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沙尔的新娘》 楔子 十五年前“爹地、爹地!”一个抱洋女圭女圭的小女孩摇摇晃晃步人室内,惊动到正耳鬓厮磨的俪人。他们急忙分开,耳根通红地看着这个红发小女孩,及随后跟进来的两名年纪稍长的金发少年。 “苏蒂要听故事!听红色大鸟的故事。”小女孩跳上父亲的膝头,撒娇地往他温暖宽厚的胸膛钻。 “那是火鸟啦,火鸟。”尼可拉斯揉揉妹妹细软的女敕颊,也偎到父亲的膝上。“红色大鸟。”如果是火鸟鸟早就烧死翘翘啦。小苏蒂扁起圆嘟嘟的嘴。 “好,好,红色大鸟就红色大鸟。”他亲亲女儿胖胖的小手,再疼溺的扫视两个儿子。“红色大鸟就是火鸟。好久好久以前,它就住在俄罗斯一块神秘的天空角落中,它翅膀上的羽毛散发着银火花,眼珠如水晶般灿烂,而且全世界没有一簇火焰光泽能予以比拟——它虽然是一只鸟,却有一半太阳的神性,是天地间最神奇的生物……” 这名父亲已不是在叙说一则单纯的童话,他的声音掺融入一种温柔怜爱,蓝色眼珠发出娇宠的光芒,直勾勾地盯住孩子们的母亲,令她赧红了秀颜。 “可是啊,有一个哥萨克勇士穷其一生都一直想捉住这只美丽的鸟儿,以增加自己的名声。他追捕鸟好多年。火鸟也十分狡猾,每次都成功地从他掌握中逃月兑。 扮萨克勇士第四次捉到它时,火鸟哀求勇士放走它,并亲口答应达成哥萨克勇士任何愿望的报酬…… “那我要一匹小马!”尼可拉斯快乐地接口。 “跑得很快的马,这样去哪里都又快又方便……” “笨蛋,又不是你捉到它的,你怎么可以跟火鸟要礼物。”克里夫敲他老弟一记,兄弟俩居然斗嘴起来。 这位父亲哑然知看关齿们相亲相爱,再低头看看女儿——这小小人儿竟早发出微微的鼻呼,安然熟睡。 但他仍继续以他低磁性的嗓音说着。“于是勇士就告诉火鸟说:如果它能送给他一位世界上最美的新娘,他就会放它走。 勇士的话才刚说完,就突然起了一阵儿子风;勇士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一直到风突然又停了,他才敢睁开眼睛。“ “然后呢?然后呢?”两兄弟早已停止争斗,又赶快回头听故事的后续发展。 “火鸟不见了。”他含笑举起食指示意两个孩子安静。“可是啊,火鸟可有遵守它的诺言哦,因为它消失的地点站着一位非常漂亮的少女,一头红如火焰的红发新娘正等着他呢。” 第一章 十五年后,中国北大荒北大荒的居民无论男女老少均个性坚强、乐观大方,具有好客爽快的天性。他们不似繁华都会的居民蜜月复剑、口是心非;有着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的率直。而且北大荒的民族纷多,由许多截然不同的文化交融在一起,汇聚成北大荒特殊的边境文化。 北大荒中每年定例的访客就是草原商队。这种商队永远给生活在大草原的居民中一副亲切的好模样。其中若有商人尚习医术,在旅行中还扮演着“草原圣人”的角色,到处受人尊祟。而且在各种偏僻、人烟稀少的地区,还是与外界联系的唯一媒介。 像狄家商队就是一例。 老狄森民是个发胡半白的老者,为人温和忠厚,在北大荒做生意已有二十余年,走遍各家大大小小的牧场。他和东北三大牧场交情都还不错,除了牧场的生意外,走遍各家大大小小的牧场。他和东北三大牧场交情都还不错,除了牧场的生意外,他尚为那些蒙古贵族旗队跑腿交易。一个好的生意人最重要的便是建立人脉,做到面面俱全。 今年由于预定参加一位蒙古贵族嫁女的盛事,狄森民临时决定将商队提前带出关外。一方面是为了不失礼节,另一方面是因为商队中新添了数位年轻新手,狄森民找算多磨磨他们,企盼他们早日能独立一方。 他本来预计在新年过后二三日便可做完一笔好买卖,丰获而归。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婚礼因天候的转变而拖延,故整天支商队困留于斯;而热情的蒙古人为挽留他们,还特地增盖几座蒙古包供他们使用。 蒙古包扎营于哈兰河附近的树林中。说来也真巧,札营后次日起风雪突然增强势速,每个人都保能躲在包营内取暖。 待风雪减弱时,已是第三在晚上的事。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汪!汪!汪汪!”狄森民所饲养的大狼犬不知何时竖起耳朵,抖抖身体站了起来。 “嘘,安静点,阿九。”狄森民拍拍狗儿凑过来的大头。“唔,你也想出去走走走是吗?雪已经变小包括狄森民在内,每个人张张老脸像极煮烂的番茄;最后狄森民到蒙古人那儿请来两名妇女协助,方得以顺利完成褪衣、净身及更衣等工作;否则可真叫一伙大汉束手无策。 她全身浮肿青紫的瘀肯看起来很可怕,事实上却不到致命的程度。令人比较挂心的是,她因受寒而产生的高烧若无法退去,一直烧下去的话,一个弄不好重者死亡、轻者终生痴愚。 外面风声号号,棚内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毡上都听得见。 老狄森民正在检查这名女子被换下来的衣物。这套轻便型的布衬质料很好,上面的织工简单而精细,连小马靴亦用上等牛皮革制。这代表什么?她出自于俄罗斯的富贵人家吗?那又怎么打扮如中国民族?还是她受雇于边界的大户家庭,是名女工? 这样讲来就说通了。老狄森民拍膝大悟。据他所知,关外三大牧场中用人不分国籍、男女及年纪,只要实力足够的人均可任职,这名女子也是其中一名吗? 老狄森民有满月复的疑问,但一切只能等红发女子清醒才能有所解答。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高烧持续了二天。第三天,在众人松口大气的情况下,年轻女子才悠悠转醒。 老狄森民耐心地等蒙古妇女陪她喝完小米粥后,才踏入她休息的蒙古包中。 一双精光四射的翡翠绿眸立即挪了过来,老狄森民为之一怔,在心中暗喝声好!他阅人无数,这等高傲又不自傲的气势在男子身上都十分罕见,何况女子——尤其还是这等年轻的小辈,他当下对女子的身分又更好奇。 尴尬的沉默横陈在凝瞬的空气间,女子轻柔地吐出一口气,挤出一抹笑容。“老丈想必是狄恩人了?” 她的汉语讲得真好!狄森民微微颔首。“不敢当,老朽只是路过,助了一臂之力罢了。” “您客气了。” “姑娘贵姓?是何方人氏?” “敞姓钟,单名瑞。我住在伦哈卡贝草原上的自家牧场上。” “伦哈卡贝之钻?”老狄森民蹙起眉。没道理。他和自家牧场虽不是交识深切,但至少大部分人都照过面,就算不记和是姓名也不挺熟的,怎会没这姑娘的印象? “您也许见过我,因为我不太喜欢和牧场外的人打交道。但您可还记得三年前,白驿南续弦时,那位夫人一起带嫁过来的——” “啊!你就是那个女孩儿啊!”他恍然大悟。 住在北大荒的居民都知道三年前白家主人为续弦的娇妻所举行的那场盛婚,其排场之华丽盛大是人人茶余饭后的题材。据闻白驿南为凭吊难产而死的爱妻而鳏居多年,能令他再动凡心的女子必不是泛喾之辈吧? 结果当时闻风来参加婚礼的人数竟高达八九百人。当然,为了生意兴隆及交易上的交情,老狄森民亦亲临现场。他那时便曾听闻这位夫人是带了一位异国女儿嫁上到白家的。老狄森民对这件事可是记忆犹新哪,因为北方唱然民风开放,但这种接纳外国血缘入门的事还是头一遭。 当时甚至有些小头锐面的牧工暗地里嘲笑白驿南,说他老胡涂了,居然替贫穷的俄罗斯人养女人!那些说风凉话的人被白家二少白奇哲听见,当场便给轰了出去。自此之后便奠定了钟家母女在自家的地位,无人敢再罗哩罗嗦。 他一直和这位异族少女缘悭一面,没想到如今不但在此见以了人,还救了她一命。 老狄森民看看女孩虚弱的苍白的脸色,心中大感不忍。“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慢慢说。” 钟瑞点点头,看着老狄森民退了出去。 她这次受伤有多严重?她懒懒软软的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片刻,却了无睡意,思绪不停转动。 除夕夜前几天,白家发生了一件惨绝人寰的悲剧——采买年货的雪橇队在回程途中被一群狼攻击,全队覆灭。 所以她才和异生兄长白长哲组织队伍搜救侥幸存活下来的,并追杀狼群,岂料当她在追其中一只野狼时,失足坠下崖谷——然后呢?她是怎么被救来这里?为什么不是被摔得粉身碎骨?浓烈的睡意席卷她的意识,想不了那么多了,她最后仍向周公投降。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我不用了,谢谢。”钟瑞以非常生硬的蒙语告诉那两名照料她的蒙古妇女。蒙古人是标准靠天吃饭的典型,他们的生活也就全靠自已饲的牛马羊。也不是她在挑剔什么,只不过这几天来一连好几餐吃的正好都是她最感腥膻的羊肉,吃到最原来都觉得有点反胃;但羊肉却是这冰天雪地中一个蒙古人所能拿出最上等的料理呢! “姑娘,你吃不惯是吧?”一名妇人仿佛看透她的心思。 “不,没有。”钟瑞立刻改变话题。“我听说今天阿台吉大人的女儿要举行归欢典礼是吗?” “对,今晚要举行典礼。”女人和往常将钟瑞安顿好后才退出帐外。 钟瑞百般无聊地坐着,看着棚顶透风口外的蓝天。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一阵细细的寒颤由她全身泛起,一阵孤单的感觉向她袭来。 她想抛开这种讨厌的情绪,于是信步走到棚门前,打算到外面去走走。 蒙式婚礼最后一天的“归欢”是专为年轻人举办的,一团营火、一壶美酒,加上音乐舞踏,足以令人彻夜欢笑。 蒙古人对这位异族女孩都纷纷好奇地打量,和善地对她点头微笑算是打招呼。钟瑞看着他们正为晚上的活动而忙碌,忍不住走过去,从一位小女孩手中抱过一捆干枝,想帮她的忙。 小女孩吓了一跳,乌溜圆眼看着接下她工作的客人。 钟瑞虽然为人冷漠,但她十分喜爱小孩,笑容给得毫不吝惜。也许这是母性的本能吧。“姐姐帮你,好不好?” 小孩对陌生没什么防备心。她已大大方主牵住钟瑞的衣袖,小脑袋瓜儿用力点点。“大姐姐帮忻儿,忻儿不喜欢搬木柴。” “好”。她很高兴终于有事可做。 燃料被放置在最高落的蒙古包中。钟瑞来回忙了几趟后,几个年轻人挡住她的去路。 钟瑞马上认出他们的身分,他们是商队中的人,个个一副典型富家子弟的模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她心中只能找出这两句形容词。 “有什么事吗?”她尽量和缓一向惯常冰冷的嗓门。狄森民曾告诉过她,这些养在被窝中的绣花套子,都是一些有交情的富商拜托他来磨磨;否则,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带这些初生之犊出关。 “哟哟,瞧瞧,这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一名穿着绣工考究皮裘的高个儿,满脸新鲜好奇,双眼眯出色欲的潮水。“难道你们俄国人不知道知恩图报啊?真够野蛮。” “你想怎么样?”钟瑞拍拍小女孩,示意她先离开。看来这几个登徒子一时间果不会放过她的,她不希望小孩看到任何“不该看”的场面。 “脸干嘛那么臭?”另一个胖子开口。“我们只是想表达中国人的好客之道。到咱们棚内来喝喝酒、聊聊天,促进彼此的友谊嘛”。 “不用了。”她平平淡淡地拒绝了他们一番“美意”。“我有事要忙。”她意有所指地看看已堆积成塔的柴火。 “你这什么意思?一堆死木头比他们提出的”邀请“还更要紧吗?了过一会儿方听出这句话背后的损人意味。这个红发娼子!也不想想自己的身分,竟敢这样拒绝他。 带头的人气不过她那从容冷峻的态度,倏然伸手便捉住她的手腕。 如果是以前的钟瑞,早先甩掉那只禄山手,连本带利给了一记过肩摔做回应。但她现在的身体禁不起太多折磨,遑论报复。 她咬着牙,拒绝让痛楚化成有形的声音喊出来。该死的,不要去想就不会了。 “你们在做什么!?”一名商队中元老级的商人正巧看到这一幕。几年轻人依然对这些资深的长者有所忌惮,立刻选择撤退。 “你没事吧?”他跑了过来,见钟瑞摇头才松了口气。“钟瑞姑娘,实在抱歉,我们会好好教训那几个兔崽子的。”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夜色中的营火格外明亮温暖。 “你们知道哈兰最近几年出现了一个‘鬼眼’吗?” 火光照亮了每张年轻的笑颜,这是一场年轻小辈的聚会,长一辈的均识趣先回蒙古包休息。借着微醺,他们什么样的话题都纷纷出笼。 “什么是‘鬼眼’?”另一位年轻颇轻的少女问道。 “你不知道哇”? ‘鬼眼’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的眼睛一只是恍如来自地狱般的黑焰,一只却是透明晶亮的银焰;只要被那对招子一瞪着,不祥的灾祸就会无边无际地蔓延——“ “好可怕。”少女发出细说的叫声。“这——这只是传说罢了,对不?”她征求支持似地左右张望。 “啊?” 热络的气氛乍然冻凝。 “当……这当然啊!”一名青年人机伶地接下她的诘问。“那只是一个传说罢了。” 钟瑞在一旁听了一会儿,便颇感无聊的从人群中悄悄退开了。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次晨,狄家商队在灿烂阳光照射下,准备上路。 “阿台吉大人,这回真是多谢你的照顾了。”手心捧着木雕的小菩萨像,狄森民再次恭敬地道谢。 回礼者是一名四十余岁的精壮男子。“阿弥陀佛。这样说就见笑了,咱们游牧人家委实没什么好招待的;若有不周之处,望多多包涵。”他又转向钟瑞。“钟姑娘,很高兴能认识你,请帮我令尊、令堂打个招呼。” “我会的。”钟瑞因连日来的休息调养,脸色已好了很多。“以后倘若路过‘伦哈卡贝’,敬请过来一叙,白家人会永远欢迎阿台吉。” 这是一句保证,而非白口客套。白家人一向有恩必报。 包何况阿台吉在蒙古旗中的隶属高等爵位,相当于王爷,认识这样的人物有益无害。 “走吧。”老狄森民吆喝着商队启程。原本他是打算到哈尔滨顺道瞧瞧,岂料会救了他,所以改变路线打算先送她回去。一个人独自在北大荒中行走的已有危险,更遑论带名女子同行?何况钟瑞身子大病初愈,怎么说都令人安不下心来,就干脆先送她回去吧。 “狄叔”她轻勒马缰,轻轻来到他的身边。“我该怎么报答您?”连日来的相处,令这一老一少奠下友谊深厚的根基,成为忘年之交。 “说什么报答呢?人本来就该互相帮忙,这也是一种缘分呵。”老狄森民摆摆手,不在意的爽朗笑道。 钟瑞已经换回原先的骑装,红发整齐的绾于帽内,俐落的装扮让她看来精神恢复许多。“但是——” “哎,不要再说了。”老狄森民打断她的话。 “你再说一句报不报答的话,我可要生气喽。闭上嘴,留点力气赶路。” 快到晌午时,他们停在树林的外缘休息,顺道用餐。午餐是一些肉干之类的干粮,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钟姑娘,俺这里有个馒团,包红萝卜干的,你拿去吃吧。”一名长满络腮胡的壮汉有几分赧色,迟疑地献出怀中宝物。 “不了,谢谢。”钟瑞再怎么样也无法对表达善意的人板起脸孔,更何况这群人都是她的恩公。“我这就够吃了,谢谢,您还是自己留着吃吧。”她婉谢着,素来冷然的嘴角露出一丝温暖。她实在没有什么胃口,但在一双双关怀的眼神下,她也只能一点一点啃着自己的干粮。 还要多久才会到家呢? 老实说,穿过哈兰河林这片树海并不需要花上半日的时辰。若不是自己需要常常停下来休息,才会连整影响了商队前行的速度——思及此,她强自己加快进食的速度,赶得差点噎到喉咙。 “咳咳!”她赶紧拿起水袋就口而饮。以手背抹去嘴边水渍时,敏感地察觉到一些投过来的好奇兼怜悯眼神。 她立即低下长长的睫毛,遮掉绿眸中熟悉又僵硬的怒气。 她接受别人的好奇,但怜悯,绝不!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黑夜尚未完全撤离大地,冰雪却早一步悄悄由天幕中褪下,呈现一抹透明的淡蓝。 在如此壮阔的天地间,人是多渺小的沧海一栗。钟瑞忘我地起身离开尚在休息的其他人,举步离开队伍。按捺不住满心的悸动,她伸长双臂,似在迎接东升的旭日。万条瑞光金灿灿地映在她的脸颊上,臂腕上,更将她整个人镶镀了一圈柔和的光芒。满头红发像簇奇异的火焰,几令人无法逼视。 她发出微沉柔软的笑声,有些僵硬、有些稚气,仿佛是个许久不知欢笑的幼童。斜仰侧面,阴影在下颔及脖背刻划出优美的弧度。她任晨风吹在脸颊上淡淡的冻红,不放弃接受太阳拂照的温暖。 在耸起的岩石屏障旁,一双阴鸷的眸子正盯着她,注视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一条黑影悄悄地来、悄悄地去,沉重的皮靴仅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残迹。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连绵无垠的天空被朝露洗涤出蔚蓝澄亮的色彩。由狄森民领着头,阿九尽职地在旁担任守卫的工作,浩浩荡荡在东前行。 一直跑在前头的狗儿渐渐缓下速度,老狄森民立即警觉到它的异状,举高手臂示意整支队伍停下来。 然后,一阵天摇地动的蹄声从彼端隆隆踏起,几乎是在同一时,一群人马在起伏的平线出现,来势汹汹——“是强盗!”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叫喊,队伍顿时慌了阵脚。 “强盗?” “强盗!!” “掉头!”老狄森民高高勒举马头,仓皇地下达有力的命令。 其实不需要等到他吩咐,几个吓坏的年轻人早就拨足先逃。老狄森民并不怪他们,这些初出茅芦的小毛头可能一辈子也没想过会在光天化日下遇抢。他不禁有些后悔在临阵出发前没先给他们一番琢磨。这些富家子弟就仗着家中有几文钱,买办一些货物,就跟着他这个老马上了路。一路上不但抱怨连天,还嫌东嫌西。哎,现在的年轻人十个有九个是娇贵得像什么似的,如果他们不逃,他才会觉得奇怪。 商队掉回头冲不到三尺,他们赫然发现后方也被包抄,活生生地断去逃路。 “老一辈啊!”昨日带头轻薄钟瑞的年轻人——她已知道他名叫刘旺日——开始鬼嚎起来。“我死定了!我死定了!我刘家大少爷居然会在这种不毛这地——” 人还没死就替自己找棺材。钟瑞懒得去理他的哭爹喊娘。她往老狄森民靠去,一言不发地一把拿下他手中的猎枪、启动枪膛,迅速检查里面填塞的火药。 老狄森民先是讶然地瞥她一眼,随即被她泰然稳确的动作定下心。她可以的!她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准备!” 上膛的“咔嚓”一声,奇异地撼慑住每个人的神经,一时间鸦雀无声。 然后惊心动魄的枪声响起!你来我往、忽左忽右,震裂天与地的交界。 胜负很快便决定出来,商队这边苟延残喘,根本像是待中的枪靶。事情发生过于猝然,而结果——“啊!”老狄森民被一道夹劲来的冲力撞失平衡,竟就由马背上摔滚下地,像激水冲石般裂溅出四溢的血花。 “不!”在彼端的钟瑞那女娃是在较偏的角落,狄森民耳边前进的马蹄声的确愈逼愈近了。“逃,逃哇!”兵乱马嘶中,他竭尽最后一丝的力气大喊。“赶快,确愈逼愈近了。”“逃,逃哇!”兵乱马嘶中,他竭尽最后一丝的力气大喊。“赶快逃——” “不!”钟瑞又欲前进,一记从她耳鬓边擦过的子弹令她骤改心思;连跨下之驹也不安的扬嘶昂首,举蹄掉头就往回冲,动物的求生本能比人类高上许多。 一咬牙,她硬是又将马首调缰。“啊——”几乎在同时她发出吃痛的申吟,螓首微偏一旁,身子落在雪地上,散出了一头梳藏在帽内的秀发。 其实不需要等到他吩咐,几个吓坏的年轻人早就拨足先逃。老狄森民并不怪他们,这些初出茅芦的小毛头可能一辈子也没想过会在光天化日下遇抢。他不禁有些后悔在临阵出发前没先给他们一番琢磨。这些富家子弟就仗着家中有几文钱,买办一些货物,就跟着他这个老马上了路。一路上不但抱怨连天,还嫌东嫌西。哎,现在的年轻人十个有九个是娇贵得像什么似的,如果他们不逃,他才会觉得奇怪。 商队掉回头冲不到三尺,他们赫然发现后方也被包抄,活生生地断去逃路。 “老一辈啊!”昨日带头轻薄钟瑞的年轻人——她已知道他名叫刘旺日——开始鬼嚎起来。“我死定了!我死定了!我刘家大少爷居然会在这种不毛这地——” 人还没死就替自己找棺材。钟瑞懒得去理他的哭爹喊娘。她往老狄森民靠去,一言不发地一把拿下他手中的猎枪、启动枪膛,迅速检查里面填塞的火药。 老狄森民先是讶然地瞥她一眼,随即被她泰然稳确的动作定下心。她可以的!她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准备!” 上膛的“咔嚓”一声,奇异地撼慑住每个人的神经,一时间鸦雀无声。 然后惊心动魄的枪声响起!你来我往、忽左忽右,震裂天与地的交界。 胜负很快便决定出来,商队这边苟延残喘,根本像是待中的枪靶。事情发生过于猝然,而结果——“啊!”老狄森民被一道夹劲来的冲力撞失平衡,竟就由马背上摔滚下地,像激水冲石般裂溅出四溢的血花。 “不!”在彼端的钟瑞那女娃是在较偏的角落,狄森民耳边前进的马蹄声的确愈逼愈近了。“逃,逃哇!”兵乱马嘶中,他竭尽最后一丝的力气大喊。“赶快,确愈逼愈近了。”“逃,逃哇!”兵乱马嘶中,他竭尽最后一丝的力气大喊。“赶快逃——” “不!”钟瑞又欲前进,一记从她耳鬓边擦过的子弹令她骤改心思;连跨下之驹也不安的扬嘶昂首,举蹄掉头就往回冲,动物的求生本能比人类高上许多。 一咬牙,她硬是又将马首调缰。“啊——”几乎在同时她发出吃痛的申吟,螓首微偏一旁,身子落在雪地上,散出了一头梳藏在帽内的秀发。 第二章 “是个女的!” “喂!”那边有个女人。“ “女人?” 此起彼落的惊叹号几乎半她淹没,钟瑞知道她已成为这群强盗的目标,他们投过来婬秽而兴奋的眼神令她作呕。 “快,把她抓起来。” 她发出愤怒的低咆,开始更不留情地对付朝她涌近的男人!不,她决不会让这群禽兽欺压她,她会让事情尚未开始前就让它结束。 “啊!”又一名想欺近她的强盗发出惨号。“我的手啊——”他无法忍受那种枪弹所造成烧灼似的痛楚,直挺挺地由马背上栽坠下来。 “把她的手打掉。” “反正老子只是玩她身体,少一只手差不了多少。” “射她!快,射她”! 数颗子弹击向马蹄踏落的地面,使得原本就不安的马儿嘶鸣人立起来。钟瑞冷不防有此一道,骤然摔落。幸好积雪甚厚,减轻了坠地时的痛楚感。 才勉强支起身,她就突然被人从腰环提,身体凌空腾起;转瞬间,她已跌人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走开。”一道低沉冷然的命令让那些伸过来的“怪手”倏然停住,显示这是一个说话极有分量的人。 由于钟瑞整个人贴在后面那片结关的肉墙上,那条健壮的手臂又从前面扣住她的腰枝,她根本看不见他的脸孔……哼!她才不想知道他长什么样,蛇和鼠都一窝子亲。 “你干么?你想独自占有这个女人吗?”一名长满粗黑胡渣、体大如熊的大汉叫道,混浊的眼神露出恶毒的光芒。 “这女人是大家的。”另一名强盗也心有不平地叫道。 “是啊!” 开玩笑!他们从来没有尝过洋妞的滋味,如今岂能让这块肥肉从嘴边溜掉?许多虎视眈眈持眼神全集中在钟瑞身上。 “我要这个女人。”随着这句声明,她陡然地感到压迫得喘不过气——因为他的手臂用力收紧,她却毫不反抗这个男人的力气。 “你要这个女人?”众人仿佛听到什么大笑话,放肆的笑声由四面八方的响起。“鬼才相信列,大伙都晓得你不近,搞不好你连怎么抱女人都不知道……”那人未完的话语冻在嘴边,钟瑞便看见那人噤若蝉地打个抖,见鬼似的不敢再说下去。 “……喂,你是说真的,你确定你自己‘要’这个女人?”询问的人特别加重某字语气,没有人会误会他的言下之意。 钟瑞浑身一僵。 七岁以来,第一次,她完全失去思考应变的能力。 “是。”他的回答干脆简单,毫无转圜余地。 “那么你要当场玩给我们看,我们才会甘心。” 多下流的提议,钟瑞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我知道了。”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狄家商队如瓦破砖地剩下不到十个人,钟瑞远远就看到老狄森民和其余的人手脚被缚,像奴俘一样被人吆喝,往另一方向走去。 “走吧。”钟瑞尚在出神游想,却被男人拉着就走。 这个人,脸上的线条似乎都是冰块雕逐出来的。不谈他的剑眉薄唇,及如刀刻出般的下颔;任何人第一个不会注意到的,就是他那双眼睛——一只眼睛是纯黑的夜泽,另一只眼睛却是透明的银,散出水晶般的折光;令人心底发寒,不敢直视。 “鬼眼”?钟瑞震骇莫名。据说,凡是长着这么一双眼珠的人都是恶鬼投胎转世。“鬼眼”是极不祥的人物,北大荒绝大部分人都相信,“鬼眼”走到哪里,灾祸便会跟随到哪里……钟瑞有些错愕地想着。 她来不及想得更深,人已跌撞着被扯人一座棚包内。 “沙尔!”一阵娇滴生媚的女音摇摇摆摆地传了过来。钟瑞抬头便望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亲亲热热地想挨过来。 “真是稀客啊,你从来不过来咱们女人这儿。” 她暗示性地以手托起自己丰满的双峰。“你今晚来留宿这里?” 沙尔连看也不看她一眼。“找个人把她梳洗一下,换套干净的衣服。” “什么?”那女人一愣一愣,显然被倔的命令给吓呆了。“你说什么?这个女人又是谁?”她不禁提高声量,并痛恨沙尔老是对她视若无睹;她可是首领跟前的红人。 “我的女人。”在棚门再度掩上时,沙尔冷冷丢下这一句宣告式的字句。 “你的——!?”孙娇娘觉得自己的舌头打结,结巴得说不出话。 原来女人也有这般“喜好渔色”的瞧男人瞧到口水都滴下来了也不知道。钟瑞发出又重又沉的冷哼,一下就把孙娇娘的注意力拉回她身上。 这婊子居然在笑她!?孙娇娘有些恼羞成怒地开口。“不准笑!”她一下巴掌就挥了下去,准确地掴在钟瑞的脸颊上。在清晰的巴掌声中,白晰的皮肤立即爆出一片晕红。 钟瑞连吭也没吭一声,绿色眼珠含嘲带讽地睇视着孙娇娘,激得她抬脚踹地。若不是旁边另外一个女人阻止了她,恐怕钟瑞早已成为她“足”下冤魂。 “够了,娇娘,不能再打了。至少现在她是少尔的人,我们不能动她。” 情绪激动过头的孙娇娘在众人的劝阻下,好不容易忍住怒气,才安静下来。 “你们都听到沙尔刚刚讲了什么话啦。”孙娇娘啐的一声,一口白白的唾沫吐在钟瑞的脸上,接着不怀好意地挑起红滟滟的嘴角,盯着钟瑞被人扶走。 “我倒要看看这个婧子骨头会多硬!”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他从来没这么烦躁过。 表面上看来,他如往常不动如山;心里却早已波涛汹涌,而原因就是那个红发绿眼的俄国女子。 是的,从第一眼看见她时,他几乎就想倘佯在那双翠如草原山蛮的绿眼中;他想掬饮那如火似焰的红云秀发,更想探索她纤细修长的娇躯——但绝不是在今晚这种情形下。 现场一片杯盘狼藉,几个醉得差不多的人拥着女人各自到帐内寻欢作乐,放浪的申吟一波又一波由四处响起。钟瑞尴尬得想掩起耳朵,可双手被缚在背后,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忍不住又瞥向坐在首席的男女,女的是孙娇娘,酥胸半露地坐在男人腿间;那男的虎背熊腰,魁梧得如千年巨木,狰狞的横脸上满是得意及醉酒后的通红。 那个首领叫班纳图克,看得出是蒙古人——班纳图克眼睛也正好瞬过来,贪婪地在她身上徘徊许久。孙娇娘也注意到了,恨恨地凑近班幽纳图克耳边嘀咕。后者听着听着,一边将眉毛高高耸起。 “喂!沙尔。”班纳图克示意沙尔向前倾。“听说你想要独占那个俄国婊子是吧?” 沙尔面无表情地应道。“不行吗?” “当然不行,你这样就对其他弟兄很不公——”孙娇娘撒泼地想插嘴,却被沙尔一瞪,毛得只剩一串咕哝。 “我要那个女人。”沙尔道。 班纳图克不得不慎重冲量眼前的局势。 半年前,“鬼眼”沙尔带了一票身手敏捷的人马,要求加入班纳图克的队伍。班纳图克仔细地打量了沙尔,便明白他不是个好的惹的人物。他宁可多交一个朋友,也不愿树立一个敌人。班纳图克外表长得粗直粗直的,肚中的肠子可是九弯十八拐。 尽避“鬼眼”沙尔声称自己别无企图,只打算和班纳图全作到来年小春就拆伙,好好挥笔横财。但班纳图克彻头彻尾都不相信这种说法。笑死人了!没本的生意谁主流爱?有哪个傻子会放弃日进百金的收人,去死死地赚卖牛贩羊那几分钱? 班纳图克从小就是闻羊膻牛腥味长大,闻到打心里又怕又烦,这才伙同几个臭味相投的朋友,开始玩起杀人劫货的勾当。几年下来越玩越顺手,索性潜入富遮人量的山海关内。若不是他不慎轮暴后杀了一个外国商人的千金小姐,他才不会又夹着尾巴溜回这狗不拉屎、鸟不生蛋、乌龟不靠岸的关外。 现在有了沙尔这帮人马的协助,班纳图克更是如虎添翼。他也很清楚,如果沙尔选择和他撕破脸,他这群强盗匪子的元气大伤便罢“怕的是沙尔若再给他来招窝里反,导致全军覆没那才糟糕。那……如果作掉他们呢?那也得有相当的把握及机会,否则被反咬一口,他班纳图克也不用混了。 其实班纳图克根本就对这个“鬼眼”沙尔抱着“少惹为妙”的顾忌。不只是他,几乎是所有的蒙古人、大半的北大荒居民都知道“鬼眼”有种不吉祥的传说:“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眼睛一只是地狱般的黑焰,另一只却是晶亮的银焰;只要被那招子一瞪着,不祥的灾祸就会坎边无际的蔓延——班纳图克口水吞得咕噜咕噜响,急忙端起一碗烧酒大口大口烟下,掩住不字的窘态。也许、也许那双眼睛真的有诡异的魔力,不然自个儿怎会毛毛的失去往常的气定神闲。 “——那只是个女人,你要多少婊子,帐里不都有?”班纳图克既不想和沙尔撕破脸,也不想得罪怀中美人,罕见的打起商量。“我不反对你给她开苞,可弟兄们也没玩过俄国女人——” “我要她。”沙尔淡淡地打断他的话,立场坚定的再度陈述。“班纳图克,我从来没对你要过什么。” 这言下之意就是说,如果是个“不”字,大家就走着瞧吧。 班纳图克颇伤脑筋地又看了钟瑞一眼,却发现后者不屈地昂起头,绿眼中净是凶狠不挠及唾充憎恨。喷,这女人显然相当不好搞,而且折磨起来一点也不好玩。她是那种被打得死去活来,依然臭着张脸给你看的类型。这种女人最无聊,他以前就玩过一个。那女人,鞭子怎么打都硬是不肯叫声痛,班纳图克愈打愈没意思时,这才发现她已咬舌自尽,断气多时——连被打死了,也不多吭一声,无聊至极。 “好。”班纳克图干脆点头判断。他并不是那么地爱好渔色,更何况用这个女人来稳定这个人的心也不错,搞不好沙尔会忠心得五体投地,到时要命令他会更方便。 “班纳图克——”孙娇娘急忙对她使媚。无论如何,她就是无法咽下那口气。她连沙尔一根小手指头都没上,那个俄国女人又凭什么……孙娇娘恨恨的还想阻挠事情的发生,却又想到什么似地闭上嘴。 “那么你必须让每个人都知道你睡了她。”孙娇娘嫉地看着钟瑞,咬牙切齿地只想抓花那张飘逸的冷凝的脸孔。 沙尔汉说什么,更没看她一眼,仿佛听都没听到孙娇娘的话。他对班纳克图微微于揖,起身便往钟瑞走去。 钟瑞莫名其妙地被拉起来,带人一座临时搭盖的小帐棚中。她盯着高大的他也钻了进来,反手放下棚,擦亮了一盏小油灯,昏黄的映亮棚内。 事情突然变得非常诡异。 “你要做什么?”他为什么解开她的手。 钟瑞一直叫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却是不受控制地虚弱、拔尖。她不喜欢这个男人这样盯着她,像在端详她全身每一处;赤果果地似看穿她一般。 她倒抽口气,见她动手解下自己的腰带,黑色的布巾掉落在他的脚边。电光火石的刹那,绿眸因豁然的领悟而急遽圆睁。 “把衣服月兑掉。” 把衣服月兑掉?把衣服月兑掉?!这句骇人的命令沉入她向来凝冻的心湖,冲破了情感的冰层,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燕结住她的思绪,无法运转。 钟瑞不由自主地开始喘息,绿瞳泛出深不可测的恐惧。记忆中埋葬的痛楚无助又无端浮上心头,埋藏许久的回忆开始和现实纠缠——闭嘴!你这臭小表敢再叫一句看看!我会一根毙了你。 “快一点!”沙尔已褪下长裤及靴鞋,男性的臀及修长刚实的大腿赫然果程。 “不,”她摇头,以着地的臀部往后挪动。 “不!” “该死的,”沙尔单手轻易扣住她的足踝,将她拉了回来。“不要反抗了,快月兑。” 再敢反抗我看看,你这小表头,再不乖乖给我躺着——“不要!”那双魔爪按上她的腰,意欲剥卸她裹住下半身的布料。她如梦方醒,尖声大叫,又扭又甩地反抗。 这种反应正是他最痛恨、却也最需要的;她喊是愈大声,对他们两人愈有利。 沙尔翻身压在那具纤细脆弱的胴体上,开始无情地啃咬、吸吮那片雪脂凝肤。她的滋味甜蜜得令他失去自制,许久未窜的欲火选择此刻冒出,一发不可收拾。 她呆住了,僵凝的眼神飘得好远好远,混沌犹如尚来;她想反抗些什么,不堪一击的动作却全被这个男子霸制其下——一直呜咽哽泣从她唇边逸出,她才知道自己竟然哭了…… 伏在她身上的男人动作一僵,那双清澈特殊的眼抬了起来,惊鸿瞥见绿眼中的水光。 原谅我,他无声地从一张一合的嘴中道出这句歉意词,大手却蛮横坚定地分开她的双腿;手背轻柔刷过那光滑内测,男性的臀部往前一挺,毫无预警地占有了她。 如动物受伤的疼痛低嚎,由她的志带撕裂而出。 她尖喊着拱起了身体扭动,想逃离他,但这种反抗只是加深他占有的。他低咆一声,领悟到她会反抗到底……不行,他必须尽快把事情结束。 他低头想以嘴堵住她的,钟瑞不屈不让反以牙齿咬破他的下唇。在错愕的吸气声中,他们共享了一个带血的、搏斗的接吻。她月兑离箝制的双手使尽全力拉扯他的黑发、抓扒他的脸,被他不耐地伸出一边健臂,结结实实压到头顶上;另一边的手臂则伸到她的腰背下制住她蠕动。 沙尔屏住了气息的后退、撤出,又再一次挺进、刺入,坚定有力的动作愈来愈快、愈强烈、愈急迫——终于,在最后一回颤栗的释放后,他庞大结实的身躯崩溃似的倒在她身上。 结束了。 钟瑞的眼神涣散,没有焦点,舌尖尝到微咸的血味——是他的,还是她的? 都不重要的了。 一双炽热的嘴唇轻缓、迟疑地在她额上印了一下。那个吻几乎是种绝望的歉意——不,她才不相信,禽兽是没有良知的,没有良知的心何来歉意可言? 她知道他正在离开她身上,她知道他正盯着她看。或许她应该立刻抓起破碎的衣物遮掩自己的……有这个必要吗?她只怕已被这个男人看光了啊。 沙尔那双捉模不出情绪的眼巡视着她。尽避他明白这种下下之策已是能保护她最好的方法,但悔恨仍不断啃蚀他的良知。洁晰的双腿间尚留她失贞的痕迹,怵目的红似不断鞭打着他。抿一抿唇,他替她披裹上自己的上衣,衣摆长至她的膝盖。 “不要碰我!”她踉跄地一把推开他递来的衣服,传来的痛楚令她狱然倒下,跌人他及时张开的臂弯。 沙尔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颈背,钟瑞已昏了过去。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朝勒孟好奇地打量蜷息在皮裘中的女子。她很美,浓眉及薄唇虽不如时下姑娘的娇甜讨喜,却别有一股冷傲月兑俗的气质,令人印象深刻。 当沙尔公开地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下时,朝勒孟等人都吓了一跳。他们跟着沙尔也有两、三年了,从未看过他注意哪个妞——尽避这贼子窝有太多自动投怀送抱的女人。 那些女人们也恁地奇怪,明明怕“鬼眼”沙尔怕得要死,他只要一个眼光打过去,女人们便纷纷转头不敢迎视;可沙尔不注意时,又偏爱偷觎他。 “女人都很古怪。”朝勒孟忍不住对棚内另一个伙伴发表意见。 黑发黑眼的周宾淡扫一眼过来,又回头去擦去自己的毛瑟枪。 朝勒孟没趣地哼了一声,扁嘴想呼出呵欠时,那团皮裘却微微动了五,夺去了两人的注意力。 但钟瑞只是翻个身,均匀的呼吸再度轻微传来,这才使两人松了口气。 朝勒孟忍不住靠近她,低下头想仔细端详…… “出去。”寒气冽人的命令突然平空响起,沙尔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杀人似的眼神就直盯朝勒孟那颐微俯倾低的头颅,害得他急忙缩脖子耸肩,乖乖站到一边去。 “走吧。”周宾瞧瞧睡梦中的美人儿,再意味深长地瞧了沙尔一眼,便催促伙伴出去。 沙尔月兑下皮帽,御下外装,连串的动作自然中带着流利的优雅,披散的黑发齐与肩长。 御下装饰的沙尔,整个人黝实精壮得像极荒野中出没的猛禽;凌锐的眼光足使自己所盯上的猎物丧胆失魂。 他欣开钟瑞的皮裘,审视光果雪肤下瘀青肿痕。之前他就替她敷了一次药,大手留恋那分细女敕徘徊不已,直至她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才猛然惊醒的收回手。 他莫名地感到愤怒——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如此扰乱他的心湖。儿女私情是件愚蠢而浪费时间的事儿,更会误了机要——开玩笑!她又不是何许人物,会重要得影响到他。 思及此,他不由得怒视那张沉睡的静颜。顺着高涨的炽火,他张嘴吻住那只娇艳红唇,加重力道蹂躏,一意孤行的粗鲁令她惊醒…… 钟瑞想都不想便伸手攫扯他的头发;也不知道沙尔的神经是不是钢铁打造,他的眉头竟然皱也不皱一下。不仅如此,他更加重了那个吻,舌尖执意纠缠着她,浓炽的勾引她的反应。 钟瑞几乎昏眩,但不甘服输的她先行缓下抗拒,待他乘胜追击时,她才狠狠咬紧贝齿——“啊——”他飞快地离开她身上。这女人差点让他成了个哑吧。恼怒之余,他却也不禁颔首佩服她的反击。 钟瑞心有戒备似地盯着他,字句从齿缝间蹦出。“真可惜,居然没能把你的舌头给咬断。” 沙尔眼里流露出一丝高兴。这女人真的是很厉害,他可以预见她身体完全康复后会有多难缠。不过话又说回来,坚持到底才是在北大荒中生存的铁侧。 “别闹了。”他回身取出一罐木质圆盒,再次走向她。“趴下来。” “不!”她心知肚明他要帮她上药——这是连日来他每天例行的工作,她每一次都加以反抗。虽然知道他这种举动在医疗她,可是她怎么可能乖乖任他摆布? 沙尔不耐烦地压住她。这家伙分明在无理取闹,为反抗而反抗。现在他每天晚上都得跟她搏斗一番,才能使她乖乖听话。 丙然,钟瑞敏捷地一闪,弓身提膝踹向他的腿肚,却被早有准备的他轻巧躲过。他有力的手肘顺势勾住她的腰,脆弱的布料应声裂开,飞快地被他做为绳索一扯,脊背一片雪白尽裎于前。 逃、逃、逃!她老是在逃!沙尔真是不了解这会多有趣。因为要抓她,而使她旧伤恶化——那事后再上药也只达到亡羊补牢的效果,哪有可能改善?遑论痊愈! 半透明的乳色药膏在他手指均匀地按揉下,一抹微凉的香气便丝丝渗入她的皮肤,使她忍不住舒服地展开颦眉,顿时又忘却了她该坚持的立场。 这算是种蛊惑吧?她全身僵挺地感受到他逐渐侵靠地来的体热,一股男性的麝香侵入她的嗅觉感官。是那么不情愿的熟悉…… “你是谁?” 按摩的手指一冰,随即又恢复该有的律动。 “你为什么不一刀杀了我?” 手指的力道突然加重了。 “你何必惺惺作态?你已经玩过我了,为什么不让我死得痛快些?” 这回他蓄意往她尚未消褪的青肿,狠狠拧去。 钟瑞痛得手指猛然抓住身下的皮裘。但纵使关节已开始泛白,依然掘得吞下到口的申吟。 “你、这、个、禽、兽!” 如暗狱中传出的言语,沉沉从他口中道出。“而你,是禽兽的女人!” 如果和沙尔相处久一点的人便会知道,他表现得愈是无情感,心中的沸腾怒火愈高。他硬实的手指蓄意在她珍珑纤细的曲线上又掐又捏,出奇不意地游走至她的胸前,狂暴地施加力道——这情景竟是如此熟悉。 沙尔慢慢觅回清醒的思绪,盯着蜷成一团是来,不动也不吭声的女人,这才发现自己又重重地伤了她。 但,她活该! 他从商队的囚奴口中得知她的出身来历。原来她就是那个名享山海关外的白氏家族一员。这点倒令他颇感意外。他以前便听闻白家作风开明,但也没想到他们会大方地接受一个红发绿眼的俄国少女做为子嗣。 沙尔深呼一口气,从行李中抓出一件旧袍子,温柔地将她包紧。她多露一寸肌肤,就是对他多一分折磨。 她依然别着脸不望向他。伤害已经造成,事后再做任何补偿,都是徒劳。 几日来,由于未愈的病体加上他悍然的伤害,钟瑞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全然的脆弱及无助,恨不得一死了之。但她的敌人狡猾地看穿她的思考模式,白日硬逼她服下放有微量迷剂的食药,让她陷入无意识的昏睡,还在棚帐内加派守卫以防万一。夜里他就会亲自摇醒她,帮她上药、进食,若她反抗得激烈,他就索性捆起她,任他自行其事。 这样的一个男人,是可恨的!可恨他一意孤行的举止又竟对她都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仿佛她的顽抗只徒增的稚气。而且不知为什么,她现在一看到她,竟无法把她跟外面那堆满脸横肉的盗匪连成一气…… 不了解、不了解,钟瑞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了解。 第三章 沙尔气闷地步出帐棚,对坐在营火边的一名手下吩咐。“进去看着她。”那女人无时无刻都要人盯着,令人操心。 “你还好吧?”周宾不喜欢见到沙尔向来冷静不露情感的脸波澜与动,他的问词也等于是一种提醒——尤其是班纳图克的手下正看着他们的时候。 沙尔寒了一张脸,痛恨自己的心情竟随着钟瑞喜恶起伏。天杀的!也许她永远无法原谅他,可是天知道,他自己天人交战了无数回合,他心中不断掀起的那股占有欲,与他一贯的冷淡疏离为她而展开纠扯,使他的心一点一滴失控了…… 好可笑,是谁说她不重要来着? 如果不重要,他就不会出手解救她——是的,这种说法也许很奇怪,讲给别人听会笑掉一排大牙。 她不会知道,如果他那时不抢先占有她,只怕钟瑞现在早已任人恣意取乐,成为这五、六十个大男人的泄欲玩物。而且不会有谁去在意她的死活,更遑论被好好保护。 不想她了,沙尔将思绪转换到明天的行程表。班纳图克说过,明天有日本军官会来“拜访”他们,他衷心期盼着。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柔亮的云彩缓缓飘飞在树梢,初现的曙光从远处的天空渐渐染开,为无颜的冰雪镀上一层光华。 雪的强烈反光及耀眼的那股苍白,对人的视觉会产生过度的刺激。对于从未在冰天雪地中求生存的人而言,很容易使会迷失于山岳和森林中,因而丧生。有时候,连识途老马亦难逃这种可怕的劫数。 “呼,我还以为会找不到这里了,巴格野鹿。”欣慰的怨声夹杂着怪腔怪调的口音。说话的人小头锐面,金丝眼镜下是双眯眯眼。他穿着过重过厚的皮衣,身形笨得如凸肚企鹅。 “佐川大人,这一路上可辛苦您了。”此时班纳图克的殷勤和只哈巴狗没啥两样。他左替这位佐川大人倒杯烧酒、右替他捶腿捏肩,沙尔的脑中不禁出现一幅景象:班纳图克跪地磕头,还喊声:“喳!奴才该死。” “你们这里冷都冷死了,哪像东京,美丽的樱花早就盛开,还开得满街笪,多好看。”他打量外头静止的雪景,毫不客气地大叹着刚灸好的羊羔女敕肉及镆饼。 “大人说得是,这儿的确很无聊。”班纳图克讨好地附和起来。 沙尔垂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近的不齿。北大荒的人民有哪个会在外人面前如此卑躬屈膝,班纳图克真不愧是日本的走狗。 “这位是……!?”佐川注意到坐落在一角的沙尔很久了,那男子又酷又冷却颇有王者架式。 “我是沙尔。”他聪明地矮化姿态,表明他仅是班纳图克手上的一员,成功地降低了佐川对他的几许打量。“请大人多多关照。” 自己真是太多疑了,佐川自嘲地转过头又和班纳图克叙话。一定是那双“阴阳眼”的原因,他才会去多看那个男的一眼。 沙尔屏息聆听着班纳图克及那名日本人的交谈。为什么班纳图克会如此慎重款待?而这个日本人,又为何千里迢迢地从东洋跑到中国塞外?瞧他们宾主把酒言欢的模样,想必相识已久。 接尘宴一直闹到黄昏,班纳图克才将一干手下唤退,自己和孙娇娘留了下来。 佐川的酒量显然相当好,脸未酡红气未喘,掏手从怀中取出一只信封。“这里的银票是上一次的谢礼。”他郑重其事地交给了班纳图克。 “谢谢。”他伸手接过,“不知大人这次前来有何指令?” “你们上次灭掉北边鄂伦春部族相当成功,上面感到很满意。”佐川捻玩人中上的小胡子,一面谈道:“我们首相大人有命令交代,他希望你今年能消灭东北三大家。” 东北三大家?班纳图克有些错愕。白家“伦哈卡贝”、阙家“天关”、皇甫家“双星”三大牧场?那几家牧场的确是东北最大的势和,也象征了对手有多么难以应付。 “为什么?”班纳图克尽避收钱办事功夫一流,却有打破大海锅问到底的毛病。 “我们大和民族准备帮你们的皇帝重新继承王位,这件事可非同小可哪。” “什么?”班纳图克险些将酒摔下。“您是否可以说清楚点?” “我们大和皇帝看不过中国一日无主,所以特地帮助爱新觉罗一氏重新辟位,重整你们中国,你们可要感激我们的皇帝啊。”佐川说得眉飞色舞。 “是这样吗?” “若要掌握亚洲,必先掌握中国;若要掌握中国,必定掌握东北!” 这是日本高层军阀一致的结论。 东北物多地阔,不但有丰美的矿产,在长白山的附近不知还蕴藏金铜煤铁矿,辅以鸭绿江、松花江及牡丹江三大水力发电厂……这使得资源有限,地贫人稠的日本垂涎不已,无怪乎贪念频起。 这也是他们找上班纳图克这种向钱看齐的盗匪原因,有人就是会为了手头几文钱,连娘亲妻都会出卖。 “……这比较棘手,报酬可能……” 佐川一边微笑着听他讨价还价,一边颔首称是。其实班纳图克索价多少都很值得,汉奸对他们来说可是无价工具。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钟瑞设法从在外守护的守卫,硬是模到了一把小刀;在暗黑的空间里,眼睛睁得大大地等着。 计划只有简单的几个步骤,她在心中飞快地推演了一遍。 首先她要在黎明来临、警戒点最低的时候偷溜出帐,找到老狄森民等人;再设法弄到几匹马离开。有朝一日,她会把“伦哈卡贝”的人马带来,将此地夷平。 偷偷将棚门拉开了一条键,她贼头贼脑地张望,将身形弓曲到最小弧度。浓暗的天色是绝待的掩护而且据她所知,黎明是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刻。尽避她不确定这群禽兽算不算正常,但此刻也顾不了这么多。 一切都悄悄的。外面的守卫靠在焰光微弱的火堆边,倚着树、裹在毯内睡着了。她下意识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才深吸口气,跨出步伐。 她知道这个营地最近来了一个客人,没想到为了招待那个家伙,所有的人都醉得死死的。 老狄森民他们人在哪里?在营地最周边的那座小蒙古包吗?那良她可有好几百里那么远?她提醒自己,好坏只是心理上的错觉,脚尖轻踮,窜了出去。 几个纵跃后她已欺近目的地,手指正想拨开棚门,一双从背后猛然伸展出来的手紧紧箝绕在她的腰际。她还来不及惊呼出声,人已整个粗鲁地被翻扳过去,看清了被月光烘托出来的脸孔。 是他!?钟瑞立刻侧掌为斧,就往他头颈交界处砍过去,却被他让略过。他亦不甘示弱,原本抱缠她腰枝的左臂突然挑高收紧,将她的身子平贴于自己胸口前;左手则同时飞快将她的攻势拦下,将她双手扳到她身后,抓住她红鬈发丝,强迫她抬头看他。 两只不同色泽的瞳眸底尽是水银液样的愤怒及牙解,好似无法理解她此番举动从何而来。除此之外,尚有一丝安心及得意,似在嘲笑她尚来不及开始即宣告胎死月复中的计划。 钟瑞使出浑身解数要挣月兑他。她又扭又动,两条晃荡在半空中的腿使不上力、又犹不甘地想踢中他。她始终展开沉默的攻击,聪明地不浪费精力去呼天拍地;那只是一种斩断自己一线生路的愚蠢做法。 一波攻击还没发完呢,她就突然眼前一花,整个人头重脚轻,像袋杂粮般被扛上了他坚硬的肩头。她连小刀都不及亮出,就挺没尊严地再度沦为阶下囚。 “咚!”的一声,钟瑞就如此头晕眼花地再度回到原点——而且是毫不怜香惜玉被丢进来的。 “锵!”一把晶亮的轻薄刃片应声从她袖中掉出。她尚来不及反应,就被沙尔抢先一步拾起。 “哼!”她冷哼一声,用手重重抹过脸孔,斜眼睨视表情阴晴不定的男人。“你怎么知道我打算要走?” 他将那件危险的小东西丢到她伸手不及的范围。“知道?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念头,只不过你的动作发出的声响太大,要别人不注意也难。” 她为之气结。他言下之意不就是笨手笨脚得令人发噱?去他的!她自知自己身手敏捷,哪知道半路会杀出他这个程咬金来。 她的眼光瞥向弃在一旁的小刀,扑身伸手便取。一个女人若沦落到此等境地,死亡反是最好的解月兑。 “住手。”他岂会不知她在打何等主意,长腿一跨,靴尖挑起那把罪魁祸首,旋甩在半空中,以俐落地弧度更稳落人自己的左掌。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他不疾不徐地训斥。 “如何偷生?”她冷笑着。“当你们的妓女吗?”如果她允许自己堕落,还不是沦落到阴暗下囚的身分?“说不定我太消极了,至少该来个玉石俱焚才是。”她盯着他,毫不保留地流露出她的冷峻绝情。 不,他无法将“死”想像在她身上。是他的,就他保有,他不允许她死。泉涌的思绪已令他血脉贲张,而她指责的一言一语又字字窜人他的耳际……沙尔的耐性绷至极点。 他冲动地揪起她的领口,偌大的巴掌挥至空中钟瑞挑衅的眼神直逼着他,不闪不躲,更不用说有丝毫怯意。 沙尔眼睛冒火,鼻孔几乎要喷出烟。老天怎么会创造出这种该杀的女人?!在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下手。他的手一掌曾打到一个男人掉了牙齿和血吞,那么打到她身上呢? 在僵凝的几秒溜过后,他狠狠将她仍到地上。在她尚未起身之时,一条腕粗的麻绳又快又俐落地缠上她的手脚,片刻就将她困得像端午的粽子。 “沙尔!”闻声而来的朝勒孟及周宾都吓到了。他们从没见过他失探至此。 周宾回头张望,发现班纳图克有些的手下也好奇也往这儿探头探脑,其中也包括孙娇娘在内。 糟糕!这个字眼同时闪过沙尔三人脑中。瞧孙娇娘等待兴奋的眼光,显然早把一切尽收眼底。如果整个处理不好,她在班纳图克面前乱嚼舌根,他们的计划不仅会全盘泡汤,甚至还会有招致灭口的可能。 连平日冷沉的沙尔亦脸色遽变。 “发生什么事?”刚刚的一阵骚动,使班纳图克也探出营外。 这下糟了!沙尔及周宾、朝勒孟三人对看了一眼。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孙娇娘得意洋洋地骑在马上,手中嗜血的马鞭似有随时挥下的可能,以满足自己的临发兴致。她一双恶毒的眼直相着蹒跺走在前面,肩挑水担的钟瑞。 “走快一点,你腿断啦?!”她就知道这俄国婊子早晚有一天会落入她手中。 说来也真巧,若不是她想驱散一下撤夜狂饮所留下的味道,她也不会跑到帐外吹风,继而发现那个贱人鬼鬼祟祟模了出来。孙娇娘当下就知道她打着逃跑的念头。这个发现不仅没让孙娇娘慌张,相反的,她还兴奋异常。因为这么一来她不但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射杀钟瑞,还更可确保自己在班纳图克面前的地位,多美的一石二鸟的机会啊! 可惜的是,在她打算回自己帐棚内拿枪时,另一道出乎意料之外的身影也出现了。孙娇娘呆呆地看沙尔出其不意地拎走那个女人,还显然怕旁人的撞见——嗯,这就有点费人猜疑了。凡是打着逃离念头的囚犯及女人,下场不是处以皮肉之刑以为痛惩,就索性了结对方的性命,免留更多麻烦——这是这个营地中的铁则,没有人能避免。 而“鬼眼”沙尔在想什么?他为何要包庇这个女人?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样是跟全部的人做对啊? 思及沙尔宁愿冒险的背后原因,孙娇娘很快炉火众生。 沙尔该不会对那个臭脸的贱人有兴趣,打算一直留在身边吧?不成!这样她岂不是没有机会勾引他月手? 于是马上缠到班纳图克身边,反钟瑞夜逃的经过加油添醋地描述了一遍。她得意地听着班纳图克下令要沙尔把钟瑞交出来,给孙娇娘好好教三天。 三天!哼,你等着看好了,三在就可以把你整得叫爷叫爹叫娘叫女乃女乃的! 结果,钟瑞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孙娇娘享受着胜利的快感。马走得很慢,一步一蹄跟在钟瑞后方。忍着肩膀承受的重量,钟瑞吞下每一分疼痛,再次挺直了腰杆。 孙娇娘碍眼地盯着她骄傲的身影,气闷不过地跳下马,鞭子“唰”地划破了她裤子的布料,钟瑞立即应声双膝跪倒在地。 绿眸回首怒视,孙娇娘一时间竟有一丝胆寒;旋即傲慢地抬起下巴。 “站起来。” 贝齿一咬,钟瑞仍依令慢慢站了起来,直视的眼光像要透视孙娇娘。 “穿着鞋子还会摔倒?穿在你脚上还真是浪费了。”孙娇娘睨道。“把它给月兑了。”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三天后。 “没想到她还活着。”清冷的男声在陷入半昏状态的钟瑞耳边响起。 什么浑话!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跳起来,给说这句话的人一个耳刮子。可是说也奇怪,她无论使多大的劲——甭说是赏耳刮子了——连胳膊也抬不起来。 “阿宾,她的腿……有没有救?”这个听来浓浓,重重的声音,好像是那个叫朝勒孟的……她努力分辨,同时一股刀割火烧般的灸疼划过全身,逼出她一串沙哑的申吟。 “金创药、热水、白布条。”周宾一连串吩咐。“她的冻伤太厉害了,见血见肉,我没有太大把握……你醒了?” 钟瑞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掀开眼皮,朦朦胧胧地张望。“他……呢?” “你是说沙尔吗?”周宾竟听懂了她没头没尾的问话。“要我去叫他吗?” “不要……”她不会想见那个冷血的恶魔,是他将自己害得这么惨。这三日来,她在孙娇娘的“监督下”,赤足走过雪地到江边挑水;来来回回饱受鞭子及寒气的折磨,换来两条伤痕累累、皮绽肉裂的腿及一堆冷嘲热讽。她钟瑞向来对恩乃泉涌以报、对仇则复之极尽。这笔帐,她记下了。 草药敷贴伤口的那一刻,疼痛感立即袭来,钟瑞硬是咬着牙关挺下,不让申吟月兑出喉咙。从小到大她什么没遇过?眼睛一闭、牙关一咬,不就都过去?这班盗匪休想得逞见她投降。 “必须挑开她伤口看看,有没有脏东西感染……” 另一道尖细的刺痛使她全身肌肉揪紧,她无声地张开了嘴,背脊往上弓张,狂乱地想甩掉那种刺痛。 “抓住她。”一双大手随着坚定的命令袭至,按住她扭动的身体。沙尔从她身后环住她的上半身,让她的头紧紧靠在自己肩头。周宾及朝勒孟分别定住她左右足踝,这才得以顺利继续检查。 这女人骨子恁硬,挺到连痛都不叫喊出声。沙尔缓缓巡望好的下半身一眼,表情阴暗下来。 孙娇娘可真的把她折腾得够惨了!原本白纤轻盈的足踝红肿得有原先二倍大,浮着一条条犀利的鞭痕……他忍不住用力扳开她自虐的唇瓣,心痛地发现上面不但留了清晰苍白的齿痕,还微微渗出血丝。 周宾将针尖一挑,点破一团暗稠的血团。 沙尔毫不犹豫地将手凑近她的嘴边,钟瑞忍不住疼痛,一张唇,牙齿毫不客气便咬了下去,深深嵌人。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沙尔!”朝勒孟倒抽一口气,周宾也愣住了。 “继续。”沙尔催促着。这一点小疼小痛算什么,比她三日来所受的,微不足道。 是夜。 “不要碰我……不要……不要碰我……” “瑞?”沙尔马上清醒过来。为了提供她足够的暖度,他是搂着她同睡在皮裘之中。经过大半储备的努力,在他怀中半温半凉的人儿总算逐渐顺升了体温,令他放下心中大石。 他极具占有性地搂着她,捧覆着她浑圆的胸;刚健的男性躯体后头和细滑玲珑的女性曲线紧贴,完美相契。 “娘,你在哪里?”凤眼刷地睁开,对沙尔视而不见。“为什么那个伯伯要欺负我?不要!苏蒂不会叫了——不要!”她推开皮裘,整个人重心倾斜,跌下了睡榻;拖着腿,双肘胼着地往外爬。 他及时横腰环抱起她,无比温柔地将她重新安回裘被之下。 “娘?”她直觉地抓住他的手,感受掌心传送过来的体热,整个情绪逐渐缓下来,眼皮亦逐渐合拢。 “嗯。”内心这种酸酸甜甜的暖流是什么?不停地在心中发酵、滋长,他不自觉地放柔眼神。 “陪我。”赤红的眉毛舒展来开,在昏热的中增添一抹稚气。“帮我赶走坏人……” 当晚,他撤夜无眠,睁眼到天明。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也,阙家那个牧场吗?”灯微人静,男女交欢的娇喘申吟显得特别清楚。云停雨止,孙娇娘像只撒娇的波斯猫,温驯地靠在班纳图克身上。 “那可是大鱼一条。哇,听说他们在屋子下弄了个地窑,里面藏的全是金银珠宝。如果把那些弄到手,那一辈子就吃喝不尽了。”呵呵,她已经开始想像起自己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富贵样。 “呵呵呵呵!”这笔生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班纳图克都是渔翁,暴收双头利!杀人放火干个淋漓痛快后,还会有人付钱来谢谢你,佐川今天临走前就已经先预付了一张银票。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别急,时间还有得是。我已先派人混进阙家,就等机会。”孙娇娘壮观的胸上下弹跳,被班纳图克色迷迷的捏了一把。 “哎哟,死相。”孙娇娘口中假意嗔怨,却往班纳图克的怀里拢去,发出了媚惑的声。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钟瑞不知道她为什么被惊醒。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居然作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见小时候差点惨遭强暴……眼睁睁看见父母的脸孔支离破碎,掉人深黑不见十指的暗色中…… 尔后,她的娘亲温暖的双手紧紧抱住她、抚慰她,令她深眷留恋,赶走了零散持梦靥…… “咦?我本来要叫醒人呢。”端着食物进来的朝勒孟看到坐起来的钟瑞大感意外。“阿宾说你该起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钟瑞迟疑了。她该不该板着脸,拒绝那碗闻起来热腾腾、香喷喷的食物? “姑娘,就算要打仗也得先填饱肚子,皇帝是不差饿兵的。”朝勒孟将心比心,岂会不知她的犹豫。 她眯起眼打量这个年轻人:普通平凡的面貌,却有一副讨喜的笑容。她终于伸手接过,告诉自己,暂时的妥协是为了走更远的路程。 “谢谢。” 朝勒孟有些滑稽地耸耸肩,他可没奢望从这倔强女子身上得到这句话呢,也许这算是意外收获。“听说你是白驿南的继女,你是俄罗斯人?” “混血儿。”她简洁地回答。若非朝勒孟笑起来很像她的小扮尼可拉斯,她也不会产生和他交谈的。“我母亲是中国人。” “混血儿都像你这么漂亮吗?”朝勒孟有些忘我了。高观、挺鼻、浓眉,在女性身上是太男孩子气没错,但钟瑞流露出的少女青春柔媚气息,却和那股天生的英气交织,形成一股自我而独特的风韵。她,可以是秀美斯文的少年郎,也可以是清滟弱弱地秀丽佳人。 朝勒孟可以了解沙尔的铁石心肠何以开始融蚀。思及昨日自己亲眼目睹的一幕,忍不住想开怀畅笑。 钟瑞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这家伙好古怪,干么看别人吃饭看到发笑? “你要去哪里?”见钟瑞将空碗搁到一边,掀开皮裘准备下床,朝勒孟急忙跟了上来,又把她“请”回床上。 “我要出去透透气。”顺便重新侦察逃亡路线。“我腰杆都睡得发痛。” “糟了,我居然忘了。”他拍拍她的肩,像哄小孩一样吩咐。“乖乖地不要动。”然后一溜烟冲出帐外,片刻后事了周宾回来。 周宾一来也不多废话。“把裤管卷起来。” 蚯蚓般的红色肿条依然明显,却不如当初那般张牙舞爪。周宾替她重新上药,一言不发地处理完后,就当没见到这个美女般掉头就走。 “好了,你再睡吧。”朝勒孟再度哲踅回来,笑眯眯地为她端来了杯女乃茶。“喝完就赶快睡,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他看着钟瑞啜着花,便坐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想找她聊天。岂料一杯茶快喝光了,钟瑞依然凝着脸,惜字如金。哇啊!这女人和沙尔有得比。 “你可以留下来陪我聊聊天吗?”钟瑞很“用力”地笑着,尽量将嘴角提高弧度。 第四章 人不为已天诛地灭,眼前这个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有利用价值,她焉能不善加利用? 就这样,在朝勒孟有点鸡婆的回答中,钟瑞总算拼出她目前的处境。 这群盗匪共有八十余名冬天来临时就移注重在这带山川河林中札营休息偶尔抢夺途经过客的家当财物,但要等着春融冰雪,大肆杀人越货莫怪近年来,北大荒各氏牧场闻之色变!钟瑞暗揣。“那么,沙尔是你们的头头喽?” “不,是班纳图克。”朝勒孟更正。沙尔是我们的老大。 不知道朝勒孟有没有意识到自个儿话中的矛盾?班纳图克是他们的头头?沙尔是他们的老大?头头和老大差在哪里? “那么商队其他的人呢?他们是不是被囚起来了?里面是不是有一痊狄森民老前辈?他大约五、六十岁。”钟瑞大略概述了他的外型轮廓。 朝勒孟只停顿了十分之一秒,马上又重新堆砌出笑容。“我不清楚也,我没看守过那儿。”他显得非常抱歉。 撒谎!钟瑞在心中暗知冷笑并不正面戳破。“那以前是沙尔带领你们?” “沙尔是个很不错的领导啊。”朝勒孟顿角陷入回忆之中。“穷的时候,他会跟大家一起挨饿;有好康的,他总是第一个拿出来给大家分享……” 包括自己的女人?这酸不滴溜地念头方起,她立刻生气地加以排斥。去他的,她在想什么啊? “其实沙尔以前不是这样的……” “不然他以前更坏?像我这被玩过的女人直接铲去,或者留下来慢慢折磨?”她讥讽地翘起嘴巴。 “如果不是西蔷儿……”朝勒孟止住,似懊悔自己多嘴。 “西蔷儿是谁?”才顺完话她就恨不得咬烂自己的舌头。她真是愈活愈回去,居然去关心敌人的红粉知已。 朝勒孟这回抿着嘴,什么都不再说了。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沙尔驰骋在江岸,许久,方才下马。将马安顿好,卸下全身衣物,他屏住气,一步一寸果着身体浸入水中,水冷得正合他的需要。 克制男望的需要。 嘴角勾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为什么是她?自从西蔷儿去世后,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为谁动心、怜惜,产生保护欲。没想到他一一打破严格的自律,心混乱得了无去向……不,他并不希望随着另一个女人的喜爱而牵动自己的心情,却发现自持力寸寸渐嫁,愈发凸显内心的无力及沮丧。 仰望穹苍,他企图在风中寻找谢世伴侣——西蔷,儿的笑容,却惊觉已丝丝淡散于空气中,仅留微微的甜美浅笑。 沙尔是个弃婴,没有人知道他来自何方。打从自己有记忆起,他便已跟着牡口为伍的蒙古民族,四处游走在辽阔而荒蛮的原野中游居,忍受无数恶毒轻蔑的对待。 大部分的人都怕他,畏于那双色津诡异的眼睛:“鬼眼”之名,便不胫而走。说来也许没人相信,当他长到十一、二岁时,没有一个男孩愿意找他打架——一种男孩成长似乎缺少了不了的行为。打架是男孩子一种微妙的沟通方式,有些人从小专门斗在一起打架,愈打感情愈好,长大后反成为莫逆之交。 朝勒孟比他小二岁,本是富有贵族旗下的一员,自幼养尊处优。认识沙尔之后,便觉得对他又害怕、又讨、又好奇。 大人们不断耳提面命:不要和沙尔玩在一起,可是朝勒孟却蓄意在虎头上拔毛。趁沙尔不备时,悄声绕至他背后重推一把,还加一串得意洋洋的笑声。 沙尔立刻站了起来,旋身,像头小老虎似地扑向小朝勒孟。 那一架两人挂彩得精彩绝伦,沙尔这才交到生平第一个朋友称兄道弟地比同血缘的更亲,至今亦如是。 西蔷儿亦是朝勒孟同旗的族人,算来是他的远亲。他们初闪邂逅就对彼此留下深不可磨灭的印象,再次见面时,他们就按捺不住满腔情潮,私订终身。 西蔷儿是独生女,她的父母对这位掌上明珠百般呵宠,加上西蔷儿自幼娇甜柔静,天生身子骨并不健壮。她不理会家中反婚压力,毅然而然宣布要嫁予沙尔,甚至还以自杀为威胁手段,终使西蔷儿的父母颔首,无奈地接受这门亲事。 但好景不常,他们成婚一年后,怀孕六个月的西蔷儿突然小产,在无法挽救的血崩中香消玉殒。 沙尔无法形容眼睁睁看着爱妻死亡是什么感受。他当场冻了、凉了、麻木了。头脑停止运转,冰雪覆盖他对未来的梦想。梦想…… 沙尔闭目凝神,欲勾绘出西蔷儿的小脸。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钟瑞并没有放弃营救狄森民商队的念头。她假装就寝,等到沙尔回来,到进再伺机而。 有点像回光反照,明明冬天已将远离,寒气霜意却格浓重起来。悄悄离开温暖的皮裘后,她的肌肤冻出一片一片鸡皮疙瘩,呼气在暗黑中幻化成白雾。 “你果然还是不死心。”鬼魅惟高大的阴影一般,静悄悄地欺了上来;她不用回头就泄气地垮下肩,打消了剩下的计划。 “走吧。”他强而有力的臂勾上她的腰际,迫使她转向。 “我以为你睡着了。”钟瑞低声咕哝。 “抱歉。”他的口气十分认真,突然令她想大笑。咕噜的闷笑细细从她唇缝中传出,白雪晶亮的反光映出她颊上浅笑的酒窝,细致得格外动人。 沙尔在那瞬间被迷住,一句不加思索的话月兑口而出。“你笑起来好可爱。 绿色瞳也因极度吃惊而放大,她非常不自然地别开脸。“你撒荒,我才不信你会这么想。”原本义正辞严的口吻变得很脆弱,甚至带点撒娇的意味。“没有人说过我可爱。” “他们不懂得欣赏女人。” 如果换了另外一个时空环境,钟瑞就算是打死也都不会相信他的话,甚至还会当面扔回一句:口蜜月复剑。但此刻,奇异的感觉正充斥在她心潮,撩起深深的纹波,温热甜暖已笼罩全身。 他似乎也感受到她的情绪转变。“暂时休战?” “暂时休战?”她尚有但书。“除非你让我去探望他们。”她比向囚禁商队的帐营。“他们死了吗?”她的口气颤抖,害得答案是肯定的。“我要亲眼确定,不然肝放不下心。” 他深深再望她一眼,开始钦佩她顽固脾性。知道他再不答应,她今晚这咱“落跑”的举动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 “走吧。”他低头瞥见她包扎的伤口,浓眉一紧,伸臂将她抱了起来,她赶快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以保持重心平衡。 “沙尔。”他们接近营帐时,看守的警卫一左在右不知何时闪出,身手快得钟瑞连眨眼也不及。 一直至此,她才领悟到她的敌人有多厉害可怕;相较之下,她那点身手就像三脚猫一般。她不禁揣测起沙尔“老大”的身手到达何等地步。 “狄叔。”她一被放下,立即狂喜地冲到卧在榻上的老人,其余的囚犯亦纷纷惊醒。沙尔静静看了她一眼,悄然退出。 “钟姑娘!” “你还好吧?” “他们没有对价钱怎么样?” 七嘴八舌的一群人围了上来,这些性子忠朴爽直的人都很担心被单独带走的钟瑞。他们深怕她难抗众敌欺凌,一气之下刎颈,彼此无法相会……如今看来,她除了脸色差了一点,倒也安锻无恙。 狄森民老泪纵横。这位老人家一直在害怕她五介弱质女流堕入那群贼匪之间会有何下场,如今乍见人儿安然无恙站在他面前,岂有不激动之理。 “你受苦了。”卧在被榻上,狄森民颤巍巍地伸手去抚触钟瑞凑上来的脸庞。 “狄叔……”其实她是有些怯于这种亲昵的抚慰,令她有些不自在。“你生病了?” “什么生病?”狄叔是被他们打的。其中一人忿忿不平地抢着回答。“他们那个首领发现从他们身上再也搜刮不出什么之后,就把他给打了一顿;还叫人把咱们押到树林去,绑在树干上活活等死。我们在那儿受了一夜的风寒,要不是那个魔鬼——”他用手指比点自己的双眼,钟瑞知道他指的是谁。“他说我们还有利用价值,说服那具头儿把我们又抓回来,关在这里。”他下了结论。“他一定在想要怎么折魔我们。” “至少你们——”忍不住月兑口而出的辩驳硬生生止住,她对自己的情绪反应感到讶异——她竟在为沙尔打抱不平?但,也没错啊!若非沙尔认为他们还有利用价值而囚了他们,恐怕班纳图克早一刀砍了他们,取了他们的性命。 咦,这么道来,沙尔等于间接救了他们,钟瑞诧然地领悟际这件事实。 会吗?那个“鬼眼”居然凭地宅心仁厚? “你的脚为什么受伤了?哎呀,该不会被他们打断了吧?” “那不是——” “是不是你失宠了,所以也被送进来?” “……” 众人错愕地看着突发此言的年轻人,只见他用睥睨的眼神嗤向钟瑞。 “旺日!”狄森民是第一个回过神叱责的人。这年轻小辈上辈子肯定是牛鬼蛇神,讲话带针夹刺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刘旺日的话直从鼻孔中喷出。“本来就是啊,她就是和那群男人睡,才会没和咱们关在一起,没冻着也没饿着,还有皮衣可以穿——凭啥那群贼子对她如此特别?还不是用身体换来的?” 瞧见这些萍水相逢的良善长辈脸剧变,钟瑞不知所措,张惶地失去了平日的冷然。 “狄,叔,不是那样——” “你敢说你没陪那个‘鬼眼’沙尔睡觉?你不是他的女人吗?” “我不——” “你身上的衣裳是不是他给的?你敢说你跟他毫无关系?” 刺锐的言词伤得她脸色青惨,但她却连一句反驳,沟否定答案都说不出来。钟瑞只能不断摇着头,险些晕了过去。 砰!一记右钩拳凶猛的错破空中,击中了刘旺日向下颔。他整个人凌空飞出去,重重摔向另一边。沙尔!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一见到对方杀气腾腾的模样,刘旺日发出害怕的尖叫,本能地用双臂护住头。 “不!”钟瑞马上拖住他一边的臂膀。“不要这样。” “我要撕烂那个狗娘养的嘴巴。”沙尔阴目始终不离那团在地上蜷缩发抖的人体。 “我要出去,拜托,带我出去。”犹如溺水者抓住啊木,她牢牢攀着他。 气氛僵持了一会儿,他终于抱直她,在其他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的注视下,离去。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钟姑娘,求求你,多少吃点东西好吧?”朝勒孟抓抓头皮,直里直条的脑袋虽然着急,却挤不出一招应付之道。“人不吃饭是不行的,尤其你身体还没完全康复。” 朝勒孟足足浪费了十五分钟的口水,可惜的是,钟瑞背着他躺在皮裘中,连回身敷衍他也懒。 沙尔一只手搭上朝勒孟的肩膀,无言地命令他退下。 钟瑞根本不在意是谁来了,不过她连眼睛都没睁,直觉地知道是谁。 “绝食抗议吗?”沙尔慢条斯理地诘问。“你在跟我抗议什么?” 钟瑞懒得回来他。为了人绝食抗议?哈!抱歉,您老人家还没伟大到值得我这么做。 她只是单纯地缺乏食欲。尽避肚子早早就大唱空城计,依然提不起兴致把食物送入嘴中。 不过身后没了下一步的动静,倒叫她纳闷。沙尔不像是那种事做到一半就前功尽弃的人,终于略略转身想改变角度察看,双臂便被人牢牢挟住,力道凶强得令她闷哼出声。嘴唇方启,他结实的唇瓣便堵了上来。 “唔——”钟瑞起初根本分不清那流人她口中的清凉是什么;待喉咙自主的蠕动,吞咽,方领悟他正在哺喂她喝水。 他一接触到她的软唇就无法控制了。虽然她这么不合作,努力想挣离他的怀抱,但沙尔岂是好打发的?他一只大手翻扳她的双唇,固定在她的身后,火热昂藏的男性躯体顺势将她压紧。苦忍已久的欲焰熊熊燃了起来,他埋首在她滑腻的颈窝,舌尖轻触微微悸颤的柔女敕。 “住——”过是怎么了?她的喉咙深处为何发不出抗拒愤怒的叫喊?反倒嘤咛出一串细碎的申吟,像只发情的小猫。 他的头在她胸前摩娑,蹭着逐渐曝光的肌肤。每一下的肢体接触都是火舌的跳动,叫她兴奋又怯畏。她屏住呼喊,想着他两只色泽截然不一的眼。 冰田下面藏着熔岩。沙尔不知在多少次午夜梦回,甚至连白日梦,都看见红发的她。她是那么温暖、热情。绿眼不再冷硬如石,柔和似一弯新月。 他隐忍这股占有的已经够久了。他们第一次的结合是逞着羞辱的错误,她也撩拨起他的。之前不碰她是因为害怕她眼底的嫌恶及拒绝。以她的立场来说,他是一个强暴她的强盗,断然不可能曲意奉承。他们之间隔着复杂的矛盾。 沙尔曾断然立誓,在她身上立下标属后,便不会再亲近她。而这个誓言却随着心理一夜的流逝愈形薄弱。她的滋味过于甜美醉人,如他曾尝过的白兰地朱克力,令人想忘也难。 不要。这声抗议细如蚊蚋,却清楚传人他耳中。沙尔闭了一下眼。这是他的错,怨不得旁儿个,她第一次的经验,肯定被他“处理”得像场梦靥。 “不要,”钟瑞忽然又拚命地挣扎起来。“求求你放过我,那样……那样会痛……” 他心疼地怜惜、轻抚着她白晰的女敕颊。“不会再痛了,瑞。我保证,不会再痛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听不进任何安抚之词,也不知道这咱抗拒扭动只会引起男人更一步的。她拱起身体,想把压在上面的重量甩掉。 沙尔抓住一刻,迅速将腰带解下,缚上她的双腕。 “你!”好倒抽一口气。 “我不想伤到你。” 整件事情发展又重蹈覆辙,他们同时勾起回忆。 “上次我伤到了你。他强迫她正视自己。请让我补偿你,这事……”他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再继续解释。 钟瑞紧紧闭上眼,将头别向旁侧。 她不要听。她既然阻止不了事情发生,那么乞求上天就让它早早结束! 耳边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饱含歉疚——是吗?她才不会相信。恶魔既然无心,又从何内疚起? 轻如羽毛的吻拂着她的额、她的脸,辗转流连在她唇上,徘徊不去。赤果的胸膛因他大胆罩上的手掌开始发烫、轻悸。他的指尖点着她的背脊,仿在探测她肌肤的暖度。因为紧闭的双眼不愿张开探视窗外的世界,留在黑暗中的两人才更觉敏感而神秘。 钟瑞从不知道男女之间可以这般亲昵性感——这不是说她之前完全不解男女的交欢,相反的,她的经历不仅将她的童年提早至七岁那一年结束,被迫以孤伶磨出早熟,以最坏的设想面对现实每一日生活。她亲眼看过窑子中的少女被逼着躺在床上,张开双腿接客,看过一些有钱人家的男主人把不受宠的妻妾赶出家门,比条看门狗还不如——这就是她何以长年女扮男装,为自己添加保护色的原因。 “放松,”沙尔的声音变得好低好浓。“让我爱你,让我给你快乐。” “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快乐?”她尖声反驳,不料换得他轻柔的笑声。 她咬着牙,全身僵硬如待上屠场的羔羊,试着不理会他遍及全身的抚模。 可是体内一股水银似暖流正徐缓的扩散,愈流愈急、骚动犹如无数拍翅的蝴蝶,直逼她感官末梢。 他温柔的伸手拭探她双腿间的女性地带,她的双腿一僵,发出又闷又细的申吟,臀随着手的温热抬高。 她开始溃败。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鼻端传来痒丝丝的触感,他睁开眼睛,察觉身上趴着一个纤细温暖的躯体,均心修长的双腿安然憩在他的两股间。 “嗯。”那头散胸膛上的红发似把活生生的火,将他腰间悸动的欲情煽燃睡境。 眼底溢满自己都毫无察觉的柔情,他将手插入她青凉的发丝间,让它们一迎指缝间滑开,迷恋着这种简单又亲昵的动作。 他昨晚把她累坏了。 禁欲太久的身体一度又一度索汲着她的热情,双双攀上连连璀璨摘峰。他在喘息间仍不停撩拨她,昨夜每一刻都是烧辣人心的挑逗,令她觅不得一刻的安宁。 迅速地起身着装,他低俯想替她披件衣服,不经意瞥见她的小腿,方悚然忆起她的伤。糟糕,昨晚他做过头的忘了!匆匆照周宾教的方法替她上药、包扎伤口,这才安下心。 早上的晨雾成霜将一切盖上薄江的银色,景致在苍美中有分道不尽的诗情画意,令人心旷神怡。 正当他弓身汲打木盆的水洗脸一细碎的女人足音从他背后骤然响起,他猛然回间。 孙娇娘,黑发蓬云,半敛的眼睫下透着老练的妖娆妩媚,眼光就像看到肥鱼的猫,贪婪凝视沙尔半果结实的古铜色胸膛。 “昨儿个可快活?”孙娇娘心房可是涨满膨胀的妒意。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沙洋的帐棚中传现那般销魂蚀骨扣申吟:一种人类有达欢快颠峰的表示。这使以外面解手的孙娇娘立即慢下脚步,怀着满腔嫉恨,她益发不甘钟瑞从沙尔身上得到的缱绻缠绵。 这女人在想什么?沙尔心中警铃马上大作,双眼依旧冷冷瞪着她。 “你向来都是他们里面最英勇的弟兄。”孙娇娘见他毫无反感之色,便大胆的挨近人孤身体,以她丰满的曲线进行挑逗。“我还没有好好‘犒赏’过你,沙尔。”孙妖娘将她俏尖的双峰顶端贴住他的臂膀,左右摆动,任谁都猜得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后面树林没有人会去。”孙娇娘知以为是的在他身边吴语呢侬。“走吧?” 沙尔冷冷看着她,冷冷地笑,转身举步就走,一点也不恋恋。孙娇娘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也只那么一会儿,她马上又追了上去,挡在他跟前。 “你是在害怕会被旁人看见吗?我保证那里——” 沙尔淡漠地看都不看她一眼,从她身旁擦身而过。孙娇娘恍然知觉沙尔根本无意要好,恼羞得红了一整张脸儿。 “你是故意的。”她咬牙切齿,在不敢大声肆喊情况下,仅能火得五穷喷气吐烟。“最好别拒绝我。”她傲慢的抬起下颌。“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改变主意。” 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女人?“我对你没兴趣?”他投给她的眼光无聊又无直到,一副无法忍耐的样子。 “抱歉。” “我哪点比不上那个女人?”孙娇娘不敢相信有人会对她的挑逗无动于衷。以往她只要把身体一贴上去,哪个男人不是全身酥软?连小脚趾头都麻软了,怎地沙尔丝毫不受影响? “如果你不按照我的话做,我会大叫,到时把班纳图克引来,双方都不好看。” 沙尔愤怒又好笑,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女人逼着上床。“你叫啊!”右眼银灰色的眼珠益发澄亮,左边相称的黑眼慢慢沉赠,望之诡异莫名。 孙娇娘倒抽口凉气,忘却自己已袒果半截雪乳。他欺前一步,她便连连倒退。 “需不需要把许大个儿、赛小汉子、阿倪、朱仔全都叫来?也许班纳图克会想问问发生什么事。” 这是孙娇娘头一回听见他说了这么多话,现在她宁可他没讲,因为他的字字句句发生正中要害。 “我、我不知道你说啥子。”不可能的,不该有人知道她除班纳图克外,还和其他男人勾上一腿。若传人班纳图克耳中,不死也月兑层皮。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名。”他已意识到,孙娇娘很可能会破坏他们的计划。自己以前毫不把她放在心上,总以为她无关紧要;尔今尔后,他得好好压住她。 “你不会想让班纳图克知道的,对吗?” 这次他转身再走时,孙娇娘没再中前拦阻。 沙尔给了她一记下马威,也顺便为钟瑞报了一箭之仇。 钟瑞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睡晚的。没有人在经过“筋疲力竭”的一夜后,还能精神充沛地起个大早。 头好沉、眼皮好重、腰好酸、大腿好痛、小腿好痛,都显示“运动过度”的后遗症。也难怪钟瑞宁可死死地睡下去,当条猪都还比较幸福。 一根羽毛在她肌肤上飘扬,舞也似地点过她第一寸肌肤,有点痒又不会善地勾醒她一根根细细的神经末梢。 她本能地仰头,辗转反侧。羽毛愈降愈多,呵得她浑身酥软、嘤哼连连。 羽毛骤离,令她不舍地睁开眼,赫然迎向正在侵占她身子的男子。那轻软若羽的触感原来是他细细密密撒下的吻。 “你——啊!”欲发之语被他强而有力的爱潮淹殳;钟瑞只能攀附他宽头的肩头,柔弱地任他带领。 许久。 沙尔搂着气息温驯的人儿,品着她颈窝悸动的香气。两副身躯无言地融合为一。这种交换彼此气息的宁静境界比一场激烈的欢爱更形亲昵,是种相互烙印行为。 钟瑞阖了眼,分不清心中杂乱的情愫。女人生来最悲哀的为莫过于此。一旦她初次的贞操被谁抢取夺拿,她的未来几乎便就此命定——她不要!她不要喜欢他轻徐的、细腻的亲吻;她不想习惯他温热的气息、哉他柔似水的眼光。 炳哈!柔情似水。钟瑞终于肯定自己脑袋出了问题。 不想他了,她该想的,应该是她的家人、她的母亲、“伦哈卡员。” 十八岁之前,钟瑞不停质疑自己的身分。别人以她的红发绿眼的外貌将归于白俄民族;但她的衣着打扮、举动思考,却和其他中国人毫无两样。她常常在江边一坐就是一整天,对着水中倒影发愣。 她被养母钟绮收养之前,在哈尔滨这个大城市东躲西藏,跟其他贫家小孩一起当小偷扒手。白晰小脸上的化妆品是污泥及灰尘,头发又油又臭;脏得失去原先灿烂的色彩。但也是这种无意间的保护色反而令地逃过了人口贩子的搜寻,不然只怕她不到十三岁,就要被扔入烟花柳巷,堕落此生。 她这一生中感觉最亲、也唯一敬爱的人也只有钟绮,若非遇上钟绮,钟瑞她的人生只会一地坠落。 钟瑞永远不会忘掉自己遇上钟绮的景况——她那时十二岁,吃穿用的一切和街边的狗没啥两样。狗可以靠一块骨头啃完一天,可是人不行啊!新冬时分,哈尔滨街上积雪足有半人高,太阳散的不是热度,而是彻骨彻肤的冰冷。她就和那些街孤童一样缩在墙角发抖,牙关打颤,羡妒的眼不时跟着来来往往移动的人潮转,一面又低首打量自己褴楼的衣着。 那时,钟绮停在他们跟前、歪着脑袋想了一想,然后取出钱袋慷慨解囊。一群小孩似争食的秃鹰,冲向暗伺已久的猎物。他们之前就一直在等,等得下手的“冤大头”;善良的钟绮根本没想到这一点,吃惊于围拢过来持小孩如此汹涌且需要帮助。就见她手忙脚乱当“散财童子”时,其中于名狡猾的大男孩借机偷偷溜到钟绮的背后。使劲一推,将她推倒在地。用力抽走她手中松开的钱袋不算,还欲拉掉她的腕镯。偏巧那只金质腕镯是钟绮的传家宝,所发她亦不甘示弱不肯松手,造成两头拉锯的局面。 钟瑞眼尖发现到另一名男孩手持又硬又锐的长形石块,劈手就欲往钟骑后脑门砍去。在旁的钟瑞尖叫一声,冲上去发瘦小的身体努力掩盖。其余的孩子见状立即一拥而上,往钟瑞身上招呼。直到几个热心的人跑过来帮忙,孩子们一哄做鸟兽散;大难临时各自飞,留下钟瑞一人负伤在地。 钟瑞每回想起来,就直发噱。她八成是走狗屎运,挨了一顿后,被害者钟骑不但带她去疗伤,还对她愈瞧愈投缘,索性收了她当女儿,替她取了“钟瑞”这个中国名字——“你在想什么?”粗鲁的大手扳正她的脸,沙尔追诘的口气充满风暴。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钟瑞受够了他的反覆无常。“你管我。”刚才还是柔情蜜意的让她差点陷下去,现在变脸如翻书,狰恶狞然。 或许这就是沉沦的开端吧。在她眼中,他青筋浮跳的面容依然英俊得令她无法直视;既然他掌制住她的螓首令她别不开脸,钟瑞索性闭上了眼。 “你想逃开我?”收扰的巨掌紧攫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令她整张脸通红。“休想,你醒着时只能看着我,睡着时只能梦到我。”他将唇凑近她耳边,舌忝含那珍珠般小巧耳垂。 “我不以为你有资格说这种话。” “为何没有?我是主宰你的人。” “暂时的,而且是强迫的!”钟瑞一心一意想驳倒他,压根没察觉自己正在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与人斗嘴。“充其量讲,你只是‘正好’是我第一个男人罢了。” “正好?”这回他连鼻孔都在喷烟。他将视线往下移,突然在她小肮上,若有所思。 “不,”她突然明白他在想什么。“天底下不会有那么巧的事。”她想从他身体底下逃开,一手下意识地抚向平坦的小肮。 她还没想到怀孕的可能性,天啊,谁来拿把枪轰她一弹吧! 他唇边挂起一丝冰冷的笑容。“很有可能,一半一半。” “闭嘴”。想到她受孕的机率,钟瑞躁乱得无法思考一切。她抓起衣服就当着他的面穿戴,有什么可顾忌的?她身上的衣服还是他一件件剥下来的。 钟瑞气闷的走出帐外,丝毫不觉有人相在她身上的眼光。班纳图克的手下虽未曾动过她,但意婬的贪婪眼光可不曾少过。 走得太急,她和迎面而来的朝勒孟撞成一团。 “哎呀,姑娘,你小心一点,”朝勒孟摇头,一边拾起散成一地的衣物。 “抱歉。”钟瑞赶紧蹲膝帮忙捡拾。 “你怎么跑出来?”朝勒孟微张的唇中吐出低沉而清晰的警告。“快回去,班纳图克在看。” 丙然,那个蒙古首领和其他围在一块的人一般,手中拎着酒大口大口灌着,不时朝她瞥来。 她顿觉毛骨悚然。“我明白。”她急速转身,不敢再多搁一秒。 当然,她的一举一动全落人一双双眼中。 “沙尔被那个娼妇迷得团团转。” 孙娇娘嫉妒地看着钟瑞从沙尔帐棚中出来。光凭方才从里面透出的隐骚动及申吟,白痴用脚趾想也知道他们干什么。 好家伙,拒绝她也就算了,还敢威胁她。孙娇娘阴恻恻一笑,非给你瞧点老娘的手段不可。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好在哪一点。”孙娇娘又轻又巧妙地在班纳图克耳边扇一记风。“有些事啊,总得亲自‘体验’才会知道。” “那女人是‘鬼眼’的。” “那又怎样,你才是这里的主儿,跟他借个女人玩玩又如何。”为达目的,孙娇娘继续鼓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姐妹们不都和弟兄们玩在一块,凭什么她有特殊待遇?” “是不是我的错觉?女人,你在挑拨离间?”班纳图克笑笑。“去硬上一个女人,搞得大家反目成仇,我何必。” 原来这个大块头竟没想像中好哄。 “我以为你喜欢换个鲜尝看看。”孙娇娘还不放弃,往他耳朵直灌迷汤。 “时机不对。” “这种事需要什么时机?”孙娇娘真不了解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压一个女人上床需要什么时机? “娇娘,闭上你的嘴,我会被你烦你。”班纳图克警告道。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沙尔对自己之前从没考虑到的可能性懊恼。怀孕?要是钟瑞真的怀孕了,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做任何一件事之前都有承担后果的心理准备,这回,他竟然给忘了。 他试着用纠缠她,自己却早一步先陷入了。 他不知道能和钟瑞在一起多久?今天春天的冰雪虽然融得迟,但江道已流淌闪亮的雪水,原本堆积雪花的草原也在晴朗的阳光下照射下,化成流苏似的绿意…… 无独有偶的,为了闪避班纳图克的注意力而躲进来的钟瑞,也在思念着牧场中的繁忙气息。 已经六个月了啊,南风拨翻草浪,马兰花绽妍吐芳。“伦哈卡贝”也该响起一片细碎不止的剪子声。这段时光忙碌又快乐,人们用食料抚着绵羊趴卧在地上;羊群温驯而乖巧,然后一只又一只有耐性地任人剪动,一撮一撮羊毛便掉在地上。集少成多,妇女们一袋袋收集,装入粗布袋中,末了再用木棒捶打,在水流边清洗。 为什么如此一个简单的回忆。却生却得让她想掉泪? 她生气地用手指抹拭发红的眼眶,却赫然发现它们是干的。 她清楚意识到“他”正盯着她,她立刻背过去。她不会让他看到自己失态的一面,让他抓住她的弱点。 钟瑞僵硬地直起身子,聆听他的一举一动。 沙尔站了起来,走到她身后,将双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上,在她的发香中印上一吻。 在她不及领会那的徐徐散开的情意,他已经先行离去。 这是一种为时已晚的预防吗? 自从那一天后,沙尔便再也没碰过她。钟瑞口中缄默,心底下却纳闷无比。是吗?像这种无恶不作的贼子会顾虑到被俘虏的女人不愿意孕的想法,而压抑自身的生理?女人才该是担心受怕的彼方,在男女关系下的错误后却是她在承受……钟瑞忍不住按住小肮,泛出一丝苦涩的笑。 在她这种可能受孕的情况下,坠胎或生下孩子都是种错误的抉择。这样想会奇怪吗?她不认为。坠胎的确是世人眼中“一劳永逸”的好办法。若悄悄进行,尚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将一个女人所谓的“污点”清除得一干二净。但这肯定会在她的心灵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导致终身难以释怀。 但是——生下来呢?她会喜欢这个孩子吗?孩子不就代表一辈子如影随形的耻辱?别人又不会用何种异样的眼光来评估?这个孩子将来会不会怨恨她,怪她为何要将她生下? 想太远了!钟瑞。她提醒自己,并且讶异地发现自己心态的转变:怎么可能考虑到生下来呢?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今天一大早醒来,便不见沙尔及班纳图克等人。倒是孙娇娘双手插腰,八步斜跨,挑衅似地往她面前一站——此刻她正紧收下颚,居高临下地睇视钟瑞。 孙娇娘等着她一抬起脸,手中的皮鞭便飞飙挥向那张极不顺眼的脸皮。不料钟瑞连眼皮都也没掀—下,更别说抬起脸。 “***,给我站起来。”手中皮鞭虎虎生风,发出刺耳的叫嚣,听人钟瑞耳中却是万分无聊。 要杀要剐就尽避动手吧,人要活是一条命、要死也是一条命,至少死在年轻貌美是地不会做个“老鬼”。钟瑞无趣地托腮,依然不肯赏个眼过去。 孙娇娘不觉气结,气过头后反倒笑了起来。 真够无聊,钟瑞挖挖耳朵,终于摆出一副“洗周恭听”的脸孔。 “真格的,我孙娇娘一生中没佩服过几个人,但是很欣赏你的固执。”她降下音量。“你是不是还想离开这里?” 钟瑞马上直起耳朵,竖起全副注意力。 “你想说什么广她依然保护戒心。 孙娇娘舌忝舌忝下唇,犹如嗜血雌虎。“换个地方谈?”她努努嘴。 “无凭什么信你?”钟瑞反应也很快。如果说孙娇娘会乘她一备时捅个一刀,她是不会太惊讶的。 而且她还比较相信会发生后者情况。 孙娇娘也知道敌人在猜忌什么。“哪,”她从腰际模出一把武器——“我猜这应该是你的。” 钟瑞惊讶莫名,但仍伸手接过原本就属于自己而被没收的武器,收下倒升起一分信心——孙娇娘行动虽可疑,听听却无妨。 “我看得出来,你是不属于这里的,你留在咱们身边没好处只有祸害,不可能处得愉快”。躲在帐棚的后方,孙娇娘一开口便直截了当说道。 “……”钟瑞静待下文。 “我要你走,而且我愿意帮你。” 如果说此刻天塌下来,也不会让她更哑口无言。 她不信是对方转了性。孙娇娘是包了什么祸心?钟瑞眯起眼冷冷打量,试图看穿她的想法。 “我想得到沙尔的全部注意力。”一点也不害羞的,孙娇娘大胆陈述着心中的。“有你在,我是无法下手的。” 下手?好耸动的说法。孙娇娘你喜欢沙尔?她轻拧眉心。就她所察,孙娇娘的确常若有似无地对沙尔卖骚弄首。思及这种可能中的可能性,钟瑞整个胃突然涨满酸意,缩成一团。 “怎么样,你到底答不答应?” 瞧孙娇娘口气急切,想必对沙尔觊觎已久。 “你不觉得一枪把我结束掉更快?省得罗嗦。”钟瑞事不关已地建议。孙娇娘眼睛一阴,马上又恢复春花浅笑。“我像是那样的人吗,别说笑了,咱来谈正经的。” “你打算怎么帮我?”钟瑞冷冷问道。 “他们后日才会回来。”孙娇娘指的是外出的男人。“你趁今晚儿走最好,沙尔也只留两个人下来,我自会想法子摆平他们。马、粮食和水我都会备齐。”她一口气说完好的打算。 钟瑞真的很想相信她,孙娇娘的话燃起她沉寂已久的希望。“我如何知道你在唬人? “那你只好赌赌看了。”孙娇娘站起身,哼道:“不信老娘的千方百计就拉倒,信的话你午时分在马槽那儿碰面。”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午夜深沉,新月弯亮。 一匹半大不小的青涩母马、一袋重量颇沉的粮袋,孙娇娘将许诺的东西交到她手上时,钟瑞心中猜疑顿时消弭半分,但仍留半分提防。 “谢谢。”钟瑞微勾唇线,对孙娇娘丢下这么一句,十足欠乏感激之意。 她带了一件男性的皮裘,又大又宽又暖和,当做斗篷披在身上。 那是钟瑞最后一刻的临时起意,她要这件沙尔的皮裘没有其他什么意思……习惯而已。 习惯那份温暖,像他覆盖在她身上的体热;习惯那股淡淡的男性麝香,在热情的缠绵中,一直都充斥她的鼻端…… “你从那个方向走最快。”孙娇娘指着。“再过去就能见到一片林子,林子穿过后再走上一日的路程,就能看见天仑山。” 钟瑞微微颔首,马缰一勒、马蹄一点,迅速踏人夜色之中。 孙娇娘伪戴的微笑马上消失无踪,柔荑微扬;几条鬼鬼崇崇的影子马上从附近矮份中跳出来、林树杆后闪出来。 “这样做真的可以?孙姐?”较年轻的一人开口,眼底掺杂着不确定及期待。 “我说了算。小赛,我瞧你对她兴致也挺高的不是?”孙娇娘鼓吹着。“许大个儿和朱仔都先过去了,你再不走就落后别人了。” 赛小汉子这才拔足。 一切都很顺利,孙娇娘满意地想着。那个红发妓女以为她孙娇娘会如此轻易放过她?门都没有!哼,若不是碍班纳图克及沙尔,钟瑞早被她收拾得一片骨渣都不剩,遑论其他。 所以孙娇娘下定决心一定要让钟瑞走,而且“走”得非常难看。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话说这端钟瑞正快鞭策马,不久就抵达了指点的地点,她毫不犹豫地骑了进去。这林子是密密麻麻绕着河两岸长,春天茂长的草叶密得形成了自然屏障。 好久没这样骑马了,她略喘地翻下马背,将马系在河旁树边。轻身纵跳,跃放叶荫林影中。 身形稳靠在树杆粗枝上,深色皮裘悄然覆盖,她和夜色融为一体。 沸腾的马蹄声愈来愈近,包括夹杂的喧嚣叫嚷。 “咦?” “她人怎么不见了?” 月光让她辨认出了那四家伙的轮廓体型,耳朵更不曾错过一丝交谈。 “往那看看。” “会不会是孙姐说错了?” “怎么可以,她分明说那女人是往这个方向逃来,这还是她指点的,会错到哪去。”一个显然是带头者的男子大声说道,骇得几只栖眠在枝上的鸟儿振翅呜叫,发出清晰的骚动声。 “孙姐说来也真好心,还出计划让咱们尝尝外国妞。”此话一出,暖昧的吃笑轰轰冒出。 “据说外国妞女乃子很大。”一名嘴巴笑成一直线的粗用手指在胸前比划,划出两个大大的圆弧。“很大。” 笑声又稀稀落落响起。“忍耐一下,阿倪马上会把那婊子带回来。” 变态加三级!钟瑞咬牙切齿,压抑冲。一双绿眼由树叶遮掩的空隙间望出去,静观下面的一举一动。 “其实女人吃起醋来,心也够毒的。”另一个人又道。 “也是,谁叫‘鬼眼’一直对她视若无睹。”带头的男子道。“记得那时咱们怎么打赌?” “怎么不记?孙姐就算光着身体在‘鬼眼’面前摇晃女乃子,还不如摆堆金沙在他眼前,更能引起他注意。” “要我说,‘鬼眼’是被那女人迷倒啦。”他的同伴发出嗤笑道。“这家伙!我本来还以为他对女人!‘那个’不行,班纳图克那时要挑个娘儿们送他,他都不曾答应。喏,桃花啦、小香啦、阿杏啦气得眼红发女人气得要命,并不只孙姐想把她除掉呢。”。 “‘鬼眼’也怪就他,一个女人而已,却把她当佛祖菩萨供着。那女人受伤的时候,气得像什么似的,瞪给孙姐瞧的眼光……喷喷,如果不是班纳图克出面调解,孙姐小命有九条都不够死。” “说真的,‘鬼眼’找到这个女人被‘搞’得一塌糊涂的尸体时,表情一定很精采。” “他活该,如果当初他不独霸那个女人,咱早就可以好好一番了。” 她心中一悸。什么意思?如果她不是沙尔的女人,下场会是——“我没找到她。”奉命前往寻人的阿倪返来。 “怪了,我只在一棵树旁找着她骑的马。”他满脸困惑。“太奇怪了,没道理她会下马。” 砰! 二颗子弹不知打哪轰来,穿过阿倪张大的嘴;血若喷泉从他后脑洒得一地,中弹的身躯顺着子弹射击的力道往前扑倒。 说得好,她当然没道理就丢下马。钟瑞呼了口气,还好她随身都带着枪。在枪声响起的同时,钟瑞身轻如燕顺树溜下,转眼又躲人其下矮从间;看得其他三人目瞪口呆。 第五章 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突发状况——对方是个女人——女人耶!只会哭哭啼啼、拿来泄欲的工具,竟会如此反抗偷袭,撂倒他们的伙伴。 胜负是一瞬间的事,而仓皇则是致命的武器。钟瑞以肩背着他,没料到撞击疼痛令她咬下唇,原本冲马过来的赛小汉子眼当见,恐惧地想勒紧缰绳,却已尺步矣。 赛小汉子方跌下马,许大个儿亦开枪射击,噼哩啪啦地将子弹射得满天开花,好不精彩。可惜许大个儿手软加上心乱,神经无形又拉绷到极点,百发百不中,可是也够钟瑞受的。 她伏身趴在地上,等着这阵枪林弹雨扫过。 咻! 钟瑞悄悄睁开一只眼睛。 咻、咻、咻咻咻咻。 “操!”没子儿了。这个事实闪进他脑海中时,钟瑞精确地扣下扳机,让那句脏话成为他的遗言。 钟瑞十分灵敏地直起身子,而后头却传来枪膛振动的声音。 “不许动!” 钟瑞小心地屏住呼吸,左手十分缓慢地仰斜往后伸直,捏住皮裘尾端末角。她的长铳枪,已不及再藏回隐密的披风底下。 她斜睨眼角侧光,偷觑他逐渐逼迫的步伐,在心中默默计时。 “把枪放下来——不,你把枪举高、举高!举到我看得见的地方,枪口朝上。”绰号朱仔的家伙歇斯底里地喊叫。 钟瑞按照他的话做。“是孙娇娘叫你们来的?”她语气平静地点出事实、“不要晃那把枪,不准晃那把该死的枪。”牛仔被一连串的措手不及吓得六神无主,握枪的手颤抖个不停。 “是孙娇娘叫你们来的?”不得到答案她绝不罢休。 “对。”牛仔肥肥的嘴唇一开一合。“对,对!”他像被逼到极限大叫。“你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 钟瑞不吭气,明白他的脾气已被惹起来。 “孙姐没说你这么难缠。”牛仔念出一阵串秽不堪言的脏话。“她说得太简单了,还跟我们保证一切都会顺利……”他边说边搔头,难以置信。 一切都会顺利?孙娇娘的“安排”果然不同凡响,轰轰烈烈。 “……没关系,你这泼妇居然敢害死我的朋友。你以为我们不敢吗?回去后全部的兄弟都会上来。大家会玩得爽爽的,沙尔也救不了你。” “沙尔?”人在愤怒中还一直说话,气氛高涨的程度便炽得更快,这点对她很有利。“这又关沙尔什么事?” “先前沙尔太自私了,没有一个女人不是营里的弟兄一块共享,没道理你可以例外。呸!”朱仔注意钟瑞整个人呆在那儿,以为她被自己的一番话吓住了,不觉从恐惧中浮出一丝得意。“别担心,婊子,大爷咱们绝对会好好补偿你、疼爱你。” 哇哈哈哈!钟瑞往上翻个白眼,真亏牛仔这番话还能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现在你把枪往后,放手松掉。手举高,让我看得你的动作。”想在仅靠月光照射的夜中盯准标的物的确不太容易,无怪乎牛仔会下此命令。 枪“锵啷”一声从她手中滑放,发出倒置在地上的震动。 “咻!”钟瑞左手抽起在肩上的皮裘,张掀力道成风,迷乱了人的瞬间视觉。朱仔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那团星抛物线的黑影晃动,一个失神就将枪口挪了寸许,待再回头,已来不及。 “啊——”受惊的喊叫被飞切过来的匕首生生砍断,在空气中散去。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手儿有些微颤,钟瑞依然鼓足勇气,俐落地将匕首从尸体的喉咙上拔出来。 大量的鲜红顺势淌泊出来。 忍着点,钟瑞,别把这当人瞧。他是个畜牲!钟瑞缓缓吐出纳息,依然挡不住我那股恶心的晕眩。她忍不住跑开,半靠着一棵树干,弯下腰就呕了起来。 我杀了人。 吐尽胃袋中的东西,钟瑞仍无法制止干呕。 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我杀了人。 抓嵌入树皮的手指发白,还微沁出血丝,钟瑞的侯咙滚出可怕的干涩呕吐。她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她终于虚软地倚着树干瘫了下来。 她杀过狼、她杀过野猪、她杀貂狐豹鹿,以为这次双手再沾血腥没什么大不了;更何况这群盗匪是抿灭了人性,和那些禽兽毫无差别——她错了。 老天啊,她一闭上眼皮就能看到张张血淋淋的人脸,横冲直撞而来。太阳穴上冷汗涔涔,再抹去也是枉然。她从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了结人命。 “我要回家……”发白的唇瓣间吐出几不可闻的啜意。“我要回家……” 喃喃自语数来回罢,钟瑞方逐渐回神,宣泄出—串歇斯底里的笑声。 为什么她会落到这等境地? 问天,无语:问自己,更无解答。 马儿是最骇闻到血味的,早在人闪彼此战争时落荒而逃。她身形蹒跚而举起步伐,向挂在天边的月儿遥望一眼,祈求自己能走对回“伦哈卡见”的路径。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班纳图克一伙人离开营地前一晚,已拟定夜袭阙氏“天关”的计划。酒足饭饱之余,男人们围在一起讨论。 名义上是讨论,其实都是班纳图克在发号施令,分派任务。 “高三、高四传了消息回来,他们将在‘天关’庄子后右小门那儿接应咱们。天二更梆子敲完巡更,咱们就可以先到那儿等着。” 班纳图克看着部下。“小纪着七、八个人过去。” “知道了。”被点到名的部下立即回应。 精明听眼露出一丝赞许,手指再度指着绘制甚详的草图,轻敲一点。“这儿的庭园埋有守卫及机关,占地最广,往大后门必先过此关卡,才能到达屯粮仓。沙尔你和王大伙十个人,不举火把候着,看见高三起的暗号再行动。” “中庭是女人小孩居住的场所,戒备亦最严密,旁儿有一栋‘宁幽居’,阙家的老头就睡在这里头。每两个时辰交一次班,早上五点起便开始有人起床活动,准备早上的干活儿。阿伍和朝勒孟……” 听着听着,沙尔这才了解班纳图克多年来未曾失风的原因。 周详的计划加上心狠手辣——想不成功也难。 班纳图克人够聪明也够小心。这种行动乃是沙尔加入他们后首度参与,也算得上是种对沙尔测试。除此之外,班纳图克还特地将属于沙尔的人力逐一分散,和自己的部下搭合成组,以方便做监控工作。 “……事成之后,咱以口哨为暗号,像这样班纳图克鼓起腮帮子吹哨示范。”所有的人闻声撤退,在十五坦克远外黑潭会合。“ “老大,那咱们抓的那些废物什么时候会派上只场?老拖着多麻烦?”另名尖嘴猴腮的家伙提出质疑。 安静在旁聆听一切的周宾,一眼瞥到朝勒孟激动得握紧的拳头,一副想冲上去拼命的模样;他不动声色伸手至朝勒孟腰后,牢牢按住他稳稳坐定。 也不能怪朝勒孟失控,听听这些强盗如何草菅人命。废物?商队那些人和他们都一样是人,一样命只有一条,他们却用那种视人命如粪土的口吻在高谈阔论。 聚会散罢,沙尔心事重重。不但没有回去休息,反而跃上自己的坐骑,吆喝它加快步程。 他不敢回去,怕看见钟瑞的熟睡脸庞,今夜他最不需要的便是这般一触即发的脆弱柔情。 周宾从未见过沙尔显得如此孤独而脆弱,这是他们那个一向冷峻无敌的首领? 他为了那名红发的俄国女子改变太多。 身为一个朋友,周宾当然是喜见沙尔再度凡心怦动,会注意到女人——但,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为什么是在这种情况下? “咱们的‘耳朵’听到了班纳图克的打算。” “耳朵”是沙尔派去监听班纳图克在夜里帐中动静的人,每晚皆然。 沙尔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商队的人要被拿来当肉盾。那天晚上双方一开打,便将他们五花大绑推到跟前,乘阙家枪手扫完第一排子弹,发现错误时,他们再蜂拥而上,以占先机。” 这招够毒、够辣、够腥、够狠! 难怪班纳图克先前会同意沙尔的说词,留下那些人的命——因为他打算的“后续”更绝! “沙尔。”周宾安静地催促。“是该做个决定的时候了。” 夜风平白卷起,树叶发出磨蹭的悉卒声音,沙尔夜色半掩下的表情更为绝然。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阙家“天关”这个封号并不是平空而来的。北大荒中火力最足、枪弹最多、门户把守最严格的阙家,曾五次打退来袭的流匪,实力坚强自不在话下。 三大牧场镑有千秋,阙家特色在于年年丰腴的农收,不但自给有余,尚能分卖给“伦哈卡贝”、“双星”等大大小小的牧场做急用。阙家就此为根本,方发达成如此庞大的规模。 在东北中,一斤高梁比一斤金沙更为珍贵,也难怪阙家仗着其丰盛的农收可以雄霸一方。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是夜。 砰磅! “哎唷!”很显然,有人跌跤了,还摔得不轻哪。 沙尔反射性的回头,正好瞥见王大此刻头下地趴在地上,周身上下拍起一阵灰尘——“他娘——”王大欲破口大骂的声量被一旁的同伴一掌捂住,这才想到自己身在何处,悻悻然地住了嘴。 沙尔懒力量再看他的乌龙样,并开始怀疑班纳图克若总是带着这群菜鸟,是如何纵横肆虐于北大荒边界。 阙宅主屋占地的近约半顷,亭园桥阁造得富丽古典,一点也不亚于关内建筑。当然,尚水包括屯粮仓库、武器库、牧羊场及马厩等…… 沙尔同其他人一样,躲在充满黑影的角落等待这号火把焰光——高三的暗号。 班纳图克躲在正门处,押着商队的人质伺机而动。 王大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时间一分一秒溜掉,他的耐性也一点一滴流掉。 “我操,高三暗号来了没?” “还好。” “怎么回事!”王大的耐性就将失控时,一边的小喽罗忽然发现状况有异,赶快拍他肩膀,示意他注意。 “暗号来了!” 细微的口语一声传一声接下去,气氛顿然拔张,空气中有股蓄势待发的味道。 “我们过去,快!” 每个人都跟在王大后头,闪闪躲躲;像群蹑脚的耗子,为了即将到口的美味而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炳哈哈哈!哇砰!他们成功了。还亏这些阙家人自认为他们“天关”的守卫最严密——也不过尔尔嘛,什么“关外第一关”!嘿嘿,碰上他们还不是全部没辙?模进这个地方,比吃饭喝水还简单。 愈往下想,王大臭屁的情绪就高昂起来,几乎要抬头挺胸站出去。 人人都亢奋得很,直到一种耳响、整齐划一的金属扳机扣下的“咔嚓”响起——“不准动。”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火炬照亮一张张弃满英勇正气汉子的脸,有的嘴边挂着胜利的微笑,有的眼底则写满对这群强盗的憎恶…… 识时务者为俊杰——尤其是别人把枪口对准在你鼻端的时候。 这群强盗的周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阙家的守卫,眼儿明亮、精神百倍,显然早恭候多时。 为乎者是个颀长伟岸的精壮中年汉。“把身上的武器统统拿下来。”他指使着,枪口依然端地动也不动,显示他用枪的纯熟程度。 又恨又不甘心,每个强盗依然乖乖照办。 一行人被带往中院。在那里,赫然有一堆人跪在那儿——是班纳图克和其他盗匪,大气喘敢喘一下的——因为旁边还有好几具血淋淋的尸体,为杀鸡儆猴的示范。 班纳图克慢慢抬起五官扭曲的脸,狼狈且布满血丝的眼珠的瞠得好大好大,既不甘心又不服输,犹如掉入蜘蛛的虫子,连挣扎地余地也没有。 看见最后一批手下亦被缴械擒来,班纳图克便知道最后一丝生机也没了,脸色不由得更加难看。 “我就知道,”他咬牙切齿、愤恨难平。“我早该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眼,我不该信任你,早该将你一枪毙了。” 被指责的人慢慢走了出来,一黑一银的瞳眸放出冰冷冽寒的光。 “亏我还信任你,搭你的肩将你当弟兄——呸!”班纳图克还用力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其他盗贼纷纷哄噪,恶狠狠的眼光全投向以沙尔为主的一干人,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安静!”阙家守卫马上赶来镇压,强押着他们往地牢方向走去。 所有人之中,班纳图克得最为激烈。也难怪,他的江山等于就此毁于一旦,而他的命恐怕亦不知过明儿早晨。 “沙尔,‘鬼眼’沙尔!”班纳图克岂真会乖乖束手就缚给关起来?只见他左一个横勾腿,右一记狠拳,虎虎生风的劲道果真令他人无法近身。“你这个婊子养的孬种,来和老子单挑啊!别缩头缩尾藏着,像个小娘儿们。” 班纳图克就见沙尔头一别,迳自在低嘱周宾及朝勒孟。他火大了!什么意思?沙尔当他讲话在放屁?气不过后他臂膀肌肉一鼓,奇迹似的挣开两旁挟持他的人,红着眼劈手枪下三把猎枪——“砰!。砰砰砰砰——” 结果他还来不及开枪,已有人抢先一步向他射击。 班纳图克张大了眼睛,先是垂眼瞪着胸口多出的弹洞,然后毫无预警地颓然倒地。 “………十……八年后又……又是一条好……汉……”嘶哑的誓言充满无可奈何,却又死不认栽的语意。 龙头一倒,鱼虾便兵溃如山崩,其余的人个个噤若寒蝉,比绵羊更乖顺。 “带走!”开枪将班纳图克击毙的阙家头子阙永言下令,接着便转向原本受狙的标靶。“沙,你没事吧?” 沙尔轻轻点头。“我很好。” “他居然敢放冷箭!王八羔子。”正主儿没发飙,一旁的朝勒孟已忍不住忿忿开口。“找死!” “大家都累了吧?请随老汉进来歇息。”确定没有漏网之鱼逃掉后,阙永言终于重拾主人的身分,邀请沙尔一行人进屋休息。经过大半夜的折腾,阙家也是累得人仰马翻。 “是啊是啊,请在‘天关’多休息几天吧。若不是你们这自卫队的帮忙,阙家恐怕早遭大劫。让咱们尽番小小心意。”阙大婶也帮着丈夫留客。 这是真的,若不是外神通内鬼,沙尔使出计中计,布下天罗地网,班纳图克又岂会自动送上门?这可是天大一件事——作恶多端的强盗集团被破擒了,阙家免遭一劫。北大荒不必再躲在惊恐的阴影下。天啊,一举三得。 “不了。”沙尔婉谢了,他尚有挂心之事,比目前的休息更重要的。“请你们看好那些贼子,我们会马上派人来处理。”他又回头吩咐。“宾,你跑一趟‘伦哈卡贝’,叫克里夫及尼克来处理这些人渣。朝勒孟,你随我回营地,事情可尚未了结,那儿还有余孽未尽。” “知道了”。周宾在心中估计着由“天关”到“伦哈卡贝”近一日的骑程。沙尔说得对,此刻不是休息的时候,还有许多事得办。 沙尔一心一意想赶回那窝强盗的营地,将其他人一一解决,把钟瑞接出来。 沙尔不担心狄家商队,他知道阙家会好好照料;他也不担心地留守营地和盗匪相处一窝的部下,他知道他们会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他担心的是——为什么从刚刚到现在,他的眼皮抖个不停,心跳得如此急遽? 钟瑞! 此刻钟瑞早巳奔逃到无僻的山林之间,而沙尔仍不知道……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她倒在地上,倦了,累了、也麻木了。 案亲父亲,陪苏蒂玩嘛,讲红色大鸟的故事! “不是……” 那不是红色大鸟啦,是火鸟。火——鸟。 真的吗?父亲,真的有火鸟存在吗? 有,当然有。而且我还希望你们效法火鸟不死的精神,从火中再度重生,遇见再大的困难也不怕。 眸茫茫盯着澄蓝的天空,正急速扩散的那道旭日阳光。 而,钟瑞自己也不晓得在看些什么、在期盼些什么? 毕竟,火鸟是神话、进稚语、是虚的、是幻的就不是真的、实的。 曾听老一辈的人说过,人将死前,往事会一幕幕像剪影戏似的,浮扁掠影般跃上心头。 如果真的有火鸟,那么父亲及母亲就不会担心他们这群孩子遭到父亲元配——妮妲夫人的毒手,而急欲将他们送出俄罗斯疆土避难,却导致一家人四分一裂! 如果真的有火鸟,那么自己在被钟绮收养,重新拥有了父母及家人后,是不是该重新学会拥有希望,不再是夜夜梦靥? 如果真的有火鸟,那么她是否不该有这种被人俘虏,逃亡时还惨遭人追杀的遭遇? “克里夫……屁克……”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每个人。“娘……凯瑟妮……” 总在心头牵挂着什么,告诉自己不能就此认输,不能觉得脆弱、想哭。 “沙尔……”为什么她竟在思念那名该千刀万剐的恶棍?玷污了她的清白、囚了她的自由后,此刻她竟想再见他一面? 错觉吧?一定是。 正待缓缓合上眼睛,一阵清亮的鸟鸣又抓住她的注意力。 然后,她猝然睁大眼睛。 大橘彩的金云间,在绚烂的黎光中,一道轻柔优雅的飞影乍然攫住钟瑞全副心神。 火红的鸟影从容的拍动翅膀,划破云霄,流虹般带着一道燃烧的金焰。忽上忽下,或左或右,灿烂地可夺去人心魂。 “火鸟……” 仿佛听见她的喃喃呼喊,鸟影骤然更方向,笔直俯冲而下,其气势就像要将整片寰宇一分为二! “啊!”钟瑞本能地闭上眼,静待了片刻才敢再睁开。 天空依旧一片清澄,连云彩也淡了光华,好似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一阵稳定的脚步声靠近,夹杂着马蹄声、笑语声,末了是一记惊呼。“爹啊,有个人——躺在这儿呢。” 还好不是说死在这儿。钟瑞讽刺地暗忖。或者她本来是想那样说的?还在胡思乱想,一张清秀讨喜的脸儿便映入视线中。 “耶,你活着哩。”她直率地就这么嚷出口。 “因为我只是‘躺’在这儿。” 小泵娘挺坦白地红了脸。“对不起,刚才我是想偏了。你起得来吗?你汉话说得可真溜哩。” “好了。”一双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扶她坐了起来,一名黑胡须的布衫汉投给女儿一眼,示意她来帮忙。“姑娘,你还好吗?” 见钟瑞口燥得用舌在润唇,布衫汉急忙将水壶袋递上前。 “谢谢。”钟瑞贪婪地将水袋的容量席卷一大半,终于才又找回几分气力。 红唇微微斜勾,钟瑞终于确定她今年肯定是流年不利,否则自己怎么一天到晚被人捡来捡去? “这里是哪?”她甩甩头,努力摇掉残存的虚软。 “天仑山的矮树林。”黑胡子很快地告诉她所在的方位。“瞧见没?掩爷俩是住在那儿的。每个人都唤我黑胡子,而这是小女,姑娘又是何方人氏”? 钟瑞不答反问。“这儿离‘伦哈卡贝’有多远?” “快则三天,慢要五日。”黑胡子回答。 好个孙娇娘,居然还诓她只需一日半载便可抵达“伦哈卡贝”。这下可好了! “姑娘要去哪里?”黑胡子温和地询问。“若不嫌弃,咱爷女俩送你一程可好?” 奋力地站起身,钟瑞只觉得阳光是那么地耀眼她开始相信火鸟的存在。 第六章 “小姐回来了!” “瑞小姐回来了!” “伦哈卡贝”上上下下都充满了又惊又喜的气氛,人人都放下手边的工作,赶着列队来迎接她。 她难怪,钟瑞可算是死里逃生才重返家园,怎么不值得庆贺?更何况钟瑞虽然都冷着一张脸,却是个极有责任感的好主子,大家盼她回来都盼得急白了头发。 “伦哈卡贝”今年可谓是充满传奇色彩。先是死里逃生的白家二少色白奇哲,不但毫发无伤的归来,还带回了金发蓝眼的新娘红雁。更令人意外的,红雁竟然就是钟瑞以为早巳生离死别的小妹;再加上闻风寻亲而来的兄长——尼克及及克里夫,他们家的孩子在十多年后,终于在“伦哈卡贝”团聚。 钟瑞觉得恍惚,这一切来得如此快,令人不敢置信。和激动无比的尼克相较起来,她便显得冷静得过于他们本是俄罗斯贵族之后裔,却碍于中俄混血的身分不容于斯。就在他们准备避祸至中国途中,一桩意外让他们分散,十多年后才终于得以重新相聚。 钟瑞注视着哥哥的明亮金发,以及那截蓝不同。 “我没有想过还会再见到小妹。”追忆过往,钟瑞仍觉是梦靥。“我亲眼看见她掉下山崖……”她不由自主地浑身轻颤。“是我的错……我一直拚命地拉扯缰绳,想把马车停下来,可是却没有想到那反而造成缓冲力。凯瑟妮一直哭,也爬到前面……就……”她痛苦地申吟也声。“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就那样冲落下山崖。快得我什么都来不及做!什么都——” “够了、够了。”尼克眼眶湿红,紧紧搂住她。“不是你的错,苏蒂,那不是你的错。”天啊,她这些年来就一直这么的背负着罪恶感吗? 她在兄长的怀中哭得像个婴儿。歉疚及惊恐在她心中一直蛰伏,无处宜泄,此刻方如共似的一并爆发。 “我辗转地流落到哈尔滨,除了想办法活下来之外,就一直在探访你们的消息……”钟瑞拭去眼泪,轻描淡写地不愿提及过往的街头生活,只简略地描述自己被钟绮收养后发生的一连串。 “哥哥没有好好保护你们,让你们受苦了。”尼克轻柔地亲吻钟瑞的脸颊,表达出无限的疼惜。“其实在你们被发狂的马儿用车给拖走的,我和大哥还拚命追了好久,但人又怎么可能追得上马呢?最后我们才决定去找外祖父。这些年来,我们不断寻访你们的下落,但却都像断了线的纸鸢了无音讯。我们走访了每个部族的蒙古部落,走遍了边境的每寸土地,都探不到你们的下落……虽然不是说放弃,可是……” “我了解。”钟瑞平稳的回答。她是真的了解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触,她这几年来,她不敢奢望老天爷会让我们重聚一堂。 “克里夫办完事就回”伦哈卡贝“,他看见他们一定乐呆了。”居然亲昵地搂着她,兄妹俩在星空下笑成一团,笔墨都难以描述那种天伦重会的温馨。 “哥,你和大哥现在在做什么?做生意吗?”钟瑞很自然地问。 “才不呢,我和在夫天生就没那种商业细胞,我们是为疆界自卫队工作。” 绿眸流露出无限讶异。也怪不得钟瑞有这种反应。这疆界自卫队长年都在北大荒四处东征西讨,以逼退一些想侵占欺凌边区的俄国人,土称“炮勇”,可说是北大荒的守护神。 这群边境的硬汉虽未受国家的栽培,但个个骁勇善战,且忠心护国。北大荒的居民对这些“炮男”有着十二万分的敬意,还经常帮着解决一些冲突。在孤绝冰冷的冬季中,他们必须站在边疆的最边端,以防敌人人侵。 “怎么会?”光凭他们金发蓝眼的俄罗斯相貌,那群“炮男”怕不早抢起枪口对准他们的脑袋,又怎么会允许他们的加入? 看穿妹妹的疑问,尼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才道:“当初那些弟兄一照面,我和克里夫的确差点当场就被人作掉。是外公一再当我们是金发白肤,可是骨子里流的却是中国人的血,而且留我们下来算是……算是……”他绞尽脑汁,搜寻恰当的字眼来加入自己欲传达的内容。 “知已知彼、百战百胜?”钟瑞很善解人意地帮着搭上一句。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还有一句,叫做——叫‘以毒攻毒’。”尼克指着自己的脸。“有时候,这在俄罗斯是最好的通行证。” “哥!钟瑞倒抽口气。尼克的意思该不会是……他们都在做反间谍吧?那种工作危险性奇高! 尼克故意装成没留意到妹妹忧锁的眉头。“别担心克里夫,他只不过去阙家一趟。几天前,有盗匪想夜袭‘天关’,可被我们逮个正着,现在搞不好举行庆功宴哩。” “盗匪?”敏感的字眼不经意痛她心底脆弱的一角,尼克亦有所觉,立即识趣地转变话题,聊起自卫队南征北讨所发生的点滴。 讲得正起劲,尼克不经意地低下头,这才发现钟瑞不知何时,已恬然人梦…… 夏夜徐风微拂,将她明亮的火红鬈发拂起纷飞,出她宁静的素颜。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是晨曦刺痛了她的眼,而且一阵又清又亮的咭咭笑语将她由梦中唤了出来。 “哇!”孩子气的惊叹近在耳边,满含好奇及艳羡。两根好玩的手根头轻轻撩卷她散于床上的发丝,小心地在指尖上搓蹭。 一股淡淡地玩性袭上钟瑞的心头不,她半睁着一只眼珠,赫然察觉来者是那个刚重逢相认不久的小妹——红雁。 压根儿没觉察她的清醒,红雁自得其乐地趴俯在床侧,小手忙碌地抒情无着钟瑞的红发,被那火焰的色泽深深吸引。 这个妹妹吃了不少苦头,听钟绮说她自小在猿谷长大,所以不谙言语,她心中的罪恶感不禁再次浮现。但,好如今她算有了好归宿。她相信自己的兄长白奇哲,是可以托付终身的对象。 难怪白奇哲说红雁好动好玩、稚气未泯——事实的确也是如此。不过这又何尝不令人艳羡?世事多变,罕有人能活得单纯明快。 “吓!”钟瑞突然地张开跟,骇得红雁忙不迭收回手。 “哇哇!”红雁小手用力拍拍胸口。“红雁吓到了,瑞姐姐吓到红雁。” “红雁在做什么?”钟瑞淡淡问道,顺势坐了起来,冷淡的气息和白奇哲不分轩轾。 “红雁想要红色的头发玩玩。”她一本正经地点头。“”绝对很漂亮,红雁要像瑞姐姐一样漂亮。“ 她?漂亮?钟瑞模模自己的脸,哑然失笑。“我并不漂亮,你才是个美人。” 当时甜美的小小孩子长成这么一个月兑欲的少女,找到好归宿,那么她依旧日的愧疚是否能减轻几分? 奇哲漂亮、瑞姐姐漂亮,但是红雁才不漂亮。“红雁很认真的用力摇头,逗出钟瑞一丝笑意,她温柔的揉弄金色发顶。 “原来你在这里。”白奇哲出现了,黑眸弃满爱怜,口吻却无奈。“奇哲不是告诉红雁说过,别来的扰瑞姐姐睡觉吗尹” “瑞姐姐没有睡觉”。红雁嘟起嘴抗议。 “真不听话。”白奇哲将她带入怀中。抱歉。“他后面一句是对钟瑞说的,后者不在意地摆摆手。 “没有关系,是我睡晚了。”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数日下来,钟瑞又恢复在“伦哈卡贝”原先平静的生活步调,同时用种带点惆怅的眼光观察她所不在时,牧场的改变及动静。 草原上野花点点、绿意连连。“伦哈卡贝”增添良驹、牛羊,忙着准备多彩多姿。每天每天,人人都是带着笑声。可是她总觉得惆怅。 她抱着软软的小婴孩,嗅着那种纯净特殊的乳香。小白云方睁开迷蒙的小眼珠,缓缓凝着她。当婴儿忽然展开酒窝,对她露出朵无邪的笑靥时,钟瑞双眼不禁热雾满眶,心中又酸又甜、又想哭又想笑。 白奇哲及红雁已成“伦哈卡贝”上公认的眷侣。他们如胶似膝。男的俊美、女的娇俏,不知害羞的红雁总随时展露最真最甜的一面,惹人怜爱。谁也无法对她扳起脸孔,也难怪冷峻成性的白奇哲也会情不自禁地爱上她。 经常可见他们在树下花前耳鬓厮磨。红雁坦率地撒娇、亲昵赖在丈夫身边,还大方地踮起脚尖亲吻丈夫的脸庞,叫人不羡慕也难。 钟瑞在羡幕之余,也察觉到惆怅下浓浓的不安。 但她选择置之不理。 她晚上不只是一次惊醒,满心悸然。在黑帘罩盖的梦中,她下意识地总在那长一双深觉凝然的眼睛……最最叫她害怕,是末了在她耳边回荡的低沉男音“我要这个女人?” 忘掉他、忘掉他!忘掉那一切的不快。理智不断地鞭策自己,可是她的心却不受指挥。记忆愈是反抗,那些印象便是愈清晰,她一直都不明白是为什么。 半个月后,在牧马场帮忙的钟瑞突然被人叫回家。 “伦哈卡贝”来了意想不到的访客。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钟瑞一看清楚对方的面貌,整个人就傻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苏蒂——不,瑞,我想你应该认识宾?”在钟搿的强烈要求下,尼克试着接受妹妹的新名字,一如红雁。 钟瑞从未见过向来吊儿郎当、笑容满面的尼克如此严肃凛然。 钟瑞仍站得又直又挺,一动也不动;话轻轻稳稳地道了出来,简简单单。“是的。周宾。” “朝勒盂……你也认识?” “朝勒孟。”他应和声音不可闻。 “……‘鬼眼’沙尔?” 这回她连话都答不出来,仅能颔道。尼克闭了闭眼,他怎样都没料到——“他是否——呃,强占了你?” “不是!”反射动作的大声否认后,钟瑞方才惶惑地发现自己的反应。 用手捂住嘴,整张脸蛋倏然刷白。 尼克暗自咒骂自己的粗心大意,懊悔自己的询问技巧之差劲,有哪个身旁清白的女子会主动自承——曾被人强行玷污?这恐怕会视为家中最大的耻辱!轻则是将女子赶出家门,或随便安排找人嫁了;重则女子可能会含羞忍愤地自杀,或强迫她除去月复中的胎儿钟瑞本来是要将那一段遭遇就此埋葬,他却又生狠狠地抖了出来。对接下来要启齿的话便更不知如何起头。 “不是不是不是!”她扯直了喉咙大喊,完全失去向来的自制冷静。揪着尼克袖口的手指愈收愈紧,偎在尼克怀中的身躯却愈来愈虚软。 “不是……” “我知道,瑞,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尼克更用力地搂紧她。“你是无辜的,那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不是!不是!钟瑞颤着唇想分辨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如果她真的那么憎恨沙尔,尼克,那其他,也没有什么好讲的。”周宾刻意冷列的口吻下,仍有股掩不住的悲愤。 她这才领悟到点什么,绿眼来回打量两名男子。“你们认识?!”而且看情况绝非一天两天的事。 事情太乱,尼克决定一一处理。“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自卫队中工作吗?宾是我们的伙伴之一,沙尔是我们的队长。这一次,他们是从去年就开始潜人班纳图克那帮人中卧底的。” “你没骗我?!”钟瑞一下无法接受这种事实,怎么这么巧?其实不用问,他们凝重的脸色十足十持就公布了答案。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呢y她在瞬间恍惚了。“他呢?”她猛然捉住周宾的肩膀。“他呢?沙尔呢?” 周宾整个人阴郁下来,仿佛是为无力挽回一件已成定局的事实失败不已。 抓住周宾的蓦然松开,钟瑞在怪克的惊呼中,倒向他迎张的手臂。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呜呜——呜——” “该死的!尼克,发生这么大的事么不早告诉我们?” “你最好要有个很好的交代。” “银婶,把夫人先扶出去。” “奇哲,瑞姐姐是为什么一直睡一直睡?” 啊,原来在哭泣的人是她的养母钟绮;一个她欠负一生恩情的长辈——娘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呢?她不懂。 “沙尔和我回到班纳图克的营寺,准备抓孙娇娘及其余党时,才发现钟瑞失踪,及孙娇娘的诡计。” 周宾的声音忽远忽近,却无比清晰的传人她的耳中。 “沙尔当场发狂了。” “沙尔?他通常得连脾气都懒得发。”尼克不敢相信的反驳。 “我有说他发脾气吗?不,他发狂了,在我们来不及阻止时跃下马,冲向那些盗匪。一拳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孙娇娘那婆娘,一直等到他揍到最后,出其不意从后头跳上他的背,拿出藏于胸前的匕首刺了下去——” 被了够了够了!她不要再听了。尽避是陷入昏睡状态,周宾的一字一句仍残忍地钻进她的听觉神经。 “瑞姐姐醒了。”首先发现情况有异的是红雁。 有吗?她有张开眼睛吗?直到红雁扑扑小脸在她眼前出现,钟瑞这才相信。 “瑞!”第二张抢着出现的是尼克写满忧烦的脸,不知是否为自己的错觉,她竟发现哥哥平滑饱满的颧骨上多了和条纹沟。“你终于醒了?还好吧?要不要喝水?肚子饿不饿?” “不,不好。不,不渴,不,不饿。 “稍安勿躁尼克。”第三张脸孔亦加入她的视线范围内,是她向来敬爱的继兄白奇哲。他看来永远都是那样次序然卓俊。“也许瑞还想继续休息。”其实他这话说得没几分把握。钟瑞的情况确实有些怪异。 钟瑞温驯的被人扶起来坐好,但绿眸被长睫半掩,脸上表情丝毫未有所牵动,众人终于明白——她真的非常不对劲。 “瑞?”尼克迟疑了一会儿,才伸手在她面前垂下眼皮也会震颤一下。 “瑞?”尼克莫明其妙地心慌起来,用力摇晃她的肩膀。“瑞!” 钟瑞依然保持原来的姿态,坚持不变的沉默。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很希罕的,今天清晨下起一阵清凉小雨。 “瑞小姐,您该用膳啦。” 银婶轻轻地放下托盘,轻轻地唤着坐在窗前的人。 在银婶的预料之中,那背对的身影丝毫不曾挪动。 原先灿烂的红发毫无光泽,透明的容颜一片空洞,连唇也索得失去红润。 银婶在白家服务有数十年,虽然进白家门才三年有余,银婶也渐渐关爱起这个面次心热的女娃儿。 如今钟瑞发生了这等遭遇,银婶不禁怨恨起没长眼的老天。多可怕的一件事!这叫一个云英未嫁的大姑娘日后怎么打婆家冽? 才喂了几口,钟瑞便合起双唇拒绝再食。她是单纯地缺乏食欲,纵然肌肠辘辘,但已对食物的没有兴趣。 “瑞小姐,再多吃一些吧。”银婶苦口婆心道。 “这可是我特地熬的香菇蛋粥呢。” 依旧是一片沉默,银婶再也按捺不下,索性放下碗匙准备开口时,就见钟瑞脸色倏刷青,捂着嘴以银婶意料不及的速度飞奔到放着脸盆的台几前,大呕特呕。 银婶先是迷怔,继而领悟到什么似的失声月兑口而出。“小姐,你不会有喜了吧?” 像是被火舌烫到,钟瑞倏地转身。“你说什么?” 是吗?红发衬托的脸儿显得荡然又无措。现在想来,天啊!这并不是吵可能。 银婶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过来人,比她更快一步便先断出钟瑞的异样。真该死,眼前的钟瑞将孕妇特有精神委靡、昏昏欲睡、胃口又刁又小的征兆全犯上了,她怎么都没有发现呢?而且钟瑞尽避吃得少,但……那小肮仍微微圆凸几分弧度…… 钟瑞终于露出这段期间来第二号表情——惊惧! 她怎么可以怀他的孩子?他怎么可以——“小姐。”银婶发现他又回到自己的沉思世界,手足无措加心慌意乱,索性先去呼唤别的主子。这件事,她怎么都不知如先告诉主子。 是吗?一个孩子吗?一个——私生子的私生子吗? “不要——”她低呼着,双手却保护性的环住自己的小肮。 一直飘浮在她脑海中的脸孔乍然浮现,愈来愈清晰的轮廓线条勾出了她瞥在眼眶及喉咙间的热意。膝一软,她重重摔地跌坐。 “瑞!”由克里夫及尼克领先,众人一窝儿蜂拥前来,好巧不巧撞到这一幕。 “你没事吧?”钟瑞两名兄长急忙一左一右从旁扶起她,再将她安置到床上躺下。一举一动有着不必要的谨慎小心,像在对待一只琉璃瓷女圭女圭。 钟瑞轻轻摇首,大家这才安下神。 麻烦才在后头。 钟瑞的身孕是大家都没有想过的情况——这件事,该怎么收场才好? 钟绮不自觉地又红了双眼。老天难道嫌她女儿苦吃得不够多吗?自小颠沛流离乃至如今加诸在她身上的意外,就算有了九世的债也该清了吧? 银婶是把众人都找来了,可是,谁也没有开口,因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瑞儿,”钟绮终于打破僵局。“你——嗯,你要帮你煞净身的药的吗?”询问的音量愈轻愈低,一个做母亲的竟需要询问女儿这种问题,已非心疼可以形容。 众人将眼光集中在钟瑞脸上。钟瑞的脸上先是细微的矛盾变化,最后跃让她嘴角的是浅浅的笑;其中含着一丝冷酷,她笑得令人发毛。 “你们希望我怎么做?”她问。“我怎么做才对?” 克里夫尼克都沉默了,尤其是克里夫。他一接到妹妹的消息后便马上抛下在阙家的事情,交由周宾接手,快马加鞭回“伦哈卡贝,”陪伴他这个吃尽苦头的妹子。他看着她陷入茫然及痛苦的情绪中,心痛地发现自己能帮的忙的微乎其微。 他轻轻按着她的手。“都依你,瑞”。克里夫温柔的语调滴出水露。“你做什么决定,我和尼克都永远会支持你。” 钟瑞愣住了,接着纵声大笑,笑到她用手掌捂着脸孔,遮去滑出来的眼泪,也因此没瞧见尼克的欲言又止。 好个克里夫啊!他没看出她就是无法断然地做出决定? “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一干人面面相觑,陆续退出房间。 “我要当娘了,母亲。”她注视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空,依然细雨连绵的天空。她似乎能看见她母的面貌。您以前有没有这种该不该的困扰,母亲?您有没有后悔过生下我们? “怎么可能会呢?您和父亲是那么的相爱。”她兀自回答在心底的诘问。 我该杀了他吗?她牢按住肮部。我该杀了这个无辜,却又无祝福声相伴的孩子吗,父亲? 孩子会有她的红发吗?会有她的绿眼吗?抑是像其余耶家的人,是金发蓝眼呢? 还是会像他的父亲呢? 钟瑞反射性的抬手模了模脸颊,发现上面又是湿漉一片。 想生、她想生下来。 但是生下来呢?让这孩子成为来历不明的无父之子吗?他能忍受吗?他不会责怪吗?钟瑞曾尝过这种身分不明所带来的鄙视痛苦,她忍心让月复中的小孩重蹈覆辙吗? 他为什么要替一个死去的人生孩子?她何苦? 她坐着,看了一天的雨,想了一天。 第七章 翌日旭升雨止,彩虹的色彩布满了整座穹苍。 担心了一整天的尼克终于忍不住,打算叫门。拳头还没扣下去,门就“咿呀”一声先行拉开。 “怎么了?” 钟瑞微微扬眉。马尾扎在颈后,一身俐落的装扮一如往时,绿眸却神秘难解。 “尼克?”钟瑞再问,还顺势伸手在他眼前扔了两下。 “你——你——”尼克你了老半天,依然说不出一句完整句子。 钟瑞淡然一晒。“怎么了?陪我去用早膳。” 尼克被动地带着走,还想不通,钟瑞怎恢复得那么快时,钟瑞已停下脚步,一脸郑重其事道:“还是先陪我去找大嫂好了。她是过来人,会知道女人在怀孕期间需要注意什么。” 很意外的,白家对钟瑞所下的决定均安静地接受。 钟瑞双膝双手全跪伏在地上,不肯起来。 “瑞儿,你不用这样。”白家主人——白驿南,偕同其事钟绮居其主座,两老脸色十分安祥。 “傻孩子,你怕什么呢?”钟绮温柔地扶起她,抚平她微乱的鬓发。“小心你的身体,要做母亲的人得格外保重自己。” 诧然的绿眼对上她温宁喜悦的黑眸。 “娘,你难道不怪孩儿……”试问有哪门望族竟会容忍这等——“嘘,什么都别说。”钟绮摇首,以食指轻轻按上女儿的唇瓣。“我和你爹会支持你任何决定,你高兴就好。” “爹!”钟瑞大大动容。 “你愿意让生下来的孩子姓白吗?”白驿南口气廉求恳切,完全没有她所预料的勃然大怒。白父知道他在许诺下什么吗?只要她一点头,她月复中的胎儿便等于正式成为白家的一分子,没人能说得一句闲话。 钟瑞忽地不信任起眼前的好运。 “你们答应?你们为什么没有逼我去打掉孩子?你们怎么——会容忍我加给你们的耻辱?”“啪!”动手打她的不是别人,正是抚养她多年的钟绮。她气得脸色铁青、素手发抖。 “什么你们我们,你是我白驿南的女儿,抚养自己女儿的孩子,自己的外孙有什么不对的?”白驿南也气了,罕见地疾言厉色。“你把我这个做父亲的当外人吗?什么耻辱?如果你不要这个孩子,我要,你只管生下来。我养。” 其他小辈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任老人家发飙。 “瑞儿,你可知爹一直在等你把‘伦哈卡贝’视为真正的‘家’吗?你冷漠、孤傲、爹都不介意,爹知道你性子,知道你并非有意排斥别人对你的友善,但一个做爹的想宠他的女儿、爱他的女儿有何不对?你为何不肯接受爹?爹只想为你尽一分心力。”白,驿南道。“一家人就是要好好地生活在一块儿,你怎能如此丢弃下咱们?” 居克及克里夫兄弟在旁听得都傻了眼。这位白驿南——怎么说比较好呢?应该说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吧!两人原本还打算,白家倘若真容不下钟瑞,就带她离开“伦哈卡贝”到哈尔滨安身。他们虽然常年游走在疆界搏命,但手边也有些积蓄,在哈尔滨的黄金地段购了屋、置了产。 如今看情形是不用担心了,就怕他们真要带走钟瑞,白驿南还会跳脚找他们拼命哩。“瑞,你怎么决定?”克里夫看着她。 “你可不能带走我女儿。”钟绮风韵犹存的脸上尽是理直气壮。“她可要好好补身进膳,把我小孙子好好养壮,可不能跟你们去餐风露宿。” “餐风露宿?”尼克发现自己真是愈来愈佩服中国人,他们好像什么成语都发明得出来。“吃空气?睡在露水上面?” “嗄?”其他人一愣,接着轰天的笑声震遍整个大厅,一扫先前惨淡的气氛。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这件衣服的腰身又紧啦。”刘清姝比量着钟瑞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的圆大肚子。“我得拿去改改、放松尺寸;你现在身上好年还合不合身? 钟瑞慢慢地转守身。“我想还可以。” 怀孕堂堂迈人第五个月,钟瑞一个子成熟了许多。她一改以往轻快的步伐,现在一步一步踏得十分沉稳,以防震动了胎气。而且除了晕呕,她转个步、伸个腰、抬个手、举个臂都不由得小心翼翼地,先一步想到“他”的存在。 钟绮每一天都熬了一大堆补药,逼着她全盘接收,吓得钟瑞现在很“不识好歹”,“闻补色变”,“望风而逃”,经常是前面一个逃,后面一个追。 像现在就是。 “娘啊,我现在正忙。”走廊上响起拉锯战的足音。然后众人无论手头上工作再忙,一颗颗看戏的脑袋全都好奇地张望出来,静候好戏上演。 没一会儿,气急败坏的娘亲揪着无可奈何的女儿耳朵,回来了。 “忙,忙、忙!做娘的不先顾好小孩还谈什么?不许去,有什么事儿是不能请别人代劳的?”钟绮摆明是不吃这一套。“要忙什么也得先把我乖孙的肚子填满再说。” “娘——” “啊,香茹鸡汤就要凉了,快快。”钟绮先声夺人地催促,钟瑞不经意地往旁眼色。 钟瑞倒觉得每个人都把她保护得太过分啦。 她下楼梯,会有人忙不迭来扶她,告诉她上下楼要小心。她端盆水,会有人急着从她手中拿过,告诉她一篇孕妇不能手持重物的大道理。就像连现在,她又饱又无聊地不想吃东西——嘘,这可绝不行大声嚷嚷,否则被喊过来的娘亲会唠叨着要她非把食物吃完不可。 “红雁看到,噫——瑞姐姐又不吃东西了。” 天啊,连打算把食物“喂”鱼的小动作都被人一举一动地监视——她泄气地白了一蹦一跳的红雁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倾倒的动作。 “你看错了,红雁。”欺骗小孩真是情非得已。 “我只是出来散散步。”她其实极端羡慕红雁开朗纯真的性子。自她七岁后,就已丧失的那份童心。 “红雁知道瑞姐姐肚子里也有一个女圭女圭哦。”红雁是静不下来,走个路也三步并两步、十步中跳七步。“就像大嫂以前把小方方装在肚子中,才可以生出来。” 钟瑞差点呛出口腔中的鸡汤。“呃?对对对。”见到小妹那种期许又赞赏的眼光,她只能连连颔首称是。 红雁突然不说话了,突来的安静令钟瑞纳闷——“红雁也要。” “红雁也要。”?红雁究竟在说什么跟什么。 “红雁也想生女圭女圭。”红雁闷闷不乐地表示。 “那您该告诉奇哲。”钟瑞罕见地表达了她的幽默感。“叫他多努力一点,女圭女圭才会来得早。” “奇哲昨天晚上也是这样告诉红雁”,红雁玩着自己的手指。“红雁喜欢女圭女圭,瑞姐姐会生红头发的女圭女圭给红雁玩吗?” 钟瑞有点啼笑皆非。“再说吧。” 对钟瑞唠叨的,还有沙耶两兄弟。 在钟瑞再三保证下,克里夫及尼克于是又准备重返他们的工作岗位。 “我们每隔半个月会轮流回来陪你,或许我可以留下来——” 钟瑞摇头打断尼克的话。“你们会住不习惯的。” 的确,他们两个早习于东奔西跑的戎马生涯,好动的人根本静不下来,向来也不觉得有必要静下来。之前为了两位妹妹的事在“伦哈卡贝”做客住了这段期间,已让他们的骨头松懒地吱嗄抗议。 克里夫看着钟瑞的大肚子,再将视线往上挪向她披散的鬈发及日渐丰腴的脸颊。在那两道红色浓眉下的英气五官已然柔和许多,多了准***喜悦及某种女人的自觉。 “好好照顾我的外甥。”克里夫亲吻她的脸颊。“否则我会找你算帐。” 钟瑞噗嗤一笑。“是,舅舅。”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隆秋时分,落叶飘零;血红的枫叶漂浮在浅绿的河川上。 十一月初,天凉气爽,“伦哈卡贝”弥漫着一股喜气——原来是白驿南的寿辰到了。 尽避后辈有意为老人家好好庆贺,但白驿南从来不赞成这种作风。白驿南生来就是北方人的豪迈性子,生老病死对他而言都是稀松平常的小事,他从来不将这种事放在心上。 钟绮及刘清妹在厨房忙着,将寿面、猪脚、寿桃等准备。白家两兄弟则准备领着牧工,在晚上表演—场小型的马术给老人家观赏。 钟瑞先是被赶出厨房,让女人们丢下一句。“这里太危险。”之后她又被一群男人从马厩那边给“请”出来;一句“你不该来。”就堵得她哑口无言。 “不如你们帮我们照顾云开云方吧,顺便可以学学怎么带小孩。”刘清妹百忙中抽空对钟瑞、红雁丢下一句话。 也罢!钟瑞抱着白云方信步走到长廊。婴孩粉女敕女敕的脸上露着红润润的笑容,她坐在藤椅上逗得他咿咿唔唔叫,心情也不觉开朗许多。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一旁的红雁玩着婴孩子小小的手,还鼓起颊腮扮鬼脸,这小小一方角落充满了笑声。 牧场出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来了! 钟瑞蹙眉,纳闷着来客身分。尼克前日才结束对她的探访,没道理又临时冲过来。 “白叔,好久不见。”年轻人轻快地下马、抱揖,身形稳健英飒,看来也是个练家子。 白驿南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方豁然忆起。“你是阿圣吗?你不是跑到俄罗斯去做生意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五天前我便回‘天关’了。”阙孟圣意太潇洒,长揖一拜。“爹要我带分薄礼来恭贺白叔的生日,聊表贺意。” “太不敢当,小老儿承让了。”白驿南道。“贤侄在‘伦哈卡贝’多留数日吧,让小老儿做个东道主。” 阙孟圣微微一笑,接着便和每个寒暄一番。他忽然瞥见一直伫立一角的红发女子,冷淡的表情及绿色双瞳吸引住他。 钟瑞一向就不爱成为受人瞩目的对象。她仅对阙盂圣微微颔首,便抱着白云方先行退去。 她这一转身,阙孟圣这才发现她身怀六甲的体形。 “阙兄?”直到白奇哲低沉的询问逼近耳边,阙孟圣顿和失态。 “对不起,”阙孟圣清清嗓子。“我,呃,那位姑娘是——”? “钟瑞。”白奇哲回答得简洁。“舍妹。” 她就是三年前随钟绮陪嫁的女孩吗?阙孟圣痴迷的眼神不由得更加了几分水蒙,只可惜——“那——那钟姑娘的丈夫是谁?是谁配得上这么一位出色人儿? 问题月兑口而出后,阙孟圣这才惊觉白家人人面色怪异,令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是夜。 大圆桌上的各式菜肴色香味俱全,巧妙地摆成五瓣梅花阵。香浓的猪脚面线颜色分明、汁浓味醇;香胖热软的寿桃如山堆在首席;山珍海味满席成桌。 阙孟圣的贺礼是四匹骏驹才载得动的匹匹布帛,丝绫绸缎。清一以素面的色彩,用来剪裁、染色均皆适宜,白驿南当场便吩咐半布旭于公有,给“伦哈卡贝。”上上下下的牧工佣人帮成新衣,博得一阵欢呼。酒酣耳热,有人抱起一只胡琴争争琮琮串起一曲黑江调。 “怎么没见到姑娘?”阙盂圣为了给她留下好印象,可是选了又选,才换上一套他自小认为最俊朗的藏蓝马褂;就是为了让佳人“欣赏”他的英姿焕发。 相同的情况又发生了。钟瑞这个名字像枚炸弹轰得整桌毫无声响。这回阙孟圣真真确确感受那人不上的古怪……就好像,“钟瑞”是个禁忌?! “瑞妹脾气是含蓄了点,并不习惯在人多热闹的场合出现。”刘清妹看出阙孟圣的心思,不疾不徐地解释。同其他人一样,她也对这位阙家贵客对钟瑞表现的关注感到讶异。 阙孟圣在言谈间不停地问有关钟瑞的话题——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他的情况好转使我至少已经从昏迷状态中清醒。左腿伤口愈合得很好,也能吃些半固状。”医生十分公式化地报告病人目前复原的状况。 “他的眼睛……” “很抱歉,没有救了。” 钟瑞敢发誓,绝不是她多心——最后她走到哪里都会碰上阙孟圣——说是阴魂不散也不为过,真的。 就像现在。 “钟姑娘,早。”大清早方步出门槛儿,他便“巧笑倩兮”地伫在那儿、精神百倍地朝她打招呼。 她想发脾气,真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早。”她冷着声、冷着脸,更冷着心。她匆匆走过他的身旁,脚步连缓也不缓。阙孟圣模模鼻子,毫不气馁地又跟了上去。 “你也要去用早膳吗?真巧。”他丝毫不放松地亦步亦趋,假装不曾发现钟瑞微愠的蹙眉。“今天天气可真好不是?阳光普照的。对了,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的?我明明才去过的,那太阳不下沉的——” “圣彼得堡。”钟瑞忍不住接口。“你真的刚从俄罗斯回来?” “是啊,我才从圣彼得堡回来,六月时它果真是永亮不夜,不愧为‘白夜之都’!而且尼瓦河边镇热闹非凡,喧哗接连不断哪……” 他一字一句的形容果然勾起钟瑞内心最深处的乡愁。故乡的记忆纵已褪色,却仍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圣彼得堡,钟瑞对自己微微一笑。她还在那儿坐过火车,听过呜呜的汽笛音及老车掌那一声——“进站——”啊,那已是如上辈子的记忆了。 “钟姑娘?” “嗯?”钟瑞马上由缅怀中清楚,阙孟圣忽然有点儿后悔;她肯定不知自己浅笑嫣盈的样儿有多美,如荒野上盛放的蔷薇…… 阙孟圣对她微笑,甚至带点讨好意味。“如果钟姑娘愿意,在下愿意再讲一些?” 他口气说得轻松,可手心紧张地直冒汗哪! 求求你,天老爷,可别让她拒绝我! 绿眸以一种滴水不漏的审视在他身上转了半天,方才稍褪寒意。 “告诉我,圣彼得堡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最近你似乎比较活泼哦。”刘清姝替小女圭女圭哺完乳,从容的合上衣襟,轻拍小小的身躯的后背,直到打出鬲。 “我?有吗?”昨夜并没睡好,好几回都被月复中的小宝宝给踢醒,早上起床还带了两只黑眼眶。 “你和阙孟圣啊,你们似乎比较合得来了,常常一起聊天。”白驿南和钟绮为此还高兴得不得了,有意暗中凑合这一对。 “哦。”她应了一声。不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她是常常和阙孟圣聊起俄罗斯的风光;纯粹是思乡情愁。 “你觉得阙孟圣这人如何?”钟瑞八成还不知道,人家对她可是一见钟情,才迟迟拖延回家的日子,只为追得佳人芳心。 “什么如何?”钟瑞在椅座中欠欠身。呼!腰酸背痛。 “你不觉得他脾气温和、人又好吗?而且自已率领商队游走中俄,是个不可多见的致商人才。” “对呀。”咦,大嫂的观察满正确的。 “而且做事很懂分寸,是那种会好好照顾家小的男人?” “对呀。”虽然觉得刘清姝的问题有点突兀,钟瑞仍照实回答。 “而且他最后有意成家,想赶今儿年底娶房媳妇。”这种暗示够清楚了吧? “……” “瑞?” “大嫂,您要说什么就点个明白吧。”好累,只想回房休息。 “你……那好,你就去吧。”郎有情、妹无意呀,也许还不到表露一切时候,可是她真的很想看到钟瑞有个幸福的归宿。 钟瑞觉得自己变得好没精神,没力气去应付外界的一切,常窝在自己的思绪中。有时候是空空洞洞,一片白白的,有时会回忆起童年的片段,而更多的时候,她却总是想起那双“鬼眼”的主人。 沙尔……沙尔……沙……尔……她在心中悠悠地、长长地呢喃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待她乍然领悟自己对他如此挂心之时,方才明了,这个名字竟已无法从她整个人生中抹去…… “钟姑娘!”永远是那轻快兴奋的招呼,无忧无虑,她不禁深深羡慕起来。 “你现在有空吗?”阙孟圣对她的问话都是温柔谨慎,噢,对,还有一种屏息凝视的等待,似乎总怕她会给他否定的答案。 “有什么事?” “白伯母在小厅等你,要我陪你一块过去吗?” “走吧。” “……钟姑娘,我想知道一件事。”仿佛鼓足了莫大勇气,阙孟圣开口道。“你……你目前是一个人吗?我是说,孩子的爹——”一见钟瑞乍变的脸色,他恨不得咬断结巴的舌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对不起,你就当我没说过,当我没说过。” “没关系”。钟瑞口气虽然平稳,唇瓣却是颤抖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嗫嚅了好几次,话仍无疾而终。 彼不上礼节犯,阙孟圣冲动地执起她的手腕?忘了他吧,瑞。从今以后,由我来照顾你。“ “你——”钟瑞原先以为他只是随便地月兑口而出。但他的肢体语言所传达出的讯息却非如此,他很紧张,眼中闪着明亮的焦灼;下颚的筋肉绷得紧紧的,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令人透不过气。 恍如当头棒喝,她猛然想起先前在房中与刘清姝的那番交谈。她终于明白,大嫂何以那般试探性地问个不停。 不!她没办法应付这个,她惶恐地抽回自己的手,猛然向后退了一大步。“请你放尊重点,阙先生。”我不愿让他看出自己的无措,她只好以厉色加以遮掩。 “噢,”他慌张地加以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忍不住——” 钟瑞没等他说完,便如惊弓之鸟般逃开。 “不,请你听我说。”阙孟圣定了心,毫不放弃地追上她。“钟瑞,我真的爱你,嫁给我吧,让我来照顾你和孩子。” “不。”她不敢看他精烂认真的眼眸。 “为什么不呢?”阙孟圣不死心地追问。“总要告诉我一个理由吧?我会把孩子视如已出,同亲生儿一般疼爱。” 钟瑞喉头突然收紧,使出杀手锏。“你会接受没有父亲的私生子吗?你会忍受你的妻子不是以清白之身嫁给你吗?我可是——” “白叔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见钟瑞震惊得哑口无言,他的笑容微黯一分。“是的,我都知道了。我很难过的。我真恨自己竟不能在在那儿保护你。瑞,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过去啊——谁都会有过去的。我为你难过,因为像你如此美好的女孩,是不该遭受到那一切的。我爱慕你,是因为你勇敢、坚强。你不会知道,我寻寻觅觅这么久,就是在找这样的终身伴侣。” 钟瑞怔怔地盯阒他,傻了、也愣住了。 “我要好好想一想。”她再度逃开他的真情浓意及——自己的心。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钟瑞始终没有给阙孟圣一个明确的答案,而他也没因此而灰心,反而追求得更为勤快。慢慢的,好事者愈来愈多,甚至每个人看到她,就免不了劝她几句接受求婚的话。 “你有要嫁给他吗?”来探视妹妹的尼克甫一进门便听得“伦哈卡贝”上上下下闹个不停;无怪乎一见到她,严肃地劈头就问。 钟瑞迷惘地摇摇头,对哥哥展开双臂,给我一个迎接的大拥抱后,兄妹俩倚在窗边,闻着含着桂花松木清香的储备风,沉默着,谁都不想先开口。 “我应该吗?哥。” “我不知道……看你喜不喜欢他吧”。 “我并不讨厌他。事实上,以我目前的情况来说,还算得上是‘高攀’呢。”她垂视自己隆斑有月复部,自嘲一句。 “不许你这样骂我老妹。”尼克做势敲她的头,钟瑞亦不甘示弱回掐一记,你来我往的嬉戏起来。 “我搔你——咦,你怎么了?”原先进侵她胳肢窝的手指乍然停顿,尼克一把抱住忽然软趴趴倒下的人儿。准备拉开嗓门叫人时,格格的吃笑声亦传人耳,中——“哈哈哈!你被我骗了!炳哈哈哈!” 小骗子笑得很乐,完全不予理会怒阴了蓝眼的男人——本来就是么,尼克能拿他身怀六甲的宝贝妹妹怎样来着? “你哟,顽皮。”尼克决定拿出身为兄长的风范,象征性地拍她一下,做为惩罚。 钟瑞将头紧紧窝在他的怀中,仅露出含糊不清的笑声,肩头因笑意而微颤。 “现在?”尼克本来想耐心地等她笑个够本;却不料笑声是慢慢停了,可卷在怀中的人却是颤抖不已。“瑞!”尼克大惊失色——钟瑞在哭?怎么会?她刚刚不是还笑得很开心吗? “你没事吧?你怎么了?”尼克想让她抬起头以便视不断她非但不肯抬起头,还用力靠着他。一段时间后,钟瑞终于抬起头;尼克心疼地审视她通红的鼻头及眼眶。 她却扮个超级大鬼脸。“哪有怎样,人家就只是哭嘛,你没听过孕妇总是喜怒无常吗?” “你唷,”尼克一副很受不了的模样,又敲了她顺头一记;看来这就是他对妹妹最严重的惩罚。 “对了,这次怎么会是你来。”克里夫呢?“他临时有点事……” “哦?我帮得上忙吗?” “没什么……”尼克仔细地观察妹妹的脸色,决定吐露隐藏许久的问题。“瑞,我问你……”现在再追问有用吗?在事情已快成为定局之时? “怎么不说话了?”钟瑞对尼克的欲言又止皱起眉,这不像他直爽的个性啊。 “先答应我你不会生气。”尼克举起手掌,一本正经地。 钟瑞也举掌拍下,表示一言为定。 “你爱他吗?”蓝眸异常认真地盯紧她。 钟瑞万万没想到尼克竟然会提出这种问题,而且……指的是谁? 那个‘他’,指的不是阙孟圣,该是孩子的父亲吧?“ “爱不爱又有什么关系了?”她轻轻地问他,也像在问自己。“人死不能复生。可是,为什么我的心总被紧紧束缚,解月兑不了呢?” 她微露一笑,凄凉中带点苦涩。“一开始我恨他,没有一个女子会不恨强占自己的人不是”在跟他相处那几个月,我们针锋相对,我甚至拿过匕首刺他……可是,他对我从不动粗,还等于是保护我免沦为那些盗匪的泄欲工具。那么,这又该怎么计算呢?“ “瑞……” “如果他真的是个盗匪多好,至少我就能毫不犹豫地讨厌他、恨他……”可是她的心一开始就辨清了真相,才义无反顾地一迳沉沦。她吸了下红通通的鼻头,泪水又忍不住由眼眶掉了下来。“我真的好恨他、好恨他、他不该就这样死掉的对不对?”他的孩子永远都没有机会让他父亲亲手抱一抱了……我跟他的孩子呀!“ 尼克紧紧搂着妹妹,心如刀割地聆听她的哀恸。 第八章 十二月初,钟瑞早产,而且是难产;撕痛的申吟从黎明到近暮都没有间断过。 头几个小时,她下床一步一步走动,以助生产的顺利。汗珠儿一滴一滴涔湿她整个人,在银婶及钟绮的协助下,才得以将湿黏黏的衣裳换下来。 “把热水准备好!” “丫头,你把水盆、毛巾都准备好。” “剪子呢?剪子怎么不见了?” “把火烧旺一点,炕子都不热啊!” “好孩子,乖,一下就过去了。”十几个小时来,银婶都重复一样的安慰词儿,可时间滴溜溜地移动下,房中那种紧崩的气氛愈爬愈高。 “啊!”痉挛般的痛楚又再度入侵她的呷肢百骸。“沙尔、沙尔!”疼痛已令她丧失神智,抓着被褥的手臂崩得几乎让身子由床板上整个悬空。沙尔!? “胎位不对。”跪在她双腿间的银婶满头大汗,双眼亦十分焦虑。“我没瞧到孩子的头。” “什么?”钟绮呆住了。按理说,孩子都该是头朝下生出来才是。“那该怎么办?” “叫她再用力推!”产口还开得太小,仅能见到小脚趾露了,要赌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啊!”钟瑞根本不听不进其他人的喊嚣,半清醒半昏迷的只能感受那双无形的、双瞳不同色泽的睁正注视她,微笑地鼓励她。 加油,瑞,加油瑞! “我看到脚了!” 一波又一波不受控制的浪潮扑向她,终于将她淹没。 钟瑞再度清醒时,所有的白家人都坐在床畔,喜气洋洋的。她的孩子在她身边睡得正熟。 “是个女孩儿。”钟绮对女儿微笑着,心疼的抚模她苍白的脸颊。“她好可爱呢。” 钟瑞侧脸,满含惊诧地盯着那个毛毯包里的小东西瞧。这孩子有张她怕见过最完美、最可爱的小脸;她头顶的毛发及浓眉是黝黑的,皮肤有点儿皱皱红红的。小婴儿鼻子抽搐一下,缓缓张开小口打个无声的呵欠,末了不忘扁扁嘴儿。 钟瑞瞧得入迷。 她这才发现大伙虽都聚在她床边,但却静得可以。想来,是怕呼到她们母女俩吧? 好小心地伸出手,将婴儿轻轻地勾入臂弯中。指尖又谨慎、又好奇地触着婴儿的脸颊,细细品味那分纤软如羽的感触。 “娘,她是我的女儿也。”无法形容的惊叹与满足充斥了她全身每一处细胞。 “是啊,也是咱们白家的女儿。瑞儿,你打算给她取什么名字?”白驿南爱这个孙女爱得不得了,瞧他盯着婴儿迷恋不舍的表情就知道了。 先前他们总算达成胁议,让钟瑞自行决定孩子的姓氏名字。 婴儿毫无预警地开始啼哭,暂时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刘清妹帮忙她坐起,示意男人拉出去。尔后将婴儿稳妥地放至她的怀中,敞开她的衣襟。 贴近母亲的胸前,小婴儿及钟瑞都依本能地配合起来;没一会儿,小婴儿便开始“大快朵颐。” “乖,乖。”她笨拙地轻拍女儿的后背。“不用急,乖。” 刘清妹教导她如何将孩子换手拥至另一边,以便喂女乃;她的胸前女儿贪婪用力的吸吮而刺痒微痛,可做母亲的,谁会在乎? “钟情。”钟瑞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害刘清姝一时间模不着头脑,接着方恍然大悟。 “她叫做钟情。”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小钟情有母亲翡翠似的绿眼,及父亲貂墨似的黑发,甜蜜蜜的酒窝令女敕颊生花。才几个月,小小的人儿就懂得用水亮亮的大眼睛瞅得人心生怜惜,一展笑颜又让人心花怒放。 “叫舅舅,舅舅,来,舅——舅。”尼克逗着小外甥女,欲罢不能。 小钟情哪懂得这许多?她冲着尼克又是一笑,笑得他神魂颠倒。 “最近工作顺利吗?”钟瑞满足地看着他们一块戏耍,心底却有一丝遗憾。如果抱着小情儿的人是沙尔——“没发生什么大事儿。”尼克点着小钟情经开的粉女敕手指儿。“妹子,她可是‘国色生香’也!” “国色天香。”钟瑞摇头纠正。尼克的汉语腔已是又溜又标准,偏对成语没有天分、又不死心。 “哦,嘿嘿,‘国、色、天、香’。尼克香香小女婴的脸儿,对她扮个鬼脸,果然又逗出一朵笑容。 “这么喜欢就赶快成亲,生一个玩。”对哦,她这小扮都二十六了,咦?那克里夫不都二十八岁了? “有些事急不得的,看老天爷怎么安排。”尼克耸耸肩,转换话题。“怎么没见到那位阙家先生?他不追你啦?” “他追不追都没用。”钟瑞不在意在答道。“阙家捎了口信来,说阙家老爷子卧病在床,要他赶回去。”钟瑞并不想提及阙孟圣临走前依然次次向她求婚,却都被她一一婉拒。 “瑞,你想不想到哈尔滨那儿住住?”尼克提出一个建议。“克里夫一直都挂念着你们也想看我们的小情儿。” 钟瑞颔首。“也好。” 现在经尼克这么一说,钟瑞便对未来的打算更加确定。原先她就打算带着女儿搬到哈尔滨,它是个国际性都会,混血儿比比皆是,钟情的黑发绿眼便不会显得太地突兀。“伦哈卡贝”这一方世界不是不好,而是外头的视野却为辽阔。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手中的快信掉在地上,他发现自己的手正抖个不停。 尼克竟在信中写说,他要带着钟瑞母女俩到哈尔滨——这样的惊奇是真是假?是好是坏?他扪心自问,是厌恶还是欢喜? “我不要她们来。”激烈的手势从桌面上横空扫过,一只花瓶应声而碎,散于一地。“克里夫,是你的注意吧?是不是?!” “不信。” 克里夫耸耸肩。“那么我就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是不是?” “你”。被自己的话将回一局,他气得痒痒地无话可说请。 克里夫不想再多说什么。这家伙脑袋瓜硬是可媲美金刚钻,除非自行想通,否则挖掘严竣敲穿都没用。 皱着眉,克里夫盯着扔充在一角的空酒瓶。“别告诉我你昨夜又喝酒了。你的身体才刚——” “闭嘴。” “真粗鲁。”克里夫喃喃自语,接着走向门口才又回头,故意加大音量。“小情儿快满半岁了,真想快点看看她。” 克里夫不敢拖延,马上闪出房间。方关上门,里面果然便传出砸东西的声音。 宏伟的建筑,及宽敞整洁、植满花草树木的大马路,难予哈尔滨高雅雍的市容。在修剪有致的街树下,设有供游客休息的长杉木椅,完全的欧洲风情。在装饰华美的商店橱窗前,有时站有零贩糖果、鲜花、香水或小玩意儿的小女孩儿,绝大部分均为白俄人种,在人行道载歌载舞——且如此安祥快乐。也许,旅客们反注的目光不在于那些小装饰品,而是少女那种天真的笑容吧。 沙耶兄弟的屋宅位于哈尔滨新江大街的最北端,换句话说,是这个大城市的最偏角。 “没办法,这栋最便宜”。兄弟俩不约而同地异口同声道,然后爽朗地哈哈大笑,叫钟瑞忍不住也弯起嘴角。 “这里没什么不好啊。”钟瑞真心地赞美着。“又大又宽敞,冬暖夏凉啊。 “错!”克里夫拉出一张苦瓜脸。“夏暖冬凉,夏天蚊子叫、冬天北风嚎,嗡嗡咻咻一夜到天明。” 钟瑞忍不住大笑起来,加怀中的小钟情也圆溜溜地睁开了眼,纳闷地看着笑成一团的大人。 钟情被放在靠近窗台的小床上,努力地蠕动小手小脚,试着想坐起来,在柔软的被褥上翻来覆去。 “怎么,你想看风景吧?”看着克里夫和钟瑞十分专心的谈话,尼克微微一笑,自动揽起照顾孩子之责,谨慎地抱起女圭女圭踱至窗边。 小钟情将白女敕女敕小脸整张贴在玻璃面上,五官挤堆成一团皱皱小小的肉团。尼克轻笑地将她抱开,从眼边注意对街屋舍那布帘半掩的窗儿,果然瞄到一丝动静。 街道的宽度并不大,就因如此,面对面的相峙互视并没有多大的困难。 阴沉的室内一角随着窗帘的掀开而展露在这一大一小的视线前,钟情被对方阴鸷狂切的眼光牢牢锁住。也许是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激越的渴望吧!小钟情这个小女圭女圭眨巴着天真的小眼睛,小手啪啪啪地轻轻拍击着玻璃,嘴中发出没人听得懂的咿咿哈唔唔,奇迹似地绽开一朵浅浅的梨窝。 注视她的眼光除了渴望、思念,又多了一层笑意及骄傲。 “情儿”?钟瑞抬起头时,尼克连忙抱着婴儿踅过方向。 对街的窗帘也“唰”地一声猛然拉上。 也许觉得真是莫名其妙吧,小钟情似问非问般抬起头,恰好和尼克的蓝色眼珠撞在一起。 “别担心,”尼克亲亲外甥女光滑的额,声音分贝降成耳语。“你父亲不是不想来见你,只是一时害羞罢了。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夜半,一个如风轻飘的人影来到沙耶宅前;他犹豫一下,终于抬手欲敲门扉。 门却抢先了一步被掀开,他毫不意外看见沙耶兄弟俩一前一后伫在门后,仿佛已等待多时。 “我要见她们。”一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心浮怯意,害怕这两位守门神会拒绝放他人屋。 “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来呢?你现在又是以什么身分来见她呢?”克里夫的问题字字象针刺人他的心。 他铁拳紧握,鼓得连手背腕侧的青筋都明显浮出,清晰可见。便他依旧固执地不回答克里夫的问题,牢牢闭着嘴。 “再给他一点时间吧,克里夫”。尼克平静的插嘴道。“她们睡在二楼的寝室,双人床边还有张小床。” 月光透过镂空的窗纱,洒入一室的温柔。他的足音静悄如猫,踮着足,屏息地靠近双人床旁。 她更美了。从火焰般灿烂的秀发,到被单下细致纤镁的身形,在在都令男人血脉奔张、意乱神迷。他颤抖地伸出手想碰触她的脸颊,印又一个瑟缩地收回。 床上的人儿梦呓嘤声,翻个身后又继续沉睡。 没有哪个女人可以如此牵动他每一根神经,就连西蔷儿也是! 而他的女儿显然继承了母亲那分清冷的魅力,那双浓浓的眉儿及长长的睫毛像他,瓜子脸儿及弧形优美的唇儿则像极母亲。他惊叹地盯着那个小小人儿,心中莫大的感动及骄傲是笔墨也无法描述的——他,在这辽阔的穹苍宇宙中,有了一具继承自己血统的后代。 他的后代!他,“鬼眼”沙尔的后代。 沙尔好想好想看到女儿长睫闭盖下的双眼,是不是和钟瑞一样深亮明绿,经易地便勾走人孤心魂。他好想好想好想抱起她,感受那张小脸蛋软软女敕女敕地贴着他——他好想好想教她牙牙学语,听到她叫叫他一声“爹”。 他好想好想教她站立学会卡,看着她学会走跑蹦跳。 他第一次了解到,保持秘密的缄默是多么令人痛苦的事,会使一个铁铮铮的汉子也脆弱起来。 他几乎想弃械投降。 他好想好想跑屋顶上大喊,告诸天下,宣布自己对她们的爱意。 为什么!为什么…… 他步履踉跄地退出房间,不敢回视她们。 梦游似的趟下楼梯。客厅中,点一盏光线微弱的丁,映出克里夫线分分明的脸,而尼克却不见人影。 “谢谢……你们,你们把她们照顾得很好。” “要谢该谢瑞在‘伦哈卡贝’的家人,他们才是一大功臣。” 沙尔点点头,正欲往大门口走去,却又因克里夫轻柔的问话而止住脚步。 “你还想逃多久?” “……我没有逃。”沙尔没有回头。在夜中,他,的声音听起来竟是那么的冰冷无情。“我又逃了什么?之前,我只是担心她的安危,如今,亲眼看见她平安无事,这就够了。她早该寻找更好的归缩,我们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你别忘了,那是你的孩子。” “罗嗦!”显然有人老羞成怒。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瑞是一个很死心眼的孩子?” 沙尔的脚步又顿了一下。甩甩头,最后依然坚决地踏出步子离开。 “砰!”接着是门被用力合上的声音。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那抹离他忽远忽近的倩影让人捉模不定。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铃、铃、铃、铃——门铃也不晓得响了多久,终于缓慢地点滴侵入他的听觉系统。沙尔艰涩地睁开眼皮,发出一连串的咒骂。 昨夜回家后,他一杯又一杯的对自己灌着酒,想要忘却一切烦恼。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的习惯。酗酒已经是家常便饭。 他摇摇晃晃地准备去开门。他赤着上半身、仅着一条布裤,光着脚、下巴是好久未刮的胡渣。 他也不在乎了,反正会到他这儿的不是克里夫就是尼克。他们几乎每天来,而且都是来对他说教的。 “滚!”门未开声先至,他看也不看直接发出嘶哑而简单的逐客令。 “哇!好可怕、好可怕。”门外的人也很配合地大声喊着。“我说小情儿,你爹的脾气可真是——” 门马上又大刺刺拉开,布满血丝的眼映人尼克无辜至极的笑脸——以及他臂弯中抱的小小女圭女圭。 “这是小情儿你魅力比较大。”尼克往那粉雕玉琢的女敕颊啧啧有声地亲上一记。“你爹地马上来开门了也。” “给我。”沙尔斥喝一声,他伸展健臂,一下就把女儿给抢了过去。 小钟情也凭地乖巧,被这样抱来抱去非但没有惶然啼哭,反而睁着水莹港晶的眼儿往这两具大男人瞬来瞥去,还发出格格笑声。 沙尔的心都化了! 他有些迟疑地展开结实粗糙的手掌,轻轻抚上女儿柔软台花瓣的脸颊。 “瑞说她最喜欢别人把她抱在膝盖上逗她。” 沙尔猛然地抬起头。“你为什么把她带来——她会被我吓到的。” “哦。”尼克转转眼珠,用一种非常怀疑的眼光看着手舞足蹈的小钟情。她看来分明是快乐得不得了嘛? “没办法嘛,很无聊呀。”尼克摊开双掌,耸耸肩。“家里没人,我是来——来什么门子?” “串门子。” “对对,串门子。” 沙尔眯起了眼。 “真的嘛。克里夫带着瑞去四处逛逛走走,带着小情儿总是——问题‘撞手撞脚’——” “‘碍手碍脚’。”奇怪,亏尼克一天一到晚说崇拜中国,可老说错中国成语。 “说得对,碍手碍脚。所以我就留下来照顾小情儿喽。” “找个比较像样的理由。” “哎哟我的妈,真的是这样啦。” 沙尔抿紧唇线,仔仔细细将他从头到脚端详一回,吓得尼克鸡皮疙瘩一颗颗浮了起来。好在小情儿好奇地伸手往沙尔的下巴模去,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方才结束了“鬼眼”注视的酷刑。尼克往上翻个白眼,飞快地在胸口划个十字。真是老天保佑!再逼问下去,他怎么说才好。 原本冷硬若冰的眼一转向小钟情,全柔了下来。 沙尔就那样杵在椅子上,任女儿对他做‘全方位的探索’。只见小钟情在他膝头爬下,一会儿模模他的下巴、一会儿扯扯他的头发,小小的头颅往他光果的胸膛蹭呀蹭地,像只撒娇的小狈。 “她不怕我?!”沙尔的口气是不可思议的。 “她何必怕你。”尼克大大地打个呵欠,好像这个问题非常无聊。 听起来很无聊,但如果有第三者在场,可能就不会这么想。 沙尔的脸由右上额开始,到左方下颚,斜斜切出一条狰狞的赤疤,盖过他左边那只萎眯成一条缝的眼。颊上还有好几条较细较小,却依然清晰明显的伤痕。 和右边完好的黑眸及脸颊相对下,他左边的一切等于是毁了。 初生之犊不畏虎,也可以这样说吧。沙尔的眼眸黯了下来。等她长大明事理时,对于他这样一张脸,恐怕是惊吓得大叫大哭吧? “你为什么要带她来?”沙尔痛苦地低喃,双臂却紧搂着她;眼更是一眨也舍不得从她身上挪开。 尼克难道不知道吗?让他知道“拥有”的滋味后,叫他如何再对自己的骨肉松手呢?叫他如何断了渴望钟瑞的念头? 钟瑞、钟瑞、钟瑞。钟瑞!钟瑞这是个植入他灵魂深处的咒语,也注定这辈子就此沦陷…… “我以为你想念自己的女儿,想亲手抱着自己的女儿。难道不是?” “……”沉沦了,那么,不如就沉沦到最底吧。 小钟情也许是累了,也许是饿了,沙尔再度抱起安置肩头时,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乖、乖,别哭。”沙尔轻哄着女儿,眼底首度绽出纯粹为人父的喜悦。 从那天起,尼克每天都有不同的理由解释钟瑞“出门”的原因。每天早上,他准时带小钟情来敲刊家大门,爷儿俩就这么耗上一整天。 屋子中的酒瓶及酒臭没了。当尼克允诺翌日要再带他的女儿过来时,这个做父亲的就不得重要审视自己的仪容外表……恶,他有几天没净身换衣啦! “哇!”难怪尼克每次隔日和他打一照面,就夸张地猛吹口哨。“咦?那个浑身臭臭脏脏的人跑到哪里去了?咦、咦、咦?” 沙尔经过一番“改头换面”的清洁工作后,精神果然恢复几分。“闭嘴!”尼克就是这点差劲,油腔滑调。他毫不客气地抢过女儿,闻着婴孩身上淡淡的‘乳香,总算勉强压下剥掉尼克嘴皮的冲动——看在他把自己女儿送来的份上,改天再算。 小钟情也很快就熟悉他的存在,可安置于自己的小小世界中。也许大人们是不晓得小小孩脑袋瓜中在想些什么,可是他们敢肯定的是,钟情一点也不怕沙尔,几乎是打一开始便接受了他的存在。 沙尔仍不了解小情儿为何没有被他的脸吓着,但他才不会去计较这个呢!他光忙着陪她玩都来不及,哪会去想到这点? 他每天晚上都去探视钟瑞——每天都心满意足的盯着她的睡容,挣扎着是否该一亲芳泽,然后,隐忍下几近崩溃的,回到自己的床上;和她的倩影周旋,几至天明。 “我说沙尔,你什么时候才打算演一出那个——那个‘一起大团圆’?”闲闲看着玩在一起的父女,尼克跷起二郎腿,惬意得很。 “是”阖家大团圆“吧,不过沙尔懒得纠正他。事实上,他打算当没听见那句话。继续逗着女儿。 “沙尔!”尼克不禁提高音量,语气转厉。“你究竟要逃避多久?该死的,小情儿是你的女儿,而你究竟娶不娶我妹妹?” “不会。” “嗄?”尼克傻眼了,没料到对方的回答居然是那么俐落强烈。 “***,你再说一次?” 耶?尼克学会说中国脏话啦? “不会。” 尼克倏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漠然,一扫平常的微笑。他先把钟情安置在安全的地点,接着猛然便出拳往沙尔脸上袭去。后者应声倒下,连躲都来不及。 “你居然不对瑞负责?最好找个很好的理由”。 “我不想让她见到我。” “这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他慢慢坐起来,擦掉嘴角的血痕。 “你认为我妹什么东西都不是?尼克火大的瞪着他?”“站起来,来!”他摆出拳击架式。 “我爱她。”“什么?”尼克一愣,还换换耳朵,怕自己听错,大叫:“你爱她?可是不打算娶她? 不打算认你女儿?“ 沙尔别过脸。“我不会……我不可能会娶她。” 他无意识地伸手抚模着脸,尼克霎时恍在大悟。 “拜托你,瑞才不会因为你脸上受了伤就不愿嫁给你。她是那种人吗?” “不要说了”。抱起小钟情,沙尔轻柔地抚模她的脸好一会儿,突然把她塞人尼克怀中。他走人寝室,关上门,再也不理会身后错愕的叫唤。 他又何尝不想娶钟瑞。 能拥有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奢多的梦想——看着自己发抖的手,他多渴望能再扔抱她一次。 就算钟瑞不介意他的脸,可是他自己会介意。 一张残破的脸、一具伤痕累累的身躯、一颗碎得无法缝补的心,他无法保证她能过得幸福快乐——她能匹配更好的人,而不是他这个……废物。 可是……他用力捶着墙。思及小情儿要去叫另一男人“爹”,思及钟瑞会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婉哦娇喘,他和血眼充丝,全身每颗细胞就忍不住在呐喊抗议。 尼克的声音已经不见了,他应该是离开了吧?也许等到哪一天,沙尔会有心情道个谢;但现在的他,只想重新回酒瓶。 一醉解千愁。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在阵间屋子里。 客厅中的气氛很凝重,克里夫、尼克、钟瑞各据一方。 钟瑞背对着他们,身影萧然。 “我后天就带情儿回‘伦哈卡贝’。” “瑞!” “瑞!”兄弟俩异口同声地叫道。 钟瑞置若罔闻。“我上去收拾行李。” 第九章 又是同样的夜半,沙尔不请自来地再度出现在沙耶家门口。 这回不用叫门,尼克已经恭候其外。 沙尔一直走到离他仅一步之遥,鼻尖对着鼻间,才停下。 “她真的明天就要回去了?”他艰涩地问道,心仿佛一下被掏空。 “是啊,白家可是很想念她们母女俩。” “你们可以——”沙尔硬生生地将其余的话吞下。 “可以什么?” 可以留住她们。“没什么,我要进去看她们。” “最后一次了。”尼克意有所指,并侧身让他入门。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他不记得自己如何抵达房间。照他全身无力的情况来看,八成是飘的。 他先是注视着女儿的小脸,长长久久;想将小钟情的微笑镂刻在心。 他下半辈子会如何,是个未知数。但可以肯定的是,钟瑞会是他魂牵萦梦牵的对象,他永远不会再爱上其他女人! 最后一次了。 此刻他方体悟出这句话的可怕。不能再见到这张孤傲的瓜子脸;不能再掬饮红发中的清香;不能再品尝那双唇瓣的香泽——光是想像就让他整个从空虚起来,他怕自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我爱你,瑞”。他情不自禁地对背侧着卧睡的人轻喃。“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可是我将永远爱着你。” 他黯自神伤,想像着没有她的生命。她明白,刚开始或许是他囚禁了她;但到最后,是她悄悄地偷走了他的心!将他囚禁在自己所布下的情网内。 他轻轻将唇贴到她的额上,眷家且留恋,感受着她肌肤的光滑柔细。许久,方不舍地抬起头,无声地叹息,从她枕边起身。 正当他将手放到门把上,准备离去之时,一句干涩的问语从后头追了过来——“连一句再见也不说吗?” 手上的动作立即冻结在原处。 那是幻听吗?可是也足以让他屏息凝神! “为什么不愿意再见到我?”推开被单的悉卒声,证明她的确是清醒的。“为什么不回头来看我?” 小钟情似乎也察觉气氛不对劲;这个动作才进行到一半,便又急欲地踅回。 “为什么不回头看我?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小情儿y” 他的喉咙疼痛得说不出一个字。 尽避小孩哭叫个不停,他们之间依然沉默得可怕。 “我看这么吵,你们谈也谈不出个所以然。”克里夫不知何时出现,冷静地抱起钟情。“失礼了,请继续。” “你!”沙尔马上怒目相视。“克里夫你太过分了!你明明答应我不会告诉她的——” “克里夫没说呀。”克里夫身后出其不意地探出另一颗金色脑袋。“是我说的。” 沙尔以令人胆寒心颤的眼光杀过去,恨不得砍得怪克四分五裂。 “哥哥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那种恐惧顿时然为一笑话怒焰。 “他把什么都告诉你了?真该死!他该死,你也该死!”情绪过于激荡,令沙尔口不择言。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钟瑞的声音倒很冷静,淡然地在他的怒火上滴油。 “是吗?”沙尔连连冷笑,倏然转身。“你又知道我是不是说真的?”他大步踏向她,直直逼近她的脸,蓄意表现伤口的狰狞张狂,搜寻她脸上眼底会出现的嫌恶恐惧。 钟瑞的确被他吓到了。那句抽气是如此清晰,割痛他的心。 他从不认为自己长得有多好看,但更明白自己现在只能用“丑陋”来形容。 怎能不丑呢?他丧失银灰眼珠的眼眶紧萎成一块没有用处的皮肉,周围是纠结密布的伤痕。大大小小的伤口令左半边的脸没有一处肌肤是完好如初,若是胆子小的看见,恐怕早就昏厥了过去。 清澈的绿眼睛却一瞬也不瞬盯着他,盯着他不禁想撤退。 她突然伸手捧着他的脸,毫不犹豫地将唇贴了下去。女性甜美的气息直扑他所有感官。他起初僵硬得像块石头,她却丝毫不气馁,用唇瓣锲而不舍地在他嘴上辗转,双手指全插他浓密的黑发中;生怕他会逃掉、或者挣月兑她。 不,千万不要!她更用力地揪住她。她知道她一旦松手,就真的会失去他了。 好傻的沙尔呵,他好傻好傻好傻…… 从她第一天他探头探脑,打从对待窗口偷觑着她们母女俩时,钟瑞整个人就呆掉了。她回过神来便一把抓起尼克的衣襟,后者一副“惨了,被逮到了”的认命样,准备承受妹妹的怒火。 “这是沙尔的意思,他……他认为你以为他死了,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欺骗我很好笑是吧?” “瑞,说话前三思,你应该能了解他这样做的动机。”克里夫强迫钟瑞冷静下来。 钟瑞气息不稳,崩溃似的瘫至兄长胸口。“天啊!他认为我恨他,恨到不会想再见到他!” 尼克紧紧结搂着她、保护她。“而且不只这一点。记得吗?孙娇娘刺伤了他的脸,害他坏了一边眼睛,也让他完全丧失那种——呃,对工作的冲劲,就是,怎么讲——”他突然吐出音节很长的俄语。 “灰色的人生?”钟瑞当场翻译出来。“灰色的人生,就是这样。”尼克点点头。“他每天都酗酒,我和克里夫怎么劝都没用。他把酒当白开水喝、把酒当饭吃。 “所以你们才找我们来尹”钟瑞突然明白了一切。 “所以我们才找你们来。”尼克承认。“不然按照他的意思,他一辈子都不想让你知道他还活着。” “……”钟瑞不停地亲吻他并未一直停留在他的唇上,而是轻轻移支他受伤的疤痕上。她的唇闪清楚地感受到那种凹凸不平的纹理,心疼得无以复加——创伤是那么有明显,她却无法与他分担那种痛。她尝到热热咸咸的眼泪时,微微一愣,不确定地抬头。 他粗鲁的推开她。 “滚!”沙尔立刻往后退回阴影中,快得让她差点就察觉不到他眼角可碍的水光。 钟瑞被他一连串的举止激得将要丧失全盘勇气。转念一想,这正是他的最终目的,如果她就此打退堂鼓,她就不是钟瑞了。 “我爱你。沙尔。” 我爱你。 表面上看来,这句话犹如沙拉掷人大海,寂悄无息。事实上,它是枚水弹炮药,炸得他理智全毁。 我也爱你!他差点喊了出来。“呸!”他蓄意地朝地上吐沫,践踏她的真心。 “……这是你的答案?”钟瑞脸色惨白如纸。“为什么?” “我不爱你?我当然不爱你,你算什么?我玩过比你漂亮的婊子,身材比你更漂亮的比比皆是。我要爱会找一个女人味更重的,你连差强人意都不够资格!” 钟瑞曾设想过千百种情况,但没有一种是像如此。“你刚刚说……会永远爱我的……” “哈!”他古怪的笑了一声。“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瞧!要讲这句话多简单,只要有根舌头,有什么话是讲不出来的?” 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她依然受到伤害了。 “我得承认你比其他女人更能满足我。”他嘴角掀起一抹嘲讽。“你要留在我身边?也行,就一直待到我厌倦好了。” 心在泣血,在悲嚎——钟瑞奇怪他听不到,奇怪自己竟还没倒下。 “我要怎样做,你才会相信?” 走啊,现在马上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离开啊! “你怎么做我都不会相信。”他暴躁地月兑口而出。“除非你和我一样,否则怎能称得上会了解我?” “……是啊”。钟瑞的绿眸现在不是痛楚,而是空洞。“我又不是你,怎可能会了解你。说得是。” 她似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他听。失魂落魄的模样令他挑高黑眉,心中泛出怪异的不安。 “可是我还是爱你,好爱好爱你,该怎么办呢?”她歪着头,眼光直直透过他,落在空中的某一点,迷惑的模样一如稚儿。 “滚回去你的‘伦哈卡贝’,找个愿意戴绿帽子的家伙嫁了。” 回家去吧,吾爱,回到能保护你的安全世界,找一个安全、温柔、而且深爱你的男人,我的生活没有一刻不是危险的,不能连你及孩子都受累。 “沙尔……” “滚!”逐客令随着凌厉划空的手指比向门口,毫无怜悯的。 她不再开口。还有什么好说?她的心碎了。早已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那声轻微的合门声比任何声音来得刺耳,代表着她是永远走出自己的生命。 也带走了他的灵魂。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那个混蛋!我要马上把他剁成八块,然后喂马。”手指关节弄得咯咯作响。 “不。”她轻轻柔柔地否决了他们,连螓首都末抬起一下。 “瑞!都这种情况了你还帮那家伙说话——” “我是在为自己着想。”她终于缓缓抬头,脸上表情沉凝得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从今天开始,我不认识一个叫沙尔的人。我累了,我要回家。” 尼克护送钟瑞回“伦哈卡贝”。 然后他用更多酒继续麻痹自己的灵魂;他不愿面对没有她们母女俩的空洞,那种吞噬人的黑暗。 醉了就睡、醒了再醉,朝朝夕夕、反反覆覆。 他奇怪这一次沙耶兄弟不令没来劝阻他酗酒,连探望也不曾。尔后转念一想,他知道他们算是便宜了他,在他那样伤害钟瑞后,没有朝他胸口开个枪破个洞。仅是和他断绝往来。 他可以说是幸运的。 但他不要这种幸运! 他宁可他们真的朝自己开枪。干净俐落的,也算帮了他一个大忙。 没有光明的人生令他恐惧,但他却没有勇气自行了断。为了忽视自己的蔑视,他一古脑儿避得老远。 还是醉死的好!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因为担心,所以兄弟俩袂这一大一小的女人回“伦哈卡贝”。 他们任何时刻总有一个人保持清醒,就怕妹子会做出什么傻事。 白天夜里,两双蓝眼睛都彻头彻尾地、不肯放松地盯着梢。 不过钟瑞似乎真的绝望了。她在兄长的护送下,安安静静返至“伦哈卡贝”,然后——然后她真的就当这趟哈尔滨之行不曾发生过。她恢复了往昔冷傲的脸孔;绿眼在面对女儿时缓下一分柔和,连钟瑞也无法亲近她。 沙耶兄弟不敢让白家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又对妹妹如此自虐而束手无策。 如果钟瑞气愤、哭泣,表现出任何负面的情绪都好,至少那是正常的。将悲愤哀怒郁藏在心中,等于是一场不知何是坟会爆发的天摇地动,会震得人粉身碎骨。 人的心是随时都有起伏变化,可是时间却是一成不变地消逝。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这天早晨的空气特别清新甘甜,厨房正在准备早餐时,钟瑞亦起了身。 “早。” “早,瑞小姐。”银婶是佣仆中的主子,在白家待了十余年了。“今儿您可起得真早,怕是情儿吵了您嘛?” “这娃子打半夜起就闹了脾气,不打紧。”钟瑞淡淡地回答,将女儿安放在特制的高脚椅上,“有粥汤吗?我想喂她喝点。” “好好,老身马上弄好。”银婶忙不迭地预备忙去。 “那就拜托您了,银婶。”钟瑞淡淡一晒。“小情儿请您照顾一会儿,我想去骑马溜达一下。” “是的。”银婶觉得钟瑞看来心事重重,也了解钟瑞想从骑马驭风的快感中暂忘烦恼的冲动。“你慢走。” 起初,钟瑞在早膳尚未出现,并没有人担心;因为钟瑞的骑术公认一流,再加上人们因心情烦郁而骑马出去驰聘一番是家常便饭,所以没有任何人察出异样。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晌午,小钟情因久见不到母亲的睑孔,一直哭闹不休,大人们则心焦如焚。 “没找到人吗?”被派出去四处寻找的人手纷纷沮丧地回报,皆毫无音讯,白老夫妇可真快急白了头发。 “再出去找!他非找到瑞儿不可——瑞儿!” 话才说完,人就到了。 人群一窝峰拥而上,团团围住两名金发男子。克里夫抱着奄奄一息的钟瑞,满头满满的血正迅速浸湿全身。 “不!瑞儿!”钟绮发疯了,冲上去想看个清楚。“她怎么了?她怎么了?”其余的人乍闻此言,个个倒抽冷气,跟着亦手足无措。 通常狞猎的陷井是在秋天陷雪前所布置好的,春夏之时便忙着埋填消障。陷井区通常散布在一定的地域,并在树木上结挂小红布为暗号。那是北大荒共通的指示,他提醒经过路人赶紧避开——一旦误人陷井中,那可就不好玩了。 脚骨接回去了、血也止住了、肩臂绽开的皮肉也一针一针缝合。钟瑞静静地卧在床上,活月兑月兑就像一尊重新拼回碎块的女圭女圭;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四分五裂。 因伤口受到感染,而三天她是无日无夜地在发烧。热度是略降又突起,她也始终没有清醒过。就算偶尔与两次掀开眼皮,也是马上又拢合。 全家处于高度的紧张气氛之中,钟瑞已经昏迷第九日了,究竟,她什么时候会醒来? 她能接受液体状食物;一些汤汤水水。可是当钟绮将一小汤匙的药送人她嘴中时,钟瑞却毫不领情任其由嘴角淌下来。 “怎么会由马背上摔下来这种事情怎么会这么严重?”见到女儿竟是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再想到以往意气风发的模样,做父母的心碎万分。 “是啊,瑞儿骑术这么好,怎可能一骑骑到陷井中。 “她分心了。”克里夫喃喃,完全明白钟瑞何以心不在焉——或者她是故意的,摒弃了求生的。这种想法让克里夫头皮顿然发麻。这种可能性太高。 几乎等于事实。 他可以开始设想钟瑞那天早上骑马外出,在原始森林中驰骋,秀发迎着风飞扬,心中的纠结引得她别绪游离不定。她毫无意识地收紧缰绳,马蹄速度愈催紧愈疾快,毫不知情自己身置何处——直至连人带引坠人那个深得可怕的该死陷阱中——克里夫满月复的愧疚及怒气无处可发泄,只能一拳又一拳捶向墙壁,一记又一记呐喊出他的忧心。待尼克冲上前硬是阻止他的行为,拳头已然血痕驳驳。 “为什么?”克里夫低声沉语。“十五年前,我们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家人——为什么十五年后依然做不好这一点……” “不,不是那样。”尼克拚命摇头。“瑞被沙尔伤透了心,才会分神……” “你在说些什么?”钟绮不明所以地问道。“你说瑞儿为什么分神?” “就像现在也是啊,她连一点食物也不肯咽下去。”尼克又何尝好受?蓝眸心痛地盯着那张恍若冻凝起来的雪白容颜。“沙尔拒绝让她……放弃了,也许……也许也还是故意冲进陷阱中。” “你撒谎!” “克里夫,不要逃避了,我们都知道发生这种事的机率有多大,瑞是个那么死心眼的……”有只手轻拍尼克的肩,打断他的话,尼克不耐烦地回头。“等—下,克里夫,我话还没讲完……” “对。”说话的却是白父,而他的身后已站了一票人。“麻烦你把话从头到尾说个清楚”。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瑞儿,乖,把杏仁粥吃下。啊——把嘴巴张开。” “不,我才不想吃,肚子又不饿。心中这么一转念,从喉咙底便升起一股打嗝似的抵抗张力,将才送入口腔的食物尽数摒挡在外。 钟绮毫不放弃,重新又舀起一匙食物。“不可以这样。不乖哦。来。” 钟瑞奇怪地看着母亲——啊啊,她怎么带着双肿的眼?她的发髻怎地移了好几丝银白?为什么面对她时是张带强欢的笑颜? 恶!她再次将食物又全数呕了出来。娘啊,我不是说我肚子不饿吗?请别再往我嘴中灌食物了。 “呜!”仿佛听见她的恳求,钟绮手中的碗“哐啷”一声应声而碎。 “呜——呜——呜呜呜呜!” 娘哭了?为什么? “瑞儿,不要这样虐待自己了好嘛?求求你,你还有娘在啊!娘会照顾你一辈子。求求你张开眼睛,醒来吃点东西,求求你……” 娘在说些什么啊?她明明是张着眼睛啊,否则怎么会看得见她?娘啊,不是我不愿意吃东西……只是我真的不饿嘛! “夫人。”是银婶!只见她扶住了娘——怪了,银婶怎么也是一副老泪纵横的模样?“我扶您回去休息,就让瑞小姐……继续睡吧。” 啊,还是银婶善解人意。昏昏的睡、沉沉的睡,地情愿将人生如此简单地度过也不错…… 她全身轻飘飘地,体内像是装满了能飞了上天的羽毛,脚步盈浮得能漫步云端,自由自在,和一缕轻风为伴…… 昨天,她就梦见双亲来看她。他们站得远远的,含笑,不住地招手要她过去。钟瑞努力地迈开步伐,却怎样也走不到双亲身边。她想大声喊叫,却只能眼睁睁瞧着他们慢慢消失。 对了,小情儿呢?她这么久了都没闹没吵可真稀奇,她睡得也够久了,该起来喂女儿。可是……呵,好困……算了,待会儿再说……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睡着,只晓得自己的意识再不起注意,她看见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着。 她是那么安静、那么安静地躺在那儿,了无生气。若非胸口规律而轻浅的起仗,他会以为自己所见的是香消玉殒的人儿。 沙尔的心被张狂的痛楚粗鲁地探着;鞭及全身。也跪在庄边,紧紧盯着她,仿佛想看得她清醒过来。 “嗨。”他的声音好干、好涩、好沙哑。“吾爱,是我沙尔,你听得到吗?” 喔,是的,她听得到,可是她并不想告诉他。 她已经对这个男人死了心——从他开口逼走她的那一刻开始。 “我爱你。” 炳哈!如果可以,她真想将这句话当头扔回去。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瞧!要讲这句话多简单,只要有根舌头,有什么话是讲不出来的? 沙尔可能也忆及自己曾讲过的话,发出苦涩的笑声。“可是我似乎都是在伤害你。也许你已经被我伤到,已经不再爱我——甚至连信任也没有了,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相信我,我又能说什么呢?只能怨自己自做自受罢了。 可是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要说:我爱你,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爱上了你。那是我二十八年的生命中,最美好的一件事物。我必须承认,如果事情在时光倒转下能重新来过,我依然会不顾一切地占有你,不会有第二种想法。就是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就像我一财假意地自我想像——在我们还在班纳克图的势力范图中,你不是变成我的女人,就等于将你送往那群豺狼虎豹做公用的女人……但这不能抹灭我的私心,想把你一直留在我身边的私心。“ 沙尔一字一句费力地表白,语无伦次到连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 “……知道我的眼睛为什么会受伤吗?那时候我赶回营地,想将班纳图克剩下的党羽一网打尽,想在救你出来后向你求婚!岂料孙娇娘竟然告诉我你已经先逃了,而且还派出人去追杀,震得我当场就发了狂。我终于明白你不只在我心中占有分量,你简直是我生命的全部。 可是我变了,变得丑陋又胆小。你看看我,我自己都不敢多瞧镜一眼,又怎企图别人忍受?而且我怕你憎恨嫌恶的眼光,我以为你会想将这件事忘掉,当作没有发生这件事…… 可是我们都错了,不是吗?克里夫他们是按照我的要求,告诉你说我死了,可是却带回一个更令我震撼的消息——你怀孕了。当时,我激动得哭了出来,并向上天祈求: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就心满意足。在听到你难产时,我恨不得当场能陪在你身边。我也知道有个条件不错的家伙一直在追求你,也矛盾得希望你会接受他的情意;却又想掐断那家伙的脖子。 所以,我开始酗酒。也只有酒精可以暂时麻痹我的神经,忘记灵魂中那种孤独的空洞。可是其他清醒的时间,我却无法遏止对你的思念,一次又一次,我抚模着左边失去眼珠而下陷的眼眶,提醒自己不能再破坏你的生命! 求求你醒过来吧,我不会相信克里夫说的;你是在放弃求生意识,为了我而心灰意冷。我不值得的,真的……“ 沙尔不晓得自己已泪流满面,更不晓得他身后的人群中所隐约发出的啜泣声。他只想说,滔滔不绝的说,将早该表白的情意一股脑儿倾诉。他多呢来自我防卫的面具终于摘下,不再在乎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形象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无尽的后悔。脑海中盘旋的是他在哈尔滨赤果果地羞辱她的画面……啊,如果可以,即便要下地狱,他也希望能挽回那一刻。 沙尔见过这种一直昏迷下去的病仍,就在这种睡眠状况下静悄悄地死亡。他不禁更用力地握紧手中柔荑,好怕她在自己不注意时弃他而去。 “钟——瑞,如果你敢这样死,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别装傻,我知道你听得见!听着,你再醒过来,我会跟着你去。你在黄泉也不会得到安宁,就让小情儿当个没爹没娘的娃。这就是你要的吗?” 房间里好安静,只剩他无法压抑的断续哽咽,也没注意满房间的人群是何时退出去的。他满心满眼只容得下她——他这一生的挚爱。 一分一秒过去,几个钟头过去,沙尔不断地说下去。他下直反复着哀求及威胁,恨不得能把自己的灵魂拿来换取她的生命。 他跪在床边,唇贴着她的额,双手抱住她。 “你真的忍心丢下我及小情儿吗?黄泉路上……我不会让你孤单一人……”他将头俯低,想将双唇挪至她的唇上——那种冰凉柔软的触感,蠕动了一下。 沙尔先是心跳停止一拍,猛抬起头,仔细地在她脸上打量。 “瑞?” 随着那句颤抖的询问,那张雪白的唇瓣又蠕动了一下。 “你、你、你——”他不是在做梦吧? “你听得见我说的话吗?瑞,你听得见无说的话吗?”沙尔疯狂地大叫。“说句话,瑞,说句话!” 钟瑞拼命地吸着气,声音却仍细若游丝。 三分钟之后,白家上下再次骚动,所有的人被一阵浑厚欢乐之极的大笑引了过来。 “……他为什么笑?”也只有向来直来直往的红雁胆敢问出众人憋在心中的疑问。 “瑞说,”沙尔并不打算拭去眼角的泪,那是欢乐的湿意,他想品尝一会儿。“瑞刚刚说,我吵到她睡觉了,等她醒来要找我算帐。” 终曲 “爹爹!爹爹!爹爹!爹爹!”抱着一个女圭女圭的钟情,晃着胖胖的小腿,爬上了沙尔的膝上,一双绿眼圆滚滚地直瞅着父亲。“说会吐火的鸟,情儿要听吐火的鸟。” 沙尔举高女儿,抱着也腾空用力转了一圈,逗得她直发笑。 “吐火的鸟,吐火的鸟!” “那是火鸟。” “吐火的鸟——嗬——”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那是你娘家乡很久很久的传说。从前呢,它住在俄罗斯一块神秘的天空角落中。它翅膀上的羽毛散发着银色火花,眼珠如水晶灿烂,而且全世界没有一簇火焰光泽能比得上它……”他含笑的眼由女儿脸上,脸上,挪向甫定走进房间的妻子身上,深情款款。 他已找到自己生命中的火鸟,夫复何求? 一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