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情俏郡主》 楔子 逃、逃、逃—— 无月五星的深寂暗夜里,他没命的狂奔,连头也不敢回地奔跑,泛流着鲜血的伤口与强撑着的身躯相比似已变得微不足道,杀伐声在他耳中回绕,似遥远,更似紧迫他身后。他要跑到何时才算尽头?他要跑到何处才是栖身之所?他的未来在哪?他的路在哪?! 他霍然从噩梦中惊醒,睁大了眼睛急促地喘息,宛若刚被人掐住了脖子般疯狂争取着稀薄的空气。 他身在何处?是梦,还是醒?这一刻,他几乎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小窗外隐约透露黄昏的气息,而他十六岁的朝阳青春,也似到了黄昏近逝。 他撑起疲弱的身躯,下意识地按住腰月复间的伤口,一跛一跛地走出幽冥的残破小屋,外边孩子们天真活泼的嘻闹声莫名地吸引着他,显得那么真实,又似遥远…… 救丁他的少年侠士已不知去向,他接至连他们两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的情况,任何跟他有牵连的人只会受到连累而已。 推开残破的木门,小屋外竟矗立着宏伟的建筑,尽避是从后门看去,依然丝毫不减其恢弘,他呆呆凝望,心头跃过无数影像,千般滋味令他一时恍惚了。 忽然一阵急促马蹄声奔来,才眨眼竟已驰至,他下意识想退开,却踉跄坐倒,而马上的翠绿身影猛然勒缰立马,及时控制住这头畜牲,马蹄只差分毫便踩上了他削瘦残破的身躯。 “你没事吧?”翠绿身影急急地下了马,夕阳斜射在她艳丽的小脸蛋上,看上去宛如天上下凡的小仙女。 马嘶引来了豪宅里的人,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女孩拉刀:门奔了过来,低声叫道:“郡主,你可回来了!” 小郡主只瞪了丫鬟一眼,便要伸手将他扶起,小丫鬟一见此举更是大惊失色,急急地拉住了她的手,叫道:“郡主你是金枝玉叶,这种小乞丐会弄脏了你的手啊!” 乞丐……他是乞丐……曾经他饱读圣贤书,几天之前,他还是个前途无限光明的青年,而今……却成了别人眼中的乞丐,一时之间他想大笑,更想大哭。 “住口!乞丐也是人,生命都是可贵的,再胡说八道我就赏你一顿鞭子!”绿衫少女斥道,玉手一伸将他给扶了起来。 见状,小丫鬟吓得而如土色,想伸手阻止,但想起可能因此而挨上一顿鞭子,只得嗫嚅地低声提醒道:“郡主,趁王爷、王妃还没回府,您赶紧回房去用功习字吧……” “罗唆!还不去厨房拿些吃的来!”少女明灿的美昨回到他污脏的脸上,放柔了语调问道:“你还需要什么吗?” 他需要什么……他需要光明、需要希望,他出神地凝望着她,只觉眼前年纪小小的她耀眼夺目,短暂地照亮了他黑暗的生命,在他已不认为自己的生命有任何可贵之时,她却认定了他的价值。 “我……”他扯开沙哑的嗓子,喉咙却突然梗住了再也无法出声说一个字。 “三弟——”清朗的叫唤声飘然而至,一个神态淡然的俊逸少年:步来,轻责道。“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快跟大哥回去。” 就是他!那个救他的少年侠士! 他只觉手臂被他一托,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被他拉着走,转过巷子前,他回头瞧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少女,那绝美的光彩烙上了他的心版。 “你是谁?为何要救我?”被少年侠士拖进了另一间隐密小屋,他才终于有机会发问。 “你终于清醒了。”少年侠士俊脸泛起微笑。“我叫冉诚,记得吗?我和葛翊救了你。京城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葛翊已安排好送你出城,京城是他的地盘,这事交他办准没错。” 梆翊的兄长是京官,自小在京城土生土长,女乃女乃更是当今太皇太后的妹妹,由他来安排逃亡自是最有成功把握的。 原来这两个好管闲事的家伙一个叫冉诚,另一个叫葛翊,他知道他们可以信赖,否则他昏迷这许多天,他们多的是机会将他送官,不必等到现在。 “不,我爹娘……”想起双亲,他的心一阵揪紧,现在他情愿与他们一道陷狱,也好过一人苟延残喘。 冉诚脸色严肃地沉凝,缓缓地道:“他们……昨日都已被行刑了……” 此话一出,他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所有知觉仿佛都已离他远去,人说伴君如伴虎,爹爹一生消廉正直,最后却落得遭人诬陷入狱、全家抄斩的下场! 天理何在?公道何存?!他恨!他恨老天的不公,他恨朝廷的黑暗,他恨贪官、恨污吏,更恨当今天子,放任奸臣当道,令忠臣枉死! 他不能死,爹娘拼了命保全他,他不能轻易就死!人做了错事就得付出代价,就算是皇帝也一样!老天不惩罚他,他就自己动手! “你请节哀……”冉诚也只能轻轻叹息了。 “冉大哥,你和葛兄的大恩大德,小弟来日定当图报。” 遭逢巨变,他反而沉着了,没有一滴眼泪,却更令人心酸。冉诚知道他下了某种决心,然而不管是什么,都将成为支持他活下去的力量了。 “通缉你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你必须换个身份才能离开得了京城。” “从今以后,我的名字叫‘抗天’,‘百抗天’!”百与誓同音,从这一刻起,他便发誓要抗天、抗当朝了! “好个抗天!”冉诚一时豪气顿生,铿然道。“大明皇朝走至今日已腐败至深,这抗天大业,算我冉诚一份!” “也算我葛翊一份。”随着幽魂般的步伐,一名俊魅少年跨了进来。 此人便是葛翊,冉诚救了他,葛翊藏匿他,同样犯了滔天大罪。 百抗天看着他们,抗天……仿佛就是他的未来,而这两个不怕死的少年撑起了他残破的生命。 冉诚哈哈大笑,豪气一发,道:“如果你们不嫌弃,咱们三人就此结拜,歃血为盟,从此生死与共!” 男子汉的友谊,可以来得莫名,却必须持续到永远。三人就此结为异姓兄弟,而百抗天从此踏上了没有过去,更没有未来的生活,活着只为抗天。 第一章 八年后 喧嚣热闹的迎亲队伍占住了大半个街道,看排场就知道成亲之人非富即贵。果然最后花轿停在一幢豪华大屋前,四周看热闹的人潮比宾客还要多。人们的议论声几乎盖过鞭炮声,年届五旬的新郎官红光满面、喜形于色地迎接新娘,丝毫无视周遭非议的目光。 “奸夫婬妇——”一阵凄厉的控诉划破了喜气洋洋的气氛,一个四十几岁的臃肿妇人挤过人潮,满脸泪痕指着这对新人哭喊。 这突生的变故令前来贺喜的宾客全都一脸尴尬,新郎官更是气得脸色铁青,但碍于大庭广众,只得忍下满腔怒火。 一阵疾驰的马蹄声闯入这场混乱,马上一抹淡绿身影瞧见这拥挤的人潮,只得勒马缓行,等人群渐渐让道。 “各位乡亲父老,你们可得替我评评理。”胖妇人的泪眼指控丝毫不受小小的混乱影响,她无助地对着四周围观的群众哭诉出所受的冤屈。 “想当初,我年方豆蔻、青春美貌,他娶我的时候也是明媒正娶、用八人大轿将我迎进门,二十几年来我为他生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三从四德无一违犯,他要纳妾,我便为他纳妾,而今只因我反对他娶个有辱门风的妓女入门,他竟然绝情绝义休了我这元配,你们说说,这天理何在啊——” “老女人!今天是我大喜之日,你在这儿鬼吼鬼叫些什么?!”新郎官愤怒地低吼。“来人啊——” “你嫌我老?你自己呢?你不但老,你还是个老不修!”她不甘示弱地吼回去,新郎官被她一阵抢白,看着众人讪笑的表情,一张老脸气得一阵青、一阵白。 “你还敢说自己没有违反三从四德,你大骂自己的丈夫,便已违反了妇言!什么为了门风着想,我看你根本就是嫉妒我要娶个年轻貌美的小妾,这等妒心还敢说自己遵守三从四德?!”新郎官理直气壮地反驳。 站在一旁的新娘子站得腿都酸了,此刻不耐烦地拉下红头巾,蹙眉道:“老爷,咱们别理她了,再耽误下去,吉时就过啦!” “老天啊——”胖妇人倒在地上哭天抢地。“这二十几年来我跟着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我人老珠黄了,还要被这负心汉休妻,这不是要逼我跳河自尽吗?天啊,你要是长眼,就把这对奸夫婬妇给天打雷劈吧——” “你已经不是高家的人了,要死到别的地方死,别在这里触霉头!”新娘子嫌恶地道。还好她有先见之明,哼,要她看大老婆的脸色,还不如她先将她撵出这个家。然而她这番尖刻的言词显然已引发了众怒。 “你——”胖妇人眦目欲裂,激愤之下张起十指朝新娘的脸抓去,但她还来不及抓伤对方,就被新郎给“啪”地一巴掌打回了地上。 这下子举众哗然,这对新人委实欺人太甚!但他们义愤归义愤,却仍不敢拔刀相助,毕竟人家是有财有势的京官,若为了他们的家务事而惹上麻烦,那可就太不划算了,世风日下,明哲保身才是智举。 新娘得意地哼笑一声,对胖妇人道:“我劝你还是赶紧滚吧!像你这种又老又丑又胖的女人,被丈夫休了居然还有脸跑到这儿大吵大闹!来人啊!把她给我拖走!” “啪”地一声,一条鞭子重重地甩在新娘子得意洋洋的白女敕脸上,引发她凄厉的尖叫,她捂着脸倒在新郎怀中,一时之间又惊又怒又痛,泪如雨下。 “是什么人?!”新郎气得怒发冲冠,不敢相信有人敢当着满屋子豪门贵胄动手行凶。 只见人群让出一条路给白驹骏马上的绿衫少女,她绝艳的容颜有股天生的尊贵之气,手执长鞭,身穿丝缎高贵衣料,佩戴昂贵的珍宝首饰,而那股豪爽的气势更胜须眉男子。她美得叫人惊心动魄,灿艳得令人心荡神摇。 “低三下四的妓女也敢大放厥词,没地熏臭了咱们大明京城!”她冷着娇颜淡淡道,自然散发出一股傲视群伦的气魄。 围观的众人一听莫不暗暗叫好,但办喜事的人感觉可就完全不同了。 “你是何人?竟敢管我高家的事!”新郎见她似乎出身不凡,是以暂时忍下伤妻愤恨。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天下不公不义之事,天下人皆管得。”她此话一出简直是大快人心,围观者差点拍起手来。 “你可知提督大人高鸿光乃是本官的同宗堂弟?”新郎搬出了有力的后盾。 绿衫少女挑起一边秀眉,锐利的美目扫过众宾客。“你既是高大人的堂兄,怎地不见高大人来给你贺喜?想必这婚宴实在不太光彩吧?”随即她傲然冷哼一声。“即便是高提督在此,见了本郡主也得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而阁下官拜几品啊?” 郡……郡主?!新郎闻言,瞬间变了脸色。 这时宾客之中有人认出了她,立即上前拜见。“下官翰林学士刘守义,参见颖青郡主。” 这泼辣、傲丽的女子竟是荣王府的颖青郡主?!新郎官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脸上惨无血色,她居然是皇亲国戚之中最惹不起的颖青郡主! 传说太后跟前最受宠爱的颖青郡主艳冠群芳,喜穿绿色衣衫,善弓马,手持长鞭,遇着瞧不过眼的事便毫不客气地赏人一鞭子。她身负兵法谋略之长才,不到十岁便曾献策平乱,助她的父亲荣亲王立下功绩,地位随之扶摇直上,这种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居然没好好巴结,还莫名其妙跟她结下梁子,完了、完了! 那胖妇人一听救命恩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颖青郡主,立刻跪在她马前叩首,哭求道:“郡主大人,求您替民妇作主啊,求求您!” “你先起来吧!”颖青郡主淡淡道,目光转向新郎官。“高大人,夫人虽然已不再年轻貌美,但毕竟与你结发多年,养儿育女、操持家务,就算有错,也罪不致休妻吧?” “是、是,启禀郡主,下官与内人只是有些小小的误会,绝对没有要休妻之意,她永远是下官的元配夫人,下官正想去岳丈那儿接她回府呢!”他的冷汗涔涔而下。 “高大人要纳什么人为妾,本郡主原也管不着,但这个嚣张跋扈、不三不四的妓女委实有辱朝廷命官的门风,高大人以为呢?”颖青淡傲地问。 “郡主说得是,下官立即将她送回妓院去。” “你说什么?!你要送我回妓院?!”新娘子又惊又怒,扑到他身上又捶又打。“姓高的!你有没有良心啊?是你说要娶我的,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啊——” 她捂着脸,无法相信自己居然被他一掌打开,这臭男人昨天以前还对她千依百顺、说尽甜言蜜语,今天居然动手打她! “像你这种低三下四的妓女,我一定是被你下了咒才会昏了头想娶你,想进我高家的门,你别作梦了!”他嫌恶地道,还没娶进门就带衰他,真娶进门怕不抄家灭族? “高大人!”颖青长鞭指着他,忍下一鞭挥去的冲动,毕竟再怎么说对方还是个朝廷命官。“我还没听说过哪个饱读诗书的古圣先贤动手打女人的!” 那新娘一听这话,立即“畦”地一声凄凄哀哀地哭了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十岁就被卖进妓院,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替我赎身,我也想从良做个贤妻良母,准知道竟然所托非人,天啊,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现在知道所托非良人还不算晚,不是吗?”颖青冷冷地道。“与其嫁给吃人不吐骨头的伪君子,还不如去嫁个抗天寨的土匪来得强。” 此话一出,立即震惊四座。 京城人都知道,抗天寨的土匪是朝廷急欲拔之而后快的眼中钉,但在百姓心目中他们个个却是侠盗之流的人物,虽说他们是土匪,但从不滥杀无辜,更不会抢劫善良百姓。然而堂堂一个郡主竟然说出这种朝廷命官不如土匪的话,委实太过惊世骇俗,这话他们这种小老百姓也只敢在私底下讲讲,谁敢像这般公然评论?!而被她指桑骂槐的高大人脸色更是苍白如纸,今后,他还有什么脸在京城混下去? 忽然,人群中传来响亮的鼓掌声,也不知从哪儿开始的,掌声迅速往四周扩散,一时之间掌声如雷,颖青微愕地坐在马上接受众人崇敬的掌声,这种突如其来的拥戴反倒令她艳颊酡红,尊贵冷傲的脸蛋更增娇美。 掌声许久不歇,忽然有一个男子朗声问道:“你是说你宁可嫁给抗天寨的土匪,也不愿嫁给空有朝廷命官虚名的人渣,是吗?” 颖青朝声源望去,见是一名满脸胡子的颀长伟岸男子,瞧不出多大年纪,但清澈炯亮的眼睛却透露朝气蓬勃的年轻气息,他虽然一脸的胡子,却一点儿也不难看,反而有股特殊的魅力。 “不错。” 她下巴微抬,傲然道。 纠髯男子朗声大笑,竟教她不自觉地微酡了双颊,下意识避开了他热辣辣的凝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发觉实在耽搁太多时间了,于是她不再理会这团混乱,向众人一拱手,拉起马缰,一踢马月复策马缓行,在众人的掌声与目送中离去。才驰出不远,一道颀长人影突地窜出,挡住了她去路,眼前之人正是方才那名男子。“姑娘愿望,自有人为你实现,后会有期。”那男子挑起笑容,一说完话不待她有所回应,便转身离开,瞬间消失了踪影。 颖青怔了怔,她的愿望?她有哪件愿望不能达成米着? 而这男子…… 竟让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随即她对自己笑了笑,这年头怪事可真多,连带她也被传染了。 *** “郡主!您可回来了!”贴身丫鬟珠儿一见到她回府,便连珠炮似的急声道。“半个时辰前王爷和王妃遍寻不着郡主,气得大发雷霆呢!” “爹娘找我何事?”颖青边掬水拭脸,淡淡问。 “王爷和王妃为了郡主婚配的事情大伤脑筋,要与郡主商议您中意的是哪位王公大臣,才好跟皇上、皇后请婚啊!”说到底,郡主芳龄十八,早已老大不小了,老这么东挑西捡的,这个侍郎不要、那个将军不爱的,一日拖过一日,两个老人家都快急出白发了。 “又是这件事,我不是说过不急吗?”颖青蹙起眉,不悦地轻叹。 “可王爷、王妃急死了啊!”珠儿苦笑道。“郡主嫌王公大臣个个都没有男子气概,可郡主你这么泼……呃,这么有威严,哪个大人见了您还能气概得起来?” “怕是他们嫌弃我没有裹足吧?”她轻哼一声。 珠儿知道郡主从小就活泼好动,不论王爷和王妃用了什么方法要为她裹小脚,她总有办法把裹脚布拆下来剪成一堆碎布,甚至还说:“咱们的老祖宗太祖孝慈高皇后乃平民百姓出身,不也没有裹脚吗?难道颖青坚持子孙不可忘本是错的吗?”她说得理直气壮,也堵得王爷、王妃无言以对,他们可不敢对大明朝伟大、贤良的开国皇后有丝毫侮辱,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好承认她是对的。 “才不是呢,郡主美若天仙,想娶郡主力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珠儿真诚地道。 “好了,少巴结我了。”颖青微微一笑,“爹娘现在何处?” “在偏厅等着小姐你呢。” 颖青认命地往偏厅走去,才一跨进偏厅的门,便听到王妃在叹气。“王爷,妾身有如五内俱焚,就怕……” 颖青心一阵惊跳,完了!母亲竟这么急着把她嫁出去?! “王妃别心急,本王立即带着城中最好的名医去给岳丈大人诊治,”荣王爷安慰道。 原来不是在说她的事。但一听是外公病了,俏脸不禁染上淡淡的忧虑。 “爹、娘,外公病了吗?”她步上前关切地问,记得上次去给他老人家拜寿时还健朗得很啊! 王爷夫妻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得心烦意乱,女儿的婚姻大事也没心情顾丁。 “你外公他就是太嗜酒了,通州的娘家捎来书信,大夫说恐怕……”王妃啜泣着,用手中拭着泪。“王爷,您说这可怎么是好?” “夫人别担心,咱们立即启程赶往通州厂荣王爷唤来属下。“来人啊!马上去将城中高明的大夫全请来。” “爹,不如女儿也进宫去向太后商借御医如何?” “这……也好。”荣王爷点头叹道。“青儿,你也随爹娘一道去吧,你外公向来疼爱你,见到你心中想必欢喜。”他们都知道,或许这一趟是见老人家的最后一面了。 “珠儿,去为郡主打点简单的行囊,咱们这回出门以简快轻便为宜,以免耽搁路程。” 而颖青则立刻进宫去面见太后。 眼见王爷只指派几名侍卫随行,王府家臣何克维忧心地进谏道:“启禀王爷,王爷、王妃及郡主身份尊贵,只带这几名亲兵恐怕保护不周啊!” “咱们是去探病,又不是去出征,更何况我挑选的都是武功最精良的高手,还能出什么事?”荣王爷不以为然地哼道。 “但此行前往通州需得行经抗天寨的势力范围,就怕……”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荣王爷怒声打断。 “有啥好怕的?!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能成得了什么气候?难不成本王还得为了这群罪该万死的土匪延误了医治岳丈的时机不成引” 可抗天寨是京城城郊最有名的土匪窝,据闻那群土匪被抗大寨的大当家百抗天训练得有如精兵,朝中大臣若欲由此道过,必定有大队兵马随行保护,否则是情愿绕道而行的。这些年朝廷也曾有讨寨的行动,无奈抗天寨地势易守难攻,百抗天又善兵法谋略,寨中土匪个个剽悍善战,估量得失,朝廷一时也拿此寨无可奈何,也只得放任他们在天子脚下作怪。王爷却居然将抗天寨土匪视为无物…… 何克维心中轻叹,若是郡主在此必定不会赞同王爷如此轻敌,郡主虽承袭了王爷的躁烈脾气,但却比王爷更有见地、有脑筋。不过既然主子动了怒,他也只得吞下逆耳忠言,求老天保佑此行一切平安了。 *** 当荣王爷被五花大绑押往抗天寨时,他才深深后悔昨日不听属下的苦口良言。一场惊心动魄的混战下来,随行的卫兵死的死、逃的逃,他委实太轻敌了,那个满脸胡子的土匪弓箭之术简直是神乎其技,一发数箭,枝枝命中要害,他的随行侍卫根本就不堪一击! 瞧着花容失色的王妃,以及蛾眉紧蹙、俏脸苍白却依旧冷傲的女儿,他心中不禁惨然,难道他们这三条尊贵的性命要就此葬送在这群土匪手上?! 上了山、进了贼窟,荣王爷夫妻被推入简陋的牢房内,颖青却单独被拉走,不知带往了何处,王妃又哭又求,他威胁利诱,却压根儿没有人理会他们。 终于地牢内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个像聋了似的小喽罗漠然地看守他们,他的耳边传来王妃那令他烦躁的悲切哭声,但他却连发脾气都感到无力,眼前四壁徒然、鬼魅阴森,就宛如一场不会醒的噩梦。 这一定是个噩梦!他们应该是躺在荣王府的高床暖枕上,而不是这个破烂凄清的牢狱,老天,求求你快结束这个可怕的梦魇吧…… *** 颖青双手被绑在身后,尽避如何地不合作,还是身不由主地被押进一个摆饰简单的房间,里面悠闲地坐着等她的正是该被天打雷劈、千刀万剐的土匪首领——百抗天,而他竟然就是昨日她在市集中遇见的那个纠髯男子! “你们可以出去了。”百抗天双手环胸,对押她进来的两名土匪道。 颖青傲然立在他面前,仅有的一丝恐惧此刻已被体内熊熊燃浇的愤怒烧成灰烬,如果不是赶着出门,她没有坚持带足护卫,今天也不会 落得如此的下场! 她愤然怒瞪着眼前悠然微笑的土匪,冷声问:“你将我们押来此处,意欲为何?” “你说呢?”低沉清朗的语调,和他清澈的眼眸一般温暖可亲,与他土匪的身份完全不搭调。 “你想要我们三人的性命?”颖青冷冷地问。 百抗天的笑意加深,清朗的眼中仿佛闪着有趣的光芒。“不一定。” 见他自顾地端起茶碗喝着茶,颖青气得几乎咬断银牙,她非常清楚他正在享受猫耍老鼠的快感,而且非常懂得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的道理,就是不肯爽爽快快地开价! “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放我们?”她继续冷静地谈判。 “我若放了你们,你们肯放过我吗?这岂非是要我纵虎归山?”百抗天呵呵轻笑。真糟糕,他实在愈来愈欣赏她了,昨日的一面之缘令他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她骑在骏马上挥着鞭子教训人的模样,骄阳下的她闪闪发亮,宛如一颗稀世珍宝,但对他而言,她更像一颗照亮黑暗的星子,现在的她就如同那时般灿亮夺目。 八年前那噩梦般的回忆中,唯一令人怀念的光亮,如今已在眼前。 她当然不可能记得他,自然也无相认的必要,然而他清楚自己胸口燃烧的狂热是什么,那代表了不管用任何方法都要得到她的决心,身为以掠夺为业的土匪,手段问题不必多想。 “你不杀我们,又不肯放人,难道想永远将我们三人囚禁在抗天寨?放聪明点,你若真要这么做只会引来官兵的围剿,得不到半点好处。如果你毫发无损地放了我们,我可以作主不计较今日之事。”颖青试图说之以理,可没想到他的反应居然是哈哈大笑,仿佛她的话很有趣、很可笑,从没有人敢如此轻忽她的话,更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无礼地大笑,她当场气白了俏艳的绝美脸蛋。 他站起身走向她,高大魁梧的身躯带有一种无形的压迫,令她不自觉退了一步,他在她身前站定,低下头看着相形之下备感娇小的她,迎上她不肯示弱的昂然瞪视。 “如果那些朝廷命官想要你们命丧于此的话,那就尽避来围剿抗天寨吧。”百抗天笑了起来,语调轻柔地道。 颖青脸色再度一变,很明显他们正是最具筹码的人质,官府投鼠忌品,谁敢不顾他们三人的性命安危?这个该死的土匪居然不笨!而更该死的是,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形下见面,她或许会十分欣赏这个浑身充满男子气概的大胡子,尽避她现在十分痛恨他,却无法否认这个事实,她就是这么一个公平而诚实的人。 “你……并没有杀气。”她平稳地指出,尽避他轻柔的语调具备某种威胁性,但她不以为他真的想杀他们,她甚至感觉到,在方才山脚下的那番缠斗激战中,他似乎极力避免伤害到她,在第一眼见到她时,他眼中有种……说不出的专注神态。 “‘现在’的确没有。”他轻轻笑道。 此时近看他才发现她女敕白的脸颊仿佛吹弹可破,睫毛长而浓密,眨动时宛如两柄扇子,灿亮的瞳眸深而醉人。一股特殊而陌生的想望在他胸怀中翻搅,这份强烈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异。 “你到底想怎样?爽快地说出来吧!”颖青不耐地导回正题,不想跟他废话下去,她急于去通州探视外祖父,这个抗天寨她一分一秒也不想待。 百抗天手支着下颚,食指抚着左颊上的胡子,仿佛专注地沉思,眼中某种奇特的神采莫名地震慑了她。 “你,留下来做人质,那两个老家伙我可以无条件释放。” 颖青一时模不透他此话的涵义与用意,只是惊愕得说不出活来,唯一捕捉到的讯息是他不准备放她走,虽然他肯放她爹娘是个好消息.但他留下她做什么?! 正当她思忖之际,他粗糙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她嫌恶地想别开脸,却被他紧紧扣住,动弹不得。 “放开我!”她怒声命令,大而灿亮的瞳眸进射出杀人的火焰。 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大不了就是一条命,要她摇尾乞怜地求饶,那是死也不可能! 他泛开一抹笑,悠悠地指正她。“这里是抗天寨,不是荣王府,轮不到你发号施令。至于我想怎样,我不介意做给你看。” 她脸色铁青地瞪眼看着他缓缓俯下的脸,瞬间明了到他的意图,她整个人立刻紧绷,心口恐慌地狂跳,咬牙警告道:“你敢!” 他轻易地托起她的头就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简单而快速,仿佛品尝、仿佛游戏般逗弄她,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真的敢!颖青整个人僵住,脑中乱成了一片,然而那个吻只是个预告,在她分不清是气愤还是震惊而无法反应的当儿,他的唇再度堵上她的,这一次不再简单,更不再短暂,他吮啮着她丰润柔软的唇,狂烈地与她的抗拒交缠。 她的呼吸愈来愈乱,身子愈来愈热,神智愈来愈迷离,他的胡子触着她红女敕的脸颊。紧贴着她的胸膛犹如钢铁般硬实,然而他的唇却是相反的柔软炽热。而他明明卑鄙下流地蹂躏她的嘴唇,可为何她体内会窜起奇特的躁动,令她愈来愈虚软无力? 突然,她顿悟了他的意思,他是要留下她做服侍他的妓女!一思及此,她渐渐薄弱的抗拒立即再度恢复,无奈手被绑在身后怎么也扭扯不开,整个身子被他技巧地搂贴在怀里,也无法用脚踢他,她只能奋力反咬他,但他却总是能及时闪躲开,然后吻得更深,她气愤地发现他玩得更放肆了! 当他轻叹地离开她的唇,手指仍然在她红透的柔女敕脸蛋上留连,清澈的眼瞳忽然转为深幽。 “你放心,婚礼上你的爹娘会坐在主婚大位。”他挑起一边唇淡笑道。 她圆睁双眸,喘息着怒道:“谁要嫁给你这个土匪!” 百抗天笑了笑。“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嫁给我,再不然就等着替你爹娘收尸,只要你选了后者,我绝不会勉强你上我的床,你挑一个吧!” 颖青气得胸膛起伏,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爹娘死?!他们从小就极疼宠她,她就算是赔上自己的一条命,也绝不能教他们有丝毫损伤!”你逼我嫁给你,总有一天我会亲手取你的性命!”她嘶声怒道。 “我等着。”百抗天轻轻一笑。 他放开了她,没再说什么话便转身走出了房间,自始至终没有意思要解开绑住她手的绳子,而她只能无奈地在他的房里等,气愤地踢翻所有桌椅。 然而爹娘的命在人家手中,更何况这里是抗天寨,任她再怎么聪明,也无法凭着有一招、没一招跟武师学来的三脚猫功夫逃出生天。 她突然体认到,以前那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生活将离她远去了,比噩梦还要可怕的人生,正在前方等着她,而她的命运将从此掌控在一个土匪手里! 第二章 群山环抱,隔绝了世俗尘嚣,抗天寨严密的守备一点也不输皇宫内苑,但景色氛围却有如世外仙境。 “大当家,你去给隋神医看过没有?” 长相粗莽的三当家用他声如洪钟的嗓门问道,令在庭中练功的百抗天收回了正舞得虎虎生风的拳脚。 百抗天失笑道: “我没病没痛的,去见隋神医做什么?” “可你这儿得了病,”三当家指了指自己的头。“ 有病就得看大夫,虽然隋神医的药苦得要人命,但总不能放着让病愈来愈严重啊!” 与他一同前来,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两个男人互看了一眼,其中生得短小精干的正是抗天寨的二当家,他见百抗天脸色不善,大有一拳挥过来的势子,立刻一脚踢在三当家的小腿上。 “大当家,他的意思是说你可能因处理寨务太过操劳,让隋神医给你开帖宁神解郁的药服下或许会好一点。”他陪着笑道,暗瞪了三当家一眼,这个有话直说的笨蛋就会坏事! 百抗天浓眉一挑,危险地淡笑道: “三当家是说我疯了是吧?” “可不是吗?唉唷!干嘛又踢我?!” 他的另一只小腿又挨了一脚,忍不住狠狠瞪向长脸细眼、生性阴冷的四当家。 “大当家,一直以来寨中兄弟个个对你唯命是从,只要你的一句话,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咱们绝对水里来、火里去,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大家也都盼着你娶妻,可是你要娶颖青郡主,我们认为那是大大的不妥。” 四当家直截了当地说道。抗天寨的兄弟都是唇齿相依、生死与共的伙伴,有话也不兴拐弯抹角,干脆得很。 就为了他要娶颖青郡主为妻,他们便认定他疯了?百抗天当真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这些人的想法还真是简单得可以。 “我没疯,更不需要看大夫。” 他只是淡淡地道。 “那你为何要娶她?” 三当家立刻质问。“若你是看上她的美貌,留下来暖床就是了,也不需要拜什么天地、行什么大礼啊!” “大当家一向最痛恨皇亲国戚,颖青郡主正是当今昏君的堂妹,就算娶来当小妾都嫌太过正式,何况是正室?!” 四当家道。 “啊,我明白了!” 二当家恍然道。“土匪娶郡主当老婆,正是对皇室最大的羞辱,我们怎么没有想到!大当家果然聪明,老三、老四,原来咱们误会大当家了,大当家报复朝廷的方法可比咱们高明多了。”他“顿悟”了这一点、看着 百抗天的目光立刻由不以为然变为崇敬佩服,愈想愈觉得自己的猜测肯定是事实,这下他也终于可以放心了。 “说得对!咱们怎么没想到?!”三当家一拍脑袋,释然而不好意思地对百抗天笑道。 “大当家,原来不是你疯了,是我们太笨没有想到你的用意,真是对不住。” “嗯……” 阴冷而内敛的四当家也愈来愈觉得他们的推断十分有理,缓慢而认同地点头道。“这是大当家有真知灼见的地方,我本来还想着抓了荣王爷他们三人取了赎金之后该杀还是该放的问题,现在我终于明白大当家的盘算了,放了王爷、王妃,将郡主娶来当压寨夫人,不但是留下人质,叫官府以后都不敢再找咱们的麻烦,同时也出了对朝廷的一口恶气,真可说是一举数得。” “哼,我就说大当家不可能疯,你们偏说他脑袋有毛病,我看是你们有毛病,全都得了笨病!”三当家狠瞪了两人一眼,还害他对他最佩服的大当家出言不逊! 被责怪的两个人气得牙痒痒的,方才最坚持百抗天发疯,并且一见面就叫人家去看大夫的,好像就是这个笨家伙吧! “说大当家疯的人好像只有你吧!我们可从没这么认为。”二当家咬牙狞笑道。 三当家跳丁起来,原本就大嗓门的他这一吼更是惊天动地。“你还敢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第一个说要大当家去看隋神医的人是你,可不是我!” “我的意思是要他喝喝宁神解郁的汤药,可没说他疯了!”二当家跟他比大声,吼得脸红脖子粗,战火迅速蔓延到一旁而无表情的四当家身上。 “老四,你说,我从头到尾有没有说过大当家疯了这种话?” 百抗天悠闲地在一旁看着他们一来一往的唇枪舌战,接下来就算拳脚相向也是家常便饭,随他们自己去解决才是最明智的选择,白痴才会去趟他们这趟浑水。 他搔了搔颊上的胡子,正打算去巡视守备时,一位年约十七的少女捂着脸颊,一边哭喊,一边快步朝庭院奔来。 “四当家——四当家——” 她扬声喊着,直朝四当家疾奔而来。 “吟翠妹子,你怎么了?” 吵得不可开交的男人见到她这副样子跑来,霎时忘了自己的纠纷,性子急躁的三当家率先帮四当家开口问了。 “四当家,你一定要替我主持公道,那个女人居然敢打我!”成吟翠喘着气哑声道。 “那个见鬼的什么郡主不过是个阶下囚,居然敢打我!她还当这里是她的荣王府。四当家,你一定要打足她三十个板子,教她知道抗天寨的规矩!” 四当家是抗天寨执行戒律的人,他铁而无私又长得一副阴狠相,抗天寨里的纷争大抵由他来排解。 “她为何要打你?” 四当家以一贯阴冷的语调问,现在既然认了那个劳什子的郡主是大当家的老婆,就不能纯粹将她当个阶下囚看待。 “我不记得了!” 她气得大吼,用手背擦着眼泪,清秀细女敕的脸颊上肿起了一大块清晰的五指印。 “那个女人一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样子,让人看了就讨厌,我真不懂抗天大哥怎么会看—亡她的!” “她打你,你打回去不就行了?” 听到身后一个低沉的语调悠悠笑道,成吟翠急转身,这才发现到百抗天的存在,见到他不以为意的笑容,就知道他没有要替她出头的意思,心里不禁又气又失望。 “我回手了,可没想到她还有两下子,力气大得很,我打不过她!”她跺脚道,委屈地抿着小嘴,愈想愈不甘心。 百抗天哈哈大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就把力气练大些再报仇吧!” “抗大哥,你明知道我对练武一窍不通,这不是叫我被她欺负得死死的吗?” “你不来犯我,我根本懒得理你,你当我吃饱了撑着?”颖青冰冷的声音缓缓移近。 她是出来透透气的,方才被成吟翠气得心情郁闷,虽然随时监视着她的目光无所不在,一样令她感到压迫,但再闷在那个房间里,她就要崩溃发疯了! 除了百抗天之外的三个男人见到她都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他们怎么都觉得这女人该是个阶下囚,这样擅自走动实在很刺眼。 “谁犯你来着?若不是要帮你试穿霞帔,我才不想见到你!”成吟翠娇声吼道。 “你大可以放着转身就走。” “然后让你像上一次那样把得来不易的衣料剪成碎布?!”成吟翠冷哼。 百抗天无奈地朝朗朗晴空丢了个白眼,为了这种小事也能大打出手,他实在服了她们,看来这两个女人是杠上了。 “朱颖青,你应该记得我说过,不管你穿什么衣服,就算你一丝不挂,咱们今晚都得拜堂成亲。”百抗天淡淡地道。 颖青将杀人似的目光射向他,冷笑道:“是啊,所以成姑娘还要不厌其烦地提醒我,我这个姓朱的郡主在抗天寨永远是个阶下囚,别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当家夫人,应该扮演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可怜,还得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是吧?” 百抗天颇觉有趣地轻笑起来。“你爱当什么随便你,你可以还手,也可以还口,但是若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后果自行负责。”抗天寨的寨规不因任何人改变。 “百抗天,你既然如此痛恨皇亲国戚,为何还要娶我?!”颖青捏紧双拳,咬牙道。他们根本就不像即将成亲的夫妻,反而像不共戴天的血仇死敌,而他对她的感觉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百抗天向来痛恨皇亲国戚是众所周知的事,可偏偏他又执意要娶她!她实在搞不懂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以为大当家爱娶你吗?他……” “老三!”三当家的话被百抗天淡淡地打断了。“咱们该去巡守备了,吟翠,你去看看拜堂的物品备齐了没有。至于你,”他转向颖青。“回房去把自己打扮成新娘子该有的样子,我是无所谓,但今晚是你爹娘最后一次见你,你若想让他们看到你委曲求全,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那也随你。” 颖青咬紧牙关,强忍着波涛汹涌的情绪,百抗天总能轻而易举地踩中她的要害,她这辈子从没如此挫败过。别看她白天傲然冷静,其实午夜梦回一个人时,深深的无助感特别难捱,但她还是得让爹娘觉得留她一个人在抗天寨,甚至嫁给百抗天这个土匪并没有打倒她。她知道爹娘为了她,必定不敢让官府围剿山寨,这就是百抗天打的算盘,而他该死的算得准准的! 她发誓,有朝一日她定要令百抗天知道,将她留在抗天寨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他决计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 颖青愤愤地扯下头上的珠花及发簪,毫不珍惜地就往墙上掷。今天是她出阁的大喜之日,然而这房内眼界所及的一切全都那么碍眼,她来来回回地踩着焦躁的步伐,却无法发泄胸口烦闷的郁气,她一脚踢倒桌旁的椅子,濒临忍耐界线的怒火猛然爆发,桌上的酒菜首当其冲,哐啷啷一阵杂乱的巨响,所有酒菜杯盘全被她扫到地上。 她永远不会忘记今日她的爹娘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地看着他们拜堂的情景,娘伤心的眼泪,以及爹脸上那极端复杂的神色,而那个土匪甚至只是冷冷地点个头就算行过大礼了!她犹记得自己的眼眶灼热刺痛地看着父母,强忍住泪水,死都不肯在这个土匪窝流下一滴泪。这种种的屈辱,她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忘记! “看来你的脾气还真不是普通的火爆。” 听到百抗天悠悠的笑声,颖青霍然转头怒瞪他,她太专注于发泄,气得根本没发觉他是何时进来的,不过她绝不会忽略他因她的怒火而加深的笑意。她真不懂这个土匪为什么这么喜欢笑,她愈生气他就笑得愈乐,而那只会令她更气。 他淡淡地瞧了一眼地上的惨象,便将目光移回她披散的秀发及怒红的俏脸,举步慢慢地踱近她。“砸了也好,反正没有人想吃。” 他走近一步,颖青便往后退一步,他眼中某种奇特的炽烈神采令她顿生警觉,还算宽敞的房间突然变得压力重重,令她全身紧绷,一颗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不准过来!”她喝道,臀部同时撞上了梳妆台。 百抗天轻笑地摇摇头。“还是这么喜欢下命令,嗯?” 他的脚步丝毫不缓,颖青在他专注的凝视中看到了某种令人震颤的决心,她随手抓起碰得到的东西,就愤然往他身上掷,然而他的反应是那么迅速,举臂轻易地就挡掉她那毫无威胁性可言的攻击。 颖青不停地抓丢梳妆台上有限的弹药,却发现丝毫无法阻挡他走近的步伐,当最后一件武器——铜镜被她抓起,她的手腕也同时被他扣在大掌中,他轻轻一扭,她就不由自主地松了手,铜镜落地的巨响仿佛封缄了她的命运。 “放开我!”她的身子被他压困在他与梳妆台之间,双手被他轻轻扣在身后动弹不得,娇躯更不由自主地挺向他,语气中的嫌恶是她仅存而毫无作用的武器。 “办不到。”他跟瞳带笑地俯视怀中的猎物,抱歉地笑笑,爱极了她发怒的鲜亮模样,三当家他们说他疯了,或许他真的是——被她迷得失了魂,才会不顾一切地娶她。 这般火爆的女人,身子居然柔软得像没有一根骨头,想拥有她的强烈地占领了他所有的理智。 “你……”唇倏地被他轻啄了一下,她震僵地瞪大眼睛,一时之间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然而就像上一次那样,简短而迅速地预告之后,便悍然地堵上狂烈的热吻,在她撇开脸前,他已经一手托住她脑后,霸道地掠夺她的感官与神智。 “青青土匪婆……”他吻了她好久好久,才在缓缓往下啄吻她细女敕的颈项时低喃。 “不准这样叫我!”她哑声怒道,那句青青呢喃得宛如亲亲,令她烘热的双颊猛然窜起一阵电麻,并迅速往身躯蔓延,她突然发现方才扭动抗拒的结果,令此刻的自己坐在梳妆台上,双腿张在他的身侧两旁,她直觉想用手推他,却被他一只手扣在她身后动弹不得,只能无助地任由他想亲就亲、要吻就吻。 百抗天轻轻地笑起来,吮尝着她的圆润耳垂,手指同时悠闲地解开她的红袍衣襟。“我想要你想得等不到黄道吉日拜堂,你以为忍到今天的过程很好受吗?” 他吞吐着火热的气息招供,决心燃烧她体内潜藏的热情,她让他承受的,他全都要回敬给她,世上再也没有其他办法能排遣这份炽人的渴望。十六岁之后,他就没有强烈想要拥有过什么,除了她。就算会被她的火焰烧灼得体无完肤,他也甘之如饴。 身边亲戚朋友全都是谦虚有礼之人,她哪曾听过这种露骨话儿?想到他看她的目光,她的心不由自主地轻颤。她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扣被他用悠闲的速度一颗颗解开、扯落,心知自己既然跟他拜了堂,就不可能逃避得了洞房一事,她认命地紧紧闭上眼睛,却更清晰地感觉到他火热而柔软的唇仔细地品尝地细致的肌肤,沿着颈项、肩膀一路啄吻而下,更感觉到他的胡子抚刺着她。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娶你?”他轻轻地吻着她的颊,往鼻梁缓缓移动,再降到她的唇畔,她的眼睛一睁升,便被吸进那双清澈深邃的瞳眸中。 他们的身份是天地之差,像他这种亡命天涯的土匪根本就不重视仪式,然而他就是莫名地坚持要一个理所当然拥有她的理由,他的确可以如三当家所说留她下来暖床,但他不想屈辱她到那个地步,他要她保留她的骄傲,因为他就是喜欢她骄傲火爆的模样。 “为什么?”她忍不住颤声问。 他唇畔的笑意加深。“为了不让你嫁给空有官衔的人渣,我只好让你嫁给抗天寨的土匪了。” 颖青怔住了,想起那日他说要帮她达成她的愿望…… 百抗天拉开了她的贴身肚兜,将她欲遮掩的双手再度箝在身后,颖青突然发现他压抑地用缓慢的速度折磨、诱惑她,就是为了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这羞人窘迫的事。 “你美得像一团火、一颗闪闪发亮的宝石明珠,当你说情愿嫁给抗天寨的土匪时,我就决定了我要你,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尽办法得到你。” 在她唇上喃喃说着,四道目光深深互锁,旋即覆上绵长得足以醉死人的热吻。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手、他的唇、他的舌,此刻她的手是自由的,却没有力气去推他,这份软弱不是因为他的蛮力,而是因为他用低醇的浯调吐露的那番话,她生平首次感受到言词的巨大力量,艳阳下那个不令人讨厌、留着一脸胡子的颀长男子,以及清朗的大笑声窜进了她的神智,而此刻他已成了她的丈夫,毫无阻隔地贴近她…… 不知为何,她的理智与愤怒一点一滴地被他给收服了,她控制不了自己搁在他胸膛上的手为何罢工不再抗拒捶打。她的软化迅速引发了他的热情,他的吻愈来愈狂野,修长的大手愈来愈放肆,两人身上的衣服愈来愈少,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为什么不想阻止?是体内那股陌生的汹涌情绪在作祟,还是这个太具阳刚气息、男子气概的土匪接管了控制她身子的工作?她不知道。 当他抱起赤果的地走进床帐中将她覆在身下时,她已无法思考,模糊的脑中只抓住一个意念——他要得到她的决心笃定得超乎她的想像,甚至不惜娶他所痛恨的皇亲国戚。 *** 颖青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的她两道秀眉懊恼地紧蹙,然而乍然羞红的双颊却透出万种风情。 昨夜的洞房……她到底为什么不觉得讨厌,反而…… 她明明还是很痛恨百抗天,依旧厌恶跟他成亲,更恨不得铲平抗天寨,可是为何她对自己失了清白的事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痛苦难过? 唔,浑身的酸疼倒是有些难受,她窘红着脸对着镜子发呆,幸好她还没醒他就出门去了,不然她真的会挖个地洞钻进去!比起她在抗天寨所受的一切,她反常的感受更是令她难以忍受。 “大夫人,我来帮你梳头好吗?” 耳边的声响令颖青回过神来,瞧着镜中自己身后的十六、七岁少女敏儿,这些天她在抗天寨接触最多的人便是她,她让人服侍惯了,举凡用膳、更衣、梳头,样样都由她来协助,她的个性比成吟翠可爱多了。 但一听见敏儿对她的称呼,她的秀眉拧得更紧了。 “不准用那三个字叫我!”她不悦地怒道。 “可是……”敏儿为难地皱起小脸,大当家的妻子自然得尊称大夫人啊! “你要嘛就像以前一样叫我青姐,要嘛就学别人叫郡主,不然就给我闭上嘴!”颖青斥道,恨恨地又补上一句:“我跟那个人没关系!” 敏儿瞧了一眼凌乱的床铺及床单上的血迹,再瞧了瞧她的模样,忍不住吃吃地笑道:“青姐跟大当家都拜了堂、洞了房,怎么会没关系?” 顺着镜中敏儿的目光,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白女敕的颈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立刻忍不住用手去抹,那死土匪居然在她身上留下这种难看的痕迹,她气得差点摔镜子。 “青姐,你既然已经跟大当家成了亲,就认命别跟他斗气了吧!这样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敏儿梳着她的秀发劝道。“其实大当家算对你不错的了,像那个被你丢到墙角的发簪就是大当家亲自去挑选的,他可从 没送东西给谁过,如果他肯送饰品给吟翠姐,说不定他们早就成亲了,那可是成大娘多年的心愿呢!” 成吟翠有个兄长叫成吟安,是寨中的私塾老师,这家子是书香门第,与土匪寨委实格格不入,可惜成吟翠空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却无秀外慧中的肚量。 “那他干嘛不娶她?”她冷笑问,不然她这个堂堂郡主也不会成了土匪窝的贼婆。 “大当家待吟翠姐就像妹妹一般,而且吟翠姐觉得大当家太粗犷了,她比较喜欢像吟安哥那样斯文的男人,可惜抗天寨除了吟安哥之外,哪有那样的人啊?不过大当家现在娶了青姐,我想他一定是非常喜欢你才会跟你成亲的。”敏儿羡慕地道。 颖青好气又好笑地瞧着镜中那个满脸幻想的少女,对她这个身在其中的人而言,可没有任何欢喜可言,反而愈来愈觉得自己成了个一天到晚发脾气的疯女人! “青姐,你喜欢大当家吗?”敏儿天真而期盼地问。 颖青差点嘲讽地大笑起来,虽然不想伤害纯真无邪的敏儿,但人还是早点面对现实会比较好。“我从一个养尊处优的郡主,成了处处受制的阶下囚,这一切全都是拜他所赐,我会喜欢他吗?哼!我恨透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他!” 如果不是考虑到抗天寨众人对百抗天的敬爱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她真想高呼她恨不得他立刻死!她虽然脾气火爆,却不是个不顾后果的鲁莽之徒,这种话说出来只会令自己未来的日子更难过而已。她要报仇,更要找机会离开抗天寨,而她不介意等,三年、五年、十午,她不在乎,只要能看到百抗天得到报应,一切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青姐,其实大当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如果不是他,抗天寨这一千多条人命早就到阎王那儿报到了,我们都是被这世间遗弃的人,还好有大当家收留我们、保护我们,他虽然逼你跟他成亲,但我相信他对你没有恶意的。”敏儿真挚地道,虽然大家都讨厌颖青,因为她是个郡主,可是她崇拜她,她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么美丽又有勇气的女子,虽然脾气不好,可是很真、很有气势,她真的好希望自己崇拜的两个人能天长地久。 门“咿呀”一声开了,百抗天颀长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敏儿,我是叫你来‘教’她梳头,不是‘帮’她梳头,你是觉得你的工作太少了是不是?”他挑起一边唇畔笑道。 敏儿赶紧放下梳子,没办法,颖青叫她给她梳头,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就照做了,就好像她天生应该让人服侍似的,不论在哪儿都无损于她那股高高在上的尊贵味道。 “大……大当家……”敏儿怯怯地道,像个做错事怕大人责骂的小孩,其实她是不介意花点时间帮颖青梳头,但对百抗天的命令,她一向是一字不差地奉行的。 “是我叫她帮我的,用不着在我面前骂她给我看!”颖青起身怒瞪他。 “敏儿,我骂你了吗?”百抗天挑起一边浓眉问。 “没有,大当家从未骂过敏儿,是敏儿不对,没有照大当家的吩咐做。”她愧疚地垂下头,开始反省饼失。 “你用不着跟他道歉,以后我的头我自己会梳,这总行了吧?”颖青眼瞳两簇火焰在燃烧,这可恨的土匪,根本就是存心找她的碴! 百抗天脸上笑意加深,用眼神对敏儿示意,她立刻领悟走向房门。 “敏儿,你去哪儿?给我回来!”颖青眼看着她往外走忍不住喝道,却只得到她窃笑的回视,然后转身出去顺便帮他们带上门。 “你叫她做什么?”百抗天轻笑地走近她,有趣地迎视她杀人般的怒瞪。 “我的头发还没绑好,就算不用她帮忙也得她教吧?”颖青怒道,她才不想跟他独处一室! “没绑好就别绑了,这样比较好看。”他弯起清朗的眼睛笑道,又一步步将她困入墙壁间。 颖青蓦然脸上一红,她才不在乎他喜欢她什么模样呢!”你现在回来做什么?”尽避他身上的男性气息迫得她的心狂跳,但她口气依旧硬得很。 突然,他俯身迅速在她唇上吻了一下,轻笑道:“吻你。” 颖青霎时间忘了呼吸,这也能当作理由?!然而接下来就如同她的预料,快速的啄吻之后便是绵绵密密的热吻,她的气息变得急促,脑袋也仿佛被他给吻晕了,直到他微刺的胡子及温软的唇舌滑下她的颈项,她才忽然恢复了神智。 “不准你再这样吸吮,难看死了!”她拍打着他的肩膀怒道。 百抗天将她的手腕压向两侧,唇逼近她的,挑起一边眉道:“你还敢说,要不要看看你在我背上留下的痕迹?那些像猫爪的抓痕难道就很好看?”她在他身上留下的杰作,她倒全忘得一干二净! 她白女敕修长的双腿紧紧缠住他腰际的影像蓦然窜进她的脑海,俏脸立刻羞得火红,她想起昨夜数度的激情缠绵,也忆起自己在巅峰迷离的顶端时,紧攀住他背脊不自觉留下的抓痕,他的需索、她的申吟,洞房花烛夜一切的一切全都清晰地刻印在她心版上,令她愤怒、令她困扰,却更教人迷幻悸动。 “那是你自找的。”她红着俏脸抿唇道,但不知为何突然禁不住笑了出来。她艳丽无方的笑容令他瞳眸转为深幽,这是她首次对他笑,竟令他的神魂为之震颤;心头倏地火热,顷刻席卷了理智,他狠狠地封吻她带笑的红唇,健臂将她的娇躯揉进怀中,这女人让他整天心不在焉,脚不由自主地就走回了这儿。 “别……唔……”她才起床不久,现在又被他给压回了床铺,唇则被热烈地封吻,然而面对这个熟悉的情景,她的愤怒、抗拒与嫌恶似乎都显得意兴阑珊了。 “这也是你自找的。”他剧烈喘息,语中含笑,咬着她白润的耳垂。 笑真是种奇特而怪异的东西,仿佛任何滔天的仇怨都能一笑而泯。 “青青,你迷住我了……” 他动情的低哝在她心底掀起了狂涛,如果她令他着迷,那么他是否也迷住了她?否则为何她的心跳得那么快,禁不住甜丝丝的? 她知道自己的美丽,却不曾接受过如此炽烈的情感,因为强烈的吸引,所以他不顾一切娶她…… 在他炽热的眼眸中仿佛蕴藏着无尽无垠的深度与广阔,她似乎渐渐看到了他成为全京城人心目中英雄的理由,这个土匪有着轻易收服人心的领袖特质,更是豪迈与正义的象征。而他,成了她的丈夫…… *** “失火啦!快救火——” 响彻云霄的呼喊及直冲晴空的黑烟让整个抗天寨一时陷入兵荒马乱之中,男人、女人、大人、小孩口中一边传递着这个可怕的讯息,一边投入挑水灭火的行列。惨遭祝融之祸的是厨房,只见里面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往外冲,水则一桶桶地往里泼。 好不容易平息了这场火灾,所有的人全都累翻了,而抗天寨的日常用水也已用罄,整个厨房惨不忍睹,炉灶全毁,更别提贮放在里面的蔬果粮食了,百抗天阴沉着脸色看着眼前的景象,而其他三个当家表情则强烈得多了。 “妈的,这是哪个王八羔子闯的祸?老子非把他剁成八块不可!”三当家跳脚大吼,眼看日正当中,大伙儿早就饥肠辘辘的盼着开饭,这下子五脏庙还能有什么指望?! “除了咱们娇贵的郡主之外还能有谁?”成吟翠一边用手绢擦着脸上的脏污,一边冷嘲热讽地道,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更毫不客气地瞪向同样狼狈的颖青。“果然是样样都不会的千金大小姐,第一次进厨房就弄到失火,普通人怕也没这么好本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颖青随手拨着沾满尘灰的秀发,虽然俏脸沾满了脏污,但神态依旧冷傲尊贵。“好说,这场火成姑娘的功劳也不小。” “你——”成吟翠气愤地指着她却说不出话来,这鬼郡主的口才好得让她三天两头就想拿菜刀砍人! “有没有人受伤?”百抗天蹙紧了眉问。所有的人都摇了摇头,而颖青则冷冷地撇过头去就算是回答了,眼见众人都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她,百抗天明快地下了惩处。“颖青两天不准吃东西。除了守备之外,其他人先放下手边的工作,帮忙挑水、清理现场,还有准备膳食,什么时候做好咱们就什么时候开饭。” 就算有人觉得这个处分太轻,但大当家已经说了也就没人再有异议,只能恨恨地对颖青投注愤怒的目光。而颖青本人则对百抗天愤然怒视,不满地抗议。“火灾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你要罚我可以,但成吟翠为何可以卸责?” “在厨房你是生手,本来就应该听别人的指挥。”他冷冷地说。 “就是说嘛!不会硬要装懂。”成吟翠得意地冷哼。 这下颖青更是气得火冒三丈,这些家伙根本就是一个鼻孔出气,简直让人忍无可忍! 谁能受得了成吟翠那副嘴脸?!她堂堂一个郡主若要让个小老百姓颐指气使,她情愿被活活饿死! “以后你不用到厨房帮忙了,你再怎么说也是个郡主,该还认得几个字,就到隋神医那里去帮他晒草药、整理药单配药,他刚好缺个助手,现在你去梳洗干净就马上到他那儿去。”百抗天说完便不再理会她,亲自指挥现场的善后工作。 这笔帐她记住了!冰冷瞪视着成吟翠幸灾乐祸的嘴脸,以及百抗天不再理睬她的背影,这辈子她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这群土匪让她受的总有一天她会千百倍讨回来! 第三章 山寨深处,一幢炊烟袅袅的独立小屋就是隋神医的住所,远远地就可闻到草药味,屋外空地则晒着整片的药材。 颖青已梳洗干净,尽避方才她在心里将百抗天从头到尾全咒骂透了,但现在她决定重新拾回冷静的情绪,面对寨中名号响亮的怪神医。 然而她的努力在瞥见那个颀长身影的同时立刻溃然瓦解,百抗天正背对着她跟一个白须白眉白发、身形削瘦微佝的老者说话。这老者想必就是抗天寨土匪口中又敬又怕的隋神医了,说也奇怪,隋神医老则老矣,偏又生了一张女圭女圭脸,皮肤细致得宛如年轻人,由这点来看他“神医”的称谓倒真有几分说服力。 “小子,她来了。” 隋神医朝她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百抗天转过头来对上她绷紧的俏脸,扬起了阳光般的清朗笑容。 “死土匪,你特地跑到这儿看我笑话是不?!”颖青拧着秀眉冷声道,而她这开场白引来了百抗天的哈哈大笑,以及隋神医讶异地挑起白眉,目中顿时闪烁着有趣的光芒。 “小子,天底下温柔可爱的女子何其多,你却偏要娶个顶极的泼辣货,这品味可也真独特。” 隋神医讥刺地取笑道。 不料百抗天非但不生气,反而更加深了笑意,道:“我就喜欢她这怒气冲冲、杀气腾腾的模样。”说着修长的食指轻佻地划过她气红的脸蛋,迅速地避过她愤怒的拍打,他转头对陷神医笑道;“这泼辣的土匪婆就交给你了,小心别让她碰火,否则难保你这药窟不会变火窟。” “我会特别小心的。” 隋神医冷冷地道。 混帐!颖青杀人的目光直欲将他走远的宽阔背影射穿两个窟窿,仿佛只要碰上这死土匪,她的理智就会全数溃散。 “目光是杀不了人的,丫头,省省你的力气,帮我把这些草药收一收。” 他随手指着地上已被晒干的草药,一边喃喃地念道。 “你烧了厨房,若不是他担待着,你的处罚能就这么丁点吗?真是不知好歹。” “那场火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她气的倒不是受处罚,而是只有她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根本就不公平!而她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不公不义! “抗天寨上下全都受过朝廷的鸟气,其他人可不在乎还有谁也犯了错,你待在抗天寨就该有自觉,好事没有你的份,坏事全都会归在你头上。” 隋神医冷哼道。 颖青气极冷笑。 “原来京城人心目中的英雄百抗天也不过是个投机取巧、见不得人的角色,连句公道话儿都不敢讲,也敢妄言抗天?!” 隋神医瞪了她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原来你是气他没站在你这边帮你说话。” 颖青的脸上似乎红了红,旋即冷冷地道:“谁在乎他要替谁说话了?!” 隋神医笑声稍歇,摇了摇头道: “丫头,天底下没有公平的地方,抗天寨对朝廷的恨或许不该从你这小泵娘身上讨回,但百抗天那小子对你的好却是货真价实的,因为他喜欢你。”说着他的神色转趋凝重,仿佛在担忧着什么,却又教人猜不透。 她的心莫名地一跳,随即排除对他稍稍软化恨意的想法,她弯身拾起竹篓,道:“这个要收到哪儿去?”哼,他哪里对她好了?!根本一点都不好! “搬到里面去放,等会儿要磨成粉,你搬完后先去熬药。” 颖青沉默而迅速地完成他所交代的工作,好不容易将药熬煮灯了端到他面前,他却头也不抬地道: “把它喝光。” 她不由得一愕。 “我又没病吧嘛要喝药?” 隋神医不耐地由医书中抬头。 “咱们抗天寨的每个人都得有所贡献,没有一个可以不做事张嘴就有饭吃的,这你该知道吧?” 废话!她若到现在还不知道,她还能是人人敬畏的颖青郡主吗?! 那又如何?” “若真让你饿上两天,到时你头晕脑胀、两跟昏花,怎么帮我送药?这碗药喝下去包管你神消气爽,肚子也不会感觉饿,快喝吧!” 难道这就是百抗天要她来此的原因?他亲自来找路神医难道便是为此?一时之间她怔忡不语,那家伙……旋即她将汤药一仰而尽,却苦得她猛咳起来。 隋神医见状立刻得意地大笑。 “怎么样?很苦吧?” 颖青瞪着他的笑脸。“你是故意把药弄得这么苦的?!”这抗天寨难道没一个正常人吗?! “当然了。” 他不但承认得很大方,还极为沾沾自喜,而颖青愤然的瞪视则仿佛是他的成就与荣耀。 “为……为什么?” 舌根苦得她连讲话都在颤抖。 “所谓良药苦口嘛,我的药若是不够苦,别人怎知这副药的价值?你说是不是?” 他理所当然地道。 颖青瞪了他半晌才咬牙冷声道: “我看这根本是你的怪癖,非要看人家被苦得想吐又不敢吐的模样才高兴!”因为她现在就很想吐,忍不住恨恨地补骂道:“变态的老家伙!” 颖青本以为脾气古怪的他会大发雷霆,谁知他老人家凝视了她半晌,灵活的眼睛眨了又眨,忽然跳了起来,脸上尽是兴奋之色。“聪明!看不出来你这小丫头心思倒灵巧,抗天寨终于有除了老夫和百抗天之外的聪明人了!好好好,我就怕有一天我这颗脑袋会被这群戆匪给气笨了,你倒能看出这是老夫的怪癖,不错、不错,哈哈……” 颖青看着他兴奋的模样,只能陷入哭笑不得的境地,睹神医简直就是为老不尊,她气得不顾他是个老人家而出言不讳,而他非但不生气,居然还这么高兴! “我问你,我成亲之后敏儿每天都要亲自监督我喝下的那碗苦药是什么?” 这疑问已经梗在她心里好久,干脆趁现在一次弄清楚。 “百抗天没告诉你?” 池讶异地挑起一边白眉。 “我没问他。”她骄傲地认为要命就爽快地拿去好了,没什么好问的。 “很简单,百抗天不要子嗣,为了避免你怀孕当然必须做些防范了。”他淡淡地道。 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颖青登时僵住了,百抗天不要她生孩子?! 这…… 不是很好吗?她干嘛觉得晴天霹雳?反正她也不想生他的孩子,这一来不是正合她的意?!她要弄垮抗天寨,她发誓要活剥他的皮,她当然不要他的孩子! 可该死的!他竟敢如此轻贱她!颖青气红了眼,粉拳握得死紧,凭什么是他来嫌弃她?!从头到尾都是他强逼她下嫁,凭什么?! 百抗天!这该千刀万剐的混帐臭土匪!颖青在短短数日内咒骂了他上万次! *** 一条黑色的长鞭宛如长了眼睛的猛蛇般灵动地袭向目标而后迅速地收回,穿着淡绿轻衫的倩影旋了一个优雅的弧度作为收式的结尾,颖青胸膛因剧烈的动作而起伏,灿亮的眸子更加闪闪发光。 “很好,你学得很快,这招就叫做‘鞭长莫及’。”隋神医拈着雪白的长须满意地微笑道,这女娃聪明、根骨佳,不管教什么总是一学就通。 闻言颖青几乎绝倒,俏颜不禁泛起笑意。“鞭长莫及?打不到人还使出来作啥?” “非也、非也,小丫头你可就误解这名儿的用意了。”隋神医摇着食指严肃地指正她,两人相处多日,不但斗智斗嘴,说起话来更是百无禁忌,闲来无事他竟指点起她武功来了。 “喔?那该怎么解才对?”她挑起眉,倒要看看这老顽童怎么解释。 “由于这招使将出来威力太大,咱们学医之人总要心存仁善才好,所以这‘鞭长莫及’便是提醒出招之人莫及、莫及,以免出了人命后悔莫及啊!” 看他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地说着,颖青瞪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就算你说得有理,接下来还教什么?” “教……”隋神医沉吟道。“教你送药好了。” 颖青轻哼。“那叫‘使唤’,不叫‘教’!” 隋神医哈哈大笑。“小丫头牙尖嘴利,老夫的压箱宝要全给你学了去,那我还有什么价值?快送药去给成吟安,成大婶受了风寒已咳了两天。他现在该是在学堂里教那些小毛头学字,你去那儿顺便替他管教那帮野孩子。” “你是说我可以用鞭子教训他们?”她随手甩了甩手中长鞭。 隋神医差点跌跤,这泼辣郡主若不是有暴力倾向,就是积压了太多怨气无处发泄,像她这种女子可真是他平生仅见,他愈来愈觉得百抗天会娶这个女人完全是自讨苦吃,偏还要他教她使鞭,简直就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清闲了! 他清了清喉咙。“请记得抗天寨寨规——不得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 她偏着头认真地想了想,试甩了几下力道轻重不同的效果。“了解。” 只见她收起长鞭,进屋拿了药包出来,隋神医的脸皮不禁抽了几下,目送着她远去的倩影,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教她武功是不是在助纣为虐。 *** 颖青提着药包信步走着,想到隋老头好像真的相信她会拿鞭子抽那些小毛头,不禁笑了出来。 不远处散落着几间农舍,牲口悠闲地吃着食物,间或传来几许嘶鸣,骄阳洒落、清风徐来,前方那一大片田园种着麦谷,另几块土地则种着各式蔬果,她唇畔不禁挂着惬意的微笑,看着男人、女人领着牲口犁具辛勤地耕种。 抗天寨的人几乎是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有人耕种、有人织绣,每个人都认真地做着分内的事并显得那样知足。抗天寨的土匪只打劫大官皇戚及为富不仁的奸商,每回行动总让朝廷气得牙痒痒的,而百姓却兴奋地传颂劫富济贫的佳话,在被抓来做百抗天的压寨夫人之前,她其实对抗天寨颇有好感。尽避朝中权贵都恨不得啖其肉、噬其血,她却认为这群土匪盗亦有道,也算颇有格调。 结果,事实证明土匪终究是土匪! 还没走进学堂,远远地便听到响亮的朗诵声,念的是三字经。她一踏进去,童稚的读书声戛然而止,一双双眼睛全既敬畏又好奇地望着她。 “大……大夫人。”连成吟安都显得手足无措。 “打扰了,这是隋神医要我送过来的。”她淡淡地道,将药包递给了他。 “谢谢,劳您的驾。” “我不过是个阶下囚,你无须如此客气。”颖青冷若冰霜地道。 成吟安显得更加尴尬,忽有一个小男孩举手问道:“成哥哥,什么是接下球?” “这……这个……”他俊秀的脸上胀满了红晕,更答不出话来,他又怎能当着颖青的面解释这词儿的意思?! “接下球长得是什么模样?大夫人也爱玩球吗?”学堂中十几个孩子登时满脸的好奇,气氛也躁动起来。 “我接球的本事也挺不错的,可我还是比较喜欢扯铃。” “我喜欢踢毽子。” 听这群小毛头兴奋地畅谈自己玩乐的本事,两个大人不禁傻了眼,颖青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那笑颜美艳灿亮得令成吟安感到一阵目眩神迷。 “我喜欢读书写字。”一个小女孩道,却立刻引来嘘声。 “你们不爱念书为什么硬逼着自己念?想考科举光耀门楣吗?”她不禁笑问。 但不知为何,这简单的问题却问得这群孩子们一头雾水,一致摇了摇头。 “咱们不考科举,大当家说万般皆上品,唯有当官低,那些搜刮民脂民膏、不事生产的狗官是社稷中的米虫,咱们不做米虫。”最先发言的那孩子道,他显然是孩子王,人小表大地,话一说完其他孩子就负责拼命点头。 颖青怔了怔,这些孩子或许连这活的意思都不甚明了,却说得这样理所当然。“那你们不考科举,读书又为的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我娘说学会了认字可以去跟隋神医学医,不然等隋神医翘辫子就没人给咱们看病了。”他一说完立刻引来哄堂大笑,颖青不由得莞尔,这些土匪倒懂得未雨绸缪。 “大当家说要知已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所以要先学会做官的学过的东西,才能打败他们。”孩子王认真地说道。 “难道你们长大后也要当土匪吗?”她蹙起了秀眉。当土匪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怎适合代代相传? 孩子王站了起来,有模有样地回答了这问题。“咱们几百户人家是占了一座山头,但姓朱的一家却占了整个天下,咱们抢了几个狗官的财物就叫土匪,那朱家劫了全天下百姓的身家又叫什么?庙堂无道,做土匪有理!” “小表头,大当家说的话就记得一字不漏,我教的这三字经已教了不下三十次,怎就记不住?”成吟安笑骂,孩子们都格格笑了起来。 颖青怔住了,这话是彻头彻尾的大逆不道,可……为什么她却觉得他说的没有错? 她是个郡主,一直以来总认为一切的享受都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她又何曾有过什么贡献?来到这里后,她根深柢固的看法三天两头就受到挑战,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这些纯真的孩子、这些头脑简单却不长心眼的莽汉难道真的该死吗? “大夫人,童言无忌,您别跟这群小表计较。”成吟安温文地笑道,见她神色怔忡,他还道她是因辱及了朱氏王室而不悦。 她回过神来,淡淡一笑。“怎么会?你们上课吧,我不打扰了。” “啊,对了。”他想起一事,忽然唤住欲转身的她。“大夫人,其实我一直想为吟翠的事向你道歉,她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其实她没有什么恶意。”对于自己的妹妹与她之间的纷争,他一直耿耿于怀,虽有心排解,却颇感无力。 “她不来犯我,我也不会去惹她。”颖青冷冷地道,想到那个讨厌的女人,真难想像她跟温文俊秀的成吟安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 “呃,她最近常缠着大当家教她擒拿手,我们兄妹都没有练武的天分,她会一反常态……我担心她会针对你,希望你别跟她计较。” 颖青的脸色一变。“百抗天教她武功?!” “是啊,这两天常看见他们在后山树林里喂招……”成吟安的话还没讲完就见颖青铁着俏脸愤然离去,快得连唤她都来不及就走远了,一时之间他只能呆愣地与同样傻住的小毛头们对望。做郡主的果然是与众不同啊!来去都像一阵风。 *** 混帐!颖青心底恨恨地咒骂着,那死土匪竟敢教成吟翠武功好来对付她?! “抗天哥,这样对吗?” 她一路飙向树林,远远的就听到成吟翠娇滴滴的嗲柔声音,一把无名火顿时直冲她脑门,一走近即见到成吟翠仿佛弱不禁风地勉力摆弄着武打势子,却怎么也做不出个像样的把式来,而百抗天则显得十分有耐性。 “差不多了,出招时记得身子要放低、手肘伸直。”他一边说一边比试,不似平时在她而前时的戏谑与调笑,看到这一幕,颖青一时心头火起,人还没到,一招“鞭长莫及”便夹风带劲地扫了过去,但她心里想的可不是莫及,而是非及不可! 只可惜百抗天的反应实在太迅速,刚听到破空之声,身子立时跃起,在空中旋身一把抓住了鞭梢,大掌顺势往她面门劈去,当他一瞧清偷施暗算的竟是颖青时,掌缘已直迫她脸前,急迫中他立即撤掌,但身子的前冲之势却无法收住,只好抱住了她就地一滚卸去后劲,几翻之后她整个人俯伏在他身上,鼻尖堪堪与他的相抵。 颖青的俏脸煞白,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一回过神来立即怒道: “死土匪,给我放手!”纤腰被他钢铁般的手臂圈住,她挣扎了几下竟是动弹不得。 “被你的鞭子缠住了怎么放?”他眼中凝着笑意,挑起眉好整以暇地问。 颖青这才发现方才那几滚的结果,长鞭已在他们身上绕出了难理的圈锁。 这时成吟翠赶了过来,想到颖青居然要用鞭子抽她,便忍不住气愤地骂道:“你这泼妇!自作自受也就罢了,还累得我抗天哥这般狼狈,你还不快起来?!” 颖青的目中燃起杀人般的火焰,若现在她的身子自由,肯定会赏成吟翠几个耳刮子!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百抗天闲适地搂着身上的娇躯轻笑问。 “在她学会你悉心教的武功前先赏她几鞭,免得日后吃亏啊!”颖青冷哼道。 百抗天哈哈大笑。“这话也有道理。”拗不过成吟翠学武的要求,他只好叫隋神医教她鞭法,以免日后真的吃亏,同时也是因为知道她逞强好胜爱武的性子,顺便让她培养点兴趣。 她脸色一紧,斥道:“不赶紧起身还笑什么?你不倒滚回去我们到天黑还是这副模样,留着等人来观赏吗?!” “这我倒没啥意见。”他眨眨眼微笑道。 “你……”颖青正想火大地开骂,不料他却突然搂着她一个旋身,两人的姿势立即对调。当然这比起方才的翻滚自然是慢了许多,但他显然刻意让这动作慢得暧昧不已,他庞然的身躯压在她身上比之方才更加与她紧密地相贴,她的双颊不由自主地一阵火热,而他晶亮的瞳眸中满是促狭的笑意,根本就是故意要令她窘迫不堪的! 几滚之后她好不容易挣回了自由,却也已满脸臊红,只因他的唇有意无意地刷过她的,笑意盈然的眼眸似有意、似无意地凝睇她,竟教她心头小鹿乱撞。 “你不准再教她武功!”颖青瞪着他道,顺手拍拍身上的尘土。 百抗天挑了挑眉还未说话,成吟翠已率先发难了。“你凭什么命令抗天哥?” 颖青狠瞪了她一眼,顿足道:“你听到没有?!” "给我一个理由。”他双手叠胸扬起唇角闲适地道。 “她学武功分明就是为了对付我,她可以找任何人教她,但你是我的丈夫,所以就你不行!”颖青铿锵有力地道,然而尽避他的大胡子掩去了他脸上所有神情的变化,她却仍能发现他清朗的眸子因她的话而变得更加深邃,甚至还带着某种令她心惊肉跳的专注。 “我是……你的丈夫?!”他仿佛有些困难地问完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颖青脸色一变,只感觉到颊上一阵麻、一阵热,胸口则热辣辣地分不清是窘是气,正如她分不清他这笑到底是开心,还是嘲笑! 颖青一阵怒气上涌,手中的鞭子立即狠狠地朝他可恨的笑脸挥去,然而它的命运依旧一如方才,鞭梢不知怎地就乖乖地到了他手中去了。 “好,我不教她武功。”他忽然道,倒教颖青怔了怔。 “抗天哥——”成吟翠不满地顿足,却只能恨恨地对颖青一瞪。“万一她对我挥鞭子,我岂不是要任她欺负?”说着说着,她一双美眸也跟着泪盈盈地,模样无限的凄楚可怜。 “那就叫四当家来替你主持公道,我绝不插手。” 颖青了解四当家执法的严厉,事实上这段时间以来若不是百抗天多少担待着她闯下的祸,只怕她三天两头就得让四当家开堂公审一回了,而以她的脾气,想不闯祸怕要等到下辈子才有可能了。 成吟翠显然对这处置不甚满意,正想讨价还价却被远远而来的呼唤给打断了。 “大当家——大当家——”三当家一边快步奔来,一边高声叫嚷着。 “什么事?”百抗天淡淡问。 “又有个家伙试图闯寨,已被咱们擒住了,自从咱们寨里来了身份不同的人后,这些宵小变得特别的多。”说到这儿他意有所指地瞄了眼颖青。 “既是宵小,自然与土匪窝臭味相投了,难道以前这地方的宵小还少过吗?”颖青冷哼,摆明了“宵小”就在眼前。 “你……”三当家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凶狠的脸胀成了酱红色,每回跟这个郡主说过话,回头总得找隋神医配帖方子降火气。 “好了!”百抗天无奈地打断他们的唇枪舌剑,自从他放走荣王爷夫妻后,荣王爷虽不敢正面叫阵挑战,但刺探的小动作却从未断过。 “我薛忠平被朝廷鹰爪追杀前来投靠,你们为何如此对待我?!”远远地传来一个男子的挣扎嘶吼声,显然正在作困兽之斗。 此人显然武功不错,否则也不会到此刻还能挣扎。百抗天与三当家闻声随即往声源而去,颖青好奇心起,也跟了过去。 “早知抗天寨是这种只会倚多为胜的地方,我也不屑来此!偌大的抗天寨却怕我一人,非把我绑着才安心,人说抗天寨里个个都是铁铮铮的好汉,今日一见……哼,也不过尔尔。”那叫薛忠平的不速之客双手被缚,身上带着打斗后的污损血迹,神态却更显愤怒。 “朋友,说话何必如此尖刻?”百抗天大步走了过去。“四当家,将他的手解开。” 他的伟岸爽飒透露出一股无法言喻的气势,颖青抿唇望着他,不禁觉得他该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可如今却成了山寨土匪,这实在是朝廷的损失。 “是。”四当家依言解开了男子手上的绳子。 “你就是百抗天?”男子揉着手腕,见到传闻中的英雄人物,他的气焰仿佛一下子消灭许多。 “不错。”他淡淡一笑。 他的眼神打量着百抗天,眸光转到他身后的颖青时多逗留了片刻,而后一抱拳,娓娓道出自己的遭遇。“在下名叫薛忠平,本是浪迹天涯的江湖人,无奈日前碰上东厂逞恶行凶,在下虽是武艺低微,但一时义愤填膺忍不住出手干涉,就此成了朝廷追索缉捕的要犯。在下听闻抗天寨是个对抗天子、收容走投无路之人的地方,于是斗胆前来叩门求助,却被误当成图谋不轨之徒,实乃一场误会。” 颖青听完他的话,本以为这些土匪会立刻同仇敌忾、二话不说地收容他,但却见每个人的神情竟是无动于衷,像是毫不在乎这个人的死活! “薛兄若想找个避难之所怕是找错地方了。”百抗天淡淡地说,抗天寨每年有几百个人想闯进来,其中有八成都是这番说词。 薛忠平震愕得脸色一变。“人说百抗天是急人之难的英雄,难道竟要见死不救吗?” “抗天寨众人的性命天天都在刀口上,除了打劫官宦富商的风险外,更得时时面对朝廷鹰爪的追捕,你留在这儿反而更危险。”百抗天道。 “在下并非贪生怕死,出来行走江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我不愿死得如此冤枉,我宁可与众位兄弟并肩作战,起码诛杀些鹰爪贼人才算够本,因久慕百大当家高义,这才起了投靠之心,在下武艺虽然低微,却是一片赤诚,只愿能效棉薄之力,请你成全!” 见薛忠平如此慷慨激昂,又看百抗天沉吟不语,颖青不禁冷哼一声,道:“人道百抗天是盗亦有道的土匪英雄,济弱扶倾、急人之难,如今人家都走投无路上门求救了,却还在推三阻四,我看江湖传言果真是殊不可信。” “你说什么?!”三当家怒道,居然敢侮辱他们崇敬的大当家! “要是每个上门的咱们都要收留,抗天寨早被挤爆了!”二当家亦沉声道。 “连个人都不敢收留,你们也趁早别骗人说自己是侠盗了,我看欺世盗名还差不多。”颖青讽笑,薛忠平则感激地望着她,仿佛她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趁早给我闭上嘴!”三当家更是暴跳如雷,早知道就不该让这女人旁观这事,偏大当家到现在还悠哉悠哉地听着,她都已经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他却仿佛饶富兴味! 老实说,抗天寨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个长老来指摘百抗天怎么教训女人! “咱们这儿是土匪寨,又不是寺庙收容和尚来者不拒,你不懂就别在这里瞎搅和。”四当家拧着眉阴沉沉地道。 “我就算不懂,推托的借口也总能数出上百条。”她冷笑。 除百抗天外,三个当家脸色全气得铁青,若不是看在百抗天的面子上,他们早已对她不客气了,哪还能让她在这儿耀武扬威?! “别吵了。”百抗天终于出声控制场面,转而对薛忠平道:“薛兄弟,如你要留在抗天寨须得遵守几条规矩,若有违犯,我会立刻将你清出抗天寨,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你同意的话便可暂时留下,如何?” 薛忠平欣喜若狂,忙不迭地道:“大当家的尽避说,我必能遵守。” 其他三人不悦地蹙起眉,又见颖青胜利似的微笑,不由得更是火大,但又不能反对百抗天的决定,只有将气往肚里吞。 “第一,抗天寨寨规你须得先细读,不可有一条违犯。” “这是自然,大当家可以放心。” “第二,你不可接近守备重地,否则被误杀别怪我没先提醒过你;第三,抗天寨没有吃闲饭的米虫,我会分派些工作给你,等风声过了看情况咱们会帮你离开京城,到时就不怕鹰爪的威胁了。” “多谢大当家,您设想得真周到。”他感激得几乎哽咽,已无丝毫初见时的鲁莽无礼,就差没跪下来叩响头谢恩了。 “先别谢得那么早,最后一个条件是,你忙完手边工作后须得到她身边右服她使唤。”百抗天手指向颖青。 能待在这美丽的恩人身边,那可是求之不得的事,他不禁而露喜色,但百抗天的下句活却令他愣住了。 “若她违犯了抗天寨寨规,你也得离开。” 众人跟着一愣,其他三个当家则已忍不住炳哈大笑,这才了解百抗天打的主意,简直叫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颖青却怒红了俏脸,咬牙道: “为什么?这压根儿没道理!” 百抗天凝视她,扬起俊朗的笑意。“你几时听过土匪讲道理的?” “没错、没错,咱们土匪可不兴讲道理。”三当家大笑附和。“你既然力保他进寨,他的死活也就掌握在你手上了,这道理才是真道理,哈哈、哈哈哈——” 颖青真想一巴掌打掉百抗天得意洋洋的可恶笑脸,其他人则一人赏几鞭子!但看到薛忠平一脸的莫名所以和那双无辜的眼神,她不由得敛下了爆烈的脾气。 她虽然性烈如火,有些许的骄纵蛮横,但却是天生的急公好义,只论对错,不管对方是皇亲还是贵胄,否则那日怎会出手教训那姓高的狗官?然而没想到今天这“美德”却让她给自己戴上了桎梏。 “百抗天,你好样的!”颖青纤指愤然指向他,随后气得拂袖而去。但听得身后他畅怀的大笑声,她不由得抿紧唇,埋怨起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碰上这家伙,他肯定是她命中的克星!可……该死的她是发了什么疯?竟觉得他聪明?! 她这辈子没栽在谁手里过,唯独这百抗天先是令她迷惑,继而令她挫败,他们不像夫妻、不像朋友,却又愈来愈不像仇人,在抗天寨的日子渐渐地令她感到轻松、有趣而充实,让人常常忘记了仇恨。 第四章 “大夫人,今儿个怎没看见你那跟班?”成吟安与颖青并肩坐在石阶上,他好奇地笑问,自从收留了薛忠平后,颖青终于尝到作茧自缚的滋味。 庭院中,抗天寨的小表头们高高兴兴地玩起球来,特别要表演“接下球”的功夫给颖青瞧瞧,说真的,这些小土匪比京城中的孩子可爱有趣多了。 “怎么,你想念他?”颖青讥嘲地轻哼。“我叫他去帮隋神医俦药,不然早晚会被他烦死。”她无奈地轻叹,百抗天这招委实够厉害。 “后悔自找麻烦了吗?”成吟安温和地笑问。 颖青灿颜一笑。“后悔是不至于,麻烦倒真是名副其实。”尤其那爱慕的目光着实教人厌烦,怎么百抗天就不会这样瞧她? 蓦地,她双颊酡红,自己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成吟安呆呆地凝视她难得的笑靥,一时间竟瞧得呆了。 “成公子,我瞧你似乎出身不俗,怎会来抗天寨做土匪?你这读书人的气质与土匪窝委实格格不入。”她问出隐藏多时的疑问。 成吟安收敛起心神,道:“抗天寨的人都有一段心酸的过往,各自有不同的背景与遭遇,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欠大当家的一条命。当年我们母子三人四处逃窜、性命垂危,对我们伸出援手的是大当家,我们唯一的去处便是抗天寨,所以抗天寨就是家。这寨里上千条命都是捡回来的,偷得一天是一天。”他轻轻叹息着。“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吧,我们与大当家的遭遇都是相似的。” “同病相怜?”她试探地问,虽然她恨百抗天,但不知为何,他的事总是令她好奇。 “像我们这种连至亲好友都避之唯恐不及的人,他与我们无亲无故,何必自找麻烦搭救我们这种丧家之犬?听说当年大当家的父亲亦是在朝为官,只因不肯同流合污而被乱臣贼子陷害入罪,终至全家惨遭杀害,大当家历经九死一生、无数磨难才逃过一死,几年下来不知遭遇多少险难才有今日的抗天寨。其实说穿了,抗天寨不过是集结了一群苟且偷生的可怜人罢了。” 颖青默然不语,难怪他恨皇亲官宦,臣子间的争权夺势作皇帝的能推卸责任吗?然而她的胸口为何感到如此沉重?是为了无法改变的往事唏嘘,还是因为她自己也身为无能的皇亲之一? “你猜他为何要留满脸的胡子?”他忽然笑问。 颖青摇了摇头。“为何?” “听说就是这些胡子救了他的命,一个人长了满脸的胡子,谁还看得出他本来的面目?你说这招是不是很聪明?”成吟安笑道。 她怔了怔,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想法,却又无法细辨,不由得蹙起了眉。 “你怎么了?”见她苦恼地拧着眉峰,他不由得关心地问。“提起大当家你不高兴啊?你……还是不喜欢大当家吗?” “我恨他。”颖青的反应快速而直接,根本毋须经过考虑。 “你是真的恨他,还是理所当然的恨他?”她是因应该要恨他而恨他,还是真的恨他?其间的差别十分微妙,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然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对大当家的事情特别在意,不管那是不是恨,能在她心里占如此大的分量怕也只有他吧! 颖青锐眸冷视他一眼,没人可以质问她!“他让我从一个郡主变成了处处受制的阶下囚,有什么理由能让我原谅他?!” “可你是个郡主,而他是个土匪,除了这方法之外你们永远也不可能兜在一块儿,我可以了解他非得到你不可的心情……”他声音越说越低,颖青却不禁愣了愣,一时之间两人都沉默了。 有时她不禁自问,如果她真的深恶痛绝、抵死不从,他会强逼于她吗?答案立刻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却是她不肯去承认的,或许那日在市集,受震撼的不只他一人…… 颖青望着那群天真笑着、玩着的孩子,徐徐的风温柔地吹着,抚过她的青衫、她的发、她的颊,宛如他吻着她时那双唇与胡子轻刷而过,她的胸口急遽地跳动起来。她是真的恨他,还是理所当然的恨他……其间的差别微妙得令她不敢细想。 *** 离开学堂走回隋神医居所的路上,她的心情莫名地烦躁,人如果可以理所当然地活着该多好,但她却越来越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谁是好人、谁才十恶不赦? 为什么她身在匪窝竟渐渐感到悠游自在、远离尘嚣?没有勾心斗角,人与人之间紧密地相依,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才突然觉得自己活着, 不需要小心翼翼地遵守繁文缛节,不用替父亲打算着如何获得更多的威望与权力,更不用替人老珠黄的母亲计较着王妃的实质地位,生活必须一切靠自己却令她感到踏实。 但她不应该对这土匪窝产生认同感,她应该痛恨、唾弃这个地方才对!她已经迷失了,然而她的心却似乎更清楚了,这种冲突令她迷惑,而最令她迷惑的正是这里的土匪头——百抗天。 他的歪理总让人觉得很有道理,他虽是个粗莽豪迈的鲁男子,但对她却心细如发,有时让她气得牙痒痒的,有时又常常令她不由自主地笑出来,胸口时而复杂气闷得难受,但又常泛起丝丝的甜意与悸动,令她遗忘自己是他的阶下囚,反而宛如被他捧在手心的珍宝,他对她的喜爱是强留她做压寨夫人的原因…… 她轻轻一叹,振作起精神昂然抬头,却发现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鬼祟地往树林快速奔去。薛忠平到那儿去做什么?这么一想,她立刻举步尾随而去,脑海中闪过无数想法,他明明被告诫不准接近周围的守备,他为何明知故犯? 百抗天要他紧跟着她,究竟是要他牵制她的行为,还是要她监控这个陌生人? 进了树林后,却发现跟丢了人,她懊恼地四处搜寻,穿过树林便是清可见底的溪流,抗天寨的女人们常在这儿洗衣,小孩子喜欢来此钓鱼,除了寨中的一口井外,这条溪也提供了日常所需的用水。然而溪边的一幅画面却令她瞬间恼火起来,百抗天和成吟翠两个人竟然生起了火有说有笑地在烤鱼! “抗天哥,好吃吗?”成吟翠夹起一块鱼肉送进他嘴里,嫣然笑问。 “好吃。”百抗天笑道。 死土匪、臭土匪,最好被鱼刺梗死、被溪水暴涨给淹死!她双拳紧握,心里愤愤地骂着,一天到晚叫她跟着个糟老头作伴,自己倒有闲情逸致跟姓成的臭丫头钓鱼烤肉!此时此刻她也没心思去想薛忠平的问题了,这土匪窝的安危关她什么事? “跟那个娇贵的郡主相比,我的手艺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了。”成吟翠格格娇笑。 “你在背后说人坏话的本事显然更是无人能及。”颖青冷冷地出声道。 又来了!百抗天不禁翻了翻白眼,真怀疑她们上辈子是不是有仇,一见面就斗!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成吟翠不悦地嘟起唇。 颖青眸光转到烤鱼上,俏脸如罩寒霜。“你们的兴致倒是不错。” 成吟翠娇媚地笑了笑,故意搂住百抗天健壮的手臂,道:“是啊!抗天哥肚子饿,我便帮他烤鱼吃,这是常有的事,青山流水相伴,情调倒是不错呢!” 她早就发觉要挫颖青的锐气,唯一的办法就是抢走百抗天,这个高傲的千金小姐对任何事都没啥反应,除了他以外!见她果然脸色一变,成吟翠几乎掩不住得意。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尽避慢慢享受吧!”颖青扭头就走,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忍不住动手掐死那个女人! 百抗天浓眉一蹙,拉下成吟翠的手,迈步追了上去。 “土匪婆!”他在林中追上了她,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放手!” “我跟吟翠就像兄妹一样,没有任何暧昧。” 颖青用力地甩开他的箝握,冷笑道:“你爱跟谁钓鱼烤肉、谈情说爱是你的事,用不着告诉我,你以为我会在乎吗?” 他的锐眸一闪,唇畔扬起淡淡的讽笑。“我忘了,你只在乎什么时候能把我大卸八块,以及怎样跟我唱反调,是吗?” “没错!”她脸色苍白地咬牙道。 百抗天凝视她半晌,不禁轻叹。“土匪婆,你一旦下定的决心就永不会更改,是不?” 或许内心深处他还是冀盼着她总有一天会打从心底爱上他,即使知道那永无实现之日。唉……一辈子拥有她,却得不到她的心,这样的苦涩又有谁了解? 颖青抿着唇一时无法言语,而此时成吟翠则走近催促道:“抗天哥,鱼都快烤焦了。” 百抗天深深地看了颖青一眼,转身走向成吟翠。“走吧!” 望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她强忍住叫唤他的冲动,叫住他又要说什么?其实她根本无法忍受他们的亲昵,而胸口那酸酸刺刺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 “青丫头,药盅都快被你给俦坏了,你气坏了身子不打紧,可别把我东西给弄坏了!”隋神医欠揍的声音响起,但颖青只是狠狠地瞪他一眼,也不多加理睬,反而更加用力地俦药。若不找点事情做,她就要被这矛盾的情绪给逼疯了! 敏儿那时跟她说什么来着?成吟翠不喜欢百抗天,因为他太粗犷,不是吗?但现在又为什么老缠着他不放?又是教擒拿手,又是烤鱼的,可 恶! “你是怎么了?闷声不响地,可真不像你的个性。”隋神医失笑道。 没错,这不是她的个性,她从不会跟自己生闷气,谁惹了她谁就要倒大霉,何须闷在心里来着?慧黠如她,不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看着眼前的草药,她唇畔忽然轻轻掠过一个莫测高深的诡异笑容。 隋神医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背脊莫名地起了一阵凉意,这个鬼灵精郡主不知又要给百抗天出什么难题了? *** 晚餐之后,抗天寨的茅厕全都大爆满,吃过饭的人个个捧着肚子直往茅房冲,有些忍不住的竟就解在裤子上,刚从外面忙完回来的百抗天皱着眉看着眼前的景况,他第一个想到的罪魁祸首就是颖青。 那女人到底又干了什么好事?!眼见每个人都拉得脸色发白、四肢无力,他一把抓住了冷眼旁观神情傲然的颖青,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大当家……”已经跑了三次茅厕的敏儿瘫在一旁虚弱地唤道。“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今儿个吃过晚饭的人全都月复痛如绞,直往茅厕跑。” “是你在饭莱里放泻药的?”百抗天狠狠瞪着她,咬牙问。 颖青傲然扬首,坦言承认。“不错。” 好汉做事好汉当,她从不推诿自己的所做所为,更何况她既然决定要做,自当做好了面对后果的准备。 此话一出,一双双冒火的眼睛对她愤然怒瞪,恨不得将她干刀万剐。 百抗天只觉一阵头疼,一把将她拦腰往肩上一扛,口中对着因晚归没吃晚饭而逃过一劫的下属道:“去叫隋神医来处理这件事!” “是!” “放我下来!你这死土匪!”颖青奋力地挣扎,他竟敢将她像扛沙袋一样扛上肩! 然而百抗天毫不理会她的挣扎抵抗,径将她扛回房,这回她真做得太过分了! 一回房,他毫不客气地将她惯在床铺上,跌得她一阵头最脑胀,她心头火起,还来不及开骂,百抗天已先发制人,双手叠胸冷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一向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需要什么理由来着?”颖青傲然冷哼。 将颖青摆在隋神医那儿根本就是个错误,医书随她看,连药材也唾手可得,她放泻药还真算是客气了,他实在想不出要将她安置在哪个地方才能确保众人的安全。 “你应该很清楚,抗天寨不是你想做什么就由得你做什么的地方,难道你不在乎薛忠平会被赶出杭天寨?”百抗天眯起锐眸凝住她。 “你想轰谁出去就轰谁出去,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这完全不像她说的话,她脸上那股跟他赌气的熟悉神色再度出现,天知道又是什么原因犯到她那又臭又硬的脾气了! “我跟你说过,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复我尽避冲着我来,别牵连抗天寨的人,我要你当众向大伙儿道歉!”他知道这要求对颖青来说比责罚她还要令她难受,要她这高傲的郡主低头比杀了她还难,然而他不想将她交给四当家处置,那会磨掉她半条命。 “不可能!”颖青只有这斩钉截铁的三个字。 百抗天锐眸微眯。“你别无选择!” “有!我情愿被四当家处分也绝不道歉!” 他铁拳一握,这女人是看准了他舍不得让她被处分是吧?他倒要看看她的嘴有多硬!"这是你逼我的。” 颖青瞪着他庞然的身躯朝她走近,然后随手扯了一条穿衣时缚腰的长绫,那股决心与气势让她知道他在打着某种可怕的主意,她身子下意识的往后缩,脸上尽量不透露心底的惊惧。 “你想做什么?!”她强撑起气势喝道。但下一刻她的双手已落入他的箝握中,只见他利落地用长绫将她双腕缠住并固定在头顶上方,她奋力地挣扎扭动,双脚亦猛踢向他,然而却被他用脚压住。“百抗天!放开我!你听到没有?!” 他听到了,然而却不予理会,清朗的眸子卫没有任何情绪,开口亦平静得让人猜测不出他的心思。“你绝对连十个板子都挨不了,更别说四当家会裁定的数目,所以你必须道歉。” “我情愿被f丁死也绝不道歉!”颖青无助地仰躺在床上依旧嘴硬,态度傲然,不肯有丝毫的示弱。 “为了你,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护短,大当家的威信已快荡然无存了,你当我能保你到几时?!”百抗天愤然大声道。“这次的事你最好牢牢记住,以后有什么诡计就直接冲着我来,别牵连无辜!” 颖青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已又狠又准地探向她的腰眼,直袭她最脆弱怕痒的感官,她不由自主地狂笑起来,身子却难受地直缩,她这才知道他为何要绑住她,她想躲却无处可躲,只能又笑又叫地承受那一波波直钻进骨子里的搔痒。 “百抗天!我诅咒你不得好死!”他手指的劲道大得不可思议,没多久她无助的挣扎渐渐转弱,笑得几乎已透不过气来却还是笑个不停,她相信被杖打几十大板也绝不会比现在更难受,就算她的脾气再倔此刻眼角也不禁滑下泪水,是愤恨、是无助、更是难过。 “道不道歉?”他以平板无波的声音平静地问。 “不要!”她嘶声吼道,但那随即加重的搔痒力道却立刻激发她痛苦的笑声与哭喊,身子却没有一丝力气去抗拒这等非人的折磨。 “你何必这么倔强呢?说句‘对不起’又不会少块肉,你迟早都必须屈服的,何必多受罪?”他淡淡地道。 “你卑鄙、无耻、下流!我恨你……”她边笑边骂,强撑着最后一丝毅力,哭着、笑着、叫骂着,然而当他再度加深手指的力道时,她终于崩溃了,天底下只要有一个方法能解救她月兑离这种深及骨髓的极致痛苦,她什么都愿意做。 “我道歉……你住手……住手……”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叫道,但发出来的声音已细如蚊蚋,而百抗天也依言停了手。 “你肯道歉了?”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压抑。 “卑鄙……小人……”颖青全身颤抖急遽地喘息着,脸庞不知何时已布满了泪水,体内深处的那股强烈震颤还未完全平息,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这种折磨却不像责打后得负伤一、两个月,一旦停止便很快恢复,更不会留下后遗症,但过程中的那股难受却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 “除了道歉之外,你还必须亲口保证绝不会再做这种牵连无辜的事,你答不答应?”他不理会她的谩骂,又再次严厉地逼问道。他可不想三天两头就要伤这种脑筋,她的行为除了给自己招来麻烦外,也只是更孤立她自己,虽然她不在意,可他在乎。 “少就地起价!”她嘴上仍不愿屈服,然而一看他挑起眉,在她面前威胁地摇晃手指,她的脸色不由得一变,想起那令人恐惧的折磨,只好咬牙道:“答应就答应!像你这种无耻匪类就只知道用这种下流招数对付女人而已!” 看着她胀红的俏脸、颊上的泪痕和愤怒的眼眸,百抗天不禁扬起笑,真服了她的火爆脾气。他解开她手上的缠绕,顺势拉起她,修长的手指揩拭着她脸上的濡湿,轻笑道:“你这次又怎么了?非得教这几百个人拉肚子不可?” 颖青全身的力气都在方才耗光了,所以没力气拍开他的手,当然也或许是因这轻柔而微含怜惜的动作不太激得起她怒气的关系。 “哼,我瞧每个人都不顺眼,尤其最瞧不顺眼的就是你和那个姓成的丫头,以我对你的痛恨,放点泻药算是慈悲为怀了!这理由还不够吗?”她抿着唇道。 “所以今天算是时机成熟了?”他轻笑。她该不会是为了下午烤鱼的事吧? 颖青瞪着他,他居然还笑!她实在不懂如果他真的喜欢她,为何她说她恨他,甚至痛骂他,他都不在意,反而还笑得出来?想起他和成吟翠的亲昵谈笑,空暇时还有闲情逸致跟她在河边钓鱼、烤鱼,一股怒气立刻胀满她胸臆之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手一扬,巴掌结结实实地掴在他布满胡子的脸颊上。 也不知是因事出突然还是故意的,他竟然没避开,老实地挨了这一掌,头更被打得一偏,沉默中,颖青的心急速地跳动起来,她好早以前就想打掉他那满不在乎的可恨笑脸,但现在真打了她却没有一丝的快感,反而想着他会不会生气…… 百抗天用食指抚了抚挨了耳光的颊,一如他沉思时的习惯动作,而后淡淡笑了笑,凝着她道:“气出了?” “一点点。”她双拳紧握,倔强地傲然道。 “看来你不亲手取我这条命是难消心头之恨了。”他清朗地淡笑道。 颖青脸色一白,胸口莫名地一阵紧缩,他的笑容刺得她眼眶一痛,她再度举起玉掌挥去,但这回却被他挡握在手中。 “你倒是打上瘾了。”他蹙起了浓眉。 “你混帐!”她红着眼眶娇声吼道,手腕用力地要挣月兑他的箝握。 百抗天锐眸一眯,手微扯将她整个人带人怀中,二话不说猛然吻住她丰润的红唇,他以为她会死命地抗拒,然而她却伸臂紧紧搂住他的肩颈,轻吐舌尖与他火热缠绕。 如果他令她感到迷惑,那么她也已回敬了他一记。她的恨意就如日升月落般简单、清楚且永恒不变,然而她毫无保留的甜蜜与热情却也一如她的脾气般强烈而没有隐藏,他已太容易迷失在她热力四射的美眸中,如今更在她热情的怀抱里情愿为她奉献生命。 颖青的娇躯虚软地偎在他怀中,轻轻地喘息着,百抗天搂着她,一时无语。 “百抗天不是你的本名吧?”颖青扬起头问,她突然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他们是同床共枕的夫妻,而她却也跟其他人一样,不知道他的真名实姓。 “名字不过是一个代称,阿猫或阿狗又有什么差别?”他淡淡地道,手指顺过她的发,铁汉柔情又何尝不是种悲哀?怀里的这个女人永远不会爱他,强娶她的决定确实是过于冲动,然而每夜拥着她入梦却为他漂泊的心寻到了暂时栖身的居所。 见过光亮的人,才知道黑暗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他奋力地紧抓住它,不想放手,更无法放手。他紧紧拥住她,耳鬓厮磨无限缱绻。 他习惯不回想过去,也不去想未来,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年的他才二十有四,却已历尽沧桑,然而自从娶了她之后,他总不经意地想到未来,但同时却又不禁自嘲,他没有未来,他们之间更不可能有未来。 “话是不错,但‘誓抗天’这名字却未免太猖狂了点。”她泛起笑意,百与誓同音,他挑这姓肯定就是这个意思。她纤指轻划过他的胡子,渐渐习惯甚至恋上这触感,双臂自然地搂住他的腰,两人相处时难得偃旗息鼓、和平相处,相拥时的这份踏实感具有某种莫名的魅惑力。她其实不想一见面就发脾气,从每天早上醒来他们就是各忙各的,结果他有闲暇居然是去和成吟翠钓鱼烤肉!而她就像只是个陪睡的女人,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可她就是在意得要命! “不是猖狂,是提醒,是责任,也是生存的方向。”他轻声地说,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难能可贵的和谐气氛中。 “难道你没想过要改变这种生活吗?”她问,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身子一僵,随即轻轻地推开她。 “怎么?放完了泻药,现在轮到用心理战招降了吗?”他浓眉一挑,嘲讽地冷笑。她这个用兵高手果然懂得怎么松懈敌心,对他用美人计的温情攻势便能轻易地攻陷他的心,而他居然到现在才想到该对此设防! 颖青脸色一白。“你……”她气得浑身颤抖,却说不出话来,难道他们之间只适合针锋相对?如果她随口的一句问话都能让他觉得她别有用心,这种关系也不可能会有什么改善的空间可言了!当然,她也绝不稀罕! “很抱歉,我这辈子永远不会放弃对抗朝廷,你可以省省用这种方法来克敌制胜的心思。”百抗天冷淡地道。 她的柔顺竞被他拿来羞辱,她气得扬起手,却立刻被他抓住,顺势往床铺压倒,她愤恨的目光狠瞪着他,而他则泛起熟悉的笑意,笑道: “虽然你生起气来有趣得多,但气坏了身子我可是会心疼的。” 颖青咬紧牙根,他才不会心疼!但为何这种戏言却会令她又气复又软弱?“你去疼死好了!”她娇声吼道。 百抗天哈哈大笑,门外却在此时响起敲门声,随即一人禀告道:“大当家,外面来了两个男子说要见你。” 他放开颖青去拉开门,浓眉一挑问道:“是什么人?” “他们没说,其中一个是留着两撇胡子的白净书生,另一个则稳重得多了。”他喃喃地说着。 百抗天心中有了底,起身问道:“他们现在在哪?” “在这儿!”一个带笑的声音回答了他的疑问。 此话一出,不仅前来禀报的人脸色立刻一变,连刚下床的颖青也是胸口一震,抗天寨戒备森严,可不是让人说来就来的地方,而这人竟尚未受邀就直闯了进来! 颖青走向前,她倒要好好看看,这个踏进龙潭虎穴如入无人之境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五章 笑声中一个十七、八岁,唇鼻间蓄着两撇胡子的少年走了进来。 百抗天挥退了一脸惶恐的属下,颖青这才瞧清少年身后是一名年约二十六、七的男子,他手中转着一个金属制圆筒,俊脸上是一派潇洒闲适的淡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自信沉稳的气息,让人莫名地产生信赖感。 “小白脸,这里可是抗天寨,你当是能胡乱闯的地方吗?”百抗天故意板起了脸道。 来者正是冉诚,八年前三人结拜后一直相互扶持,这份联系亦属秘密,可不知怎地半年前冉诚又收了袁河寄这四弟,他和葛翊虽然是百般不愿意跟这老爱胡言乱语的小表义结金兰,但冉减毕竟是大哥,还是得给点面子,勉勉强强也就认了他当四弟了。 颖青不知道他们是何方神圣,但百抗天叫他小白脸可真半点没冤枉他,这少年不但脸生得又白又小,连身形都比其他两人小上许多,但灵动的眼珠子却让人觉得他占灵精怪,模样俊美得宛如粉雕玉琢的白玉女圭女圭,看上去就像个还没发育完全却硬要装老成的孩子。 “三哥此言差矣,小弟我虽然年纪‘略’小、脸‘略”白,可我袁河寄怎么说也是个堂堂男子汉,怎能叫我小白脸。”袁河寄抗议地鼓着腮道,目光下意识地瞧了冉诚一眼,强调道:”小弟我今年十八了!不算小啦!” “我怎么看你都像只有十二岁。”这小子发育未免太差了一点,再想起他的本行是算命,凭着三脚猫的功夫跟那张嘴在江湖上混饭吃,能活 到现在算他运气,虽然他嘴上有毛,可说的话却很难让人觉得牢靠。 闻言,袁河寄的双腮更鼓了,可才一会儿,他眼珠子又忽然一转,笑嘻嘻地道:“三哥,我常听人说抗天寨守备严密、滴水不漏,而今一见可真教人失望。”说着还不忘摇头晃脑地深深叹息,逗趣的模样瞧得颖青直想笑。 百抗天眉一蹙,这小子可真不是普通的欠揍,每回见到他,说不到三句话,他的拳头就开始痒了,就像现在! “怎么?”百抗天眉毛挑得牛天高,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而袁河寄还仿佛没发现他的脸色,轻叹地摇摇头,又道:“我跟大哥一路进来,遇到的全是软脚虾,亏他们个个长得人高马大,结果每个都而有菜色,连路都走不稳,三哥若真的缺钱用,咱们是好兄弟,不用不好意思开口嘛!”他话一说完身子立刻往后跃,及时避开了百抗天挥过来的拳头。 袁河寄三两步就躲到冉诚身后,叫道:“大哥,三哥欺负我!” 百抗天收住利落的攻势,咬牙道:“就会躲在老大背后,算什么男子汉!” 颖青不禁一怔,百抗天居然会服人做老大,她不禁好奇地打量这虚怀若谷的男子,只觉他极为眼熟,他到底是谁? 只见他微微一笑,道:“你许多日没进城,我跟寄弟只好来寨中找你了。” “什么事?”百抗天收起玩闹的心情,严肃地问道。 颖青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顿时忆起他的身份——冉诚! 没想到夜访抗天寨与百抗天这大土匪称兄道弟的,竟是京城里的最大富商“诚意庄”庄主冉诚! 八年前的往事百抗天记得,冉诚记得,但颖青却全没了印象。不过,冉诚与京师权贵往来甚密,就连荣王爷都与诚意庄有交往,王妃更喜挑选他那儿的新鲜货,颖青虽不记得在何种场合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但这种重要人物她不会轻易忘记。 前阵子葛翊因得罪当今皇上而入狱之事闹得满城风雨,若不是诚意庄庄主冉诚的运筹帷幄,葛家怕已遭逢不幸。关于冉诚的崛起有各种不同的传说,更让这神秘的庄园平添许多传奇的色彩。然而在土匪窝见到他却不免令人感到万分震惊,没想到他居然与抗天寨这些土匪过从甚密! 这几年来朝廷打击抗天寨的计划一再受诸多因素阻挠,或许……亦与冉诚的涉人月兑不了干系,毕竟受他“照顾”的京官多得不胜枚举,而抗天寨的存在除了它本身的优势外,会不会……也因为冉诚是幕后的那个人? 在颖青打量他的同时,冉诚平静了然的目光也回视着她,微微一笑道:“久违了,颖青郡主。” 百抗天脸色一变,颖青则抿着唇不说话,她明白自己似乎知道了一件她不该知道的秘密——诚意庄与抗天寨的关系,起码百抗天认为她不该知晓。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三哥栽在青姐姐手上倒也不冤了。”袁河寄从冉诚身后探出头来嘻嘻笑道,灵动明灿的眼睛骨碌碌地直盯着颖青看,而百抗天的眉心则蹙得更紧了。 “咱们到书房说话。”百抗天道。 颖青知道他的意思是要避她耳目,不禁心头火起,这土匪压根儿就不相信她! “不用了!我出去就是。”她冷声道。 百抗天一把拉住了她,蹙眉道:“你现在还不能出去,否则三当家他们绝对会找你算帐,你今晚给我乖乖待在房中,别出去招惹麻烦,听到了没有?” “唉……”袁河寄摇头晃脑地叹着气,道:“看青姐姐的面相就知道她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心里就算软了,嘴里也绝不肯就范的,你这么命令她,她怎么会听你的呢?” 颖青脸上一红,冷冷地道:“本姑娘软硬都不吃,要算帐就尽避来,我还怕他不成?” “青姐姐这话够豪气,深得我心。咱们看相的讲究缘分,青姐姐你挺有我的缘呢!”袁河寄笑嘻嘻地道。 一听他这“自称”铁口直断的算命仙又三句不离本行地讲起缘分,百抗天危险地眯起了眼眸,开始摩拳擦掌,而冉诚则纵容地轻笑摇头,对百抗天道:“你们夫妻也别争执了,这事已不算什么秘密,郡主更无须回避。抗天,河南饥荒多日,百姓吃死尸、树皮度日,如今饿死、病死的已不计其数,此事你是否有所耳闻?” 百抗天点点头。颖青忍不住插口道:“朝廷不是已拨出粮饷、官银去赈灾了吗?” “不错,朝廷确实有拨款运粮去赈灾,但据我所知,这些物资经过层层剥削到那儿已所剩无几,其中最贪心的狗官便是吴寿与石承孝,他们私吞了大部分的东西,自己每日酒池肉林纵情享乐,丝毫不管灾民饿殍遍野,这些钱财若不吐出来,未免愧对河南百姓。”冉诚淡淡地说着,颖青却已听得怒气填膺,她素知这两个地方官名声向来不太好,却没想到竟无耻至斯! “我明白了。”百抗天的神情与语气都很平淡,但颖青却感到一股深及骨髓的寒意,那是对贪官污吏的痛恨,也是对无能朝廷的愤慨,而这令她感到一股莫名的沉重。 “该做的事做了就好,别多惹麻烦,这次葛翊不在京城,无法同行,你凡事须更小心谨慎。”冉诚叮咛道,眸中隐隐含着担忧。多年来一向是葛翊与他一同出任务的,然而葛翊携娇妻离京多日,行踪难测,他也是考虑过无数次才决定踏上抗天寨的,他太明白百抗天对贪官污吏急欲除之而后快的心情,这才不厌其烦地叮嘱他。 “我瞧二哥不在,他的责任小弟我电只有义不容辞地承担起来了,不如就由小弟一同前往吧!”袁河寄兴冲冲地道。 “免了!”百抗天连考虑都不用,一口回绝。 “这事等你长大了再说吧。”冉诚笑道,宠溺地抚抚他的头。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袁河寄鼓起腮帮子顿脚道。“有我跟随一旁,也好帮三哥逢凶化吉啊!” “我瞧你会帮我逢吉化凶才是真的。”百抗天好气又好笑地哼道,他的逢凶化吉莫不是用桃木剑烧符纸作法吧?他的脑海中已经浮起那个景象了。 “哼!三哥实在太看不起人了!你别以为你长了满脸胡子我就没法帮你看相,小弟我特地为三哥此行卜了个卦,你一生劫难无数,眼前就有个攸关生死的大劫,须得更小心谨慎,凡事低调些方能避过此劫啊!”袁河寄道。 “小白脸,你敢触我楣头,欠揍是不是?”百抗天瞪了他一眼,见袁河寄吐了吐舌头立刻躲到冉诚身后,他也不禁笑了出来,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四弟,他也不知该觉得他可爱还是可恨。 “你们俩别一见而就斗,寄弟说的也没错,你凡事小心总是好的。”冉诚淡淡道。 自从听了冉诚带来的任务后,颖青一句话都没说,此行的凶险她无法想像,然而她不允许自己担心他,就算他死在外面也是罪有应得的,不是吗?而且……而且像他这种祸害会遗千年,没那么容易死的,没错,要他的命哪有那么简单? 这种事她根本不必去想…… *** 整装出发的日子转眼间便已来到,百抗天带了一小队人马准备下山前往河南,而颖青当然知道百抗天压根儿就没打算带她同行,今日一别便是她上山之后首度的分离。 “四当家留下,抗天寨大小事务由四当家全权负责。”百抗天将大家集合在大堂,临行前亲口授予大权。他这次只约莫带了二十个手下及隋神医随行,颖青不知道跟往常相比这算多还是少,但对抗天寨的守备来说其实并无多少差别,最大的不同只在主帅换人罢了。 “这段时间以来,颖青丫头跟老夫学了不少医术,要是有谁染了伤风、月复痛或需要安胎等小毛病,尽避找她看病医治。”隋神医对前来送行的大伙儿道,但所有人都露出宁死不屈的神色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前些日子的泻药已足够教他们怕上十年了。 人群中,百抗大的目光朝她望来,对上了她专注而沉默的凝视,他扬起了俊朗的笑容道:“我不在的期间别拆了抗天寨,行吗?” 颖青俏脸紧绷,抿着唇道:“我尽量。” 百抗天哈哈大笑,领了属下便转身下山,颖青凝望着他的背影,数度启唇想唤他却始终无法开口。她不允许自己叮咛他路上小心,更不允许自己问他几时回来,她不该等待,更不该担心!可是……为什么她看着那个人群中渐远的背影,胸口却燃烧着一股莫名的冲动?!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渐远的背影,她的胸口仿佛也跟着空荡荡的,一颗心不知遗落到了何方…… *** 发现自己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她忍不住苦笑了下,没有百抗天的抗天寨仿佛少了许多生气,事实上她几乎无时无刻都会想起他,午夜梦回枕畔空虚时则感到分外地冷清,心绪莫名地纷乱,镇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然而翻遍了医书,却没有一帖医治失心的药方,她只能失神地整理药材,直到薛忠平闯入,打破了这份静谧。 “郡主。”他温和地唤道。 颖青抬起锐眸射向他。“什么事?” “郡主,你是金枝玉叶,实在不适合做这种粗重的工作。”他蹙起眉替她打抱不平。 她冷淡地别过头继续工作,懒得理他。他忍不住又道:“郡主难道想一直待在抗天寨吗?大当家对你并不好,难道你没想过回荣王府,重拾以往养尊处优的生活?” 他这番试探的问话令她蓦然想起那日他鬼祟的行径,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于是她淡淡地一笑,道:“想那么多有什么用?抗天寨守卫严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家又能有什么办法逃走?” “如果郡主真有这份心思,在下……在下就有办法帮助郡主离开抗天寨。”薛忠平激动得微喘,双目也发亮起来。“如今大当家不在寨中,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你为什么要冒险帮我?”颖青秀眉微挑淡问。 “其实不瞒郡主说,在下乃是荣王爷派来打探郡主是否安好的,这是王爷的亲笔信函,请郡主过目。”他双手递上了一封信。 颖青接过一看便确定是荣王爷的笔迹,一时之间心跳加了速,赶紧拆信览阅。信中要她相信薛忠平的身份,也告知了她外公的死讯,并保证必定会想办法救她出来。颖青看着这熟悉的笔迹,想起过往的种种恍如隔世,这份亲情的关爱令她不禁哽咽了。 “郡主,王爷终日操心着您的事已消瘦了许多,王妃更是日日以泪洗面,他们心悬您的安危,不敢正面派兵围剿抗天寨,暗中遣了许多像属下这样的人前来潜入抗天寨,但多数都失败了,若不是郡主英明,属下也只能落得饮恨而归。”薛忠平恭谨地道。 “我娘她……可好吗?”她轻轻地问。 “听说天天都需要请大夫开药方给王妃服用,她夜里才能安睡。郡主,请您相信我,我已经瞧出抗天寨的出路了,抗天寨防外人入侵固然是做得滴水不漏,但要由里面逃出去倒没那么困难,属下就算冒着一死也会力保郡主逃出虎口的。”他拍着胸膛保证。 颖青怔了半晌,她没想到自己干涉百抗天收留的人果真是另有图谋的,若让留守的四当家知道,薛忠平断无活路。可想起家中高堂,她的心便一阵阵地酸涩,望着手中的信,看着满脸期盼的薛忠平,她几乎忍不住立刻答应随他逃离抗天寨。 可……走了之后呢?绑架王爷、王妃及郡主的罪名必定令抗天寨陷入腥风血雨之中,荣王爷绝不会放过抗天寨里任何一个人的,她不想牵连无辜,就算要报复也只该针对百抗天这土匪头。她知道自己若真就这么离开,一切都将不同了,或许百抗天能躲过朝廷的围剿,抵挡荣王爷的报复,但她和他势必将成为势不两立的敌人,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本来的面目是何模样,如果他剃掉了胡子,就算他们擦身而过她也认不出他来,更或许,她……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她做不到。不管这份复杂陌生的情愫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就是不能就这样离开! “请你回去告诉我爹,我在这里除了没有人服侍之外一切都很好,请他们无须担心,现在我还不能回去。”颖青淡然而坚定地道。 “郡主……”薛忠平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今天你就走,如果明天清晨我还看到你在抗天寨,我会将你送给四当家处置。” 薛忠平脸色惨白,不能相信颖青居然会说出这种活!但他知道只要是她说出口的话,句句都会付诸实行,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非常了解她言出必行的性格。 “这是为什么?”他相信颖青绝对是这世上最难懂的女人之一,试问有哪个女人会不喜风花雪月的诗词,反而爱看硬邦邦的孙子兵法?所以颖青的想法绝不能以常理论。 “我需要跟你交代理由吗?”颖青挑起眉冷笑,然而他的问题却是她不肯诚实回答自己的,她不肯承认除了悲悯这群可怜人之外的任何理由,她只知道,她恨百抗天,永远都不能原谅他,永远不能! “难道……郡主想亲手报仇,不愿假手他人?”薛忠平猜测道,以颖青的脾气倒是非常有可能。 “我自有我的打算,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只要把口讯带给我爹娘就行了。下去吧!”她冷冷地下逐客令。 夕阳下,她绝尘的容颜宛如天上的仙子,姿态清高而坚定,让他这种凡夫俗子打从心底信服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命令。薛忠平长长地叹了口气,落寞地转身离开,他想要为她奉献生命只求能拯救她,然而事实上他根本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颖青将手中的信燃烧成灰烬,她不知道这个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她唯一知道的是,如果她现在离开,那么她的心将永远留下一个无法补满的缺口。 为什么恨他的同时,她的心会不由自主地悸动?明明常被他气得半死,为何又离不开他? 鸟鸣啾啾荡漾着满室的宁静祥和,她望着树影摇动,倦鸟是否已归了巢?天底下的树那么多,它们怎知哪一棵该是属于它的家?这问题她没有答案。 可她却知道,此刻自己脚下所踩的,是百抗天一点一滴辛苦建立的……家。 *** 颖青抱起刚洗好的衣服,环视周遭的女人们,不禁微微笑了笑,自己与眼前的这群村妇怕也没啥差别了,谁能想到在京城叱咤风云的颖青郡主会在河边洗衣服?而她居然还颇自得其乐! 敏儿曾心直口快地说她自从百抗天走后,便经常发呆、神情落寞。 尽避一天到晚有干不完的活,还得应付寨中的小表央着说历史故事,但她还是不得不承认百抗天对她的影响。一个多月来他音讯全无,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想到这些她心头便莫名地烦闷。难道这些土匪都不会担心吗?颖青得到的答案是他们早习以为常,再加上他们已将百抗天当神一般地崇拜着,万能的神又能出什么事呢?她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从河边走回寨里的一路上,她见寨里的人个个都放下手边的工作往大堂的方向走去,脸上尽是喜色,热闹得像过年一样,她忍不住拉着一位大婶问道:“大伙儿不干活,这样兴冲冲地是要去哪里?” “大夫人您不知道啊!大当家回来了,我家小宝也回来了,大伙儿都要去听这回他们干下了什么英雄事迹,你也赶紧去吧!”大婶笑道,忙不迭地快步往大堂走去。 百抗天回来了?颖青一时怔在原地,木桶月兑手滑落了也没感觉,然而下一刻她已提起裙摆往大堂方向疾奔。而原本空阔的大堂早已挤满了人,将凯旋归来的英雄团团围在中央,你一言、我一句地,有的问候、有的急着知道此行的事迹,热闹得像在庙会赶集,而颖青踮起脚尖怎么也搜寻不到那抹高大颀长的身影,只听到三当家得意洋洋地吹嘘着他们如何抢官银、放粮饷…… 他不在大堂,否则她一定一眼就能发现他。明明知道他应是无恙归来,见面是迟早的,但为什么她还如此迫切地想见他? 脚步下意识地往居所的方向走,被她刻意否定的思念汹涌成强烈的渴望,步伐渐渐远离了人潮,她愈走愈僻静,经过井边时,一个正在汲水的熟悉颀长背影蓦地跃入眼帘,她的心突地狂跳起来,正迟疑着怎么开口时,那人正巧转过身来。 颖青的心陡然失望地沉落,这个背影像极了百抗天的男子并不是他,她恼怒地拧起丁秀眉,冷冷地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此地!” 这个人看来十分陌生,如此出色亮眼的男子若是抗天寨里的人她绝不会毫无印象。 只见他俊朗的唇畔扬起了笑,左颊上有一道明显而深长的刀疤,却无损他英俊好看的面容,他的年纪显然比百抗天小了五、六岁,但那份落拓不羁的味道却跟他一模一样。忽然间他的长腿一迈、长手一探,颖青整个人被他拉了过去,轻而易举地压制在井边,颖青火大地瞠起美眸,才刚要怒斥却被他不由分说地吻了一下,快速的轻啄宛如游戏,她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除了百抗天外没人吻过她,而她也绝不容许他以外的男人触碰她,可这该杀的臭男人居然敢…… “离开一个月就不认得我了?你的记性倒是好。”他轻笑道。 颖青一怔,杀人般的目光转为愕然,这声音……确实是百抗天,可是……但不管可是什么,他已经印上炽热的深吻了,就像要倾泻月余压抑的渴望般,他的唇舌近乎饥渴地深吮缠绕,放肆狂烈地索求她的甜蜜。颖青微弱的挣扎软化在他热情的攻势中,是的,她记得他吻她之前总要先轻啄浅吻,仿佛试探,也仿佛在戏耍她,她记得手臂搂住他的感觉,她记得他干净飒爽的男子气息,以及他唇舌火热的 挑逗。再说,有哪个男人会这样二话不说便吻一个冷若冰霜的女人?只除了这个狂妄的鲁男子! 百抗天搂着她柔若无骨的娇躯,倏地升高的令他气息短促而急遽,唇舌往下吻吮她细女敕的颈项,探索的手指几乎忍不住立刻剥除横阻的衣物。她的美眸迷蒙,喉间逸出破碎的申吟,当她虚软无力地瘫融在他怀中时,他打横抱起她往房间方向走去。 第六章 颖青望着他光洁的脸庞,满脸的胡子已剃除得干干净净,她想起他的年纪确实只有二十四,只是胡子令他看起来老成些,但他此刻的模样却令她感到陌生。 “放……放我下来。”颖青挣扎了下,却还是牢牢地被他抱在怀中,转眼已进了房。 他的确依言将她放下来,只是将她放在床铺上后,庞然的身躯也跟着将她压进床被间,随即覆上探索的热吻,大手的抚触也更为狂野大胆。 “土匪婆,我好想你……”他在唇与唇的热吻间低喃道。 “等……等等……”颖青红着脸试图推开他,但身上的衣服却被他一件件剥落,当最后的贴身肚兜被弃置在地时,她的羞窘也达到了顶点。 “别这样……”她推着他的肩膀,虽然两人赤果的身躯依旧紧密地交缠,但总算唤起了他的注意。 百抗天火热地盯着身下因尴尬窘迫而羞红脸的她,强压下满腔的,浓眉轻蹙道:“怎么了?”成亲之后可没见她如此羞涩、推拒过。 “你……你不是他……”颖青咬着唇道,虽然她知道眼前这个俊朗强健的男子确实是百抗天,但却没法将这认知与感觉结合,好像自己正在跟别的男人亲热似的。 百抗天怔了半晌,蓦然哈哈大笑起来,热烈的眼眸多了几许专注、几分温柔。“想不到你对百抗天和他的胡子还有这份忠诚,以后我可不用担心你的清白问题了,是不?” 她的眼瞳燃起怒火,然而他清朗的大笑声却仿佛已由耳际钻进了芳心,忽然他用大掌将她的眼睛蒙起。 她拍打着他的手臂,怒道:“做什么?放开!” 黑暗中,她敏锐地感觉到他的唇正细细地吻吮摩擦着她敏感的耳际,他火热的吐息喷拂在她的耳翼引起难言的骚痒感。 “你的眼睛不认得我,你的身体一定记得我。”他轻咬着她丰润的下唇低哝道,细细挑逗她迟疑的反应,直到她慢慢撤除心中的藩篱。 他这该死的自信还真一点也没错,掩住了眼睛的干扰,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感觉得出他,不这是体内迅速引发的热情,还是胸口的那份悸动,她不自觉地反应着他的需索与抚触,直到他的手掌移开,眼前的他与留着胡子的百抗天影像渐渐重叠而合为一体了。她双臂紧紧地搂住他,任刻骨思念尽情焚烧,强烈地感受他是真实的存在。 此时此刻他们仿佛只属于彼此,她不是郡主、他不是土匪,他们就如同所有小别胜新婚的相爱夫妻一般激情狂恋,仿佛如此…… *** “你为什么把胡子刮了?”颖青趴卧在百抗天怀中,急促的气息渐渐平稳,他的手抚着她的发丝,平静的俊脸上有种难以了解的深沉。 半晌得不到他回应,颖青忍不住抬头望向他,他这才淡淡地笑了笑。“不好吗?” 颖青蹙起秀眉。“别跟我打马虎眼,老实跟我说原因!” 百抗天不禁笑了起来,手指轻轻地滑过她俏女敕的脸蛋。“你实在不该这么聪明。” “跟抗天寨的土匪相比,想要显得笨一点也很难。”颖青撇了撇唇道。百抗天不禁哈哈大笑,这笑声令她的芳心轻颤,凝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温柔了。“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要宰那两个贪官污吏,所以忍痛将这把美胡剃了。”他眨眨眼笑道。 “你把他们杀了?”她颤声问,尽避他故作轻松,她还是明白了此事的严重性。 “嗯。”他淡淡地回应。 冉诚千叮万嘱要他不可多生事端,诛杀朝廷命官,尤其是背后有强大势力撑腰的官吏,朝廷不可能睁只眼、闭只眼地不予追究,而他显然十分了解此举的严重性,所以先将他的最大特征——胡子给剃了,以免给朝廷知晓是何人犯下此罪行。问题是剃了胡子就真的万无一失了吗? 若简单地这么认为未免太过天真了,颖青真不知该钦佩他的勇气,还是痛斥他的鲁莽! “你明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还财于民,他们私吞了官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寻仇,他们那两条命根本就不值钱,你为何要杀他们给自己招惹麻烦?”她气得胸膛起伏,这是何等严重的事,埋下的后患更是无法估计,偏偏他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只要他们活着,总有人要受苦。”他淡淡道。 “你以为你是神吗?你救得了多少人?赔上自己的一条命又岂是智者所为?!” 他挑起浓眉,冷冷道:“我这条命也同样不值钱,又有什么好可惜的?” 只有当一个人没有牵挂时,才能对生死如此潇洒,颖青呆住了,如果他有将她当作妻室,他怎能如此轻贱自己的生命?可见在他心中,他们压根儿就毫无牵连! 既然如此,她何必去担心他的生死?她为什么要在乎?!颖青翻身背向他,抿紧唇强忍着汹涌的情绪,而他仍维持着相同的姿势,任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不知道他心里的打算,更不知道自己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他认为自己的命不值钱,她又为何要替他可惜?! 然而她没料到自己会这么想念他、担心他,就算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不该如此,但对他的恨意却一日比一日更薄弱。她在他的纵容及羽翼下过得悠游自在,与这群粗莽鲁直的土匪相处其实比跟朝廷官吏打交道更有趣。那日市集中的一面之缘决定了她的命运,然而当日他带给她的那份震撼又何曾少于他?可这份强烈的吸引却不代表相属。 沉默僵滞了一会儿,百抗天侧过身健臂搂着她腰际轻抚着,唇落在她细女敕的肩上轻吻摩挲,而颖青则板着脸不理他,她气他,更气自己! “你好像瘦了,相思教人瘦,嗯?”他轻笑道。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被他逗笑,啐道:“鬼才会想你!我这叫无肉令人瘦!我瞧这大江南北的土匪窝若要比穷肯定首推抗天寨。” “牙尖嘴利!”百抗天笑了起来。 颖青忽然在他肌肉纠结的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百抗天是武功高手,本可轻易地反制她,但怕伤到她于是咬着牙让她咬实了。她的目光似怨似嗔,说不出的复杂情愫令他胸口一揪,只见她抿起唇似笑非笑道:“这才叫牙尖嘴利!” 百抗天忍不住炳哈大笑,不禁摇了摇头道:“土匪婆,你可千万不要爱上我。” 颖青怔了怔。“为什么?”突然冒出这句话,她的惊愕盖过了所有感觉。 “你要是爱上我就不有趣了。”他笑道。 有……趣?她对他而言只是有趣和无趣的差别?!她知道自己该反讽回去,或一笑置之,然而她却只觉得心如针扎。“那如果……我变得不有趣了,又如何?” 他扬起俊朗的笑容,道:“那我只好把你送回荣王府了。” 颖青愣住了,胸口宛如被千万根刺扎得鲜血淋漓。以她的个性她应该马上赏他几个耳刮子,但为何她却动也不能动?她应该立刻反唇相稽,为什么她却眼眶刺痛得几乎要流下泪来?面对他收敛了笑容,目光转为探究,她知道她不能哭,无论如何都不能哭! “看来我要摆月兑这个土匪窝也不难嘛,只要变得乏善可陈就行了。”她冷冷地道。 他原本转遽的心跳又立刻下沉,她出人意料的反应令他差点以为她真的爱上他了,当然那根本就不可能,想到这儿,他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他翻身仰躺闭上了眼睛,微倦地道:“我要睡一会儿,不用叫我起床用饭。” 看得出他是真的累了,或许这一个多月他都没好好休息过,颖青静静地偎在他身侧,思绪如潮水起伏。凝视着他沉睡的俊颜,左颊上那道又深又长的疤痕是哪一次惊心动魄的战役所留下的?她发觉自己其实很想从他口中听到关于以前种种,开心的也好、悲伤的也好,他的想法、他的朋友、他的抗天寨……然而他从不告诉她。 情不自禁地,她轻颤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颊上的疤,他留胡子是为了遮掩它吗?其实他长得比她想像中的好看,若穿上儒衫甚至可以有读书人的气质,不说穿的话,谁会想到他就是官府通缉在案的江洋大盗? 她将红唇缓缓地贴近那道疤,尽避俏脸羞得通红,呼吸蓦地短促,却仍是轻轻地吻上了那道伤痕,仿佛是种迟来的抚慰。 对于自己这大胆的行径,颖青心跳得好快,捧着狂震的胸口轻轻地下了床,手指颤抖得差点连衣服都拿不稳。她到底在做些什么?!她居然 ……趁他睡着时偷亲他,老天……快速地着好衣衫,她几乎是用逃的离开房间。 而躺在床上原该早巳沉睡的百抗天在房门开合之后竟缓缓睁开了眼睛,抬手轻抚过脸上的刀疤,眼前仿佛又浮现了不堪回首的往事,杀戮、刀光、剑影及千钧一发、日以继夜的逃难,他不想看到这道疤正如他不愿想起那些事,然而她轻轻的一个吻却抚平了他心口的伤痕,那柔软 温润的唇似乎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这个泼辣又傲慢的郡主其实有颗正义凛然、热情温柔的心。他轻轻地合上眼帘,或许……她正是他此生犯的最大错误…… *** 哀着自己酡红发烫的双颊,颖青的心跳还是无法平复,当复仇的意念愈来愈低,难以言喻的依恋逐渐地侵蚀了她的芳心与理智,天长地久的渴望清晰地印入心坎,如果她日夜想念、担忧着他的安危,为什么不能承认自己爱上了他的事实? 这突然而强烈的念头惊吓了她,却也让她无法再欺骗自己。想起自己不由自主地飞奔去见他,她的脸不禁更红了。 正当她的芳心迷乱之际,远远地便听到三当家的大嗓门道:“瑶音姑娘,大当家就住这儿,可你现在想找他的话,他不见得在。” “没关系,我也想看看他住的地方是什么模样。”一个娇媚的声音笑道。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跟在三当家身旁的是一位二十几岁的女子,相貌颇美,举手投足间有股媚而不俗的娇娆,让男人光是瞧着她就不由得想怜惜、保护她,连三当家这等粗莽的土匪,在她面前居然也变得有礼得很。 “凶婆娘,你怎么在这儿?”三当家看到颖青不禁怔了怔,心里即刻暗暗叫苦。 一路上大伙儿都看得出来瑶音跟大当家关系似乎非比寻常,摆明了就是颖青的情敌,他还把她带来这儿,这下该如何是好? “这里是我住的地方,这问题该是我问你才对吧?”颖青唇畔微挑,冷笑道。 “朱姑娘,是我冒昧来访,你别怪罪三当家了,好吗?”瑶音柔柔地道。 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谁又忍心怪罪她呢?颖青看着她不禁蹙起了眉。 “这不关瑶音姑娘的事,是我自己要带她来的,你想怎样就冲着我来好!”三当家双手叉腰、挺起胸,宛如慷慨赴义、视死如归的末路英雄。 “你给我闭上嘴!百抗天在屋里睡觉,别吵醒他了!”颖青蹙着秀眉道。 “是啊!抗天一定很累了,你们都不知道他每晚看着地图研究回来的路线可辛苦了,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看了真教人心疼。”瑶音体贴地道。“我还是让他好好休息,改天再来拜访好了。” 百抗天什么时候睡觉,别人不知道,那她又怎么会晓得?这疑问令她脸色一变,他们该不会……同房?!想到这儿她脑中顿时空白一片,胸口急剧地收缩,几乎难以呼吸。 “瑶音姑娘真是大当家的红粉知己。”三当家傻笑道。 好个红粉知己!?混帐百抗天到底带她回来做什么?! 瑶音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颖青,微笑道:“听说颖青郡主艳光四射、气度非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抗天对你的迷恋可真教我满怀醋意 呢!想当年,要不是他担心连累我……唉,总之是有缘无分。” “你才刚到抗天寨,就这么迫不及待向我耀武扬威?”颖青冷冷一笑道。 这次换瑶音闻言色变了,她是阅人无数、卖艺不卖身的烟花女子,能教她脸上变色的人和事并不多,没想到跟颖青一交手就领教到她的犀利,这点倒也确实是名不虚传。 然而她真不明白百抗天怎么会对这种女人情有独钟,难道他天生就喜欢吃辣?一般男人可没有这种过人的胃口! “凶婆娘,瑶音姑娘没有这个意思。”三当家道,但却少了那么点气势,被颖青一瞪更是不禁因理亏而气弱。 “笨土匪,不懂就给我闭上嘴!”颖青斥道,转又对瑶音淡淡地说道:“作客的人若谨遵本分,抗天寨也会循待客之道招待你,但若要卖弄风骚,抗天寨恐怕不是适合的地方。” “你……”瑶音被她抢白得气愤难当却又无法反驳,她没想到颖青年纪轻轻却这般厉害,难怪朝中大臣全都惧她三分。而三当家尴尬得不知所措,也不敢再出言帮腔。 “土匪婆,说话不要如此尖刻。”门无声地开了,一道颀长落拓的人影几乎占住了整个门框,颖青陡然向后转,瞪着百抗天神色淡然地向外走来,他什么时候醒的?! 瑶音委屈地朝百抗天奔了过去,投入他怀中,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啜泣着,更将这份委屈表现得淋漓尽致。 百抗天安慰地拍拍她的肩,望着颖青转冷的俏脸,道:“瑶音虽流落风尘,却是卖艺不卖身的奇女子,当年我逃难时更冒死救过我一命,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次我在妓院杀吴寿、石承孝两个狗官,更是她帮的忙,我连累她、欠她恩情此生难报,她暂住抗天寨的日子,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善待她,若她受了委屈我绝不会坐视不管。” 颖青双拳紧握,却只能看着这个女人占据他的怀抱!他是她的丈夫,却宜誓要保护另一个女人,委实令她气愤难当,但这愤怒却远远比不上情伤。 他难道没听到瑶音跟她说的话吗?为什么他永远都只责备她一个人?! “我朱颖青从不卖面子给任何人,她是你的恩人也好、客人也罢,我给她委屈受,你想怎么处置我随你的便!”她冷声道。 “一个多月不见,我还以为你多少有些改变,看来是我错了。”他蹙眉道,牵起瑶音的手。“瑶音,我送你回房去吧!” “我不累,我想多看看你的抗天寨,你带我四处走走好吗?”瑶音拭着泪痕,柔柔地笑问,与他牵着手相偕离去。 颖青的心仿佛被狠狠地划了一刀,默默地任他们从她身旁走过。她不想与他对立,却总是选择对抗他,或许她永远都学不会女子对男人特有的娇柔,所以这份愈来愈深的感情也永远没有倾吐的机会。 *** “青丫头——”响彻云霄的大吼震掉了颖青手中的扇子,隋神医快步奔来,气得吹胡子瞪眼,颤抖的手直指着她。“我珍贵的药材,啊——全被你煮干了!你知不知道这是我在深山里找了多少天才找到的?你……我的老天啊……” 颖青淡淡地瞧了他一眼,脑海中想的完全是百抗天回寨后的一切转变,剃了胡子的他成了落拓又倜傥的俊美男子,成吟翠一见到他的模样立刻双目发光,现在成天在他身边打转,爱慕之情不言而喻,两个女人争风吃醋,真不晓得她这正式拜堂的妻子算什么! “百抗天在哪?”她问。 “还能在哪?八成是在教练场训练弟兄们的箭术。”隋神医心痛地望着报废的珍贵药材,随口应道。“今天就算是百抗天也保不了你了,你说,你怎么赔我?” 隋神医一抬头,发现自己正对着空气说话,这丫头居然就这么跑了! 不过,他正好可以借此去找百抗天赔他药材来,顺便教训一下这漫不经心、成事不足的臭丫头! 想到这儿,他立刻起身往教练场奔去。 远远地,他看见颖青就在前方不远处,忽然,一枝失了准头的箭竟朝着她疾射而去。 “颖青——”惊呼声中,夹杂着百抗天心胆俱裂的震天狂吼,只见颖青整个人侧跌,眼看就要中箭…… 忽地另一枝箭后发先至,在千钧一发之际射偏了那枝要命的箭,尖锐的箭矢穿过她的腰带往旁飞掠直到后劲耗尽。而颖青则卧倒在地动也不动,一时之间众人全惊呆了,百抗天抛下弓箭,颀长的身形迅速飞跃至她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她轻轻扶起。 “你没事吧?”他大掌轻抚着她苍白的娇颜,方才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几乎停止,胸口乍然的揪紧痛得他此刻还无法平复。 “好痛……”她轻轻地拧起秀眉,抿着唇难受地道。 “伤到哪儿了?啊?”他紧张地检视她的外观,却因看不出任何端倪而更心焦。 颖青抬起手,轻抚着手肘,咬着唇道:“刚刚跌下来时撞到了,好痛……” 百抗天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一时之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我还以为你中了箭,你实在……”” 颖青灿亮的明眸凝住他无奈又复杂的俊脸,芳心如小鹿乱撞般急速狂跳,突然,他用力地将她搂进怀里。她的俏脸一红,但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居然对自己发的箭这般没信心,那么他是真的很担心她,是不? “你笑什么?!”百抗天拧眉怒道,他差点吓死,而她居然还笑得出来?!可她笑得艳红的娇颜却令他胸口倏地火热,几乎忍不住癌首深吻她的冲动。 此时,迟来的恐惧悄悄地攫住了她,感觉到她的颤抖,他将她拥得更紧,轻声哄道:“没事了,才不过撞了手肘就叫痛,怎么挨得了四当家的板子?” 颖青不禁笑了出来,双手环住他的腰,咬唇道:“有你帮我挡着,四当家就算有一百枝责杖也别想碰我一根寒毛。” “你就是吃定我了是不?”他轻笑道,低头闻着她的发香,感受她温暖柔软的身躯,仿佛忘了一切烦恼,更忘了其他人的存在。“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颖青抬首望着他,嘟起唇道:“你的胡子,我要你把它给留回来!” 百抗天微讶地挑起眉。“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断绝那两个女人对这张俊脸的迷恋!他顶着这么好看的脸,反而教她寝食难安。 “你到底答不答应?”面对无法回答的问题,她总习惯蛮横,尤其是对他。 “你特地跑来,还差点挨了一箭,就为了这个?”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让她破天荒地飞奔来找他,结果却是这种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你竟然为了那几根胡子,把我的灵芝给毁了?!”跟在她身后紧迫而来的隋神医闻言气得直跳脚,他千不该、万不该对陷入情网的女人委以重任!胡子他多得是,但灵芝却可遇不可求啊!想到这儿他真是欲哭无泪了。 百抗天无奈地盯着怀中的女人,叹道:“土匪婆,你的本事还真不小。”连抗天寨最难惹的隋神医也栽在她手中,她搞破坏的本事简直无人能及。 “好说。”颖青撇了撇唇。 四周传来高低不一的闷笑声,隋神医双手叠胸对百抗天问道:“现在怎么办?我的灵芝可是有重要用途的!” “我赔给你就是。”百抗天道,冉诚是大商人,要弄几朵灵芝应该不成问题。眼看颖青的腰带被箭射断了,衣衫松动,他一把抱起了她就走。 当着大庭广众搂搂抱抱,颖青的脸不禁羞红了。 “胡子的事……”她双臂搂着他的颈项,在他耳边低声提醒,她还没得到他的承诺呢! “你不喜欢我这张脸?”他睨了她一眼淡笑问。 “不是……是……不……”想到她说不是岂非等于承认自己喜欢他?于是立即改口,但说是却又届违心之论,且她也不想破坏难得的和谐,不由得为难地咬住下唇。 “到底是,还是不是?”百抗天失笑,没想到这女人也有迟疑的时候,然而她艳红的俏脸却扰得他心旌摇荡,抱着她的手猛然一收,低哑地道:“你再这么脸红下去,咱们整个下午都得耗在床上了。” 颖青的心跳顿时失速,脸红得几乎要着火了,交缠的视线也仿佛灼热得进出了火花,她将艳红的俏脸埋在他颈边,宛如无言的默许,令他差点为之申吟,尤其她的腰带断了之后,衣衫跟着松动微敞,更加深了那股炽烈的诱惑。 “凶婆娘,你没有脚是不是?还要大当家抱你!”三当家杀风景地扯开他的大嗓门讥刺道,难得的机会他当然要好好把握了。 “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成何体统!”成吟翠不悦地哼道。 百抗天扬起俊朗的笑容。“丈夫抱妻子本是天经地义的,又有什么好奇怪?” 丈夫抱妻子……颖青盯着他英挺的脸庞,他的话宛如温煦的阳光瞬间融化了她的心,她的眼里仿佛只剩下他…… 然而成吟翠看着他们之间流转的情意,芳心不禁一阵酸刺,忍不住冲动地大声道:“什么妻子?!她也是个郡主,永远也不会是抗天寨的一份子!朱颖青,你别以为抗天哥娶你是因为喜欢你,你只是抗天寨报复朝廷的一颗棋子,留你下来的目的只是要作为抗天寨的护身符,更是为了羞辱朝廷,如此而已!” 颖青闻言呆住了,就好像被人狠狠地掴了一巴掌,这是真的吗?她只是报复的棋子,为了羞辱朝廷而已?!若要她当人质大可以不娶她,所以他是因为那股强烈的吸引才娶她的,不是吗?她注意到其他人沉默的反应,如果他们乍听此话而感到意外的话,一定会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可他们没有,这件事就像是公开的秘密,被蒙在鼓里的人只有她而已,她居然……这么天真、这么愚蠢! 她冰冷地看向百抗天,口气冷得宛如寒冰般不带一丝温度。“这是不是真的?” 她希望他否认,就算明知是骗她,她也情愿他编织一个美丽的谎言,然而他只是沉默不语,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打算解释,甚至连安抚也懒于虚应,这一刻她的心彻彻底底碎了。原来他对她没有一丝情意,一切都只是为了仇恨…… “放我下来。”她的语气冷然而平静,一如她俏脸上的神情。 百抗天沉默地放下她,颖青抓紧胸前的衣襟,毫无预兆地扬起手朝他脸颊挥去,重重地掴了一记响脆的耳光。周遭响起震惊的抽气声,颖青倔强地咬紧牙关看着他始终默然的俊脸,他甚至没有去抚被掌掴的颊,认了这是他应受的,也认了她只是一颗棋子、一张护身符、一个报复的工具。 颖青冷冷地转过身,踏着傲然尊贵的步伐离去,她绝不在抗天寨众人面前掉下一滴泪,绝不! 聪明一世的她居然栽在这种低劣的骗局里,连自己的心也赔了进去。她要重拾对百抗天的恨,这一生一世绝不再让自己有一丝原谅他的机会,永不! “抗天哥,你疼不疼?唉呀,都红肿起来了!你怎么不避开呢?”颖青听到身后的成吟翠怜惜、心疼地这么说。 她的心狠狠地揪紧了,她情愿他避开,情愿他像以前一样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一样露出俊朗的笑容有趣地凝视她,用笑与吻封堵她的怒火…… 然而这份渴望也必须从此刻起彻底烟消云散、随风而逝。 第七章 百抗天穿越宽敞明亮的神秘地道直通“诚意庄”的后院,此乃他们结拜兄弟聚会的场所,更是诚意庄这座神秘庄园的禁地。依年纪排行,冉诚是老大,京城最有名的浪荡子葛翊行二,而他则居末,直到小白脸算命仙袁河寄加入成为异姓兄弟里的幺弟。 当年冉诚与葛翊对他伸出援手,救了他一命,三人从此便成了生死与共的莫逆之交。 冉诚是行事稳重的侠士,葛翊虽是皇亲国戚,但生性浪荡不羁,行事但凭好恶。 多年来他忙着抗天寨,而他们则忙着诚意庄,表面上互不相干,实际上却是相辅相成。 若不是前阵子葛翊惹上了大麻烦,逼得冉诚不得不出面,只怕到现在世人尚不知葛翊与诚意庄有牵扯。 诚意庄后院里,冉诚平静的俊脸波纹不兴,只是转着手中的金属圆筒不发一语,袁河寄则坐在冉诚身畔,年轻顽皮的脸上也写满了苦恼,倒不玩不闹了。 百抗天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几转,忍不住双手环胸挑眉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一句话都不说。” 袁河寄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下子真的是不好玩了,你瞧大哥这么深谋远虑的人都拿不定主意,你更别指望我了。” 百抗天危险地眯了眯锐眸。 “你放心,我从来没指望过你什么。” 袁河寄又叹了口气。 “虽然你剃了胡子之后好看得多,但官府可不会因为你长得好看就不抓你,现在你这张脸已经贴得满城都是,连三岁小孩也可以认出百抗天就是你,你居然还大刺刺地为了一棵灵芝进城?!虽说有秘道作掩护,可你也未免太大胆了!” 百抗天蹙起了眉。“被官府通缉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该办的事还是得办。” “你想宰人也不是不可以,可你不但在妓院杀人,还把他们最红的瑶音姑娘带走了。你也知道应该将看过你的人全都灭口,但你又于心不忍、不愿滥杀无辜。人家只是平民百姓,哪抵得住严刑拷打?你瞧才几天工夫,画像已贴得到处都是,官府连犯案的人是百抗天都一清二楚,这还不教人头疼吗?”袁河寄只手撑着下巴,愈想愈头疼,愈想愈不知如何是好。 百抗天手指轻抚着左颊上的疤,淡淡道: “好汉做事好汉当,我这条命早已是偷来的,何时奉还我从没在乎过。” 这结果当初他早已预料到。 冉诚蓦地停住了手中旋转的动作,抬眼凝住他,开口时依然平和宁静,却是深思后的结论。 “抗天,撤寨吧!” 百抗天神色一凛,默然半晌。 “我不能放下他们不管。” “难道你能让他们陪着抗天寨一起死吗?” 冉诚道。 “没有抗天寨,他们也是死路一条,一个人逃亡我能活,他们却不能!” “撤寨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撤的话你和他们都没有活路。” 百抗天默然了,他们心理从不存着任何侥幸的想法,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活到现在。 这回是朝廷、权责除去百抗天的大好机会,他们早已迫不及待要解决这个严重威胁着他们身家性命的土匪窝。而这次连冉诚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我会考虑。” 好半晌,他终于道。 “抗天……” 百抗天打断了冉诚的劝说,淡淡一笑。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我对抗的是天子,不是天意,套句小白脸的话,随缘吧!” 袁河寄眨眨眼,笑道: “三哥终于发现我说的都是金玉良言了吧?” 百抗天瞪了他一眼,不由得笑了出来,冉诫则宠溺地抚了抚他的头,他的心意他们又怎会不明白?故作丑角其实只为了替这沉重的气氛解套罢了。 “大哥,咱们喝一杯吧!” 百抗天笑道。葛翊带娇妻云游四海不知到了何处,无法共饮这杯酒,确实是一大缺憾,但人生又岂能事事圆满呢? 冉诚不喝酒,除非情况特殊,这点他们都很清楚。酒,可以是同欢,可以是浇愁,也可以是饯别,看着他们的笑容,袁河寄眼圈儿一红,差点掉下泪来,赶紧自告奋勇去取酒。他能算尽人世的无常,然而要勘破又谈何容易? *** “隋神医,快来啊!有官兵来攻,还好大当家及时赶回来,现在大伙儿都挂彩了,您赶紧到大堂瞧瞧吧!” 寨中弟兄急急来禀,隋神医迅速收拾医药箱,边道:“丫头……”瞧颖青呆立一旁,俏脸苍白却倔强,他不禁叹了口气,底下的话便不再说了,径自赶往大堂。 颖青思潮起伏,芳心备受煎熬,不是千叮万嘱要自己别再理他了吗? 为什么一听到他受伤便如此心疼难受? 他活该,他…… 他伤得如何了? 她焦躁地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提起裙摆疾奔而去。 才一到大堂门口,便听到瑶音温柔怜惜的慰问。“抗天,你没受伤吧?” 颖青的脚没跨进去,只见百抗天微微一笑,道: “我没事。” “那就好,我听到有官兵来找麻烦,我好担心你会不会出事。”瑶音眼眶微红,语带哽咽,弱不禁风的她哪曾见过如此阵仗,心中的恐惧不可言喻。 “瑶音姑娘你放心吧,大当家武艺高强不可能会出事的。”三当家大笑道。 “瑶音姑娘真是温柔,像咱们寨里的那位千金小姐,就从来没关心过大当家的死活,我看大当家该娶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四当家也阴阴冷冷地帮腔。 她微羞地低下头,却没反对,这下瞎子也看得出来她的心意了,来抗天寨的一路上,手腕高明的她在众人心目中留下了十分美善的印象,二当家有意顺水推舟,于是笑道:“瑶音姑娘对大当家可说是有情有义,自古男人三妻四妾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不如大当家就以身相许,让抗天寨再添一桩喜事如何?” 他才说完,笑声还未歇,眼角便瞥见门口处那抹淡绿的身影,不由得笑声一敛,心中打了个突,颖青不知何时来的,此时俏脸上是他们前所未见的冰冷,两道锐利的视线森冷得教人背脊一阵阴凉。 百抗天的目光一对上她的,她转身就走,那该死的土匪死活与她何干? 她干么要特地跑到这儿来看他们一群土匪、妓女和乐融融?!娶小妾…… 他混蛋! 她怒气冲冲地回到房间,俏脸冰冷肃杀令人望而生畏,此时敏儿照例端了药进来,微笑道: “青姐,该喝药了。” 她将药放在桌上,这才注意到颖青的脸色不善,忍不住必心道:“青姐,你怎么了?” 颖青瞪着那碗每天必喝的药,想起他满不在乎地说自己的命不值钱,想起他不要她生孩子,只因为她是用来报复朝廷的棋子?忽然她用尽所有力气将桌上的那碗药扫落,汤药撒落一地,瓷碗碎裂门槛旁,敏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傻了。 “青姐,你怎么了?这药我熬了好久……” “我不喝,我再也不喝了!” 颖青怒吼道。 “可……可是大当家说……” “不管他说什么,我不喝就是不喝!” 这下怎么办?大当家交代她必须每天看着她将药喝下,可颖青不合作她也委实拿她没办法,这该如何是好? “你为什么不喝药?” 百抗天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颖青怒目瞪向他,敏儿则如遇救兵。 “大当家……” 百抗天对她了解地一笑,”示意道:“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敏儿出去后,颖青冷冷地道:“你不去安慰你那容易受惊的旧情人,来这儿作什么?” 他沉默地凝视她片刻,而后微微一笑。“如果不是我早已知道你不在乎,我会以为你是在吃醋。” 颖青双拳紧握,胸膛急剧地起伏着,咬牙道:“下辈子!” “咱们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难道你想怀孕?”面对他直接的发问,颖青一言不发地抿着唇,他又道: “或许你知道我不想要子嗣,你这么做无异是拒绝与我同床,这才是你的目的,是吗?” 人生在世,苦多于乐,更何况活在这自求多福的世代,没必要带新生命来受苦,而他早不认为自己能寿比南山、寿终正寝,更不需让下一代艰辛成长,绝子嗣的决心不可能会动摇,更不可能屈服在对她的下。 颖青脸色更加苍白,他不再戏谑,俊颜上只有平淡和深沉,教人看不出他的情绪与心思,同时也令她知道地说不跟她同床是再认真不过的了。 百抗天凝着依然不置一辞的她,终于淡淡地笑了笑。“好,我不逼你喝药,从今天起我会搬到别的地方睡。” 颖青背转过身,不愿让他看见她湿红的眼眶、颤抖的唇,他不在乎身旁抱的女人是谁,反正现在他有瑶音了,不是吗? “随便你!” 她故作不在意,冷冷地道。 “我再问你一件事,薛忠平要救你下山,你为什么不走?” 颖青霍然转身瞪住他。 “你知道……他是……” “一个人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了,否则抗天寨还能存活到这时吗?”他微微一笑。“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放弃离开抗天寨的机会?” “所以,如果我真的跟他逃走了,你就会叫四当家杀他,因为你不在寨中,我一走,留在抗天寨的人就是死路一条,是吗?”颖青咬牙问道,她这道护身符还真重要,是不?! 然而见百抗天坦承不讳地点点头,她的心仍被伤得鲜血淋漓。 “你真的很聪明。” 百抗天盯着她的俏脸。 “你是不忍心让抗天寨里一千多条人命丧生,还是不愿放过我这个最重要的仇人?” “你说呢?” 她冷冷一笑。 他唇畔微挑,带着些许自嘲。“或许都有吧!因为你这个人正义、慈悲、恩怨分明,虽然脾气不好,却有头脑。”挑明了问她,是为了断绝自己以为她动了情的美丽幻想。从今天起,他不再要她的情、她的爱了,只因那对他们都不会有好处。 他转身离去,颖青双拳握得死紧,以防自己的感情再度投降,然而当他走出了她的视线,她却仿佛一下子全身虚月兑了,如果他真的要娶瑶音…… 老天啊! 她为什么还要在乎?为什么不能更恨他一点?为什么突然渴望孕育两人共同的骨血? 如果她是他孩子的娘,他会不会将她放进他孤独的生命里? *** “听说百抗天搬到书房去睡了,你这女人还真是与众不同,我活到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没听说过妻子赶丈夫出房的。”隋神医对着边俦药,边怔怔出神的颖青道。 “我不过是他劫来报复朝廷的棋子,他从没当我是他的妻子。”颖青冷冷地纠正。 “若真是如此,你会爱上他吗?” 隋神医失笑。 颖青的俏脸瞬间火红,怒道: “谁……谁爱上他了?!” 隋神医哈哈大笑。“女人就爱口是心非,明明爱得如痴如狂了,还在死鸭子嘴硬!” “我是恨他恨得如痴如狂,恨不得抽他的筋、剥他的皮,先大卸八块再外带挫骨扬灰!” 她冷哼道。 隋神医轻轻一叹。 “你若真有这愿望,大概不久就能实现了。” 颖青心中一震。 “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吗?朝廷已经知道河南那两个狗官的命案是谁干的,依我看抗天寨也没多少平静日子好过了。”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百抗天的面,她将自己闷在隋神医的居处谁也不理,所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他什么事都不跟她说,彻头彻尾将她当成了外人,而她居然到现在还在为他担心! “有我这张护身符在抗天寨作人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颖青沉声道,此时此刻她倒真的希望自己是护身符,保得了这一千多条的人命。 “你以为朝廷的那群人会为了一个身陷贼窝多日、不知变成什么模样的郡主,而放过抗天寨?更何况百抗天这回诛杀了两个贪官,难保哪一天相同的命运不会降临在他们身上,你以为朝廷里有多少个清吏?大家有着相同的恐惧,正好趁这次机会,一举除掉抗天寨这眼中钉。” 颖青知道他说的话是千真万确的,虽然她希望事情没有糟到这种地步,但心里却清楚危机已近在眼前。突然,她芳心涌起难言的激动,热血在胸口翻腾,一股冲动击溃了她的理智,她二话不说便提起裙摆往外奔。 她想见他,好想见他…… 她再也不要在斗气中虚掷光阴了,人在咫尺,她为何要选择望断天涯?如果这样的生活每一刻都可能生变,那么她还有多少机会静静地待在他身边、跟他说句话? 奔至书房,她调匀急促的呼吸后,轻轻地推门而入,听说他最近不是在山寨外围搭建土壕陷阱,就是在书房研究兵书,然而她推开门见到的却是瑶音,只见她手中抱着百抗天的衣服,宛如温柔娴淑的妻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颖青拧起秀眉冷冷问。 见到她来,瑶音抿了抿唇,实在不想面对这个伶牙俐齿、娇蛮泼辣的郡主。“我来帮抗天洗衣服,他有几件衣服破了洞,我顺便帮他缝补,不然他一个大男人哪做得了这些事?” 她故意绽出甜笑道。 “这些事不需要劳烦你。” 颖青冷声道。 “难道郡主要替他洗衣补衫?” 瑶音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般,掩唇笑得花枝乱颤。“你可是贵为郡主的金枝玉叶,怎能做这些低三下四的活儿?你还是别勉强了,抗天只怕无福消受。” 颖青岂能让人这般当面讥刺? 手中的长鞭紧握,锐眸微眯发出最后的警告。“瑶音姑娘是抗天寨的客人,不是下人,更不是女主人,少在我面前逞口舌之能,放下百抗天的衣服,滚出去!” 上次跟颖青说话,她足足生了三天的闷气,不知为什么,她在她面前就是感觉矮了一截,好像她天生就该高高在上,可这里是抗天寨,又不是她的荣王府,居然还如此耀武扬威,真是教人气炸心肺! “我不是杭天寨的女主人,难道你是?”瑶音故意不屑地冷哼,来此之前她只认为颖青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泼辣郡主,没想到竟是如此美艳灿亮,轻易地便能挑动男人的心,既想征服、更想怜借。见到颖青的第一眼,她仿佛理解了百抗天不顾她是郡主身份,执意娶她的原因,然而这只令她更想与之一较高下! 颖青美眸燃起怒火,娇叱道:“讨打!”她手中的长鞭一扬,直直朝瑶音娇女敕的脸颊袭去,忽然她身后卷起一阵风,一道灰色人影竟快过鞭子,在她鞭子甩在瑶音脸面之前横身挡在中间。“啪”地一声,鞭梢狠狠地击在那人脸上,而同时瑶音吓得惊声尖叫,手中的衣服落了一地。 百抗天!颖青惶然瞪大美眸望着他左颊上瞬间泛起的一道血痕,她的心一阵紧缩,血痕叠在他的刀疤上,却像抽在她的心上,她的耳边仿佛响起了隋神医的话—— 鞭长莫及,以免后悔莫及。 他淡淡地抬眼凝注她,仿佛没有痛觉,任颊上鲜血泛流。“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句话宛如一把刀狠狠地插在她心上,她一直在等他带着一贯戏谑、可恶的笑容来逗她、惹她生气,那是他们之间化解僵局的唯一方式,可他放任两人毫无期限地冷战下去。直到她受不了了、投降了,他却犹冷淡相待,甚至觉得她不该来!他明明可以抓住她的鞭梢,但他却选择用自己的脸去挡它,好似借她的手将两人的关系更推向恶化的深渊。 但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恩怨情仇,此时此刻她只看得到他脸上的伤,忍不住朝他踏近一步,却听瑶音惊慌地叫道:“抗天,你的脸!天哪!都流血了!你快坐下,我去拿金创药来替你敷上。” 只见瑶音焦急忙乱地扶他坐下,匆匆去找来金创药,细心怜惜地替他抹在流血的伤口上,含泪哽咽道:“傻瓜!为什么要替我挡?我情愿这鞭子是打在我脸上的。” 颖青发觉此时此地,她仿佛成了外人,该离开这地方,可脚却动不了。 忽然,他转头望向她,问道: “你找我什么事?” “我听说……河南那件事,朝廷已经知道了。”她的声音出乎自己预料的平静,她深深地望着他,明明他就在眼前,可为何感觉却像在她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地方? “这是抗天寨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抗天寨的事与她无关?!原来他是这样认为的,她非但无法融入他孤独的生命,甚至连抗天寨的一员都不是!瑶音得意的睨视压根儿引不起她一丝丝的感觉,她缓缓地转过身,走了出去。 百抗天凝视着她步步走远的纤美身影,无言而专注,复杂的眸中有一抹心醉的温柔,他望了许久,久得瑶音掀起了满怀的酸醋,手中的金创药往桌上重重一放,终于拉回了他的注意。 “你既然这么舍不得,何不追上去算了?”瑶音不悦地嘟起了唇道。 “好几天没见到她了,还真有点舍不得她这么快就走。”百抗天笑道。 瑶音闻言,芳心更是有如针扎。“你被她打成这样,难道一点也不生气?” “我是故意让她打的,为什么要生气?”他扬起了俊朗的笑容。 她怔住了。“故意的?!为……为什么?” 百抗天默然半晌,微微一笑。“瑶音,我跟你说个故事。” 瑶音不懂他怎么突然间想到要说故事?然而只能微愕地听他缓缓 说道:“有一个乞丐,他无亲无故、一无所有,穷途末路、毫无希望。忽然,一颗光彩夺目的夜明珠意外地窜入他黑暗的世界,于是他贪婪地汲取它的光华,甚至想尽办法据为己有。可是他忘了,他要不起这颗珍宝,它本该待在高贵尊荣的富贵之家,强留在他身边,只会一日日地污损它的光彩。” 瑶音终于明白了,他口中的乞丐正是他自己,而那颗夜明珠则是颖青,也终于明白了他故意挨那一鞭不是为了她,而是对颖青的一分愧疚。 “你……是真的很喜欢她,是不是?”如果八年前他喜欢她有现在喜欢颖青的一半,或许他也会不顾一切地娶她吧! 遇到他之后,她一直为他守身如玉,几年来也曾有不错的男人想娶她,都被她一一拒绝了,一直以来她总以为他是因不想拖累她才挥剑断情,然而这美丽的幻想却在她最接近幸福的时刻破灭了,他不要她只因为他不爱她。 “瑶音,对不起。”他轻轻道。 她的泪如断线珍珠般掉落,百抗天温柔地为她拭泪,却惹得她的泪水更加泛滥,他轻轻一叹道:“瑶音,我不瞒你说,抗天寨大难临头了,这一劫能不能挺得过,我自己也没有把握,你并非抗天寨的人,不能让你也冒生命的危险。” “抗天,我愿意……” 百抗天举手挡掉了她的话。“我有个朋友挺有办法的,晚上我就送你过去,他会为你妥善安排去处的。你一个女人家总得留点钱防身,这一点你千万别推辞,你年纪不小,也该物色个好对象照顾你的下半辈子了,懂吗?”他微笑道。 对瑶音来说,他这些话仿佛是在交代遗言,令她的泪水不由得流得更凶,但她明白他的决心,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她连陪他一块死的资格都没有,多年芳心暗寄,如今也到了该作结束的时候了。 她冲动地投入他怀中,紧抱住他尽情地哭个够,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放纵泪水,也将是最后一次。 第八章 初秋的夜静静地,静静的微风,静静的点星,伴着托腮独坐的颖青。 近日山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听说城中追捕百抗天的行动正炽,朝臣们积极商议着攻寨对策,一切都是听说,似真似假的传言放大成可怖的氛围,感染着每个人。 而他说这不关她的事…… 一闭上眼睛,她就仿佛看到他脸上的血痕,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脑子里除了想他的事之外再也容不下其他,锦衣玉食的生活、爹娘的担忧,甚至她身为郡主的身份,全不及那股亟欲贴近他的心、他生命的渴望。初时对他深切的痛恨,不知何时已烟消云散。或许真如成吟安所言,那是来自于她的固执,而非感受,细思从头,他不曾伤害她的爹娘,甚至对她的公然掌掴、皮鞭抽笞默然承受。 她不认为有任何男人会如他这般无论优劣,完全地接纳她。 颖青轻轻地走向书房,宛如深夜里的一缕幽魂,书房中透着一盏烛光,她推门而入,百抗天就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大张纸,转眸见到她,紧蹙的眉峰舒展开来,寂静的深夜有种魔幻的魅惑力量,他们静静地凝视着彼此,一时谁也没开口。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百抗天终于打破静默,挑起唇角微笑问。 “睡不着。”她举步走向他,她以为走向他很难,其实很容易。站在他身畔凝眸瞧着桌上的图纸,是制画得十分精细的地形图。“这是……抗天寨?” “嗯。”他眸中闪过赞赏,女将军之封号的确是名不虚传。 军战对垒之事最能引起她的兴趣,颖青细究起这张图来,纤指指着图上新添的痕迹道:“这是你近日筑高台的点吗?” “不错,高台上有箭手居高射击,官兵进到这儿来,便由这几个地方撒油,箭头点火朝他们射去,火星极易传给其他人,而他们身上沾的油则会立刻加助火势。”他一边解说,手指一边在图上指点。“至于这几处则是罗网及陷阱,这些地点较接近抗天寨,不适合用火;另外,几年来大伙儿在山月复内挖了地道,真抵挡不住便须由地道逃遁。” 但遁走之后呢?百抗天没有说下去,颖青也能明白,是否能逃得了一世就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了。她没有问他杀了那两个狗官而付出这样的代价是否值得,或许这个结果是抗天寨一开始就注定的命运,迟早都无可避免。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难道他已不再处处防范她了? 百抗天望着她只是一笑,问道:“依你瞧,这样的布局能挡得了多少大军?” 大军?!攻一座山寨须动用到大军?!颖青脸色一白,芳心顿时纷乱无依,抗天寨才一千多人,扣掉老弱妇孺,就算以一当十也挡不了一万大军啊! 多少年来倭寇当道,只因远离京师重地,地方官府又无能,每每放任其四处肆虐、残害百姓,怎就不见朝廷祭出大军扫荡?想到危如累卵的抗天寨,她的心不禁颤抖了。 见她脸色苍白、娇躯轻颤,百抗天伸臂搂住她的纤腰,让她坐在他大腿上,轻抚着她的背脊。颖青贴着他结实温热的胸膛,渐渐平静下来,她到此刻才体会到身为一个寻常百姓的无力与悲哀,当横祸加身,也只能咬着牙承受。 棒着轻薄的衣衫,她玲珑有致的柔软身躯令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他手指轻抚她柔细的发丝,低声道:“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颖青的心一震,霍然抬头盯住他。“什么意思?”她知道他将瑶音送离抗天寨了,但她不想深究,此时此刻她只想平静地待在这个令她想到心痛的人怀里,静静地听着他稳定的心跳。 她这一生从不知悲伤为何物,却在这几日尝个透彻,恨不能天长地久,却又苦于人生短暂。 “意思就是你会长命百岁,你不知道我也会看相吗?”百抗天笑道。 她不禁嫣然一笑。“跟你那小白脸四弟学的吗?” 想起袁河寄他也不由得好笑,但再这么抱着软玉温香的她可就不太有趣了。 忽然她纤指轻抚他颊上的伤痕,小心翼翼地抚触,甚至有些颤抖,盈若点星的美眸中凝满了痛楚与怜借。 “还疼吗?”没有人知道她有多么的后悔自责,她再也不要拿鞭子了! 他呼吸一窒,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淡笑道:“只是小伤罢了。” “你为什么要故意让我打?”她抿着唇问。 “你不是一直很想打我吗?”他笑了笑。 颖青似怨怼似委屈地睇了他一眼,望着他颊上肿裂的血痕,忍不住用唇轻轻地吻触着,一份说不出口的感情,一种深入骨髓的爱恋,令她情不自禁地倾泻这份温柔。 他以为他可以把持得久一点,却被她轻柔的细吻,以及娇躯细微的移动给轻易地击溃了自制力,他低哑着声音道:“夜深了,你回房去睡吧!” 他要将她放下,不料她却反而搂住了他的脖子,女敕颊贴着他的,道:“我不想睡,你继续研究你的地图,我不会吵你。” “土匪婆……”若她以为这样他还能专注思考,未免太高估他了。 她的眼眶一刺,几乎忍不住流泪。“让我留下来。” 百抗天差点申吟了,试图拉下她紧紧缠绕的手臂,却被搂得更紧。“土匪婆,我是个男人,你懂不懂?” 靶觉到他火热的气息漫来,当然也或许是她自己身子变热了,而他昂扬的生理反应则令她羞红了双颊,娇软的身躯情不自禁更贴入他结实的胸怀中,她咬着唇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喝了药了。” 这无异是她的投降,同时也在瞬间击溃了他的理智,他猛然堵上她的唇,狂野地热吻她,恣意深吮她的唇、她的舌,粗糙的大掌探索着她温软柔腻的娇躯,她的娇吟瞬间引爆压抑多日的浪潮。她轻喘地主动回应着,轻颤的手指忙碌地解开他的衣衫,体内焚烧的如同情感般炽烈,她渴望身躯毫无间隙地结合,更渴望两颗心合而为一,永远都不要再分开…… 激越的申吟融入微寒的夜,撼动神魂的爱恋,沁入心底最深的角落。 百抗天轻抚着怀中娇躯细致的肌肤与诱人的曲线,两人卧在只供一人休憩的榻上被迫紧密地相贴,但没人有怨言。今夜,他高傲尊贵的阶下囚撤除所有敌意来此与他激情欢爱,如果这是老天爷对他的恩赐,让他此生不再有遗憾,那么他由衷地感激。 这一生他只想要这个女人,她的出现就如同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射人的一道光,唯一、绝美、慈悲而魔幻。就算她这辈子都会恨他入骨,而他会心怀愧疚,他也舍不得放手,从今以后他不再怨了,人生至此,一切都够了。 “土匪……”她偎在他怀中轻轻地开口。“这一仗非打不可吗?” “不一定会输。” “但很可能不会赢。”她抬头凝望着他平静的俊颜,他是那么的孤独,整个抗天寨的人都依赖着他的力量,他一肩担起所有重担,一个人在深夜因苦恼忧虑而不成眠,不管她曾因他的无情潇洒怨怪过他多少次,此刻也只剩下满心的怜惜、相伴的渴望。 “但我非试不可。”他淡淡道。 颖青了解了,他决心为这一千多人奉献出他最后一口气,既然担下了他们的苦难,他就要信守这份承诺到他无能为力为止。若他是孤身一人就不愁活不下去,但丢弃了这群人,他的生命也不再有任何价值。 可她呢?他想过她没有?难道他从不曾想过与她厮守一生吗?然而她没有问,因为或许令她倾心的正是这样的百抗天。她的心从没这么悲伤过,却也从没这么高兴、澄澈过,有生以来她初次看清了自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们一定会赢的。”她的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脸,柔柔地微笑。 这个女人总是令他惊异,若真是寻常的女子、寻常的夫妻关系,此刻只怕会哭着求丈夫独善其身,早早远走高飞,可她竟还能鼓励他! 他搂紧了她,握着她的手掌轻轻揉玩着,原本柔腻细女敕的玉手已生出了茧,他不自觉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怎地忽然叹起气来?发觉他拇指揉按着她手中的茧,她羞愧地想要抽回,却被他紧紧握住。“我知道我的手变粗了,可每天洗衣、俦药,我也没法子啊!” 他的心一抽,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掌,顺着她的手臂往上封吻了她已被尝得红肿的唇。 “青青,今晚我们两个都不太正常。”他边吻着她边轻喃道。 “抗天……”她搂着他的颈项轻唤,回应着。 “一个晚上就好,假装你不恨我,假装我们是寻常的夫妻……”这是他仅存的愿望。 她想说她已经不恨他了,已经忘记所有能够恨他的理由了,然而他随之覆盖的热吻烧尽了她所有思考的能力,瞬间坠入激情的欢爱中,本能地热情回应他的需索。 *** “青姐,你大老远把我找来,就为了教你缝补衣服?”敏儿瞪着颖青不可置信地叫道,颖青不是见到女红就头疼吗?这会儿居然主动要她教,她吃错药了是不? “百抗天的衣服破了,总得补啊!”瑶音本来要做,但匆匆地被送走,所以没有完成,而她也不想再假手他人。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补衣服的事,倒真有闲情逸致啊!” 讥嘲的声音传入屋里,不请自来的成吟翠冷哼道。 “难道兵临城下,就不用吃饭拉屎了吗?”颖青不以为然地轻哼,敏儿忍不住炳哈大笑,这高贵的郡主已被寨中的土匪教得连粗语都会讲了。 “青姐说得没错,说到衣服我才想到,这节气转秋,夜里凉了许多,我那儿新织了块布,青姐的衣服不多,就给青姐添件秋装如何?”敏儿笑道。 颖青心中一动,倒想给百抗天做件袍子。 成吟翠不屑地冷冷一笑。“敏儿,你倒好心,但我看她是用不到了,你还是省省吧!”她与敏儿相识在颖青之前,怎就没见她送点什么给她过?这刁蛮的郡主到底哪儿得人心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虽然咱们抗天寨遭逢大难,可也不一定会遭灭寨之厄,你为何先灭自己的威风?”敏儿不悦地质问。 “我何曾说过灭自己威风的话了?就算会遭灭寨,咱们也跟大当家死在一块儿,又算得了什么?但可不需要一个郡主作陪。”成吟翠冷睇了颖青一眼,哼道。 “这里是我的房间,你是特地来喧宾夺主的是不?”颖青冷冷道,从一开始就跟她八字不合,到现在更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谁有这等闲工夫啊?要不是抗天哥要我来找你到大堂去一趟,我还不想来呢!” “大当家找青姐做什么?”敏儿忍不住奇怪地问。 “荣王府派了个姓何的家臣来求见。以前是来多少个轰多少个,但这回也不知怎地,大当家还客客气气地请他进来坐!”成吟翠撇撇唇,甚感不以为然。 颖青心中一震,难道是爹娘出了事?还是……她不再迟疑,与成吟翠往大堂去了。 *** 大堂中,王府家臣何克维与百抗天寒暄几句之后,便单刀直入地道:“百大当家,我家郡主被贵寨软禁,多次派人相商放人的条件,贵寨都不予理会,但如今百大当家你闯下大祸,王爷为了郡主安危在朝中力请同僚勿下军令挑寨,然一人难敌众口,连皇上、太后都已顾不了郡主安危而对抗天寨下了格杀令。百大当家,郡主与你并无深仇大恨,难道你忍心让她葬身于此?” 何克维所言正是他思索过多次的问题,打从杀了吴寿、石承孝两个狗官起,他就想过这结果了,但想归想,毕竟舍不得就此放手,只因一放便是永别。但眼前的局势逼得他不得不面对,就算再痛再不舍,他也必须下定决心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此行的目的,既然让你进来,必不会令你空手而返。”百抗天淡淡道。 “大当家……”其他人不禁惊愕得面而相觑,在这危急存亡的时刻,他居然还要把最后一张护身符弄走,这简直是将脖子送到刀口上抹嘛! 百抗天举手挡掉了众人的异议,何克维则满腔惊喜,大声道:“大当家果然爽快,在下代郡主谢过大当家的成全之德。” “什么成全之德?”由门外走人的颖青听到他这最后一句话,娇颜染着淡笑问,光看她跟成吟翠见而到现在还没有赏她耳光的情况瞧来,可知她今天的心情好得很。 “郡主!”何克维见到她精神爽飒、艳丽灿亮如昔,眼眶不禁湿了,双膝一软,朝她跪拜道:“属下何克维参见郡主。” “好了,起来吧!”颖青淡淡道,秀眉一蹙,问:“你怎么来了?爹娘无恙吧?” “启禀郡主,王爷、王妃贵体安康,就是时时担忧着郡主。”何克维恭谨地答道。 颖青抿唇不语,天底下出阁的女子皆能回娘家探望父母,可她又怎么能够? “既然如此,你就随他回京探视王爷、王妃吧!”百抗天道。 颖青霍然转头瞪住他,艳俏的脸蛋瞬间苍白宛若死灰,他叫她……回京?!现在回京她还能回得来吗?还是他的意思根本是叫她走?他……不要她了?!她眼睛盯着他,搜寻着他凝视她时惯有的炽烈,然而此刻他眼里只剩下毫不在乎的淡漠。 “郡主,大当家肯放你下山了,咱们这就走吧!”何克维催促道,以免百抗天反悔。 望着他异常冷淡的俊颜,她的骄傲不容许她掉泪,然而她的心却慌了、乱了,他先将瑶音送离山寨,现在轮到她了?! “我不走!”她双拳紧握,坚定地道,同时甩开何克维拉她衣袖的手。 “郡主!”何克维急得快跳脚了。 她很喜欢考验他的决心是不?!让她离开虽然心很痛,但却不得不,他的坚持绝对不输给她。“你不要以为自己真的是护身符,抗天寨不需要你,你跟他下山去吧!” 难道说她不是护身符便不能留在抗天寨与他同生共死?!他对她究竟有没有一丝感情?若有,又怎能如此舍得?往日的柔情深烙在她心版上,而他难道已全部遗忘了?! “你说‘你不会有事’就是这个意思?!把我送回荣王府?”柔细的嗓音已痛哑了,俏脸上是永不妥协的倔强。 百抗天浓眉一蹙,而后唇畔微挑,冷淡一笑。“我愿意放你走,你该谢我才对,问这么多做什么?” 当心已痛到麻木,骄傲支撑着她的坚强果敢,颖青昂首冷冷道:“你放不放我是你的事,我走不走却是我的事,你没资格摆布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但走出门外没多远便被他阻挡下来,他箝住她的左腕将她猛然拉近,冷冷地道:“我不管你留在抗天寨有什么目的,但抗天寨已经没有留你的必要!” 这些话狠狠地刺伤她的心,她霍然扬起手,却停在半空中挥不下去,为什么她会变得这么软弱?想爱自己的丈夫为什么这么难? “真的没有必要吗?”颖青缓缓收回玉掌,冷冷道。“你别忘了你的结拜兄弟冉诚是规矩作生意的庄主,另一个葛翊还是礼部侍郎的胞弟,若这两个清清白白的国家栋梁私下跟抗天寨有勾结,你想结果会如何?” 百抗天脸色一变,眯起锐眸咬牙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显而易见。”她冷冷一笑,明知这种话是他的禁忌,她仍决心挑衅。 “我说过,你恨我就冲着我一个人报复,不要连累他人!”百抗天握着她左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忍着彻骨的疼痛,绝不肯有丝毫示弱。 “报复你最好的办法,就是拿你身边的人开刀,不是吗?” 百抗天锐眸瞪视着她,她倒是抓紧了他的弱点。“你没有证据。” “颖青郡主说的话就是证据!”她冷笑道。 没错,她说的话朝廷没有人会质疑,届时诚意庄、葛家将继抗天寨之后陷入腥风血雨之中,如果颖青真想如此报复他,就算冉诚再厉害只怕也很难月兑身,这份担心在她和冉诚打照面时他就意识到了,没想到她倒真不负他所望! 他的胸口燃起相识之后首次对她的愤怒,以往不管她再怎么替他找麻烦,他总是欣赏、包容,甚至宠溺,可这回她实在太过分了! “以我对你的恨意,你想我会放过他们,以及报复你的机会吗?”仿佛怕他不够气恼、愤恨她似的,颖青又再补充道。 百抗天用力地甩月兑她的手,令她不由自主往后跌退了两步。“朱颖青,算你狠,我本以为你不会忍心牵连无辜,没想到是我看错你了!” 他决绝地离开了,再也不看她一眼。 颖青绝望地闭上眼睛,心仿佛已碎成千片。除此之外她没有其他办法了,明知道他最恨这种要胁,或许他将从此不再和善地对待她,但这却是她留下来的唯一方法。 她情愿远远地看着他,起码还能看着他…… *** “抗天哥,你别再理会那刁蛮郡主的事了,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说你不喜欢她了,但她知道抗天寨这么多事,放她下山终是不妥,她不肯走,留在抗天寨也变不出什么花样,你就别担心了。” 用午膳时不见百抗天的踪影,颖青忍不住放下餐饭出来找寻,却见成吟翠又再缠着他不放!何克维离开之后他们又再度陷入无止无尽的冷战,对成吟翠的行为她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但眼见成吟翠像花蝴蝶似地在他身边绕,总令她一颗心又气又酸地揪紧。 她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瞧着、听着他们的笑语,却找不到理由走近。 “谁说我在担心这事了?”百抗天潇洒地挑起一边唇淡笑道。 “那你怎么不吃饭呢?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有力气对付朝廷的爪牙?还是抗天哥你不想吃饭?那我去煮红豆粥给你吃好不好?”成吟翠温柔体贴地问道。 “不用了,我只是还不饿,晚点再吃剩饭就行子。”百抗天边调着手中的弓边道,思索着让抗天寨弟兄也能准确地数箭连发的方法,抵抗大军近身肉搏最是不利。 “那怎么行!”成吟翠激烈的反应,仿佛这是天塌下来般严重的大事。“我现在就去盛饭来。” 百抗天及时拉住了她。“吟翠,别忙了。” 成吟翠凝望他半晌,忍不住鼻头微酸,道:“抗天哥,认识你这么多年,我从没见你如此操劳过,你大可以抛下我们自己保命,说到底都是我们拖累了你。” “傻姑娘,别想这么多,嗯?”他笑了笑。 “抗天哥,你不说我也明白,我们过了今天不见得有明天。抗天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她突来的认真严肃,令百抗天不禁怔了怔,而颖青不禁蹙起眉,直觉认为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你说吧!若抗天哥办得到,必定尽力去办。”他微微一笑,有些愿望可以等,他们的则不能,所以他特别看重。 “抗天哥,你待我真好,以前是我不懂事……”她忽然难过地红了眼眶,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心般,肃然道:“抗天哥,你对我们一家的恩情,我们一辈子也还不清,或许吟翠以后也没有机会服侍你了,你就让我用我的身子报答你吧!我不求什么仪式、名分,就算会招来骂名也无所谓,请抗天哥成全我这心愿吧!” 百抗天怔愣住了,万万没想到一向矜持的成吟翠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成家毕竟是书香世家,比起其他土匪多了一分贵气,虽潦倒却仍恪守礼教。这段时日她的转变他并非毫无知觉,只是故意视而不见、故作不解,而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除了绝望的爱恋外,更是下了重大的决心,这勇气已超出她所能承受的范围,他知道若他一口拒绝,说不定会立刻逼死她,一时之间竟感无措。 然而颖青的惊愕、震怒远大于百抗天,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居然不知羞地提出这种请求!她再也无法静观其变,冷凝着俏颜冲动地大踏步走向他们。 “成吟翠!你知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她冷怒道。 成吟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被激起了反抗之心,冷笑道:“你还敢说我不知羞耻!你和抗天哥是拜过堂的,可你不但公然掌掴自己的丈夫,还跟我哥暧昧不清,像你这种女人,凭什么教训我?” 她不过是跟成吟安聊个两句,偶尔帮他管教那群小表头,居然也能被她说成这样,颖青不禁气白了俏脸,怒道:“你少胡说八道!” 转眸瞧见百抗天撇过脸去的冷淡模样,她几乎咬断银牙,难道他信?那他为何从不问?! “怎么,恼羞成怒了?”成吟翠冷笑道。“这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自从何克维来过之后,他已经数天不理她、不同她说话了,而此刻就算颖青有心想澄清、解释也得不到他的回应,更何况她这辈子从没向人解释过什么,更拉不下那个脸来,可无论如何她不能让成吟翠得逞!, 颖青深呼吸一口气,脸上甚至泛开淡雅闲适的微笑。“成姑娘若这么急着嫁人,该跟成大婶、成吟安商量才对,这寨中尚未娶妻的土匪这么多,够你挑捡的了。” 听颖青将她形容成饥不择食的浪女,成吟翠气得浑身颤抖,一直未出声的百抗天终于冷冷地道:“这里是守备重地,不是女人吵嘴的地方,你们两个都离开,别在这里扰乱军心!” 其实他还真庆幸颖青适时出现扰乱,否则他还不晓得怎么婉拒成吟翠的“报恩”才好,他若对成吟翠有意,早八百年前他们就成亲了,他对她,跟对其他寨众没有两样。 成吟翠怒瞪着颖青,气她半途杀出来坏事,颖青则回以冷视,当此四道目光暗潮汹涌的时刻,忽然一名在高台守备的土匪叫道:“有人闯寨!” 斑台上乱箭齐飞,百抗天穷尽目力望去,只见闯寨的仅只一人,但轻功绝顶,或闪或挡地拨开乱箭,手中挥舞着长剑,顷刻间就已逼近,百抗天拉弓射出一箭,那高手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致命的箭矢,来势也因此缓了缓。 “你们两个快回去。”他迅速地说罢,即纵身跃出,硕长的身躯在不速之客前方三尺立定,高手相遇自是格外谨慎戒备。 “那人穿着好怪。”成吟翠瞧着闯入者衣着服饰不似中原人,忍不住低声道。只见他拿的刀就像他的人般特别细长,双手握柄严肃凝立着,姿势也怪异得紧。 她们担心百抗天与人对敌,虽帮不上忙,却不约而同地非留下关注不可。颖青目光望着一触即发的紧张对峙,沉声道:“那是东洋人,八成是在各地作乱的流寇之一,可怎会到抗天寨来呢?” 此时,只听百抗天朗声道:“东洋来的朋友,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不知来抗天寨所为何事?” “有人出钱,买你的人头。”东洋人以奇特的口音冷冷道。 “喔?”百抗天笑了起来。“既然如此,这场架似乎是非打不可了,百某不杀无名之人,先报上名来!” “渡边拓。”他的语言十分简洁,风吹动了他的衣衫,身形却凝立得宛如雕像,然而百抗天却很清楚他一动就是石破天惊。 而渡边拓之所以还没动,则是因为百抗天看似潇洒地谈笑风生,但一举一动却都没露出可乘的破绽。 “谁买你来杀我的?” “荣王爷!” 颖青脸色一白,百抗天心一震,瞬间触动了战事,一道光闪过,她根本没法看清渡边拓是如何出招的,只知他的刀光一闪,直切百抗天的胸月复,那一瞬间她的心脏仿佛停了,整个世界寂静无声,两人的身形一交手便又立即分开,所站的位置则对调了。 他们再度凝立不动,高手对战之际,寨中武艺低微的土匪是没有人插得上手的,只能满怀担心眼睁睁看着他们打。 而一招过后,谁胜?谁败? 只见百抗天左臂衣袖裂了一道口子,鲜血自臂上流至他的手背,滴入尘土,而渡边拓身躯一晃,拄剑呕了口血。 “掌力,好!” “好刀法。”百抗天微微一笑。 颖青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虽仍不放心,但看来是百抗天略胜一筹。 毫无预警地,渡边拓突然飞身朝她们欺来,百抗天一见他眼神闪动,立刻展动身形,却仍慢了一步。 颖青直觉地将成吟翠推开,下一瞬渡边拓已由她身后扣紧了她的咽喉。 “别过来!”渡边拓喊道。 百抗天脸色一变,站在他们身前不敢妄动,极力镇定自己乍然慌乱的心绪,道:“你放开她,我保你安全下山。” 受惊的成吟翠已躲到了他身后,没想到颖青会救她,她都已快吓哭了,而颖青此刻居然还咬紧牙关不露一丝惊惶之色,这份胆识还真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任务失败,死!” 这家伙简直怪到无法沟通的境界,但这样的人更加可怕,百抗天镇静地道:“你现在挟持的正是荣王爷的女儿,若你伤了她,更是对不起你的雇主,不是吗?” “颖青郡主的命,朝廷买!” 百抗天身躯重重一震,终于明白了。这渡边拓作两手生意,为免荣王爷阻挠挑寨,朝廷竟不惜先取了颖青的命!他望着颖青仿佛干言万语的美眸,他的世界也在一点一滴地崩解。如果有办法可以救她,就算要赔上他一条命他也甘愿,但此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挟持,一步步退离抗天寨,怎么也没办法动手一拼。 终于百抗天在渡边拓退出安全范围前缓缓拉满了弓,瞄准了他的额心,冷冷道:“渡边拓,你若放开她,我还会再给你个机会来取我的人头,若不,你今天绝无法活着离开抗天寨,你想清楚,命没了,任务成功了又怎样?你若伤她一根寒毛,我会把你碎尸万段!” 渡边拓见识过他的弓箭之术,方才都已避得万分惊险了,现在挟带人质又怎能全身而退?!略一迟疑之际,手背忽然一阵剧痛,他狂吼一声,痛怒下欲对颖青痛下杀手,但如流星急坠的箭矢已射穿了他的头,他都还没弄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便已仰头倒下,命归九泉了。 颖青倒在渡边拓的尸身上,抚着尚存指痕的雪颈猛咳,若不是为大军攻寨作准备,而在身边藏着匕首,她此刻怕早赴阴司了!她不计后果地割伤他的手,因为她绝不能被这贼人挟持下山,也因为她信任百抗天的箭术。 百抗天飞身掠至,将她扶起急切地梭巡检视着她是否受伤,突如其来的松懈令他整个人几乎虚月兑了。生死的一线,他猛然警觉颖青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让我瞧瞧。”他托起了她的下颚,细细地察看着,都瘀青了…… 颖青凝着他,喉咙哽咽,差点流下泪来,他终于肯理她了吗? “一会儿跟隋神医要消肿化瘀的药膏搽一搽。还有哪儿疼吗?” 他的关怀令她软弱,她冲动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吸了吸鼻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靶觉到她的轻颤,他安慰地轻抚她的秀发。“没事了,别怕。”他柔声抚慰,吻了吻她的发,一手搂紧了她,心仿佛现在才慢慢踏实了。 “我不是怕死,我……”她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下,滴落在他的肩上,而他只是将她拥得更紧。 她的泪为的不是她的生死,而是他们的冰释,她多么想告诉他心底深刻的痴恋,然而她的骄傲总来阻挠,又每每想起他说她若爱他便要将她送回荣王府的话,她不知该怎么办,她情愿他因愤恨而留下她,她宁可与他共死也不愿两人生离。 第九章 搽好了伤药,成吟翠扶着颖青回房,而百抗天安抚了她几句后又不知到哪儿忙去了。 几个月来她首次与成吟翠单独相处这么长时间还能和平共处、不发生口角。 “谢、谢谢……你救了我……”成吟翠踌躇许久,终于开口向颖青道了谢。 颖青睨了她一眼,忍不住笑道: “成姑娘何时变得这么客气了?” 成吟翠尴尬地抿了抿唇,低声道:“以前我如果有得罪的地方,希望你不要见怪。” “推开你只是直觉,你也别挂在心上,你这么低声下气的,我反而不太习惯。” 颖青淡笑道,边顺手推开了房门。 “你这么说我只有更加惭愧,这表示你心里从没跟我一般见识过。” 她扶着颖青坐下,现在她才体认到颖青虽有着直来直往的高傲火爆脾气,却也同时拥有宽阔、善良的心胸和气度。 颖青撇了撇唇。“若你真跟百抗天有了什么暧昧,到时我肯定会跟你一般见识。” 成吟翠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明白,宣示丈夫所有权的勇气不得不令她深深慑服了,所有女子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从她口中说来却如此简单且理所当然。 “我明白,其实抗天哥一向只将我当作妹妹般看待,你被挟持时,他眼中的狂烈是我从未见过的,我知道他心里喜欢的只有你一个而已。”她轻叹道。 颖青艳颊微酡,心中不禁泛着甜意。“谢谢你扶我回来,你去忙吧!我不会有事的。” “那好,你若需要些什么,只管叫人来吩咐一声。” 成吟翠离去后,颖青无聊地托腮独坐,想到自己的父亲买凶来杀百抗天,这虽是合情合理,但她又怎能平常视之?这笔帐要算终是与她月兑不了干系。 如今她竟成了朝中大臣极欲铲除的绊脚石,连一向疼爱她的太后、皇帝堂兄都不再顾及她的安危,而最关心她的人却是数不尽恩怨情仇的丈夫,那时他的眼眸是那么狂烈、担忧而哀伤,她深刻地感觉到他心 如火焚的痛苦,以及他对她的重视甚至超越了自己的生命。从未有人待她如此,就算是她的亲生爹娘也不曾,贵为王爷、王妃的他们,一个坐拥年轻貌美的小妾更甚于对一群子女嘘寒问暖,一个日渐人老珠黄却犹不遗余力地争权夺财,他们对她即便关心却绝不会将她看作生命中的首要,谁会用命来爱她?想到这儿,她的心不由得震颤了。 她由梳妆盒中取出断成数段的翠玉簪子,新婚之夜时被她一怒掷墙后便一直破碎地收在盒中,这是百抗天送她的唯一一样东西,她放在桌上努力拼凑出原来的模样,明知裂痕难复,却忽然极度渴望它的完整。 房门蓦地被推开了,会这样闯进来的只有多日未曾踏入房中的百抗天。 颖青抬头凝望他,胸口蓦地狂跳起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夕阳映在他深沉的俊颜上,墨色星眸深邃得令人心颤。他的轻佻令她气愤、好笑而心动,但他的沉凝却教她心酸、哀伤而心惊。 “颖青郡主。” 他这称呼教她脸色陡变,他从未这样唤过她,仿佛是刻意忽视她的身份,然而此刻却为何不再忽视?她只能呆愣地听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将你想带走的东西收拾一下,入夜后我送你回荣王府。” 她的神魂仿佛被击离了身躯,他不是来探望她的伤,不是来抚慰她受惊的心,而是来将她推入永不超生的地狱!她呆坐原处,再也寻不到一丝支撑她站起的力量。 “如果我说我不回去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道。 “由不得你。” 他说得那么平静,坚决得可恨!颖青的双拳紧握,仿佛如此就能抓住一点抗衡的力量。“难道你不管你拜把兄弟的死活了吗?”她冷冷地道。 “冉诚没那么好对付,你若真想与他作对,我没有意见。” 看来这回他是吃了秤舵铁了心,非把她送走不可。颖青瞪着他好半晌,眼前似有薄雾隐现。“你以为送我回荣王府就能救我一命?告诉你,我不会领情!”她吼道,泪水在眼眶内徘徊,到了此时此刻她依然选择与他对抗。 “我不管你领不领情,总之今晚你就回荣王府!”他的坚决掷地有声。 “我情愿死在抗天寨,也不回荣王府!” 她咬紧牙关定定地道。 百抗天蹙起了眉,目光转到桌上的玉簪,眯眸冷凝着她问道:“你爱上我了?” 她的俏脸惨白,想起了他说过的话,因为他发现她的感情,所以要送她走?! “没有!” 她逞强地否认。 他幽眸一转,冷冷笑道: “那就没什么好舍不得了,不是吗?我说过抗天寨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可以回去继续做你的郡主,当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像这种不值钱的簪子,你回去后大可以买十支、百支!” 他大掌抓起桌上残断的玉簪,手一扬碎玉便往墙角激射,在空中幻化数道光灿的青影。 “不要——” 颖青双手抓住他的手,泪眼蒙胧地望着墙角碎裂成数十块的小碎片,双膝无力地软倒,心中清楚地明白,破碎得无法再复合的玉簪,正如他们的感情,他执意将他们推往缘分的尽头,让一切就此结束。 “走吧!” 他拉起她冷淡地道。 忽然,她疯狂捶打他的胸口,叫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说爱你,你要送我走;说不爱你,你也要送我走,你到底要我怎么样百抗天寨的人可以跟你同生共死,我不能吗?!不能吗?!” 他苍白着一张俊脸,任由她捶打,直到她力乏地渐止。他搂着她软倒的娇躯,让她在他怀中静静哭泣。 他爱她是理所当然,她恨他也是理所当然,什么时候起这定律改变了? 他一直将她对他身边其他女子的愤怒视为骄傲受损的当然反应,从不以为那掺有醋意的成分,像她这样高傲的郡主,怎会在乎一个土匪?而她居然想与他同生共死…… 他担不起、要不起,忍不下心,更舍不得。 “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寻常夫妇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我?”他冷淡地开口。“就算是我对不起你,我以为我可以忘记你是郡主的身份,但我忘不掉,正如我忘不掉我的爹娘弟妹惨死的事实一般,就算这一劫我逃不过,也绝不可能带着你到九泉之下见高堂。” 颖青的泪已干了,美眸失却了神采,也灭绝了希望,因为她是个郡主,所以生他不将她放入生命中考虑,死他更羞于带她见双亲,她一心想要同生共死、永世相随,却只得流水无情。 “百抗天,我恨你……我恨你!” “我早已习惯了。” 他毫不在乎地道。 “走吧!天要暗了。” “既然你不在乎我,那你就杀了我吧!总之我死也不离开抗天寨。” 她轻而冷地道。 “你……” 她这是何苦?!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感情,却也同时令他痛苦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一咬牙,他冷冷地道: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我情愿死在你手上。” 与其在荣王府眼睁睁地看着抗天寨被灭,不如现在就取了她性命,省得历经那种比死还痛苦的煎熬。 “好,那我就成全你!”他铁钳般的指探向她的纤颈,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的呼吸几欲断绝,眼前的俊颜渐渐模糊,而她的心也不再有痛,如果这是留在他身边的唯一方法,她也情愿飞蛾扑火。 忽然她胁下一痛,昏眩的脑子登时失去了意识。百抗天扶住她往后仰跌的身躯,轻轻地拥入怀中。 “你不该死在这儿,欠你的,来世再还。”他闭上眼睛,静静汲取最后的温暖馨香。 *** 再度睁开沉重的眼帘,映入眼的是锦绣玉帐,躺的是轻裘暖枕,鼻中盈着熟悉的淡淡花香,然而颖青却迅速地合上眼,鼻头一酸差点抑不住盈眶的泪水,此刻,她的心仿佛直坠无底的深渊,他竟然还是将她送回了荣王府,如果这是梦,她已分不清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 “青儿、青儿……” 王妃忧心温柔的轻唤加深了她心头无止尽的刺痛,回荣王府的事实愈清晰,她愈是心痛难当。 为什么不肯让她黄泉相伴?今日回到荣王府,焉能再有相见之日?他对她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思及此,柔肠百折、情丝难解,夫妻就此恩断情绝,她又该如何自处? “王爷,青儿怎地还不醒?大夫不是说她只是晕了过去,很快就会醒的吗?方才她眼皮动了下,我还道她醒了,她真的不会有事吧?”王妃转首忧虑地问道。 “或许没这么快醒,咱们几个月都等了,这一时半刻难道还等不了?” 王爷低沉的嗓音传人她耳际,却引不起她丝毫起身相应的,孺慕之思抵不过情伤的痛楚;她的人活着,心却死了,她情愿自己永远醒不来,情愿一辈子待在毫无意识的缥缈中,起码不会再心痛。 “王爷、王妃,郡主也不知哪时才会醒,不如您们先回去歇着,等郡主一醒,珠儿立刻前去禀报。”随侍一旁的丫鬟珠儿建议道。 “不!” 王妃断然拒绝。 “我的宝贝女儿被那群土匪折磨了这么多时日,我这做娘的救不了她,已经够对不起她了,等她醒来若见不到我守在身旁,心中会有多么难过!” “哼,百抗天这土匪委实太过目中无人,居然还敢擅闯王府,把青儿抱回闺房,将王府视同无人之地,简直是欺人太甚!我定要叫东厂厂卫好好‘伺候’他,将他的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方能泄我心头之恨!”王爷恨恨地道。 颖青闻言只感到一阵战栗,浑身陡地冰冷,一时之间竟无法弄清他们语中的涵义,不,应该说她不愿相信、无法接受,而非真的听不懂! “那百抗天武功还真高,折损了我王府半数护卫,如今抓到了他,那群抗天寨的小喽罗就不足为惧了,我要他们每个人都死无葬身之地!”王爷森冷地道。 “珠儿,你可千万别在郡主面前提这件事,免得她又受刺激。”王妃叮嘱道。 怎么会? 怎么会…… 她的心慌了、乱了、更痛了,抗天…… 抗天…… 声声的呼唤只能藏在胸口,万般的焦急煎熬着她已伤痕累累的心,然而她知道,她绝不能让爹娘瞧出异样,否则她连最后一丝救他的机会都没有了,她暗自强逼自己冷静下来,过了片刻才缓缓地睁开眼。 “青儿!” 王妃又惊又喜地叫道。 “青儿,你可醒了,我的乖女儿……” “娘……” 颖青让母亲扶起并偎入她怀中,哽咽地轻唤,这悲伤毋需作假,一想到百抗天此刻可能身受的折磨,她必须用尽所有意志力才能阻止自己软弱地悲泣。 “没事了、没事了,乖女儿,回来就好……”王妃一边用手绢帮她拭泪,一边轻拍着她的背脊以示安慰。 靶人肺腑的重逢,母女心中两样情。颖青吸了吸鼻子,道:“爹、娘,那日何克维来接女儿,可恨的百抗天表面上答应放女儿走,实际上却威胁女儿不许离去,还要在何克维面前装作自己不肯离开,否则便要杀了他,我迫于无奈只得答应演这出戏,那抗天寨我委实一分一秒也待不下去啊!” 她委屈愤然地说。 “娘明白,你怎会不肯回到王府呢?全都是那百抗天的诡计!我可怜的女儿……” 王妃心酸地再度泪如雨下。 “原来如此!本王非得将百抗天千刀万剐不可!”王爷震怒道,想颖青从小到大不曾受过半点委屈,他们夫妻连一句责骂都舍不得加诸于她,而今却在抗天寨受尽委屈,想到这儿他们更是又愤怒又怜惜,对先前她不愿回王府之事立刻释然了。 “对了,女儿怎会回家的?我这是在作梦吗?” 颖青故作不解地问。 “郡主,大概是姓百的那个土匪良心发现,将您给送回来的,他八成也知道抗天寨撑不下去了吧!”珠儿插嘴道。 “多嘴!”王妃斥道,珠儿吐了吐舌头赶紧噤声。 颖青心一阵揪疼,俏脸微白,干脆装作虚弱不支地撑着额。“爹、娘,我头好晕……” “八成是那土匪弄晕你留下的后遗症,青儿,你赶紧歇息吧!明儿个爹娘带你入宫见太后,自从你被掳之后,太后对你终日念念不忘,又伤心、又焦急呢!”王爷道。 “是。”颖青垂下眼帘轻声应道,皇室的亲情又能有几分真挚?现实已教她看透了。 王妃扶她躺下,慈祥地柔声道:“乖乖睡吧,什么都别想,一切都过去了。” 颖青点点头,仿佛倦极地合上眼帘。不久后王爷、王妃起身离去,临行前还不忘低声交代珠儿好好照顾她,她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一想起百抗天,她焦急得几欲疯狂,如果当初她乖乖地随何克维返回王府,如果她柔顺地接受他送她回王府的安排,他又怎会被王府护卫包围,落得身陷东厂的厄运? 双拳难敌四手,他不在门口放下她后立即离去,还抱地回房做什么?那混蛋土匪看顾她的体贴入微可是真心真爱?但若是爱她又怎忍心不成全她的死志?混帐!她真恨死他了!泪水又即将满溢,她赶紧收摄心神,眼前还有艰钜的任务,她不能功亏一篑。 珠儿送走了王爷、王妃后,踅回床畔为颖青盖被。颖青忽然睁开了柔然美眸,着实将胆小的丫鬟给吓了好大一跳。 “郡、郡主,您不是困了吗?”珠儿见她神采奕奕一如以往,哪儿还有丝毫历劫归来的模样? 颖青坐起身,淡淡一笑道:“爹娘在这儿少不得要问我在抗天寨的事,我可不想谈。” “郡主,你可真是半点都没变。”珠儿忍不住摇头笑道。 颖青瞧了瞧窗外天色,夜早已深沉,而百抗天被囚在东厂地牢受折磨,抗天寨的明天又会变得如何?东方初白、公鸡啼鸣后,是否就是血染抗天寨之时? “郡主,您在想什么?”珠儿试探地问,郡主显然有些不同了,却又让人形容不出个所以然来,忽然她想起了一件天下女子最关心之事,不禁抿唇神秘地一笑道:“郡主,方才您昏迷时,王爷和王妃说明儿个带您进宫就要请太后给郡主指婚呢!听说高鸿光高提督早爱慕郡主许久,这回他会积极率兵攻打抗天寨,就是为了替您出气呢!” 颖青秀眉微蹙,堂堂郡主沦落贼窟,无疑是令皇室蒙羞,自然得赶紧将她这被土匪玷污过的郡主嫁出去,以免招天下人闲话,这番安排绝不是她说不要就能够推拒得了的,朱家王室将她朱颖青视为除不掉、留不得的烫手山芋,高鸿光要娶她又何曾存着十足十的真情了? 可她是个人!一个有感情、有思想的人!从古至今,有多少女子能够被当成个该受尊重的人对待?尽避她贵为郡主,也摆月兑不了受人摆布的命运。可,她绝不妥协! “你在房中候着,我一会儿便回来。”颖青整整衣衫,交代道。 从小到大,珠儿听这吩咐已不知听过多少回了,哪儿敢说一个“不”字?只得小心翼翼地道:“郡主……您可得早些回来啊……”若被王爷、王妃知道了,她可惨了。 “罗唆。”颖青说罢,即翩然出房。 王府内的守卫因百抗天而损伤过半,守备情况较平日松懈许多,一路上颖青偶然遇着盘查,也教她三言两语打发过去,好在她昔日余威尚存,守门护卫即便觉得有异,但聪明不及颖青,又慑于她的威严,对她的行动也不敢多问一言半句,以免鞭子立刻当头劈下,徒受皮肉之痛。 颖青知道若惊醒了爹娘,一切就都完了。她战战兢兢将马牵出王府,等行出一段距离后才策马狂奔。秋夜寒风冷冽地直扑她的女敕颊,却冷却不了心头的焦急火热,离开王府只算成功一半,她清楚若想救百抗天靠她一人绝难成事。于是借着澄白清冷的月光,她快马疾速奔驰,直向“诚意庄”而去。 *** “来者何人?还不快快停马!”诚意庄外,守门卫兵拦马喝道。 颖青勒马止步,喘息地疾声喝道:“颖青郡主求见冉庄主,快去通报!” “原来是颖青郡主,庄主已恭候多时,请郡主随小人来。” 颖青心中一凛,冉诚居然猜到她会来,看来这人确实不简单。然而为了百抗天,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也照闯不误,救人如救火,唯一的一条路容不得她有丝毫迟疑。 颖青被请入一间书房似的屋中,还来不及打员身处的环境,便因见着屋内的人而怔住了。 “隋神医,你怎地在这儿?”屋内三人,除冉诚及袁河寄外,另一个居然是隋神医! 若换了平时,他少不得要捋须与她斗个两句才罢休,但现在白须白眉下却是一脸的严肃。“我怎么能不来?难道真眼睁睁看着抗天寨一千多条人命就此葬送?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是凭义气,怎就不多学学冉庄主的深谋远虑?我就知道百抗天那小于对你愈好,就愈不是什么好事,如今这番预感居然真应验了。”说完跟着长长一叹。 冉诚转了转手中圆筒,淡逸地问颖青道:“颖青郡主此来所为何事?” “你既然猜到我要来,自然也能猜到我的目的,何必多此一问?百抗天现在被囚东厂,抗天寨危如累卵,你可有解救之道?” “你真的想救他?’冉诚沉凝地问,别人或许不以为意,但袁河寄却知道他从没这么慎重过,他知道颖青的反应是成败关键。 “当然!”颖青喊道,根本毋须考虑。 “他掳你入寨,强逼你下嫁于他,你本该恨他入骨,亟欲将他碎尸万段才对,为何却反过来要救他?这压根儿不合常理。”袁河寄道。 想解释,万语千言却无一辞能说,火焚般的焦急已超过她所能负荷,是不是要剖开她的心,他们才会相信她?! “他是我的丈夫。”千言万语只此一句,昔日的骄傲郡主,此刻也只是个救夫心切的寻常女子罢了,她的无奈、她的软弱、她深切的情感,如何能用三言两浯道尽? 眼睛是骗不了人的,颖青美眸中的真挚痛苦,说尽了无法言传的情感,同时得到了他们的信任。 终于,冉减淡淡地道:“你若想救他,就绝对救不了他。” 这话无异判了她死刑,她娇躯一晃几乎无力再站,美目落下晶盈泪珠,缓缓开口道:“若抗天真的无救,我也不愿活到明日鸡啼,请冉庄主成全。” 她不怕死,只怕与心爱之人生离死别,苍天当怜她一片痴心,让他俩能够魂魄厮守,再续夫妻情分,或许也只有那时他们才能摆月兑土匪与郡主的世俗身份…… 半年前葛翊因得罪圣上,也曾身陷牢狱,冉诚凭其神通广大,助葛家逃过一劫,葛翊也毫发无损,因此颖青认定冉诚有解救百抗天的能耐,不料却得到这样的答案,她心已死,陪百抗天共赴黄泉是她仅存的希望。当然,她不能怪冉诚,毕竟百抗天与葛翊的身份不同,若他出面救百抗天,必有许多人受到连累,或许这是命中注定,人终究无法胜天。 冉诚平静睿智的眸光一闪,道:“抗天与葛翊身份不同,‘诚意庄’不能够出面疏通,否则靠‘诚意庄’吃饭的人全都会被拖累,想救抗天你就必须谨记这点。” 救抗天……他的话仿佛为她绝望死寂的心点燃一丝希望,她美眸射出灿亮光彩,急声问:“你有办法救他,是不是?!” “大哥怎么可能不管三哥的死活?就算是劫囚,咱们也非去闯闯东厂的地牢不可!”袁河寄笑道。“不过既然青姐你来了,那就用不着这么麻烦了,咱们已商量出解救之道了。” “怎么救?”她赶紧拭了拭泪痕,振起精神问。 “办法很简单,你救不了他,却杀得了他,唯有取他性命,将他剁骨扬灰,才能稍解你对他彻骨的恨意。” 冉诚淡淡说着,颖青不禁脸色一变,他要她……杀了他? *** 丑时三刻,一顶呢绒大轿迎着寒风隐没在街口,抬轿的轿夫足不点地急速飞奔,鬼魅般穿越寂静无人的街道,连一丝声响都不曾激起,只有远方的狗吠声为这诡谲的暗夜平添几许阴寒可怖的战栗气息。 东厂轮值的守卫忽然缩丁缩脖子,对同伴笑道:“这时候要是有壶酒喝,不知有多好……” “嘘,你看,那是什么?”另一人忽然指着街道另一端快速移动的黑影微惧道。 只见那东西来得好快,倏忽在他们前方停了下来,四名轿夫脸色森冷毫无表情,疾奔之后居然脸不红、气不喘,好像原就早已站在那儿似的,更加深了诡异的气氛,他两人一时竟呆了,只怕这顶轿子真是从幽冥来的勾魂鬼差。 忽然那轿帘一掀,由轿中步出一抹曼妙的倩影,淡绿的锦衣华服透露出她的尊贵之气,冷白月光下,她美艳清冷的俏脸上有股难以言喻的慑人风华。 “百抗天是否被囚于此?” 她清冷的语调自然衬托了她的高高在上,威仪自生,教人不自觉地臣服于她,但碍于职守,他们只得壮起胆子盘查。“姑、姑娘是何人?深夜来东厂意欲为何?”尽避平日是人见人怕、作威作福的东厂厂卫,此刻却在这小泵娘面前颤抖得冷汗直冒,就怕她纤指一扬,他们的魂魄便给她收了去。 “我乃荣王府的颖青郡主。本郡主在问你,是不是将我的血仇死敌百抗天囚禁于此,还不乖乖给我回话?!”颖青冷喝道,两人当场吓得腿软,她虽非幽冥仙子,但取人性命的本事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谁不知道颖青郡主的一句话有多大影响力?而这泼辣的美艳郡主又有多么难惹! “回郡主的话,百抗天确实囚禁于此……” “很好,我想亲手报仇已经等很久了,领路!” “可……上头交代,还要逼问他抗天寨以外的同党……”他的话再度被打断,这次却是被颖青凌厉的目光给射断的。被颖青灿亮森冷的美眸一瞪,他再也不敢质疑她的命令,赶紧改口道:“是,属下立即为郡主带路。” 穿越冰冷的地牢,四周空气弥漫着死亡、腐尸的绝望气味,颖青的眉目宛如雕刻般冰寒冷绝。不多久,一行人便在一个浑身血痕、双手被铁链锁在头顶上方两侧的顺长男子身前停下。 熟悉的身形、满身的血污,这……是潇洒豪迈的百抗天吗? 然而颖青望着他,美眸却更加锐利,俏脸越加冰寒,仿佛面对不共戴天的仇人,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似乎感觉到有人接近,他的头动了一下,却无力抬起,嘶哑的嗓音冷笑道:“再问十次、八次,我的答案还是只有一个,不知道!” “你抬头看看我是谁。”颖青的声音宛如北极寒冰,教整座牢房顿时陷入酷寒。 听到这声音,他身躯似乎一震,费力地缓缓抬起头来,瞧着她,一时竟失却了反应能力。惨无人道的酷刑他都可以捱得住,而她的出现却瞬间击溃了他的意志,她不该来,不该辜负他不顾一切保全她的心意…… “想不到我会来?”颖青嘲讽地冷笑。“我说过,你这条命总有一天要丧在我手里,今日便是应我誓言之日!” 百抗天凝着她好半晌,那美颜上的冰冷仇恨令他的心冷了一半,同时浇灭了他胸口涌起的炽烈。“你是来杀我的?” 他的脸上布着数道血痕,左颊上原有的疤痕已完全隐没在新痕之中,颖青倏地玉掌一挥,狠狠地掴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她俏脸上满是深恶痛绝的恨意,冷笑道:“我不来杀你,难道还来救你不成?” 散乱的发丝因击掴而飞扬,飘落在他鲜血淋漓的脸庞,王府的浴血苦斗耗尽了他的高绝武功,带伤的他在东厂几番酷刑折磨下来,更早已连眼皮都睁不开了,而这一切都只为了亲眼看着她安然回返王府。 此时他唇畔不禁泛起嘲讽的淡笑。“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这才是她最极致的报复,让他为了她抛却寨中兄弟的生死,心甘情愿为她冒生死大险,身陷圈囿。他明明提醒过自己,不能陷入她的柔情中,不能为她不顾抗天寨众人的生死,然而他还是陷进去了。 她设了一个陷阱,让他自己往下跳,这才是她的手段、她的目的,原来如此…… “你有何遗言?”颖青冷冷地道。 百抗天哼声冷笑,或许他该说一句甘拜下风,然而……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动手吧!” 颖青咬牙瞪视着他,他没有话要跟她说?!恨、怒或爱,一句也没有。 “郡主,万万不可……唔……”试图劝诫的厂卫遭颖青反掌狠狠地赏了一耳光,她脸上的决心和恨意教其他人不寒而栗,女人一旦恨起人来,比蛇蝎还毒上百倍,这一掌打飞了他们所有阻止的念头。 “谁敢出言阻止,我就教他死无葬身之地!”颖青狠声道。 四周陷入死寂,随行者个个噤若寒蝉,颖青取出一个小瓶子,抓起百抗天的下颚,冷冷道:“此乃宫廷御用剧毒鹤顶红,喝下去罢!” 只见她咬牙切齿地将毒药狠狠灌入他口中,片刻后百抗天身子一阵抽搐,头软软地垂到胸前,一名厂卫赶紧上前查看…… 百抗天没了呼吸、脸色泛黑,嘴角滑下血丝,心跳也已完全停止,这令众京官深深忌惮的大土匪,竟就这么死在外表美艳娇弱,实则狠绝毒辣的郡主手上! “将他解下来。”颖青冷冷地指示。第一次杀人的她,表现得竟是如此平静淡然,仿佛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蚂蚁。尽避他们自身亦是满手血 腥,但颖青的冷、狠、毒却令他们背脊一阵窜凉。 “将他解下?”一人迟疑地问。 “喝口鹤顶红就放过他,未免太便宜他了!这死尸对东厂无用,对我朱颖青却不同,我要将他锉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上头若怪罪,就上荣王府找我!” 几人一听,都不禁打了个冷颤,当下立即将百抗天的尸体解下。 颖青素手一挥,对随行的下属发号施令。“带走!” 一人一尸出了东厂、进入轿中,鬼魅般的呢绒大轿再度穿越寒冷大街,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寂静的寅夜街头。 *** 坐在大轿中,微微的震荡让她知道他们正一步步地离开东厂,她再也支撑不住,全身虚月兑地倒入百抗天的“尸身”怀中,泪水抑制不住地滑下苍白的脸庞,双唇不禁轻颤着。 这一夜,是她此生最漫长、最难熬的一夜,她颤抖的纤指轻抚着他颊上的伤痕,而他破裂、敞开的衣襟下也是一样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抗天……”她不再掩饰脆弱,任泪水泛流,逸出心酸痛楚的轻唤。 他信了她的无情,或许从此将对她关上心门,但无论如何她将他救出来了,只等隋神医的假毒药褪去,他就会再度睁开眼睛了,一定会的这信念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第十章 “三弟妹,我与寄弟就送你们到此,剩下的路程,相信不会遇到什么阻碍了。” 走出复杂的地下甬道后,冉诚与他们抱拳告辞,只派了几名沉默忠心的高手下属,抬着仍未苏醒的百抗天继续回寨的路途。 颖青的目光由百抗天紧闭双目的脸上收回,对冉诚行了一礼,道:“多谢大哥。” “青姐姐,等此劫一过,我与大哥再上抗天寨补喝你们的喜酒。”袁河寄笑道,俊美的脸庞上散发着纯真灿烂的光彩,仿佛那一天已近在眼前。 尽避她的心情沉重,却也不禁微微一笑。 “希望有那个机会。” “我瞧朝廷刻日便会发兵讨寨,先前若不是王爷极力争取缓冲时日,朝廷早已出兵了。如今抗天受了重伤,这抗敌的重担怕要落到弟妹肩上了。” 冉诚道。 “百抗天这小子带你下山前,就已吩咐二当家他们,若他子时未回就表示已落难,届时他们需立即撤寨离去,可他们不肯抛下百抗天独自保命,他现在伤成这样,短时间内武功不可能恢复,他们更不会弃他于不顾的。” 隋神医叹道。 “如今京城附近风声鹤唳、守备森严,已失了撤寨的时机,各自逃命反而分散力量,当初抗天也是为了这个理由决意与朝廷一斗,唯今之计只剩一条路可走——战!” 冉诚平静的黑眸闪过一丝光芒,一贯的淡然尔雅蜕为精明深沉,教人模不透他的算盘。 颖青原只存着共死的希冀,然而冉诚却仿佛给了她某种支撑的力量,令她生出永不放弃的信心。 “颖青绝不负所托。” “大哥是否已有退兵之计?” 袁河寄眨眨眼睛,好奇问道。 冉诚笑了笑,手中圆筒一转,显得意态闲适。“我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但这一次却要赌上一赌了,弟妹既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退兵之计其实也不怎么重要了。” 袁河寄嘟起了唇。 “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卖关子了?” “不,大哥说得是。”颖青道。“此役必先置之死地,只要在他身边,生与死我都不在乎。” 她坚定的深情,令袁河寄长长一叹,瞧了瞧冉诚,却抿唇不语了。 *** 道别了冉诚,颖青一行人回到抗天寨时已东方渐白了。她守在床榻前,焦急地等待隋神医的诊断结果。 一等隋神医收回搭在百抗天脉搏的手,颖青立刻问道:“他伤得如何?” “外伤虽然严重,但容易痊愈,麻烦的是他的内伤,那些鹰犬折磨人的手段果然歹毒,若不是他功力深厚,以后恐怕别想练武了。”隋神医拈须叹道。 颖青俏脸一白,玉掌紧紧地包裹着他的手,就算他这辈子都丧失武功,她也决心不离不弃。 “趁他醒之前,咱们先将他的伤口上药吧!”隋神医道。他们联手将他衣衫尽除,将隋神医特制的外伤灵药细细地抹在他皮开肉绽的伤口上,颖青强忍着眼眶内的泪水,处理完他身上的伤后,她继续轻轻地将药抹在他脸孔的伤痕上。 这时他浓眉一蹙,眼皮轻掀,眸中映入颖青担忧的娇美脸蛋。颖青见他醒来立刻绽露欣慰开怀的笑容。 “你醒了……”她忽然鼻子一酸,没料到自己见他醒来竟激动得差点掉泪。 百抗天注意到自己身在何处,瞬间明白是她涉险救了自己,他虽曾因她的无情冷绝而心灰意冷,但此刻明白了她的用心良苦,他却一点也不高兴,反而更是痛苦。 他情愿她人在荣王府,情愿自己还身陷东厂,当他决意背弃抗天寨众人时,他唯一的心愿只有这个,结果却又走回原点,再加上自己身负重伤,教他如何甘心?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疾言厉色问道。 他冷怒的质问宛如一枝利箭剜刺着她的心,难道他还为了狱中之事生气? 可聪明如他该知她的苦衷啊! “抗天小子,青丫头为了救你,甘犯大险勇闯东厂那龙潭虎穴,不惜抛下高高在上、一辈子养尊处优的郡主不做,一心跟你守在这世所不容的土匪窝过日子,这可不是每个女子都做得到的,这样的妻子你还有啥不满意的?”隋神医蹙眉道。 “我就是这样,谁要是不满意,大可以有多远滚多远!”他冷冷地道,却因虚弱而再度闭上了眼睛。 “你……” 隋神医也被惹毛了,本想再说什么,却因接收到颖青恳求的目光而住了口,没想到这个高傲郡主居然连委曲求全也学会了。 “神医,麻烦你给他开方子,熬药疗伤可好?” 颖青轻声道。 百抗天霍然睁开眼,清澈的眸子冷得没有一丝感情,勉力地要撑起身,颖青想要去扶他却遭到推拒。 “你到底有何目的?就当我拜托你,回你的荣王府去行不行?告诉你,我这辈子都没打算再见你,我百抗天一生独来独往,根本就不需要女人相伴,你走!走!” 她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心话,却依然被他的一字一句给扎伤扎痛了,强忍泪水,她咬着牙道:“要走要留我自己会决定,谅你现在也作不了主!” 百抗天蓦地因激动而猛咳起来,脑子里所想的只有气走她、逼走她,趁还来得及的时候…… “抗天……” 她轻拍他的背脊,见他痛苦更是心如针扎。 他止了咳,喘息着,冷冷道: “你没有一次不跟我唱反调,如今我确实作不了主,你要留在抗天寨,我无法强逼,但从这一刻起,我们再也不是夫妻,你永远也别出现在我眼前!” 泪珠再也无法抑止地颗颗滑落,她手捂着唇阻止自己哭出声,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乏力地倒回床榻,冷漠得不顾再看她一眼。 隋神医再也忍不住怒骂道:“臭小子!你说这是什么话?!夫妻缘分何等不易,当初是你执意娶她为妻,现在居然说出这等薄幸之言!你……” “我情愿自己从没招惹过她,甚至从没见过她这个人!”他冷冷地打断隋神医的怒骂。 颖青再也忍不住转身奔了出去,听不下他狠心薄情的话,却又离不开他,她多么希望那个总是笑得气人的百抗天再回到她身边。终于,她疲倦地蹲在地上尽情哭泣,仿佛要哭尽所有委屈,令闻者为之鼻酸。她近二十年的生命中,只有百抗天能这样伤她的心,坚强高傲的外表下,也只是一颗脆弱的少女心罢了,她跟天下女子一样渴盼良人的怜惜,可为何她会爱得如此艰辛?! 几个小心翼翼的脚步朝她走近,颖青察觉了却毫不搭理,既然要哭,她就要哭个痛快,什么丢不丢脸她全没放在心上! “大……大夫人……” 二当家嗫嚅地唤道。 颖青抬起头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道:“大清早的,你们来这儿做啥?” “大当家孤身涉险,咱们怎能睡得着?只是隋神医问诊,大伙儿不敢惊扰才没去探望大当家的伤势。” 成吟安温文地道。 “大夫人,我们知道以前对你有诸多得罪之处,抗天寨惹上大麻烦的这些日子来,有少数对山寨忠心不足的家伙在大当家的许可下,分散月兑逃下山,但听说都已先后被朝廷捉了去,我们知道大当家是为了我们才决定死守抗天寨的,不然官府一辈子也别想抓到他,而大夫人你竟在这种危急存亡的关头选择站在我们这边,甘心抛弃郡主的身份,我们大伙儿心中都是万分的感佩,这就叫做什么马走得很远,人心很久。”负责发言的二当家慷慨激昂地道。 颖青本是颇感欣慰地听着,但听到最后一句却不禁怔了怔,成吟安则在一旁尴尬地低声纠正。 “二当家,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尽避颖青心情沉重,却也差点笑出来,而二当家脸上微红,立刻清清喉咙,道: “总之大夫人是女英雄,难怪大当家拼了命不要地爱她。从今天起,大伙儿都听大夫人的调度,大当家受了重伤,咱们全成了一盘散沙,夫人是女将军,懂兵法,有谁不服的,我第一个宰了他!” “不错、不错,教大当家爱进了骨子里的人,我老三肯定服,从今以后,大夫人说一,就不准有人说二!” 三当家声如洪钟大声道。 颖青听他们一句句说百抗天爱她,不由得艳颊微酡,微羞地咬着唇斥道:“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们可没胡说,这男人爱女人有很多方式,可像大当家这样不顾一切保妻子周全的爱法,我可真是第一次见。”二当家道。“我跟随大当家这么多年,他从没替自己没想过,将对我们的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但昨儿他决心送大夫人回王府时,先将我们叫了去吩咐后事,若他子时未回便要我们各自逃命去,他还对我们说道:‘是我对不起大家,但现在我只顾得了她而已。’我们以为大当家是为了报复朝廷才娶你,其实在他心中,整个抗天寨加起来也没有你一个人重要。” 他说…… 他只顾得了她而已?颖青一阵心酸,却又涨满了甜蜜,真是个混帐土匪! 她笑了出来,突觉天空地阔、处处生机,胸怀流窜着豪情万丈。“颖青学过几年兵法,以少胜多的例子从古至今不胜枚举,再加上你们聪明绝顶的大当家在整座山头布置了诸多陷阱,等朝廷鹰爪来犯,咱们一定能胜!”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不由得欢呼起来。 带兵要先带心,颖青已成就了此点,她的天赋无法显耀于边关抗虏,却在匪窝中身居主帅,带领土匪与官兵厮杀,这样的郡主怕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例吧! 胜与败她殊无把握,但信心却是先决条件,望着这群人,地知道必须战到最后一刻。 *** 朝廷围剿抗天寨的行动首攻竟招致惨败,提督高鸿光率领的七千大军死伤折损过半,而抗天寨依然屹立不摇! 京城中人人议论纷纷,听说官兵一入山便被引至狭隘内,遭撒油引火,仓皇奔逃时不但踩死同袍,也将火星快速地传递,连高提督都差点命丧抗天寨,只得紧急撤兵。而颖青郡主成了土匪首领一事,更令众人啧啧称奇。 京城的耳语犹如公开的秘密,百抗大杀贪官污吏之举本是大快大心,这赈灾粮饷遭侵吞,分到羹的必不止被杀的两人,大家都猜测着极力主张出兵挑抗天寨的大臣八成都有分,众口铄金,朝中大臣仿佛个个都有了嫌疑,更有人认为他们必是怕百抗天揪到他们的小辫子而去宰了他们,所以才先下手为强,这一番推论倒显得朝廷非正义之师了。 至于首战告捷的抗天寨固然人人兴奋,却更加紧守备,丝毫不敢得意志形,只待储备更多战力,迎接下一回合的交战。 而数日只得小憩的颖青为了抗敌、也为了百抗天伤她的那番话,从那日起便没再踏入房中一步。而百抗天那份位于高处、肩担重任的苦处,几日来她也同样尝尽。 不知不觉间,她的脚步竟已走到了房门外,日思夜念的人就在一门之隔,她却没勇气推门而入,踟蹰间,忽闻成吟翠关心地问:“抗天哥,大夫人这几日还是都没来瞧瞧你的伤势吗?” “我这伤是小事,又何必她来瞧?” 他淡淡笑道。原是希望她能离开这危险之地,但这番苦心依旧无法得偿所愿,唉…… “抗天哥,只要你先低个头,大夫人一定会原谅你的,她为了保住山寨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好,我觉得你应该慰问她几句,给她打打气才对,更何况她今天还打了场胜仗。” “我跟她见了面只会恶言相向、针锋相对,或许不见反而好。”百抗天淡淡一笑,在决定割舍她时,他已尝过了极致的痛苦,这种僵局对他而言只是小巫见大巫。何况颖青也有她的骄傲,要她原谅他只怕很难,他更毋须在此时扰乱她一心抗敌的专注。 不见反而好?! 颖青闻言火气顿升,谁想跟他恶言相向、针锋相对了引她沉凝着俏脸终于决心推门而入,成吟翠见到她来,抿唇一笑立即识相地退出房去。 然而一见他的面,她却立刻消了火气,他……看上去好多了,一时间她只顾得细细审视他的状况,他的伤口渐渐愈合,人似乎也精神多了。 他们的目光互锁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持续沉默着。 终于,他唇畔微挑,泛起了一个淡笑。“大获全胜,我想应该跟你说声恭喜。” 他的笑容瞬间融了她的心,也击垮了她的武装,她撇了撇唇,道:“现在说还太早。” 百抗天笑了起来,摇头道: “你果然是我见过最固执的女人。” 颖青走过去在床沿坐下,面对心爱的丈夫却紧张得不知所措。“你……伤口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 事已至此,要她回荣王府之事已彻底宣告破局,即便她是郡主之尊,怕也无法见容于王室了,所以他也只能打消逼她回去的念头。但他们从来就不像寻常夫妻,也鲜少和平相处,就连当朋友都颇感怪异,更何况是重修夫妻情分?且如今她也算是有恩于他,一时间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对待她。 “那天在东厂,我不是故意打你的……” 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轻抚他脸上的伤,却被他握住手腕,而后轻轻推开。 “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 他淡淡笑了笑。他可是个年轻的男人,禁不起她的一丝挑逗与刺激,以往几乎光是看着她便会产生欲念,她或许不了解,但他却再清楚不过。 然而这举动却伤了她,她双拳紧握,怒道:“你嘴里说知道,可心里却还是恼我,是不是?!”为何他总拒她于千里之外?!如果他对她有情……老天,万一没有,万一他并不爱她,那怎么办?她又有什么理由执意与 他相守? “没那回事。” 他轻蹙起眉。 “那你为何要说永远也不想见我?我究竟有哪儿对不起你了?”她委屈的泪水在眼眶内打转,想到他说过的话就忍不住想哭。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百抗天轻轻一叹。 听着他诚挚的歉意,颖青忽然感到疲倦无力,她多么希望能就此偎在他胸膛中,单纯地做他的妻子,缺少他的支持,她觉得好苦。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第一次上阵杀敌,火烧数千人的景象,我觉得好残酷。” 她的身躯轻轻颤抖,一心想胜时,体内仿佛有种可怕的动力驱策着,人命在战场上比蝼蚁还不如,然而当她回复为一个平常人而非主帅时,记忆中的影像却成了一种煎熬。 百抗天轻抚她的发,他能体会她所受的冲击,然而面临只能杀人或被杀的情况时,又能有什么选择呢?“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你就必须坚强。” 颖青冲动地投入他怀中,但怕碰痛他的伤,只能轻轻地偎着,不管她再怎么坚强,总渴望他的慰藉。 “抗天……” 突觉血流开始奔窜,鼻中盈着她的发香,百抗天不禁露出苦笑,下意识地与她保持距离,除了身处危急存亡之秋的因素外,也是抗拒自身对她的渴望,情感愈深愈浓,他心底的抗拒便相对强烈。他这一生已没什么不能失去,包括他自己的生命,然而若放任儿女之情蔓延,她终会成为他心中唯一的意碍,愈是爱她,他心底某种莫名的恐惧就愈深,是怕再失去生命相系的亲人吧…… 像他这种没有明天的土匪,便该无牵无挂、孤独一生,所以他内心渴望她的感情,却反而极力维持着她对他的恨,也将她的无情用来防堵自己的感情溃堤,本以为这矛盾在此劫后便将结束,岂料她……唉…… 当她的女敕颊软唇触着他的颈项,温热的呼吸轻吐诱引着他的敏感时,他立刻知道这是他自制力的界限,双手握着她纤细的双肩,轻轻推开了她。“你有时间就多休息,这场仗还不知要打多久,别累倒了。” 再一次,他推开了她,颖青眼前泛起薄雾,凝着他颤声问道:“你真的后悔那日在市集遇见了我吗?” “是。”他平静地应道。他情愿两人毫无瓜葛,永世没有交集,也不致害了她。 颖青高高扬起了手,却停在半空中无法打落,眼前早已模糊。到了这种时候他竟还是对她如此残酷,一丝温情都不肯给!不管她付出多少他都不将她往心里放,而他居然还平静地等着她的手掌挥下,潇洒淡然得可恨! “百抗天,我恨死你了!” 颖青喊道,泪水再也忍不住宾落。 百抗天轻轻地笑了起来。“你要打就快打,不打的话就去休息吧!瞧你眼圈都黑了。” “你……” 她气得胸膛起伏,忽然冲动地伸臂搂住他的颈子,红唇猛然印上他的。 她不信他真能无动于衷,不信他真的不想再要她,挑逗的舌尖轻吐,柔软的身躯紧密贴入他怀里,毫无保留地倾注甜美热情。 他倒抽口气,惊愕得双目圆睁,高傲霜冷的郡主化为娇娆热情的美人,瞬间将男人收服于纤纤玉掌中,他情不自禁地含吮她珠润温软的红唇,舌尖与她火热地交缠,大掌隔着衣料揉抚着她柔软有致的曲线。 颖青的胸口怦怦地狂跳,分不清是因燃烧的热情,抑或是大胆放浪的举动,然而她不后悔,更不想离开,轻柔而主动地咬吻他的唇舌,艳俏的脸蛋柔美得教人心颤,足以教任何男人疯狂,甘心匍匐在她脚边任她驱策。 他的吻带着压抑而温柔,颖青意乱情迷地软软偎在他怀中,双臂勾着他的颈项,没有炽烈的热情,却令她的心荡漾在浓情汪洋中,心醉而满足。唔,她喜欢他这样吻她…… 一个焦急的声音打断了难得的甜蜜温存,窗外的人大声禀报道:“大夫人!寨外有人叫阵,二当家请大夫人赶紧出来主持大局!” 颖青如大梦初醒,艳颊绯红地离开他怀中,而他也仿佛尴尬地捂着唇,清了清喉咙故作淡然地道: “你出去看看罢。” 她离开床沿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他,偶然乍现的两情相悦是她心底的渴望,可虚无缥缈的感觉也令她不安,她好想要从他口中听到信誓旦旦、永生不弃的承诺。她怕自己此刻走出这间房,再见时又是那教她恨得牙痒痒的潇洒。 “大夫人,事态紧急,请大夫人赶紧出来吧!”门外传令兵数度焦急地扬声催促道。 见她迟疑着不肯离去,他清朗的眸子闪过温柔,扬起了俊逸的笑容道: “小心点。” 颖青轻抿着唇,却不禁漾开了甜笑,他的关心教她心头暖洋洋地。 “嗯。” *** 抗天寨外,双方隔着一段距离谈判,除身上还挂着伤的高鸿光外,荣王爷竟也来了! 这一次朝廷不再轻敌,着着实实派出两万精兵,好一举除掉抗天寨,在此生死存亡的时刻,颖青心湖反而无限清明。望着父亲脸上复杂的神色,她心中亦是五味杂陈,自幼读圣贤书,天地君亲师不可违犯,而今她叛了君、逆了父,父母的养育之恩她竟以不孝回报,心中又何尝不难受? “青儿,你过来,只要你肯悔过,圣上就会原谅你一时的糊涂,你别再是非不分了!”王爷痛心地斥责道。 “爹爹,这世间,谁是谁非真的那么清楚明白吗?抗天寨的人自给自足,所杀者皆是罪行重大的贪官污吏,从不枉杀一条人命,难道他们就该被赶尽杀绝?”颖青道。 “青儿,你莫再冥顽不灵了!再战下去抗天寨终究还是会输,现在投降,为父定能保他们一命。”王爷严厉地试图说之以理,然而颖青的反应却是嘲讽地淡淡一笑。 “爹,女儿并不天真,招降之后他们只有任人宰割的分,若你们今日来此的目的是这个,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颖青冷冷地道。 “青儿!你连爹的话都不信了?!”王爷不禁脸色陡变,这就是他养出来的女儿! “郡主,在下以人格保证,抗天寨投降后绝不伤任何人性命,请郡主为宝贵人命着想,趁早化解这场吧戈吧!”高鸿光也忍不住出言担保。 “狗官!我们不降便是不降,有本事就来宰了我们,不用说得那么好听,我们抗天寨的人吃狗官的亏吃多了,谁信你们谁就是王八龟孙子!”三当家大声道,群匪立即纷纷附和,对王爷的提议丝毫不动心。 “提督大人,请恕小女子直言,害诸多官兵丧命的,正是善恶不分的你!”颖青扬声道,娇女敕的嗓音透露出一股凛然正义之气。“他们投身军旅本该征战沙场,对抗异族、守卫河山才是,如今却对同胞干戈相向。而身为朝廷重臣本该以天下黎民百姓为念,可那些贪官却只图一己之私,不顾百姓死活,教河南饥殍遍野,饿死、病死路上的百姓多不胜数,这些数以万计的性命,全都得算到做官的头上!提督大人若是清吏,若有正义之心,那么你的同僚知法犯法、残害百姓之时,你又做了什么?若朝中大臣尽是官官相护、文过饰非,天道正义又在哪里?做官的杀好人是理所当然,土匪救百姓却罪该万死,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吏,降来做什么?!” 随行的士兵大多是平民出身,要他们攻打抗天寨本已是天人交战,此刻听颖青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与抗天寨对抗的意念不禁更薄弱了。这些土匪千里迢迢特地跑到河南去,不是为了随便杀两个官吏,更不是要侵占赈灾粮饷,而是为了无辜的百姓啊!他们又怎么能为了罪该万死的狗官,对替天行道的英雄动手砍杀呢? 然而王爷闻言却怒气填膺,低吼道:“青儿!你是糊涂了!你别忘了你的身份是堂堂的郡主,怎能对朝廷出言不逊?!”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颖青深吸一口气,突然朝荣王爷跪下,盈盈叩了三个头,强忍着喉中的哽咽,坚决地道:“爹,请恕女儿不孝,从今天起,女儿再也不是郡主,而是抗天寨大当家百抗天的妻子,与寨中的众人一般,是朝廷眼中的土匪了。” 荣王爷闻言脸色一变,而抗天寨的众人却几乎拍起手来,对颖青更是钦佩得五体投地。 忽然四周沉静了下来,只见一匹骏马缓缓策来,马上颀长落拓的男子脸上挂着潇洒的笑,尽避脸上伤痕未复,却有种顶天立地的豪迈气势。 “大当家!”抗天寨众人欢声雷动,还没开战,却似乎已打了胜仗。 “抗天……” 颖青愣愣地凝望他驰近她身旁,低声道。“你的伤……” 他的伤势明明还那么重,连起床都有问题,如今踏上战场,却仿佛生龙活虎,颖青的担忧深藏于心,她知道他的出现足以打击敌军士气,以及振奋抗天寨人心。 百抗天握了握她的手,甚至还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青青,咱们……同生共死吧!” 他…… 是特地出来与她同生共死的吗? 天在旋、地在转,阳光如此灿烂,一并融化了她的心。干军万马都不在她眼内,现在就算要她立刻赴死,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百抗天转头扬声道:“提督大人,抗天寨或有灭寨之日,天道却无沦丧之时,朝廷一日无道,我便一日抗天,少了一个抗天寨,五湖四海将会有更多的抗天寨!” 他的气势震慑了敌军,两军对垒,未动手,却已先分了一半胜负。 斑鸿光神色阴狠,呼喝一声。“无耻匪类!死到临头竟还敢口出狂言!” 他一声呼喝,战事一触即发,顷刻间箭羽齐飞,杀声震天,战事方酣,抗天寨众人奋力死守家园,他们凭恃着优越的地形与训练有素的阵容,令官兵虽死伤无数,但抗天寨毕竟人单力孤,大军压境源源不绝,敌人仿佛杀之不尽,寨众只得节节败退。 忽然,有一大队人马自外攻入,官兵立即月复背受敌,阵脚也乱了,混乱中只见援军约有五千之数,颖青更加挥舞着旗帜,指挥寨众进攻退守,目光却离不开身负重伤的百抗天,虽然他箭矢连发、枝枝奇准,但她却明白他重伤后强撑得辛苦。 外援有如及时雨,百抗天撑着最后一口气,看着敌方主帅高鸿光与一蒙而男子捉对厮杀,只见那男子凭着手中一柄摺扇,将护卫高鸿光的官兵一个个打落了马背,高鸿光奋力挥舞着大刀,但在男子摺扇俐落精准的攻势下,越打心越惊,越打手越软。 百抗天一眼便认出蒙而男子正是葛翊,所谓擒贼先擒王,主帅一死何愁大军不退?此机不可失,他咬牙将弓拉满,用尽生平的专注与气力,箭矢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瞬间射穿了高鸿光的头颅。目的达成的那一刻,仿佛所有力量都已离他远去,他只觉眼前一黑,神智晕眩,朦胧中仿佛听到颖青神魂俱裂的尖叫,他闭上了眼睛……他的身躯跌落,魂魄仿佛腾空飘荡,他想再睁眼看颖青一眼,然而他已无能为力…… ***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颖青拧紧秀眉斥道。 “大……大夫人。”房中的众土匪慌慌张张地直立,豪迈的土匪在她面前似乎全成了做错事怕被责罚的小孩,那张严肃的俏脸比鞭子还有用。 “抗天的伤还没好,你们在这儿吵吵闹闹地,叫他怎么休息?” “是,大、大夫人说得是。” “还有,大当家伤好之前,不准有人邀他喝酒!”颖青瞪着他们藏在身后的手,而被识破的土匪们只能尴尬地傻笑。 “是,我这就把这条禁令加入寨规,谁违犯就得受寨规处置。”二当家说着,又转头朝群匪高声宣布。“谁敢让大当家喝酒,我就揍得他三个月下不了床,听到没有?!” 群匪立即大声应和,没一人有意见,好像颖青说的话就是圣旨一般。 唉…… 抗天寨现在可是女人的天下了。百抗天撇了撇唇,这些家伙拍颖青马屁也未免拍得太响亮了一点! “还不出去加强守备,让你们大当家好好休养,呆在这儿做什么?” 颖青秀眉一蹙,群匪立刻一哄而散,没一个敢留下来再跟百抗天说半句话。 半月前当百抗天一箭射穿了高鸿光的脑袋,官兵没了主帅登时大乱,加上葛翊所带领的数千名援军大量涌入,敌军兵败如山倒,死的死、逃的逃,抗天寨的危机暂时解除。 那时,看着百抗天倒下,她的世界仿佛也已跟着崩塌,如果不是隋神医不枉神医之名,妙手回春地诊治,救回了他的命,那她……想到这些,颖青仍然心有余悸。 现在朝廷已退了兵,但谁能保证没有下次?她越想愈苦恼,此时房中只剩他们两人,她想与他讨论此事,结果他却躺回床上,甚至闭上了眼睛。 颖青气闷地坐在床沿,忍不住推了推他道:“土匪头,我把他们赶走了你不高兴是不是?” 百抗天睁开眼,唇边泛起一丝笑意,淡淡道:“岂敢、岂敢。” 她可以接受他的刻意捉弄,却受不了他的冷淡疏离,忍不住怒道: “你同我说话定要这般气我是不是?!” 百抗天撑坐起身,见她动怒,俊逸的唇畔挑了挑。“你生起气来真漂亮。” 颖青的俏脸羞得通红,想生气,却又甜丝丝地,真不知陔拿他如何是好。 “抗天寨欠你一份恩情,只要你——句活,即便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必定替你完成,你有任何要求的话尽避直说,我绝没有第二句话。” 颖青知道他是认真的,就算她开口跟他讨命,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可他的诚挚却教她气得想狠狠揍他一顿。谁要他报恩了?谁要他将她当恩人了?混蛋!到现在他还拿她当外人看,简直教人气炸心肺! 她粉拳紧握,瞪了他好半晌,终于咬牙道:“是不是我要什么都行?” “当然。” 他微微一笑,这女人的刁钻连他也无力招架,然而除此之外,他不知该如何回报、补偿于她。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颖青——咬唇,道。“第一,你得把我的玉簪买来赔我!” 百抗天原本严阵以待等着听她故意刁难的要求,怎料她开出的要求竟简单到教人错愕,他不禁笑了出来。 “行。第二呢?” “第二,不准你再把我送回荣王府!” 她鼓着腮帮子闷声道,见到他笑竟教她火气顿减,美人一笑倾城,他的笑却能让人为之融化。 “抗天寨众都已被你收服,你要来要走讹敢说一句话?这点你根本毋须要求。” 他淡淡轻笑道。 颖青抿了抿唇,又道:“第三件事,不准你对其他女人动心,更别想娶小妾!” 百抗天抿唇强抑即将泛开的笑意,这女人的要求怎全都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实除她之外,世上还有讹能教他动心、为之疯狂? “可以。” 他答应得爽快,豪迈落拓之气顿显。 “第四……” 颖青凝了他一眼,艳颊突地微红,菱唇数度开合,仿佛接下来的话令她难以启齿。 百抗天忍不住问道: “第四是什么?” “第四……” 她为难地咬着唇,终于下了重大决心,一口气快速地说完。“我要生孩子!” 他不禁一愕。 “什么?” 他是不是听错了?! 颖青蹙起了眉,既然开了口就绝对要贯彻到底。“我说,我不喝药了,我要孩子!” 只见他眸色转深,一语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不禁颤声道:“你……你不答应?” 她要孩子,自然是要生他的孩子,他凝望着她,心底有种莫名的震颤,却说不出是何滋味。 “为什么会想生孩子?”他不自觉地柔声问。 “因为……” 她眼眶一红,有股冲动想将心底话全都说出来,她不要再暖昧不明,她渴望相属,一如世间所有的恩爱夫妻。“因为我们没有剪不断的关系……” 是痴心吧!才会想与他永世纠缠,孕育共同的骨血,他刚强的心仿佛瞬间为之融化了。她的感情如此纯真而直接,为了爱他而甘愿抛弃一切,他又为何迟迟不肯接受?是卑微作祟,还是恐惧失去? 向来他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明知杀那两个狗官必招来天大麻烦,却不认为她会在意生命中有没有他的存在,然而她心里竟渴望生他的子嗣,做他孩子的母亲,这份痴心令他动容。他伸臂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地笑了笑,铁汉已化为绕指柔。“第五呢?” 颖青下颚靠在他肩上,胸口竟紧张得狂跳。“你答应了?” “嗯。”他笑了笑,静静地任怀中的温暖馨香沁人心底,一点一滴满溢。 颖青紧盯他微笑的俊容,美眸因激动而濡湿,颤声道:“你将我当作你的妻子了?” 百抗天抚着她的女敕颊,在她唇上吻了吻。“你本来就是。”他低柔笑道。 颖青绽开了绝美夺目的甜笑,泪水不知为何却掉了下来,双臂搂着他的颈项,主动亲吻他的唇。 交缠的眸光溢满深情,拥吻的唇舌温柔缱绻,唇畔扬着抑不住的笑容,两颗心荡漾在无边无际的暖洋中,紧紧缠绕……”唉呀,我们来得真不是时候。”突如其来的笑语打断了两人的缠绵,他们窘红着脸分开互拥的身躯,杀风景的三个家伙正是冉诚、葛翊和袁河寄。 “你回来得还真是时候。”百抗天撇撇唇,瞪着葛翊道。那日葛翊带人来解抗天寨之围,尽避蒙着面,但他的身影、武功,他一望便知。 梆翊俊魅的脸上扬起潇洒淡笑,眸中带着轻讽,手中摺扇一转,道:“你这抗天寨出了事,我还能悠悠哉哉地游山玩水吗?” 百抗天撇撇唇,哼道:“到了千钧一发之际你才回来,实在教我感动,你是打哪儿找来这许多训练有素的帮手?”瞧那日的阵仗,这数千人可不是仓促成军的。 “你在河南成了英雄,我自然从河南找帮手了,那两个狗官在河南作威作已久,看不惯他们两人卑劣行径的同道之士早已秘密训练了民兵,只是苦无机会取两人狗命,此次知道抗天寨有难,便主动要求前来了。”葛翊寒淡一笑。“若不是我把朝中受贿官员名册及证据带回来,你道朝中主导此役者为何肯甘心收兵?” “朝廷不攻寨了?”颖青问,这才是她多日烦恼的源头,死了一个高鸿光并不能解决事情。 冉诚微笑地点点头,葛翊则寒淡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是该受点教训。” 百抗天双眸一眯,这家伙拿了三分染料倒老实不客气地开起染房来了! “抗天的伤好多了吧?”冉诚微笑问道,太清楚这两个拜把兄弟的性情,若百抗天身上无伤,他们八成早已动了手。 “已好得差不多了。” “三哥,二哥这回带了河南的帮手进京,消息传开后,各地人马陆陆续续前来支援,瞧阵仗怕已有三万人了吧!挤得京城内外热闹得紧,他们可等着三哥的伤好,率领他们在大江南北广设分寨呢。”袁河寄笑道。 百抗天哈哈大笑,对颖青道:“土匪婆,现在抗天寨你当家,看你的了。” 颖青艳颊微红,抿唇笑道:“这是男人家的事,你别问我。””唉呀!见三哥、三嫂鹣鲽情深,真是教人好生羡慕呢!”袁河寄笑嘻嘻地调侃道。 闻言她俏脸更红,连爽朗豪迈的百抗天也不禁有些窘迫,其他三人见状不禁逸出高低不等的笑,这对夫妻面对千军万马能够面不改色,却教儿女情长折低了头。 “我去吩咐敏儿沏壶茶来。”颖青红着脸起身。现在她为夫抛弃荣华富贵之事传得天下皆知,在这几个大男人面前,还不被取笑个够? 但她才刚站起,却立即被百抗天给拦腰搂进了怀中,教她羞得双颊发烫、心跳加速。 百抗天则挑眉道:“他们马上就要走了,不喝茶。” “老三,保重身体啊!”葛翊笑着讥诮道。 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颖青只恨不得有个地洞钻,都是百抗天当着人前搂搂抱抱,害她连抬头见人的勇气都没了,但偏偏心中一点也不觉讨厌,唉…… 见百抗天危险地眯起眼睛,冉诚在他发火前笑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等抗天伤好,你们夫妻一起到‘诚意庄’来,寄弟还等着补喝你们的喜酒呢!” “没错、没错!”袁河寄笑嘻嘻地附和。 终于,三人抱拳告辞离去了。颖青忍不住一拳捶在他胸膛上,红着脸骂道:“都是你啦!” 百抗天捂着被捶处,脸上显现痛楚之色,轻咳道:“你想谋杀亲夫啊……” 颖青紧张了起来,焦急地查看他的伤势,难过后悔地急问道:“很痛啊?你忍耐一下,我立刻去找隋神医……” 突见他抿唇忍笑,她才发现自己被耍了,美眸瞬间燃起怒火,他居然敢利用他的伤戏弄她! “臭土匪!你这大混……”还没骂完,唇陡然被狠狠封吻,娇躯亦被压入床褥。 “凶婆娘,你这张嘴除了骂人还可以拿来做别的事。”他轻笑着吻住了她,仿佛这才是她的嘴该做的事。 颖青血流加速,脸也红了。“土匪,你……”朱唇旋又被深吻。 这时间随时都可能有寨中兄弟来找他们,她想告诉他时间不适合,但抗拒的意念却被愈吻愈弱。 “咱们来生孩子吧!”百抗天在她耳畔笑道,她又是羞又是好笑,随着罗衫尽解,却渐渐被热情淹没。 被这土匪劫了心,才终于知道什么叫幸福,尽避未来可预见风风雨雨,但只要携手便无所惧。 她深情的眸光温柔地望进他清澈的瞳中,纤柔的手指交握着他的大掌,紧紧地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