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情冤家》 第一章 自汉末群雄割据,近百年分裂局面复归统一于西晋,都洛阳,但安居乐业的景况为时甚短,晋惠帝时发生八王之乱,旋又五胡乱起,自此中原陷于长期分裂动乱中。 但江南未受烽火摧残,社会较安定,多酒肆茶楼,然而时人尚玄学,鄙弃世俗之事,知识分子亦趋于消极、逃避现实,造成社会上普遍萎靡颓废的风气。 青楼花街夜夜笙歌,富豪骄奢放纵,姊儿们屈意承欢,有些站在楼头频频向过路人招手,满是热闹景象。 一间厢房内满室生春,倚红慵懒的从床上坐起,伺候床边人着衣,果裎藕臂犹恋恋不舍地在精壮伟岸的胸膛摩挲。 “倚红,你这可是在留我?”男子带笑的脸堆满戏谑,捞起一旁的中衣往身上套,“我真是受宠若惊。” 可不是?倚红乃有名的花魁,无论是琴棋书画,抑或狐媚之术,都堪称女人中的女人,许多达官贵人日掷千金只求与她春风一度,尝过滋味后又难以自拔,个个大费周章恨不能纳她为府中小妾,夜夜享受那销魂蚀骨的温柔,可惜至今尚无传闻这位红牌属意谁家。 在风月场所翻滚的倚红哪会听不出他语气真不真心?看尽男人百态,他们莫不是拜倒在她的裙下,恣意求欢,偏偏他不,每次完事后就像现在,丝毫不恋栈,总是挥挥衣袖扬长而去。 “夏公子若真是受宠若惊,也不会急着走了。”她嘟着嘴,娇美绝伦的脸上眼含媚波。 她看来很动人,方欢好过的雪肤女敕如凝脂,玲珑身段仅围上红色薄纱,若隐若现更添风情。夏洛庭狎昵的轻捏她下颚,啄吻一声,但整理衣冠的动作依然未改,让佳人又气又恼。 “是倚红伺候得不好吗?我很受教的,何不给妾身一个机会再补偿公子您呢?”她的手逐渐往下移。 只要她肯花功夫,不信她无法手到擒来,何况是精力旺盛的男人? 以夏洛庭每次都弄得她欲仙欲死的能耐,不可能那么不够看,但是他为何能不动念?她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挑弄他的敏感处呀,莫非是自己失去魅力?可是这一点她无法相信。 他技巧的避开她的手,一个顺势,改为轻佻地搂她靠在前胸,双手侵袭着她的玉峰。 “嗯……”倚红娇喘连连,浑身都酥软了,她眼眸微合,细腰前后摇摆。 夏洛庭饶富兴味的观赏她沉醉的模样,待她节节升高之际,猝然退开,只见她惊喊一声,瘫软的倒在床榻上。 “你……”倚红难以置信的瞪视眼前像顽童恶作剧得逞后,咧着嘴笑的男人。他搞什么鬼? 他无辜的眨眨眼,“你不是让我教你怎么陪我吗?” “我说的不是这种玩法!”倚红气煞的差点破口大骂,“夏公子是在开玩笑的吧?刚才摔得我浑身酸疼,快来扶扶人家嘛。”虽然恨得牙痒痒的,她惹人怜惜的轻颦仍是不受影响的展露出来,这着实归功于她平时的训练有素。 “那可不好了,万芳阁的花魁受了腰伤,岂不少赚许多送进门的银子,今天外面的财神爷不少耶,而且都指名要你。” 不知是不是故意气人,偏偏他说得又一副非常为她着想的样子。 倚红有气没处发,哭笑不得,不懂自己干么对他情有独钟?不说他眉粗眼大,粗壮结实,没一处俊秀,况且欢场无情义,这个中道理她还不懂得吗? 以色诱人,图的就是尽早找个巨富依靠,往后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而这夏公子不像其他人爱摆阔,炫家世,为人虽有江湖豪气却不骄奢,可见家境不怎么富贵,怎会是托付终身的良伴?她真是昏了头了。 “如果公子说句话,我愿意只伺候公子一个人。”不过,或许是那份受尊重的感觉吧,公子爷上她们这儿无非是找乐子,唯独他在享受之时亦不忘同时给予她快乐。 就因如此,她或许可以不那么在意他的家世背景。 “可千万别这么开玩笑,要是让喜欢姑娘的那些大爷们听到,我就遭殃了。”夏洛庭笑着摇手,很清楚她心里人与财孰重。 说不上是否松口气,他的话省了她内心矛盾不已、摇摆不定,可是被对方这样断然拒绝,她名花魁的面子又有些挂不住,好胜心冒起。 “难道公子一点也不对倚红动心?” “艳名四播的万芳阁倚红姑娘谁人不晓,若是你对自己都没自信了,那天下间的其余女子岂不无地自容了吗?”他夸大的极尽赞美之能事,听得她眉开眼笑,花枝乱颤。 女人真是好哄,倚红是青楼女子,那些良家妇女又岂会自贬身价,与她相提并论?不过夏洛庭仍是一脸笑,反正这些话不致伤人就行了,她听了也高兴,两全其美。 “肚子饿了,正好该出去到处逛逛。” “万芳阁的厨子……”怎么才称赞完她,他还是要走人? 接下来的挽留还没出口,喀喀的敲门声响起。亟思月兑身的他乐得有人打扰。 专门伺候倚红的丫头翠袖推门进来,一看倚红恶狠狠的脸色,怯懦的直往后退,差点让门槛绊倒,幸好夏洛庭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公子。”翠袖结结巴巴的道谢,并注意小姐的脸色。 “什么事?”倚红把方才从夏洛庭那儿受的闷气全部转向丫头发作。“难道不知道夏公子在我房里的时候不许来吵?” “知道……” “知道还明知故犯,想爬上我头顶了,还是犯贱欠教训?” 见倚红犹不轻饶,翠袖只能诚惶诚恐低头猛道歉,偏偏夏洛庭嫌事情不够乱,硬是温柔对待居于弱势的她,更惹得倚红心中怒火烧上九重天。 “翠袖别怕,快说。” 翠袖心里哀叫连连,乞求他别那么好心,否则她最近的日子可难过了。 “太守公子周扬设宴,包下整个万芳阁,嬷嬷请小姐赶紧准备,全部的姑娘都必须去伺候。” 周扬周公子?那个鼎鼎有名的美少年,又是太守之子,倚红心急,可免不了装腔作势一番,“好了,这次看在夏公子的份上就算了,以后别再犯。” “是,谢谢小姐,谢谢公子。” 夏洛庭心知肚明,也不以为意,“正好翠袖可以送我出去,这丫头长得是愈来愈娇俏了。” “过了秋天,嬷嬷也会让她掀帘接客,到时你再记得捧场好了。”倚红心眼小的讽刺道,容不得有人比她更吸引人注意。“翠袖,我的胭脂没有了,你赶紧买去。” 时过掌灯,哪里还买得到胭脂水粉,分明是刁难人!翠袖面有难色却不能拒绝,退了下去。 “公子再多坐一会嘛。”倚红娇声呢喃。 “断人财路的事我可不做,你衣裳还没穿呢。” 夏洛庭潇洒而去,被奚落的倚红仅拢着一袭红纱欲追不得,只能跺脚咒骂不休。 〓〓 走出倚红房里,一路秽声婬语不断,全都是莺莺燕燕与客人的调笑声。 脸上扑着城墙厚似白粉的嬷嬷,老远看到夏洛庭,立刻走近,脸上尽是虚伪的假笑。 “夏公子要提早走了吗?真是多有失礼,做我们这行生意的,有贵客上门是最求之不得的事,所以……”嬷嬷舌灿莲花聒噪个没停,说穿了,就是见钱眼开,谁出得起最多银两,让她奉为祖宗跪迎也无妨。 “哎呀,那不算什么,可以一亲美人芳泽,男子汉大丈夫本来就应该表现一点心意,没钱、没本事自当模模鼻子识趣走人,不要挡了人的生路,你说是不是?”拐着弯说人家现实,夏洛庭就是有这本事,说话和和气气的,看似完全体恤对方立场,实则不然。 “对啊、对啊,夏公子这番话就真的合情合理,说到我心坎里了。” 嬷嬷装模作样长叹了口气,已经三、四十岁历尽沧桑的老脸还对他抛媚眼,那样子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旁边已有人恶心反胃了,不过夏洛庭还很有风度,笑眯眯的表情未变。 “人人都当我是守财奴,压榨底下养的摇钱树,他们不晓得这时局朝不保夕,不多存点老本……唉……” 虚应几回,夏洛庭终于走出脂粉味浓呛的销金窟,凉风徐徐吹来,好不舒畅。 走没几步,身后鬼鬼祟祟的影子依然尾随,换他忍不住叹气了,“翠袖,你不去买你的胭脂,跟着我做什么?” 好厉害,他都没有转过身就知道是她!崇拜不已的翠袖双手合十,眼中充满无限冀望的来到他的身前。 “这么晚要买货色齐全的胭脂水粉,只有到三元坊旁找杂货郎。” “所以?” “那得经过饮马桥,再过去……” “是阴森森的湖泊。”尤其晚上伸手不见五指,一个女孩家独自行走的确危险,“你要我陪你走一趟?” 她羞怯的快速点头。 没办法,平时那段路在星光也无的晚上,远远看去已是鬼影幢幢,而今儿个是三月初三观禊日,那些驱除不祥的祭礼,岂不更将各方好兄弟赶得四处乱窜,她愈想愈心惊,可是小姐那爆烈性子,不照她交代的办事,回去恐怕也会被折磨得剩半条命,无计可施下,便只能仰赖夏公子了。 “翠袖乞求夏公子发发善心……”妓院里众多客人中,唯有他客气有礼,就是对她一个丫环也不例外,所以她才斗胆跟了上来。 望望天色,夏洛庭心想,好吧,就当睡前的散步好了。 “你可要跟紧一点,万一……”他没把话说完,故意寻她开心,迳自往前走。 翠袖惊喘一声,脸色发白,惊惶四顾,见他走远,赶紧跑步跟上,她发誓,这趟平安回去交差后,宁愿请求嬷嬷安排自己早些挂牌接客,也不要再任由其他姑娘呼喝东呼喝西差遣了。 十二岁被卖进万芳阁,她每天想的不外是多攒点银子让家人三餐能吃饱,或许日后能为弟弟捐个官职也说不定。可惜那时她干干瘦瘦的,外表看起来年纪更幼,只能眼巴巴的羡慕倚红她们那些姑娘穿金戴银,每天山珍海味。 三年多过去,她自信模样儿、身段长得样样不差,唱曲儿、媚术也已经教有成,不过看多了人情冷暖,她改变想法了,像她们出身低下的,若要托身良家为妾,有什么优势足以击退其他艳名远播的姑娘? 所以从一年多前,她就开始积极留心那些常来的富商,希望将自己干干净净的清白身子交给他,凭本事令对方对她念念不忘,从此飞上枝头,毋需再送往迎来。 夏公子人好是好,就不知他府中…… “翠袖,”这丫头闷声不响的,该不会真吓着了吧?“不如别去了,你回去暂时躲一晚,明天一早再赶紧去买。” “不,没关系,有夏公子保护,我还是去一趟好。” 心中盘算好问词,翠袖正待开口试探,冷不防撞上一个宽厚的臂膀,原来夏洛庭的脚步停下来。 “夏公子,怎么回事?” “你有没有看到?那儿黑黑的……”他凝神往湖中瞧。 “啊?什么?”听到有奇怪的东西,翠袖吓得发抖。 真的没看错,像是个人。好奇心一起,夏洛庭直往前走想看个仔细。 翠袖畏惧的频频出声阻止,可是又不敢一个人待在原地,只好壮着胆子踉跄的紧跟在后。 湖水在朦胧夜色的笼罩下,显得绿光粼粼,但的确有片阴影宛如浮萍在水面飘荡,煞是诡异。 “该不会真是撞邪了?还真巧啊,好,我偏要看个究竟。”说着,他涉水下去捞。 翠袖惊惶失措的忙喊道:“公子不要啊,万一……”万一……真要是什么妖邪鬼怪之类的……天啊!早知道今天就跟大伙儿一块向天师讨个平安符,趋吉避凶。 “我万一出了事,你可得记得替我烧些纸钱。”夏洛庭还有闲情逸致的回头开玩笑。 愈接近那片暗影,他愈确定那是个人,奇怪的是,此人虽溺水,反而像是睡卧在水面,舒舒服服的随波浮沉。 “夏公子,你看到什么了?快上来吧。” 夏洛庭点点头。虽然天气暖和,可是浸湿的衣服黏贴在身上挺难过的,好吧,不论死活,先把人拖上去再说。 起先翠袖还担心他失神的站在水里是否中邪了,结果一看到他慢慢走回来,手里还拉着一个物体,心里直打哆嗦,什么不好捡啊?居然从水里捡…… 不待夏洛庭开口,她视线一能瞧见水里的“东西”,立即连退三步,惊吓得不能言语。 “来帮一下忙……” 他才开口说话,翠袖嘴里的尖叫声忽地响起,害他一不留神,踉跄的整个人坐到水里去。 “你在搞什么鬼?” 可是这会他前面哪还有人,只听见翠袖不住的喊叫,逃命似的跑远了。 “这小丫头真是要命,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他连声诅咒的上了岸,忙拧拧滴水的衣服,等顺手拨开手里救的那人脸上的长发,的确,她乍看之下还真像个鬼。 嗯,其实她和鬼也没差多少。夏洛庭瞅着露出的脸蛋,死白得像个僵尸,要不是她仍有微弱的脉搏,他或许也真当她是死人了。 第二章 晋室南渡之后,北方连年战乱,局势不安,导致百姓死亡流离,南迁蔚为潮流。 一艘船正载着许多人渡江。其中大部份是举家南迁以避开战火,虽不愿离乡背井,可是若北方仍烽火不断,他们也期望能在南方安居乐业。 李锦文拢紧斗篷,和家人窝在船边。 放眼江面碧波万顷,水天相连,一望无际。 她心想,他们一家人终于上了船,到江南后,希望真的能够永不再受战乱之苦。 这时,忽然一阵狂风乍起,使得原本平静的江面掀起巨浪,船身开始剧烈起伏。 船上所有的人均不知所措,不明白怎么顷刻之间会风云变色,只能吓得与亲人们依偎在一起,期待狂风快些平息。 就在一瞬间,一阵更强的风袭来,船几乎被大浪涌上天际,众人惊慌的尖叫呐喊。在落水的刹那间,锦文只庆幸他们一家四口的手都是紧握在一起的。 坠入江中后,人们急着寻找可以依恃的任何浮木,可以看到许多同船的人沉到水面下就一直没浮上来,有的好不容易相中一块啪板,却被手脚快的捷足先登。 锦文也想为家人找来一块浮木,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水流十分湍急,渐渐地他们四人不由自主的向下沉去,被卷入阴暗的漩涡,在意识丧失前,她伸手想抓牢大家,却浑身乏力。 湍流愈来愈急,他们已无力挣扎,只能任由江水将他们带向未知的命运。 江水依然拍打着岸边,他们的踪影迅速消失在江中,水流仍见波涛汹涌…… 〓〓 睁开眼,锦文困惑的瞪着床柱上简单的木头雕纹,对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有丝茫然。 她脑袋昏沉沉的,浑身都不对劲,千辛万苦撑坐起来已经耗费她仅余的所有力气。 突然木门咿呀的打开,有人进来,看来是个店小二的模样,因为她太过虚弱,所以对方说了一大串,她也没反应,只见他又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这到底是哪里?尚未回想起之前遭遇的锦文开始猜测,看了看自己身处的房间。 接着,另一个男子又从门口踱了进来。 他长得浓眉大眼,有副粗犷的骨架,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 他正在打量她,锦文同样瞠大眼睛回瞧着。 从他的衣着看来,该是个出身富贵人家的公子,他是谁?为何直盯着自己不放? “姑娘,大夫稍待一会马上就过来,你可有什么不适?” 锦文这才想起自己是和家人因翻船而落入江中,那眼前的男人该是她的救命恩人,她陷于思绪之中,并没有回答夏洛庭的问题。 “我吩咐小二准备了一些容易入口的清淡粥品,很适合久未进食的你食用,要是你肚子饿了就说一声。对了,不知道姑娘因为何故失足溺于湖中?” 他问了三句,她却吭也不吭声,夏洛庭觉得没趣的模模鼻子,可是眼中依然满是兴味的凝视着她。 难道她不是汉人?可是不像啊,虽然救起她时,她身穿的衣物是有那么一些不同。 接着,大夫被店小二领来,开始为她诊脉、观色。 锦文一副不知所措,她真的昏迷了许多天吗? “大夫毋需问了,看病情如何直接开药便是。”一旁的夏洛庭建议道,反正问也是白问,说不定她根本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话。 大夫坐下写方子时,夏洛庭仍在观察锦文。 她的面貌说不上美丽,却另有股清新的气质,尤其方才与他对视时,她的眼神并不像时下抛头露面的女子轻佻,而是那种若有所思的探究。 “好了,她没有染上风寒,只要按方子服药,调养数日即可恢复。”大夫吹了吹未干的墨汁,将药方递给夏洛庭。 “有劳大夫了,小二,替我送大夫。” 从头到尾,锦文都像个局外人,不发一语。 突然她想到窗户旁看看外面,确认自己所处的地方,无奈体虚力乏,起身才走两步便一个脚软差点坐到地上,幸好他扶了她一把。 夏洛庭摇摇头,跟个哑巴说话真累,不过顺着她就是了,要看外面是吧?那就看喽。 街道上有小贩、走江湖卖艺的、算命仙,还有来来往往的人们,再望向四周建筑,酒肆牌楼、药材店、绸缎布匹店外皆悬挂着精致的招牌,熙熙攘攘的样子,完全是江南富庶的景象。 “怎么回事?”看她好像深受打击一般,他把头探出窗外四处望望,这儿跟往常没两样嘛。 “姑娘,你到底是听不懂我说的,还是喉咙没办法说话?”他比手划脚的德行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可是她仍一脸呆滞,连多看他两眼都没有。 “伤脑筋了,虽然我不认为你是胡人,也只好想办法去问问附近有没有懂胡语的。”夏洛庭回想救起她的那天,她身上奇怪的衣着或许是北方胡人的打扮。 随即他又发现,他根本是自说自话,真是自讨没趣! 生平头一遭被女人如此对待,他打一开始对她产生的兴趣至此完全没了,干脆直接出去找人问。 真麻烦!没事干么捡回一个既不会感谢他救了她,又净绷着脸,完全不吭气的怪女人。夏洛庭心里直唠叨,他向来是最怕麻烦、最不爱受束缚的人,真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是发什么癫? 走出房外后,他仍一路叨念。 〓〓 当房里剩下锦文一个人时,她躺卧在床上发呆,自己和家人明明是落入江中,怎么会在湖中被救起? 她记得在丧失意识前,她胸口好像挤光最后一口气,那种情况至今她仍余悸犹存,也因为难受,她放开的手便无法再握紧家人的。 天啊!那父母和姊姊他们还好吗?是获救了,在其他地方静养,还是遭到不幸…… 她不愿再想下去,着急的要找人问,发现室内空无一人,才想起刚刚那些人全走光了,包括该是救她的男子。 愈着急,她的身体愈不配合,软绵绵的,教她生气不已。 所有伪装的镇定、坚强在一刹那瓦解,她心中的不安及恐惧随着泪珠滚落腮旁。 发泄之后,她又抵挡不住倦意,再次沉沉睡去。闭上眼之前,她好希望下次醒来时,家人都在身边…… 〓〓 锦文在卧榻上休养了两天,三餐、日常所需都由店小二张罗,体力所及时就靠在窗旁看着外面。 “小二哥,救我的那位公子……” 来收拾桌上碗碟的店小二听到她开口吓了一大跳,“姑娘,你……会说话啊?”大概是觉得自己问错话了又改口道:“不,小的意思是,姑娘身体已经大好,能说话啦。” “没关系,我懂你的意思。”她自醒来后一直没出声,难怪别人误会了。 见她不怪罪,店小二想起她先前问的话,“姑娘要找夏公子吗?他现在出去了,一会回来我转告他。” 原来那男子姓夏,她第一天刚醒看见过他后,就再也没有看见他的人影,幸好他还住在客栈里,否则她还不知道日后要怎么去找人。 店小二才出去没多久,夏洛庭就出现在她面前,风采依旧。 “原来你懂得我们说什么话。”害他还四处打听会胡语的人士,夏洛庭心里不快,看她完全没有其他表情,厌烦之情更明显。 锦文一愣,马上将他虚有其表的好修养七删八减打了折扣,不过是非要分明,她终究是欠人家一声谢。 “先谢过公子的救命恩情。” “这只是举手之劳。如果姑娘已经没事的话,那我就告辞了。” 其实夏洛庭并不是如此没有风度的人,甚至在家人、朋友眼中,他还算人缘、义气颇佳,但不知道怎么搞的,她那副与人保持距离的样子就是让他很呕,追根究底,就是让他看了很讨厌。 他讨厌她水灵灵有些哀愁的眼,讨厌她脸上恐惧、慌乱又急于强自镇定的模样,因为那竟牵引出他心中不熟悉的怜惜,这股情绪让他莫名的厌恶。 “请等一等。”怎么,怕她以后会缠着他不放吗?万般不愿求人的锦文吞下怒气,“可否请公子描述一下救起我的情形?以及当时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像我一样溺水的人?” 已举步要走的夏洛庭闻言停了下来,轻描淡写的略述大概,并询问她为何落水?芳名为何?是何方人士? “公子确定没有其他人也在湖上?”锦文十分担心家人的情况,急着追问,要他的答案。 夏洛庭本来看她如此焦虑,好心想帮忙,怎知人家不领情! “没有。”他一肚子气,丢下话转身就走。哼!就算她是被害落水也不关他的事了,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哪! “公子确实看清楚了吗?”她的声音从房里传了出来。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他头也不回,中气十足喊道,接着门砰的合上,足音踩得大声作响。 走出房门一会后,夏洛庭忽然醒悟,自己怎么会如此的没耐性,什么时候开始,他也会随便对人使性子了?可是他立刻摇头,觉得自己真是无聊透顶,于是不再多想,迳自离去。 他那模样看来就像小孩在闹脾气,锦文摇摇头,觉得他外表虽然成熟,却实在幼稚得莫名其妙。 不再多想,她的心思又回到父母和姊姊身上。他们四人同时被卷入漩涡,自己在此处被救,那他们三人现在会流落何方?抑或真是只有自己一人获救? 想到自己可能将必须一个人独自面对陌生的环境,内心不禁感到凄怆,命运对她实在太冷酷了。 锦文原本庆幸的以为老天眷顾着她,未让她送命,可是现在看来,她开始要一个人生活下去,即使她再坚强,也隐隐约约觉得,这可能是另一场不幸的开端…… 她无声的在心中痛苦的嘶喊,泪如雨下。为什么?为什么这种可怕的事会发生在他们一家人身上? 究竟有谁能告诉她,为什么? 〓〓 “让过、让过,小心,热汤来了。”店小二卖力吆喝,满身是汗,忙碌的在一桌桌食客间穿逡,并不时跑到门口招呼过往行人,“客倌请进,看是喝茶或喝酒,南北佳肴、各种口味应有尽有,包君满意!” “小二,来两壶好酒。”一位中年男子走进来,挥舞着蒲扇叫嚷道。 “是、是,马上来。”店小二脸上随即堆满笑,迎向刚进门的客人,拿下围在脖子上的汗巾,往桌子又拍又抹的,殷勤之至,“两位大爷这边请,今儿个天气不错,要不要先来几盘开胃小菜?” 一阵忙碌后,店小二偷了个空,站在一旁歇会喘口气,当他眼尖的瞄到楼阶上杵站着的锦文,马上热络的迎向前。 “李姑娘是要吃点、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我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想到外面走走。”锦文摇摇头,向客栈外望了望。 “这样子啊,今儿个天气不错……”这时掌柜叫了他一声,他只好对她笑道:“对不起,我先过去忙了。” 锦文置身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繁华的景象令她有些怯步,说要出去走走,其实她仍不太敢这么做。 她下意识拉拉新穿上的罗裙,浑身觉得不自在的站在原地看着店小二跑堂。 在客栈房间休养了几天,最后她领悟到即使再怨恨老天、再归咎命运捉弄,日子仍是得过下去。 她必须面对现实,一个人努力求生存。锦文苦涩的自嘲,这或许要归功于她的父母,并不因为她们姊妹是女子,而过于保护,反而训练她们从小学会独立,并深知生在乱世,除了家人,她们已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现在的她,除了当时穿在身上的衣裳及两、三样不值钱的饰物,可说是一贫如洗,这客栈住房的费用怎么支付? 幸亏那个没风度的夏公子还满细心的,知道她没有其他衣物,吩咐店小二送来一套她现在穿在身上的衣裳。 蘑菇了半天,锦文决定面对现实,她迟早要离开这儿去寻找家人,反正再糟糕也不会比当下的情况更差了,相信没有她渡不了的难关。 她心中已有最坏的打算,既然身无分文,大不了帮忙洗碗抵债可以吧? 忙完一圈,店小二看她还没出去,又绕到她面前,“李姑娘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支支吾吾地,她面有难色的道:“我在这里住了几天,食宿费用不知道怎么个算法?” 势利的店小二一听就晓得她指的是什么意思,平时不吭气的李姑娘看上去像个大家闺秀,没想到是个落魄户。 “姑娘和夏公子不相识吗?”为了保险一点,他再次确认。 锦文一摇头,店小二脸上的热诚马上消失,换上另一种表情。 “夏公子走前多留了几两银子,结算一下,姑娘还可以再住上五日。我们客栈是小本经营,到时候就请姑娘好自为之,不要为难我们。”既然她不是夏公子的贵客,又没有银子,他也没必要多浪费口水。 这几天一向是这位店小二张罗她的吃食,锦文看惯了他的热络劲儿,现在一下子有些难以接受,以至于说不出话来。 “如果没事,姑娘不要站在这里阻碍我们做生意了,进出的客倌很多……”这年头有钱的才是大爷,财大气粗也无所谓,像她这种寒酸的人要白吃白住?哼!别想赖他们客栈一丝一毫。 愣了一会,回过神的锦文一口气涌了上来。 “那最好,我也不想继续住在你们这种小客栈里,该算该清的,算好给我。”总算那个姓夏的男子做了件好事,以后有机会再感激他,现在她既不欠住宿费,那还客气什么? 听到争吵声,掌柜的忙赶了过来,听店小二说明缘由后,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又不是开善堂的。 见状,锦文端起架子先声夺人,“你们这家客栈是不是瞧不起人?我是少了你饭钱还是欠了房钱,哪有客人没退房就急着先赶人的?”哼!要装腔作势,她还会输人吗? 她一这么气势凌人,店小二当场傻眼,暗自揣测是否识人不明,误将凤凰当乌鸦?掌柜的更是唯唯诺诺,向她鞠躬哈腰,并臭骂了店小二一顿。 “请李姑娘别见怪,手下的人见识短浅,这么着好了,本客栈免费招待姑娘一桌上好佳肴,如何?” “不必了,本姑娘还没受过这种气呢,今天我是离家在外,否则……哼!”锦文极不屑的应道,这声“哼”的气势掌握得恰恰好,满是富家刁蛮千金的味道。 “抱歉、抱歉!”掌柜的看她这谈吐气势,自个儿先心虚,连声喝骂店小二,“你是怎么招呼客人的?” 店小二被这么一斥喝,再回想她之前的言谈举止……哎呀!她一定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才会有那种高高在上、不随便和下人讲话的习惯,真糟糕,怎么不早想到,真是猪脑袋!他一边心里骂着自己,一边配合着掌柜,不住的向她弯腰陪不是。 “哼!” 锦文顺势逼掌柜结清余款,接着回房收拾衣服,之后拿了剩余银两也没多算,就赶紧走人了。 第三章 走出客栈,锦文想到自己刚才的骄横状不禁笑开,愈笑愈是开心,尤其是那店小二前后态度判若两人的势利德行,相信他有一段时间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得罪了什么有权有势的大小姐,也幸好她溜得快,不然一定穿帮。 想不到她也有做戏子的天分哪,她这辈子还没这么对待人呢。 他们李家只是小康之家,她和姊姊仅能算是小家碧玉,何时像富家千金来着? 不过方才对付客栈那势利的店小二,纾解了她心中一口怨气,感觉舒坦多了,难怪姊姊以前有时喜欢和人斗嘴,原来那也是一种发泄的好方式。 对了,忘了问她被救起的那个湖怎么走,锦文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算了,街上那么热闹,随便问人也问得到,那个店小二说不定现在已经脑袋清楚,一肚子气呢,她还是不要呆呆的自投罗网比较好。 沿路走沿路逛,这儿事事对她而言都很新鲜,街上有相士在为人卜卦,他将龟壳往桌上一掷,立见卦相,旁人看热闹,她也凑了过去听他为人解疑。 其他还有卖熏肉的铺子,卖女人家首饰、胭脂和童玩的小贩等等。 锦文边走边问路,过了饮马桥,她终于看到那一片湖,岸边有垂柳、小桥,繁花锦簇。 几艘漂亮的画舫载着人游湖,其中有一、两艘临窗探出半掀帘幕的红衣女子。湖四周远远望去酒肆茶楼林立,进出人潮热络,看样子生意不错。江南的人还真的挺有闲情逸致的,骄奢挥霍的程度令人咋舌,她不禁怀疑,大家都真的这么富裕? 走了一小段路,锦文在湖畔的凉亭里坐下,方才一路维持的好心情逐渐沉淀,不晓得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她望着湖心发愣,心中茫然。 四周突然骚动起来,她站起来想看热闹,不经意瞄见岸边停了一艘画舫,认真睁眸一瞧,是那位姓夏的男子左拥右搂两位花枝招展的女人跨下船来。 嗯,外表俊美的男人最常出入花街柳巷,红粉知己必定不少。她的眼光继续跟着众人移动,想找出鼓噪的来源,是什么珍奇异兽或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来了吗? 引颈等了半天,她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敝的人或物出现。 最后她放弃了,看那一大群女人挤得黑压压一片,她若凑近,难保不被踩扁,还是坐远些纳凉就好。 然后叫人讶异的事发生了,周围老老少少的妇女小孩愈聚愈多,说是疯狂也不为过,嗡嗡的声音唤着“潘郎”,诉说着爱慕之情,真了不得! 随着一辆马车驶近,全部的妇女都争先恐后的挤成一团,投掷各式各样的水果,其中有的人手牵着手围成圈,阻挠马车通行,好多看车上的人几眼。 这情况终于引起锦文的兴趣,什么模样的旷世俊男能让这么多女子为之倾倒? 马车终于停下,上面的人也探出头,不绝于耳的抽气和赞叹声此起彼落,锦文站在椅子上瞧了一眼后,没兴趣的迳自坐了下来。 〓〓 习武的人眼力较好,画舫尚未靠岸,夏洛庭就看到远处的她了。她容貌既不特别,甚至还比现在在他身边陪着解闷的两位花姊小红、湘云逊色,可是游湖的人那么多,他就是第一眼先注意到她,或许是因为她的冷傲,令她显得雍容吧。 他总共只见过她三回,前一次是她刚被救起昏迷不醒时,第二次她醒了,可是闷不吭声,既不慌乱也没有脆弱的模样,害他误以为是彼此语言不通,直到第三回才晓得她根本能听能说,却一副不屑多说话的冷淡表情,他落个自讨没趣,也就没再去探望她。 她姓李,身体已逐渐好转,这些全都是从店小二那儿听来的,既然人已经没事,救人责任已了,他一向也不是个多热心的人,没必要一古脑与人攀交情,所以他前往迷醉阁,打算两天后离开这儿,没想到会再遇见她。 看到路边拥挤的情况,他就知道谁来了,不过他没有断袖之癖,没兴趣看男人。他偏头看向她的方向,却有些讶异她不像周遭那些女子,仍是带着无动于衷的神情,独树一帜。 夏洛庭迈开步伐向她走去,虽不知道两人面对面要说什么,搞不好他又得吃闭门羹,不过他就是想和她聊几句。 锦文看见他向她走来,和善的先向他点了点头。 “李姑娘。” “夏公子。” 两人一时无言,他看她的视线直盯着湖里望去而非路旁,知道她心中所想的是什么,“当时你飘浮在那边的湖面上。” “所以我来旧地重游。”她的语气十分苦涩。 夏洛庭见她似乎不想多谈这件事,识趣的转开话题,问出他比较好奇的问题,“你不知道大家着迷的男子正在你附近吗?” 一开始锦文以为他脸皮厚在自吹自擂,后来才意会他指的是造成轰动的那个人。 “喔。”兴趣缺缺的回头看了一眼,她宁愿欣赏湖光山色的景致,也不想倒自己胃口。 “你可知他就是潘琰?”没有女人不喜欢他的。夏洛庭说完便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喔?”她随口应一声敷衍了事,可是看他好像在等她说些什么,她又勉强的加句话,“潘琰是谁?高官或是名将?” 夏洛庭瞠大眼,难以置信的盯着她。 大概是她的问话有趣吧,锦文自己也觉得讽刺可笑。 那潘琰脸蛋十分俊俏,充满女人味,因为与他隔了段距离,她听不清楚他说话的声音,可是瞧他那扭扭捏捏、矫揉做作的持把孩童玩的小弹弓的样子,声音八成也是娇声娇气的,但他每个动作,总会吸引好多女人为之尖叫。 最恐怖的是那潘琰脸上还扑了粉! 天呀,他人本来就骨架纤细,白白女敕女敕,生了副女人相,偏又喜欢学女人卖弄丰姿,真是不伦不类,但古怪的是,这样竟然也能吸引众多仰慕者,她真怀疑江南女子的眼光都这么奇怪吗? “名将他沾不上边,名人倒是真的,没人不知道潘琰!” 夏洛庭强调的语气让锦文颇不以为然。 “那我现在知道了。”如果真要看,那她会比较欣赏眼前的他,至少他充满男子气概。 像潘琰那样弱不禁风,只能让人远观而已,还不能多看,看多了会觉得恶心,而且他临难时说不定还得靠女人保护呢。瞧,他在马车上那副沾沾自喜、得意万分的德行,实在令她受不了。 “你是不是有些不是滋味?”锦文挑眉注视他道,生不逢时啊! “啊?”夏洛庭疑惑的看着她,后来终于听懂她的话,“你是说羡慕潘琰吗?”他朗声大笑。 她点点头。 她忽然注意到刚才在他身边的两位女子,如今也在仰慕潘琰的行列中。 他随她的视线看过去,知道她意思。 “小红和湘云只是青楼女子罢了。” 她闻言又多看了她们两眼,原来江南烟花女是这副打扮,难怪她觉得俗艳了点。 “那你呢?之徒罢了。”锦文刻意学他的口吻讥诮的说。青楼女子地位低下,那寻芳客又高贵到哪里去? 夏洛庭挥扇摇了几下,“你可是不满?”他唇边带笑。 “有吗?”她耸耸肩,懒得跟他争辩。 “听起来很像是在说反话……”他咀嚼似的喃喃自语。 锦文才不管有没有得罪他,上次就已经见识到他没风度的样子,这回他迟迟没发作真难得。 不过她仍忍不住好奇,“她们为什么猛朝潘琰扔水果?” “投果诉情,当然是表达男女间的爱慕之意啊。” “那长得好看一点的小白脸,家里岂不是天天有免费的水果吃了?”这实在是怪异的风俗,而且不小心被水果砸到也挺疼的呢。 她不单是外貌清新,思想亦不流于媚俗,凭这点独特,夏洛庭认为她会使一些小性子也是可以理解的,就如她先前的冷漠。 潘琰那一方的世界仿佛和小凉亭隔开来,彼端的熙熙攘攘无损于此处的沉静。 “李姑娘是哪里人,现在有何打算?”望着她凝视远方的侧脸,令人有捉模不定的错觉,他蹙眉道。 久久,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而她忽地收回视线,转过头时眼里闪着光亮,他没看真切,大概是湖面上反射的阳光吧。 “先找家人,然后一起想办法生活下去。”锦文整理过思绪后,作出这个决定。 她的家人和她同时被卷入漩涡,若无差错的话,他们应该也会在这附近被发现,无论如何,有了寻人的目标,总比一个人漫无目的的飘荡好。 她之前问过路人,知道她被救起的这个湖连接着长江,所以沿着上游去找,一定能有他们的消息。 夏洛庭看她像是下定决心般,脸庞有着义无反顾的表情,没有对他招呼就迳自离开,经过他身边走下凉亭的阶梯。 潘琰的马车已经满载而归驶离,她的身影隐入正逐渐散去的人潮中,已快无法辨认。 或许就此别后,两人再无相见之期……蓦地,他疾步而下欲追上前,但旁边有人伸出手拉住他,是小红和湘云。 “夏公子,我们在这儿。”她们以为他是在找自己。方才下船,一见到潘郎的驾车就情不自禁簇拥前去,现在总算心魂归位,想起陪伴花钱大爷的本分。 “开心了吧,瞧见令你们着迷的潘公子。”说话的同时,他眼光仍在人群中逡寻。 小红和湘云咯咯娇笑,各偎向他左右呢哝软语,“夏公子可是吃味儿了?回去我们姊妹俩好好补偿你,行不行?” “你们的确应该好好补偿我,不过先欠着,下回可得记住。” “下回?”湘云急了,向姊妹使个眼色,双双撒娇赔罪,“夏公子别这样子嘛,看要怎么罚我们都可以。” 夏洛庭莞尔一笑,手捏起湘云的下巴。 她像软了骨头,趁势倒向他怀里,蛊惑的眼神含春。这一招勾引男人没有一次不灵的,但凡事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你还是一样迷人,可惜我现在要走了。”他轻轻推开她,一手不忘轻佻的拂过小红嫣红的颊畔,然后潇洒地尾随着他的目标离开。 小红和湘云懊恼的目送他颀长的背影渐远,暗自担心回去又要挨骂了,丢了位财神爷。 〓〓 两个多时辰过去,夏洛庭一直跟着她走了好几里路。 天色渐暗,要是再不投宿,出了这个城便是郊野,必须再约莫半天路程方有村镇。 “除非你想餐风露宿,否则最好在这里歇脚。”他不得不出声。 锦文霍地转身,“你一直跟在我后面吗?” 耸耸肩,他挺无赖地说道:“路就这么一条。” 说的也是。“那你刚刚的意思是,前面没有客栈、住家了?”她望望天色,脸上略显疲累。 她的身体才刚调养恢复,应该多注意。“散落几户农家应该是有的。” “好吧,先找客栈休息一晚再说,有没有什么好建议?”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她很愿意从善如流。 夏洛庭在前头带路,仅回头看了一次,确定她有没有跟上,进了客栈后,他向店小二要了两间上等房。 “不用了,普通的就行了。”手中银两有限,而且只是住一晚而已,锦文不想在这上面花费太多。 “大爷?”店小二看看夏洛庭,显然不认为女人可以做主。 “就依她的意思吧。”他注意到她捏紧的小拳头,明明很生气,脸上还是不形于色,觉得有些好笑。“先领李姑娘到她的房间。” “是,请这边请。”伙计走在前面,夏洛庭则殿后。 “你这一身衣裳很美,可是发式……”夏洛庭今天看了大半天,一直觉得突兀。 锦文没理会他的话,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情,“我还没谢谢你的馈赠,还有上次请大夫、住客栈的花费,不过我目前没能力还你,大概以后也不太可能。”毕竟明天两人分道扬镳后,恐怕无缘再见,所以她也不毋需虚伪。 金钱多少事小,她感谢的多半是他帮在要处,否则今天上午难看的就不是那个势利眼的店小二,她哪还可以趾高气昂的跨出客栈,免受羞辱。 “你忘了救命之恩了?”夏洛庭笑着提醒。 就是有这种打蛇随棍上的人,锦文再一次觉得他虚有其表,他最好少开口,起码还能维持一点内涵。 “你也说过是举手之劳。” “老祖宗教导我们要施恩不忘报,所以总要谦虚一下嘛。” “那你就应该好好牢记老祖宗的话。”一说完,她走进房里,对他微微点头后,当他的面“砰”一声关上房门。 碰上这种自命风流的富家公子,不想被他气死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 一看到床,锦文真的感到双脚如铅重,只想马上倒在上头。 但为睡得舒服,她用布巾沾水洗过脸后,刚要擦拭身体,敲门声忽地响起。 “谁?” “我忘了问,晚膳你想吃什么?” 又是他!“不用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她以为他离开了,没想到敲门声又响起。 “你又要做什么?” 夏洛庭无辜的说道:“你不开门吗?这样隔着门讲话好辛苦也很不礼貌。” 她绞紧手上的布巾,不耐烦极了,“打扰人家休息更不礼貌!” “人是铁,饭是刚,我担心你肚子饿,怎么会是打扰?”他更善解人意的嗓音低沉的传来。 “谢谢!”她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我不饿,只是累了,想马上休息。” “那好吧,不吵你了,半夜不要饿醒咬手指头。” 门里面“锵”的一声,好像有东西摔在地上,夏洛庭脸上笑容愈来愈大。 他故意对一旁讶异的店小二道:“没事、没事,妇道人家总喜欢闹点性子,明天就好了。” 丙不期然,房里发出更大发泄怒气的声音,夏洛庭和店小二交换一眼,男人和男人才能意会的神色。 “小的家里那口子也是这样,常常一点小事就跟我过不去,这是老经验了,我了解。”店小二一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表情,对他深表同情,决定私下奉送一壶酒,以兹勉励。 第四章 睡梦中,急促的敲门声震醒夏洛庭。 懊死!昨晚一开心多喝了几杯,店小二送的不知道是什么酒,后劲这么强,让他这个颇有酒量的人也醉了,现在头痛欲裂。 “大爷、大爷,快醒醒!”店小二焦急的又是敲门又是喊叫。 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夏洛庭清醒了些,下床开门。 “大爷,你那口子一大早退房离开了,你赶紧追去吧。” 他哪来的“那口子”?然后夏洛庭才想到店小二指的是锦文,“她上路走了?” “对,八成是气还没消,女人家哄哄就成了,大爷是不是要立即也上路?” 夏洛庭倒头又睡,店小二比他还急,不能理解他这事不关己的态度。 “麻烦你先帮我准备好马车,还有一些路上吃的,晌午时再喊醒我。” 所以当锦文汗流浃背坐在路旁歇腿时,夏洛庭神清气爽的驾着马车走来,悠哉的享用烤鸡、佳肴和美酒。 锦文冷眼看他如此招摇,打算等他走远了再动身。 “李姑娘,真是巧呀。”夏洛庭拉紧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停下,卷起沙尘飞扬。 “你……咳咳……”她没有心理准备的吃了满头、满身灰,怒不可言。 看见她的狼狈相,夏洛庭不敢笑得太嚣张,“唔,你很需要水洗把脸,瞧!我这里刚好有一些。” “你是故意的!”无视于他递来的水壶,她气死了。怎么有这么恶劣的人?存心躲他还避不了灾。 抿起嘴,夏洛庭装出极单纯无邪的表情,“怎么会呢?都是这匹该死的畜生,你要不要打打它出气?” 有理说不清,锦文干脆抢过他手上的水壶,别开头倒了些水解渴并拭净脸、手。 “李姑娘,早晨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先走了,看样子我们的方向一样嘛,可以结伴同行。” 她只顾着拍去衣裳上的尘土,不理会他。 他迳自滔滔不绝的道:“姑娘家单身上路诸多不便,出门在外嘛,大家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俗语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对了,你家乡何处,府上还有什么人?像我夏洛庭,兄弟姊妹好几个却都不亲近,堂上父母老逼着我为官,好光耀门霉,唉,现在这是什么时局,朝廷连年剥削压迫…… “我怎么会跟你谈起这些了?别人听见了可麻烦得很,若是有心人来个无中生有,叛国、心怀不轨的罪名就扣下来了。你千万要记住,世道人心……唉!不要随便对人推心置月复,为财为势,很多人是连良心也没有的……” 锦文再也忍无可忍,把水壶扔还他,站起来就继续前进。 夏洛庭驾着马车,时前时后的和她一起上路,有时放任马儿跑开一段距离,有时则让它停下来吃吃草,最可恶的是他故意在饥肠辘辘的她面前大啖美食,啧啧有声。 “李姑娘,日正当中,而且路途遥远,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她又饥又渴,终于决定,与其让他如此戏弄,她何不真的歇一会儿? 车速本就不快,她一停在路中央,夏洛庭马上喝止马儿,忙不迭的扶她上来。 她浑身汗湿,红艳的唇、赤红的脸颊,加上她明显的怒火,衬托出另一种强韧生命力的美,如此荡漾一个男人的心。 他幽深的眸子锁住她,鼻内嗅进的是她体香微沁的汗意,心猿意马之际,突然马儿嘶叫几声踢动马蹄,正好将她送入他怀中,颊贴在他的唇上。 “坏马儿,没叫你走还乱动。”夏洛庭嘴里骂着,心里可是对这匹识趣的马儿褒奖有加,打算晚上歇脚时再好好犒赏它。 锦文气急败坏的赶忙坐好,而夏洛庭还嘟着嘴维持刚才一亲芳泽的姿势,暗怨时间太短。 “你干什么装出这副怪样子?” 他收起有点可惜的表情,嘻皮笑脸的说:“啊,我绝非乘机吃豆腐,瞧!两手都规规矩矩的在这里,至于你不小心……就算了。”反正以后机会还很多。 “那可真多谢你了。”她咬牙道。 这时候他可不敢再出言调侃,否则他相信,依这几次的观察,她的脾气是会发作的,而那绝对比河东狮吼还吓人。 对了,他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常,怎么她愈骂他愈暗乐?不过他确信,她也不是轻易会对陌生人显露真正情绪的人。 “水,来,这是烤鸡,香不香?”他热心的伺候着,“也有果子,你想先吃哪一样?” 锦文也不客气,接过食物吃起来。可是才坐上车一会儿工夫,前面的城镇已然在望。 “你不是说路途遥远?”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讨厌鬼! “啊,到了吗?太久没来,大概是我记错了。” 她只能瞪着他,“你没当个戏子实在可惜,否则恐怕早红透半边天了!”她气得口不择言。 “哦?谢谢。”他谦虚的道,又笑着说下去,“不过这些褒词最好不要让我父母听见,否则他们会误以为那是污蔑羞辱。你知道的,晋室南迁偏安,可是士族阶级还是很重,李姑娘初来乍到,对我们的风俗礼仪难免比较不清楚,其他人不像我能理解……” 锦文实在听不下去了,立刻把头转开。对存心辱骂他的说词,他都能假装无知,硬把它说成赞美,还表现出不胜惶恐的德行,这不是无赖是什么?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稳定情绪,“拜托你让我耳朵休息一下。”若想不开和一个无赖斗上,气死了大概也没人同情。 “李姑娘?” 天啊,她能不能有一些安静时间? “李姑娘?” 锦文再也无法忍受,掉头怒视他。 这个男人是不是前辈子鹦鹉投胎的啊?烦得要命,她相信自己要是不吭气,他也有办法一个人自说自话好半天。 他就是等她转过头来,即使她一双眼狠瞪他也无所谓,有反应才好玩哪,而且她愈生气神采愈动人,他简直……看上瘾了。 要是能再尝尝她那细女敕的颊就好了,目前……他只敢想想而已,唉! “我们都那么熟了,我对你有救命之恩,这点渊源算起来不大也不小,可是我连你的芳名都不知晓,好像说不过去。” “翠花。”她随便掰个俗气的名字,只求耳根清静。 “翠花?”夏洛庭神色颇为正经的点点头,眸中戏谑的光彩却遮掩不了,“李翠花,嗯,还好啦,你出生时父母可能正好看见树上的绿叶红花。李翠花姑娘,那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吧?一般人对救命恩人的名号不可能会忘记的。” 锦文开始觉得李翠花这三个字刺耳,后悔自找麻烦,偏有人存心跟她过不去,不停在她耳边提醒她。 “夏洛庭!” “哎呀,你真的记得?翠花,我果然没看错你,第一眼就瞧出你不是那种不知感恩图报的人。” 谁来告诉她,她这是招谁惹谁来着?无缘无故和亲人失散,她认了也就是,但她为什么会倒霉的碰到他这种人?任何用来对付他的方法全都无效? “李翠花?”他催魂似的声音又响起。 “不、要、一、直、念、那、三、个、字!念咒哪?”她没好脸色的警告他,终于满意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清静。 可是没一会儿,他那张嘴巴又开始惹人厌了。 “翠花?” 锦文张牙舞爪怒斥,“夏洛庭!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翠花,你好凶喔。”他故作畏怯,只差没学姑娘家说“人家好怕”。 七尺男儿装成这样实在令人恶心,锦文正觉得奇怪,他立刻好心的释疑,“好多人在看着我们哪。” 锦文猛朝车外一看,马车已经进了城镇,许多男男女女全都驻足围观,对她指指点点。 她完了,这么丢脸,真想挖个地洞将自己埋进去。 但在那之前,她更想先打死眼前一脸无辜、笑容灿烂得过分刺眼的夏洛庭! 〓〓 不论是大村小镇,锦文每经过有人群聚集之处,便逗留数天,四处探问有无落水的人被救,可是迄今尚未打听到任何亲人的消息。 “翠花,你还要这样找下去吗?太辛苦了。”夏洛庭放任马儿拉着车缓缓的向前走,但他神情愉悦,看不出他所说的辛苦。 她白他一眼,“你若是想改变方向,或有其他计划,随时可以把我在路边放下。” “怎么这么说呢?翠花,我是心疼你辛苦耶。”但他更心疼的是,老要抑制自己亲近她的念头。 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领略过甘泉之美,纵使上好碧螺春也无味。 他总忍不住想再亲芳泽,贪恋那柔细的肤触,此刻他盯着她的目光便侵略性十足。 但她严肃得紧,这可苦了他,有机会已找到没机会,只能偶尔过过干瘾,无法太过逾矩。 从那天到现在,即使她小手也乘机拉过了,可是只要他的手在她发梢、双颊、肩或胳臂附近打转,立刻换来她的狠瞪,不然就当他是隐形人。 他好命苦哟!追女人追得这么辛苦。 “那还真谢谢你。”锦文嘲讽道,心里想,又来了,他的话根本无法当真。 她有时候挺佩服自己的毅力,那么长久的时间朝夕相处,她还可以受得了他而不发疯,更别提他那近乎骚扰的举动了。 但奇怪的是,凭良心讲,她一点也不觉得反感。被吃豆腐骚扰耶?她觉得自己真的太不像个好女孩了。 和他同车而行一个月有余,锦文也才知道自己竟如此有耐性,途中和他吵嘴争辩多过于平和时间。 不过事后,她怎么就觉得他是故意的? 而且她愈生气的骂人,和他辩得愈激烈,几乎翻脸,他就愈开心,真是怪胎一个! 起初,她还试图独自上路,但是不管她如何提前、延后出发时间,或绕行小道,最后总会在某处碰到他以逸待劳的出现。 她气恼归气恼,可是想想既然同路,她也毋需因骨气而虐待自己,可以轻松的时候就暂时享受一下好了。 毕竟前途未知,日后不知有什么窘迫困难的处境得面前,还怕到时没苦头吃吗? 其实夏洛庭也非一无是处,平心而论,身处异地,举目无亲,有他作陪的确增添她不少勇气,让她较快熟悉江南的风俗民情,亦减少许多麻烦与不便。 不过这些想法,除非到了他们道再见的那一天,否则她是不会说的,免得增加他已经过度的自信,让他更骄傲得惹人嫌。 “我告诉过你了,拜托不要喊我那名字!”锦文明知好说歹说也没用,还是忍不住气恼。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肯定和自己八字不对盘,老喜欢惹怒她,整天把翠花这俗气的名字挂在嘴边。 “为什么?”夏洛庭好脾气的请教,神情狡诈极了。 “为什么?!原因当然是……嗯,与礼教不合呀,你们这里难道可以随便称呼未出阁女子的单名吗?而且,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不允许你那样叫我,听懂了没?” 她无力的翻白眼,这样的对答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她十分确信,随便一个迟钝至极的人都应该看得出她的厌烦、恼火。 可是,她倒霉的就碰上个不笨却又极不识相的人! “啧啧,你真是伤我的心,我们的关系不同……” “我们有什么关系?少说得这么暧昧。” “你忘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倏地接近的笑脸,让她有立刻送他两个黑眼圈的冲动。 笨蛋才多此一问,她就知道!他绝不是施恩不望报的大善人,几乎每两、三天总要提醒她一回。 “对了,”他忽然开口,见吸引了她的关注方娓娓道来,“说到礼教嘛……” 这次锦文反应很快,“笑话,你夏公子风流成性,还在意什么礼教?” “话不能这么说,莫非你吃醋了?”虽是开玩笑的语气,可他很认真的注意着她表情。 真是天大的笑话,他少来惹她就阿弥陀佛了!可是原本理直气壮的心,却在他难得正经的凝视下,泛起一圈圈涟漪。 看他志得意满的痞子样,锦文摇头叹气,不再说话。 前方几个似是结伴踏青的姑娘摇曳生姿的走过来。 她立刻道:“停车吧,我想下去走走。” 夏洛庭闻言拉紧缰绳停车,让她下去。 瞧!她刚下车,那几位姑娘便一个个娇羞如花的靠近和他攀谈。 他迎视她回头抛来的调侃视线,一边自得其乐的和姑娘们应答,一边还可以用目光与她交谈。 无聊!锦文的嘴形明白地告诉他,却只让他笑得更开心,她不禁心中大叹,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旅途中她已见识过数不清的妇女趋前向他搭讪,他都来者不拒,和她们谈笑风生,光天化日下他是没什么过分的举动啦,不过就是他招蜂引蝶的本事教她大开眼界。 罢开始,记得他们偶尔投宿镇上小店时,夏洛庭总嫌地方小,不干净、不舒适,然后就不声不响迳自跑去温柔乡窝着,依她看,他根本是念念不忘白天遇着的什么柳儿、胭脂之类的粉味。 翌晨,她醒来后,知道他一夜未归,即自行上路了,不到晌午,一阵熟悉的马车声又在她后面响起,他嘻皮笑脸的哄她上车,她若不依,他又非得弄得她一身灰尘不可。 可是,他身上残留的刺鼻脂粉味仍让她不舒服,想也知道那是怎样的身躯交缠沾上的,虽然一点都不关她的事,但那气味令人恶心、头晕,总之让她浑身不对劲。 几次下来,她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却讶异的发现,后来即使一夜不见,不知道为什么,他硬是不再有那股教人厌恶的俗气味道。 锦文曾好奇的猜测,或许是夏洛庭良心发现,懂得出发前先洗去一身招摇的骚味,毕竟他晚上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也不用满身脂粉香昭告天下吧? 她回头看他和女人们打情骂俏的模样一眼,心里头闷闷的,不是很舒服。 算了,她在想什么?不过是搭趟便车罢了,自己有何资格干涉他怎么和女人勾搭?挥去心中的杂思,告诉自己,想想该怎么找到家人才是要紧事。 等她把亲人都找齐了,他们即能在江南安居,不再受战乱之苦。 锦文强力说服心中另一道起伏的声音。 她和这个恶劣的大少本就毫无关系…… 第五章 翌日,锦文方踏出客栈,街道上震耳欲聋的锣鼓和鞭炮声由远而近,接着她险些让杂杳的人潮推倒,幸而后面有店小二扶着。 道了谢,店小二旁站了另一位亦是投宿此间客栈的男子,似曾有数面之缘,因此她多看了他两眼。 像是看出她的好奇,这位目光炯然的男子拱手为礼道:“皇帝后宫征纳美女,姑娘最好当心些。” 美女?锦文怎么想都好笑,怎样也轮不到她吧? 此时锣鼓喧天,围观众人七嘴八舌,全挤在一起议论纷纷,锦文不由得竖起耳朵倾听。 “唉,现在国运飘摇,政风不清,朝不保夕,女儿送进宫能有什么好下场?皇帝老儿后宫万众之余,进宫后能不能见上他一面都是疑问,这不跟守活寡没两样,况且随时一不注意卷入纷争,惨遭杀身之祸亦时有所闻呢。” “话不能这么说,入宫起码衣食无忧,你瞧,现今在上位者争相横征暴敛,多的是三餐无以为继的穷户,两者你们选择哪个?” 许多人心有同感,唏嘘不已,“明哲保身吧,多烧香念佛保佑。” 亦有的人满口牢骚,但言语中却不乏钦羡当权掌势者之意,所以他们说来说去,那些贪官虽千错万错,如果换作他们自己有幸为官那又另当别论了。 “哼,就有冯严高那种贱民一朝得志,买得官职后,又处心积虑送女儿入宫去,想想他父亲是做什么的?不过是目不识丁的小胞户……” 听了一阵子,锦文悄悄地离开,亏他们自命清高评东论西,在她听来一点意思也没有。 随着选秀队伍行进,有不少母女抱头哭天喊地,从此一别只怕相见无期,亲情在这种穷苦人家反而弥足珍贵。 锦文回想起自己的家人,他们在分离前不也如此紧紧相依…… 她心情晦暗的踽踽独行,想远离这条街道。 前方有些街坊邻居状似闲聊,锦文缓步正欲越过他们,突然被一阵强力拖至檐下,黑布巾迎头覆上,她惊慌的挣扎,耳边立刻传来老妇低哑的声音。 “我这是在帮你,别引人注目,他们人还没走远。” “什么人没走远?” “嘘——” 老妇枯瘦的双手紧紧的搂着她往旁边走,虽不明所以,锦文仍可以感受到周遭的凝重气氛,于是静默不语。 丙然,方才的锣响朝这儿传来,并有喝斥声喊道:“哭个什么劲?家有黄花闺女能送入宫是多大的喜事,说不得一朝得宠,全家就吃喝享用不尽了。” 接着那人又说:“你们若知道谁家还有闺女的速速禀报,县老爷有令,必须凑足二十人,只是稍具姿色的也行,不然届时无法交差,倒霉的可是大伙儿……” 这么遮遮掩掩的避行甚久,待老妇的钳制一放松,锦文不禁跌坐在地上呼吸新鲜空气。 看对方举步要走,她急忙起身开口,“谢……谢老……人家。” “快回去吧,姑娘家最好不要单独上街,太危险了。”老妇劝诫道,走了几步又绕回来。 她满脸沧桑,慈祥的端详着她,“你若是遇上什么危险,就再也回不了家,你可知家人会如何的牵肠挂肚啊?” “我自己一人并无家人。”锦文黯然道。 老妇叹了口气。 “一日,我女儿出了门便不知下落,后来才打听到她那天刚跨出大门没多久,就被人强押献入大将军府中充当家妓,不久后陆续被辗转赐与某个都督,然后线索便中断了……”说到伤心处,她泣不成声。 “当时难道没有人可以代为讨公道,要回你女儿吗?”锦文听得义愤填膺。 老妇摇头苦笑,“你倒是个有同情心的好姑娘,不像现今每个人趋炎附势……可是人心隔肚皮,谁晓得呢?”她说到最后变成喃喃自语。活到这把年纪,她还有什么丑陋的事没看过,说一套做一套的人比比皆是。 “老人家,这里是哪儿呀?我想回客栈,请问该如何走法?”这位老人家必定十分痛心女儿的遭遇,否则刚才那情况也不会马上反应,想帮助她,这样一想,锦文也不由得感念起夏洛庭的诸多照顾。 老妇不再沉缅于悲伤,问道:“对了,你说自己无家可归,可有亲戚投靠?” 锦文直觉要摇头,可是夏洛庭的影像忽然浮现眼前。 他们虽然毫无关系,这些时日来她却是倚仗他良多…… 老妇看她犹豫,也不多问,“你顺着刘记的米店、布行一路过去,方才那条路很容易找着。你考虑看看,若想暂时有个栖身之所,就到冯参军大人的府邸说找我李婶。” 锦文点点头,向她道别。 她照李婶的指示,很快就找到客栈前的那条路,可是心中却开始思索自己未来该怎么走。 与家人分散至今,她不知走过多少大小城镇,之前从恶劣的店小二那儿拿来的银两再如何省吃俭用也将告罄,平时吃住大部分虽有夏洛庭垫付,可是他们俩非亲非故,她能靠他多久?既不想和他牵扯太多,还是早日自食其力吧。 往后寻人的日子还长,或许先暂时有个栖身之所,赚些钱后,再慢慢打听消息也可以。 那夏洛庭…… 她内心挣扎,无法马上下定决心。 夏洛庭照顾她、逗弄她的种种历历在目,她的心明显的被扯向他这一端,但他和其他女人调笑的风流状又迅速把她的心拉离。 她的心思经过千回百转,终于有了结果。想想,她即使对他稍有动心又如何?他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温柔乡享尽艳福呢。 算了,往后各走各的吧,就这么决定。 锦文想到这儿,意念逐渐坚定,于是她立即掉头,朝李婶离去的方向追去。 〓〓 竟夜笙歌的醉香楼,上午时分,里面还死寂得犹如一座空城,这也难怪,姑娘、丫头们皆是天刚亮才歇息的。 但其中桂儿的房里传出些动静。 “公子,这么早就要走了吗?” “该上路喽,不然可有人会气上好半天。”夏洛庭打趣的说,只见他伸个懒腰,让丫头伺候更衣盥洗。 “能有谁这么令公子在意呢?”桂儿带笑问道,“是哪家大人?尊长?还是公子的意中人?” 夏洛庭但笑不答。 别儿这一房的丫头今儿个精神都很好,原因无他,昨晚很早就睡了。 她们运气好,款待的这位公子虽不像其他大爷一掷千金,但是该打赏的一个也不缺,而且只是陪着他饮小酒、唱唱曲儿,中夜便熄灯歇息了。 房间留给他一个人,她们全都退下。 像这种上青楼又不要姑娘陪宿的客人,姑娘们是乐得随意,并七嘴八舌讨论天师的符水还真是神奇,前儿个才喝下,昨天就遇着这样好伺候的客倌,所以今早一醒来,她们全精神奕奕的到桂儿房里殷勤围绕。 用完早膳,夏洛庭应付过她们一个个的莺声燕语后,坐上门外备妥的马车,转眼间,那些粉黛颜色便已抛诸脑后,不复记忆。 他不禁想象翠花娇娆起来会是怎样的妩媚? 翠花,真亏她想得出这么俗艳的名字,他每每故意叫一次,她那张咬紧牙根、忽青忽白的脸就让他忍不住想笑破肚皮。 一脸正经,老爱拿白眼瞄他的女人,配上“翠花”这么一个名字……夏洛庭无法克制的捧月复大笑,惹来旁边路过行人的注目。他们八成以为他是疯子了,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喔!老天,他已经多久没这么开心了?真正毫无负担,纯然为一个人的真性情而快乐。 在这个动乱不安的时代,君不成君,臣不像臣,人人只图眼前偷安享乐,身为江南士族的子弟,他呼风唤雨的奢逸日子过得并不比别人少,可是有一天,酒酣耳热之际,他突然厌烦了这一切。 不为什么原因,他就是强烈厌恶起日复一日的美酒金爵、歌妓婬乐、竞富赛侈的生活。 朋友、家人全当他神智不清,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选择出走,远离那金雕玉砌的宝塔。 但是他发现,外面的人也一样,骄奢风气并未有别,相异之处只在于他可以听见不同的声音,看清不同的嘴脸。 他漫无目标的四处游荡,一直到救起她后才开始觉得生活有趣,尤其爱看她嗔、怒、倔、喜的神态。 真不晓得这是哪门子的怪事,不是说笑的,他简直享受她的恶劣的对待,一日或无则感不快。 他加快马儿的步伐,满心期待等会儿和她的对峙。 但往常应该可以追上她脚程,却久久不见那熟悉的踪影,夏洛庭立即掉头回驰。 忽然间有个人从一旁骑着马奔出来,拦住他的去路。 夏府的僚属归彦风尘仆仆的恭立在他面前,“小侯爷,终于找到你了,侯爷吩咐,请小侯爷立即回府。” “发生何事了?” “近来府中一切安宁。”其实这只是归彦有所保留的说法,夏府家大业大,麻烦纠纷自然多,哪可能无事?不过他知道夏洛庭应该是心知肚明的。 夏洛庭挑挑眉等待下文,若没要事,父亲不会特地派人来“追缉”他尽快回家。 “应与朝中势力倾轧有关,侯爷希望藉联姻巩固政权。”归彦停下来,趋前低声道:“耳闻桓玄大将军有异心,而且荆、楚一带动乱频生,侯爷担心小侯爷安危,小侯爷宜速速返回为安。” 桓玄之父乃伐北名将桓温,战功威赫一时,不幸败于枋头。 夏洛庭闻言眉头深锁,旋即交代不相干的事,“你快去找到尔弼现在何处,尽快!” “小侯爷?”即使是相熟十余年的人,归彦也模不透主子的心思,尔弼不是在小侯爷出府随后追上小侯爷了吗?为何反不见他在侧护主? “不用多问,我要立刻知道他在哪里。” 〓〓 夏洛庭心急的在来路上来回逡巡,但就是不见他想见的人,最后索性回到她住宿的客栈等候消息。 一盏茶工夫,两位属下双双来到他跟前,尔弼满头大汗,愧疚的低下头。 夏洛庭心一凉,喝问:“人呢?” “属下不小心……” “不要给我藉口,我想听到的是此刻她在哪里!” 遍彦极少看见小侯爷盛怒,通常他脸色一变,已足让下面的奴仆战战兢兢,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实在好奇极了。 “上午李姑娘走出客栈时,正巧宫中选秀的队伍经过,哄乱成一团,属下一不留神,就不见李姑娘的踪影了。”尔弼白着脸,自知有负主子所命。 “你该死!”夏洛庭愤然,拳头用力落在桌上,引起邻桌一阵慌乱。 尔弼一听,闭眼就抽出腰间软剑。 “小侯爷!”归彦大惊失色,什么人这么重要?尔弼可在府里效力十几年了呀! “还没把人给我找回来,你敢先死?!”夏洛庭冷眼怒瞪,尔弼才收起剑退至一旁。 客栈里这么一阵乱,有些胆小怕事的客人早走了,店小二、掌柜的小心翼翼地趋前告罪,只怕闹事者来头不小。 “大……爷,小店多……有怠慢……” “店小二,你还记得我吗?”夏洛庭没耐性等他们结结巴巴的把奉承词说完,即问道。 掌柜推了店小二一把,示意他好生小心回话。 店小二怯怯的点头,“是的,大爷昨儿个下午来过店里。” “那和我一起来的那位姑娘呢?早上选秀队伍过去后,你瞧见她往哪里去了吗?” “哦,那位姑娘呀,有的、有的,她一开始挺有兴趣的听大家谈论选秀的事情,然后朝刘记布行那方向走远了。耶,那时这位爷也在,而且当时那姑娘差点跌倒,还是我扶了她一把。”他眼光看向尔弼。 “还不快去!”那女人不知会不会呆呆的就跟着走进选秀的队伍里去?夏洛庭又急又气。 蓦地,他察觉到自己异常的忧心。 她不见了,他竟如此心急,怕她有危险,担心她碰上什么恶人,最怕的是…… 就此失去她的下落,再也见不到她! 这项认知令他震惊。 相伴了月余,他竟然已如此习惯她的存在了吗? 尔弼领命,迅速消失踪影。 遍彦请示道:“小侯爷难道不马上回府吗?侯爷交代……” “?nb462?唆!”夏洛庭甩袖怒斥,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眼前以找着人为要,没有看到她平安无恙,他一颗心就悬在那儿不上不下,难以平静。 “可是侯爷安排了……” “你在废话的时间还不快去找人?”夏洛庭阻止他说下去,“归彦,不要让我交代第二遍。” “是。”归彦无可奈何的遵命,心里不禁对这位未见其面的李姑娘充满猜测与想象。 他们正要走出客栈时,店小二急急忙忙跑来,“大爷,李姑娘曾问过许多人,附近有没有谁救起落水的人,或许她会去江边也说不定。” 这夏洛庭早就知道了,不过看他热心,于是给他一两银子酬谢。 店小二更努力回想了一下,又道:“李姑娘那时好像是和人一起走的。” “谁?”千百种不好的预感闪过脑海,夏洛庭瞪住他厉声问。 店小二愈心急,就愈慌张得说不出话来,还好是归彦安抚了两句,他才仔细的描述了那人是冯参军府里的李婶。 “不过距离太远,我只是猜测身形大概像她。” 夏洛庭立即点足疾奔,归彦见状,也紧跟其后。 第六章 冯府的门在一阵敲门声后开启。 “你要找李婶?”应门的奴仆上下打量锦文数眼,“进来吧,今天大人宴客,正需要人手。”前厅的热闹声声可闻。 锦文被领进门,尚不及观赏庭中景致,没多久,刚刚的那位老妇便现身了,无暇与她多聊就道:“你来得是时候,先帮帮忙,忙过后我再想办法安置你。” 她不由分说的拉着锦文就往里边走。 忽然外面又响起叩门声,李婶没法子,只得回头去应门。 锦文还没听到李婶跟来客说些什么,夏洛庭那张脸已经被她瞥见,他也瞧见了她,自顾自的直直走至她面前。 “你怎么也来了?”她有些惊喜,也感到奇怪,而且他怎么一脸铁青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见到他,她真有说不出来的安心,暗自松了口气。 夏洛庭皮笑肉不笑的瞅着她半晌,平复了心中的激动后才开口,“是啊,你在这里做什么?”但他的语气仍然察觉得出些微咬牙切齿。 “盘缠用尽,找地方工作赚钱啊。”看在他为她紧张的份上,锦文很宽宏大量的没多计较,要不,他凭什么这样质问她? “你……”瞧她说得理所当然,他突然觉得自己没道理生气,可是他一想到这女人有困难竟然不找他,万一碰上危险呢?他不仅生气,还非常愤怒! “小侯爷是不是该尽快上路了?”归彦看气氛紧张,再说正事要紧,于是忙开口提醒。 锦文没心思多注意他身旁怎么会出现陌生面孔,只是在意他要走了,“上路去哪儿?你要离开了吗?”她不由得有些慌乱。 她的神情稍稍安抚了他躁怒的心,至少不是只有他单方面不想离开她。 “不,跟你一样,上这儿来帮工喽。” 遍彦和后来跟上的尔弼显然不觉得事情有趣,自家主人什么身份,到小小参军府中帮佣?他们又不是不要命了!两人焦虑的团团转,可是又不敢有悖他的话。 而感到不可思议的不只锦文,看了众人一会儿的李婶也说道:“这位大爷别开玩笑了,参军大人正在款待宾客,有事不如请直接移驾至前厅,老妇再代为通报……”眼前这位公子莫说一身锦衣,单看旁边护卫必恭必敬的样子,就知道以此人身份哪能屈身为仆? “也好,我找冯严高问问有没有闲缺供我容身。”夏洛庭不在乎的随口应允。 锦文拉拉他衣袖,轻斥道:“不要闹了,你又不是我,干么需要到这里做工?” “你也不是我,怎么知道我需不需要?” 气煞人了,有理说不清!她眼睛故意瞄向他处,这才看见另一个面熟的人。 “你是……” 尔弼也知道事情轻重,看她主动讲话,在归彦示意下赶紧接口,“姑娘好,我们见过几回,在下尔弼,是我家主人的随身护卫。” 她跟着他的视线,看向夏洛庭,“这是你的护卫?”可这个人倒是常在她周围打转。 锦文摇摇头,她欠夏洛庭的人情债实在远出乎她意外之外。 一旁的李婶无没闲工夫陪他们耗时间,“里面活儿还很多,你们究竟决定得怎么样?” “他……”马上离开。锦文直觉要如此回答。 偏偏夏洛庭气定神闲的道:“我留下来。”无视归彦和尔弼的愁眉苦脸,他灿亮的瞳眸锁住她,不允许她拒绝,“跟她一起,毕竟……我后半辈子还要靠你呢。” 这个人真是……锦文方才就算有任何感动,现在也全被他故意的暧昧语气给气走了。 〓〓 让家仆打断和宾客应酬的冯严高板着脸出来。若非下人吞吞吐吐的形容来者派头不小,他二话不说准先斥责再说。 冯严高如众人所言,参军官职是花钱买来的,依他市井小民的身家,怎么也和世家大族沾不上点关系,因此他处心积虑经营升官的门路,任何一丁点向上爬的可能都不愿放过。 “公子尊姓?”一见到这一女三男,他立刻发现他们相貌个个不俗,尤其是居中的男人,因此他恭敬的询问。 夏洛庭仅淡淡瞄他一眼,手就朝锦文一指,“我姓什么没关系,不妨先问问她有何贵干。” 冯严高狐疑的转而打量锦文。 锦文警告地给夏洛庭一个白眼,方慢慢的回视冯严高,礼貌的微微颔首。 冯严高心中有些诧异,一般女子岂敢对有身份的大人物不敬,可是从他们的衣着上又看不出名堂。“姑娘是? “呃……”锦文花了点脑筋想想该怎么说较适当,“小女子姓李名锦文,因为流落异地,想找个地方……” 她还没说完夏洛庭即大惊小敝的惊呼。 “不对,你的名字叫翠花,怎会改成锦文了呢?” 锦文气得快说不出话来,“你住嘴!”她偏头低斥。 “对不起,她记错了,她叫翠花才对。”他装模作样的向冯严高郑重纠正。 “你知道什么?我自己的名字自己难道会不晓得吗?”锦文盛怒之下,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使力一扯夏洛庭的袖子,“你要疯,拜托去找别的事情,我暂时有了安身之所,大家分道扬镳,你也省得多麻烦,是不?” 哼!想分道扬镳?门儿都没有,没心没肝的家伙。 夏洛庭心里生着闷气,故意只对着她讲话,“翠花,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要屈身暂居人家府中,再随便编个假名未免太说不过去,而且我们关系匪浅,我不知道你真正姓啥名啥?说给谁听谁相信呢?” 他三言两语制造出又是暧昧不明又是她说谎的假象,分明是记恨她起初随意搪塞他一个俗气名字!被这么一闹,锦文已对能留在冯家不抱希望了。 冯严高看得是一头雾水,这些人说是找工做,可看他们的谈吐,怎么也猜不出是何种身份地位,但在他此时急于攀权附贵之际,最好的方法就是先顺意客气招呼再说。 “呃……既然李……姑娘愿意待在敝府,我先让人带你到客房暂居,做些什么再请管家安排好了。”接着冯严高瞥向其他三名男子,“那三位公子是否……” “我们自然也是和她一起留下赚点工资了。”夏洛庭抢先作安排,归彦、尔弼虽在一旁干着急,也只得听命。 “不敢当。”冯严高赶紧这么说,眼睛直盯他们跟着下人走进屋去的身影,心中更加确定自己的臆测。 “大人?”从宴客厅内出来的管家见状上前。 “你去打听打听他们的真实身份,以及来这里有什么企图。” “是。” “还有,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好好招待,一切等有确定的消息后再说。” 〓〓 事实证明,有夏洛庭这号人物在她旁边,她根本别谈什么做事赚钱。 锦文进冯府明明说是挣工资来着,结果七天过去了,人家拿她当贵客,简直像伺候什么了不得的千金小姐,这么一来,她要的盘缠从何可得? 有几次她闲不住,找李婶麻烦管家,请大家派点差事让她帮忙,可是每个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简直快让她叫救命,再不然,如果某个小婢、仆人真的分些自己份内的工作给她,夏洛庭还有归彦、尔弼的脸色也足以把他们立刻吓退。 每天在这儿白吃白住的,她已快要发疯了。 “夏洛庭,拜托你不要靠这么近说话行不行?”另一件教她烦心的就是夏洛庭突然不晓得哪儿不对劲,像看犯人似盯她盯得死紧,她稍一不留神,他整个人就几乎贴上来。 锦文大眼圆睁,夏洛庭依然一脸兴味的瞅着她。 她虽气,可是只要他一靠近,她的脸总会不由自主的迅速染上淡淡一层酡红,并且心跳加快。 “锦文。”他像咏诗般咀嚼再三,“嗯,锦文这名字似乎和……” “我警告你,不要再说翠花那两个字!”没风度的男人,说到底还不就是气她曾骗过他,可是也不必要这般戏弄她呀。 “是吗?叫久了我真的满喜欢翠花这名字的……”吃了一记她杀来的目光,他依然温吞的说道:“不过,现在的锦文也不差。”说话时,他鼻息混杂着她的,引得她心悸。 锦文强装镇定的跳离开他一大步,“知道就好,不要拿它当符咒一天念三回,我的名字既不是财神又不能当饭吃。” 他炽热的眼神像吃定了她,缓步又向她踱近,“符咒吗?也许我是真的中蛊了。”他喃喃自语,像证明什么似的,伸手拉拉她垂在胸前的发辫,仿佛欣赏般柔柔的来回逡巡她双眉、鼻梁,沿着粉女敕的双颊滑到她诱人的唇…… “你八成晚上没睡好,还是太阳晒昏头了,赶快去补眠、避暑,怎样都好,我懒得看你发疯。”这种亲昵的气氛真是太不对劲了,锦文心慌意乱的赶紧逃离。 眼不见心不烦,或许她该做的是能走多远就躲多远。 夏洛庭没追过去,嘴角噙着笑,那势在必得的神态说明她逃不了多久的。 〓〓 中庭四下无人,连风也没有,周遭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大人,现下正是做大事的好时机,一但功成论赏,拜将封侯亦是指日可侍呀。”一名中等身材、长相普通的男子,此时正躬身与冯严高窃窃而谈。 “全中,桓大人……那可不是件小事,要改朝换代岂是这么简单?我看还要再琢磨琢磨,否则若有个闪失……” “大人,做大事之人虽然本身才干也很重要,但时势更能创造英雄。现在正有个机会摆在您眼前,错过了岂不遗憾终身?” 全中乃京师颇有名望的说客,专门为各府献谋求策,不知何因辗转到扬州,他们两人因此得以结识,冯严高的参军之职亦是在全中运筹之下获得。 这年头没有人不努力钻营,冯严高自然亦非陶渊明向往桃花源之流。虽然经商致富,却仍摆月兑不掉他一直引以为耻的穷酸过往,所以当全中的计策可以助他提升身份,他凡事无不言听计从。 但如今这等骇人听闻的事,一但事败受到牵连…… 全中看出他的犹豫,怂恿道:“男子汉大丈夫要成就一番功业,自然要冒点风险,更何况桓将军大司马之父是何等人物?在朝拥揽大权,北伐收复过旧都洛阳,这种了不得的大人物更非你我可以高攀得上的,就算我们自愿为其效力,大司马也不见得就看得上眼,多方打点或许才能有些机会。” “我知道、我知道。”冯严高模模胡须,连连点头。 “所以大人最好当机立断,还有其他更多人抢着这机会,而且日后论功行赏,大人加官晋爵,可不要忘了小的。” “这自然、这自然。”冯严高又是一阵附和,想象着将来前呼后拥的锦绣前程,不禁又有些动心,但一答应就是拿全部身家性命赌上了……“他日举事,依你判断,成功机会有多大?” “若无把握,谁敢拿项上人头开玩笑?前桓大将军就是错失了机会,以今日的天时、地利,皇帝无能无权,逊位是大势所趋,何须担心?” 至此,冯严高总算定下心,于是全中继续透露所知的消息,以及他所拟计划。 “既然大人已无疑虑,小的会尽快安排一切。用兵打仗自然不需要我们,可是出钱出力是免不了,招兵买马,日后响应号召……”全中突然机警地瞟见一旁的风吹草动。“谁?!” “怎么回事?”冯严高被他突然的暴喝吓到。 他似乎瞧见有人迅速离去。 全中立刻噤口不谈机密,“大人府中近日可有任何陌生访客?” “是有三男一女前来要为奴为婢,我看他们似乎不简单,所以没敢得罪,让他们住下了。”冯严高顿悟他问这事的用意。“你是说……” “那些人姓什么?” “女的姓李,至于男的就不知道了,我已经找人调查他们的来历,有问题吗?” 全中老谋深算,为人心思缜密,脸上多没大动静,但心里己不知转了千百转,“还是小心为要。” “当然、当然。”冯严高立刻唤管家过来询问,“我要你查的结果怎么样了?” “回大人,那几位是外地客,所以不容易探听出来历,不过旁边的人听到那位公子姓夏。” 一听没什么特别的消息,冯严高有些不悦地挥手斥退下人。 “照下人这几天的禀报来看,他们好像真的只是来赚点盘缠而已,并无可疑……” “姓夏?大人可知京城夏府?”全中猝然打断他的话。 冯严高一时也没想到他这样逾越了平常的礼数,心思全被刚听到的名号占满。 “你是说他们是夏府的人?”运气好极了,竟然接连有贵人送上门来,冯严高喜不自胜。只要能攀上权贵,他是多多益善,并不介意对方是谁。 善知人性的全中自然有所领悟,冷然提醒道:“大人不要敌友不分了,桓大将军和夏府派系不同,你不可能两面讨好。” “是这样子吗?可是你想想,平常都巴结不到的人物现在就住在我府邸,这……” “所以我说大人千万要当机立断。”全中立即当头棒喝,口气没有以前的谦恭,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威胁。 “当机立断?”冯严高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桓、夏势不相容,何况你想想,夏家的人岂会重用你?” “是他们自己住进来的,而且有你帮我运筹帷幄,不是吗?”投在谁门下对冯严高而言并无差别,他们一样都是既富且贵的靠山。 全中狭长的细眼中掩藏着不耐烦与鄙视,和说出的话完全背道而驰。“如今我正是为大人着想才如此盘算,只有跟着桓大人,日后飞黄腾达,财富权贵才能够享用不尽。” 他很清楚,对付冯严高这种人,唯有说之以利,胁之以势。全中算是相当了解人性的弱点,莫怪能在众权贵缝隙中游刃有余。 冯严高心动了,脑中已有锦衣玉食,千婢百众逢迎的盛况。 “那我该怎么做?” “现在立功的机会来了,夏家的人一直是桓将军大事成功的绊脚石,有如肉中刺,若大人你能……” “啊!可是得罪了夏家……你的意思是……” “成大事者必要时一定得心狠手辣,更何况方才他们或许已经偷听到大人和我密议,风声若不慎泄漏出去,叛乱之罪可是要抄家灭族的,为保万一,大人必须先下手为强。”全中比了个手刃的动作,阴厉的眼神映照着冯严高的怯懦,接下来怎么进行计划,他已有定论。 事关生死,冯严高终于横下心,对他使个眼色,两人算是达成共识——宁可错杀一百,不误放一个。 第七章 “李姑娘,我家主人实在不该继续停留在这儿了,可否请姑娘劝劝?”眼看日过一日,归彦不敢对夏洛庭直谏,于是要尔弼暂时拖住他一会儿,赶紧前来与锦文谈谈。 生了好几天闷气,锦文心情不好,一听这话,脸立刻拉下来。 “这关我何事?脚长在他身上,谁拦着了?” “大家心知肚明,姑娘又何必装此姿态呢?” “什么意思?难道你家主人每天吃几碗饭、打了几个喷嚏也得要我负责?真是笑话。” “可他却是因为姑娘才留在这里。”归彦索性挑明了讲,“在下并非对姑娘有意见,而是论门当户对,姑娘绝无可能和我家主人有未来,与其日后痛苦……” 锦文听出端倪,忿忿的截断他的话道:“你在鬼扯什么,你以为我赖着你们吗?”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归彦有些不知所措。“夏家在京师是一等一的大望族,而且老爵爷也物色了门千金闺秀,就等大家回去……” “那恭喜了,你们还不快快收拾包袱走人?”锦文皮笑肉不笑,冷冷的道。 “姑娘明知……” “我什么都不知,请你别自以为是。” 遍彦瞧着她,实在看不出是否动气,“我的意思是说,可不可以请姑娘劝我家主人不要耽搁了,违逆我家老爷的后果……” “你很烦耶,已经告诉你夏洛庭是夏洛庭,我是我,有什么事应该直接找他去才对。” 锦文本就对夏洛庭的紧迫盯人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因此虽已松动心防,却迟迟不肯正视。 现在有人对她唠叨什么门户不相当,照道理讲应该加强了她摒弃蠢蠢欲动的心才对,为何自己却有股不认输的怒气,直想抛开所有顾忌?烦死了! 遍彦不达目的不罢休,正要再接再厉,可是一旁显然驻足己久的人突然开口了。 “姑娘,这个人是否在骚扰你?” 这时候锦文才发现旁边有人,“没什么。” 虽见她神色冷淡,来者依旧热心的道:“在下刚到此地,是李婶的侄子,这次是来探望她老人家,问她是否愿意回家乡和亲人团聚。想必你就是姑母提起的李姑娘了。” 听他提到李婶,锦文态度热络许多,“原来如此,李婶应该随你回去的,否则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儿,女儿又……”看这个人殷实敦厚的模样,一定会孝顺长辈。 “唉,表妹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只有姑母她始终不肯面对现实。喔,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敝姓吴,吴克东……” 遍彦呆呆的看他们两人闲聊起来,不知该说什么。 锦文嫌他碍眼,招呼吴克东一起去找李婶。 “我帮你劝劝,说不定李婶就愿意走了。” “那就太好了。” “李姑娘!”归彦焦急的呼唤甩袖而去的锦文。 她根本不愿回应。不可讳言的,归彦的提醒仍带给她一阵刺痛。 这一刻,一切突地豁然开朗。 原来她不断告诉自己的那些不可能、不可以,只不过是阻止自己陷得更深、更快而已,难怪之前他寻花问柳时,她会莫名其妙的感到愤怒。 她的心早已遗落,遗落在夏洛庭身上。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锦文蹙紧双眉,不意又撞上来找的夏洛庭,在瞥见他身旁还有一名艳丽女子时,她不由得更加恼怒。 “你好烦哪!”她冲口就像宣泄什么似的怒喊,转身就走。 夏洛庭也不阻止,依恋的眼光跟随着她,直到她身影消失在转角,随即利眼瞄向归彦所站之处,如鹰般看得归彦一阵心虚。 不过他现在最想弄清楚的是,她方才身后的这个野男人是谁? 遍彦来到主人面前,低头惴惴不安的斜望尔弼。 “不管你们两个心里打什么主意,最好全给我收起来,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夏洛庭并未追究刚刚归彦向锦文嚼了什么舌根,看她一副心烦意乱的模样,想必归彦的话达到了某种他意想不到的效果。“她知道我的身份了?” “呃……不知道……也算知道。”归彦吞吞吐吐的说。 “怎么说?” “李姑娘只知小爵爷身家不凡,却不知是江南最有权势的夏府之人。” 沉思了一会儿,夏洛庭又问:“那她有什么表现?” “她……呃……”人家根本不在乎小侯爷的身份,可是这能说吗?归彦偷偷瞧他,奇怪了,小侯爷似乎反倒挺开心似的。 “你尽避说吧。” “她意思是说,我们要走就快走,不干她的事。”见他不以为忤,归彦认真强调道:“真是如此,而且李姑娘口气、态度不像在开玩笑。” “我也没看过她开玩笑。”说罢,夏洛庭依然面带微笑,神情愉悦极了。 遍彦和尔弼面面相觑,两人互以眼神示意,终于决定由尔弼劝他赶快回家,还未开口,夏洛庭已把目标转向吴克东。 “这不相干的人,你竟让他和锦文在一起?”他板起脸问归彦道。 “呃?”这哪算在一起啊?不过是说几句话罢了,“这位公子是李婶的亲戚,所以……”归彦实在难以相信,小侯爷现在居然一脸妒意!他动辄得咎,还是安分点好了。 吴克东一直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再加上见着夏洛庭身旁的艳丽女子,所以他并未跟着锦文离去。 “庄姑娘身体好些了吗?”他关心地问。 可是这位庄姑娘眼中哪有吴克东的存在,从方才夏洛庭与属下的谈话中已知晓他的身份贵不可言,她满脸春风,恨不能全身贴上去。 “夏公子……”她娇喃一声。 “你们两人相识?”夏洛庭似笑非笑的瞅着他们。 “庄姑娘是……” “不认识!” 女子极力撇清。有了更好的目标,吴克东算什么? “倚红,你这就太伤人家的心了。” “我的意思是说,吴公子只是在路途中初识的朋友,和我并不熟。”在夏洛庭调侃的目光下,她尴尬的解释。 原来倚红卖笑的青楼没多久前被乱民占据,那些个粗鲁的汉子又非寻芳客,哪懂得怜香惜玉,她忍无可忍下只好连夜逃走。 穷困潦倒之际,她已绝望,心想还是得靠女人的本事挣饭吃,正好遇上了吴克东。 老实的他被深谙狐媚之术的烟花女子一唬弄,马上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当然,他不知道这位自称姓庄的姑娘是何底细,而倚红也装得很像,柔弱娇贵,宛如落难的千金小姐,处处要人小心伺候。 “庄姑娘闺名唤倚红?”吴克东本性老实,呆呆的问。 夏洛庭调侃的目光更甚,倚红一张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 “你这个乡下人懂什么?前些日子我们正好顺路同行,现在不需要了,你还纠缠个什么劲儿?” “可是……”从前的温柔婉约和眼前的凶恶相对照,吴克东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 “可是什么?”倚红只想赶快赶走这二楞子,好尽情卖弄功夫勾引夏洛庭这个金主,“你照顾过我,我也陪了你好几晚,互不相欠了,你还想讨什么便宜?” 至此,吴克东总算弄懂了,他们分明是恩客和娼妓的关系,他偏让假象蒙了眼,错把婊子当淑女。不再多言,他黯然离去。 见吴克东走了,夏洛庭立即要尔弼跟过去,怕他再去找锦文。 倚红终于松口气,还满心以为夏洛庭是为她打翻醋坛子。 “夏公子,你可别让下人太为难吴克东了,他总算帮助过妾身,一时意乱情迷也是难免的。”言下之意,她天生丽质很难不让男人疼爱。 一旁的归彦差点反胃,立刻退避三舍。女人皮相虽美,也得要有内涵相衬,否则……还不如那位脾气差的李姑娘。 “哦?”夏洛庭敷衍的应了声,不再理会她,迳自问着归彦,“可查出冯严高是什么背景?” “冯严高出身贫贱,近几年靠点小聪明积了点财,参军之职全靠银两打点来的,人倒没什么本事,却很有野心积极想攀附权贵。” “哦。”这不稀奇,这年头谁不是如此?“他通常跟哪派人活动?” “冯严高因为出身的关系,上流圈子进不去,可是又瞧不起那些同是老百姓发迹的富商,所以人人对他的评价都不高。倒是辗转听到一些流言,听说他身边有人和京城里桓将军门下之士有来往。” “嗯,我早知道了。”夏洛庭将方才在园中看见的情景略述一番,他也是在那时被倚红撞见,才会惊动了全中。 夏、桓两家在朝中向来不睦,彼此明争暗斗。如此一来,为了锦文的安全,此地就不宜久留了。 “以桓将军如今的势力,怎会将冯严高这种人物看入眼?” “别忘了,此际桓家属下正四处收买人心,好为日后的狼子野心造势,这并非绝不可能。”夏洛庭不动声色的避开黏人的倚红,继续道:“只要有人供他差遣,像冯严高这等人,哪里有好处就往哪里钻,给了点甜头自然就乖乖卖命,何须真正费多大心思?” 不耐烦听这些不相干的话,倚红唯一关心的是自己的未来。 “夏公子,我们……” 可是没人理她,夏洛庭和归彦谈了一会儿,便交代他下去办事。 “夏公子,我们……”她心想,他终于打发了碍手碍脚的下人,她更要把握住机会。 “我有事先走了。”夏洛庭立即摆月兑她,迳自离开。 倚红气得想尖叫打人,可惜那平常窝窝囊囊的倒霉鬼翠袖不在,真是气死人了。 猛跺脚,她赶紧扭着腰跟上去,毕竟现在她眼前就只有这张代表着山珍海味、绫罗绸缎的银票了。 〓〓 心烦意乱的锦文走着走着,来到李婶做事的厨房,看见每个人均忙着做事,反让她愈觉得自己孤立茫然。 李婶干练的吆喝众人干活,见她这模样,终于搁下手边的事情走出来。 “我们家大人交代下来了,我实在也不敢自作主张分派你什么活做,既然有好日子过,你何必想不开呢?” 锦文低叹了声,不知如何解开心中的烦闷。 李婶看她这样子,拍拍她的手,“或者你心烦的是另一个人?” “连李婶也取笑我。”锦文飞快的抬眼,懊恼极了。 “只有你一个人还糊涂罢了,这里每个人谁没瞧见那公子对你的心思?” “他不过是胡闹,寻人开心而已。”她一颗心仍不想妥协,就怕沦陷了,日后苦果更难尝。 “女人家最终还是要有个归宿,独身到处流浪像个什么样?”李婶看到锦文总会想起自己苦命的女儿,“别像有些人,糊里糊涂的就一辈子毁了,连命也……”这件事每提一次她就伤心不已。 锦文只得聊些其他事情引开她的心思。 从李婶口中所述,锦文渐渐能理解为什么她沿路上所见,鬻妻卖女者有之,厚颜陪笑者更多,全无道德羞耻,但他们图的不过是三餐温饱罢了。 “你也不需要太美化那些人了,身不由己的虽然不少,更多人是捱不住苦、捺不住虚荣心作祟,情愿出卖身体去吃好、穿好的。”讥诮的话语戳破锦文的同情心。 “那他们的亲朋好友不会引以为耻吗?” “哼,现在这年头谁管你什么气度、节操?”李婶冷笑,“有钱就是大爷,笑贫不笑娼的道理懂不懂?不要说女人了,男人哪个不是看银子在哪里就往哪里钻,安守本份是呆子才会干的事。” 因为女儿的遭遇,李婶太多是愤世嫉俗的批评,由邻居、佣仆到见过的富绅贵客,无一遗漏。 锦文前面听听,到后来就心不在焉了,直到一件事触动了她。 “李婶!你刚刚说什么?”她激动万分的问。 李婶一副茫然状,刚刚自己讲的可多了,这么被一打断,就得从头再一桩桩倒述。 “这里曾经从江边救起一位姑娘?”谁呢?是姊姊吗?锦文心里祈祷着。 “这……你问这做什么?”她充满期待的大眼让人起疑,原本毫无顾忌话家常的李婶突然有些警觉。 “我的家人也和我在同时间落水,却分散了,生死不明。李婶,求求你老人家,如果知道些什么消息,麻烦告诉我。” 锦文看得出她似乎有些犹疑,像有所顾虑。 “李婶,我现在一个人孤苦无依,一心只想找到他们,绝无意替你增加任何麻烦。” 她不放弃任何一线希望,一见李婶神情软化,连忙强调道:“被救起的人穿什么花色的衣服?是不是和这里的姑娘有些差异?是不是啊?李婶,求求你告诉我。” “好吧、好吧,你别这么激动,拉得我袖子都快破了。”李婶终于动了恻隐之心,“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不能找其他人求证,更不可以说是从我这儿听到的。” “我保证、我发誓!” “好啦,第一次看见你这么紧张。”毕竟两人十分投缘,李婶相信她不会有那个心机害人,又不忍看她瞎慌张,遂压低嗓门说道:“我们家大人本来是无儿无女的……” “可是人人不都传说他为图荣华富贵献了女儿进宫?”想到这儿,锦文已有所察,不禁冷汗涔涔。 那天她会碰到李婶就是因为要避开招选秀女进宫的队伍,所有女眷太多能避则躲…… “你猜到了吗?没错。大人那天夜里……我想想是什么时候……”她年纪大了,记性真差。 “别管什么时候了,然后呢?救起的人为什么又会被当成冯家的女儿送进宫中去?你快点说清楚。” 李婶被这么一催,忘得更多了,忍不住苦笑道:“这事长得很,我这不就要从头说了吗?” 锦文真的急坏了,姊姊被送进宫去?拜托!“那位姑娘被救回府后一直由我照顾。她生得眉清目秀,虽然衣着奇特了点,倒像是有福气的人,可惜人醒来时什么都忘了。” “忘了?!连她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怎么证明她是姊姊呢?“她脸型、眉毛、眼睛长什么样子?衣服到底哪里奇特?” 李婶大致描述了一下。 是姊姊!锦文一阵兴奋跟着又担心不已。 “太过分了,结果冯严高利用姊姊失忆,无亲无戚的,强迫她进宫喽?还是用骗的?”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完全是这样啦……”李婶虽然看不惯冯严高追求名利的方式,但总是自己的衣食父母,正想解释一下,没想到锦文因为过于着急,已没耐性听其他的了。 “谢谢你,李婶,我不会拖累你的。”她匆匆忙忙掉头疾跑,又忽然想到什么而回过头,“喔,对了,您年纪也大了,不如和侄儿回家乡去吧,有人互相照顾,好过孤零零的一个人。”她终究没忘记这件事。 李婶不禁热泪盈眶,这孩子…… “糟糕,平常温吞的不大吭气,这一会儿又毛躁成这样。”其实李婶想说的是,已认大人做爹的新小姐后来神智清楚了一些,而且挺聪明的,光看她身体恢复了以后的举止就知道,她不可能一路乖乖听话到京城去。 不过见新小姐同她苦命的女儿一样歹运,李婶并没将此事禀报主人,只要没有刻意看守,若有心的话,新小姐随时可逃。这一点她李婶绝对敢打包 第八章 当夏洛庭那张熟悉的脸庞出现眼前,锦文高悬着的心莫名的平静了些。 为什么会这样? 而且在她心慌焦急时,并没有刻意想到他呀,为何步伐却不自觉的带自己奔向他? 有些恼火的,她的脚步倏地停顿,不肯再前进一步。 夏洛庭优雅的笑容,在她此时看来十足坏透了,她愈怒瞪着他,他漾起的笑意就更深。 “说呀,我洗耳恭听。” 奇了,他怎么知道她有事想说?锦文纳闷,怪自己无形中已有依赖他的习惯,可姊姊的事由不得她好强赌气,她的确需要帮忙。 夏洛庭已走到她身畔,弯身在她耳边呵着热气。 “怎么?你会不好意思?” “无聊!”锦文口气硬得很,可是不敢正眼瞧他,“我有事找你商量,别动作这么暧昧。” “有事商量?”他狐疑道。 “对,一件很要紧的事请你务必帮忙。姊姊有消息了,我已经打听到她的下落,她在选秀的队伍里,你赶快帮我想办法救她出来。” “就这样?”唉!他好失望,还以为…… 夏洛庭不甚热中的模样惹恼了她,“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然你以为我要说的是什么?” “例如你喜欢上我之类的话啊。”他也不隐瞒心思,抱怨道。 “什么呀?”锦文面如火烧,红通通的,“谁像你这么……这么……” 在她思索着该怎么说时,夏洛庭一双手臂神不知鬼不觉的绕上她纤细的腰肢,陌生的体热飞快烘得她心悸、晕眩,比中暑还糟糕。 紧接着,他的唇贴上她的粉颊,流连许久,清楚的感受到她肌肤滚烫的热度。 “你这么热呀?”他低笑了声,恋上这耳鬓厮磨的感觉,亢奋,更有一种心灵上的满足与喜悦。 锦文勉强回过神来,想重拾之前的理直气壮,可是当她挺直背脊甫张口欲言,蓦然他的嘴迎面覆上她的,接合得十分紧密,些许气息也透不出。 她瞠大的眼写满惊愕,带着脆弱和来不及躲藏的情愫,这些表情夏洛庭皆一一刻入心怀,不容她再抹煞。 “唔……你……放开……”她下意识的只想逃避,但挣扎反而让他加强箝制的力量,胳臂愈圈愈紧。 她已经完全靠在他身上,浑身虚软无力,恍若踩在云端,再无法抗拒。 夏洛庭时间拿捏得刚刚好,见她星眸微合,散发出柔媚的韵味,下一刻,他的唇舌执着又强烈的宣告占有她的芳香。 热吻过后,他深吸口气缓和自己勃发的冲动,真恨不得此刻就吞下她。 “亲够了没?是不是可以快去救人了?”热源稍一退开,锦文的脑筋终于又可以开始活动了,于是忽地用力推开他。 唉,世上就有这种女人,才亲热完马上就绷着脸,一点情趣都没有。 她被看得有些恼羞成怒,嗔道:“到底怎么样,你说话啊?盯着我做什么?”讨厌!她平生真的头一遭心中小鹿乱撞,也不晓得这时候该有何举动? “这么凶,我哪敢说不。”他笑眯眯的调侃道。 她手足无措,故意虚张声势,可她瞧不见自己脸上红晕满布,目光流转之态,显露出另一种妩媚风情,让夏洛庭沉醉其中。 “那还站着不动!早一点见到姊姊,她就少一分危险……” 在她的催促声中,尔弼和归彦双双走来,神色凝重。 夏洛庭心中立刻有所警觉,“情况如何?” “全中那小人近日已在附近城镇布线,依他的动作频频来判断,可见大事不妙了。若我们的身份被发现,以他的谨慎,恐怕会先下手为强。”归彦担忧道。 尔弼亦点头赞同,“方才我们在回来的路上亦发觉,一群高手已经陆续朝冯严高府中而来。” “你们在说什么?”锦文想弄清楚怎么回事。 夏洛庭反手牵住她,“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必须立即离开。”他先前便是交代归彦去打探情况。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路上再仔细同你说,别多问。”夏洛庭紧握住她的小手,要她安心。 四人没有延迟,出了冯府后,夏洛庭为锦文雇了马车,其他两人各自骑马。 “我们要往哪儿去?”锦文记挂着姊姊,不肯上车。 夏洛庭知道她固执,比了个手势,要尔弼、归彦退开一些。 “京城,我们先回我家。” “不,既然你们有要事在身,那我自己……” “不准!你一定要跟我一起。”他搂紧她,见她一脸倔强,他温言道:“别忘了,当今皇宫也在那里,要救你的亲人亦是此途,你不跟我走成吗?” 对喔,差点忘了,她也要往京城方向去。 “那我们赶快。”上了马车后,她想想不对,又道:“不行,我动作慢会拖累你们行程,请你先超前去救姊姊,万一等进了京城,戒备森严,就更难救人了。” 为了安抚她,夏洛庭命归彦只身前往营救。 “可是……”归彦、尔弼都担心路上主子的安危。 夏洛庭神色不悦,“你在路上先通知家中多派人手前来接应。” 遍彦只好领命而去。 看着飞尘纷飞,锦文才安心让夏洛庭揽进车内,三人随即动身。 “谁会对你不利吗?”瞧归彦和尔弼紧张的样子,锦文忐忑不安的问。 “职责所在,他们太大惊小敝了。” 他轻描淡写的说,转眼间又恢复一副恶狼的嘴脸。 锦文被他这么一闹,暂时不再担心,但女孩子的别扭在最奇怪的时机总会发作。 “对了,刚才那个女人呢?” 才说着,马车后头就传来一阵女人呼唤的声音。 倚红虽被夏洛庭给了些银两拒绝了,仍不死心的想用苦肉计。 “夏公子,求求你带我一起走……” 锦文一回头,就看跑得气喘吁吁,吃了满脸灰的狼狈模样的倚红。 “不心疼啊?”她酸溜溜的说。 夏洛庭贼兮兮的亲了她一下,“我只会心疼你。” 虽然是花言巧语,但听在耳朵里还是很受用,锦文心情总算好一点。 “夏公子,妾身无依无靠,就是为奴为婢也愿意呀,求求你……”倚红咳了数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看在倚红曾伺候过……” 锦文凶狠的瞪向夏洛庭,原来他们…… “既然已经如此亲密,看她对你这么死心塌地,干么不娶回家?”气话一出口,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很。 夏洛庭只好继续嘻皮笑脸,无赖到底,吻得她无暇跟他翻旧帐。 倚红的声音早就被远远的抛在后头,但锦文可没那么容易随便算了。 “夏洛庭!” “小生在。”打不还手,骂就一定要“还嘴”,所以夏洛庭很用心、很努力的吸吮她的芳唇,恨不得永远不放开。 “夏……洛庭!” “是!” “你很讨厌耶。” “知道了。”他嫌她有点吵,开始手脚并用,缠住她的娇躯。 “夏洛庭,你很……讨厌……听到没有?”锦文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娇喘不已。 “听到了。”他赶紧应了声,免得她又捶又打不肯充分配合,“不过我现在没空说话,让我好好亲亲你……” 马车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外面不晓得,只是偶尔听到虚弱无比的女声娇嗔道:“讨厌……” 〓〓 车行没多久,刚出城,杂沓的马蹄声就紧追在后。 锦文掀开布帘探头往外看,乍见数支疾矢笔直迎面而来,她呆愕得无法立即反应,幸亏夏洛庭迅速将她一扯。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从她耳边飞掠而过,她趴在他怀里,经历过生死瞬间,一时半刻仍回不了神。 “这是你第一次心甘情愿投怀送抱呢。”夏洛庭还有心情说笑,双手如羽翼般呵护着她。 她晓得他是想让自己放轻松些,也就没与他争辩,待饱受惊吓的心平复了一些才开口说话。 “那是些什么人?你为什么没告诉我?”现在她才了解归彦和尔弼为何一开始坚持不离开夏洛庭,现在担心后悔也来不及了,希望会没事! 夏洛庭在她发白的樱唇上轻啄数下。若照他以往的习性,他从不跟女人讨论任何事,锦文虽特别,但当时他并未多想,所以没说,可现在难得她这么柔顺,不好好把握怎么对得起自己? “说了何用?只是多个人担心罢了,男人有责任让他的女人有安全感。” 他表现得愈不在意,锦文就愈自责,她不该净顾着救人而忽略他的安危,若他真有个什么万一,她把一辈子赔给人家都不晓得够不够?至于他说了什么,她压根没注意。 “你不反对?”既然没异议,就视同默认,夏洛庭顺理成章的开始以她的男人自居。 “不会啊……”锦文喃喃地说。他也是好意,不想让她操心,她怎么会怪他。 “那就好。” 她奇怪的看他一眼,夏洛庭的神情、举止实在暧昧,好像是她什么亲密的人似。 方才她遗漏了什么重要关键吗? 锦文还来不及澄清,脖子已被套上一条玉佩,质地温润碧绿,就是外行人也知价值不菲。无功不受禄,她正要推却,夏洛庭又主动月兑下她腕上唯一的首饰。 这条手链是她母亲给她的呀! “你……”即使舍不得,她还是眼睁睁看东西易主。他这是在做什么呀?好像是交换定情信物一样。 她心里塞满了不知名的情愫,嘴巴张了张,但就是没办法表现出以前那副对他有话就损的凶悍样。 陡地,马车重重弹跳了数下,提醒他们外面危机仍在。 车夫吓坏了,早已丢下他们滚到一旁逃命去。 “抓好。”夏洛庭护着她,当机立断,到前头控制好失控的马匹。 尔弼砍下对方一个人,这时已赶到马车旁护卫。 “多少人?”夏洛庭立即问。 “三十余人皆覆面。” 人多不足惧,只恐乱箭伤及锦文。沉吟不一会儿,他迅速作出决定。 “你们沿路记号,先到前面等我。” “还是小侯爷先行吧,由属下断后。”尔弼身负护主使命,自然不从。 “放肆!照我的话做。”语声未歇,他人已经借势前跃,飞身迎向一群杀手。 措手不及的尔弼只能在慌乱中跳上马车,挥鞭疾驰,心想,先送李姑娘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再回头助阵。 锦文远远向后望,夏洛庭在众人之间穿逡自如,虽然一颗心悬着,她自知若留下只会连累他们,所以无异议的让尔弼护送。 待车行一段距离,她因担心夏洛庭独自对付那么多人,迫不及待喊停。 “到这里就可以了。” “李姑娘。”尔弼口气充满不耐烦,若非她,此时他该是守护在小侯爷身边的。 “要气等以后再气,你赶快回去帮他,小心些。” 闻言,他愣住了,心中不断挣扎。 “我在这里应该安全了,毋庸顾虑。还不快去!”锦文焦急的催促。 终于在她连声催赶下,护主心切的尔弼顾不得夏洛庭先前的交代,回头疾奔。 〓〓 锦文左顾右盼,心中悬念。 她早已不知道在原地来来回回踱了多少步,只要脑子里一闪过夏洛庭可能不小心受伤的模样,她的心就纠成一团。 直到夏洛庭完好无缺的出现在眼前,她止不住霎时激动的情绪,踉跄的举步奔向他。 “出了什么事?”他从不曾看过惊惶失措的她,方才又经过恶斗,自然以为她有了闪失。 夏洛庭安抚的语调是温柔的,锦文只感觉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真情流露的紧紧拥抱他。 “我很好,倒是你有没有受伤?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不然我不会坚持要你让归彦先去救……” “这不是你的错。” 夏洛庭双手微缩,将她固定在臂弯中,不肯让她移开身子。 她没多挣扎,手悄悄地轻抓着他的衣摆。算了,就随他去吧,此刻她宁愿他是这模样,也不要他真的受伤。 难得软玉温香在抱,夏洛庭低头嗅闻了下她发间的清香,并不时偷袭那布满红晕的女敕颊,享受她毫无掩饰的颤动,大大满足了他男人的虚荣心。她终究也在乎他了吧。 锦文松口气之后,看见尔弼苦着脸赶来。 “尔弼怎么了?” “哼!”夏洛庭不悦地瞪他一眼,仍责怪他未尽妥善保护她之责。 尔弼拱手弯身,自知有愧,“是小的没有听命,擅自违背小侯爷的托付。”他知道小侯爷的武功不可小觑,可是做人属下的他总免不了担心啊。 “什么托付?”刚才那么危急,锦文不记得夏洛庭临时曾交代他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其实在与那些刺客打斗时,夏洛庭完全不见一丝困窘狼狈,反倒是那些蒙面人奈何不了他。 他们的头子见情况不对,猜测马车上应是个重要人物,决定先解决了再说,于是另派人手前来攻击马车里的人。 夏洛庭见他们欲向锦文下手,立刻横挡在他们面前,脸上已无起初猫戏老鼠般的闲情逸致,招招击向对方的致命处。 偏偏这时尔弼又跑回来,虽然他沿路已杀了几个迎面而来的杀手,可是夏洛庭仍担心有落网之鱼,于是将残局留给他,自己急着赶回查看锦文的安危。 杀手们见他们的目标安然离去而己方伤亡惨重,也不再恋战,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全部迅速撤退。 就这样,尔弼一路上胆战心惊,暗暗希望锦文不要真出事了,否则……现在他已知道此姝在主子心目中的分量,言行举止自然也对她多了份尊敬。 锦文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已有些明白。 “你眼睛不要乱瞟。”夏洛庭扳正她的小脸,并很不是味道的抛给尔弼一个白眼。 尔弼立即垂下头识趣的退离。 面对夏洛庭专注多情的凝视,她只觉忸怩不安,不敢再望着他。 “我已经准备好,你可以开始了。” “开始什么?”她有些莫名其妙。 “开始你刚刚的温柔款款呀。”他一副期待的神情,“可惜我这只大笨鹅方才反应迟钝,错失了好好享受的机会,快,再表现一下你看到我安然无恙时真情流露的模样,恨不能与我时时相守、刻刻相依……” “得了吧你!”他真是正经不了一时半刻!锦文啼笑皆非的推开他,“内咎和感情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她偏不想让他得意。 “啊?”虽然失望,但他很快恢复信心满满的样子,“内咎分很多种,你只是暂时没想清楚而已。况且我一定会为你保重的,毕竟……”他拖长尾音,待她因为好奇而转过头看他时,他立刻连抛数个媚眼,“我的健康才是你的幸福嘛。” 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大道理呢!锦文努力想装出晚娘面孔,可惜心里快笑翻了,效果不彰。 加上夏洛庭也不是会轻易打退堂鼓的人,她的心防稍有松懈,他早得寸进尺的欺近她,蓄意占有她全部的注意力。 “别想逃开了。”他在她耳边轻呵着气。 她依偎着他,懒得再作口头之争了,两人以后有什么变数又岂可预料? 就把握现在吧,至少她能为自己留下一些快乐的回忆。她已打算不再怨天尤人,责怪老天对自己不公平,难得有情郎呀。 第九章 这日天朗气清,官道上除了偶尔响起几个官兵粗鲁的喝斥声,似乎一片升平景象。 一辆寻常马车十分引人侧目,因为突兀的是驾车者竟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男子,瞧他苦着一张脸,忍受帘后不时传出的男女调笑声,难怪人人好奇不免多看两眼。 “大老爷,能否请你移移尊头,我的脚麻了。”锦文有些无奈的看着夏洛庭。 他可舒服咧,睡卧美人膝,苦的是她。 “若前头再加上‘我的’两字就更贴切了。”夏洛庭看着她赏心悦目的俏脸,手闲不住的拉着她的发尾卷玩,一副快乐神仙也不过如此的满意状。 我的大老爷? 锦文的脸迅即红了大半,笑啐道:“不知羞,谁要这么喊你?”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喽。”他将手伸向她的脸,她挥手欲拍开,他顺势抓住她的柔美轻吻,“嗯……好香哪,细细白白的可口极了。”说着还真的一根根吸吮起来。 麻麻痒痒的感觉直往她脑门冲,可是锦文最看不惯他这种油嘴滑舌的德行了,好像和青楼女子打情骂俏般的虚情假意,心里呕,却又摆不出真正的脸色。 她真是着了他的魔,女人就这么傻吗? 动了心、有了情,往往死心塌地,无怨无悔,可是她总不愿自己走到这境地,因此心中的挣扎矛盾更深。 “不要这样。” 夏洛庭收回手,也停止了不正经的调笑,深深看着她,仿佛要挖掘出她的灵魂般。 她不禁慌了,赶紧别开脸。 他不允许,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往下压,四片唇相接。 “给我,把你自己完全交给我,心和人我都要,一丁点也不能保留。”他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窜进她心窝。 她的唇感受他轻轻柔柔的蠕动,却比炽热的热铁更炙人,她张口咬住他的唇瓣,只想停止那温柔折磨。 他乘机将舌头伸进她嘴里,与她的丁香舌交缠,不住攫取,索求她的全部。 自锦文那日忧心他的安危后,等于是承认对他的心意。两人同行同食,虽未同寝,但夏洛庭亲密的举止无一不昭示她已是他的人。 “锦文、锦文……”摩挲她小巧的下巴,他吟唱般的轻轻哼着她的名字,享受她细腻肌肤的柔滑感。 旖旎的激情缠绕着,她忍不住细碎的轻吟出声,眸光带醉的靠在他身上。 “我们先赶回家中看看情势如何,如果无事,我们再出游,嗯?”夏洛庭在她脸上洒下无数细吻,手也滑入她衣衫内抚模她的浑圆。 锦文无法回答。 论道理,她并没有必要跟他回家,她还必须寻找家人,但她的身体沉沦于他制造的魔网中,怕是一出声便只能申吟。 然而他立即控制住自己。 她明白,即使他俩再亲昵,他也仅止于此。 “你不难过吗?”她突然好奇的问,他身上的反应足以让她知道他极为忍耐。 夏洛庭见她目光迷蒙,媚态横生,不禁猛然将紧压着她,聊以慰藉。 他没回答,但从啃咬她耳垂的急切和紧搂着她的力道看来,他已毋需多言。 “天啊……”他焦躁的喊道。 他的手开始朝下探索,她低喊出来,额旁沁出的汗珠潸潸滑落,密闭的马车内满是春情…… 许久,他们身体未曾相离,可是他突然缓下动作,紧抱着她喘息。 对锦文,无可讳言的,他一直有种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感情,并非男女之欢就能酣足,今时果真想要她,他一定可以如愿的,但更长久的将来呢? 他要的是她的心呀! 夏洛庭凝锁住她的瞳眸。他发现,即使他们现在如此亲密,她仍然给他一种缥缈不定的感觉。 遇上他探索的目光,她不着痕迹的垂下眼睑,“快到哪儿了?” “到哪里你有何紧要?”他见状忍不住怒咆。 她故作没看见他生气,整整衣裳想坐直身子,却引来他报复似的双手双脚牢牢缠住她。 “小侯爷?”尔弼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好了,你快放开我。”她低声喊道。疼死了,而且好热! 既然尔弼有事,她以为夏洛庭会有所节制。 可他有时候真像个小孩子,她实在是被他打败了。 “不放。” “小侯爷?”尔弼稍微急促的又喊了声。 锦文推了推夏洛庭,他们现在的样子简直就像麻花一样相缠,被瞧见了能看吗? 偏不放!他威胁的眼神似乎这么说道,并低头用力在她脸上连声啄吻。 她又恼又想笑,索性也不急着挣月兑了,跟正在闹脾气的人能讲什么道理?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她浑身一放松,夏洛庭亦变得温柔许多,唯有那炽人的霸道占有不减。 又与她耳鬓厮磨片刻,他才甘愿放开她,下车看看外头怎么回事。 罢刚嫌挤的马车,在他离开后宽敞许多,才半晌锦文顿觉空虚。 呼了口气,她忍耐了一会儿,依然坐立难安,于是她干脆掀开帘子出去看看。 会让尔弼这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大惊小敝,一定有什么事发生。 她被所见的景象吓了一跳。眼前是三三五五却络绎不绝的群众,像是举家迁移人人背着包袱,脸上均是困顿憔悴的神情。 平常时候不该是如此,莫非发生了动乱? 锦文有些不安,向夏洛庭和尔弼走去。他们正在问其中几个男子、妇人问题。 离城门尚有几里路,这群骤然激增朝城内涌入的百姓显然造成许多混乱,小孩哭闹、大人吆喝此起彼落,四周闹烘烘的一片。 她和夏洛庭之间隔着这些人,简直就是咫尺天涯,努力了几次,她仍只能停在原处。 夏洛庭挂心她,回头朝马车的方向望,看见她下车来,立即浓眉紧蹙,嚷着要她赶紧回车里,并排开两旁的老百姓往她那儿走。 “我听不到!”锦文把手放在嘴边喊道,后来虽意会他的意思,可是已经身不由己,因为人愈来愈多,她被人潮挤得很难动弹。 夏洛庭不知道又对她喊了什么话,看得出他也很着急,锦文干脆站在一株桃树旁等他,这样也较不容易被其他人挤着走。 “你为什么不乖乖的待在马车……”就只差几步距离,夏洛庭已伸出手要牵她。 锦文连对他抱怨的机会都没有,突然瞄见他身后有道奇异的亮光,她直觉奇怪,想赶紧走到他面前。 是刀刃,那道光芒是刀面的反射! 心一慌,她拼命喊,奋力地要跑向他。 “怎么……”夏洛庭一看她脸色大变,立刻有所警觉,身子倏地微侧,但刺客轻薄短小的兵器仍如影随形。 一瞬间,锦文奋不顾身将自己向前抛去,欲挡住刺客的攻击,接着剧烈的疼痛划过臂膀,血不住的流下来。 依夏洛庭的身手,即使闪不过这一击,可能也仅是被划破肌肤,于性命无伤,但他没想到她会突然冲过来想为他受这一刀,转瞬间他不退反进,唯一念头是要顾全她的性命,其他事情已置之脑后。 “啊……”锦文轻喊了声。 眼见她受伤,夏洛庭脸上霎时布满杀气,平时和善的脸变得冷酷。 “小侯爷!”尔弼终于能够勉强挤开人潮接近他,虽然刺客已离开,但仍得提高警觉,这些杀手接连两次失败,难保不会马上来第三次。 “马上施放讯号,格杀!” “小侯爷?属下认为我们应该……”尔弼话未说完,已让夏洛庭眼中的肃杀气焰给震慑住,从没见过主子动怒至此地步,他一时间竟有些呆然,但也只有那么一会儿,他随回过神,飞快的越过百姓离去。 〓〓 “锦文!”夏洛庭抱着逐渐失去血色的锦文怒吼,她受了伤,远比他自己有恙更痛。 一旁人群看到满地是血,他又像疯了似的,全怕得退避三舍,因此他得以安稳地抱着她走回马车。 “锦文,你这个傻瓜,为什么要跑过来……逞英雌也不需要如此……现在我命令你以后不可以有病有痛,只能……只能……”他有些语无伦次了。 听他这么说,她有些哭笑不得。他态度虽差,对她的关怀与担忧却是发自内心的,她相信若是易地而处,他也宁愿是那个挨刀子的倒霉鬼。 她开口前不小心咳呛了一声,他的心又是一阵绞痛,有些不知所措的查看她的伤势。 锦文感动万分,毕竟他也心疼她、珍视她比自身更重要,以后就留下什么难看的疤痕又如何?值得了。 “拜托……不要逗我……笑了,有人是自……己找病痛的吗?”她一口气喘不过来,深呼吸又扯痛伤口。 “什么时候了,谁有心情逗你笑?”夏洛庭不客气的瞪视她,她竟还有力气跟他辩这个?“明知有危险还逞强!”那种失去她的恐惧简直比刀子直接捅他更痛,他这一辈子还不曾尝过如此撕心裂肺的惊恐滋味,那一刻他算是在地狱走过一遭了。 “不然我要先跑吗?”锦文开玩笑似的说。 其实她现在痛虽痛,但与那时她乍见刀锋快刺中他,怕与他从此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他的绝望心情相比,她真的反而觉得那样的心痛更严重。 想不到他正经八百的回道:“对,能多快跑多快,我不要看到你受任何一点伤害。” 这句话比他说任何甜言蜜语都还要窝心,锦文忍不住流下眼泪,可是又不好意思承认,只好喊疼掩饰。 夏洛庭跟着紧张,“还很痛吗?我们马上去找大夫。” 忽然间有刺客想窜入车中。 由于他全心放在锦文身上,以致疏忽太慢察觉背后有人,幸好她反应迅速,抬脚用力一踢,让他惊险的避开那一击。 夏洛庭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利落的跃出车外与那人缠斗。她起身想看看外面的情况,结果车身突然震动,她跌回软榻,因为碰到伤口而痛得龇牙咧嘴。 马儿因为受到惊吓,狂乱的向前疾奔,她想抓稳什么都没办法,整个人颠得七荤八素,冷汗涔涔,反胃欲呕。 不知过了多久,待夏洛庭再次出现她眼前时,她还以为那是幻觉,直到他抱着她跳离车外,看见歪歪斜斜的马车绝尘而去,她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已在他的怀抱里。 可惜灾难未过,后面即刻有刺客追来,他轻轻将她放下,叮嘱道:“好好待在这里,我马上回来。” 这是她快要失去知觉前的印象,接着发生了什么事她全然不知,就这样坠入黑暗中。 〓〓 锦文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是躺在一棵树下,她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方才的凶险。夏洛庭不知怎么样了? 虽然他交代要她在原地等待,可是她又累又渴,决定先去找水喝。 费尽千辛万苦,她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走了多远,总算见到潺潺溪流。 她喝完水,稍微梳洗后,因为太过疲累,不知不觉又昏睡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日落,霞光满天。 吵醒她的有哭声和喊叫声,她仔细一听,发现避难诸人所讲的是选秀之事,稍微打听后知晓选秀队伍今日行经此处,如果她现在追上去也许就可以见到姊姊了,可是她又顾虑到夏洛庭,不知道他会不会受伤了?逃过追杀没有? 思虑良久,她心中全是对他的牵牵念念,可是最后她还是决定先想办法救姊姊。 毕竟姊姊更需要她,而他,纵使对他万般不舍,担心此别之后相会无期……唉!不要想了,如果他们真的有缘,总能够再相见。 锦文摇摇头,拖着疲累的步伐离开。 另一方面,夏洛庭则是因为四处遍寻不着她而满心忧虑,斥令尔弼和前来相救的人马在方圆百里内大肆搜索。 而严刑拷打刺客的结果,他们除了说出全中秘密活动的事外,没人承认抓走锦文。 夏洛庭心烦不己,如果锦文不是被他们所挟持,那会不会发生了什么意外?桓玄叛乱的迹象愈趋明显,敏感的人从民心紊动的乱象便可查知一二,思及此,他责怪自己粗心大意,没有妥善保护好她,她臂膀上的伤势…… 尔弼和刚回来的归彦虽然加紧追查锦文的下落,也不得不暗中将详细情形回报家中的侯爷知晓,心想,等小侯爷回去后,夏府想必又是一团乱。 他们沿路追踪,已经愈来愈靠近京城。事实上是归彦动了一点手脚,故意将线索引向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如此,挂心佳人的夏洛庭自然也不会延误归期,他们做属下的总算可以交差了。 〓〓 客栈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怒吼。 “可恶!该死!” 夏洛庭阴沉的脸色十分吓人,眼看京师建康已然在望,而追寻多日的锦文仍是不知去向。 “小侯爷,不如我们先回府吧,或许李姑娘正在那里等你……”归彦十分着急,就怕他不肯回去。 不等他说完,夏洛庭目光犀利的瞪着众人,“没找到她,谁都别想回去!” 大家鱼贯退下,出去继续找人。 遍彦跟在夏洛庭身后走出房间,仍不放弃说服主子,但是尔弼赶紧把他拉到一边,要他别白费心机了,那只会徒惹小侯爷更烦、怒气更盛罢了。 夏洛庭一想到锦文就矛盾万分,心中五味杂陈,既担心她的安危,又怀疑她可能是故意躲他躲得远远的。 不,他势必会找到她。 不管多久,不管耗费多少人力! 等再见到她……要怎么样?他想了一下,对,他一定要将她牢牢绑在身边,与他寸步不离。 很快的一天又接近尾声,尔弼看夏洛庭脸臭臭的,不敢要下面的人休息,仍努力不懈到处寻找,直到夜幕低垂,个个脸露疲惫,才不得不回到客栈。 夏洛庭心情郁闷,用完晚膳后便出去散散心。这些天没有锦文相伴,简直比度日如年还难过,连青楼也无心再去,他心里面不知道哀怨的数落了她多少遍。 这没良心的女人,把他的心拐走了,现在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他走着走着,在无意间瞟见那个午夜梦回,熟悉得不能熟悉的倩影。 他早该想到的!她还能去哪里? 这个没心没肝的女人,在他担忧着急之际,她竟一心只想着别人,到底置他于何地? 第十章 捶着酸疼的双腿,锦文此刻实在非常想念夏洛庭的马车,需要用时方恨无哪。 一路行来,本就盘缠所剩无几的她,做什么都不方便,又得牢牢盯住选秀队伍,别人有吃有住时,她是餐风露宿,有一顿没一顿,更气的是苦无机会见到姊姊。 她们总共不过四十余位,大部分的姑娘她都瞧过长相了,并没有姊姊在其中。剩余那几个,特别深居简出,不轻易露脸,生活起居自有随身丫环打理,于是她只能一有机会就混进去到处喊人,还差点被当成随便认亲戚的疯子。 找人都如此困难了,更遑论救人。 躲在驿馆外面探头探脑的锦文又想起夏洛庭,要是有他在,事情就简单多了,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就是因为心中想着、念着,所以当他真的站在眼前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李、锦、文!”这女人脸上居然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他要宰了她! 怎么幻影还会发出声音? 她一时不能意识过来,那模样气得夏洛庭满肚子火,恶狠狠的瞪着她。 他发誓,要是她再拿副呆样看他,不表现出一点热络的话,以后有她好看的! “呃?”耳朵发疼,头皮发麻,锦文揉揉耳朵又不敢置信的眨眨眼,真的是他耶! 等了半天,她眼里渐渐涌现的丰沛情感总算稍微平息他的怒火,虽并未完全符合他的期望,还可勉强接受。 “你还在等什么?”他张开双臂,恶声恶气的问。 或许是一时被他带着焦急的瞳眸蛊惑,也大概是被他……唉!再也厘不清那种纠葛不清的依恋,但肯定不是因为他的威胁口吻。锦文不甘愿的白了他一眼,投入那等待她已久的臂弯。 紧紧相拥的刹那,一种满足的感觉弥漫在他心间。 “说!那天为什么不等我就一个人走了?”宁静的一刻因夏洛庭的兴师问罪而暂时休止。 看到他没事,锦文也放心了些,反而是姊姊的事比较令她紧张。 她还没开口,夏洛庭已知道她想说什么,所以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立刻一声不吭搂着她走。 “不行啦,姊姊……” 姊姊、姊姊,整天挂在嘴边就是这两个字,她究竟将他摆在哪里? 夏洛庭还是闷声不响。 力气抵不过他,她心里着急,可又身不由己,只好不住挣扎。 “快放开我啦!我必须救出……”他是野蛮人啊! “她不在那里。”他简单扼要的说,他不想再听到“姊姊”两字出自锦文的口中,占据她所有的心思。 她愣了一下,“不在?你是说姊姊没有被送入宫?可是冯……” “归彦早查清楚你姊姊才刚出冯家,隔天便已月兑逃。”他心中十分不是滋味,语气颇有埋怨她的意思。 “逃跑?那她跑到哪里去了?” “还在派人找。”他已经很不耐烦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突然失踪……” 忽然间,驿馆内起了骚动,灯光大亮,人声嘈杂,他发现此地不宜再逗留,决定先把她带走,以后再慢慢和她算帐。 跋回歇脚的客栈后,属下们一见到他,终于放下心,因为虽然乱事尚未蔓延至此地,但已人心惶惶,夏洛庭立即决定上路,之后他们一行人走了三日余,终于安全回到京城。 〓〓 “夏洛庭,你带我回你家做什么?”锦文十分生气,心里更有隐隐的忧虑。 她没想到他家世背景雄厚至此,如今目睹夏府的规模的确吓人,单是她现在所住的别院就已经像座迷宫,皇宫内苑大概也不过如此,身处这样的豪门,再印证当日归彦的警告,她现在只想逃避。 “我要离开!”心慌的感觉一直无法挥散,她想,或许只要她离开,就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 夏洛庭气极,原本轻搂着她腰的手钳紧,一手横在她胸前,让她想走也走不了。 “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要去哪里?” “不知道,总之我要离开这里就对了。” “不行、不准,我绝无可能放你走。”不等她再说出令他不高兴的话,他张口激烈的封住那红艳的唇瓣。 怀里的软玉温香扣紧他所有心魂,为什么聪明有主见的她就不能对他稍微顺从些? 他不住的汲取着她的芳甜,也让她品尝这销魂滋味。 “告诉我你不想走。”他要她连心一起认定夏洛庭这个名字。 “我……”锦文低吟着,浑身瘫软无力,被热焰烧得几乎溃败,偏始作俑者仍变本加厉揉搓她身上的敏感地带,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说呀!”他催促的热气在她耳畔吹拂。 “夏洛庭……”她忍不住抗议,他到底是要她承诺什么嘛? “锦文,快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见她神态如此诱人,夏洛庭满头大汗,几乎快压抑不住熊熊欲火,不过他依然以粗哑的声音要她承诺。 “到底是不离开这里,还是不离开你?”这两者差别可大了,她不耐烦的道。 他不禁微愕,“都一样啊。” “才怪!”这一点她至少分得清,但她不愿在此时此刻争论。他再不进一步,那她主动好了,她需要尽快解除体内难耐的火热。 “锦文?!”老天!居然换她引诱他了。 “闭嘴。”她学他的封口妙招,把舌探进他口中翻搅、舌忝吮。 “天……”他又喘息一声。 她索性连手带脚缠上去,嗯,舒服多了,虽然触感下的皮肤猝然紧绷许多,硬邦邦的。 他不是圣人,难道她不怕吗?而且他还没得到她的承诺呢,“你还没说……” 那是他能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锦文比他更没耐性,她用力的吻住他,吻去他的坚持。 “可恶的小妖精……”他禁不住呢喃道,现在要制止也回不了头了,一个男人就只能把持到这个地步,何况眼前是自己钟爱的佳人。 他大手拦腰一抱,两人滚向床榻,缠绵的吻不曾停止。 “呃……”果裎相见的那一刻,锦文胸前一阵凉意,才刚恢复些许理智,随即又被夏洛庭覆上来的温暖给驱离。 “你是我的。”他不会让她现在后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哼!她一辈子跑不掉了。 〓〓 晋朝廷内文武百官习于逸乐,但黎民百姓穷者赤贫,富益骄奢,因此民间时有动乱发生。 在夏洛庭带着锦文一路疾奔回京的同时,江浙一带也开始动荡不安,孙恩终于假宗教之名带兵作乱,百姓因为长年深受压迫剥削之苦,民不聊生,响应者竟有十万之众,攻陷八州。 “孙恩作乱告急,依夏侯爷之见,该如何应付?” 偌大的厅堂显得富丽堂皇,只见几位朝中大臣共同密商,虽是谈论国家大事,但桌上杯盘狼藉,并有仅着薄纱的女侍劝酒。 居上位的夏侯爷轻抚银白长须,面泛红光宛似青年,体态微福。他口气轻慢的哼道:“乌合之众何惧之有?现今北府兵刘军出马,相信很快便有佳音传回。” “是,还是夏侯爷有定见,下官们望尘莫及。”马屁哪儿都能拍,这是官场生存之道,人人皆急于阿谀谄媚。 诸官员脑满肠肥的丑陋德行叫人看了就难过,夏洛庭虽列席讨论大事,但一直未出声,一迳低头喝酒。 醉眼朦胧、满脸婬色之相的贵客,嘴忙手也忙,频频亵玩身旁女侍不打紧,还不会看脸色,老的捧够了换小的,毕竟夏洛庭是未来最可能接掌夏府的人选。 “夏三公子何不说说您的想法,虎父无犬子,想必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呀。” “好说。”夏洛庭不领情,轻哼一声应付过去,挺不耐烦的,他心想,这时候还不如去和锦文斗嘴有趣些。 那个人自讨没趣,只好找台阶下,和众人打哈哈,转头又和旁边的人喝酒吃肉,倒是夏侯爷一双利眼将儿子的心不在焉看在眼里。 先前儿子种种忤逆的举止,不告而离家虽令他震怒,不过他从各地传回桓氏秘密谋反的证据,总算可以视为将功补过,他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 但有件事他不得不在意。男人嘛,偶尔风流并不为过,在外面怎么沉迷于脂粉堆是一回事,可是为了一个女人屡次耽误归期,不顾尊长一次次的催召,这实在太不像话。 自古以来,哪个成大业的男人不是毁在祸水手上?现在他竟然连人都带回家来,这怎么了得? 而且他为了那个女人将对方人马灭绝杀尽,甚至捣了人家几处赌坊、酒楼,也不思遮掩,光明正大得简直已经与人正面冲突,害他这做父亲的得频频应付那个老匹夫的兴师问罪。 “洛庭,你过来。”夏侯爷眉头微蹙,拨弄着左手上硕大的玉扳指。 训话未及开始,外头的吵闹喧哗声隐隐传来,他不悦的表情马上让众人战战兢兢,而早有下人赶紧去瞧瞧情况,看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随便叫嚣来着。 夏洛庭微一思量,府里上下还有谁敢没规没矩的?莫非是她?他的心忽然有些雀跃,他无时无刻不想见到她,再无聊的芝麻小事透过她嘴巴说出来,总是如此生动。 但……他看看堂上的父亲,呃!她还是不要选在这时候和家人对上才好。 脚步声传来,夏洛庭一听,立刻确定是锦文。 他似笑非笑的瞅着她被家丁前拥后簇着进入大厅内,她则是恼火的回瞪他。 “这算什么!我要到处逛逛走走碍着谁了吗?” 见她大声嚷嚷,所有的人全都讶异的注视她,夏洛庭却不开心,不愿自己的女人被一群的老男人东瞧西瞧。 “姑娘是?”夏侯爷明知她是何人,但在众人面前仍故意轻蔑折辱于她。 被当成不速之客的感觉并不好,其他人的目光她倒不在意,可是夏洛庭就不同了,他凭什么高高在上站在那里,一副恼怒的样子,真正有理由生气的是她才对吧? 锦文火大不想理会他,她是什么人,去问带她回来的夏洛庭好了! “没一点规矩!”夏侯爷的蔑视更甚。 “她是孩儿……”夏洛庭总算吭声,瞄了锦文一眼,有些气她逞强不给他面子,把要说的话临时转个弯,“的客人。” “既是客人,为何贵府待客之道竟是如此?”她的心不禁有些揪疼,夏洛庭的话实在伤人,客人?非常好,她就是客人吧。 虽然众人没敢当着夏侯爷的面嚼舌根,但是交头接耳的动作已经令他很不悦。算了,家丑不可外扬,他手一挥,像赶苍蝇似的斥退锦文和那些押着她进来的下人们。 “哼!”她再也不看夏洛庭一眼,掉头就走,决定离开这个狗眼看人低的鬼地方。 〓〓 怒气冲冲的锦文直觉的只想往大门走。 但是她才走几步,就有下人挡住她的去路。 “闪开!”这算什么? 一回头,她就瞧见夏洛庭矗立在回廊那端,想也知道这是他下的令、玩的把戏。 她才要冲向他兴师问罪,不料他脸色阴沉,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他突然伸手,一把架着她回到偏院。 “放我出去,我要去找姊姊!” “别想!”见她挣扎得厉害,他索性冷言道:“人海茫茫的,你怎么找?如何找?找得到吗?” “闭嘴、闭嘴、闭嘴……” 锦文明知他说的是事实,可是她实在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她不住的捶打他的胸膛发泄,直到打得手酸了,整个人才毫无力气的靠在他身上。 看她这样子,一副天塌了似的,夏洛庭心里不是滋味到极点。 “你有我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找到她不可?” 锦文仿佛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他剧烈的摇晃她肩膀,“说话,别不理我。” 她喃喃的说:“你不知道……你根本不懂……” 他的家世背景像是条她永远也跨越不了的鸿沟,她根本不敢有所期待呀! 唯有重回亲情的怀抱,寻求支持她的力量,否则她真的没勇气面对所有的一切。 “你有我就够了,听到没有?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个。”夏洛庭只想独占她所有的注意力,专制的低柔嗓音催眠似的,不断提醒她。 两人耳鬓厮磨,锦文暂时也不再想这些烦人的问题,沉浸在宁静的气氛里。 夏洛庭低低的轻笑,啄吻她的小手数下。“知道吗?我比较喜欢在这样的情况下闭嘴。” 接着他吻住她的红唇。 “喂,大白天的……” 他不顾她的抗议,急着剥除两人身上累赘的衣物。她胸前春光乍现,果裎相缠的躯体自有他们的默契。 “你又来了……”纵使体内的欲火熊熊烧着,她仍摆出不想妥协的倔强,不能每次有什么不愉快就用欢爱解决一切争执呀! “换你话太多了,闭嘴。” 夏洛庭赞赏的目光逡巡着曼妙身段,那因她而起的欲潮像永远也无法平息。 猛地位置易转,他让她跨坐在他身上,这一次,他要她来主导欢爱的过程,表现她对他的爱。 “啊!”锦文惊叫了一声,不习惯这陌生的感觉。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马上感受到他传达至她身上的渴望讯息。 噢!老天!不自觉的,她顺着原始的本能律动。 再这样下去,他铁定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我等不及了……”扶住她的纤腰后,他开始奋力的冲刺。 快感迅速盘旋,扶摇直上,直到云霄,她想抗议也没机会了,只能努力配合他的动作。 “对、对!就是这样。”他总算激出她无可掩藏的激情。 她回应着他像无底洞般难以填平的,已然乏力,脸泛晕红,香汗淋漓,可是他还不停止。 “不……”她忍不住呼喊,被持续的快感激得一丝力气也无,“洛庭……” “嘘——”夏洛庭爱怜的换个姿势,舌忝吻她酡红的脸,腰下的挺进一下比一下更深、更猛。 他十分享受这样的闺房之乐,而两人往后的时光还长着呢。 〓〓 等了几天,夏侯爷才等到下人禀报,夏洛庭终于离开偏院。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立刻前去偏院。哼!祸水只会误事,男人的志业岂能坏在女人手上? 锦文正坐在庭院里,回味着这些天来和夏洛庭的朝夕相对,忽然间,夏侯爷晦黯阴沉的目光让她在艳阳下打了个哆嗦,心知不妙。 住在这里的几天来,她已感觉到自己的不受欢迎,下人们不是故意大声的在外头对她品头论足,就是窃窃私语,存心要她难堪。 没有上头的人示意,做仆人的哪敢这么嚣张? 但她闭口没跟夏洛庭提,因为她明白只有他维护她有何用?他们又不能无时无刻在一起。 她宁愿好聚好散,不希望在这样的情况下留在夏府,直他变心。 “我要你马上离开这里。”夏侯爷单刀直入的说。 虽然她心中早有准备,这句话还是让她措手不及,尤其现在她的身上还留着夏洛庭的余温。 “是你儿子不让我走的。”锦文直视着他,强装出坚强的模样。 夏侯爷岂会不知,若非看儿子如此重视她,太不以大局为重,他何必纡尊降贵走这一趟? “男人一时糊涂是难免的,现下他对你还有新鲜感,可是久了之后,用不着我反对,你也会待不下去的,不如识时务些,尽早为自己作打算。” “哦?既然如此,何不让我等到那时候到来?”的确,这些都是她的隐忧,可是她不会示弱的,如果连尊严都丧失了,那她还剩下什么? “问题是,我没时间等了。”夏侯爷怒气腾腾,但也对她的冷静刮目相看,放眼朝野,有谁面对他时敢如此无惧? 现今朝中势力倾轧,唯有结合其他世家的力量,他夏家才能与桓家相抗衡。而势力结合最佳的方式莫过于子女联姻,因此洛庭的婚事已不容出差错。 锦文心如刀割的听他讲着利益权衡和夏洛庭门当户对的未过门妻子,浑身不住发颤。 再说,或许夏洛庭此时是眷恋她的,但未来呢?男人有情无义者比比皆是,喜新厌旧时更是以感情不能勉强为藉口,一旦变心,任何山盟海誓也只是笑话,伤人至深的笑话。 这些想法一直在心中环绕,鼓吹她保护自己。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深吸口气,锦文已痛苦的下了决定。 夏侯爷赞赏的看她一眼,果然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奇女子。 “很简单,做得漂亮点,让洛庭死心。” “这样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她尽避心痛,仍表现出一副势利嘴脸。 “尽避开出条件来。” 心中盘算之后,锦文已有决定,就这样吧,她毕竟不属于这里,先离开这座豪华的金色笼子再说。 此刻,她真的无心再去思索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或真正的在期待什么。 “十万两黄金。另外,你还必须资助我,不管花多少时间,多少人力、物力,直到找着我要找的人为止。”虽没有把握一定能找到家人,但生活是现实的,代价至少要能保障她以后衣食无缺。 “找谁?和你什么关系?”夏侯爷有些讶异的问。 “我想这就不关你的事了,你不见得真的想知道。”锦文淡然道,“这样的条件你能接受吗?” 夏侯爷点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侯爷财大势大,相信不会食言,如果没做到……夏洛庭起码这十天半个月应该不会马上对我减低兴趣。”她语带威胁的说。 他听了哈哈大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而去。 她明了,事情已经定案,结局改变不了了。 尾声 当夏洛庭气急败坏,带着恨不得杀了她的凌厉气息席卷而来时,锦文原本已枯萎的心,更是四分五裂。 等待着他的这短短的几个时辰远比几辈子都难捱。 她好想赖着他一生,但是可能吗? “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他气疯了,她连最起码的解释或内疚都没有,她到底是何等薄情寡义,难道真为了区区十万两黄金?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他咆哮道。 锦文只是用麻木的口吻,宛如背书般说出违心之论。 “我已跟侯爷谈好条件拿钱走人。”蓄足了勇气,她终于眼对眼凝视着他,要痛就一次痛个够,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有钱什么买不到?锦衣玉食、绫罗绸缎……” 他愤然打断她的话,“待在这里要什么享受没有?我可以给你更多……”该死!他在讲什么鬼话?曾几何时他也必须委曲求全了,尤其对这种见钱眼开的势利女子! “靠人施舍、看人脸色,我的未来多没保障,你能保证哪一天忽然不高兴时,不会将我扫地出门?除非……”锦文摆出精打细算的嘴脸,“除非你先给我一大笔银子,我无后顾之忧后,继续留下来当然就没问题了。” 她处心积虑如此设计的结果,夏洛庭马上被她气得狂性大发,像只噬血的猛兽豪夺猎物。 锦文被毫不温柔的摔向床榻,这时她也有些怕了,她从没见过他如此野蛮的一面。 “你干什么?”她不住的挣扎。 他已经被愤怒蒙蔽,对她的惊慌视而不见,“嘶”的一声扯裂她身上所有衣物。 “不就是想要银子吗?贱人,那我买你!”他粗鄙的口吻极尽污辱之能事,他明显的是想报复,直接冲进她不设防的私密处,比对待妓女还恶劣。 锦文忍不往痛呼,“洛庭……”好痛,他简直是想杀了她! “想要多少酬劳就得付出多少代价。”夏洛庭冷酷的说道,不停猛烈的撞击她。 习惯了他的身体,她不由自主的会产生反应,即使不舒服,隐隐的快感仍逐渐堆积。 “啊……洛庭……”她的呼唤似求他哀怜,这声音总能牵动他,即使不甘,他的动作仍渐渐和缓,双手施展魔力制造另一波高潮。 锦文喘息不已,几乎被这快感拱上天。 “说你后悔了,后悔之前所说、所做的事。”他对她又爱又恨且无奈。 忍受不住这样的折磨,她双腿紧圈住他的腰,攀附着他寻求满足,而夏洛庭的忍耐也已到极限,再也无法控制的如野马驰骋旷野,尽情奔放,直达最深处挥洒。 激情方歇,他看向她的双眸,却见到他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她仍要离开。 “你该死!” 她默默无语,并未回应。 他烧灼的眼神逼视她良久,最后终于起身整装,咬牙离去。 一瞬间,她泪流不止,湿意浸透枕畔。 〓〓 锦文深知夏洛庭的个性,她那样伤他之后,他是不会再回头了。 可是她依然没离开,日子一天拖过一天,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眷恋什么。 拿到十万两黄金后她便偷偷的托人置产,以便日后和家人们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那她为什么还待在这孤冷的偏院? 虽然联姻之事听说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可是她也耳闻夏洛庭肆无忌惮、变本加厉的常在青楼酒肆流连,而且夜夜笙歌,每天都有不同的美女侍寝。 人家日子好过得很,那她到底还在期望什么? 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立刻动身来到夏洛庭的院落。 大老远的她就听到莺声燕语和丝竹之声,不禁放缓步伐。 她呆站在门口,心中自问,自己来这里干什么?自取其辱吗?还是非要让自己遍体鳞伤,才有办法杜绝对他的思念? 锦文一直站在那儿,连送酒送菜的丫环在她身边穿逡来回也无所觉。 夏洛庭闷闷不乐的独自饮酒,从门缝里瞥见她的倩影后,立即毫不犹豫地的将旁边的女人拉进怀里恣意深吻,岂料锦文仍没动静,依然站在那里想得出神。 “这该死的女人。”他的目光几乎在她身上烧穿一个洞,正抑制不住想摔开怀里的女人,出去掐断她纤细的颈项时,锦文终于推门进来。 他装出陶醉在女人堆里的模样,斜眼瞄她,“你还没走吗?难道是嫌钱给得不够多?” 她快被胸口涌出的醋味酸死,但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打扰你那么久,承蒙照顾,我在离开之前,礼貌上总该来辞行。” “不必了,没看见我正忙着?”他一双浓眉几乎纠成一团,偏偏说出口的话又冷又冲。 “谁会看不见?告辞了。”锦文冷冷的转身就走,硬压下心中的怒意。 然而夏洛庭仍不放过嘲讽她的机会,“哼,要走尽避走,不过外面强盗土匪正多,那么多黄金可别让人抢了。” 锦文倏地一僵,可是她一咬牙,脚步不停。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秋香、春红,你们一个个真是既美艳又温柔,女人嘛,只要懂分寸,知道感激,不会忘恩负义、无情无义……”他后面几句愈喊愈大声,颇有激怒对方回嘴的意味。 等了半天没有预期中的反应,他厌恶的一把推开那些庸脂俗粉,满腔的怒气不知怎么发泄。 众女原想自己已飞上枝头做凤凰了,没料好梦易醒,但她们犹不死心的卖弄风情,嗲声嗲气的喊疼撒娇。 “滚!”他怒瞪一眼,她们全都乖乖闭上嘴巴,噤若寒蝉。 他真是认栽了!唾手可得的美色不爱,偏死心塌地只要眼前狠心现实的李锦文。 “该死!”她勾走他的心以后想拍拍走人?别想! 真是气死人了,他绝不让她称心如意,他夏洛庭岂是那么容易被甩的人? 当夏洛庭如旋风般冲出来,沉声斥令家仆备马时,才看见锦文好端端的站在庭园中,挑着秀眉看他。 她根本没离开!他的心踏实了些,便不慌不忙的故作悠闲状,只有那狠狠锁住她身影的目光,泄漏出他对她极端在意。 他们之间隔着一大段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试着移步靠近对方。 这时夏侯爷来找他儿子,见锦文在此,不禁微蹙双眉。 “听下人禀报,李姑娘今天走?”他故意这么问。 “是的,我方才已经向他辞行了。”她瞄向夏洛庭方向说道,“恭喜侯爷一切如愿,即将喜事临门,可惜小女子无法留下一同庆贺。”主人都出面赶人了,她已没有理由留下。 “好说。”他轻抚白须,心情显得很好,勉强对锦文和颜悦色。若非她正巧在这敏感时局出现,又或者洛庭没那么在乎她,他哪用得着这么处心积虑,日后洛庭纳她为妾也算两全其美,可惜为了长远大计,避免节外生枝,牺牲她是必要的。 “侯爷不会是要亲眼看我走出去才放心吧?” 夏侯爷老谋深算的笑道:“这夏府甚大,自有总管带路,送客出府。” “也对。”锦文回以假笑,厌烦了这种尔虞我诈,可她就是有点不甘心。“好啦,后会无期,祝你三妻四妾、多子多孙、六畜兴旺……”她控制不住的大声损人,心想反正以后也和夏洛庭扯不上关系,现在不出点怨气可没机会了。 可恶,他瞪什么瞪?马上就有娇妻可抱,锦绣前程等着他,她才是最倒霉的人吧?糊里糊涂被他所救,糊里糊涂身心都给了他,一切都莫名其妙到极点。 “你给我站住!”夏洛庭疾步向前,一把拉住她,但锦文根本不理不睬,去意甚坚,“我说站住!听到没有?” “请问有何贵干?”挣不月兑他的钳制,她索性想吵个痛快。 夏侯爷在一旁气得脸色发青,喝道:“洛庭,你这是做什么?” 夏洛庭对父亲的质问视若无睹,一颗心放在她身上。 “你……祝我多妻多妾是吗?我会让你如愿的,你一走没多久,我就马上迎娶十个八个女人,左拥右抱。可是你呢?啧啧,孤家寡人一个,会碰到什么悲惨的遭遇?” 锦文冷哼,嘴上不服输,“你可要小心,女人太多很累的,喔!别忘了,好像还有个倚红嘛,要是现在后悔了还可以回头去找她。还有,真是谢谢你小侯爷的关心,我已有十万两黄金,别说生活不成问题了,就是要买几个男人来养又有何难?你说是吧?” 不顾他已经恨得牙痒痒,横眉竖眼的瞪人,她依然道:“不过我不像你那么能干,就先挑两、三个男人试试好了。” “你敢?!”他会杀了任何敢染指她的男人! 两人僵持不下,愈吵愈凶,夏侯爷看了只能直摇头叹气,这成什么体统? 虽然气到不能再气,已暂时找不到骂人的词句,锦文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到底在干什么呀? 活像泼妇骂街! 看看他们一个赌气,一个呕气,什么可笑的话都出口了。 其实她原意不就只是图个洒月兑离开? 而且,她真正的心思压根儿就是千万个不愿放弃他,这么一来,之前她想的那些无谓的担心岂能成为理由,让她因此舍弃幸福? 笨死了!李锦文你这个呆子! 念头这么一转,她心中豁然开朗,“如果不要我养小白脸也行,看你的诚意喽。”原来她是一个胆小表,不愿意待在这里,希望他抛家跟她一起走,可是却不肯老老实实跟人家说。 可是,为她放弃万贯家财,他会愿意吗? 夏洛庭挑挑眉,小心翼翼地盯着她,“诚意?” “对啊,看你是要出钱或出力都可以,反正我是孤家寡人嘛,目的只是要找个人保护罢了。” “你在故弄什么玄虚?”他疑惑的问,思虑还停留在她说要找许多男人上,脑子里一时装不进别的东西。 都说了出钱出力随他选,他真那么笨,听不懂她是要他的意思吗?她差点失笑。 “二选一,就这么简单。”愈想愈开心,锦文不禁笑开嘴,人何必那么辛苦?不晓得转个弯变通。 至于和侯爷的约定嘛……钱照拿,反正她会如约离开夏府,但她希望夏洛庭能一起走。 “把话说清楚。”夏洛庭觉得不对劲,直想把她脸上的笑抹去,他快急死了,可见不得她这么轻松。 夏侯爷在一旁已看出端倪,绝不容锦文萌生悔意,才要开口,一个家丁神色慌张的匆匆跑来。 “侯爷……” “有什么事快说!”显然事情紧急,他敛眉暂忍怒气。 “是,皇宫里派人传来消息,听说孙天师大兵将攻城,刘将军不是他的对手,皇上请侯爷进宫商议对策。”胆战心惊的家丁一口气把话说完。 “什么孙天师?!”夏侯爷不屑的道,斥退下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称呼?锦文受不了的翻翻白眼。 毕竟内乱非同小可,她以为他们父子俩讨论的会是怎么对付,结果夏侯爷沉吟半晌,说的仍是扩展势力的联姻计划。 “国都要灭了,个人有权有势何用?”锦文忍不住嘲讽道。 夏侯爷不耐烦的瞪她一眼,“女人懂什么?”小小老百姓起兵能成什么大业,刘将军赫赫有名,岂会对一个小贼束手无策?再说,只要不是对头姓桓的得天下,于他们夏家是无损的。 锦文听他这么一说。可以想象得到,他们这些在朝为官者心中皆无国无君,哪懂得奋发图强? 所以,她更不能让夏洛庭任人摆布,真的在这种腐败的朝廷跟人争长短,又不是嫌日子无聊不要命了。锦文理直气壮的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 “你别听你爹的,宁愿简简单单过日子,也不要为虚名赔上一辈子,我不要你去送死。”她霸道的对夏洛庭说道。 “你胡说什么?” 但夏侯爷的怒斥根本进不了他们的耳朵。 “你关心我。”夏洛庭的话是肯定的,他拉起她的手,思绪渐渐清明,不再恼怒。“把你刚刚说的话解释清楚。” 身边有旁人,锦文怎么好意思说些肉麻话,草草敷衍道,“自己想,你以前哄女孩子的聪明这么快就不管用了?” “我要听你亲口说清楚。”他懂了,可是这女人太难缠、太善变,他患得患失,已有些缺乏信心。 “自己想不透就算了,讨厌。” 夏洛庭非常不满意她的虚应了事,才要抗议又有人来报最新军情。 “好消息!北府兵大败孙恩,刘将军手下的刘裕用计痛痛快快打了场胜仗。” 夏侯爷挺得意自己料事如神,“我早就说过小贼成不了气候的。”他继续问道:“刘裕?他是什么出身? 家丁搔搔后脑勺,“小的也不清楚,只听说好像曾是个务农的,平民出身。” 闻言,夏侯爷马上失去兴致,“怎么刘将军会让个农夫夺了这么大的军功,一定是传闻有误。”批评一番后,目标又回到锦文身上,她再不走就等着严重后果! 但夏洛庭抓紧她的手不放,简直像是要折断她的骨头。 “放手啦,很疼耶!”她抱怨连连,可是夏洛庭一点也没有放松的意思,“侯爷,你看到啦,不是我不走。” 明知她是故意的,夏侯爷却发作不得,洛庭的确将人家锁得紧紧的。“大丈夫何患无妻,你少没志气,丢光我们夏家的脸。” “听到没?”锦文不反驳,反而推波助澜,“为了我这么一个现实的女人得放弃所有美色、财势,太不值得了。” 她真是不把他气死不甘心! “如何?我很识时务吧?”她转头向夏侯爷说道:“你的十万两黄金不算白花,我这就告辞了。” 夏洛庭仍不放手,她对他妩媚的一笑后,他才不知不觉松开手,被她轻轻反握。 两人默默相对许久,锦文终于调开视线。 “侯爷若汲汲于名利权势,结交对象不如改为这次大败孙恩的刘裕。” “哼!”他都不见得买皇上的帐了,平民出身的刘裕他又岂会放在眼里?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许多开国君主亦出身寻常人家,侯爷广结善缘总是百利无害。”锦文言尽于此,掉头就走。 她能感受到夏洛庭的眸光紧跟在背后,让她举步艰难,犹豫万分,可是若再如此优柔寡断,她一定离不开的。 下定决心后,她立刻拔足疾奔。 〓?〓? 奔跑许久,锦文直到胸口疼痛欲裂才停下来,她倒在一片青翠草地上,贪婪的呼吸新鲜空气,却久久无法散去胸中的沉郁。 良久,她只是发呆似的坐在那儿,日落月升也毫无所觉。 苍茫月色下,渐渐地凉意袭人,锦文木然的起身,走了几步,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人也来到她身前站定。 “你又想一个人上哪儿去?” 她失神地模模他凑近的脸,然后情不自禁的贴上他的唇,汲取他的温度。 夏洛庭狂烈的探舌与她纠缠,直至两人难以喘息才停止。 “你来了。”表面上毫不留恋,事实上她始终忐忑不安,不确定他是否懂她的心意,是否愿为她放下一切。 所以她等,也赌上一赌,若盼不见他的人影……不,应该说她根本逃避不去想这个可能。 “你方才想去哪里?”他一点都不想放过她,仍凶巴巴的逼问着。依他的脚程早就追上她了,只是心中怨气难平,故而不现身,看看她会等多久?结果…… 她真快被他烦死了,她在这里不就证明了吗?偏要穷追猛打。 “当然是去找你喽。”不过现在她心情好,所以勉强配合他一下好了。 “真的?”夏洛庭有些不信,但又有些沾沾自喜,神情愉悦许多。 “真的,千千万万个真的。”她都还没跟他算帐呢,这么晚才来,害她又饥又渴。 她的话大大满足了他大男人的虚荣心,他占有欲强烈地紧紧抱着她,想在柔和的月光下和她情话绵绵。 锦文是很想继续与他在花前月下缠绵,但前提是先让她填饱肚子,然后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再说,所以赶紧拉着他往客栈走。 “那些钱你是不是要还回去?”那可是他的“卖身钱”,想到就不舒坦。 “才不要,出门在外什么事不需要银两。” “有我在会饿着你吗?”自己只值十万两黄金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更别提一想到她曾拿了那笔钱后就要离开,他就火冒三丈,用力拉住她。 “哎哟,你做什么?捏疼我了啦。” 通常夏洛庭惩罚她的手段就是狂吻,让她浑身像着火似的激情难耐。 “看你还有什么力气到外面养小白脸。” “哼,比较费力气的应该是你吧?只要你敢有女人,我就讨个情夫……” “你有胆子试试看!”他又是一阵咆哮,然后轻叹一声,拿她没辙。 锦文任他将她拥进怀中,脸上带着幸福的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