开门,真是失礼、失札……”马上变得笑吟吟的顾长空,边致歉地拍着自己的额际,边走至城门一骨碌地朝程兆翼鞠躬作揖。 “哪里……”有些不习惯他这前后换了大大一个样的态度,原本满腔怒火正欲发作的程兆翼,傻愣了一会,而后也忙在脸上挤出笑。 “来人,运进去!”客套话一说完,顾长空随即转过身去向运粮的人手大声吆喝。 “是!” “慢着!”眼看他就这样要将米粮运进城里,程兆翼想也不想地忙一掌拦下。 彼长空将两眉一绕,“怎么,程大人有事?” 实在是很想月兑口直问,他们到底有没有偷了太守米粮,但那些话在月复里琢磨了老半天,就是一个字也吐不出口,强迫自己稳下阵来的程兆翼,讪讪地对他赔着笑。 他试着投石问路,“不知楚郡王的这些粮……是打哪来的?” “哦,这是齐王与本郡王自掏腰包,再加上一些在长安的旧识凑钱替咱们买的。”反应甚快的顾长空,脸上顿时写满了担忧百姓的感慨模样,长吁短叹了起来,“唉,虽说为数不多,但好歹也能应应急。”“你真到长安买粮去了?”愣张着嘴的程兆翼面色顿显灰黄不定。 “是啊。”两眼泛无辜与不解的顾长空,理直气壮地反问回去,“先前我要出城去时不都知会过你们了吗?”ˉ程兆翼的表情耍僵硬了,“呃,是、是这样没错……” “那我可以把东西运进城了吧?”挤眉皱脸的顾长空,状似疲惫地伸手捶了捶酸涩的肩头,“累了那么多天,我想先回总管府里歇歇。” “当然、当然……”一时想不到理由借口拦他的程兆翼,也只能朝一旁摆摆手,命人将城门敞开好让他们进城。 “把东西部运到含嘉仓里去!”见好就收的顾长空,在粮车的车轮都与城轨接上后,不忘在众人面前嚷着,“还有,顺道派人看着,要是掉了半颗米粒,当心你们的脑袋!” “是。”一转眼间,城门前又再次边起车马烟尘,大批的运粮车辇,——在马匹的拉运下拖进城门。 “程大人,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多谢劳驾。”跃上其中一辆车辇的顾长空,在路经程兆翼身旁时,不忘对他投以一笑。 站在城门前,怔讷地看着他随着粮车进城的程兆翼,过了许久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 “呼……”伸长了两腿瘫坐在椅坐的顾长空,边拉着衣领揭凉边捶着酸涩的大腿。 “这些天你都上哪去了?”听下人说他回府后,赶着来看他的冉西亭,站在他面前不解地瞪看着他劳累的模样,见他似乎渴得紧,又忙差人上茶给他解解渴。 又累又渴的顾长空,在下人捧来茶水后,接过茶碗即随意吹了几下,顾不得方冲的茶汤是否会烫口,仰首便淅沥呼噜地直灌下肚,不过一会儿又直吐着舌头喊烫,让看不过去的冉西亭,忍不住朝旁摆摆手,吩咐下人换壶凉茶过来。 冉西亭掏出巾帕,边擦着他的嘴边教训,“瞧瞧你,好歹也是个郡王,坐没坐相,怎么连个喝相也没有?” 没空回话的顾长空,两手捧着茶壶一径地灌着。 “东西派人看着了吗?”坐在书案里埋首卷宗的玄玉,忙里分心地问道。 一头大汗的顾长空大咧咧地挥着手,“派了、派了……” 冉西亭手边的动作止顿了一会,纳闷地回过头来 “你们在说什么东西?” “含嘉仓里的米粮。”总算是喘完一口大气的顾长空,跷起二郎腿应着。 冉西亭皱着眉,“不是空了吗?” 彼长空狡狡一笑,“谁说空了?我才刚从外头运了七千石回里头摆着。” “七干石?”对这个数目有些敏感的冉西亭,登时狐疑地扬高了音调。 “对,不多不少,就七千——”笑得一脸志得意满的顾长空,才想邀功地继续透露更多时,却冷不防地遭远处的玄玉冷眼一瞪,他这才赶紧收住了话尾。 已经起疑的冉西亭,看了看他们表兄弟俩各异的神情后,忽地发觉,似乎有件他不知道的事,被他们俩给蒙在鼓里。 他忍不住想推敲,“日前,康大人手中才丢失了七千石私粮,而现下,含嘉仓堪又刚好进了七千石米粮……” 经他提起这活题,顾长空马上装成若无其事地喝起茶来,而理首在书案办公的玄玉,同样也是不发一语。“你们不会是……”看了他俩的反应后,冉西亭伸出一指,颤颤地指着他们俩。 彼长空头一个跳出来撇清,“嘿!我可没偷没抢那老家伙的私粮,我搬回来的可都是道道地地的公粮!” “可……”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就更让冉西亭费解,“你哪来的公粮?”说起玄玉这个洛阳总管之职,一年俸禄也没多少,且玄玉又执意不肯向朝庭求援,他们哪有银两去买什么公粮?而这七千石突地冒出来的公粮,顾长空又是上哪买的? “拿来的。”自认自个儿说的都是实话的顾长空,理直气壮地扬高了下颔。 “拿来的?”听出语病的冉西亭,高挑起一眉,“用‘拿’的?” “二叔。”赶在冉西亭穷追猛打下去之前,玄玉适时地出声,“关于这些琐碎的枝枝节节,你就别问了。” 习圣人书、胸怀正道的冉西亭,还是满月复的忐忑。 “但这些粮的来路……光明吗?”他们该不会是在暗地里运用了什么五鬼搬运大法,用偷用抢的劫了康定宴的米粮吧? “当然。”玄玉脸上的笑意让人忍不住想信服,“你不都听长空说了,他拿的都是道地的公粮。” “可是……”很想相信他的冉西亭,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他们似乎瞒了他什么。 为免冉西亭的猜疑,将会在人前漏了他们的馅,玄玉朝顾长空使了个眼色,而一点就通的顾长空,随即瘫坐在椅上,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无力地摆着手朝冉西亭拜托,“二叔,我担心手底下的人做事没个仔细,你若是有空,就清你代我跑一趟含嘉仓,替我去监管着他们点算米粮吧,我快累瘫了……” 明知道他在耍花枪的冉西亭,转身看了看玄玉,而玄玉仍是一派的从容悠闲,似什么坏事也没干过一桩,无奈的冉西亭徐声叹了口气,只好边摇着头边往门外走。 堂门一合,顾长空随即换过脸,笑咪咪地挨至书案前,期待万分地问。 “怎么样?”他频眨着闪闪发亮的两眼,“这几日,康定宴那老家伙的脸色好看吗?”那老家伙在发现米粮遭盗后,八成是气得七窍生烟,可又碍于颜面不好发作。 玄玉的眼底也隐隐含笑,“好看,就连程大人与梁大人的也都精采极了。”这些日子来,那些与他作对的洛阳官员们可都是吃不好、睡不着,但这却是他自来到洛阳城后,睡得最安稳香甜的几日。 “呵呵……"总算是出了口气的顾长空,抚着下颔笑得好不痛快。 “现下康大人正忙着全力缉拿洗劫他私粮的盗匪呢。”合上书卷的玄玉,再告诉他另一个他不知道的消息。 彼长空两眼一转,“他没怀疑到你的头上来?” “当然有。”他慢条斯理地应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玄玉大方地将两手一摊,“那夜我与他都在府中参宴,而我手底下的人也都未有一人走出府,他若要查,那就让他去查。”那夜有着全洛阳官员在场替他作证呢,他怕什么? “那老家伙若不查人,查粮呢?”同样都是七千石米粮,要是那老家伙死咬着这条追查可就不好玩了。 “你运来的米粮,上头又没刻着康定宴三字,他能奈我如何?”有恃无恐的玄玉,老早就把一切盘算好了,任凭康定宴怎么使出浑身解数,他都自认有法子应对。 “说的也是……”他同感地点点头,不一会儿又想起一事,“对了,关于交粮给我的那个人,他是谁?” 玄玉想了想,“你是说那个山寨头子,符青峰?” “你认识他?”满脸讶异的顾长空,至今还是很不敢相信,“喂,你是什么时候结交了那等江湖草寇?”当初到指定的地点等玄玉派来的人交粮给他时,他可是结结实实地被那个看上去就是一脸目中无人的山寨头子给吓了一大跳。 “他是师傅的人,不是我的。”他哪有闲空去结交那等会打劫的人才?那是袁天印替他找来的。 “说到袁天印……”顾长空左顾右望了一会,“他人呢?”他们这对师徒俩,平日不都是腻在一块焦孟不离的吗?怎么今儿个少了一个? “一早就出府了。”想起今早袁天印临行前对他说的那些话,玄玉就满心期待。 “上哪?”两手撑按在案上的顾长空,见了他那神秘的表情后,好奇地张大了眼。 玄玉微笑地将沾了墨汁的笔尖,朝他鼻子轻轻一点,“他说,他要替我找几个自愿为我卖命的家臣来。” ***************************************************************** 他们根本就不是自愿的好吗? 此刻,位在洛阳城外的一处客栈中,客栈里的跑堂小二和伙计们,纷纷把一道道甫自厨房端出的好菜,以及一坛坛美酒往二楼天字号房里送,但令那些去天字号房的伙计们不解的是,为何房里的酒菜都快冷掉了,可坐在房坐的那四名男女,就是无人愿意赏面喝杯酒或是吃口菜。 房里的沉寂,像潭死水般地久滞不散,坐在桌旁的四人,再次相互以眼神交视了一会后,动作一致地将所坐的木凳,再搬离桌面这一点以保持安全。 “宴无好宴。”符青峰冷冷地自鼻尖蹭出两口气。 “这里头会不会有毒呀?”面容粉女敕娇艳的初晴,质疑地端起一只酒杯,怀疑地看向杯坐气味甘醇的美酒。 “难说。”就连嗜酒如命的燕子楼也是凝肃着一张脸,一反平日醉醺醺的模样,反倒是神智清醒地坐在桌旁,一个头两个大地端着酒杯,迟迟不敢将杯里的水酒灌下月复中喂酒虫。 望着一桌山珍海味的堂旭,实在是很想举箸祭祭空了很久的五脏庙,但只要一想起摆这桌酒宴的人是袁天印后,就又不敢贸然犯险地放下竹筷。 等得很不耐烦的符青峰,两手环着胸问在场其他三人。 “那家伙人呢?”搞什么鬼?把他们大老远的找来、结果他那位正主儿却不知跑哪去了。 “这不就来了?”耳尖的燕子楼,在听见门外廊上响起一串熟悉的步音时,将眉头皱个死紧。 不出燕子楼所料,这一刻,客房里的厢门,是姗姗来迟的袁天印傍打开。 “哟,全都在等我?”认看着他们的袁天印,不好意思地搔着发,“咦,怎都不先进点酒菜?” 谁敢吃呀?万一又着了他的道怎么办?桌旁的四人整齐地送他一记白眼。 “把我们都找来这做啥?”也不等他入席,没啥耐性的符青峰开口问着,打算赶紧把事情办完就走人。 在主位坐下后,袁天印边自个儿斟了杯酒后,边笑看着他们四人。 “讨债。” 一听这二字自他口中吐出,他们四人顿时不约而同地刷白了脸。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初晴头一个发难,站起身来一手叉着柳腰,一手指向他的鼻尖,“我欠了你多少,我付清就是!”还债就还偾,早些还清了,她也好早点解月兑自由。 袁天印只是冷淡地扫她一眼,“只可惜你欠的不只是钱,你还欠了人情,而人情这东西呢,可不是你说拿银子还就能还的。” 被他眸光扫到的初晴,颤缩了一下,抖了抖身子忙不迭地坐回原位,而在坐的另三人,看了她一眼后,皆识相地闭上嘴。 “今日我把你们都找来,就是要你们把欠我的人情还清。”表情似是十分满意的袁天印,再把将他们找来的原因重说一回。 “且慢!”符青峰抗议地叫停,“我上回不已经把欠你的人情还给你了吗?” 袁天印朝他仰出两指提醒,“别忘了你欠的是两份人情,因此你只算还了一半。” 他不平地嚷嚷,“都替你干了那么一大票,还只算还了一半?” “当然。” “那我呢?”曾被他派去献舞的初晴,不怎么指望地瞥他一眼。 袁天印不以为然地问:“你认为你所欠的,只那样就够还吗?” 恨得牙痒痒的初晴,直在心底咒念着她干啥没事大老远的从扬州跑来趟这趟混水。 “说吧,你还要我们怎么还?”目不转睛瞧着他的燕子楼,倒是很想知道他特意将他们全找来还债的债目是什么。 袁天印说得很简单,“我只要求你们答应我去做一件事。” “何事?”光是看他那表情,在场其他四人就觉得准不会是什么简单的差遣。 他徐徐道来,“投效齐王玄玉旗下,奉他为主,任他差遣。” “等等等……”大表不满的符青峰举起一手喊停、再扳着指头数算,“又要投效他旗下,又要奉他为主,还要任他差遣?这已经是三件事了好不好?”他究竟把他们当成什么啦?狮子大开口也不是这样的! “你有意见?”袁天印边摇着墨扇,边用锐利的黑眸瞠他一眼。 “我……”在他的目光下,喉间卡着的怨言,就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继着身子、僵着怒火的符青峰,与他以四目对峙了好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忿忿地咬着唇坐下。 “慢着。”心里也有百儿八十个不情愿的燕子楼,在符青峰挫败后忙着跟进,“我为何要为个素不相识的小表卖命?” 袁天印的语气更是独断独裁,“这点你无需过问,只要照我的话做就是。” 已经认命的初晴,一手托着香腮问,“就算是卖命,那也总该给我们个理由吧?” “我只能说……”他说了一半,想了想,又闭上了嘴。 众人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凑至他的身旁,皆屏息以待地拉长了双耳。 总算是想好说词的袁天印,笑着弹弹指,“他是你们命中最不该错过的一位明主。” “就这样?”四个表情同样呆滞的男女齐声地问。 “没错。”他笑吟吟地再敬他们一杯酒。 “等一下!”压根就不想要什么主子的符青峰,在他说了就算数之前,还是想要为自己挣口气。 “想反悔?”有招接招的袁天印,在唇边挂上一抹令人冷至骨子里的凉笑,“别忘了,我既能够救你们于水火,自然也能再陷你们于水火,在拒绝我之前,们们还是考虑清楚点。” 其他三个同受威胁的同伴们,动作一致地赶紧一手掩住符青峰那张老会惹祸的大嘴,免得他真不小心惹毛了袁天印。 “今日起,齐王玄玉就是你们主子。”自席间站起的袁天印,目带威胁地来回地扫过他们四个,“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最好是给我争气点,千万别让我知道你们让他失望。” 他们四人听了,又再看了彼此一会,当他们再次迎上袁天印凌厉的目光后,阵阵自他们口中逸出的叹息,既深且长。 “知道了……” 第二章 密雨般的雪花,如帘在窗外落下。 秋尽冬临,自天冷冬至后,细密的白雪便一直缠绵不断,直至春节,雪势仍是没有暂缓的迹象。 这是玄玉来到洛阳后的头一个年节,同时,这也是玄玉在洛阳站稳脚步后所迈出的第一步。 跋在岁末前,顾长空率兵至城西含嘉仓,在玄玉与太守康定宴的监督下,开仓派粮。 乍闻齐王开仓派粮且分文不取,令原仰赖康定宴为生,可因康定宴米粮遭盗,以为将要挨饿过午节的洛阳城城民们,在又惊又喜之余,纷纷将目光移至这名圣上所指派而来的洛阳总管身上,意外地发现这名年轻的洛阳总管,并不只是来洛阳占了个总管的名衔,镇日在府中闲荡游玩,而是真正有在为百姓做事。 随后玄玉又再派人出洛阳城,至河南府各郡县统计农户与耕地,以准备在年节过后筹买粮种好让农户耕作,消息传至百姓耳中,自然城中又是一阵扰嚷,就连洛阳城外的各郡县,也把都把注意力自权大势大的康定宴身上挪开,改而仔细瞧着玄玉的一举一动。 一如袁天印所料,能让百姓吃饱此举,的确是为玄玉换来了不少民心。 但在讨好了百姓之余,玄玉也不忘要应付那些全都为康定宴卖命的洛阳官员。 新春将至,玄玉命人将府内打理得热闹整齐,以迎接登府贺节的洛阳官员,虽说,主客之间都有心结,这些客套的官家礼数,不过是做做样子,但于朝制、于脸面,该做的札数还是得做。因此即使各府的官员们皆不是自愿,而是奉了洛阳太守康定宴的命令而来,身为主人的玄玉,仍是装作不知他们虚假的笑意下,那些暗忿在心底的不情愿,摆出热惰迎客的主人样,一派热络地欢迎众官登府。 大年初五这日,在外头堂厅找了许久,还是找不到人的顾长空,纳闷地端着一壶温热的酒,在府内曲折的花廊上四下寻找着最爱热闹场合,也乐于见到玄玉与洛阳众官和乐融融模样的冉西亭。 在府内下人的指点下,找人找到账房里的顾长空,轻推开房门来到账房内室,果然在一堆由账册堆成的小山里找到失踪者。 看着冉西亭那一脸专注认真模样,顾长空边叹气边替他带上灌进冷风的内室房门。 “二叔,你在忙些什么?”大过年的,他不去凑热闹也不松松心,反倒是把自个儿关在这里整整两日,但看他的模样,又不像往常一样是在做什么文章,也不是在读书,他这个素来没啥烦恼也没事干的亲王,到底有什么手好忙的? “找钱。”一脸蔓态的冉西亭,愈是看梁申甫所呈过来的税目细账,愈是觉得这些账目有假。 “找钱作啥?”顾长空好奇地坐至他面前,捞来了本账册,瞧不过半晌,随即不以话然地抬高了眼眉。 “你忘了吗?春耕前,咱们得买到足够的粮种让河南府的百姓们耕作。”虽说目前囤积在含嘉仓整的米粮还够让洛阳百姓吃上一阵,但只要没粮种春耕,那就设得秋收,若无秋收,那百姓到时还不是一样又得挨饿?而玄玉,岂不是又要为了米粮的问题再次伤透脑筋? “买粮种?”顾长空没好气地扯扯嘴角,“咱们口袋里哪有什么银子?”哼,与那个私囊饱饱的康定宴相比,他们这些圣上的皇亲们全都穷得两袖清风。 苦无对策的冉西亭揪结着两眉,“这正是我们的问题。” “甭翻这些假账了,就算你把这些特意为玄玉备制的假账都翻遍了,你也决计找不到半两银子。”顾长空索性把他面前的账册全部合上撤走,不让他再继续瞧这些老早就被梁申甫动过手脚的假账。 他七手八脚地抢回来,“不行,既然玄玉都已经对外头放出风声会找来足够的粮种让百姓耕作,那我就非把玄玉所需的钱找出来不可,不然岂不是等着让良定宴他们看玄玉笑活?” “放心,他们不会有那个机会的。”玄玉自信的笑声,款款自门边传来。 彼长空回头别了那个大忙人一眼。 “客人都走了?”亏得玄玉有兴致在这春节时分大开齐王府府门,与那些惺惺作态的官员们虚与委蛇,而且这一开,就是连开了好几天,见多了那些表里不—、口是心非的官员,他都不会觉得想作呕吗? “嗯。”做戏已经做出个中心得的玄玉,只是笑着耸耸肩。 彼长空抬手指了指还坐在桌案内白费力气的冉西亭,“你自个儿去劝劝他吧。” “二叔,我不都说过别费劲了吗?”走至桌案前的玄玉,有些无奈地对这个穷紧张过头的冉西亭摇首。 冉西亭还不死心,“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假账做得再好,也总有漏洞,他相信只要努力一点找,总可以挖出一些眉目来。 玄玉走至案旁想拉起他,“别再为这种假帐烦心了,跟长空一块到外头喝杯春酒吧。” “在这节骨眼我怎么喝得下?”冉西亭不断朝他摇首,“眼看春耕时节很快就会到了,难道你一点都不急?” 他朗眉上挑,“怎会不急?” “那你……” “粮种这方面该去哪买,我是已经有着落了,现下就只缺买粮种的银两。”玄玉半倚在案旁,缓缓把早已盘算好的计划托出,“而银两这方面,我想用借的。” “借?”冉西亭顿时两眼一亮,半晌,又皱起眉心,“向准借?”谁愿意借他呀? “我还在考虑……”尚拿不定主意的玄玉,想了一拿,朝一旁的顾长空吩咐,“长空,替我找师傅来。” 彼长空点点头,马上出门找人。 不过多久,窝在暖融融厢房坐喝春酒的袁天印,随即被请来了账房内。 “哪,有什么好主意你就快说吧。”顾长空两手环着胸,等着看这主意一箩筐的袁天印,有啥通天法子可为玄玉解决眼前这道难题。 “没钱?”手中还拿着酒杯的袁天印,听了后理所当然地应道,“既是没钱,那就借钱哕!” 将袁夭印请至一旁落坐后,玄玉边为袁天印手中的酒杯斟上酒边问。 “师傅的意思是,向邻近的各州各郡借?” “借得了咱们,他们就顾不了自个儿了。”袁天印冷声一笑,“更何况,各州都绝不会借王爷半分银两、他们只会作壁上观。” 早就考虑过此后果的玄玉,又再向他请益,“不跟他们借,几百万两的花花白银,打哪要?洛阳城里的那些富商,一文钱也不会掏出来。” 袁天印摇了摇手中的酒杯,“若是他州他郡都只会冷眼旁观,而洛阳城里的富商又等着看王爷出糗,那么王爷何不就向自个儿的银库借?” “向洛阳银库借?”他倒是没有想过这一点。 “对。” 听了他的话后,玄玉在思索这法子的可行性之余,同时也想到了,视他为眼中钉的康定宴,定是早就吩咐了那些看管顾库的官员们,准备好各种堂皇的名目来扫他闭门羹。 “只要王爷能拿得出够份量的抵押物,洛阳的银库自然会为王爷而开。”猜出他心中疑虑的袁天印,不疾不徐地再为他点亮一盏明灯。 “够份量的抵押物……”一手抚着下颔沉思的玄玉,边想边将两眼在屋内的人们身上打转,不一会,将目光停在冉西亭的脑袋上打住。 被看得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对劲的冉西亭,不自在地出声。 “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转间眼已经找到抵押物的玄玉,矛塞顿开地回首看了袁天印一眼。 “王爷若是借不够,还可试试运气。”袁天印笑了笑,有默契地再自怀中掏出一枚方才在房中与燕子楼他们聚赌时所用的骰子。 玄玉接过那枚骰子,将它握在手中后,朝袁天印深深一揖,“多谢师傅教诲。” “明白了?”表情显得相当满意的袁天印,边靠在椅内边偏着头向他确定。 “师傅等着看就是。”玄玉自信地扬起下颔,扬手朝顾长空弹弹指,“长空,去把燕子楼找来。” 彼长空一时反应不过来,“那个酒鬼?”方才去袁天印房里,才看到那个家伙喝得烂醉地瘫在房里呢,好端端的,没事找那个只会赌只会喝得烂醉的家伙作啥? “天黑前把他弄醒。”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决定趁此良机将他派上用场的玄玉,很是看好这个由袁天印所替他找来的燕子楼。 “噢……”虽然不明究理,顾长空还是搔着发再出门去准备挖醒那个酒鬼。 “二叔,待会劳你陪我出府一趟。”发落完顾长空后,玄玉又再对呆坐在桌案内的冉西亭交待。 “好……”心中满是纳闷的冉西亭,先是看看他而后又再看看那个在一旁笑得一脸神秘的袁天印,迟疑地应着。 “王爷且慢。”就在玄玉打绊出门时,袁天印起身叫住他,“袁某这还有一人或许可以帮上王爷的忙。” 玄玉顿了顿,跟着袁天印一块来到帐房的小门前,甫拉开账帘,一张桃花似的面容,静现在他们的面前。 他有些意外地瞧了这个住在府中多日的花魁初睛一会,再回首看向城府甚深的袁天印。 “记住,示之以威信,抚之以仁义。”袁天印一掌按上他的肩头,低声在他耳边叮咛。 玄玉深吸了口气,明白地向他颔首,接着,他换上了可鞠的笑脸,轻声对等在帘后的初晴开口。 “初晴姑娘,有件事,小王想同你商量商量。” 被叫来的初晴,不太情愿地扬起一双美目看了看他身后的袁天印,在袁天印阴沉刺人的视线朝她射来后,她幽声轻叹,两手往腰间一别,袅袅地朝玄玉行了个礼。 “任凭王爷吩咐。” ***************************************************************** “你的意思是不行?” 特意来到洛阳银库的玄玉,此刻正坐在堂上,一手捧着茶碗,边半睨着眼瞥向拒绝他动用库银的梁中甫。 “王爷见谅。”身兼看管银库之职的梁中甫,又是赔罪式地朝他弯身深深一揖。 “让我搞清楚。”将茶碗搁在一旁的玄玉,字字清晰地再问,“你是说,在我治下,我的库银我动不得?” 梁申甫抬起头来,冷冷淡笑,“王爷,这里头的库银可不是你的,这是洛阳的。” 伴玄玉同来的冉西亭,不动声色地瞧着玄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再看向暗笑明显搁在唇边的梁申甫。 “好!”突然两掌一拍的玄玉,一骨碌地自椅中站了起米。 以为已经挫着他锐气的梁中甫,才得意地想直起要杆送客时,不料玄玉却忽地快步走至他的面前。 “我要借库银。”盯着他的眼,气定神闲的玄玉微微一笑。 梁申甫愣怔了好一会,“借?” “不能拿,总能借吧?”一派理直气壮的玄玉,两手背在身后,悠闲地在他身旁踱起步子,“我可不知本朝的哪一法哪一规里,有着不得让治事者挪银公用的朝规。” 万分为难的梁申甫,两眼当下游移不定。 “是无不可,但……”怎么办?康定宴都再三声明过了,无论如何,全洛阳官员都不许被玄玉榨走半两银子,尤其是他所看管的洛阳银库,更不可打开库门走失一文一两。 就在他左右举棋不定的这个当头,玄玉刻意走至他的身旁,不客气地当着众人的面嘲讽。 “怎么,拿不定主意?”玄玉冷挑他一眼,“或者就连借个库银这点小事,你都得向康大人请示过不成?” 虽说全洛阳都听命于康定宴,这早就是个众人默认的事实,可是一旦把话大咧咧地搬到台面上,脸面仍是挂不太住的梁申甫,当下一口呕气随直由月复中直上,直哽喉际,尤其当四下的官员们都有志一同地把头别过去时,而玄玉唇边的笑意更显猖狂时,梁申甫更是沉不住气。 “王爷想借多少?”冲着一口气,梁申甫用力一哼,将康定宴先前的叮嘱给抛诸脑后。 玄玉慢条斯理地向他报个数目,“不多,五百万两。” 梁申甫瞧不起地斜睨着他,“不知王爷想拿什么抵押?”就凭他这个一穷二白的洛阳总管也想借钱?哼,就看他能拿得出什么样的东西来抵! 玄玉朝旁将手一抬,冉西亭随即走至玄玉的身边,拿下头上所戴的亲王顶冠给搁摆在桌上。 “这是担保。”冉西亭双目炯炯地瞪视着梁申甫,“十年内,本亲王必定连本带利还足这笔款子。” 万没料想到,他们竞会拿出这种东西作为抵押,着实吃了一惊的梁申甫,哑然无言地瞧着桌上的那只镶着翡翠的黄金顶冠。 “这……” “还有,这也是我的担保。”为免冉西亭的亲王顶冠不够份量,玄玉说着说着也取下配在腰际的飞景剑。 脸色登时转白的梁申甫,见了那剑后,忙不迭地挥扬着两手。 “王爷万万不可,此乃圣上所赐的尚方宝剑,卑职……”拿圣上所赐封的宝剑来抵?这岂不摆明了就是明着与圣上作对? “当然不是用这来抵。”玄玉笑吟吟地拉剑出鞘半晌,笑意一收,以阴森的锐目瞪向他之际,同时也将手中锋利的长剑飞快搁上他的颈项,“而是你的项上人头!” 堂上的众人见玄玉如此突来的一举,不禁深深一喘,纷瞪大了双眼看向动弹不得的梁申甫。 “王、王爷?”小命就悬在剑上的梁申甫,被颈间的那阵凉意吓得冷汗直流。 “本王奉旨为朝办差,你等本就该从本王之命行事,违命者,即是抗旨。”玄玉阴寒的语气,宛如来自幽冥的索命阎罗,“倘若本王办差不力,那便是有辱圣命,而你等则与本王同罪。身为洛阳总管,本王身怀先斩后奏之权,斩了你这抗旨之臣,即是代圣上行旨!” 衬着外头的雪色,明亮的剑光闪闪刺目,逼得梁申甫急急倒吸了曰气,当持剑的玄玉更是用劲,令剑缘逐渐深陷至他颈项的皮肉上割渗出丝丝鲜血时,更是吓得他肝胆俱裂。玄玉震声一喝,“你究竟让不让他抵?” ***************************************************************** 无视于康定宴的叮咛,贸贸然借钱给玄玉却也因此而吃了暗亏的梁申甫,由于不敢直接将此事禀报于康定宴,可不说,又不知该怎么补平这捅出来的篓子,因此在玄玉前脚一走,梁申甫立即乘轿赶至程兆翼的郡令府,告状之余,也顺道找程兆翼想个法子。 “借不成,那小子就用抢的?”听完了前因后果后,程兆翼将十指扳按得咯咯作响。 “没错……”擅自加油添醋了许多的梁申甫,委屈地垂下头来。 直肠子的程兆翼,并没那么多的心机,“哼,不过就只是个黄毛小子,竟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大人,你看那齐王玄玉——”满月复苦水尚未倒完的梁申甫,接下来的话语,猛然被门外来者的笑音给盖过。“是谁在告我的状呀?” 不等下人通报完就已自行进府的玄玉,满面春风地带着冉西亭、顾长空与燕子楼往里头走。 “下去一边待着。”程兆翼没好气地瞥了瞥玄玉身后拦人不力的府中下人一眼,再急着把梁申甫给斥下。 玄玉状似愉快地叫住急看找地方躲的梁申甫,“梁大人,别急着走啊,可别让我这不速之客打扰了你们的雅兴。” “参见齐王、宝亲王、楚郡王!”当下走人不成既梁申甫,只好万般狼狈地转过身来,与程兆翼一块上前躬身迎接。 “都免礼。”他随意地挥着手。 “不知王爷——”身为主人的程兆翼,方要开口询问他来此的目的,快他一步的玄玉,已先说出来意。 “今日,我是来找乐子的。”像是方才借库银的事从未发生过般,脸上一派欢欣的玄玉,边找了个位子坐下后,边跷起了腿。 程兆翼有些错愕,“找乐子?” “听人说,程大人府中私设的赌坊,有一名高手中的高手。”他自顾自地说着,一脸兴致地瞧着面色阴晴不定的程兆翼,“我想会会他。” 转想不过半晌,程兆翼迅速换上伪笑,“王爷想必是误会了什么,或是听人瞎说了些什么,卑职府中怎会私设赌坊?” 玄玉并没有答活,只是一径笑笑地瞅看着他,而被直盯着瞧的程兆翼,起先犹是能扬高了下巴与他抗衡,但过了好一会,因玄玉仍是一语不发瞬也不瞬地瞧着他后,他脸上撑持的伪笑不禁有些动摇。 “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我是特地来找你赌一把的。”一手撑着面颊的玄玉,像要看穿他似的两眼,仍是停在他的身上不动。 程兆翼微拧越浓眉,总觉得他似乎话中有活。 就在他这么想着时,为免他不懂,玄玉刻意地将两目朝旁一望,直落在刚告完状的梁中甫身上,霎时,总算是明白话意的程兆翼,当下明白了玄玉会找上门来的用意。 “你赌是不赌?”眼中写明了挑战意图的玄玉,又懒懒再问。 “既然王爷这么赏面……”正打算解决他借银这事的程兆翼,索性顺水推舟,抬起一掌往厅后一扬,“这边请。” 苞在程兆翼身后的玄玉,在程兆翼伸手转劫壁上铜制的灯座后,一道暗门,随即自厅旁的墙上出现,弯身进门后,抬首一看,别有洞天的密室坐,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员们正在聚赌中。吆喝声、叫好声,杯盘碰撞、骰盅剧烈摇晃的响声,淹没了这座占地不小的密室,但热络到极点的过节气氛,在玄玉等人一出现后霎时冷却了下来。 程兆翼先是抬手向众官示意不打紧,而后邀玄玉来至最大的一座赌桌前。 “王爷,卑职这赌坊有个规矩,想上赌桌,就得拿出赌注来。”站到赌桌那头当起庄家的程兆翼,边挽起衣袖边问:“不知王爷想怎么赌?” “出门在外,身无长物,也只好拿身家来赌了。”玄玉轻声一叹,二活不说地自袖中取出圣上任命他为洛阳总管的圣旨。 乍见那卷纹绣着九龙纹的圣旨,程兆翼霎时咚声跪下,而室内其他众人见状,也忙不迭地全都跟着下跪。 “玄玉……”被他吓出一身冷汗的冉西亭直拉着他的衣袖。 “都起来吧。”玄玉不以为意地推开冉西亭,朝众人扬扬手后,将圣旨给搁上赌桌。 “王爷,这……”犹跪在地上的程兆翼不太确定地问。 玄玉淡淡一笑,“赌蠃了,这洛阳总管之位就是你的了。”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不但登时怔呆了程兆翼,当下也令冉西亭与顾长空都同时刷白了脸,而厅内其他众官员,则忙把目光调至程兆翼身上。 像是怕他不信似的,玄玉又再补述,“到时,我不但会亲自面奏圣上,你比我更加适任洛阳总管一职,我还会上殿在文武百官前保举你继任洛阳总管。” 室内安静得无一丝声响。 亮晃晃的烛光下,色彩黄澄鲜艳的圣旨,宛如甜美魅人的诱惑,望着那张权力远高过河南府郡令的圣旨,程兆翼眼中不禁绽出精光。 怎能不心动?很久以前,他就早想得到那张圣旨可以换来的地位了。想他贵为河南府郡令,这些年来,在河南府虽是高高在上,可那却只是表面上的,暗竖,地却处处都得低下头来,看那个掌握洛阳钱粮的康定宴的脸色,只要今日拿到了那张可取代康定宴的那张圣旨,日后,他哪还需再向人弯腰? “倘若我输了呢?”无法抗拒这等诱惑的程兆翼,跃跃欲试地抬起头来。 “那么今日借款之事,还请程大人见谅。”就等着他上钩的玄玉,好整以暇地开出条件。 急于把握再也难得一避的良机,两眼泛着精光的程兆翼,随即取来骰盅,手法极为老练地放入四枚骰子。 “比大还是比小?”只手摇起骰盅的程兆翼,边摇边问向他。 “小。” “行!”程兆翼手边的动作马上止住,骰盅重重朝赌桌上一搁,紧接着随即开盅,众人迫不急待地走前一看后,莫不齐声发出赞叹,而执盅的赌桌老手程兆翼,则是胜券在握地扬高了下颔。 “四点?”眼珠子差点被吓出来的冉西亭,直在玄玉耳旁低叫,“你怎么赢他呀?” 并未因此而吓得敲退堂鼓的玄玉,只是满面歉意地对程兆翼抱以一笑,缓缓抬起腕间包裹着白纱的右掌。 “今早我不小心将手给扭伤了。我想找人代为提盅,不知程大人是否同意?” “哼。”丝毫不认为他能在这情况下玩出什么花样的程兆翼,可有可无地撇了撇嘴角。 “就让他代我摇盅吧。”玄玉朝旁勾了勾手指,众人随之纷将目光落在那个被人架进来后,从头到尾都醉眠在一角的燕子楼。 心里紧张万分的顾长空,在燕子楼仍是继续呼呼大睡时,忙不迭地来到他面前蹲下摇着他,“喂,醒醒呀,轮到你上场啦!” “程大人?”玄玉淡淡提醒那个还没给他回复的程兆翼。 胜算更是笃定的程兆翼,大方地扬一手,“好,就上他代摇!” “醉鬼,快别睡了!”怎么摇都摇不醒,顾长空气急败坏地拍打着他的脸。 “长空。”眼见如此,玄玉低声交待,“再灌他一坛。” 彼长空纳闷地绕高了两眉,“都醉成这样还灌?” “照做就是。” 无计可施下,只能照办的顾长空,差人自外头再取来一坛酒,拉开燕子楼的下巴再灌了半坛后,总算是打了个酒嗝醒来的燕子楼,先是将喝剩的半坛给搂在怀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半抬起醉眼,微眯着眸睨向朝他勾着手指的玄玉。 “你就快些去替玄玉摇盅吧。”等不及的顾长空一把拉起他,直接将他给拉来赌桌前坐下。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坐在赌桌前的燕子楼,一声不吭地仰首灌下剩下的半坛酒后,以袖往嘴边一擦,整个人像是醒过来似地突地张亮了眼直盯着眼中的骰盅,半晌,他大咧咧地拉下胸前半边的衣裳露出半片胸膛,一手抄起骰盅,出手如电地以盘卷走四枚骰子将骰盅摇得震声作响。 “当真要叫那个酒鬼代你摇盅?”顾长空边擦着冷汗边挨在玄玉身旁小声地问。“当真。” “你就这么相信那个来路不明的酒鬼?”他还是很紧张。 “信。”玄玉有把握地漾出笑。 就在玄玉话尾一落,摇完盅的燕子楼忽地大喝一声,使劲将骰盅盖于赌桌上,一揭盅,桌面上三子尽碎,只余一点。 惊叹的低嚷声在密室中有如波涛,一阵阵传扬开来,程兆翼的脸色迅速转为铁青,而玄玉,则是优雅地起身取走搁在赌桌上作为赌注的圣旨。 他微笑地将圣旨收回袖中后,朝程兆翼揖手示意,“这道圣旨,我就收回了。今日借款之事,还望程大人见谅。” 开坊设局以来,从未遇过比他本事更大的赌徒的程兆翼,难以置信之余,涨红了一张脸,咬牙直瞪着持着酒坛走回玄玉身后的燕子楼。 “俗活说,小财怡情。”心情甚佳的玄玉,却挑在这个当头朝所有人宣布,“今儿个是喜气洋洋的大过年,我看不如这样吧,在场所有官员,就全都加升一品。” “什么?”不只是所有人都因玄玉这番突来的话瞪着眼珠子,就连事前没有半分谱的冉西亭与顾长空,同样也惊怪地叫着。 “二叔。”玄玉笑咪咪地对冉西亭点头交侍,“这事就劳你尽快向圣上递个摺,顺道再托太子私下向吏部交待一下。” “好……”脸部表情有些僵硬的冉西亭,只能呐呐应着。 “好了,小王就先告辞了,还望各位大人都能玩得尽兴。”送完人情的玄玉,笑着向众人致意后,旋身瞧了瞧仍僵站在原地的程兆翼,“程大人,有些话,小王想和你单独谈谈。” 对玄玉今日来此后的种种作为,从头至尾皆模不清的程兆翼,百思不解地跟着他步出密窒,来到厅外的帘帐后头。 “方才冒犯程大人之处,还请大人见谅。”外人一不在,玄玉即刻换过一张脸,至诚至意地朝程兆翼鞠首深深一拜。 “王爷?”被他出乎意料之外举止吓着的程兆翼.受不起地忙扶起他,“王爷,卑职怎能受此大礼,王爷万万不可——” “实不相瞒,今日小王会登府找上大人,除了是想为从前冒犯大人之处向大人赔罪外,更希望日后能够仰赖大人,望大人在仕途上多多提携小王。”玄玉抬起头来,一瞬也不瞬地恳望进他的眼里,“在小王眼中,大人纵横官场多午,乃小王这等后生小辈的前途明灯哪,小王不过是希望能在办妥圣差之余,能在大人的羽翼下图个遮风蔽雨之处。” 一时对这转变反应不过来的程兆翼,犹未开口,就见玄玉走出帘外,不过一会儿,拿着一只本匣踱回他的面前,打开木匣一看,一整匣灿目生辉的夜明珠,正在暗处盟幽幽闪烁着莹光。 “这……”看花了眼的程兆翼讷讷指着这整匣的宝物。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玄玉拉来他的手,不容拒绝地将木匣塞进他的怀里。 “王爷,卑职不能——”正想开口拒绝他的程兆翼话说没一半,又被朝外头拍着手的玄玉打断。 就在玄玉这么一拍掌后,厅帘即由一只玉白的皓腕揭开,一张宛如初遭春风拂过,艳胜桃李的面容,含笑亭亭地出现在看呆眼的程兆翼面前。 “这也是小王的一点心意。” “王爷要……”自那日在宴上见过初晴一回,就对她念念不忘的程兆翼,难掩兴奋地问:“把她赠给我?” 玄玉笑道:“大人若不嫌弃,那就收下吧。” “但……”巴不得赶紧搂美人入怀的程兆翼,心动之际,还是对这种私收小惠之事有些忐忑,更何况,这赠礼人还是康定宴的死对头。 看出他犹豫之处的玄玉,会意地朝他眨眨眼,“大人放心,此事,只有你知、我知。” 得了他这句话后,难以抗拒的程兆翼,颤伸出手,而甚是知晓情趣的初晴,随之漾开了魅人的笑靥,主动投入程兆翼的怀中。 站在他们身后的玄玉,在识趣地退出厅帘外前,不忘带上一句。 “日后,还望大人不吝指点小王一二。” 第三章 “你居然向他低头?” “那不叫低头。” “你居然去讨好那狗官?“ “那叫怀柔。” “什么怀柔?那是贿赂!”气翻的顾长空,重重地将两掌拍打在桌案上。 玄玉的反应只是掏掏被吼的双耳,“刚强易折,适时的放软身段、怀以柔策是必要的。” “你到底是哪根筋出了岔?”到现在他还是难以相信这是玄玉会做的事,“大咧咧地登门聚赌就算了,讨好那些狗官全都让他们加晋一品也罢了,可你在做人情之余,你不但送礼,你还赠人!” 玄玉不觉这有什么不对,“怎么,不成?” “当然不成!”不知不觉间,顾长空又是一阵好吼,“什么人不讨好巴结,你偏选上程兆翼?你可知那家伙除了是个狗官外,骨子里还是个贪嗜美色、家妓小妾不计其数的婬贼?可你竟把那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赠给他,你这简直就是送羊人虎口!” “谁是虎、谁是羊,这还很难说呢。”玄玉好笑地哼了哼。 “啊?”顾长空猛然含住到口的骂词,反是呆呆地张大了嘴。 “你可知,在扬州有一半的父母官,皆是因那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而倾家荡产的?”玄玉状似不经意地问着,“你又可知,咱们这位迷倒众生的花魁姑娘,实际上,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道地狐狸精?” “啊?”一脸茫然的顾长空,愈听嘴巴是愈合不上。 他又把底细抖出来,“事前,我将洛阳官员的名单交给她,要她自个儿挑个她想下手的对象,而程兆翼,就是她亲自挑中的。” “为何她要挑程兆翼?”搞了半天,那个火坑是她自个儿要跳的? “一来,程兆翼的身家,在洛阳城仅次于康定宴。二来,是因她有把握可把那老家伙手到擒来。”康定宴那精明的家伙,根本不会着这种道,而梁申甫则是权势太小,因此把美人计施展在急色鬼程兆翼身上,自是再好不过了。“这么说……”顾长空的嘴巴虽是合上了,但眉却也因此而打成死结,“她是自愿的喽?” 玄玉无辜地耸耸两肩,“这事我从头至尾可都没有勉强过她。” 他想不通地搔着发,“你究竞是为了什么要把她赠给程兆翼?”“她是我安在太守身旁的一枚棋子,往后,咱们还得仰仗她的帮忙。” 内奸? 这才明白初晴的功用后,心中不解总算是拆解开来的顾长空,顿怔了半晌,再拖扬着声调,“你……为何刻意挑上程兆翼?” “只要掌握了程兆翼,就等于掌握了洛阳一半的官员。我要借此散了康定宴的人,夺他的势。”暗地里在为日后铺路的玄玉,一双黑瞳,在烛焰下显得格外明亮,“到时,我会要康定宴拱手交出这座洛阳城!” 每日皆跟在他身旁的顾长空,万没想到,奉袁天印为师的玄玉,真的照着袁天印曾说过的活,一步步地在做,一步步地,打算鲸吞蚕食掉康定宴脚下的洛阳这块土地。 就着烛火的焰光看着他,与他相识相知多年的顾长空,头一回觉得,眼前这个耍手段与使剑,皆采用刚柔并济之道的玄玉,与那个远赴洛阳前的那个玄玉,似乎,有些不同了。 *************************************************************** “虽说王爷已收服了部份臣心,但不少人还是不敢背叛康定宴。”每晚皆与玄玉对奕的袁天印,边在棋盘里下一子,边淡述他的观察心得。 手执黑子思考的玄玉,一双剑眉锁得死紧。 “我知道。”那些效忠康定宴多年,大小把柄都在康定宴手上的官员,无论明里暗里,也不论是威胁或是利诱,始终就是对康定宴忠心耿耿。 袁天印忍不住要问:“王爷很在意这事?”现下买种粮之事已解决,冉西亭也拿了银两奉命去为百姓买种粮了,按理,目前应当是没有何事可让他心烦,可瞧瞧他,就连下个棋也都心不在焉,眼眉间还是写满了心计。 “我在意的是康定宴这人。”在他面前,玄玉并不想隐瞒。 “王爷,那些朝中旧员和异姓王们,他们年岁多大了?”袁天印却与他抛持者不同之见,“他们不过是秋日沙洲上的芦苇,秋尽即凋,根本就不足为虑。” “但康定宴始终都是我心头的一根刺。”在局中下肃杀的一子后,玄玉动作缓慢地抬首看向他。 袁天印不语地瞧了他一会,无奈地叹口气。 “袁某曾要王爷学会忍这一字,这一回,王爷是该学会另一字了。” “何字?”向来就将他字字句句都视为珠玑的玄玉.慎重地竖耳倾听。 “等。”袁天印不得不提点一下这个耐心渐失的高徒,“只要你有耐心,迟早,这座洛阳城会是你的。” “我要等到何时?”他淡淡冷哼,“难道等康定宴进了棺材不成?” “王爷该放眼的,是那些枝上新芽,而不是那些枝头秋叶。为了日后着想,王爷现下该做的,是发展己势。”袁天印在导正地方向之时,不忘捉醒他,“别光只是在康定宴的身上下功夫,在你等待的这段期间,你要做的事可不少,别忘了,你还得把宝亲王的顶冠给赎回来昵。” 经他这么一说,玄玉这才赫然发觉,自个儿实是不该全都把目标钉死在康定宴身上,一个劲地冲着康定宴下手,而忽略了身旁那些更重要的它事。 “欲成大业,须倚众人之助。鸟之所以能远飞,六翮之力也,然无众毛之助,则飞不能远矣。”洋啼洒洒一讲的袁天印,边笑边摇着水墨扇,“这道理,王爷可明白?” 沉默了很久的玄玉,想通了后,颇为期待地望着他。 “除了师傅为我找来的那些人外,这座洛阳城里,可有能助我远飞之翼?” “有。”袁天印说着说着,自袖中抽出一张字条交拾他。 “余丹波?″整张纸上就只写了一个人名,以及这个姓余的简短介绍。 袁夭印说得眉飞色舞的,“错过这个百年也难得一见的军事奇才,你绝对会后悔的。” “我只有一个问题。”看完全文后的玄玉,缓慢地收起字条。 “嗯?” “为何师傅口中的这个军事奇才……”紧攒着两眉的玄玉,脸上布满了迷思,“会是个看管文库的小小书记官?” ***************************************************************** 月落里沉,总管府内灯火四暗一片夜寂,惟有书斋里,仍是灯火通明。 自那日袁天印傍了玄玉一个人名后,这些日来玄玉在忙完公务后,不是有事出府,就是将自个儿关在书斋里,至于已买到的粮种以及春耕一事,玄玉全都将它交给顾长空去打理。 寂静的书斋里,挑灯夜读的玄玉,在没关紧的窗扇透进来的冷风吹上他时,下意识地颤了颤。 站在他身旁随侍并守护的堂旭,看了看他,以及案上焰心摇曳不定的烛火一会后,忙去把书斋内的窗子关上,并替玄玉拿丁件厚衣,小心地添盖在他肩上以免他会着凉。 两眼定在信里的玄玉,并没有因堂旭的举动而受到半点干扰,仍是静静地阅读着手中又厚又长的书信。 前前后后将一封封的信件都看过好几回后,玄玉仍是找不着袁天印非要他找来余丹波的原因,但他却在这里头找到许多关于余家过往的种种,以及,余丹波的心结。 话说在前朝之时,历代先祖皆为国效命、对圣上忠心不二的余氏一族,人人从军,且皆战功彪炳,按理说,以各种战功来看,余氏一族应当不是出将入相、封爵封侯,就是在军中青云直上,可这余氏一族,却从无人能爬得上去,清一色皆是屈居于个小小的统兵,战绩与官衔大大不成正比,他们甚至连个较搬得上台面的将军之职也捞不到。 仔细推敲后,他发现,余氏一族虽是对朝庭忠心耿耿,但在官场上,却没一个懂得做人之道。 武夫出身的他们,不明官场生态,不懂巴结讨好,更不会谄媚逢迎,因此不仅得罪过不少军中同僚、顶头上司,世居洛阳的他们,更是在康定宴一上任洛阳太守后,便因看不惯康定宴的作风,头一个就与康定宴结下梁子。 与长年在官场上打滚辗转的康定宴相比之下,他们这些只有在马背上时才是英雄的余氏一族,怎又会是康定宴的对手? 自此之后,余氏一族在沙场上战胜了,功劳,永远都是由上头长袖擅舞的康定宴来领,但若一旦战败,康定宴就撇手不管不保他们。依前朝律法,战败之将,除了一死之外,就只有买罪一途,可无财无势的余家,哪来的钱代为买罪?而余氏历代以来,个个又都是铁铮铮的汉子,为国、为家,本就视死如归。 当余氏一族的子孙,不断为国捐躯或是斩首,因而人丁凋零后,这个战败的噩运,终也落到了余父的头上。 就在余父因无钱买罪,即将遭到赐死一途前,余父为免后代子孙也都因此而命葬黄泉,或是因此而断送了余氏香火,故特意叮嘱,余氏后代子孙,不许需操兵戈为国卖命。 余氏长子余丹波,在余父死后,果其依照父命,虽是仍在官门中任职,但却弃武从文,宁可待在文库里当个书记官,也不愿再涉足沙场。 找出余丹波会弃武从文的原由后,觉得这事有些棘手的玄玉,深叹了口气。 “又是康定宴……”什么人不找,偏找上也是与康定宴给梁子的?那个袁天印可还真会挑人。 书斋内室之门,此时遭人敲了两下,前去应门的堂旭开了扇小隙缝看清是谁后,这才把冉西亭给迎进门来。 “玄玉。” “辛苦你了二叔,事情办得如何?”一见来者是他,玄天忙不迭搁下手中的书信站起身走上前。“都办妥了。”忙到夜半才回府的冉西亭,边说边月兑上犹穿着的官服外麾。 “余府知道这事了吗?”玄玉接过他的外麾,转手交给一旁的堂旭。 “应当都知情了。” “很好。”玄玉满意地咧出一笑,转首对堂旭吩咐,“堂旭,送二叔回院。” 总觉得自己愈来愈不了解他的冉西亭,不解地站在原地皱眉。 很好?交待他去办那些事后,也不说说原由,就只有很好这二字而己? “很晚了,二叔先去歇息吧。”见他还站着不动,坐回书案内的玄玉,忙出声提醒他。 “我始终不懂……”苦苦思索的冉西亭,边问边拈着白须,“为何你要替余氏历代先祖买罪并赎回功名?”莫名其妙地突然派他赶回长安,还要他叫六部的官员卖他这个亲王一个面子……眼下事情都办完了,可以说个清楚了吧? 玄玉一怔,笑着把手中的书信搁下。 “那是我的一点心意。” “心意?”对个素无交集,也未会相识的人给这种心意? “斩将容易,请将难。要请来余丹波,我总得下点本钱。”想那刘备,为请诸葛孔明出山,都得三顾茅芦了,想请来袁天印点名的这一人,他自然也得下工夫。 “倘若我没记错的活,余氏一族在余丹波之父遭斩之后,虽是仍有人在官门内就职,可却都是文官,不再有人从武征战沙场。”身为朝中之人,冉西亭对这桩以前闹过的事也有几分知情,“传闻,余氏之人不愿再为国卖命。” “的确,他们是不愿再为国卖命。”他轻点着头,移来桌案上的烛台,两抬按捻着焰心把玩。 冉西亭是愈听愈胡涂了,“那你请他来何用?” “我要他为我卖命。”一径看着燃烧的焰心,玄玉漫不经心地说着。 沉顿了好一会后,总算是在心底琢磨个清楚的冉西亭,难掩脸上的讶愕。 “为你,不是为国?” 幽然一声微响,红艳中带着金黄的焰心,在指尖里遭捻熄,少了一盏烛火,书斋内的光线有些微暗,这让冉西亭有些看不清玄玉那张处于暗处里的脸庞。 当一旁的堂旭又再点燃了另一盏烛火,将它搁上书案时,玄玉交握着十指,偏首笑看着他。 “对,为我。” ***************************************************************** 墨砚梢磨之声、书页翻阅之音,在偌大的文库库房内此起彼落。 库房内规律且制式的种种声调,忽地遭突被开启的大门打断,一阵冷风灌进文库内,令埋首公务的众人,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边的工作。 带着堂旭前来文库找人的玄玉,先是斥下了外头领他前来,并热络招呼他的总书记官,微微掀起衣袍下摆举脚踏进文库偌高的门槛内,而文库里众位在案前忙着公务的书记官,在乍见齐王亲临文库后,纷纷赶忙起身离开案前,来到文库大门前朝齐王捐礼致意。 “卑职等拜见齐王。” “免。”玄玉抬起一手扬了扬,两眼并未落在他们的身上,而是停在远处那名,似未发觉他的来到,犹伏案板书的年轻男子身上。 在场的某名书记宫,在查觉玄玉的目光落脚处后,连忙往后一看,赫见余丹波竟未来迎驾,他讪讪地对玄玉赔了个笑脸后,快步至远处余丹波所处之位,低声朝他咳了咳,提醒他有贵客到。 遭人打断阅书的余丹波,慢条斯理地抬起头,就着逆亮的光影,见着了站在文库门口处,那名身着王服的来者后,他转了转眼眸,理好衣衫后随着另一名书记官一块来到大门处向玄玉请安。 “卑职余丹波拜见齐王。” 玄玉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就在他起身后,玄玉朝身旁的堂旭低声吩咐了两句,就见堂旭重重一颔首,立即将文库内的其他书记官全都赶出文库,并在他们一出去后,走至门外将文库大门带上,站在门外看守着。 大门一合,寂然无声的文库顿时变得漆黑,余丹波向玄玉躬身示意后,忙去点燃文库内的火独。 径看着他忙碌的玄玉,两手环着胸,双眼一瞬也不瞬地打量着他,当余丹波将文库内的烛光都打点妥当回到他跟前后,玄玉更是不客气地就着烛光将他的面容仔细看过数回。 被人盯着瞧的余丹波,不明究理之余,也不断在心底计盘着,这个前些天担自派人去了长安,为他余氏一族已死去的先人们买罪并恢复功名的齐王,他那么做的意喻究竟为何,而他会突有此举,又有着何种目的。 面无表情的玄玉,自顾自看了他一阵后,举步来到他方才所坐的书案前,伸手捞起一本他方才看过的书册。 “这书,是你看的?”他信手翻开书页,边看边问。“回王爷,是的。”余丹波定至他的跟前,恭谨地回复。 翻回书本的前头看了看书名后,玄玉饶有兴致地挑高了剑眉,再看向放置在书案上的书册,也滑一色全都是兵书之后,他绕至书案前坐下,拿来他所看的兵书,开始低首拜读。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直到外头天色都暗了,一直站在书案前的余丹波并没有任何动作,而埋首书册坐的玄玉,从头至尾,也没有开口说上半句话,就只是一径地看书。 在文库内的烛光愈来愈暗时,余丹波看了看四下,随后再去点上数根蜡烛,并顺道也替玄玉案上快烧尽的腊烛换上一盏,默然的玄玉头连抬也没抬,只是继续翻阅着书册,直到终于看完,这才合上书直起身伸了个懒腰。 在玄玉走过书案前时,他朝自始至终都无言随侍在侧的余丹波丢下一句话。“叨扰了。” 不自觉紧蹙着眉心的余丹波,边聆听着他离去的步伐,边转过身来跟上他恭送,但走未几步,走在前头的玄玉却蓦地停下了脚步。 “对了。”他回过头来,一手指着方才的书案,“那玩意,你考虑考虑。” 带着点纳闷,余丹波照着他的意思踱回书案前,低首一看,发现案上,有块由和阗白玉所雕的一只白虎佩印,他回眸看了玄玉一眼,在心中频频思索着馈赠此玉之意。. 听洛阳官员说,圣上所诞的五名皇子中,跟下最能为圣上分劳担忧的两名皇子,就是太子灵恩与齐王玄玉。据闻,太子在受策封之时,得一块由圣上所赐的苍龙翡玉,齐王玄玉,则是在赴任洛阳时,受了一块白虎美玉。这二玉,除了代表这两名皇子殊贵的身份外,同时也意喻着他们所肩负的重担。 见他迟迟没有收下,玄玉轻声开口。 “若是愿意,就收下,若不愿,就扔了它吧。” 因为礼重,故而不敢轻易受礼的余丹波,听了他的话后,不但明白了他今日亲临文库的原因,同时也明白了他的这番话,究竟是在暗示些什么。 表情丝毫未变的余丹波,回过身来,两目准确地对上他的。 “余氏一族不再为国涉足沙场。” “我知道。”早有准备的玄玉,微微一哂,“我来这,不是要你为国,而是为我。” 因他的话,余丹波顿怔了半晌。 信步踱至他面前的玄玉,笑挑着眉问:“告诉我,太守康定宴,还是你眼中的一粒沙吗?” 气息猛然一窒的余丹波,神色霎显冷淡,并同时在他们之问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卑职不懂王爷在说什。” 玄玉却瞬也不瞬地看进他的眸底,“你眼中的那粒沙,我可帮你取出来,因为你的那粒沙,同时也是我心头的一根刺。” 沉默,静静悬岩在他俩人之间。 不可否认的,余丹波是有些意外,但在想起先父的遗训,以及再次迎上玄玉那双别有所图的双眼后,硬是捺住性子的他,选择继续保持缄默,不给他一个应允,也未给个拒绝。 “愿不愿把握这机会,就看你了。”知道他要考虑的玄玉,并不想逼他太紧,玄玉偏首看了案上的那块玉后,笑转过身,大跨步地朝文库大门走去。 当文库的大门再度开启,夜风自敞开的大门缓缓流泄了进来,余丹波深吸了口气,感觉那分冰凉深沁人肺腑。在门外远处,玄玉离去的身影渐走渐远,看着玄玉挺直了背脊的昂扬背影,他犹疑地转过身,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案上的白玉。 **************************************************************** 大业殿总管大堂上。 河南府郡令程兆翼,正在堂上向齐王玄玉呈报河南府开春后,头一桩遇上的麻烦事。 “河南府近来出现流寇,流寇十万人有余,四窜扰乱民安。” 坐在堂案上趵玄玉,在聆听程兆翼的禀报之余,手巾的笔一刻也没停过,不断批阅着春后就开始累积公摺。 忙里分心的他淡淡地问:“这批流寇是打哪来的?” “回王爷,这批流寇,原是在河南府外州郡一带走动的散寇,近来散寇来了个寇王将众散寇化零为整,并集结成军后,开始成群在河南府内打劫行抢。” “河南府派兵剿寇了吗?”玄玉手中的笔停了一会,复而又再继续挥毫。 忧心忡忡的程兆翼,愈是禀报,脸色愈是惨淡,“回王爷,河南府守军在当今圣上登基后,已被兵部撤回至长安大半,加上流寇行动范围不定,时而分批齐袭,时而分散出击,以河南府守军军力,实是应接不暇。” “既是兵力不足,何不就借调洛阳城守军支援?”将一批已批毕的摺子交给站在一旁的堂旭后,玄玉说着说着又再挪来案上的另一批公摺,取来一本公摺后又继续批阅。 “这……”面有窘色的程兆翼,为难地看了站在堂上另一侧的康定宴一眼。 久等不到下文,埋首案内的玄玉缓缓抬起头来,先是瞧了瞧已在暗地里和康定宴翻了脸,在洛阳城中分为两势,成为其中一势的程兆翼,再心里有数地睨向凉凉看戏的康定宴。 他搁下手中之笔,好整以暇地将目光扫向不在乎有人背叛的康定宴。 “康大人,你可有拨派洛阳城守军援助河南府?” 康定宴躬身一揖,“回王爷,洛阳城不拨兵援助其他郡县。” “哦?”他绕高了两眉,“此话何解?” “洛阳守军之职,乃守卫辖地洛阳城内外,它地,则与洛阳无关。”将下颌扬得老高的康定宴,话里,摆明了就是不愿插手帮忙。 早知会有此一答的玄玉,笑笑地问:“如此说来,太守的意思是撇手不管喽?” “卑职不敢。” “你当然不敢。”又在这种节骨眼上头耍花样,也好,这回就让他在一旁看戏。 “王爷,那此事……”眼看玄玉竟就这样由着康定宴去,大惊失色的程兆翼苦着一张脸。 “河南府与洛阳城,同属本王治下,因此流寇扰民一事,本王自然得一力承担。”再次拿起笔的玄玉,边说边又拿来一本摺子,“明日本王会派人将此事加急启奏圣上,得圣上动兵铜鱼后,本王将率亲卫进驻河南府永嘉轩辕营,并命楚郡王自长安带来他手下的兵力相助,至于河南府那方面,就请程大人派河南府守军支援。” “王爷,难道你要亲自率兵剿寇?”两跟倏然一亮的程兆翼有些愕然,同时,也有些怀疑年纪尚轻的他的领兵能力,是否能担此剿寇之任。 “对。” 程兆翼的两眉皱得更深,“但……” “若无它事,今日就到此为止。”下了决定后,不想多言的玄玉,抬手朝堂上的众官示意退下。 乐见如此的康定宴,立即躬身告退,同时也带走了堂上一半的官员,而还想说些什么的程兆翼,在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玄玉改变心意后,揪眉垂首地也带着另一半的官员退出堂外。 在他们走后,处在内堂里的顾长空与符青峰,飞快地自内堂走出,在顾长空的眼底,有着掩不住的兴奋。 “都听见了?”没有抬首的玄玉,只是朝底下轻问。 “我这就去打点一下,待会就回长安。”急着建功的顾长空,大声对他说完后,就踩着急忙的步子往堂外走去。 与顾长空相较之下,脸上带点犹豫的符青峰,则是相当不解地望着堂案上的玄玉。 “符青峰。”终于将公务告一个段落的玄玉,思索了一会后,抬首问向他,“你手下有多少可用之人?” “廿座山头,二万人。” 他马上作出决定,“召齐他们,两日内进驻永嘉守军驻地轩辕营。” 符青峰不得不提醒他,“王爷,他们可都是山贼哪。”叫那批素来被官兵追着跑的山贼们,助官府一臂之力?他是忘了这两方原是水火不容的人马,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弄清楚状况? “但你不是山贼。”玄玉理所当然地瞥他一眼,“你既非山贼,那么你手底下的人,就只是你的属兵不是吗?” 符青峰紧皱着眉心,“我……不是山贼?” “你是我朝的将军。”玄玉懒洋洋地把他的底细抖出来之余,还不忘叮咛他,“记住,带他们进轩辕营之前,别忘了把你的将军顶戴给戴上。” 没料到自己的身份他早已知情的符青峰,瞪张着眼,不太相信地瞧着一副没事样的玄玉。 他迟疑地拖长了音调,“我的身份……是袁天印版诉王爷的?”多年来,对于自个儿的身份保密到家,最多也只有透露给袁天印一人知情而已,这个玄玉……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师傅什么都没说过。”玄玉摇摇头,有些好笑地瞧着他一脸惊讶的模样,“是我自个儿挖出来的。” 符青峰攒紧了两眉,“王爷是何时知道我的身份的?” “自你为我效命的那一日起。”袁天印是送了人给他,但这不代表,他就无疑心,既然用人者是他,那他自然得将所用之人的来路,查个清楚明白。 满脸意外的符青峰,这时才觉得,过去,他似乎是太瞧不起这个对他们这些自愿为他效命的人,不闻一声,也不吭一句的年轻王爷了。他根本没想过,这个看上去总是脸上带笑的玄玉,其实骨子里,跟那个爱动脑筋的袁天印竟是差不多。 “还有问题吗?”见他一径地站呆站在原地,玄玉忍不住出声。 他赶忙回过神来,“没有。” “那还不快去办事?”玄玉对他努了努下巴,两眼同时瞥向堂外。 “是。” 在符青峰也出了堂上后,散去了脸上笑意的玄玉,只手拿来程兆翼所上呈的摺子,再次将摺子里详述流寇作乱的事迹,仔细看过一回后,一双锐眸,止定在那名统领流寇作乱的寇王之名上。 转眼想了半晌之后,他再自案上厚厚一叠的摺子里取出一本搁置很久的摺子,摊开研究了不久,他开始觉得,他心头的那根刺,拔出之期,指日可待。 第四章 在得建羽皇帝所赐铜鱼后,玄玉被任为剿寇行军元帅,行军调度、军中军仕任命,皆由玄玉全权指挥任派,玄玉在整台府军与地方军后,分左、中、右三军,扎营永嘉轩辕营。 在轩辕营等待了数日后,根据探子回报,原本流窜于河南府四处的流寇,忽然消声匿迹,又再过了数日,原以为已闻讯离开河南府的流寇,不但没有因永嘉军而走避河南府,反已集结成军,十万流寇,正朝河南府永嘉节节逼近。 “长空到了吗?”坐镇在行营中的玄玉,在冉西亭又再次在帐中焦急的走来走去时,忍不住要问。 “到了。”神情显得相当不安的冉西亭,脚下的步子依旧没停。 “符青峰呢?” “也到了。”想到另一个头痛人物也到轩辕营了,冉西亭的脸色就更惨淡三分。 玄玉不解地扬眉,“既然他们都到了,二叔的脸色怎还是这么难看?”原以为他是在担心顾长空与符青峰来不及赶到,使得轩辕营兵力不足,无以与流冠大军对抗,可现下他们的人马都到齐了,他还在忧心些什么? “唉……”两际隐隐作疼的冉西亭,干脆坐在椅内叹大气。 不得其解的玄玉两眼往旁一望,发现袁天印的脸色,也极其难得地同样难看。“师傅?” 袁天印只是伸手朝账外一指,“你自个儿去瞧瞧就明白了。” 按着他的话,玄玉走至帐门外,大老远的,就听见音量皆亮如洪钟的顾长空与符青峰,正在外头吵得不可开交。 打一进营就互不对盘的顾长空与符青峰,在知对方皆有意向玄玉自荐行军总管一职后,也不管有多少部属在看,迅即引燃了两人自相识起就一直在私底下存在着的战火。“跟我抢?”带着一脸的不屑,符青峰倨傲地睨瞪着眼前人,“你这个郡王凭什么跟我抢?” 彼长空一手拍着自个儿的胸膛,“虽说我是只个郡王,可好歹我同时也是个将军!” “将军?”较为年长的符青峰,鄙视地自鼻尖蹭出两口气,“哼,就凭你这毛头小子?” “注意一下你的身份,你以为你是在对谁说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不敬,忍不住抬出身份压他的顾长空,就不信这个山贼头子在这方面能争得过他。 “哟,讲身份?”符青峰冷冷地哼了哼,“那好,你就给我拉长了耳朵听听本山大王的身份!” 彼长空讥消地扯着嘴角,“凭你这山贼头子也配跟我讲身份?” “当然!”符青峰不卑不亢地挺直了腰杆,“我符家祖上世代受袭将军,算来,我官居五品,与你这郡王恰恰同等,我有什么不敢同你讲身份的?” “啥?”甚为吃惊的顾长空拉大了嗓,“你是有来头的?”这家伙,不就是个山贼头子吗?怎么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什么个将军来了? 符青峰不客气地以指尖戳着他的鼻,“难道你以为你的身份有多稀罕不成?” “喂,那个闷葫芦呢?他又是什么来历?”顾长空撇开他的手,忙不迭地指向站在帐外守卫玄玉安危的堂旭。 “我怎知道?”懒得透露他人底细的符青峰将头一甩。 彼长空更是好奇了,“那个烂酒鬼兼赌鬼呢?”说不定,就连那个燕子楼也大有来头。 “想知道自个儿不会去问?”符青峰只是将下巴抬与天齐。 彼长空再次被他的态度给惹毛了,"你得意个什么劲?” 势在必得的符青峰走至他面前与他眼对眼、鼻对鼻,“总之,你给我安份的当你的楚郡王,行军总管一职,没你的份!” “那个位置我当定了!”与他同样脸红脖子粗的顾长空,也不给面子地口吼回去。 眼看着他们转眼间又再度吵了起来,且愈吵愈上肝火,被扰得耳根子一刻也没得安宁,同时也觉得相当丢人的袁天印,踱至帐门边,愈是看那两人,愈是忍不住想摇首。 “王爷打算任他们何人为行军总管?”无论再怎么想,都觉得这两人只适住阵前杀敌大将,却无一可任行军总管,可眼下,营中却又没有其他的人选可挑捡。 玄玉摇了摇首,“他俩都不是我要的人选。” “这二人,都只勇这一字,皆都无谋。”袁天印回过头来问着那一脸万事不急的玄玉,“那位有勇有谋者,王爷到底是请到了没有?”怎么到现在,那个余丹波还是无半点消息?玄玉不会以为单靠这两名莽夫,就能打胜这场仗吧? “快了,就快了。” “启禀王爷,营外有名自称是洛阳文库书记官的余丹波求见。”在接到营门守军的报告后,亲卫统领连忙赶至玄玉的跟前禀报。 抱候大驾已久的玄玉,笑扬起一手,指向远处营门。 “你瞧,这不就来了吗?” *************************************************************** 打从余丹波进轩辕营,经由拥有全权调度、全全任命之权的玄玉擢升,由文库书记官荣晋为行军总管后,轩辕营内的气氛就一直显得相当诡异。 就在这当头,直朝永嘉逼近的流寇大军,在短暂停军过后,寇王派出其中约三万人大军继续朝永嘉前进,以测探永嘉轩辕营三军实力。 得知消息以来,全营军士的目光,皆停栖在余丹波这名新任的行军总管身上,但却出乎众人意外地,余丹波非但无半分动作,仍是采按兵不动的姿态,无论流寇如何在永嘉城外叫嚣示威,他就是不为所动,只是一径地在营里观测天象。 自余丹波被玄玉擢升为行军总管后,这些日来,被迫得听他军令的符青峰与顾长空,在期望落空之余,本以为这名抢了他们所期之位的余丹波,会是威名赫赫的沙场大将,或是朝中功勋彪炳的老将,可在他们见了余丹波之后,他们这才觉得,现实与预期,似乎总是有些落差。 毕竟,他们事先并未预料到,这名袁天印口中的军事能才,竟会有着一身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气韵,和一张深具阴柔之美的面容。 “居然长得像个女人……”口中喃喃叨念的顾长空,与面色同样不善的符青峰,在行营中暗捺着闷火,一齐瞪向叫玄玉找来余丹波的袁天印。 袁天印朝他摇了摇指,“以貌取人,非明智之举。” “你也不看看那家伙,身材纤瘦不说,瞧瞧那脸蛋,简直就和个娘们没两样!”同样深感不满的符青峰马上接口。 “你是怎么搞的?居然要玄玉找这种文弱书生来?”与符青峰连成一气的顾长空,干脆将一肚子的闷气全往袁天印的身上发泄,“我将他从头看到脚,再由脚看回头,横看竖看,就是看不出他哪像个会带兵的!别说是拿刀使剑了,只怕他就连张弓都拉不开来!” 袁天印好笑地问:“你们不相信我的眼光?” “这一回不信!”他俩异口同声- “说到底,你们就是为了行军总管这四字在心里闹疙瘩。”鹬蚌相争,岂料却杀出了个渔翁得利,这也难怪他们会犯不平。 咄咄逼人的符青峰,横眉竖眼地再问:“你说,那个长得像女人的家伙,他有过什么战历?” “没有。”袁天印想了想,很干脆地摇首。 彼长空马上抢过话,“那你再告诉我,一个待在文库里的书记官,他有什么能耐?” “尚未见识过。”又再沉吟了一会后,袁天印还是对他们摇首。 “这样你也敢把这种人举荐给王爷?”一脸难以置信的符青峰,愈说嗓门愈是拉高。 “敢。”说到这点,袁天印就很有把握了。 "好,撇去那些不谈。”顾长空一手抚着额,耐性已快被那个不为所动的余丹波给耗尽,“你倒是说说,咱们究竟还要按兵不动几日?” 符青峰最不满的也是这一点,“寇匪都已在城外叫阵几日了,难道咱们就继续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不成?” “这个嘛……” 遭两人围攻的袁天印,一手抚着下颌沉思之时,不意往他们身后一瞥,赫然发现营门处站了个他们正在批评的正主儿后,袁天印含蓄地对背对着营门的他们暗示。 “咳咳。”这下可好,也不知这余丹波究竟听了多少。 站在帐门处,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们批评的余丹波,在顾长空与符青峰双双回过头来时,只是不带表情地走进帐内,而他二人见了他,觉得那股硬哽在他们喉际的闷气,霎时又再次上来了,当下他俩将身子一转,撇过头去不说,也没朝他这个总管行礼。 走至案内坐下的余丹波,默然地瞧着他俩藐视军纪的举止。 “都怎了?”一脚踏进行营的玄玉,好奇地看着里头神色各异的众人。 “参见王爷。”眼见是他亲临,余丹波随即自案中站起接驾。 抬手示意余丹波不必多礼后,玄玉径自在旁我了个位置坐下,而后将两眼望向袁天印,而一看他眼神即明白他想问些什么的袁天印,笑笑地踱至他身旁坐下,附耳对他说上一阵。 听完了袁天印的活,再瞧了瞧里头不太对盘的三人后,明了情况的玄玉只是深感兴趣地扬高了一双剑眉,不但不打算插手道等小事,还很期待余丹波要怎么收拾那两名莽夫。 也不打算插手的袁天印,甚有默契地噤声,同样也不愿排解这种事。 站在余丹波面前,两眼无论怎么摆就是不知该往哪摆的顾长空与符青峰,虽说实在是很想知道余丹波到底打算要按兵不动多久,可碍于颜面,又不愿委段去问,在僵持了好一阵后,性子较耐不住的顾长空,忍不住朝玄玉挤眉皱脸示意。 也很想问问清况的玄玉,体贴地顺了顾长空的心意,转首问向正看着地图的余丹波。 “不知总管这些日来,究竟在等些什么?” “风。”入营后就一直寡肓少语的余丹波,在面对玄玉时,总算愿开金口。 “风?”玄玉不解地扬眉。 “卑职在等东南风吹起。”来到玄玉面前的余丹波,毕恭毕敬地回复。 听了他的话后,玄玉与袁天印不约而同地交视一眼,就在此时,行营的帐幕遭风微微吹掀起一角,余丹波颔首向玄玉示意后,大步走至行辕外头抬首望向天际,炯亮的黑眸直锁住天际遭风吹散的流云,当风儿吹扬起他颈畔的发丝时,他微微握紧了拳心。 继续观测了天候一会后,他转身朝一直候在行营外头,随时收到阵前探子报讯后,即向他报告敌军军情的将官扬手。 “启票总管,敌军三万人马,已越过落合沟,预计再过一个时辰,将抵达熊耳丘。” 他迅速做出决定,“传左右陌刀将统领。” “是。”得令的将官,立即衔命而去。 行辕内,都想知道他葫芦在卖什么药的玄玉与袁天印,分别来至他的身后,沉着声,准备看他打算怎么办。“参见总管。”奉令而来的河南府左右陌刀将统领,不久后,即跪叩在余丹波的面前听令。 “即刻率两军快马全速出城,半个时辰内,取道绕过熊耳丘至敌军月复背落合沟沟水对岸,两军至落合沟后,以凤鸣箭为讯。” “得令。” “那我们呢?”被晾在一边,什么都没被分派到的顾长空与符青峰两人,纷指着自个儿的鼻尖问。ˉ余丹波回首冷瞥他们一眼,“乌合之众,不如不用。”一个贵族出身,手下养的都是些骄兵,另一个据山为王的山贼,养的全是只会打劫不懂军纪的山贼,他们能成什么事? “你说什么——”当下脾气被惹毛的两人,皆怒抖着眉想冲上前,但却都遭眼明手快的袁天印傍飞快地捂上嘴,并使劲地拖到一旁去。 “你打算只用部分河南府守军对付敌军?”全权放手让余丹波去做的玄玉,对他以少击多的战略有些好奇。 “回王爷。”余丹波恭谨地揖手以覆,“用兵在精不在多,如此,就绰绰有余了。” 玄玉勾了勾唇角,“是吗?” 半个时辰过后,余丹波所等待的凤鸣箭之声,在时限内自远处的天际传来,领着众人来到永嘉城城上的余丹波,远望了已然来到了熊耳丘上的两万流寇人马后,不疾不徐地朝底下吩咐。 “燃烟。” 另一只凤呜箭登时自永嘉城城上劲射上天,在刺耳穿透云霄的箭呜声响彻天际后,埋伏在熊耳丘左侧密林里的河南府守军,即在林里所置放的百来具铜鼎里添上火苗,燃起阵阵气味刺鼻、浓密不见五指的浓烟。 顺着东南风风势,林间疾窜而出的浓烟飞快地抵达熊耳丘,位在丘上的敌军,全数被困在厚重的浓烟中。 些许带着烟雾的风儿,轻轻刮过永嘉城城上,玄玉嗅了嗅,随即不适地以手掩住口鼻。 “这味道……” “有毒。”机警的袁天印登时忙护着他后退避毒。 玄玉不放心地按着他的臂膀,“城民……” “放心,依风向来看,毒烟是往熊耳丘走,不会吹至永嘉城。”终于明白余丹波为何要等东南风的袁天印,对余丹波的估算很是放心。熊耳丘上,陷人毒烟中的敌军,在明白烟中有毒后,纷急忙欲撤离受风的熊耳丘,但欲冲向永嘉城的敌军突破浓烟时,早已等在永嘉城外的河南府守军,已排开陌刀阵式,等着中毒的敌军前来,眼见苗头不对,为首的敌将又忙命敌军后撤穿过浓烟退至丘后的落合沟。 在朝阳的照射下,灿目得令人睁不开眼的刀光,将不受毒烟所袭的落合沟对岸,染映成一片银白。犹处在浓烟中,中毒以致疲软无力的敌军欲下丘之时,在乍见对岸传来的亮眼刀光,纷纷愕止住脚步,进退不得地被困在熊耳丘上。 斑站在城上的余丹波,算准了时机后,往身后一弹指,城下十团横纵十十列阵的弓弩手,织成千人弓弩阵,纷执射程最远的伏远弩、身背五十只穿透力强的兵箭,立即就站射姿于定位。 “开弓!”弓弩统领震声朝千人弓弩阵一喝。 皆已上兵箭的伏远弩,整齐划一地开弓以箭就弦。 “射!” 下一刻,众箭齐飞上天,密集如黑云的真箭直抵熊耳丘,再以急坠如雨之势齐坠而下,一波箭雨未息,另一波紧按着施放的兵箭又再飞上穹苍。 连射五十回后,余丹波下令停止燃烟,待丘上烟雾散去,前来挑衅的敌军,全军已静卧在熊耳丘之上。 旁观全局,并抬首遥望丘上胜绩的袁天印,与玄玉并肩站在城上,淡淡地说出他的心得。 “我军无损一真一卒。”根本就不需派兵上战场厮杀,以此良计,不但可以节省我军兵力,又可剿灭来犯敌军,怪不得余丹波愿按兵不动也要等。 “嗯。”表情甚是满意的玄玉,愉快地看着远方。 袁天印侧首笑问:“王爷那只白虎佩印,给得还值得吧?” “值得。”能得如此良将,花再大的代价也值。 目瞪口呆的顾长空与符青峰,在见了丘上的景况后,面面相觑。 眼见大事抵定后,高站在城上的余丹波,忽地快步走下,并自城上守军的身上抄来一把弓,同时搭了两柄兵箭后,没半分预兆地朝站在远处的顾长空与符青峰发箭。 来不及反应的顾长空与符青峰,犹未走避,就遭分别射在他们俩鞋尖上的两只兵箭给钉站在原地。 低首看向自个儿脚尖处所插着的兵箭后,为余丹波精准的箭技而深深倒吸田凉气的两人,怔怔地抬首讷看着发箭的余丹波。 余丹波只是斜眼冷瞪了先前敢在他面前挑战他军威,胆敢不按军纪行事的他们两人一眼,再转首命手下收拾丘上的残局。 “鸣金,把死的埋了,活的全都押进牢坐!” “是!” 状似悠闲的袁天印,慢吞春地踱至被钉在原地的两人身旁。 “服气了?”他爱笑不笑地盯着他们俩狼狈得很一致的脸庞。 一个字也吐不出口的顾长空与符青峰,在震撼过后,虽是对余舟波有些改观,但在他们胸臆里,那股不上不下的闷气,就是怎么也散不去。 “只要他一日是行军总管,你们就最好是依军令行事一日。”袁天印好心地再提醒他们,“否则下回他若是祭出军法,到时,王爷可救不了你们。” 曾对余丹波不敬的二人,听了,脸色更加惨淡三分。 ***************************************************************** 熊耳丘一役方毕,洛阳城随派人来报,寇王于两军交锋之时,派人前去洛阳,买通洛阳城部份城兵进城,趁夜绑走洛阳太守康定宴,待洛阳守军发现此事时,太守已被绑离城中。随后寇王欲趁此拿下洛阳,但因洛阳守军庞大,且余丹波在熊耳丘一役战毕后随即兵授洛阳,将寇王来犯大军三万逼退于汝阳以南。 坐在行辕中的玄玉,一手撑着下颌,目不转睛地看着寇王派人送来的书信,信中,写着要求玄玉交出洛阳以换康定宴一命。 “据我所知,这个寇王,与太守康定宴有些过节。” “哼,一点也不意外。”幸灾乐祸的顾长空,不但不为康定宴的安危着急,反而还很感谢那个寇王绑对了人。 “玄玉,你打算拿这封信怎么办?”冉西亭不得不问,只因洛阳城中的大大小小辟员都在等着看玄玉愿不愿救回康定宴。 “我不会交出洛阳,但我定会救回太守。”拈着信往烛心上头搁的玄玉,边烧边回答。 不在预料中的答案一出口,行辕里的众人纷纷愣张着嘴。 冉西亭原以为玄玉会趁此机会,干脆就假流寇之手,一举除去他们心头大患,可没想到……“救……救他?”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没错。”玄玉淡淡轻应。 彼长空不平地怪叫,“咱们为什么要救他?”叫他们救康定宴?救那个打从他们到洛阳城后就无一日不与他们作对的对头?他说什么也不去救那家伙! 玄玉的脸上并无一丝快意,“不为什么,只为他是我这洛阳总管手下的官。” “可是——”还想叫他改变心意的顾长空,未及把话说完,即遭玄玉冷眼一瞪。 “我说,我要救他。”玄玉以不容置疑的目光,将行辕内所有的人都扫视一回,“都清楚了吗?” 坐在一旁始终都保持沉默的余丹波,却在这时站起身来,昂首面向玄玉。 “我不救他。” 所有人皆讶异地侧首看向他,而遭抗命的玄玉,只是静瞧着他那双充满了急于一雪旧恨的眼眸,然而在此时,为昭示决心的余丹波,又字字清晰地再把话说上一回。 “我不愿救他。” 余氏一族,有多少人是遭康定宴设汁而死?这些年来,老父、叔伯们,全因冒领功劳、不愿代他们买罪求情的康定宴而白白赔上一命,要他救余氏一族的仇人?除非他不姓余。 从没想过,对玄玉所说之话句句遵从的余丹波竟会公然抗命,众人在为他捏了把冷汗之际,赶忙看向面无表情的玄玉。 坐在案内的玄玉,表面上仍是平静无波,他反复地回想着余丹波始终都暗藏着的那个心结,而后再与眼下攸关康定宴性命的大事相比,半晌,他不动声色地将这笔账记在心底。 “好。”他爽快地应允。 余丹波一怔,没料到他竟会答应。 “玄玉?”与顾长空对望了一眼后,冉西亭不由得出声。 自案内站起身来的玄玉,举步走向行辕外,在路经余丹波身旁时,脚下的步子顿了顿,低声朝他咐吩。 “别忘了你今日的这句话。” 心头霎紧的余丹波,忐忑地微瞥过眼看向他,但不再多话的玄玉只是朝袁天印点头示意,随后与袁天印相偕步出行辕外,徒留满月复不安的余丹波怔站在原处。 ***************************************************************** 自玄玉与袁天印双双踏出行辕,次日后,玄玉与随侍的堂旭即在轩辕营内消失,任凭余丹波翻遍了整座永嘉城也找不到他两人。 在轩辕营丢失了主帅的这关头,举兵进犯洛阳的寇军同时改向朝永嘉城而来,眼看大军即将进逼永寿城,忙得分身乏术的余丹波,在拨兵卫城之余,还得派人四处寻找玄玉,但就在营中人人都为玄玉失踪此事慌乱心焦不已时,余丹波却注意到营中某人的反应与众人皆不同。 “你说什么?”带着一干下属来到袁天印帐中问话的余丹波,听了袁天印所说之话后,一双厉目似要吃了袁天印似的。 “我说,王爷要自个儿去救太守。”全营中,唯一知道玄玉去向的袁天印,边坐在椅内品茗边又再悠闲地重复。 “如何救?”脸色阴郁骇人的余丹波,紧咬着牙关吐出。 袁天印愉快地睨他一眼,心情甚好地又加以补述,“这我就不知了,我只知王爷愿去找那个寇王谈条件。” “他疯了吗?”急得跳脚的符青峰,两手直捉着发,“谁会同他去谈什么条件?那些流寇只会当是来一个绑一个,来两个刚好捉一双!” 气得面色发青的顾长空,忿忿地一把捉来袁天印的衣领。 “你怎不拦着玄玉?”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家伙事前非但不知会他们一声,现下他还有心情坐在这谈天? “拦?”丝毫不加以阻止玄玉的袁天印,笑着反问:“何必呢?” "你……”差点打算掐死他的顾长空,马上被也被急如锅上蚁的冉西亭给拉到一旁。 “来人!”急于救回玄玉的余丹波,喝声朝帐外大大一吼。 “属下在。”候在帐外等着的左右陌刀将统领即刻应道。 余丹波自怀中取出令谕,“拿我令谕点兵,轩辕营三军半个时辰内亥昌门集合出发!” “得令!” “你俩随我一道出城。”发落完外头后,准备跨出帐外的余丹波回首对顾长空与符青峰交待。 口气很冲的顾长空,想也不想地就月兑口而出,“这还用你说?” 原要踏出账的余丹波,霎时止步回身朝他用力一瞪。被他骇人模样震慑住的顾长空,这才想起军纪,赶忙揖手以复。 “是……” 当帐中大半的人都随余丹波准备出城救主后,留在帐内的冉西亭,一头露水地看着脸上表情与人截然不同的袁天印。 “袁师傅?” “呵呵……”与玄玉密谋的袁天印,止不住笑意地摇着水墨扇。 ***************************************************************** 救人如救火,悬心于玄玉的余丹波,急归急,但在冷静过后却不失理智,无论下属们有多为玄玉心焦,不断向他力劝快速发兵剿寇救回玄玉,但他依然决定,不贸然进军。 就在此时,据探子回报,七万寇军正式一分为三,各据三地为营。 虽说余丹波并不明白,寇军中究竟是出了何事以致寇军军力分裂,但余丹波推断,或许因熊耳丘一役后,寇王军中声望大失,虽是捉了太守康定宴,但出发点却是为了私情,寇军因此势力分歧统合不一,导致寇军一分为三。 洞悉局势的余丹波,率全军南下进抵汝阳后停军,先遣河南府守军二万人,偕符青峰手下二万人继续向南挺进,左右二翼包围南召城,三万寇军欲占南召城为据地,却遭南召城守军顽抗,未及拿下南召,已遭余丹波所派出的两军自两边侧翼埋伏,而后,余丹波再派燕子楼于白土岗切断寇军退路,三军围困寇军后,开南召城联合南召城守军四面同袭,一举歼灭三万寇军。 白土岗一役后,余丹波再遣全军南下,据石桥为营,命人自博望截水围坝,三日后开闸泄洪,以滔滔洪流将扎营红泥湾二万寇军冲溃,并率河南府守军于天明前围堵红泥湾,捉欲登湾的生还危军。 直至余丹波率全军南下进抵南阳之时,寇军犹存二万人。据探子回报,已有退意的寇军,可能打算挟齐王与洛阳太守退至新野,赶在寇军退至新野前,命全军改以轻装快马发动突袭的余丹波,兵分四路,将寇军逼至四战之地,瓦店。 四战者,四面受敌也,是故此地当攻不当守,若困守此地,则岌岌焉有必亡之势。这一点,熟知兵道的余丹波明白,可困守瓦店的寇王,则明白得稍嫌过晚。 “寇王……”苦守瓦店城的寇军,在余丹波派全军攻城已兵临城下之时,神色惶恐地向寇王请示。 “把他拖出来!”站在城楼内的寇王,猛地咬紧了牙关,用力朝身后一扬手。 坐阵中军的余丹波,在听了属下的回报,说是顾长空与符青峰虽抵城下,但却因寇军在城上架出了遭捆的康定宴后,不约而同地皆停止了攻势,忙派人回头向行军总管请示该不该如此硬攻。 “总管?”还在等他下令的左陌刀统领,边擦着大汗边问。 “叫他们继续进攻。”只看了城头一眼的余丹波,面不改色地下令。 左陌刀统领犹豫地低喃,“但———” “进攻。” 军今已下后,万不得已的的左陌刀统领,只好传讯给犹等在城下的顾长空与符青峰,他俩在听后,当下脸上风云变色。 “玄玉若是有个闪失,我非宰了那家伙不可!”被袁天印警告过不服从军令将有何下场的顾长空,气炸地翻身上马。 “到时轮不到你出手!”同样咬牙切齿的符青峰,马月复使劲一挟,率陌刀二军进行攻城。 眼见敌军无视于人质性命犹继续进攻的寇王,被迫挟人质退守城中,本欲自城后城门离城,但却在城门一开后立即遭遇上守在那等的燕子楼,当下燕子楼所率南召城军,又将寇王结逼退回城里。 “杀了他!”在两座城门都已遭破后,被困于城心中的寇王,眼看寇军已溃、大势已去,于是忿声地下令,打算来个同归于尽。 当锋利的刀缘方架上康定宴的颈间之时,举刀者的人头随即被疾来的一箭给射掉,寇王飞快地转首寻找发箭者,在城下找寻了半晌后,他深感意外地瞪向来者。 “余家军……”在余父战死前,长年来遭余氏一族剿杀所苦的流寇们,无人不知余家军,原以为这些余氏一族早已退出沙场了,没想到,竟会在此重出江湖。 饱上城门的余丹波,手执余家世传余氏之长的战弓,一箭接一箭地连番射出,箭法神准无比的他,令无人能走进康定宴一丈的范围内,站在他身旁擅弓射的余氏一族,以密集的箭雨掩护符青峰与顾长空联袂杀进城中,攻进城心后迅将康定宴给救出。 “玄玉人呢?”一救到人后,捺不住心急的顾长空,冲口就朝康定宴问。康定宴一头雾水,“齐王?” “齐王不是同你一样都成了人质?”也不管康定宴是否还被捆得像颗粽子似的,符青峰在将他拖过来后,直提着他的领子问。 “本王怎可能贸然犯险?”在众人诧闷之际,玄玉的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 “你……你不是……”这才知被诳了的顾长空,结结巴巴得说不出话来。 在堂旭的保护下,策马而来的玄玉在城心处外下了马,身后还跟了个合力蒙骗的袁天印,就在走近他们时,玄玉并未看率大军欲救他的余丹波,反而关心地先走向康定宴。 “康大人无恙吧?” “回王爷,卑职无恙。”一脸狼狈的康定宴,才由旁人解开身上绑缚的绳索,在他欲弯身行礼之时,玄玉忙挟他站稳。被他扶起的康定宴,愕然了一会,两眼幽光微微闪烁。 对于玄玉一反势同水火的前态,不计前嫌相救的种种,康定宴才不相信这是玄玉为救旗下官员的鬼话更不信玄玉会毫无芥蒂、更无代价地救他,不领情留他,反倒是开始在心底盘算着玄玉会刻意救他之意而日后,玄玉又将拿这个名目来向他勒索什么。 “王爷。”勉强回神的余丹波,起身大步走至玄玉的面前,请罪式地跪下。 玄玉淡淡轻问:“公与私,熟重熟轻,现下,你清楚了吗?” “卑职知错。”自知目光短浅,差点为私情误大事更险些误了顶上主子性命的余丹波,心中虽犹有恨却不得不在这当头硬生生地将它压下。 “这一回,我不与你算抗命这一罪,但你听清楚我绝不容许有下一回。”玄玉踱至他的面前,低首瞪看向他,语气令人不寒而栗,“若是再犯,我会要你的项上人头。” 彬立在地的余丹波,深吸了口气,“是。” “行军总管一职,仅只于战事之时,战罢则解。”玄玉目光冷淡地扫了余丹波一眼,“这成规,你知道吧?”听到自个儿即将遭到解职,身躯猛然一怔的余丹波,似是十分不愿相信地抬首看向玄玉,但在玄玉冷漠的眼中,找不到一丝挽留的余丹波,两眼朝旁一瞥,就见站在玄玉身旁的康定宴,在嘴边带着一抹嘲弄的笑意。 符青峰错愕地一手抚着额,难以相信那竟会是玄玉所说的话。 “什么……”能败十万流寇,全都靠那个有功有劳的余丹波,可玄玉却在事成之后,打算翻脸不认人? “玄玉……”忍不住想替余丹波说情的顾长空,也赶紧出声声援。 在康定宴得意的目光下,只觉旧事又再次重演的余丹波,忿握着拳,不等他人来代他求情,即挺着骨气大声答道。 “待卑职将敌军押解回永嘉后,卑职立即奉还总管大印!” “很好。”发落了余丹波后,玄玉又朝旁交待,“来人,护送康大人回洛阳!” “王爷……”从不指望玄玉这个眼中钉会派人救他的康定宴,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玄玉却安慰地上前扶着他,挽着他的手臂将他交给下属。 “大人这些日来受惊了,先回洛阳歇息吧,有活,都等回了洛阳再说。” 为人质多日,受尽折磨的康定宴,实是又痛又累、身心俱疲,他朝玄玉微微颔首,在走前,不忘再看一眼那个犹跪在地上的余丹波。 在康定宴走后,玄玉立即弯,亲自将跪在她的余丹波挟起,余丹波讶异了半响后,不解地抬首。 “知道我为何要救康定宴吗?”外人一走随即面色一改,玄玉满面春风地问。 “王爷那日曾说过。”抽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的余丹波,在他提到康定宴后,马上又变得面无表情。 “我会救他,不只是因他是我手下的官,我还要你借此建功。”知道他为此深为不满已久的玄玉,终于愿开口告知他原由。 “建功?” “身为书记官的你,无功也无过,日后我若要提拔你,自是师出无名。因此我要你借着这场战,一股作气至站到我的身边来。”错过这次机会,就没下回了,因此就算是余丹波救得心不甘情不愿,他还是要逼余丹波把握这个往上爬的机会。 本就无心于名利,也认为在战后,必定会和余氏其他先祖一般,在被利用过后就遭人一脚踢开的余丹波,万没想到,早就在为他的前程打算的玄玉,不但要将他自文库里拉出来,还已为他日后的官途铺好了路。 “你放心,我没忘记我的承诺。”玄玉刻意压低了音量只让他一人听见,“我定会要康定宴还你余家一个公道的。” 一径看着他没答话的余丹波,微挑起一眉,眼中深存着怀疑。 玄玉笑了笑,抬手举起三指。 “待咱们回到洛阳后,三日内,康大人将会跪在余府门前,向你余氏一族谢罪。” 这怎有可能?压根就不信康定宴会认错,并做出这等有损颜面之事,余丹波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心。 “不信?”玄玉拍拍他的肩头,“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同系列小说阅读: 百年江山首部曲1:匣里龙吟1 百年江山首部曲2:匣里龙吟2 百年江山首部曲3:匣里龙吟3 百年江山首部曲最终回:匣里龙吟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