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里龙吟1》 序 夜深露重,寒意随风于窗边轻叩。 坐在灯下静看写于年末之作,反覆思量,不知如何为序下笔。 写书多年,这不是我的第一本小说,笔下内容,也非初次嚐试,但就限制上来说,这的确是头一回可尽情放手去写之作,就某方面来看,这是个走出题材限制的嚐试,同时也是个挑战的机会。 此部“百年江山”,故事所有内容,皆为架空,之所以架空,一来,可免遭历史牵着走,二来,较为自由。 在写着这个故事时,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人,究竟是跟着命运走,抑或命运随人走? 看着笔下的主角们,在曲曲折折的命途里不断地赶路,在逆境中寻找一个不认输的未来,或许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生存原本就是个严苛的考验,且就算是努力,也未必会有成功之日,但我想,既能有这机会放手追求,即使到头来可能将会是一场空,他们也还是会义无反顾地登上舞台尽力演出。 书中人物,或许是你我人生的缩影,也可能是我们已走过的曾经,无论是何者,都望读者们能走进书中陪他们一块演出。 祝新春愉快 作者:铁勒 亦即禾马文化─绿痕 http://.tacocity.tw/kana/ 第一章 深宵魅静,夜露沾衣,如钩新月已将西沉,洛阳城内灯火渐熄。 万籁俱寂中,蓦地一阵秋风沿瓦横扫,枝上秋叶飒飒声泣,凋叶逐风零落如许,但叶未落地,自风中击起的剑气,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已将坠地秋叶腾扫上天。 乱叶舞空之中,一抹矫龙似的黑影,拔地跃起,手中锐剑当空横划,霎时暗夜中星芒乍放。 他使的是曹公百辟剑其中一柄,飞景。 此剑长四尺二寸,淬以清漳,砺以石监石者,饰以文玉,表以通犀,光似流星。 人声已静的柱国公府内,西厢楼后院院中,夜深未寝的柱国公次子玄玉正在练剑,操弄于指掌中的宝剑所击之势,时而重若泰山,时而轻似点水,剑身直映西天钩月,剑锋所至之处,剑影月影灿灿夺目。过了半晌,原本招招催猛凌厉,劲、疾、重的剑势突地一改,收起了锐势,改行以绵柔曲折之姿,辅之以退为进之势,剑招沉绵带劲地徐徐划过秋风。 吸吐之间,一颗汗珠自他的额际坠下。 舞至兴起之处,正欲旋身舞出另一套剑法之时,静夜忽地遭到惊扰,来往的足声打破一夜的静谧,原本被夜色笼罩的府内,顿时也光亮了起来。 迫不得已收势的玄玉,一手抚去额上遍布的细汗,扬首看向廊上那些夜半被扰醒的府内下人们,正忙里忙出地在廊上高举烛火点亮廊灯。 “总管。”玄玉慢条斯理地收起长剑,朝正急忙跑过廊上的府内总管勾勾指。 跑得正急的府内总管,听见他招呼后,脚下步子狠狠一顿,踉跄了一番好不容易才站稳,而后端着一张笑脸下了长廊朝他这边跑来。 玄玉转首看向灯火通亮的东厢楼,谁到府里来了?” “回二少爷,是内史尚大夫,阎大人。” “阎大人?”他一愕,微微竖起了剑眉,“这么晚了,阎大人来府里何事?” 爱内总管以指刮着面颊,“这……小的也不知。”那个夜半突然造访的阎大人,事前也没知会一声,更没递拜帖,来得那么匆忙,任谁事先也没料到。 玄玉听了,墨眉一勾。内史尚大夫,太后跟前的大红人,会挑在这等时辰夜访柱国公府?这里头有什么文章? “二少爷?”还等着赶去别处的府内总管,忍不住出声提醒他。 他扬扬手,“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爱内总管随即朝他一颔首,转身又朝廊上飞奔而去,而静站在原地的玄玉,思索了一会后,转身步向西厢院墙,翻身跃过高墙后,跃立至曲折廊上的瓦檐,踩着长廊屋檐一路绕过中庭大院来到了东厢楼,走至书斋外后跳下屋檐,屏住了气息,蹑足潜进东厢书斋内院,挑捡了个不会被人察觉的位置后,倚站窗边,透过微敞的窗扇朝里头探看。 站在书斋内一块密商国情的柱国公长子灵恩,错愕地瞪大了眼。 “禅位?” 安坐在案内的柱国公冉霄,反应只是勾了勾唇角,而另一旁夜半来访的内史大夫阎翟光,则是笑意满面地向他颔首。 愈想愈觉得冒险的灵恩,颇为质疑地再次出声。 “阎大人认为此计真可行?”要让父亲大人登上皇位,法子多得是,为何什么法子不挑,偏偏却捡了这一条? 正在品茗的阎翟光,不疾不徐地搁下了手中的茶碗,带笑地朝他扬了扬眉。 “古往今来,本就是有能者登九五,想当年,尧舜不也以禅位这法子让位于有能之人?” 说到这点,灵恩也不得不认同,“话是如此没错,但……” 阎翟光眼中迸出炯炯精光,“用禅位此计,不仅是因禅位这形式体面,更是因它名正言顺。” 一直安坐在案内端看着皇帝诏书的冉霄,两眼边滑过手中那张由阎翟光所带来的伪诏,边懒洋洋地出声。 “太后与圣上,那方面是否已安排好了?” “太后不过一介不晓世事妇人,圣上只是三岁乳娃,母弱子幼,又怎会是咱们的对手?”阎翟光狡狡一笑,“国公放心,凤藻宫那方面,咱们的人早已打点妥当了。” “办得好。”冉霄满意地颔首,着手将手上的伪诏在桌案上摊开,烛火下,绢绣着九龙纹印的黄纸诏,显得格外刺眼夺目。 生性多疑的灵恩,心中却仍是忐忑不安,“朝中大臣呢?他们就这么顺顺当当的让父亲接受禅位吗?难道他们都不会谏阻此事?” 阎翟光的目光甚是笃定,“如今朝中大臣,一半尽在国公之手,再加上只要有了这纸诏书,咱们还怕另一半大臣不成?” 想他们挟天子以令诸侯,早不是一日两日之事了,当今年仅三岁的圣上,不过只是个傀儡,这事全朝人人皆心知肚明,朝中大小辟员王公贵戚,早就在暗地里看准了日后之主另投柱国公麾下,且柱国公自先皇驾崩之后,以摄政王之名辅佐幼帝已有两年余,算算时辰,也该是月兑去摄政王一职正名为皇的时机了。 “但朝中那些亲王们……” 阎翟光低首啜饮了一口香气馥馥的甘茗,“早在前月,国公就已用职权之便,将他们纷纷调离京畿,等他们知道此事想赶回京一挽大局,只怕也是为时已晚。” 这才知晓父亲登皇之路,早已在暗中打点妥当的灵恩,不得不回过头来,讶看着那个在暗中秘密进行此事已久,胸有成竹的冉霄。 阎翟光自案旁取来一只黄巾布包,将它端放在桌案上,再缓慢拆开,赫然一见,竟是应当摆放在翠微宫御案上的传国玉玺。 他轻轻将玉玺推上前,“现下,这纸禅位诏书,就只差盖上传国玉玺这一步。” 冉霄一掌取来玉玺,翻过玺面,瞠目直视着刻印在印底下的一行细字,那行,只属于天子之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焰心烧得通亮的烛光下,红光满面的冉霄,掩饰不住眼底兴奋地握紧了手中玉玺,他缓缓站起身,两手握持着大印,由一旁的阎翟光为它沾上红墨,再将它印扒在诏书之上。 两手摊开即将助他登上青云天顶的禅位诏书,为此努力了大半生的冉霄,款款咧出一笑。 “这片江山,不该留给你们这软弱无能的陈氏,它该给的,是真正的英雄。” 抱谨站在一旁的灵恩与阎翟光,在见着已盖印的伪诏后,有默契地相视一笑。 退位禅让诏书?原来,这就是尚史内大夫寅夜造访的理由。 自窗缝中窥看幕里乾坤的玄玉,一双黑眸,紧盯着父亲冉霄脸上的喜不自胜的笑意,再看向大哥灵恩同样也是喜悦溢于言表的模样。半晌,他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窗外,点地跃至廊瓦上,照着来时路一路悄声返回西厢楼。 他一直都知道,父亲渴望成为乱世之雄,并甚想在担上英雄之名后,登上人间之巅手拥江山。 远在先帝未驾崩之前,凭藉着亲妹耀封东宫皇后,身为国舅的父亲荣晋柱国公、大司马,因先帝昏庸荒婬不问朝政,自恃位高权重的父亲,便藉此出面干揽朝政,数年下来,父亲在朝中威望渐升,臣心日渐积涌,眼看先帝仍是一派不问苍生,国力日渐削弱,于是父亲进而有了取而代之的野心。 于是在先帝因病驾崩之后,在皇后与朝臣们的帮衬之下,父亲荣爵更上一层楼,身居摄政王,代年仅三岁的幼帝摄政,随后父亲先以伪诏将京畿内将会阻碍他登基的亲王们调离京畿,再伺机暗中削弱诸亲王兵权,掌握了三军军权集权中央后,再进行最后一着登基之棋。 禅位。 面对父亲这等作法,他不意外,也早在心底有了谱,只是在今晚亲眼见着父亲眼底那贪图权柄的精光之前,他不知父亲的竟是如此盛大。 依父亲所言,这片江山,的确是不该交给软弱无能的陈氏皇家,毕竟这些年来,历任陈帝在治绩上并无作为,甚至还一任比一任荒唐,江山易主,只是迟早的事。这片江山国祚,是该交由有能之人来掌舵换代,但掌舵之人,就非得是个英雄不成吗? 虽说世人都云乱世造英雄,但英雄这二字,可有人真正想过它的真义? 所谓英雄,来也刹那,去也刹那。 蛟龙竞腾,翻窜云空,看似的确是很辉煌灿烂,但若是不能收拢民心,将这块江山深深扎根占据,即便就算是英雄能夺来国祚,一手广揽江山、足踏九州方圆,日后,御极也恐将不过百年。 返回练剑院中的玄玉,默然抬首看向夜空中横越天际的星河。 真正的王者,不在权中,更不在势中,而是在民心之中,若是真要图个百年江山大计,该着眼的,是百姓。 当院中再次扬起飒急的西风时,玄玉扬手将手中之剑朝身后一掷,霎时流光如星,一叶甫自枝梢上落下的秋叶,未及落地,已遭飞景刺过随剑定插在檐下梁柱之上,横震的剑音,在静夜中,袅袅嗡鸣不散。 他可不愿只作个英雄。 ΩΩΩΩΩ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在那夜内史尚大夫进府秘商之后,暗中筹画进行夺位之事,便在朝中进行得很顺畅,当太后在凤藻宫假托圣意集合朝中文武百官,宣旨幼帝即将禅位于柱国公、大司马冉霄时,没有人想过,那纸圣诏,会是一纸伪诏。 一如冉霄所料,远在京畿外鞭长莫及的诸位亲王,在听闻将行禅让礼的消息后,果真来不及赶回京阻止,即使有些亲王在事前已收到风声,快马加鞭地想带兵回京以护幼帝之位,可却纷纷在途中遇上了冉霄事先派出拦劫的兵马,先遭围困在京外不说,而后在被击败后更被冉霄冠上兵变之罪,并代幼帝削去他们的王爵与兵权贬为庶民。 直至禅让礼前,京畿月复地全数落在手握兵权与心月复的冉霄手中。 此时此刻,冉霄期盼以久的天子禅让礼,正在翠微宫内举行。 彬列在殿中的文武百官们,静看着远处高位上,冉霄一人独挑大梁演出的禅让戏码。 急欲登上帝位的冉霄,掩去了眼中的锐光,神情显得无奈又推让,即使太后都已代幼帝颁旨禅让帝位于他,可他没有急吼吼地前去接下圣旨,反倒是一味地辞让,万万不肯接受。 眼前上演的推辞托让的之戏,入人心中皆有数,此戏不为谁而演,而是为了冉霄自个儿而演,而在场的他们,除了是看戏的看倌之外,还得出场应应景,声援一下那个看似百般推托,不愿夺人帝位的冉霄。 不多久,殿内众多冉霄在朝中的亲信,果然在预期中出声劝进。 “国公切勿推辞,天子之位,国公应当仁不让……” 一人之鸣后,紧接着更多捧场的哄劝之声纷纷跟进,当下殿中吵杂云云、一派热络,而看似百般为难的柱国公冉霄,也在推辞之余,任由一旁的内史尚大夫为他黄袍加身。 “惺惺作态。”不属冉霄麾下之臣某位老臣,看不过眼去低声冷哼。 “嘘……”叩跪在他身旁的大臣,忙不迭地以肘撞了撞他,示意他别多话。 站在殿上,将底下朝臣面色眼神都瞧个清楚明白,也将他们嘴边的细语字字都听进耳的玄玉,不置一词地调回目光,将两眼摆在殿上,冷眼看着幼帝由太监总管扶握着两手,将手中玉玺传让给跪在殿上的冉霄,并看冉霄在两手一接过玉玺后,噙着泪,语带哽咽地对着幼帝说着自己不该受此殊位的等等原因。 但年仅三岁的幼帝,怎会知他是真有心辞让,抑或是假意作戏?就在幼帝想依冉霄的话收回帝玺时,眼尖的内史尚大夫圆场得飞快,一把拉过幼帝,将幼帝交给后头的太监总管之后,朝已交割帝玺的冉霄眨了眨眼,冉霄随即抹去了眼角的泪,在内史大夫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踱向高高在上的九龙銮座,转身缓缓坐下。 在冉霄登上帝座后,顷俄间,殿中文武百官动作整齐一致地伏地叩拜新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罗列在众臣中,以额叩地声呼万岁的玄玉,两眼直视着白玉铺成的殿中地板,觉得微微的凉意,透过他的额际缓缓抵达他的心扉,那份微冷的凉意,让他觉得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以往他总觉得他心中那块混沌不明的天际,此刻忽然澄明了起来,遥远的未来光景,也一一在他的脑海中浮掠而过。 一迳思考着心中未来的前景,浑然不觉殿上礼程已进行至何处的玄玉,在太监总管拉高了嗓子临殿一呼后,总算是回过神来。 “众皇子女听封!” 连忙与其它晋升为皇子的兄弟们,一块跪移至殿前的玄玉,垂面低首,竖耳准备聆听加冕在他顶上的荣耀,以及他日后的重责大任。 “封皇长子灵恩为太子,皇长女为素节公主,皇二子玄玉为齐王,皇三子凤翔为宣王,皇四子德龄为信王,皇五子尔岱为晋王!” “谢主隆恩──”洪亮的谢恩之声,徐徐缭绕在大殿中。 伏地叩谢圣恩的玄玉,在总管太监捧来圣谕之时,端肃扬掌承接,在接下晋升王爵的圣谕后,他微微抬眼瞧了瞧高坐在九龙銮座上的父亲。 那神态、那眼神,是睥睨天下的雄情壮志,宛如栖枝多年的猎鹰,终于能够展翅翱翔于穹苍之间。他不动声色地再转首偷偷瞥向身旁那本是血脉之亲的大哥,却在一夜之间跃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灵恩。 一抹满足的笑意,静静停伫在太子灵恩的脸上。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灵恩这般笑过,那笑意的背后,只有他明了,与父亲一块在逆境中求生存、暗自咬牙吞下多年荣辱的灵恩,是多么渴望这一刻的到来,多么期待能够拥有往后将能放手一搏的机会。 半晌,他收回目光,端谨地垂首聆听殿上其它诸王听封,不断在心中掂量着,今日所获得一切的前因,以及日后将承担的后果。摆放在手中的圣谕,此刻握来,沉甸甸的,像个份量十足的希望,无可限量的未来,正掌握在他的手中。 放手一搏…… 玄玉蓦地握紧了手中的圣谕,暗自下定了决心。 在这日,新帝受禅位于翠微宫,年号建羽,定都长安,国号为杨,是为建羽元年。 ΩΩΩΩΩ “如何?” 坐在城中往来最是繁忙热络的大道旁,一处竖立着一块命字布招小摊旁,任氏员外一手抹去额上如浆的大汗,频频闪躲着路上行人偶尔投来的疑惑目光之际,等得不耐烦地再向城中颇富盛名的测命摊主袁天印低声催促。 “别净是哑着不吭声,你倒是说说话啊!”来这坐等了老半天,只听完他所报上的姓名后,就一声不吭的袁天印,在他等了那么久后,袁天印还是一迳地在掐按着掌指不知在数算些什么。 “嗯……”掐着五指细细推敲的袁天印,沉吟了好半天,迟迟就是不吐出个字来。 等得心慌的任员外,忍不住又向他催上一催。 “究竟怎么样?”不过就只报上个人名而已,这也好让他算那么久? 又再让他等过了一段时间后,袁天印总算是停止了手边的动作,抬首向他开了金口。 袁天印笑笑地扬眉,“老爷府上,近来是否灾病不断,或偶有失物,偶有血光意外?” 任员外听得不住点头,“对对对……”果真是名不虚传,厉害,只是闷头在那边掐指算算而已,居然这样就知道他遇上了什么麻烦! “那么老爷这几个月内,是否迎了个南方来的女子入门?”袁天印又慢条斯理地再度问起,边转身自身后取出了一壶盛了甘泉的水壶,仰首饮了几口。 “你怎么知道?”呆愣当场的任员外,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瞪看向他。 懒得多话的袁天印只是淡淡地问:“是或不是?” “是……”感觉自己所有底细都被他算出的任员外,在他那看来甚是笃定的目光下不得不吐实,“两个月前,我是娶了个南国来的小妾。” 他两眉一挑,“这位新进门的夫人,是否貌若天仙,且不要彩礼、不要一文钱就愿下嫁大人?” “你怎么……”听着听着又被他给结结实实吓着的任员外,抖耸着食指,哑口无言地指着他。 慢条斯理摊开手中一柄绘有墨龙的纸扇后,袁天印笑中有意地睨着他。 “你笑什么?”浑身被看得不自在的任员外,在他一迳地盯着他笑时忍不住冲口就问。 “色字当头一把刀,这道理,老爷难道不明白?”若无其事搧着手中之扇的袁天印,好笑地看着这个没事自个儿把祸害迎进家门的老色鬼。 任员外毛火地将大掌往摊上一拍,“别跟我拐弯抹角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耸耸肩,“老爷若还想保家宅平安,那么今儿个夜里,派家丁到府中东南处掘土三尺,将掘出之物以柳枝枝条焚毁,天明后,再将新夫人逐出家门,如此一来,贵府将可恢复安泰。” “啊?”任员外登时一愣,愕然结巴地问:“要、要把新夫人逐出府?” “怎么,舍不得新夫人?”袁天印饶有兴味地绕高了眉,话一出口就正中要害。 他涨红了老脸,“这……这与我的新夫人有何干系?” “老爷府中有蛊,而这蛊物,即是新夫人带进门来的。”袁天印低首将扇面一閤,当他再次抬起头来时,眼中凌厉的目光,不吓而威,“若老爷不信,今晚三更派人掘土后,即可知小人所言不假。” “可她……她……”被他吓着的任员外,却仍是支支吾吾。 袁天印淡淡一哼,“有句话,小人还得提醒老爷,只是,就怕这话老爷会觉得不中听。” “哪句?” 袁天印倾身上前,以扇点了点他的鼻尖。 “你该戒戒色这一字了。”临老入花丛就已够不爱惜性命了,耽于美色还这般不听谏,迟早这色字会要了他的老命。 兀自在月复里气翻,满面绯色的任员外,当下老脸挂不住地猛然站起身,正待对他发作,可就在此时,原本日正当空的天上日却突地失去了颜色,刹那间,天色泼墨四暗,犹如夜临。 早就预料到的袁天印,缓缓抬首望向天际,一眼望去,暗月蔽日,在失了光采的天上日后头,尚有五颗宛如璀璨明珠般的星子罗列跟随在后,屈指数算了一会,他在唇边带上了期待已久的笑意。 在街上来往行人,都因此诡异的天象而惊慌逃窜之时,心中也是惶怕不安的任员外,忙不迭地问向神态安然自得的他。 “这是怎么回事?” “七曜同宫。”袁天印低下头来,伸手揉了揉有些痠涩的颈间。 任员外不解地皱着眉,“七曜同宫?” “所谓七曜,乃日、月、荧惑、太白、镇星、辰星、岁星。当七曜同居一宫,即为七曜同宫。” “好端端的……”满心害怕的任员外,怯怯地一手指向天顶,“怎会突然有这天象?” 他徐声说着,“古人有云,七曜同宫,意指明主将现。” 任员外听了,忙把头转看向他,“明主?”当今圣上不是已经登基了吗?如果这天象指的真是明主将现,那这天象指的可是当今圣上? “但,七曜同宫,同时也是天狗食日、五星连珠。”袁天印也不管他是否听得懂,只是淡然地说完未竟的话。 “这又怎么样?”听出满月复好奇的任员外,捺不住想一窥究竟的心,又再次在摊前坐下。 “这代表……”袁天印脸上的笑意霎时隐去,“天下,必有大劫。” 天下必有大劫? 肚里一箩筐解不开疑惑的任员外,才搔着头想仔细推敲他的话意,不意往旁一瞥,却发现袁天印已站起身来,手脚俐落地收拾起摊面的东西。 “喂,你在做什么?”怎么说着说着他就开始收拾起当家来了? “小人今日收摊了。”两手将布包一拉绑紧的袁天印,连摊子也不要了,将布包甩上肩后即两脚往旁一跨,准备离开此地。 任员外忙想探出一手将他拉回来,“我还没算完哪!” 在他的掌心接触到袁天印的臂膀前,脑后似多长了一双眼的袁天印,懒懒举扇往后一挡,拍去了他凑过来的掌心后,又再朝大街上走去。 “等等……你要上哪去?”追在他身后却追不上他那走得疾快脚步的任员外,气喘吁吁地杵停在原地问。 “洛阳。” 他一顿,“你到那么远的地方做啥?” 被叫住的袁天印,缓慢回过身来,唇畔勾起一抹自信飞扬的笑意。 “投靠明主。” ΩΩΩΩΩ 含凉殿内,坐在桌案内的太子灵恩,猛然搁下手中待批的摺子,忿忿地以一掌挥去置满桌案的地方官员所上的摺子。 “异姓王不听朝廷指挥,河南郡令与洛阳太守更是对中央政令视若无睹,现下的洛阳,俨然就是摆明了想与朝廷抗衡!” 被太子召入太极宫的玄玉,端谨地坐在太子所赐之位下,边看着殿中伺侯的太监无言地蹲在地上捡拾掉了一地的摺子,边思索太子会难得的出现如此失态之举,里头含带的真正怒意有多少,而特意演给他看的成份,又有多少。 “太子息怒。”不打算拆穿太子的他出声轻应,暗里,不动声色。 状似气极的灵恩一骨碌地走上前来,“你说说,在他们眼里头可有父皇?” 他一手抚着下颔,“父皇的意思呢?” 灵恩先是扬手斥下殿中的太监与宫女,而后朝他勾扬着掌指,示意他靠过来。 “父皇的意思是……”在他一靠上前后,灵恩即压低了音量,“与其派个前朝老臣去那边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或是与他们连成一气对抗朝廷,倒不如就派咱们自家人前去河南府洛阳坐镇,看管着他们之余,再设法将洛阳平定下来。” “自家人?”玄玉颇为意外地挑高了剑眉,“亲王们?” “对。” 他转眼想了想,“父皇属意谁去?” “你。”灵恩一掌按上他的肩头,大掌在他肩一微微使上劲。 虽说早在进宫前他就已经在心底提防着了,但面对这措手不及的变故,玄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收到这等棘手圣差的他,忍不住想确定。 “明日早朝,父皇会在殿上颁旨任你为洛阳总管。”灵恩扬掌放开他,兀自在殿中信步踱了起来。 “洛阳总管?”听了心中大感不妙的玄玉,忙想开口阻劝,“太子──” 然而在他还未把话说出口前,灵恩却先行以一句话堵住他的反对,“放心,皇叔宝亲王也会同你一道去。” 玄玉紧蹙着眉心,“等等……”宝亲王冉西亭?那个文弱仁心、不晓朝事的皇二叔?派个这种皇叔跟他去有什么用? “会派宝亲王同行,这么做,是因父皇怕你一人会难以招架那些老臣们。”灵恩回过头来,面上笑意吟吟,“因此名义上,宝亲王只是你到任的伴臣,但实际上,宝亲王算是你的助手,他将会从中辅助你。” 从中辅助他?那个皇叔别扯他后腿他就该偷笑了。 玄玉面无表情的陈词,“我尚未满廿,如此年轻就担了个洛阳总管之职,别说朝臣嘴上会有微词和肚里会有满月复不满,只怕洛阳那方面……” “你怕有人不服?”早就把他的拒词想过的灵恩,好整以暇地接过他的话。 “是。”算算在东都洛阳那边,盘根错结的全是些早就年过不惑之年,在官场打滚已久的前朝旧臣,现下突然在那些老狐狸顶上多了个地位高过他们头顶的年轻总管,而这总管还是个年岁、历练都不及他们一半的毛头小子,别说是不服,只怕他总管这位子连坐都坐不稳。 缓步踱回他面前的灵恩,亲热地揽过他的肩头,边与他一块走向桌案边对他说着。 “这句话,我只说给你一人听。你要记着,你这一去,不只是要做给那些老臣看,你还要替父皇稳住江山。” 倏然踩停步子的玄玉,微侧过脸,黑眸直视着身旁的灵恩。 静搁在他肩上的那只大掌,缓缓掐进他的肩头里,“无论洛阳那方面服与不服,你都得替父皇镇下洛阳!” 默然无语的玄玉,静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容拒绝的眸光,总算是听明了,这一回,灵恩不是在劝进或命令,语含威胁的灵恩,是将以责任为名的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逼着他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目前朝政尚未稳定。” “那你也应当知道前朝遗臣们都巴不得将父皇扯下来,好将前帝拱上九龙椅恢复前朝风光?”灵恩将他拉来桌案前,取来一份又一份的摺子,摊开了摺子要他也看看里头写的是什么。 “知道。”他低首看了一会,再将目光调回软硬兼施的灵恩身上。 走回案内坐下的灵恩,脸色蓦地一换,揪愁地皱起了眉心。 “这事若交给外人去办,别说父皇不放心,我也万万不会赞成,但若不能交给外人办,就只能找咱们自家人了。”他边说边叹气,“你想想,若是全盘交给皇叔们去办,父皇只怕他们恐会有二心,或是也想藉此拢权,到时若是也惹出个挟大权逼父皇退位怎生是好?因此父皇不能指派皇叔们去镇住洛阳。既不能指派皇叔们,那就只能从我们这些儿子们中挑检人选。” 玄玉淡淡提醒,“这项重任,对太子而言,应当是游刃有余。”身为长子的他,对朝中之事了若指掌不说,入朝的时间也比他早了好些年,怎么这种烫手山芋他自个儿不接,偏把难题扔给他? 灵恩说得理所当然,“目前朝中风波未定,我得同父皇共同稳定朝政,而你底下的皇弟们都还年幼,不足担以大任。” “因此我就是不二人选?”他了无笑意地勾了勾唇角,心底甚是明白,太子不愿冒办砸了差事这个险,也不愿拿他太子之位当筹码去赌。 “老二。”眼看他似乎是已经对大局有所了解了后,灵恩放软了声调,改行动之以情,“为了父皇,为了这片好不容易才夺来的江山,这事你推不得,也不能推。” 心头算盘拨得飞快的玄玉,一边听着他的软言软语,一边暗自盘算了一会后,配合地朝他颔首。 “我知道了。” “洛阳那边,就看你的了。”心中大喜的灵恩,一把捉来他的手,重重地握了握。 “是。”玄玉轻声应着,两眼,落在灵恩身后那座只有太子才能坐的太子御座上,而后,他炯亮的黑眸中,乍放出一丝光芒。 ΩΩΩΩΩ “洛阳总管?”楚郡王顾长空,张大了嘴,瞠目直瞪着方对他说完这个措手不及噩耗的玄玉。 “对。”正坐在椅上看书的玄玉,头也不抬地对那个自小就玩在一块的同年表哥应着。 “等等,我想我可能是听错了……”一手抚着额的顾长空,不太能接受地再次向他确认,“你刚刚说的,是不是那个河南府的洛阳?” “对。”玄玉还是只有单一音调的应答声。 听完他的回答,当下自椅中跳起的顾长空,不可思议地扯大了嗓门。 “太子是想推你入虎口吗?”把他给调到洛阳去?太子不如把他推进兽圈里让他一口被吃了算了。 玄玉又刻意补述没说完的部份,“这是我父皇的意思。” “圣上什么人不派……却派你去?”瞠目圆瞪的顾长空,当下月复里的怒火熊熊地烧了起来,“太子呢?太子他怎不去?” 终于抬首瞥他一眼的玄玉,在心底思索了一番后,避重就轻地一语带过。 “太子需留在京畿,况已太子身份尊贵,不宜犯险。” 虽然性子大大剌剌,但某部份却心细如发的顾长空,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隐藏的深意。 他重重哼了口气,“对,太子的身份尊贵,而你这皇子身份就不够尊贵、命就不值钱?”太子自个儿没把握,也不想成为炮灰,所以就派了他这个替死鬼去? “别激动,有话慢慢说,你的脾气又要上来了。”光听他的音调,就知道他那毛躁脾气又卯起来的玄玉,习以为常地在他发作前叮咛他两句。 下一刻,个性冲动的顾长空果然一骨碌地冲上前,一手撇开他手中的经书,一手揪扯着他的衣领。 “你知不知道到了洛阳后你将会遇上什么?”以为他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顾长空,表情张牙舞爪的。 “知道。”玄玉轻轻拉开他的手,弯身将落地地上的经书拾起。 不死心的顾长空再次吼向他,“那你知不知道只要你两脚一踏上河南府的地盘,那些等不及把你啃了的前朝老臣和异姓王们,绝对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在那里等着他的,不是猛虎,不是妖魔,而是一批批等着把他整死的老臣,他到底明不明白他的处境? 玄玉睨他一眼,“这还用你说?” “既然都知道那你还──”还想再唠叨一顿的顾长空,才张大了嘴,玄玉立即以手中的经书敲上他的额际,成功地止住了他的嚷嚷。 他淡淡地说出不容他拒绝的现实,“太子必须坐镇京畿,下头的皇弟们又皆年幼,我若不为父皇分忧、不为太子分劳,还有谁去?” 两手直捉着发的顾长空,不平地在他耳边大叫。 “但你的年纪也不大呀,你也才十九而已!”他也才与太子差两岁而已,而他下头那些皇弟们,也才差他一两岁而已,为什么圣上就那么不公平? “我听够了。”已经默默忍受他许久的玄玉,两手将经书一閤,摆明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玄玉……”就在这时,书斋厢门突遭人开启,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这回圣上指派必须跟着玄玉一块赴任洛阳的宝亲王冉西亭。 跋紧把还没闹完的顾长空推到一边去的玄玉,迎上前去向他请安。 “皇叔。” 冉西亭握住他的两肩,扶他站了起来,“都是自家人,跟长空一样叫我二叔就成了。” “二叔,你也收到消息了?”顾长空摆着一张臭脸,又恼又忿地走上前去,看着他那张也显得很头疼不已的脸庞。 “嗯。”冉西亭重重叹了口气,侧过头无奈地问:“玄玉,洛阳总管这件圣差,你打算怎么办?” “接下。”玄玉边拉着他入坐,边笑意满面地应道。 冉西亭听了,面色不禁再黯然三分:“玄玉,不是二叔要说丧气话,只是洛阳这块地……” “荆棘遍野?”知道他要说些什么的玄玉,带笑地替他斟上一杯茶。 “对。”光看这个侄儿脸上那份心底有数的表情,冉西亭也不想再拐着弯子说话。 先且别说洛阳那边的形势如何,现下他头一个担心的,就是他本身。虽说这个侄儿自小就聪颖睿智,但他这个作人家二叔的,可不是那块可以管大官的料啊,大半辈子都在书堆里打滚的他,怎会是洛阳总管伴臣的人选?到时他要是没能帮上玄玉的忙,还坏了玄玉的事怎么办? 玄玉看了他悬心不已的表情一会后,安然地在他身旁坐下。 “二叔担心咱们这一去,会被洛阳的那些旧员给生吞活剥,或是拆得片骨无存?” “唉……”脑壳作疼不已的冉西亭,一手频揉着额际,“现下全朝的官员都等着看咱们去那出糗,运气好的话,或许数年后咱们还能活着回长安来,但运气要是差了点……” “二叔多虑了。”玄玉拍拍他的手安慰。 冉西亭却不断向他摇首,“光是想到那票根本就不听指挥的旧员,我就连去也不想去,听说朝中的旧员已经派人送讯给洛阳了,叫那边的旧员严阵以待,等咱们一过去就准备给咱们一个道道地地的下马威,你叫我怎么不多虑?” “事在人为。”伸手取来茶盅的玄玉,低首饮了一口香茗,若有所思地盯着盅中波纹不定的茶汤,“只要有心,想做的,就一定能够做成。” “你就这么乐观?”站在一旁的顾长空,两手环着胸,不容气地瞪着这个看似深有信心的表弟。 “是啊。”两眼看着盅内一旗一枪的茶枝浮叶,玄玉漫不经心地应着。 “这么说……”冉西亭登时眼中迸放出得到救赎的光采,“洛阳总管一职,你是有把握啰?” “有没有把握,这话我不敢说。”他淡淡轻笑,随手将茶盖覆上茶盅,“但我相信,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我一步步慢慢走,终有一日,我会走到我要到达的地方。” “当”的一声,是茶盖覆上茶盅时所带来的清脆的声响,那声韵,直抵在场另二人的心梢,宛若在他们心湖里投下了一记定心大石后,所带来的沉重回响。 总觉得他话中有话的顾长空,沉吟了一会,复而仰首看着走至窗边,远望着满园秋色的玄玉。 “你想走到什么地方?” 玄玉轻轻閤上窗扇,“日后,你们会知道的。” ΩΩΩΩΩ 接下圣诏的次日清晨,天犹未亮,大地仍是惺忪未醒之时,早已打点行装妥当的玄玉,在派人去接来同行的宝亲王冉西亭,与同是奉了圣意随行的楚郡王顾长空后,齐王王府前,一小队的亲卫人马,已整装待发。 由下人提着灯笼走至府前的顾长空,看了看此次前去洛阳的人数后,不解地以指轻点站在身旁的冉西亭。 “就这么点人跟咱们去?”屈指点算了一番,也才这么一小队亲卫跟着他们上路而已,他们这一去,也不知是几年,带这点人手够吗? 帮忙打点的冉西亭款款答来,“玄玉说为了赶时间,所以就由咱们先到洛阳,待落脚了后,再让齐王府里的部份家臣与奴仆过去。” “赶什么时间?”耳尖的顾长空挑高了半边眉,“玄玉急着到洛阳吗?”据圣旨上所写的,圣上并没有要求玄玉得在哪个时限内尽快就任,既然圣上都不急了,他在急什么? “听他说,他希望咱们此行能愈快愈好。”同样也是认为此行太过仓促的冉西亭,总觉得这般就起程,不但在人数上不足,在安危上,似乎也不太妥当。 “为什么?” “他说……”不是很明白个中原由的冉西亭,拈了拈下颔处的长须,“他不想节外生枝。”昨晚玄玉是这么对他说的。 彼长空杵着眉心,“那小子在担心些什么……”那个总是想太多的表弟,不会是预料到了什么没告訢他们的事吧? 缓步踱出王府府门的玄玉,未着官服,只是身着一袭朴素的民装,直接走过交头接耳的两人面前,扬声询问那些为掩人而目而都已换过装的亲卫们。 “都准备好了?” 亲卫统领恭谨地抱拳以覆,“回王爷,就待王爷宣布起程。” 看看他那一身简单轻便的打扮,再低首看向自己同样也被要求不能太过华丽招摇的自己,顾长头百思不解地摇摇头,一手扶着冉西亭步向造型同样也是相当平民化的车辇。 “二叔,这边请。” 在他两人都已登上车辇后,殿后的玄玉,忽地旋过身看向挂了两盏灿灿红灯的府门,再仰首看向府旁远处,在天际尽头下那片仍藏在晨雾里的峦峦青山。他深吸了口早晨清冽沁脾的空气,感觉透入他肺腑里的一切,正催促着他朝他的未来踏进一步。 前途未卜。 云朵缭绕的远处层山,在耀红的曦日自山顶一角冉冉浮升之时,原本缠绕不开的云雾山岚,顿时遭刺目的红光穿透远逐,当晨曦抵达他的面庞那一刻,觉得浑身又再次蓄满了力气的玄玉,低首拿起配置在腰间,昨日方由圣上加封为尚方宝剑的飞景剑。 扬手抽出剑身,在灿亮映人眼的晨光中定眼细看,在剑身上,有着当年教授他武艺的师傅所为他刻上的两行字。 致虚极,守敬笃。 万物升作,吾以观复。 由剑身反射出一束束璀目粼粼的光束,照亮了此刻玄玉的脸庞,他直视着剑身中反映出的那一双炯亮黑眸,再次想起了那一夜,他曾对自己许下的心愿。 他不想只作个英雄。 他要作的是…… “玄玉!”等了许久的顾长空,一手掀起车廉,探头出车外朝磨蹭了许久的他催促。 猛然回过神来的玄玉,再次看了看手中之剑,而后收剑入鞘,转身步向车辇时,扬手朝等待的众亲卫一挥。 “起程!” 同样也是在这日清晨,当朝阳穿透树间纷纷坠跌的枯叶,暂栖在客栈里的袁天印走出客栈外,远望了东方旭日一会后,一手拎起行囊拾级步下台阶,朝着日光融融的东方之道开始前进。 就在他方走不久后,一名身形魁伟壮硕的黑衣男子,肩上架着一柄看似沉重的巨剑,两手搁摆在剑身上,自客栈后头走出,缓缓跟上袁天印的身影,并在路过道旁一株老树下时,举脚踢起一块石子,将它踢向醉睡在树下,浑身散发出浓浓酒气的男子。 石子犹未抵面,衣衫不整,敞露出半片胸膛,脸上左颊边还有着一道笔直刀痕的醉汉,连眼皮都未睁开,就反应迅捷地接下飞石。 接下石子的他先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眼惺忪地以指抓了抓胸口,接着也拎起搁摆在一旁的酒壶,一手按着膝站起,边搔着发边举步跟上。 第二章 风尘仆仆赶路的玄玉,在此趟前往洛阳的沿途中,一路稍做停留的地点并不多,绝大多数的时间都花在赶路上,但为顾及劳顿的亲卫们,以及年岁也不小冉西亭,在这日在路经邺县县城时,玄玉总算是下令缓下了前进的速度,在县城里找了个落脚的地方供大伙稍事歇息。 但行事低调的玄玉,在抵达县城后,并未直奔由官府所营的驿站,改而投宿在城里一间规模并不大的客栈里。 一抵客栈,就忙着让冉西亭坐下休息的玄玉,将一行人登记住宿事宜都交给顾长空后,也跟着坐在人来人往的店内,与冉西亭喝起解渴的茶水来,就在这时,他身旁那名总是不离身保护他的亲卫统领,却压低了音量向他暗示。 “主子。”他边说两眼边瞥向站在客栈外,那名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扬首看去的玄玉,搁下了手中的茶碗,意外地看着外头那名目不转睛看着他的乞儿,在身旁的亲卫统领打算派人去打发掉那名乞儿时,他抬起一手。 “不要紧。” 站在外头远观的乞儿,在玄玉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后,便在多名亲卫防备的目光下,不客气地大步来到玄玉面前。 “有事找我?”面带笑意的玄玉,先是自袖里掏出了一绽纹银,而后打量起这个似乎是冲着他来的乞儿。 “有位大叔叫我转告你一句话。”收下银两后,一声不吭的乞儿终于开了口,但他这一开口,同时也引来了玄玉满月复的狐疑。 “哪句?” 乞儿打量了四下一会,而后靠上前小声地一字不漏背出,“今晚不能睡,这一睡,会要人命的。” 坐在一旁,听完乞儿的话,登时挑高了两眉的冉西亭,满头雾水地问。 “这是什么意思?”没头没脑的,这句话是谁叫他来说的? “就这样?那位大叔没说些别的?”玄玉扬起一掌示意冉西亭别多话,而后再自袖中掏出另一枚纹银,赏给那名摊着掌心讨赏的乞儿。 “没了。”年轻的乞儿下巴一扬,扭头就大剌剌地朝客栈大门走去。 兀自抚着下颔沉思的玄玉,在心底不断揣摩着那句话的话意,才大略地推敲出一半时,方才那名离去的乞儿却又突地复返,再次回到了他的跟前,自脏污的袖中掏出一团揉皱的纸团给他。 “那位大叔还要我将这个交给你。” 拈过纸团的玄玉,在乞儿离开后,慢条斯理地摊平皱成一团的纸张,两眼定定地凝视着纸上所写的二字。 映月。 “这又是什么意思?”凑过头来一块观看的冉西亭,怎么也猜想不出这二字所代表的涵义。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玄玉忽地扬首看向客栈的后院,在院中瞧见了某种东西后,脑中原本犹有不解之处霎时解开。 他以指轻弹着纸张,“看来,似乎有人早已料到,咱们这一 路上是不会安宁了。” 冉西亭惊怪地扬着眉,“这样你也看得懂?”这简直就是猜谜嘛。 “懂。”玄玉安然地笑笑,抬指朝亲卫统领一勾,在弯来的统领耳旁附耳说了一阵后,就见统领重重一颔首,立即带了几名亲卫离去。 “你都吩咐了些什么?”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的冉西亭,边拈着长须边看着神态怡然自得的他。 “月兑身之计。” ΩΩΩΩΩ 秋夜寂然,星辰缓缓游过天川。 漫走在静夜大街上的打更人,方敲更过子时,更声过后,随着打更人的步声远去,夜,似乎更深沉了些。 徒留几盏灯火的客栈,残烛映着纸窗,映出幢幢人影,一众疾快矫窜而过,直上客栈二楼厢房。包括玄玉、冉西亭、顾长空,以及一众亲卫的厢房房门,蓦地遭人重重踹开,房门甫一敞,每间厢房立即射进了数十只快箭,箭雨稍停后,一群蒙面的黑衣人紧接着手荷大刀进入房内,举刀齐砍向床榻,登时被褥里的绵絮,在莹莹烛光下四处飞扬。 当烛光反射的灿白刀光照亮了厢房,坐在厢房对面另一座客楼房顶上的冉西亭,一手紧搂着顾长空的臂膀免得掉下屋檐,一手边抹去额上的大汗。 “果然是刺客……”幸好玄玉机灵,早发觉这座客栈不对劲,不然这下就惨了。 彼长空也忍不住咽了咽唾沫,“要我还躺在那张床上的话,只怕我现下不是已被插成了箭猪,就是被剁成了肉块……” “咱们运气好,事先就有人向咱们通风报讯。”凉凉待在檐上看戏的玄玉,笑笑地抚着下颔。 冉西亭直搔着发,“那位有先见之明的高人到底是谁呀?”到底谁这么好心救他们一命啊? “说不定……”想得比较多的顾长空,不禁要怀疑,“玄玉,你想那个替咱们报讯的,会不会就是谋刺咱们的主谋?” “倘若他要谋刺咱们,又何需多此一举?”玄玉倒不这么认为,在檐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走吧,这里不安全。”再过不久,那些扑了个空的刺客们,恐怕就会将整座客栈翻过来了。 彼长空没好气地问:“整座客栈全是刺客,能走去哪?咱们就连客栈大门都走不出去!”瞧瞧下头等着宰他们的人有多少啊?恐怕就连只蚊子也飞不出去。 “谁说的?”脸上一派从容的玄玉,不以为然地咧出一笑,随后一马当先地跃下房顶,顾长空看了,也只好揹着半点功夫也不懂的冉西亭跟着一块跃下。 藏身在院中树丛与假山间走了一阵后,整座客栈里里外外,四处皆是一手高举着火炬,一手端着利器在寻找他们的蒙面黑衣人,而客栈的两处出口,也皆被堵住,无路可走的顾长空,翻着白眼问着在前面带头的玄玉。 “好了,现下要往哪走?” “那里。”放低了音量的玄玉,在院中找到了一口水井后,抬手一指。 “水井?”在他身后的一干人等,先是瞧了瞧那口井,而后又面面相觑。 来到井边后的玄玉,微笑地探首看向井中。 “这就是映月。”唯有水才能映月,而在这座客栈里,能够映出皎月的地方,就只有这口水井了。 随着他一道看去,不明所以的顾长空与冉西亭,皆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枯井?” “快走吧,追上来了。”在院中的火光逐渐朝他们这边来时,玄玉先是命几名亲卫跃下枯井,又支使了其它亲卫去办他所交待之事,然后一手推着犹豫不决的冉西亭。 “玄玉,我……”低首看着那极深的枯井,一把年纪的冉西亭告饶地向他摇首。 “长空,你揹着二叔先下去。”玄玉以肘重重撞了一下仍在发呆的顾长空。 彼长空微一颔首,转身揹起冉西亭,在前头几名亲卫在下方朝上扬手示意安全后,立即也跟着跃入井中。 癘窸窣窣的脚步声,飞快地将院中包围,站在原处等候其它亲卫归来的玄玉,当灿烧的火炬照映上他的面颊时,他慢条斯理地一手按向腰间所配的飞景,剑未出鞘,一具魁伟的背影随即出现在他的面前以背向他,玄玉当下一愕,颇讶异地看着这名肩上扛了一柄巨剑的高壮大汉,在下一刻剑锋出鞘后,二话不说地即冲向那些想围堵他的刺客。 扰嚷尖锐的金鸣声,震天呼啸,乱仗中,倚在井畔的局外人玄玉,并没有闪躲走避,他只是淡淡地瞅看着这名对他伸援手的陌生客,并钦佩于如此身手。当激战的汉子将院中的刺客收拾大半后,突地将巨剑往地一插,以力拔山河之势,两手举起院中数来不知有几百斤的大石,奋力掷向后院院口以堵住出路,阻止客栈里其它刺客继续朝这方向聚集。 在欣赏汉子过人之勇之余,一心二用的玄玉,转首望向客栈后院的厨房。 被派去的亲卫们,在厨房外头四处加架了薪柴,并在留有余火的炉灶里添了油后,舌忝噬了油水的火苗迅速燎窜而起,并开始四下蔓延,位在灶上的鼎锅禁不起油火同燃久烧,乍放出轰然巨响,炸掀了厨房屋瓦,卷肆的浓烟烈火、如腾上夜霄的火龙,直攀天际。 暗夜里的一道蓬火,在急来的西风助长下熊熊壮大,不久,客栈与街坊被巨声惊醒的众人,有的惊慌噪嚷,有的急于取来街边水井之水救火,转眼间,静夜宛若闹市,一派沸沸扬扬。 骚动中,趁乱走避的亲卫们赶回玄玉的身边,已准备跃下枯井的玄玉,笑看那名为他们抵挡刺客、剑起剑落间矫若游龙的汉子一眼,而感觉似乎有人正在注视着他的汉子,也蓦然回首一望,而后微偏着头示意,这里只他一人对付那些刺客即绰绰有余,要玄玉快走。 会意的玄玉,马上转身朝跑来的亲卫们扬手。 “这里留给他断后,你们同我一道走!” 话一说完,玄玉立即跃下枯井,两足方沾地,等在下头手举火把的顾长空,立即朝他招招手。 “这是……”抬首看去的玄玉,有些意外地张大了眼。 在井底一角,有一洞口,走入洞口后进入眼中的,即是窄小曲折的甬道。玄玉走入道中,以指覆上道旁的黄泥,指梢下的黄泥,土犹未干,看来是新挖不久,也有可能是那位通风报讯者,在知道他们将会有难后,所以才急忙为他们挖出这条逃生地道。 “这条地道通到哪?”等着他的顾长空弯低了身子,边问边举炬看了看长得不见底的甬道。 “走走不就知道了?”来之则安之的玄玉,在后头的亲卫也跟上来后,派一半亲卫前行导路,另一半在他们后头押护。 屈弯着身子在地道中迂回走了一阵,原是平坦的地道,地势逐渐向上倾斜,爬上了斜坡后,拨开洞口处一丛丛掩饰的长草,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当空一轮皓皓秋月。 “总算出来了……”喘着气的冉西亭,边以袖拭着额际的汗珠,边回头打量他们究竟在地底下走了多远。 回首这么一看,才赫然发现他们已离开了商家酒楼密集的大街,来到了城外,由这看去,在远处城心里,焰光通亮,点点火星在西风中款款飘飞。 一出地道即发现情况不对的玄玉,二话不说地指示亲卫亮出刀剑。 他直盯着前方树丛里的人影,“长空,你护着二叔退到后头去。” “连这也有?”甚是不耐烦的长空,毛火地将冉西亭拉到一旁的草丛里避着。 玄玉冷冷淡述,“我忘了告诉你,这整座邺县里都有要杀咱们的刺客。”据他昨日派出的亲卫打探,这座县城虽距洛阳犹远,但这邺县的县令,却是洛阳太守的亲堂弟。 “慢着,有人来了。”就在玄玉也打算加入那些亲卫准备与来者厮杀一番时,顾长空忙不迭地拉住他,抬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转首看去,就着远处火光的光影,可看出那名来者即是方才护着他们离开的汉子。玄玉一语不发,静看着飞奔而来的汉子,正施展着上乘的轻功,以足轻踏着秋草草尖跃过草原,直杀向那些又再次挡住了他们去路的刺客们。 “玄玉,那人是谁?”愣愣瞧着替他们打退刺客的不速之客,顾长空纳闷地拉着他的衣袖。 “不知道。”玄玉半挑着剑眉,“但应可确定,是友不是敌。” 冷眼旁观了一阵后,对那名汉子甚是放心的玄玉,召回亲卫,看了远在树林外的官道一眼,再转首看向枯木横陈的树林,在心中思索半晌,毅然下了决定。 “走吧?”他拉着他们俩走向树林里的小道,不打算继续走官道再为他们添来更多擅自与他们同行的不速之客。 “上哪?”不明所以的两人,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旁问。 “赶路。”他一步一步地踩在林间的枯叶上,“这座县城不能再待了,咱们得在发生更多意外前,早点抵达洛阳。” ΩΩΩΩΩ 一张黄色的圆形纸钱经风儿轻颳,乘着风势飘过众人群的脚跟,来到顾长空的鞋前,连绵不断的木鱼与摇铃声,伴杂着喃喃颂经声也一道随着风儿,钻进每个人的耳里。 “啧!”满心不悦的顾长空撇了撇嘴角,无计可施地看向四周挤得人山人海看出殡的民众。 顶着飒冷的秋风,被民众困挤在街道旁人群中的玄玉一行人,原本疾快的赶路速度,在进了这座城镇后,不得不被巧撞上的出殡丧家给拖延了下来。 “好盛大的排场……”冉西亭边看着队伍庞大的丧家,边张望着四下前来围观的民众,感觉好像是整座城镇的人都挤来道旁送那位死者一程了。 然而也困在人群中动弹不得的玄玉却不作此想。 他冷眼静观着远处道上的丧队,总觉得,前头请来治丧的和尚们,手摇法器的姿势不对倒也罢了,和尚口中所唸颂的经文完全是瞎扯一通也算了,行中扶灵的孝子孝女们,的确是哭得是那样哀伤凄切,但在他们的脸上,却找不着一丝泪痕。 他再转首看向灵柩后头的丧家队伍,发现那里头有男有女,就是无老无幼,且每一位送葬的孝家,虽说一身的白色宽大的孝服已将他们的面容和身子遮掩去了不少.但他们那身形,也未免较常人来得魁梧了许多。 “咱们快走!”猛然明白其中有诈的玄玉,二话不说地拉着他们想快些挤出人群。 也知状况有异的顾长空,却将姆指往旁一歪,“恐怕来不及 了。” 玄玉缓缓移过眼瞳,冷然注视着那些混在人群中,打扮有如乞丐,但却不只是手拿打狗棒,还在破衫里藏着刀剑的那群人,正与送殡队伍中月兑队的孝家们,一前一后地朝他们包围而来,而处在围观的百姓里,也有不少冒充的群众。 “这回就由你护着二叔,前头那些人由我来打发。”早就想发泄一下心中怒气的顾长空,磨拳擦掌地挽起衣袖。 玄玉不置可否地睨了他一眼,“你自个儿小心点。” “知道了。”咧嘴直笑的顾长空,伸手朝他挥了挥,解下绑束在腰际的长鞭后,立即拔地而起,以疾快的步子踩过前头人群的头顶借道,在一落地后,一记飞鞭登时甩出,直扑一名亮出刀器朝他冲来的孝家。 就在顾长空使出看家本领大展雄威之时,在玄玉的指挥下,部份亲卫已先一步去打发后头的那群乞丐,而待在原地护卫玄玉的亲卫们,已在人群纷纷散开时,与本是混杂人群里的刺客们交起手来。 当一名百姓打扮的大汉偷偷潜至玄玉近处时,冉西亭忍不住出声警告,“玄玉,当心你身后!” 方扬剑回首的玄玉,未及举剑,已来到他面前的刀锋倏地遭人一挡一格,逼得刺客大大震退了两步,玄玉定眼一看,出手救他的人,那身形、以及手上那柄招人注目的巨剑,马上就让他一眼认出这人是那夜连救他两回的汉子。 一人尽退来者的汉子,在打发了人群中的刺客后,回首瞟了 玄玉一眼,而后大步大步地朝玄玉走来,护在玄玉身旁的亲卫们见了,连忙上前亮出长剑护主。 “慢。”在他们准备与汉子动手前,玄玉抬起一掌制止,两眼格外留心地瞧着那名紧盯着他的汉子。 被盯着瞧的汉子,只是朝他微微一颔首,而后侧过头,示意他们跟着他一道走。 明白过来的玄玉,马上往后头交待,“去知会楚郡王一声,叫他立刻赶过来与我们会合。” “是。”亲卫听了,立即衔命而去。 “二叔无恙吧?”玄玉一掌扶过冉西亭,眼看秋风颳人面得厉害,他关心地再将自己身上的外麾披至冉西亭的身上。 “我没事。”冉西亭一手按住他,两眼微微看向那个站在原处等他们的汉子,“玄玉,那个大汉,是不是前些天夜里救咱们一命的那个人?” “应该是。”他淡淡应着,抬首一见顾长空已赶至,他又扶着冉西亭往前走,“二叔,又要劳累你了,咱们得起程了。” “咱们又要上哪?”连接着数日马不停蹄的冉西亭,蹙着半花的眉,不知这一回又得急急赶至哪儿躲掉一劫。 “这就要问那个引路人了。”玄玉只是以下巴撇向那个等着他们的大汉,在心中也很好奇,这位总是在半路杀出的好汉,究竟是想带他去见何方神圣。 第三章 自被救了后,就跟着领路的汉子一道走的玄玉,他没想过,他所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深宅大院,也不是官派大邸,当然更不会是什么武林高手的居处,而是一座位于深山丛里的小小山神庙。 而他所要见的神秘幕后主使人,在这清风凄凄的夜深时分,点亮了庙内的烛火,在他们又渴又累的一行人方抵达时,即踏出庙门迎接。 “小人袁天印,参见王爷。”等在庙里的袁天印,在他一步入庙内后即朝他弯身一揖。 “免。”他随口应道,两眼直打量起这位陌生人。 眼前约莫三十的书生,面貌温文儒雅,身子也显得单薄,就外观来看,是个十足十的文人,但他的那双眼,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敏锐与鬼气,尤其他还在嘴角噙了抹自信从容的笑意,让人一看即知,这绝不会只是个乡野俗地里的夫子,或是寒窗里捧卷苦读的书生。玄玉再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那名汉子,马上明白,眼前之人,绝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 “他是你派来的?”玄玉两眼朝他身后领路的大汉一瞥。 “正是。”袁天印带笑地介绍,“他名唤堂旭。” 玄玉随即朝他抱拳以谢,“多亏壮士伸予援手相助,小王在此谢过了。” 名唤堂旭的那名汉子,只是草草地点了个头,也不回话,将脚步退至袁天印身后更远处,两眼警戒地瞟向窗外。 “这桌酒宴,是为小王设的?”看完庙内摆设好一桌的菜色,也数过一回桌上的酒杯数后,玄玉大方地问。 袁天印热络地邀他入席,“两位王爷与郡王若不嫌弃酒菜寒酸,何不坐下共饮一盅?” 冉西亭只是与顾长空相视一眼,闷声不吭地齐转首看向玄玉,而受邀的玄玉,马上大方地入席。 “那小王就不客气了。” 既然都有玄玉领头了,累了一日的冉西亭与顾长空,随之纷纷跟进,饿了一日的他们,顾不得体不体面,也不等主人劝菜,就急着先祭一祭已经空了许久的五脏庙。然而就在他们一饱口月复之欲之时,身在席中没有动箸的玄玉,只是一迳瞅看着殷勤为他们斟酒添菜的主人袁天印。 总算是招呼完毕坐下来的袁天印,并没有回避玄玉审看的目光,只是举杯对他笑道。 “不知王爷……”拉长了音调的袁天印,朗眉一挑,“此行是否要到洛阳就任?” “怎么,你也听到风声了?”暗自在心底防人的玄玉,只是一笑带过。 “是,或否?”没得到答案的袁天印,却忽地面色一厉,没打算和他打太极。 玄玉怔了怔,一顿,“是。” 听了后又倏地换过脸色的袁天印,边笑边兀自点头颔首,在想了想后,缓缓拉开手中的绘有一条墨龙的纸扇,持扇轻摇。 “圣上若要让王爷有番历练,洛阳的确是个理想的地方。”表面上不动声色的袁天印,刻意说得话中有话,“而太子,若是想未雨绸缪,洛阳,也的确是个打发的好地方。” 话意听得分明,也着实觉得刺耳的玄玉,心头宛如突遭根粗绳渐渐收细,猛地一收紧,令他的两眉微微朝眉心聚拢。 “未雨绸缪,是什么意思?”发觉太低估对方的玄玉,面上还是带着笑,话中退了数步,半懵半假地问。 “王爷又何需多此一问?”袁天印反而好笑地睨他一眼,“这四字,你我应当心知肚明才是。”这个被指派坐镇洛阳的齐王骨子里哪会只是个没半点心机的草包?虽说他的年纪的确不大,但相信圣上和太子在暗里玩的花样,他应当比任谁人都明白才是。 玄玉那只持杯的手倏地收紧,而袁天印的反应,只是好整以暇地低首啜饮了一口美酒。 被说中了? 还是最刻意想掩藏的,突然遭个外人看穿,以致一时之间无地可掩,乱了阵脚? 玄玉勉力定下心神,松开指节,缓目迎上袁天印,以截然不同的目光重新审视着他。 “他们在说些什么?”在一室气氛忽地冷清下来时,顾长空挨傍着冉西亭,悄声地咬起耳朵。 “我怎么知道?”只知道玄玉似乎正隐忍着什么的冉西亭,总觉得这两人在话里高来高去的,且那名袁天印所说的,似乎正巧踩着了玄玉心头的某处。 “说说你救我的目的吧。”深吐出一口气的玄玉,不动声色地继续掂量起眼前人的斤两。 “不瞒王爷,小人以相命之术营生,王爷是龙是凤,小人一看便知。”袁天印突地将扇面一閤,将扇搁在桌上,两手肘撑于桌面,十指交握,面色严峻地望着他。 “喔?”他倒要请教请教,“那依你看,我是何物?” “匣中蛟龙。” 匣中之龙,因不得志,因困囿,因有志难伸,故在匣中低声长吟,动作频频,渴盼能月兑离眼前的束缚,飞上青霄。 面带精光的袁天印,透过烧红的烛火,在烛下深深凝望着玄玉那张天庭饱满、口鼻高正的脸庞,剑眉下,那双炯锐有神的双目虽偶被长睫掩盖了下来,但隐约仍可看出,他那眼中深含着不可催折的意志。愈是细看,袁天印愈是觉得,眼前这名新帝之子,目光虽是含敛,举止仪态也不显大气,更无皇家中人的骄傲之态,给人的感觉,就是很“安全”,但就是安全太过了,反让识人无数的袁天印,更加看清了藏在他身后那些极不安全、蠢蠢欲动之物。 那叫野心。 之所以会觉得他急欲所动,无法安然定于一位,是因他根本就不像个尾随在人后听从他人之令的人,他该是个站在万众前方,一呼百应之首,而不该是个徒怀凌云壮志,却只能做个被迫入匣困束的蛟龙。 听完他那月兑口的四字,不可否认的,玄玉的心房,因他,的确是掀起了丝丝波澜,但他很快即压下,面容仍保持着风平浪静。 “有意思。”玄玉淡淡地应着,先是为他斟了一杯酒后,再为自己手边的空杯填满。 察觉玄玉斟酒的先后与其动作,不仅恭谨,且甚懂师徒辈份之礼,在杯中只斟七分满,并以侍奉之姿将酒杯端敬地推上前予他。眼中带着欣赏的袁天印,霎时已在心中有了几份笃定,这位齐王玄玉,就是他要找之人。 他马上捉住机会,“恕小人斗胆,有句话,小人非得问问王爷。” “说。”早就等着他月复里文章的玄玉,拉长了双耳,就待他一开金口。 开门见山的袁天印,一语即中的,“王爷可想为圣上定天下?” 举杯欲饮的玄玉,握杯的手顿了顿,复而仰首一口饮下。 “说下去。”将喝空的酒杯搁在桌上后,脸上找不着半分笑意的玄玉,黑眸直瞠望向袁天印。 “王爷若想为圣上定天下,王爷身边,就该有点本钱才是,最起码,能用的能手就该添上几个。”他撇了四下跟着玄玉的人们一眼,眼神里,带点着嘲弄,也带点傲然。 这么自傲? 但自傲之人,必定有着能以自傲处世之处。 “连番救我两回,你就是想向我证明你的能耐?”自他的话里,已经揣模出个大概的玄玉,淡淡说出他的行事目的,“可我怎知道你这不请自来的,会是我日后的能手?” 袁天印也不加掩饰,“两回虎口余生,小人证明得还不够吗?” 既他都这般痛快,再僵持下去一探虚实,似乎就太不上道 了。 玄玉坐正了身子,“说吧,你要什么?” “小人不要金银财宝,更不要高官厚爵,小人只要王爷给我一个承诺。”也不再拐着弯的袁天印,老实不客气地道出他的条件。 他眉心一敛,“承诺?”怎么,说不得?是想用在日后敲诈?还是想当成王牌? 袁天印两手朝他深深一揖,“待王爷大业已成之日,小人所求之愿,王爷不可拒绝。” “你有何心愿?” “现在还不是时候,日后,小人定当告知。”然而袁天印只是淡淡轻搧着手中墨扇,并不急着给他答案。 昏黄的烛火下,玄玉的面容,因风摇焰而有些看不清,但在他的眼中,却清晰地映着袁天印那张自信饱满的脸庞。 在庙内失去了交谈的人语后,一室诡异的沉默,持续了许久许久。 就在众人都等不下去之时,在玄玉的唇边,忽地漾出了笑意,他激赏地迎向袁天印等待的目光。 “好,我答应你。”他一口允诺下来。 “什么?”同样身为座上客的冉西亭与顾长空,不约而同地惊叫而出。 “另外,小人还有一事相求。”没有搭理一旁干扰的袁天印,眼中只有玄玉一人。 “何事?”玄玉不意外地问,仰首饮尽一杯酒。 早就盘算好袁天印,不慌不忙地再为自己图个名份,“小人目前不在公门身无官职,日后行事恐将诸多不便,依我看,王爷不如就为我挣个差使,这样一来,日后我跟在王爷身边,也才名正言顺。” “你想当什么?”同时也在心中思考着这问题的玄玉,短时间内思索不出个好职位后,干脆就由他自个儿来作主。 袁天印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字,“傅。” “王傅?”他一手抚着下颔,“你可曾考取饼功名?”若是没个功名底子,只怕王傅这一职,不是他想当就能当的。 “袁某不才,曾在前朝以一篇拙文挣来个状元。”难得把自己的过去抖出来的袁天印,表情颇为惭愧地向他颔首。 心底霎时有如拨云见月的玄玉,举起酒杯含笑地朝他一敬。 “你上任了。” ΩΩΩΩΩ “你就这样让他拜师?” 坐在摇摇晃晃的车辇中,隔着车窗两眼直视着邻车许久顾长空,一手放下厚重的窗布,回首看着坐在车中手捧经书的冉西亭。 “不然呢?”埋首在书里的冉西亭应了应。 “二叔,这样真的好吗?”心底还是防得紧的顾长空不禁要忧虑,“那个叫袁天印的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咱们可以信任他吗?” 自那晚玄玉在袁天印的要求下,对袁天印行完拜师大礼后,这对师徒俩就开始行影不离,就连乘车也都共乘一车,每回看向他们,不是见他们师徒俩在对奕,就是在说些任谁也听不懂的明来暗去的话。还有,那个袁天印带来大汉堂旭,打从第一眼见到他起,就从没听他自口中蹦出个字过,简直就是沉默寡言到了极点,要不是袁天印说过那家伙只是不爱说话,他们还真以为那个叫堂旭真是个天生的哑子。 “玄玉说行就行。”素来就很相信玄玉的冉西亭,边说又边将手中的书本翻了页。 他没好气地翻着白眼,“你也未免太相信他了吧……”玄玉也才不过十九,而这个四十有余的冉西亭,却是对玄玉言听计从,这情况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 座下的车轮,此时突地辗过硬石,使得车身大大颠踬了一下,被震得东倒西歪的冉西亭,经顾长空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坐好后,也学顾长空掀起窗布,看了眼走在一旁的邻车。 “放心吧,玄玉这孩子做事向来就有他的主张,既然他会拜袁天印为王傅,那便定是有着他的道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玄玉既觉得袁天印可用,那么他们这些身边的人,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二叔……”顾长空嘴里拖着长长的叹息。 “到洛阳的外郭城了。”一迳看向窗外的冉西亭,两眉忽地攒紧。 “怎么了?”顾长空连忙也挤到窗边一探究竟。 他一手指向过于冷清的外头,“情况不对。” “怎么半个人也没有?”顾长空也讶然地瞪大了眼,“接骂的人呢?”按理说,洛阳众官员,应当在他们抵达洛阳的外郭城之前,就该在西门的次北西阳门前列队迎驾,可怎么外头,不但半个官员也无,就连百姓也没见着一个? 带着满月复的不解,在明德门前下了车辇的顾长空与冉西亭,不明究里地环首看着四下好一会儿,始终也没见着在他们意料中应当出面来迎接他们的洛阳官员,他们不解地转首,就看也下了车的玄玉,正面无表情地仰首眺望深深紧闭的西阳门,而在他身后的袁天印,则是兴味盎然地轻摇着墨扇。 冉西亭忙不迭地走至他们身旁提醒。 “玄玉,你是不是事前忘了要知会洛阳太守一声?”说不定就是因他们一路上为了躲避那些想行刺的人,所以行踪隐密,才让洛阳太守没接到消息。 “我早派人知会过了。”脸上表情完全看不出阴晴的玄玉,两眼直定在城门上方正在嘻嘻闹闹的守城护军身上。 冉西亭登时皱紧了一张脸,“那……” “没人接驾那就算了。”满肚闷火的顾长空,不是滋味地指着明德门,“哪,你们倒是说说,这座城门是怎么回事?”关得紧紧的,里头的人是不想让他们进城,还是故意想赏他们一记闭门羹不成? 在心底辗想了半晌后,玄玉朝身后的亲卫统领弹弹指示意。 “洛阳总管齐王驾到!”亲卫统领立即往前一站,扯大了洪亮的嗓门朝城门上的守城护军大嚷。 位在西阳城上头的几名守城护军,只是拨空瞧了底下的人一眼,又继续在上头打浑说起笑话来。 “洛阳总管齐王驾到,开门!”这一回亲卫统领更加奋力扬高了声量,并因大吼而嚷得满面通红。 “什么洛阳总管?”一名军卫嗤之以鼻地哼了哼,脸上犹嘻嘻哈哈的,“咱们只知洛阳有洛阳太守,可不知有什么总管!” 亲卫统领怒声一斥,“放肆!” “哼!”上头的军卫只是笑挑着眉,“也不瞧瞧你是站在谁的地头上,究竟放肆的是你还是我?” 不动声色的玄玉,再次朝身后勾勾指,副官立即取来仔细保管的圣谕,两手捧至亲卫统领的身边。 “圣谕在此,现在马上为齐王打开城门!” “圣谕?”城上的军卫听了,好似听了什么笑话般地笑成一堆,末了,又朝他们摆摆手,“待我向我家主子请示过了再说吧!” “什么浑话,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怒火中烧的顾长空边说边挽起衣袖,“你们……” 玄玉一掌按下他,“打狗也要看主人。” “可是他们也未免太──”兀自不满嚷嚷的顾长空,话还没说完,就遭玄玉以凌厉的两眼一瞪,霎时他赶紧闭上了嘴。 “别说了。”玄玉深吸了口气,“一个字都别再说。” “玄玉,现下咱们怎么办?”挨站至他身边的冉西亭,小声地在他耳边问。 硬是沉住气的玄玉,一把握紧了拳心,“就等他们去请示。” “啊?”冉西亭傻愣当场,“要等?”他有没有说错?他可是洛阳最大的官,而他却得拉段……低声下气的等下头的人来替他开门? “等。”他再次重覆,两眼灼灼瞪向城上的守城护军。 始终站在玄玉身后的袁天印,在看了玄玉的反应与决定后,甚感欣慰地一笑,而后边摇着墨扇边踱回车辇,就等着看接下来玄玉将如何应付将发生之事。 ΩΩΩΩΩ 一座空宅。 在城外捱站了一个晌午后,姗姗来迟替他们开城门的,不是地方官洛阳太守康定宴,而是洛阳太守的上司,权掌河南府的郡令程兆翼来迎他们入城。在入了城后,玄玉打算先去见见那个竟斗胆不来接驾的康定宴,可程兆翼却推说康定宴日前得了风寒,目前仍在病中无法见客,只领他们到他郡令府府上坐了一阵,而后便差人带他们来到为他们安排好的洛阳总管府内,说是先让舟车劳顿的他们稍事休息一番,改日再为他们安排与康定宴见面之事。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此刻摆在他们眼前的洛阳总管府,外观虽是华美,但骨子里却是名符其实的空宅一座,不但府宅内遍草丛生,窗棂纸片残破无数,就连屋瓦也掀了几处可见头上青天,更过份的是,府中不但半个府没家仆也无,就连家俱也空空如也。 “欺人太甚……”咬牙切齿的顾长空,想起那些让他们进城的卫兵那时目中无人的嘴脸,再回想起申梁甫那副瞧不起人的模样,以及眼前空无一物的景况后,就恨得牙痒痒。 冉西亭没想到他们会做得那么绝,“居然就连张椅凳也不留给咱们……” “来人。”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玄玉,马上朝身后吩咐,“立即将府务整顿好,并派人去买齐府内所需用品,天黑前若是买不齐,也务必要想法子将宝亲王安顿好。” “是。”得令的亲卫统领,忙支使着下头的人去办。 发派完底下人后,玄玉宅中大厅走了一阵,四下审看了一会后,亲自关起能用的窗扇以抵飒冷的西风,命人清出一块干净之处,忙扶着冉西亭席地而坐。 冉西亭按着他的臂膀,“玄玉……” “看样子,得暂时委屈二叔了,不过二叔放心,这景况不会太久的。”扶他在地上坐下后,满面歉意的玄玉拍拍他的肩轻声安慰。 “不会太久?”一肚子怒气无处可泄的顾长空跟在他的后头直数落,“你是没瞧见他们对待咱们的方式吗?难道你还嫌他们不够猖狂?” 没把他的话听进耳的玄玉,自顾自地迎来站在外头的袁天印后,也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给他。 “也得请师傅屈就一下了。” “王爷不需为我担心。”过惯市井生活,随处皆可安的袁天印,笑笑地抬起一掌。 玄玉转眼看了仍在厅里蹦蹦跳跳的顾长空一会后,回过头来端谨地向袁天印请示。 “眼下的情况,不知师傅有何高见?” “只有一字。”袁天印只是朝他亮出一指。 霎时厅内所有的人全都聚到袁天印的身边,纷纷拉长了耳,就盼能听到什么能救他们于此窘况的金玉良言。 “忍。”他愉快轻吐。 “忍?”顾长空当下又哇啦啦地扯大了嗓门,“这口鸟气教咱们怎么咽得下去?” “忍。”笑咪咪的袁天印有耐性地再次重覆。 “长空。”有些不耐的玄玉,冷眼往旁一瞟,“你若是闲着,就在府里绕个几圈,看看府里需要些什么东西,列张清单好让亲卫们去买。” “但──”气得额上青筋直浮的顾长空还想说些什么。 “走吧。”看不过去的冉西亭干脆拉着他走。 “我到院里走走。”他们两人一出厅门,细心的袁天印随即也托了个藉口出去,把厅里留给他一人静心思考。 “嗯。”玄玉点了点头,心底直在想着那个忍字的字义。 忍? 这忍字,是该忍洛阳众官,抑或是忍他自己? 伸手推开窗的玄玉,望着园中遍生的杂草,在秋风的吹拂下,凋萎枯黄,满径残叶。 要对付这些洛阳官员,若他抬出身份来,的确,是可以压住那些对他不敬、也摆明了要跟他过不去的洛阳众官,但做得太绝,又怕那些前朝遗臣们以及居住在洛阳里头的异姓王,将会在不满他之余,找个名目合力对付他,并藉此与朝廷抗衡,更甚者,或许他们还会联合起来起兵谋反,因此,以目前形势来判断,高压,绝非良策。 既是不能高压,那也只能怀柔。但,该怎么怀柔才能让洛阳众官既不会把他给踩在脚底,又不会将他给视为除之后快的眼中钉?关于这一点,他得好好想想、得从长计议,免得一个不妥、那么他就连在洛阳的立足之地都将不稳。 袁天印说得没错,在他想出个怀柔对策之前,眼下的一切,虽是令人难咽下梗在喉间的这口气,但目前,也唯有忍这一字可行。 走在庭间漫步的袁天印,透过园中的枯木草叶,两眼定放在玄玉那张思索的脸庞上,他笑了笑,转身朝园中另一个方向走去,但未走几步,另一阵步伐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回首一看,向来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堂旭,正伸出手朝他递来一张字条,在堂旭的另一手里,正捉着一只信鸽。 摊开小字条的袁天印,在阅完上头所写的后,忽地觉得,这座洛阳城,在玄玉抵达后,日后,恐将变得更加热闹。 ΩΩΩΩΩ 由洛阳旧宫城大业殿改建为总管大堂的大堂内,在这日,河南府内各职员,在河南郡令令下,齐聚大堂之上参见新任洛阳总管齐王玄玉。 安安静静的殿堂内,无人出声,坐在大堂案内的玄玉,在听完治下各官员的简报后,冷肃着一张脸,两指不断翻阅着案上呈来的公摺,其它前来的官员们,则是静立在堂两侧,个个神态清闲从容,与玄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翻摺的两指突地一顿,埋首阅摺的玄玉缓缓抬起头来,一手閤上摺子将它举起。 “这是什么?” 堂上所有官员,经他一问,随即不约而同地私下交会了一下眼神,而后有默契地噤声保持沉默。 “为何河南府不上税?”拎着摺子的玄玉,首先就将两眼射向总管河南府财税之务的户部司大人梁申甫,“梁大人,你倒是说说。” 有备而来的梁申甫,不慌不忙地将两手往前一揖。 “回王爷,不是不上税,而是无税可上。” “哦?”玄玉懒声一应,“说清楚。” “河南府闹旱,已有三年之久,百姓无税可交,河南府自然无税可上贡朝廷。”早就与所有官员套好招的梁申甫,答来流畅无碍。 “闹旱?怎么在我到任之前无人知会我此事?”颇为惊讶的玄玉,又将两眼一转,目光直落在程兆翼身上,“程大人,你身为河南郡令,你又怎么不向朝廷上摺禀奏这事?” 就连揖手作恭都懒得做的程兆翼,边剔着手指指缝间的污垢,边漫不经心地应着。 “下官的摺子是上奏朝廷了,但那是在三年之前,当今圣上御极不过二月有余,时移世易,许多前朝旧事圣上尚不及处理,下官怎知朝廷那方面是如何交待王爷的?” “大胆!”坐在一旁的顾长空,头一个看不过去他那目中无人的傲慢之状,但坐在案内的玄玉只是朝他摆摆手。 “康大人。”重新在案内坐正后,玄玉交握着十指,再把问题指向在场另一个也该负责的人,“河南府闹旱既已有三年,你身为洛阳太守,洛阳官仓归你治下,你可有开官仓派粮救济百姓?” 年过四十,仪态稳重持成的康定宴,先是慢条斯理地朝玄玉恭身一揖,而后徐徐缓缓地应道。 “回王爷,洛阳官仓里早已无一米一栗。” “你说什么?”面色微变的玄玉,交握的指掌忍不住收紧了些。 康定宴大方地仰首朝他一望,不介意再把话说一回,“洛阳官仓无粮。” 就在康定宴话一出口后,堂上其它官员,唇边纷纷扬起笑意,而有恃无恐的康定宴,则是将腰杆挺得更直。坐在堂上将他们一举一动都看在眼底的玄玉,马上回想起那日要入城之时,城上军卫所说的话,半晌,思索出个端倪的玄玉,总算是明白了眼前洛阳城的状况。 般了半天,前头那两个答话的,不过是在洛阳城中看人眼色的,虽然程兆翼身为河南府之长,但在这座洛阳城真正为首的,却是这个手握钱粮的洛阳太守康定宴。 他不急不徐地再问:“洛阳官仓含嘉仓,粮窖数百座,储粮可达数百万石,按理,这足以让洛阳百胜饱食十年有余,而你却告诉我,官仓无粮?” 康定宴仍是一派从容,“事实如此,官仓的确无粮。” “为何无粮?” 他又答道:“回王爷,早在下官到任之前,含嘉仓里的官粮本就只剩百万石,这些年来闹旱,临近各州各县都向洛阳求援讨粮,洛阳含嘉仓身为国家官仓,没理由不给,因此几年下来,含嘉仓内早已无粮。” 玄玉忍不住要问:“那么现下百姓们的吃食都打哪来的?”没道理,既是闹旱又仓中无粮,那他这个洛阳太守又是怎么能够让洛阳城不出半个饥民? “回王爷,那些都是由下官一手张罗的。”康定宴得意地向他使了个眼色,“下官自掏腰包买粮济民已两年有余。” 明白他眼神的玄玉,面色无改地接下他的暗枪。 哼,没追究他官仓无粮之罪,他倒邀起功来了? “即便眼下的米粮都是由你张罗的,那也只能救一时燃眉之急。”玄玉干脆顺着他的话锋打蛇随棍上,“官仓无粮这事,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岂料康定宴却是推得一干二净,“王爷,你这话问反了,你是洛阳总管,权掌整座河南府,治权远在河南郡令之上,而下官不过只是河南郡令之下的一名太守,下官以为,应当是下官问王爷一句,王爷你打算拿全河南府百姓怎办才是!” 当下面色转为铁青的玄玉,两眼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堂上推他入套的康定宴,而康定宴,则是好整以暇地模拈着自己所蓄的长须,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棒着堂帘,站在内堂将外头听得一清二楚的袁天印,反应只是冷笑地扬了扬嘴角,而后走至内堂的案上振笔书了两封短笺,将它们分别摺妥后,他又自候在一旁的堂旭手中取来两只信鸽,分别在鸽脚的笺筒内装上短笺。 推开窗棂分送两只信鸽一东一西振翅远逸后,将两手扳在身后的袁天印,又再次踱回案内,自袖中取出一本小册,提笔在上头以红墨勾点了几个人名。 第四章 “这分明就是耍咱们!”一手抓着清单的顾长空,气忿难平地两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查出来了?”埋首在案内的玄玉,只抬首看了一眼,又继续看着他手中的公务。 火大的顾长空,一把将调查来的清单摊在案面上。 这些天来,被玄玉派去调查完康定宴的身家后,顾长空就咬住康定宴旗下的房产一一清查,可结果却在房产上头无一所获。但是被玄玉派去暗中调查已经空了的含嘉仓的亲卫,却在其中一座仓里的地窖中,找着了为数不少的官粮,而在那座官仓的外头,不但没有一名官兵守粮,反倒全是康定宴手下的奴仆。 “查出个什么结果?”将公摺批到一个段落后,玄玉将手中的笔搁在笔案上。 彼长空将清单往前一推,“你瞧瞧,所剩下的官粮全都在他康定宴手里!” “玄玉,现下百姓所吃的,不是康定宴筹钱买来的,百姓吃的都是官粮。”也已经看过清单的冉西亭,实在没想到身为洛阳父母官的康定宴,竟然以这种手段来中饱私囊。 玄玉淡淡轻哼,“康定宴囤官粮卖予百姓?”意料之中的事。 “没错!”顾长空边说边移过案上的灯火,照亮了清单后要他也看看,“那老家伙他才没掏他的腰包,他是拿着官粮去发他的国难财!” 这坐在一旁品酒的袁天印,毫不意外地轻摇着墨扇。 “拿朝廷的米粮赚他自个儿的银子,的确是笔绝佳的无本买卖。” 彼长空不是滋味地看了落阱下石的袁天印一眼,而后又回过头来对按兵不动的玄玉大喝。 “走,咱们找他讨粮去!”岂有此理,东西就在他的手中他还睁眼说瞎话?就趁机去找他把帐算一算! 玄玉泼了他一盆冷水,“地头是他的,人是他的,你凭什么去讨?” “凭你是他的顶头上司啊!”这还用问? “那你也要看他有没有把我看在眼里。”玄玉早就把康定宴能推托的说词都想过一回了,“还有,那些米粒上头,可有写着官粮二字?他若硬要说那些粮是他自个儿的,你又能耐他如何?” “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的看他变卖官粮发大财?”顾长空一口气把眼下未出现的隐忧也抖出来,“虽然目前整个河南府尚未出现饥民,但总有天康定宴的粮会卖光,百姓也总会有拿不出银子买粮的一日,不快些想想法子,到时该怎么办?难道你要等河南府出现饥民吗?” “依我看,不如……咱们将这事奏禀圣上吧。”想了很久,冉西亭还是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成。”玄玉立即回绝。 “为什么?”冉西亭错愕地望着他。 “我是来为我父皇解决难题,而不是制造难题的。”一手撑着面颊的玄玉,边思索边以指轻敲着案面。 彼长空忍不住要为冉西亭帮腔,“但这情况你不向朝廷求援,你还能怎办?”整座洛阳城里的官都摆明了要和他们过不去,他们这一伙人在这人单势孤的,不向长安求援,难不成就这样继续被他们一路压着打? 袁天印愉快的笑声又从一旁传来。 “官仓无粮,这只是个开头,往后还有得瞧呢!” 彼长空忍不住再瞪他一眼,“咱们已经够烦了,你就别再说风凉话了好吗?”什么解决问题的法子没想到一桩,就只会在后头扯后腿,他这王傅是当来干啥的? “只要王爷一日有名无实,那么就一日只是个占了名份的空壳。”也不管顾长空的冷眼一阵又一阵,袁天印犹自顾自地说着,“眼前官仓无粮只是个小名目,我相信,日后,洛阳太守会拿更多名目跟咱们斗下去。” “你……”很想去把他的嘴巴封上的顾长空,才挽起衣袖,立即就被捉住他腕间的玄玉厉目一瞪。 满月复委屈的顾长安只好閤上嘴,识相地踱到冉西亭的身边。 “与其治标,倒不如治本。”举杯再饮了一口美酒后,袁天印漫不经心地说着。 玄玉听了,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自案内起身,走至袁天印所坐的花椅旁隔着小桌坐下。 “依师傅看,我该如何治本?” “同为君下之臣,为巩固其旧势,为求上风,也为脸面,太守自然是对王爷百般刁难。”慢条斯理答来的袁天印,在为他分析完局势后,缓缓引出一条明道,“袁某以为,王爷与其日日年年均与太守斗法布阵,倒不如先去拆了太守的后台。” “拆他后台?” “别忘了,洛阳虽不是他的,但人却全是他的,站在他人屋檐下,自是得低头。目前咱们若是想在他胡子上拔毛,别说是不可能了,他若是哼口气,只怕王爷也得因人因势因地而得退让三分。”袁天印说完后懒懒扬眉朝玄玉一望,“既是如此,咱们何不散了他的人、占了他的势、再夺他的地?” “怎么散了他们的人?”不待玄玉开口,顾长空又冲过来头一个抢过话,“全洛阳城哪个官哪个兵不是他们的?”谈何容易?想想康定宴在洛阳城经营多少年才有今日的局面,散人、占势、夺地?说得真简单! 觉得已经受够顾长空的玄玉,先是抬手朝冉西亭示意后,冉西亭立即抄起摆放在桌上的经书朝顾长空的额际重重一敲,让他捂着额蹲到一旁凉快去。 “师傅的意思是,我得捉住臣心?”已经捉住他话里意思大概的玄玉,边推敲边问。 “对。”袁天印将扇面一閤,将扇直指向他,“但在捉住臣心之前,必先捉住民心!” 玄玉重重一怔,直盯着那柄指着他眉心的墨扇,心中霎时风起云涌。 “该怎么做?”他低下头来思索了半晌后,略带怀疑地再问。 “古人云:‘道理之先在乎行教化,教化之先在乎足衣食。’谁为王道,谁便是主。”靠回椅内的袁天印,举杯啜了口美酒后,淡淡地问:“试问,王道在哪儿呢?” “百姓心中。”玄玉想也不想地就回答。 “正是。”导入正题的袁天印,再接再厉地为他开悟,“王爷也知,百姓是盲从的,而道理,则都是人编的,今日谁势大,谁就说话,百姓也自然低头,不是谁的地位高谁就有理,而是谁站得稳,谁就势稳有理。因此要教化百姓,就得看道理在谁身上,而道理呢,就出在看谁让百姓能吃饱穿暖。” 聆着那字字句句,感觉它们仿佛都敲进心坎里的玄玉,原是有些懵懵未清,尚不能理出个头绪的脑海里,似颳来了阵凉风,将他心底密布的浓云尽皆散去,双眼焕然一亮的他,若有所悟地望着棋高一着的袁天印。 “正所谓衣食父母,谁要能让百姓吃饱,谁就是百姓心中的父母。”见他似乎有些开窍了,袁天印又再继犊,“只要捉住了民心,接下来要捉住臣心,那就容易了。” “但太守不肯开仓。”就算他要借花献佛,那也得有来路呀,只要康定宴死咬着粮不放,他打哪来的本钱去对百姓下工夫? 袁天印不以为然地挑挑眉,“天下之大,莫非皇土。王爷要拿自家的东西,还需过问个外人?” “你说什么?”安静了好一会的顾长空,错愕的声调猛然盖过其它人的问话。 袁天印笑摇着墨扇,“楚郡王,官仓里的东西,为谁所有?” “河南府洛阳。”被点到名的顾长空,满脸古怪地应着。 “那洛阳为何人所有?天下,又是谁的?”又拐着弯再问的袁天印,边说边侧过头来观察玄玉脸上的反应。 “自然是圣上。”不知为何要答这些的顾长空,愈想,愈觉得这些话里有圈套。 “这么说来,那……”袁天印刻意打长了音调,两眼滴溜溜地打量着他们,“仓里的东西,就不是太守的啰?” 彼长空紧攒着眉心,“当然不是,那是……”这个家伙,还真的在话里下圈套,他该不会是想叫玄玉…… “我家的。”未待他说完,已经矛塞顿开的玄玉气定神闲地一笑。 见玄玉已然开悟了,袁天印深感满意地点点头。 “慢着,你的意思不会是……”慢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话义的顾长空,一手捂着额,愈想愈觉得不对劲,“明的不成,咱们就来暗的?”这是什么王傅呀?居然专教玄玉做这等偷拐抢骗的事。 袁天印耸耸两肩,“那日在堂上,你与王爷都听太守说了,含嘉仓中无粮。既是仓中无粮,那么无论咱们做了什么,自然也未曾自仓中拿走过一米一栗,本来无一物,又何处惹尘埃?”康定宴既然要把话说得那么绝,一点退路也不留,那可就别怪他们让康定宴求仁得仁,就顺了康定宴的心意去搬光他的米粮! 低低的笑意忽地在厅中传扬开来,人人转首看向笑意的来源,只见笑开的玄玉,微抖着两肩,一扫先前的沮丧和郁闷,脸上一派欢欣。 彼长空头皮发麻地看着他的反应。 “玄玉?”不会吧?怎么这小子脸上诡谲的笑意,跟那个袁天印的阴险得半斤八两? 待脸上笑意稍微散去后,已经找出法子解决困境的玄玉,轻声朝旁一唤。 “二叔。” “嗯?”冉西亭一脸狐疑地走上前。 他想了想就下决定,“我要摆宴,劳你替我张罗一下。” 冉西亭呆愣当场,“摆宴?”人家才集体给他一记下马威而已,他还要把他们再找来一回? “新官上任嘛,自然得应酬一下,总不好失了礼数。”玄玉慢条斯理地搓着两掌,脸上神情倏地变冷,“明晚叫洛阳城里所有官员都到我府里来,谁若不来,就押过来,谁若推病,就派顶轿子去将他扛来。” “洛阳城里所有当官的你都要请?”冉西亭没想到他宴客的名单这么长。 他话中有话地交待,“对,只要是有官职在身的,一个也别漏了。” 冉西亭有些为难地皱眉,“他们肯来吗?”摆个宴去讨好那票人是没问题啦,可那厢愿不愿赏他个面子……这就很难说了。 他冷目一瞪,“就算是派兵也要把他们押过来!” “我知道了……”有些被吓着的冉西亭,抖了抖身子,忙不迭地转身出去准备办妥这件事。 彼长空默然地看着翻脸像翻书的玄玉,在下一刻,又笑吟吟地转首向袁天印说起他这个外人完全听不懂的哑谜。 “不知师傅明晚是否有事要离府?”玄玉朗眉一挑,上上下下地打量起袁天印这号帮忙能手。 没想到他脑筋动这么快的袁天印,意外地怔了半晌后,含笑地向他颔首。 “正巧要出门一趟。” “你要上哪?”还搞不清楚状况的顾长空,不解地看着站起身来伸着懒腰的袁天印。 袁天印将两眼往他一瞥,“楚郡王,太守手里的米粮还剩多少?” 一头雾水的顾长空,忙着去把那张搁在桌上的清单拿过来研究,“所剩不多了。三年下来,那老家伙能把几百万石米粮卖得只剩七千石,看样子,他买卖做得挺大的。” “嗯……”袁天印一手抚着下颔。 “需要我派人随师傅同行吗?”替袁天印拿来外麾的玄玉,边替他搭上边问。 袁天印有把握地咧出一笑,“这倒不必。” “那么……”玄玉感谢地朝他一揖,“还望师傅能在后天天明之前回府。” “袁某,尽快。”给了他一个回覆之后,也忙着去办事的袁天印,立即走向厅门。 “长空。”在他走后,玄玉又朝顾长空勾勾指吩咐,“你现在就出城去。” “去哪?” 玄玉想了想,“回长安待着。” “只我一个人回去?”模不清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的顾长空,边搔着发边问。 “对。在我派人去接应你前,你别回来。” “回去是没问题,但,我要以什么名目回去?”目前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康定宴的眼下,若是师出无名,只怕会招来康定宴的疑心。 玄玉沉稳地漾出一笑,“纳粮。”既然康定宴执意要在“粮”这一字上头作文章,那他就如法泡制,也给康定宴来一篇道地好文。 “我去打点一下,待会就出城。”见他脸上都写满了把握,相信他的顾长空也没时间问太多,长腿一跨,也跟着出了厅门。 在厅里的人们都离去了后,坐在椅中的玄玉为自己斟了杯酒,手执酒杯信步走至窗前,扬首看着庭外远处,洛阳诸位官员们那一幢幢盖得富丽堂皇的高楼。 “跟我斗?”他举杯朝外一敬,“我懂的花样,可不比你们少。” ΩΩΩΩΩ 烟狼山。 夕照仍徘徊在西天尽处,向晚的归鸟伴着凄霞,成行飞过晚秋的山顶。 背对着残阳,走进影深幽暗的山寨厅堂后,山寨头子符青峰自袖中掏出火摺子,用力吹出星火点着了一根蜡烛,而后拈着一封刚收到的短笺,就着那根微弱的灯火在灯下仔细阅读,半晌,他的面色忽地一改,飞快地出拳一拳重重地击向厅上的梁柱,登时大厅里旋绕着闷重的声响,不旋踵,遭击中的梁柱应声而断,木头断裂的吱喳声,在厅上荡漾久久不散。 在灯下,脸孔显得狰狞的他紧咬着牙。 “那个姓袁的家伙……” “咕噜……”众人吞咽口水的声音,整齐地自他身后传来。 被集合而来的整座山寨弟兄,此刻前都罗列在堂上,面色惨白的每个人的眼中,都写满了惶恐与焦急,当符青峰将手中的短笺移至烛火上头,面色铁青地烧起短笺时,害怕不已的众人,担心地再次以手推了推山寨里的二当家蒙汜,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同样也是不了解内情的蒙汜,也只能无奈地对他们摊摊两掌。 话说,自数日之前,烟狼山群的山寨寨主符青峰收到了封飞鸽之信后,这些天来,他们这个素有火爆浪子脾气的寨主,脾气就变得一日比一日更加暴躁乖戾,吼人的嗓门,也一日比一日震人耳鼓,搞得整座山寨里的弟兄们,个个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就怕寨主心情一个不好就拿人来开刀发泄,就在他们都认为再这样下去,这座山头一定又会有人死于符青峰手下之时,这日,符青峰又再次收到了封飞鸽传书。 烧完了短笺后,符青峰抹了抹脸。 他蓦地转过身来,朝众兄弟大喝:“即刻传讯给前两座山头的弟兄,今晚亥时洛阳城西阊阖门外集合!” “啊?”大厅内顿时充满了错愕的音调。 他将手一挥,唇边掠着一丝凉笑,“还有,想法子去找来所有能运粮的车辇,愈多愈好!” 在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纳闷之际,被推派出来当代表的蒙汜,怯怯地举起一手发问。 “寨主,咱们……今晚要做什么?” 符青峰愉快地搓了搓两掌,“打劫。” ΩΩΩΩΩ 齐王总管府内。 “卑职等拜见齐王、宝亲王!”被邀来夜宴的一干众官,在宴席开始时,站在席间整齐地朝宴会主人躬身揖手行礼。 “免礼、都免礼……”站在席上款客的宝亲王冉西亭,摆着一张任谁都不忍心泼冷水的仁善笑脸,忙扬着手对他们示意。 “都起来吧。”就连玄玉对待他们的态度,也是与前些天比起来有着天差地别之较,“今儿个晚上不谈公务,邀诸位大人到府里来,纯粹是小王想与诸位喝杯到任酒,各位就都别拘礼了。” 原以为视他们如水火的众官,万没想到邀他们与宴的玄玉,竟会对他们摆上了不计前嫌的谦态,众官们怔讷了半晌后,面面相觑,纷以无声的眼神交流着。 “来人,上坐!”装作没看见的玄玉,朝身后扬掌。 获赐座的众官员,虽皆是满月复疑心,但在这应酬式的场面下,也不得不假意装作配合,就在他们皆落坐后,不一会,身为主宴人的玄玉却又突地站起身,使得方落坐的众人,只得又再次站起。 “感谢各位大人赏小王一个薄面,来,小王先干为敬!”举杯向诸位大人示意过后,玄玉以袖掩着酒杯仰首饮尽。 在身后的下人为他们纷纷斟上酒,纷持着酒杯的众官员,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射至他们素来马首是瞻的康定宴身上,只见气定神闲的康定宴,二话不说地饮尽杯中酒,在场众官,这才放下了心坎上的那个结,也依样划葫芦地饮下这杯赏面酒。 “坐、坐!”满面笑意閤不拢嘴的冉西亭,不似席间的众官有那么多心思,一个劲地热情招呼着他们。 入了席后,头一个按捺不住肮里疑虫的梁申甫,压低了音量小声在程兆翼耳边问。 “大人,为何齐王会突然想摆这个宴?”这是怎么回事?前些天派去打探的人还说齐王这几日来都关在府内闷闷不乐,怎么今儿个他却心情一改,这么大张旗鼓地宴请洛阳众官? “谁知道?”压根就不想赴宴,但却硬是被押来的程兆翼,满心不甘地对席上的玄玉怒瞪着眼。 “楚郡王呢?怎不见他人影?”总觉得不对劲的康定宴,在席上找了一回后,愈想愈觉得古怪。 “他昨儿个就出城了。”收到线报的梁申甫,饮下了杯酒后以袖抹了抹嘴角。 “出城?”康定宴霎时眯细了眼,“上哪?” “说是要到长安纳粮。” “怎么,回去搬救兵?”程兆翼相当看不起地哼了哼。 梁申甫一手抚着下颔,“应该是。”想那玄玉,今年不过也才十九而已,一名无知小辈哪会是他们这些老手的对手?八成就是被他们给了道下马威后,脸面挂不住,还有性子耐不住,所以才急急忙忙地派人回去哭诉。 程兆翼乐开怀地拍着掌心,“说不定,就是因为吃到苦头了,所以今晚才急着摆桌和头酒来向咱们赔不是,巴望着咱们往后能给他一丁点好日子过。” “别高兴得太早。”然而康定宴却不如此作想,“我总觉得这顿酒宴里头有谱。”那日才给了他一记下马威,今晚就忙不迭地来讨好他们?若只是想讨好他们,那干啥还软硬兼施地把他们全请到府里来? “有谱?”没想那么多的梁申甫,举杯欲饮的动作怔了一下。 程兆翼忙跟上一句,“难道,他想搞鬼?” 一时半刻间,理不出头绪的康定宴,虽是直觉地认为玄玉定是在后头进行着什么阴谋,但想了半天.却又找不到半条可疑之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沉沉地吁了口气,“总之,咱们提防着点就是。” “嗯。” 在厅上的气氛冷清到一个程度后,准备使出法宝的玄玉忽地站起身,朝身后拍拍两掌,厅旁两处的乐师,立即在他的指示下演奏起助兴的悠乐,十来名身着艳服的舞伶,也纷自两旁鱼贯舞出厅堂。 早已看惯这等歌舞的众官,但就在众人脸上纷写着意兴阑珊与提不起劲,在那当头,流泄在厅堂里的乐音倏地一变,由悠扬缠绵的一改,登时变为琴絃急拨、重鼓密捶的快奏,不多久,急急慌拨的琴音被骤地窜高的二胡取代,那二胡的絃音像根拔尖的绣花针,不停地直往上扯,似非要扯上天顶不可,令席间的众官 皆不住皱紧了眉心,当絃音紧绷到一个几欲絃断的顶点,而众人再也忍受不下去时,絃声猛地一断,宴厅里烛火尽灭,在厅内架起的舞台上灯火乍亮,舞台前垂曳至地的帐廉也“唰”地一声迅速拉起,在廉后,一张天仙似的艳容,登时震摄住众人的眼瞳。 纤纤玉指勾弯成兰花指置于额上,仰弯着身子作出孔雀之姿的舞姬,在下一刻快板的舞乐奏起时,随即在台上亭亭旋舞,绢绣着孔雀彩羽的裙裾漾了一圈圈旋转的涟漪。 献舞尽欢之中,舞姬蓦然抬起美艳无双的脸蛋以对众人,秋波频送的媚眼,在她长睫轻搧的片刻间,像一具具无形的套索,直锁住众人的眼,看似掌中轻的她,一壁舞动着窕窈的娇躯,一壁朝众人抿唇而笑。 坐在席上端审着席间佳宾们反应的玄玉,两眼来来回回在席中各官员的脸上走过。他满意地微扬着唇角,看着众官员们的眼珠子,皆直不隆咚地瞧着台上的美人舞姬,很高兴色不迷人人自迷这话能够在今晚得到印证,尤其是河南府郡令程兆翼,他那副毫不掩饰色相的模样,可露骨极了。 “玄玉,她是……”两颊微红的冉西亭,一手指着台上的舞姬,一手悄悄拉着玄玉的衣袖。 “师傅替我找来的。”专心打量着在场辟员们反应的玄玉,漫不经心地应着。 冉西亭忍不住想赞叹,“他打哪找来这等美人?”生得这么好,舞艺又超群,尤其是那双滴溜溜的媚眼,只消被她一瞧,恐怕三魂七魄就被勾了去。 “不知道。”玄玉模模鼻尖,“师傅只说她是名满扬州的头牌花魁,初晴。”在今日的酒宴前,下人送来了封袁天印派人送来的信,信中说明将会有对男女在今日入府,果不其然,在天色未晚前,府前还真来了对男女,而女的,就是正站在台上献舞的美人。 虽说眼前活色生香的景况,以及台下众官们捧场的模样,让冉西亭很是觉得脸上有光,但在厅角一隅,某人频打酒嗝的声响,就是让冉西亭无法专心地欣赏舞姬美妙的舞姿,他撇了撇嘴角,转过头去一探究竟,但不看还好,一看,就瞪大了老眼。 顿时觉得颜面有失的冉西亭,忙不迭地再推推玄玉。 “那人是……”他一手指向坐在厅角一人独占一桌,桌上摆满了数坛子酒,正拎着酒坛猛灌的大汉。 “那个啊。”玄玉瞥了一眼,“他也是师傅带来的人,名叫燕子楼。” 看不下去的冉西亭直皱着眉,“这人又是什么来路?”瞧瞧那家伙,衣着不得体地半坦着胸膛不说,还一手擒着一坛酒仰头咕噜噜直灌,一脚就这么大剌剌地搁摆在椅上,那模样,简直……简直就是丢尽他们的脸面。 “我没问。”他不在意地耸着肩,“我只知道他好酒又好赌,师傅还交待我,务必得喂饱他肚里的酒虫。” “一个来路不明的酒鬼……”冉西亭不可思议地讷大了嘴,“这样你也敢收?”那个袁天印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尽是把不三不四的人往府里扔。 “有何不可?”又站起身再敬了宴上众官一回酒的玄玉,发现众官都只把心神放在舞姬身上没空搭理他,他含笑地坐回原 位,边品着美酒边问。 “袁天印人呢?”两眼在厅来来回回找了好几趟,始终就是没见着袁天印的身影后,冉西亭不解地问。 玄玉想了想,略带保留地应道。 “他正在忙。” 事实上,此刻最是忙碌的,并不是袁天印,而是趁着天黑率领着旗下众山贼潜进洛阳城的符青峰。 在玄玉大宴洛阳众官之时,趁着洛阳城内众官皆与宴去了,看守城西阖阊门的守城卫兵也因上头看管的头子皆不在,故而都放松了警戒,或窝坐在城门上头喝酒聊天、或趁着这个空档溜到城内寻欢作乐,在同一时刻进行打劫的符青峰,暗地里无声无息地率着为数上百的大批山贼潜伏至城门外。 伏藏在城外的符青峰,先是派了个数十名身手俐落的手下,以铁勾和绳索登城之后,趁其不备,一口气解决掉城上的卫兵,再入城内替他们开门,城门一开后,符青峰立即扬手示意身后全是一身黑衣劲装的弟兄,全都在面上覆上黑巾。 一声令下后,所有领命的山贼,即刻放轻了足音大批潜进城中,进城后,符青峰挑捡了除了巡城卫兵外无人会走的城边小径,以最快且不惊扰城民的速度与路径直往含嘉仓前进,若是途中遇着了巡城的卫兵,即仗着人多势众,赶在他们唤来更多援手之前,在卫兵的口鼻间覆上沾了蒙汗药的帕巾。 不过半个时辰,已然率人赶到含嘉仓仓外远处的符青峰,再次以蒙汗药迷昏了驻守在仓外的康定宴手下,并派人在含嘉仓四处警戒后,他信步踱至含嘉仓其中一座粮仓的巨大仓门前,朝身 后一喝。 “开仓!” 在一名山贼先行解开仓门上的巨锁后,沉重的仓门,在众人落力的推拉下缓缓开启,映入符青峰眼帘中的,即是他来此的主要目的。 就在符青峰下命众人入仓搬粮之时,寨内的二当家蒙汜,慌张着一张脸,急忙跑至他身旁低报。 “寨主,跑了个漏网之鱼,可能通风报讯去了。” 符青峰听了,不以为意地轻哼,“让他去。” “成吗?”一头大汗的蒙汜,很怀疑就这么纵走那个看粮的家仆,此举是否得当。 “躲得过咱们,他未必能逃得过其他人。”这回被袁天印派人办这件差事的,可不只有他一人。 “寨主,咱们要搬多少?”负责指挥搬粮的一名手下,在后继进城的运粮车辇都已抵达准备运粮时,跑到符青峰的面前请示。 他毫不犹豫,“全都搬光。” “全、全部?”蒙汜没想到他这一回所干的买卖竟是这么大票。 “动作快!” ΩΩΩΩΩ 忙着通风报讯去的康定宴手下,频喘着气,额上大汗如浆,似身后有鬼魅在追地,在城内大街上拔腿急逃。 夜色已沉的洛阳城中,家家户户已闭门熄灯,冷清的街道上,急奔的步音听来格外清晰。跑了近半座城后,终于将抵达太守府的他,在巷里拐了个弯正准备来到太守府外头时,突地猛然踩停步子,瞪大了两眼瞧着埋堵在巷口处几名面生的大汉,只见那几名似等了他许久的大汉,在见着他后,纷拿起扛放在肩上的木棍刀剑,笔直朝他走来,进不了太守府的他,惶然地咽了咽口水,赶忙扭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而那几名大汉互瞧了几眼后,似乎也无意要追,就这么放他逃走。 急忙的步音再次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着,改而前往康定宴赴宴之处的下人,眼看再过两条街,即可抵达犹在夜宴、明灯晃晃的齐王总管府。 毫无预警的,暗地里窜出的一只健臂,突地一臂使劲勾住他的颈项将他拽倒,颈间受痛的他,跌在地上止不住咳与疼,抚按着颈间咳喘得说不出话来,就在他抬起头时,守在齐王总管府外的堂旭,已一掌揪住他的衣领,另一手,拿着沾了蒙汗药的帕巾覆上他的口鼻。 将手里报讯之人处理完毕,并拖往一旁藏妥后,依照袁天印的吩咐,堂旭继续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地站守在总管府前,过了莫约一个时辰,总管府门忽地悄悄开启,自门缝里溜出了个人来,堂旭瞧了瞧私出宴会者一眼,再估算了一番时辰后,闪身至暗处里不再拦人。 只因宴上的康定宴,横坐竖坐却怎么都觉得心里不踏实,在齐王玄玉迟迟不肯散会、也不放诸官回府时,总觉得被人下了套的康定宴,心底的疑心更是因此而再上一层楼,所以被康定宴派出的太守府管家曹应龙,趁着齐王玄玉又命人再开了数十坛美酒,打算继续夜宴下去之际,依康定宴之言偷溜出总管府。 一出府门就直奔城西含嘉仓的曹应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阻碍,同时他也未遇着半个巡城的卫兵,在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抵达含嘉仓时,他有些纳闷地缓下了脚步。 在这座康定宴储以私粮的粮仓前,那些不分日夜守仓的下人们呢?怎么都走到附近了,却没一个人像往常一样前来阻止他靠近粮仓? 踩着疑惑的脚步一步步走向粮仓的曹应龙,在走至仓门前时,这才看到一个个在仓门前睡得东倒西歪的下人们,他没好气地举脚踹了踹其中一个守仓不力、竟敢混水模鱼的下人。 一踢再踢,脚下的下人就是没醒来、也无丝毫反应,他顿时一悟,忙再去摇其它人,但其它人的情况也与那人如出一辙。 “怎全都睡得这么沉?”一手扶着下人的曹应龙,警觉地环首察看着四下,但张望了一会,却总觉得粮仓与往常无异,没找到半分可疑的异状。 疑心四起的曹应龙,在仓外打量了了老半天后,忽地心念电转,快步来到巨大的仓门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仍是推不开仓门后,恍然想起自个儿有仓旁小门钥匙的他,连忙掏出挂在颈间的仓钥,一股作气打开仓旁小门,进了粮仓内后,又再掏出火摺子点燃挂吊在仓内的火烛。 当火光幽幽燃起之时,站在仓内的曹应龙,霎时整人个呆掉。 仓中,粒米无存。 同系列小说阅读: 百年江山首部曲1:匣里龙吟1 百年江山首部曲2:匣里龙吟2 百年江山首部曲3:匣里龙吟3 百年江山首部曲最终回:匣里龙吟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