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大丈夫》 楔子 天清日晏,长安街头熙来攘往。 摩肩接踵的人潮里,不时传来叫卖声、吆喝声、嬉闹声,交织出这个城镇的活力。 长安最热闹的东市边缘,不同于市集的热闹,终年不见阳光、满地秽臭,这里正是长安游民聚居的暗巷。 暗巷中,一名少妇背上背着孩子,右手牵着一个女娃,试着躲开地上一坨坨不知名的脏污。 女娃儿则张大水灵灵的双眼,好奇的张望四周。 “真臭!这里哪是人住的地方。”少妇拉着覆面的薄纱,喃喃抱怨着。 “既然知道这不是人住的地方,这位嫂子何必来这里?”一个露出黄板牙的中年男子突然冒出来,冲着少妇直笑。 少妇一惊,脚步没踩好,一脚踏入地上的小水坑。 “唉呀!我的鞋。”少妇边叫边跳脚。 女娃儿看着少妇惊呼跳脚的模样,天真无邪的嘻笑出声。 “还笑,把你卖到青楼,看你还笑不笑?”少妇大声斥责。 女娃儿被少妇的凶模样吓得嘴巴一抿,几滴眼泪顿时在眼眶里打转。 少妇根本不理她,转头掀开面纱,问一口黄板牙的男子:“这位大哥,请问这里有没有人要买小孩?客栈的小二哥说往这儿,就可以找到买主。” 男子眼里精光一闪而过。 “这位嫂子要卖孩子?”他心底暗笑,今日不晓得交了什么狗屎运,连拐骗这小娘子的理由都不用想了。 “是啊,我一个人无法抚养两个孩子,只得牺牲一个。”少妇抹抹眼角,一副无奈状。 “看嫂子的模样……有需要卖孩子吗?”男子斜眠着少妇。 少妇面貌姣好,微微上扬的大眼,弯弯的柳眉,自有一股风情,穿的衣着虽不华丽,但是质料、做工都属中上。 “唉……”少妇低首敛眉,深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家相公刚刚过世,没有留下家产,我迫不得已,才……”说着,她硬是挤下雨滴泪水。 男子看她假哭模样,根本不信。恐怕是她拐人家孩子来卖,才是真的。 不过,这么光明正大的来卖孩子,不是太笨,就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这位大哥,到底哪里有人在买小孩?如果事成,我会送你一些银两当谢礼的。”少妇十分明白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 一提到银两,男子更是欣喜。既然人家送上门来,不吃白不吃,不拿白不拿。 “这位嫂子,随我来吧!”男子露出笑容,带着她们往更阴暗秽臭之处走去。 ★★★ 一行人东绕西行,行至一间简陋的屋子前。 屋内无人,少妇警觉的在屋外踱着,不肯踏入屋内。 “这位嫂子请放心,噶,我开着门不关,请进吧!” 少妇环视一下周遭,简单的家具之外,并无长物,心想应该没有危险,这才一脚蹲入屋内。 “这位嫂子,请等一下,我去找负责的牙婆。”男子说着,人已迈出屋子,消失踪影。 少妇这才松了一口气,解下背上熟睡的孩子,放在屋内的床上。 她正整理着孩子的衣着,没想到刚刚的那名男子,突然从门外扑进来,由背后一把抱住她。 “救命啊!救命啊!”少妇立刻尖叫求救。 小女娃愣愣的看着少妇和男子拉扯,而放在一旁的孩子也被惊醒,坐起来嚎啕大哭。 男子根本不顾忌大门敞开,也不避讳两个孩子大大的眼睛,刷的一声,他扯掉少妇的衣服,拉下她的亵裤。 他一边粗鲁的揉着少妇胸前的丰盈,一边解开自己的裤头,一挺身就想登堂入室—— 在他身下的少妇,闭眼咬牙强忍着,她知道呼救不成,现下只得等男子发泄完他可耻的,她才有可能逃离。 突然,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少妇慌乱拉住扯破的衣服,抬眼一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正捉着一根粗棍,追着男子猛打,口中还边骂着:“你这畜生,敢欺负良家妇女,打死你!打死你!” 男子提着裤头,一边躲棍子,一边骂道:“死婆子,坏我好事!” 虽然老妇年纪大,但打在身上的棍子,依旧是结结实实的痛着,男子想也不想的就往外冲。 少妇借机拉起衣服,拖着两个小孩,掉头就逃。 她没命的冲,拼命的跑,在暗巷里左弯右拐,不知跑了多久,白花花的光线突然出现,照得她睁不开眼。 乍然回到阳光下,她有刹那怔忡。 罢刚是场噩梦吗?手中还握着的温暖小手,提醒着她,身后还拉着两个孩子。 回头一看,刚刚背在背上的孩子,还牵在手里,一脸无辜的看着她;至于原先牵的那一个,已不知所踪。 她俯身抱紧孩子,小小的女娃儿,跟刚刚牵在手里的女孩,生得极为相似,大眼、白肤,可爱的小圆脸,花办似的红唇。 她跨来,拍拍小女娃的胸口,“不怕,不怕!” “女乃娘!”小女娃甜女敕女敕的嗓音唤着,继而转头四望,问:“春姐姐呢?” “她啊,到别的地方玩了!”她慈蔼的回答小女娃,同时心想:女儿真是受教,惊慌之下也不会叫错!往长安的一路上这么耳提面命下来,果真有用! “我也要玩!” “傻孩子,少了她没关系。她不在,你才能有漂亮衣裳穿、漂亮屋子住喔!乖,不能忘记喔,你是小姐,从现在起,别人只能这么称呼你!” 小女娃兴奋的直点头:“嘻!这个名字真好玩,我是小姐,我是小姐!女乃娘,小姐的意思,是不是大家的小姐姐?” “对啊!”少妇宠溺的拍拍她的头。 眼角别到一队路过的巡城士兵,少妇眼珠一转,站起身来,神情倏然一变,扯着喉咙大叫:“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命啊,有人欺负我们哪!” 巡城士兵听到叫喊,匆匆跑过来。 一位着军官衣饰的男子趋前扶她。 “这位小嫂子,有没有怎样?”破碎衣服下的美丽丰满,让他震了一下才开口间,同时月兑上的披风盖在她的身上。 “刚刚有人,刚刚有人想对我……”少妇抽抽搭搭的哭诉着。 “这位小嫂子,你放心,我们弟兄一定会捉到欺负你的贼人。”军官回头指挥士兵入暗巷巡察。 “这位军爷,不用追了。我没让他得手,现在我们没事就好。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说着,她捉着他的臂膀,一副急于寻求保护的模样。少妇知道自己这个娇弱模样,没有男人可以抵挡得了。 士兵看着长官分神,立刻在暗巷口徘徊,做做样子,毕竟里面看起来比黑夜还黑,没人想闯。 “这位嫂子,怎会误入这里?这里可是长安人达白天都不敢进去的暗巷。”军官安慰之余,不忘问她。 “我刚入长安,看到市集就往这走,怎知会……”说着,她又流下两滴泪水。 军官自然又是安慰一番。 “谢谢这位军爷!请问军爷,现在长安城的禁军校尉,是否姓李?”少妇觑着士兵们敷衍的巡查动作,心底暗暗满意,飞快拭净泪水,捉住机会问。 “没错,正是李鉴李校尉。” “这位军爷,请你帮帮忙,这孩子正是李校尉的女儿,我是孩子的女乃娘,求求你带我们去见他,替这可怜的孩子找到爹吧!” “真有此事?” “我们一行人到湖州灵泉寺上香还愿,怎知回程时遇到流寇,夫人不愿清白受损,当场自尽,只有我带着小姐逃出来。”说完,她拉紧身上的披风,嘤嘤哭泣。 “这位小嫂子,我先送你到李校尉的府邸。至于遇流寇一事,我们一定会派人围剿。” “谢谢军爷!”少妇貌似哀戚的抹泪,掩住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款款起身,牵着小女娃,在士兵的护送下,朝着她的梦想,更进一步。; 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掉一个“小麻烦”,让她更相信,她的计划一定能够成功。 至于那个走失的小女娃,将来是落入青楼,或是被卖为女婢都好,只要不会碍着她的事就成。 ★★★ 小女娃一个人在暗巷徘徊。 罢刚被拉着奔跑,她的手没有力气,握不住女乃娘的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乃娘拉着花儿,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她不知如何是好,但她没有哭,娘一再教她,身为一个大小姐,不能随便哭,因为哭是件很丢脸的事,所以她默默站在原地。 “该死的家伙,都沦落到这里了,还想着要欺负人家,畜生就是畜生。”老婆婆拖着大棍子,一路走一路骂,差点撞上杵在路中央的小身子。 “小女娃,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她刚刚好像见过这女娃。 “我跟女乃娘走失了!我娘说过,若是走失,一定要待在原地等家人来找。”童稚的小脸,努力维持着镇定的模样。 老婆婆很欣赏这不过丁点大的孩子,如此勇敢冷静,于是慈蔼的低头问她:“那我这老婆子陪你等女乃娘来,好吗?” 小女娃用力的点点头。她不喜欢一个人持在黑暗里,多一个人陪她,她会更勇敢。 “小女圭女圭,你叫什么名字啊?” “娘叫我春儿,其他人都叫我小姐,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名字。” “小姐啊……那姥姥叫你春儿,可以吗?”听她口气,再看她穿着的衣裳,可能真是个小姐。 小女娃用力的点点头。 “春儿,你的亲娘呢?” “女乃娘说,我娘死了。”小女娃天真的回答,不知何谓死亡。 苦命的孩子!老婆婆叹口气,拍拍小女娃的头,当下对这孩子更心疼几分。 两人等到黑夜,却没人来寻,便回老婆婆家睡了一晚,第二日再继续等,第三日,第四日……等了将近半个月,始终没见有人来寻孩子。 “春儿啊,若没有人来寻你,你跟着姥姥好吗?”老婆婆慈蔼的问。 她曾想过报官,却又有点舍不得这乖巧娃儿。而且若她的家人真的宝贝她,怎会没有来找她回去?更何况一个大户人家女乃娘,怎会将孩子带到此地?毕竟这里是连官差都不愿意进来的是非之地啊! 而她年纪大了,有个小女娃陪着,可是莫大的幸福。 小女娃看着老婆婆,慎重的点点头。 “来,跟姥姥回家吧!” “好!” 老婆婆牵起小女娃的手,消失在暗巷之内。 第一章 早春。 长安城里,初春的花儿已次第开放。 占地辽阔的魏府花园,从洛阳重金移植过来的各色牡丹,硕大的花苞已悬在枝头,等待着一次热烈的绽放。 “春——儿啊!”深长的呼唤,在清晨初醒的花圈中响起。 驻足在牡丹花间的少女,无奈的摇摇头。她才想欣赏一下园里欲绽的牡丹,夫人却已迫不及待的唤人了。 少女快步行至传出叫唤的厢房,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光可鉴人的铜盆,笑容可掬的移步进房。 “来啦!夫人,春儿不就在这吗?怎么?才一会儿不见,您就想我想得慌吗?” “春儿,来,快帮我梳个新发式,昨儿个我看见杨夫人梳着一个花俏的髻,我今天一定要梳个更繁复好看的髻子。”说话的妇人面容圆润白净,标准富贵人家的夫人模样。 “好的!夫人。”名噪春儿的少女,放好铜盆,跪坐在妇人身后,拿起篦子,动作轻巧迅速的梳起夫人的头发。 一头长发左缠右绕,春儿一手捏着线头,一边用嘴咬线,在丝线的层层固定下,一个新款的发髻俨然成形。 魏夫人对着眼前的大铜镜,满意的盯着自己。 接着,她抬眼瞧着镜中的丫环,瓜子脸儿,镶着一对不大不小的暗黑明眸,淡淡的新月眉,小巧瑶鼻,小嘴儿像花办一样微微噘着,模样好的无法挑剔。 突然,镜子里出现丈夫的身影,丈夫以为无人瞧见,正对着春儿伸手,想…… “相公啊,这么早就来找我吗?好难得啊!妾身真是受宠若惊。”言语里的轻蔑味,任谁都可以察觉。 “是啊,是啊!”被妻子突然出声吓一跳,魏大人立刻整整衣冠,状似轻松的踱至妻子面前坐下,假意看着妻子梳妆。 “相公,昨夜七妹没把你伺候好吗?”魏夫人语带讽刺的问。 “很好,很好!不,还是夫人好。”魏大人连忙答话,心里直想要讨好妻子,好跟她开口要这个丫环。 “大人,上朝不是要迟了吗?”魏夫人间,瞧夫婿的一双眼不时偷觑着春儿,那意图之明显,她想当作没看见都难。 “喔,是啊!不不,今日放旬假,我答应苏大人他们一起去游春,我该走了!”他一边跨步,一边还瞟着妻子身后的丫环。 “那还不快点走人!”魏夫人语气强硬。 “是!是!是!我走。不过,夫人,有件事……我回来再跟你商量。”说完,他忙不迭的离开妻子寝房。 看着关上的门,魏夫人重重的叹口气。 她是个人人称羡的官夫人,丈夫官大,财产丰厚,所生的三男两女,男的成材,女的美貌。 可是,表面上的风光,却怎样也无法弥补她的缺憾—— 丈夫在朝中名声显赫,以刚正不阿,仗义执言着称,可是,回到家后,他只不过是个之徒,小妾一个一个入门,结缟二十余载,讨了九个小妾不说,连家中美婢都一一染指。 现下,他的目标就锁定了春儿。 春儿是她从市集买回来的,刚到府时,年方九岁。 小女娃在市集卖身求药,为救姥姥的病。瘦瘦弱弱的她,一点都不起眼,可是瞧着这小女娃,她总有种遇见故人的熟悉感,因而一时兴起,买了她,并约定待小女娃的姥姥病愈之后,自动到魏府报到。 没多久,姥姥终究因年迈过世,小女娃得到魏夫人的帮助,安葬姥姥之后,便开始在魏府当差。 这小女娃不但手脚利落,事情一学就会,人也勤快,加上逢人就绽出如春日一般的甜美笑容,光看着都让人觉得心喜,所以人府没多久,就被魏夫人收到身边当贴身丫环。 “夫人,髻子梳好了。”春儿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魏夫人回神一看,头上繁复的髻子,配一两支簪子,看似简单雍容,实则复杂华贵,她满意的点点头。 见夫人点头,舂儿放心的转身收拾妆台上的东西。 魏夫人看着映在镜中的春儿想道:谁会想到,当初矮小的身子,会像苗儿遇着春雨一般,拔得高挑修长,刚人府的苍白消瘦,会变得这般粉女敕红润,这么出色的女娃儿,难怪夫婿会注意到她……目前自己虽能挡挡,可是难保哪天自己一不往意…… 此时,春儿低头将妆台上的钗环,一一放回宝筐,垂在胸前的一方小小镶着金丝的白玉,就这么顺着领口滑出。 极细的金丝环绕,镶成一个“春”字包在白玉上,据春儿说,这玉她打小就戴在身上,怎么来的,早已不复记忆。 “春儿……”魏夫人轻声唤道,眼睛盯着玉坠儿。 “夫人,您又来了!”春儿轻笑一声。 “我都还没开口……” “您又要说,我是您故人之女对不对?”春儿手里忙着收拾,头也不抬的回道。 魏夫人也不生气,笑说:“你这丫头,我说几遍都要再说。我未出合前的闺中密友,嫁给当时的长安校尉李鉴十余年,才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探春。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找了多少关系,才请得长安最顶尖的大食艺匠,制作了这块小玉坠儿作贺礼。 这个花俏的‘春’宇图案,是他用大食特有的纹饰设计,他还夸口说:连中原最好的金工,也无法仿制打造。 我亲眼看着李夫人欢欢喜喜将玉坠儿挂在女儿身上,若不是后来她遇劫身亡,我肯定那个孩子一定会在我眼前好好长大。 唉,第一次见着你那块玉,我真以为寻到故人之女,兴匆匆的找上门,才知道李大人的女儿好端端的在家,没有走失……” “所以说,夫人猜错啰!”春儿漫应着。 “是吗?经过这些年,我还是怀疑啊!如果你的玉坠儿是偷来的,怎不早早卖了?连照顾你长大的姥姥重病时,也严令不准卖,说这是证明你身世的证物。” “夫人,别忘了,遇着您时,姥姥已经老到都说不出自己是谁了啊!” “春儿,若非我的故友不在人世,我一个外人,不使插手人家的家务事,否则我一定追查到底。” “夫人,即使春儿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孤儿,也得到您的宠爱啊!”她依旧笑咪咪的撒娇。 “春儿……”魏夫人感怀的一叹,这个拥有灿烂笑容的孩子,绝不能让夫婿糟蹋,而保护她最好的办法,就是送走她! 至于送给何人,她也想到了,住在一条街之外的妹妹家,正适合。 妹妹嫁给公孙将军为妻,去年公孙将军在战场失踪,妹妹整日求神拜佛,担心加上伤心,容貌迅速憔悴不说,连家也操持不了。 把春儿送给她,既可以保护春儿,又可以让伶俐的春儿想办法让妹妹振作。 “春儿,我一直喜欢有你相陪,但是,把你送给我妹妹,可能对你更好,不知你……”魏夫人柔声的说。 “夫人,您怎么决定,都听您的。”春儿乖巧的回答。 ★★★ 春儿坐在一个名为花园,却是荒烟蔓草的破落地方。 这里正是魏夫人的妹妹家——公孙府。 这府里,夫人慈祥如菩萨,大小姐调皮如少年,二小姐可爱活泼,少爷则在国于监读书,难得一见,而大家都待她如家人。 不过这个家少了差役,很多事都需要自己动手,到这府邸不过几日,一双手已粗糙许多。 她站起身来,伸伸懒腰,畅快的吁一口气。 她不怕苦,只求平安幸福的过下去,况且,在这里,她还结交了一位名为主仆,却情同姐妹的…… 突然,一双手从背后蒙住她的眼。 “猜猜我是谁?”声音十分低沉。 “最最可爱的小姐,除了你还有谁?”春儿嘴角含笑,毫无惊慌之色。 “讨厌,每次都让你猜出来。”公孙府的大小姐公孙凤恢复娇脆的声音,放开春儿,双眼直往天空瞧,一副无聊状。 “家中除了你,还有谁有这‘雅兴’。”春儿笑着瞅她。 “好春儿,为什么你总是笑盈盈的,好像天底下,没有可以难倒你的事?” “我只是个丫环,当然得每日笑口常开啊!哭着过一天,笑着也是过一天嘛!” “春儿,我真是羡慕你,如果我娘也像你就好了。她整日都泪眼涟涟的,我看几回,都要心疼几回。” “夫人思念老爷啊!人家说缱绻情深,大概就是这般光景吧。” “如果我能到西域,亲自寻爹就好了。” “小姐……” “哈,说笑的!家中根本没有多余的银子可以供我上西域。虽然爹才失踪一年多,但府里值钱的东西已经变卖得所剩无几了。” “小姐,我看夫人这样根本无法理家,不如我们来帮她如何?”公孙府的财务窘况,她一一看在眼底。 “成,我正愁没有人教我如何整理家中进出账册。你会的话,再好不过,否则我们这个家快被娘败光了。” “小姐,夫人是供奉佛寺,你别胡说。” “好,是做功德。但是,总也要先顾虑一家人是不是活得下去吧?” “小姐,放心。有我在,我会教你理清家中用度,开源节流的。” “一言为定!”两个同龄的女孩,笑着一起往书斋走,漾着笑的脸儿,照着荒芜的花园。 ★★★ 两年后,同一个花园,春儿正坐在花园一角。 太阳刚隐入山棱,微光中,还是可以看出原先的荒芜景象,已被新栽植的花花草草代替。 大厅里传来大伙儿笑闹的声音,公孙将军被小姐和小姐的新婚夫婿沈子熙寻回,已半年有余。 据小姐说,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历经困难险阻,才在茫茫西域诸国中,,寻到公孙将军,这其中的曲折离奇,不足为外人道,也就是,说也说不清,理也理不明,一切含混交代过就算了…… 她微弯双唇,低头瞧着手中的婴儿,心想:这婴儿,跟将军的失踪,月兑不了关系……光看跟公孙将军八九分相似的小脸蛋,想不怀疑都难。 她低头用鼻子触触婴儿软软香香的粉脸,不管她是何人,哪种出身,一样是个惹人疼爱的小东西。 看着小女圭女圭,一双男子的眼眸,突然浮现脑海,让她的思绪不禁回到今晨那短暂却不可思议的一幕—— 今晨,帮公孙夫人试为公孙将军的西域好友来访,特别新裁的新装时,因为没有可以相称的配件,怎么看都觉得好似缺样东西。 主仆两人懊恼了半晌,春儿灵机一动,想到了足以搭配的好东西。 “夫人,春儿觉得这身衣服配上朵牡丹,一定很美,春儿记得此时的市集,有小贩在叫卖早春的牡丹,我这就到市集去找找!” 谁知,她才迈出大门没多久,一个影子硬是堵在她跟前。 她不悦的暗暗嘀咕:“一大清早,就有人不识相的挡了本姑娘的路!” 不过,她还是笑容满面的抬头,想请对方让路。 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穿着胡服的胸膛;再抬眼,就见男子玄色头巾垂下的布料,包住整个脸,只露出眼睛,正是西域人士的惯常穿着。 天啊,他真高!春儿不禁在心里暗呼。她的身长可不输一般男子,可是站在这伟岸男子面前,她竟足足矮了他一个头。 她定神一看,露出玄布外的深邃双眼,像两颗磁石,牢牢吸住她的目光。 那双眼,深若潭,黑如墨,亮如星。只消那么一眼,她像中了魔咒一般,忘了天,忘了地,连身处在何地都不自知…… 男子眼睛也同她一般眨也不眨,定定地和她对望。 直到路过的马车车轮碾过路边小石子,小石子飞跳,不偏不倚击中男子的腿,男子震了一下,这才记起该做的事。 他不由分说拉起春儿的手,硬将手中的布包,塞到春儿手里,说:“交给公孙磊!”话落,人便转身离去。 春儿还在怔忡中。刚刚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会这样看男人?是幻觉?还是中邪? 她低头一看,见布包真真实实存在,正在手中微微蠕动着。 懊掀开吗?里面会是什么?布包上奇怪的图腾,又代表什么? 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就见一个可爱的婴儿,一手含着拇指,一手轻轻挥动,正对她露出可爱的笑容。 这是什么状况? 她再度愣在原地。 接下来,回门的小姐便抱走了婴儿。 而她则在小姐的交代下,忙着找女乃娘,到布庄裁布做尿布,裁衣裳。 一天下来,东奔西跑,手忙脚乱,直到现在,临时找来的女乃娘要处理家事,所以喂完婴儿就回家了,她这才得空可以重新抱着这个娃儿。 瞧着宁馨可爱的睡颜,搁在心头一整日的心事,化为喃喃自语:“你知道他是谁吗?你是他带来的,当然知道啰!可惜你还小,不然,我就可以知道他的名姓,家住何处,婚配了没?” 说完,春儿脸红的瞧瞧四周,还好没有旁人听见自己的疯言疯语,否则一个女孩家,这么探听偶遇的男子,实在太不知羞了。 确定四下无人后,她又说了:“你知道吗?我会这样问,说来说去都要怪大小姐。她和姑爷两人幸福恩爱的模样,让我光瞧着,都要羡慕好久。 唉,我和小姐同年,但是小姐已怀有身孕,再几月就要生产,再看到你这么可爱的女乃娃,让我也很想尝尝为人妻、为人母的滋味呢!” 男子的眼眸再度浮上她的心头,她羞得低头浅笑。 这时,一双黑瞳隐在暗夜里,悄悄浮现笑意。 ★★★ 晨起,春儿理好仪容,才跨出房门,就听见有人唤她。 “春儿啊,我正找你呢!”春儿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魏夫人。 她会这么早起,肯定是来一探究竟的。 因为魏夫人昨日本和夫人约好,两人要带着远从西域来的张夫人上起赴赏春宴,怎知突然冒出一个婴儿,让欢喜赴会的她,莫名其妙的被打发回府。 “魏夫人,不用问。我什么都不知道!”春儿浅笑着回答。 “我啥都没问,你不知道什么啊?” 春儿眨眨眼,调皮的看着昔日主子,她还没张口,她都可以看到她的喉咙底,“小的真的不知道嘛!” “好春儿!你不知道谁知道啊。不过,今日我来,还有另一件事!”魏夫人浅笑的说。 “夫人?”她满眼疑问。 “你告诉我,昨儿个这里究竟发生什么事,我就告诉你我今儿来的目的。” “小的真的不知嘛!” “姨母,你别为难春儿,请你直接问娘就好了。这事非同小可,可得请爹娘亲自和你说明。”这时,公孙风插话进来,不知何时,她出现在两人身后。 “果真?”魏夫人一脸不信。 鲍孙凤慎重的点头。 “好吧,我亲自去问。”魏夫人说罢,即要转身。 “等等,姨母,你不是说还有一件事吗?”公孙凤唤住她。 “哈,我都忘了,我最近想带春儿赴一些宴会,她十八了,这婚姻大事不能再耽搁了!” “夫人……”春儿一听,螓首低垂,不胜娇羞。 “春儿,虽然我们名为主仆,我可是把你当女儿一样心疼着。” “夫人,小的都知道。” “虽然可能会委屈你作偏房,或当人妾室。不过我会精挑细选,选一个能容人的大夫人,或没人跟你争宠的大户人家,不会让你吃亏的。” “夫人,春儿还不想嫁嘛!”春儿撒娇着。 “好春儿,我都快当娘了,你不嫁,难道要留着当老姑娘吗?”公孙风看不下去了出声说道。 “小姐,我还年轻呢!”春儿更不依了。 “好,不闹你了。”她笑着对春儿说完,使转而对魏夫人说:“姨母,爹娘应该已起身,我领你过去吧!”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春儿的心浮动不定。 魏夫人要帮她找夫婿,是真的.吗?想着,她脑海却莫名的浮现一双漆黑双瞳。 春儿摇头想将那双眼甩去,却怎么都做不到 全身里得密不透风,只见过眼睛的男人,怎会让她念念不忘? 莫非,自己真的在“思春”了? 第二章 春天的渭河边上,杨柳青青,风儿柔柔。 不晓得打哪时候开始,长安城的居民,不分贵贱,习惯寻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在春日的渭河边上逛逛。 今日天未亮,魏家家仆已选定一块草儿丰美,视野极佳的地点,设好帐棚,摆好桌椅、饮食。 魏夫人邀请的官夫人们,皆带着女儿、随身丫环、家仆,浩浩荡荡的来到河边。 衣着鲜丽的众家夫人小姐,一进入魏夫人所设的宽敞帐棚,纷纷拆下累人的帏帽,热烈的交谈起来。 春儿立在魏夫人身后,听着她们闲谈。恍惚间,她打起了瞌睡。 昨夜她跟婴儿同寝,小娃儿半夜哭闹,她慌了手脚,最后还是公孙夫人接过了手,发觉是婴儿尿布湿了。 这么搅和了一晚,直到天亮,她才小睡一下,又被魏夫人拉着来赴宴。 “嗳,魏夫人你家春儿越长越标致了呢!光瞧着她都觉得舒服呢。”钟夫人讨好着。大家都知道春儿虽身在公孙府,却是魏夫人的人。 “是啊,可是长得再怎么标致,再怎么赏心悦目,也得把她嫁出去。”魏夫人以略带遗憾的口吻说。 “让老爷收房不就得了?”钟夫人热心的建议。 闻言,魏夫人脸色一沉。 旁边的人立刻推推钟夫人,钟夫人才知失言。魏夫人心疼这个丫环,是人尽皆知的,要给魏大人收房早就收了,怎会拖到现在?还把人送到公孙府待了三年多。 钟夫人何等机灵,立刻将话题一转:“春儿的模样让我想起一位小姐。”她放意停了一下,等着大家把眼光调过来,才接着说:“就是那个李尚书的千金。” 她这一提,众夫人小姐仔细一瞧,春儿的容貌跟李尚书的千金,果真有几分相似。 李尚书的长女是十余年前遇劫去世的夫人所出,次女则是再娶的妻子所生,年方十三。她们说的应该是和春儿同年的大小姐。 春儿半睡半醒间听到这话,立刻打起精神,对众夫人盈盈一拜。 “各位夫人小姐,刚刚的话,请不要传出去啊。我一个丫环,怎可以和一位千金大小姐相提并论?这样太辱没她了。” “怎会呢?”大家纷纷起哄,讨论起两人的相似程度。 才说着,一群人声势浩大的经过她们的帐棚,正是李尚书夫人带着两位千金出游。 三人不像一般贵胄仕女出游会保守覆面,反倒大大方方的露出容颜。 李夫人已三十有余,却依旧明艳照人,跟在身后的两个华衣少女,容貌亦不差。 大家都知道,李夫人是从女乃娘的位置爬到李大人床上,才成了李夫人,众家夫人虽然嘴里不说,心底却是对她排斥得很。 可是当年的李鉴李校尉娶了她之后,官运亨通,从武职转文职后,一路升官,现已位居尚,书,是将来当朝辅佐的人选之一,所以大家表面上不得不对她尊敬有礼,免得碍着家中夫君的前程。 “李夫人,也来赏春啊!”众家夫人客气的打招呼。 “是啊,大家也都好雅兴啊!”略略点头,敷衍一下,李夫人带着女儿匆匆走过,她知道夫人们对她的风评并不佳,不想跟她们惺惺作态。 待她们走远,众夫人又交头接耳:“两人果然长得相似!只差春儿个头高些,气质更好而已!” 春儿心中苦笑不已。她一个小小丫环,怎可以和尚书千金比美?她们再这么起哄,若是传到李大人耳里,恐怕会得罪人家。 见大伙讨论热烈,春儿想一个人清静清静,而今儿个,她随魏夫人出游,算是放假,所以她对现在随侍在魏夫人身边的丫环交代之后,便一个人在渭河边逛了起来。 闻着清新草香,她随意走着。随着午时越近,晒得她微微出汗,心想找个地方纳凉。 远远瞧着几株梅树错落,一树洁白似雪的花儿;走近,清香扑鼻,树影阴凉,吸引着她往梅林深处走去。 突闻林内似有人低声交谈,春儿想走避,偏偏林树交错,她走着走着,又绕到有人说话的附近。 是一男一女的声音。 “可想死我了!”男子说道。 “我这不就溜出来了吗?”女子娇媚的回应。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今天你得好好补偿我!”男子声音急切。 春儿听到这里,已知自己撞见人家的“好事”,急急后退,却被树根绊着,狠狠跌落在地。 这一声响,让林中两人一怔。 “谁!”男女同时急急问道。 春儿知道自己此时现身;三人定会尴尬不已,正巧瞧见眼前的树干已腐朽,露出空空的树洞,她迅速往里面一钻—— 男女听不到回答,四周转转也没看到人。 男子一把拉回女子,“树林里难免有些飞禽走兽,别理它!我寻你十多年了,你还是这么美,美的让人心痒难耐啊!” 春儿不想听人家情话绵绵,偏偏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小心的挪挪脖子,想寻着让头舒适一点的角度,却没想到眼前一个小小的树洞,让她一眼看出去,清清楚楚的看见相拥的男女,正站在林中空地铺的毯子上。 女子正在月兑衣,成熟妖娆的身子随着她的动作款摆,让周围平添一种暧昧的气氛。 春儿在脑子里告诉自己不该、也不想看,偏偏眼睛自动睁得大大的。 男子猴急的月兑下一身衣服,急急扑到女子身上,对着她的丰满又啃又咬。 女子先是陶醉,接着叫道:“别,我家相公会看到!” “我偏偏就要!” 女子立刻一把推开男子,转身着衣。 “好好,我轻点就是。”男子求饶。 扁天化日之下,一场男女交欢,在春儿眼前活生生演出。 两人的动作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大声,终于一声深长的叹息后,女子满意的伏子。 “还是你行!”女子妩媚的称赞,不忘在男子身上扭动娇躯。 “当然啰!”男子骄傲的抱紧女子。 见男子沉浸在里,女子悄悄弯,在一套的衣服底下模出一把匕首。 男子紧闭双眼,享受着欲死欲仙的快感,不晓得女子妖娆的娇躯一边蠕动,双手一边高举匕首,高,再高,接着女子双手用力往下—— 春儿想出声警告,心中却明白知道,出声无用,只是令自己置身于险地而已。她狠狠的咬着嘴唇,防止自己出声。 匕首不偏不倚,正插在男子胸口。 男子倏然瞪大双眼,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身体就静静的软倒。 女子立起身来,镇定的擦掉染上身的血迹,然后将衣服一件一件穿好。 一边整衣,她一边叨叨说着:“我努力了十余年的天大富贵,谁也别想夺走!虽然当初被你夺了贞节,生下孩子的怨恨不减,不过,我们的孩子跟我远房表姐长得出人意表的相像,你也算功劳一件吧,毕竟没生下这孩子的话,我这天大的富贵,还不知要如何下手呢! 哼!现下我杀了你,你不但没资格怨我,还得谢谢我,让你的女儿成了娇贵无比的千金小姐。 最后,再说件让你高兴的事;虽然我阅人无数,只有你最行。” 说到这里,她低子,“你安心的去吧!” 她用手合上男子圆睁的眼,用毛毯盖住男子赤果的身子,立起身来,款款走远,一副不曾发生过任何事的从容。 树洞内的春儿,早已吓得双腿发软,她勉强自己,用尽剩余的力气爬出树洞,往林中深处奔去。 树洞边,她的小玉坠儿正躺在那里。 ★★★ 在林中转了又转,春儿急得想落泪。 抬眼瞧着日头已偏西,她却怎么也寻不着走出林子的路。 林中偶有人声,她却怕是刚刚那名女子派人寻来,反而更往林子里走。 绕着走着,她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只想着往河边走,沿着河岸总会回到人群里,而回到人群里,她就安全了。 那张脸,那一身衣饰,她刚刚才在魏夫人帐棚里见过,她正是李尚书夫人。 见她脸不红气不喘,毫无惧意的杀人,已够教她害怕了,没想到她最后所说的那段话,更是吓得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宁愿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现在的她只能安慰自己,刚刚尚书夫人应该不知她在现场,所以只要她若无其事的回到魏夫人那儿,应该可以躲过这一劫。 “为什么这个林子,看来看去都是一个样?”她无奈的沿着河岸继续前行。 蓦地,咚的一声,一只鹿跳过她的眼前。 她惊慌之余,傻傻的瞧着鹿的背影,紧接着一群狗汪汪的追了过来,自她眼前呼啸而过。 她不安的想着,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这些动物,这样的景象,怎会出现在离城不远的河边? 咻地……声,一枝箭不偏不倚的射在春儿眼前的树干上,只要她再往前一些,箭将穿过她的脑袋。她尖叫—声,想也不想地就往后跑,就这么一头冲进了河里。 冰冷的河水,大量的水灌入她的口鼻,淹没她的胸腔,耳边的水流声,轰隆隆的响着,四周越来越暗。 就在她痛苦的放弃挣扎,任身子下沉之际,突然,一个力量,将她提到水面,紧接着,她发觉自己身在水边浅滩上,然后她一个放松,就这么昏了过去。 再醒来,悠悠的河水正轻轻的拍着她的脚边。 她试着起身,发觉自己竟然毫发无伤,只有衣服破了大半,一头发丝全纠结在一起。 “刚刚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回到岸边?”是有人相救吗?四周搜寻,却无人声。 这时,傍晚的风拂过,吹得她微微颤抖,她双手扯着一身单薄又湿透的衣裳,苦思着要如何回到长安城,无意瞥见前面林!中似有炊烟升起,她兴奋的往前奔去。 ★★★ 一堆柴火堆,在林中空地燃烧着。 一个黑衣男子,坐在火堆前烤着东西,阵阵肉香飘散。 春儿躲在树后,直咽口水,即使饥肠辘辘,依旧不敢贸然前进。 她独自一人,又衣衫单薄,若是遇着歹人,为着一口食物,赔掉清白或性命,怎样都不值。 夜风吹来,一身湿衣的她,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出来!”男子的声音不愠不火。 春儿身子微颤,“这位好心的公子,我不是故意要在这里窥伺你,我因为落水,漂流至此……” 话未说完,男子已手指火堆,做个邀请的手势。 春儿仔细瞧着男子,判断眼前状况。 尽避男子全身散发着紧绷气息,仿佛随时处于警戒状态,却不像是针对自己,毕竟,一个弱质女子,能对他有何威胁? 而且,他若心有歹念,早已扑向自己,怎会事不关己的低着头? 想到这里,她小心的挑个离他最远的地方坐着。 鞋袜早在落水时不知所踪,她悄悄将光着的脚丫挪近火边取暖。 披散的长发,女敕女敕的粉红娇颜,裹着湿衣的玲珑娇躯,映着火光的纤秀如玉的脚,此时春儿像极了一道等人品尝的佳肴。 男子豁然丢过一件大氅,“穿上!” 春儿感激的披上大氅,大别像一床大大的毯子,将她从头里至脚。 她在大氅下,小心翼翼的月兑下衣物,将衣服靠近火边烤着。 男子立刻递过一根树枝,让她将衣服撑开烤火。 她顺手将贴身衣物除下,藏在身下,试着用体温煨干。 男子看她已干燥温暖了,伸手递过烤好的肉。 春儿接过,道声谢,便秀气的吃了起来。 男子递过来一壶酒,春儿不好推辞,扬首喝了一口,那酒的味道出奇浓烈香醇,连喝了几口后,本来冷着的身子逐渐暖和了起来。 “谢谢公子!” 男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公子,我是公孙将军府的丫环春儿,可以请问高姓大名?” 男子不语。 “这位公子,可否请你助我回家?”人家不想说,她也不好再追问,干脆大方的请他相助。 男子点头。 “谢谢公子!请问这是哪里?”男子始终不说话,激起她的好奇。他是天生少言?还是不屑与自己攀谈?现下这么问,他总要开口了吧? 男子终于抬起头来,黝黑、轮廓深刻的脸庞呈现眼前,浓眉深目,双颊瘦削,虽称不上英俊,却很阳刚,是一张让女子一见就难忘的男性脸庞。 春儿突然羞红了脸,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丫,忘了想问的话。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当春儿再抬头,才发觉男子突然靠了过来。 在她还没意会过来之前,他拦腰抱住她,另一手捞起她放在火边的衣服,脚一踢,一堆沙石盖住火堆,授着越上枝头,隐身在浓密的枝叶间。 这样被抱在男人怀里,贴近的身躯,男人的气味,在在吓得她不由自主的用力挣动。 男子只好用力拥住她,防止她跌落树下,一边用手指轻点她的双唇,接着指着远方。 春儿愣了一下,随即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瞧见前方似乎有人拿着火把,朝这里前进。她随即乖乖的伏在他的胸前,不再挣扎。 才一会儿工夫,一群手持火把,身着禁卫军制服的士兵,骑着马,来到他们脚下的小小空地。 底下的交谈声,清楚的传到树上。 “吱,刚刚通报这里有火光的是谁?”士兵甲直抱怨。 “刚刚明明有人在了望台瞧见的啊!”士兵乙不信的四处张望。 “那火光呢?”士兵内张口抗议。 男子宽阔的胸膛,让她纷扰的心逐渐安定下来,明知道不该和男子如此贴近,可是有个温暖的胸膛可以倚靠,让她安心莫名。 “走啦!害我们穷紧张一场,这皇家猎苑,何人敢闯,又不是不要脑袋了!”士兵丁急着要离开现场,天黑了,难保不会有什么古怪的东西突然出现。 听到这里,春儿总算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那下午差点射中她的箭,应是皇室猎人所射,并非李夫人派人来追杀。 “咦,你看,地上有小布片,哇!还是女人用的哩。”士兵戊惊呼。 士兵一反刚刚的不耐烦,急急凑在一起讨论:“一定是情人躲在这里幽会,忘了带走的。” “哈哈,没事就好,走啦!”一群男人挤眉弄眼!神情暧昧的离去。 随着声音越行越远,火光逐渐黯淡,四周恢复静默,一片阒黑。 春儿身在树上,心里却只想找个地洞掩埋自己。 罢刚月兑下的贴身衣物,竟被一群大男人拾了去,还在她面前模模弄弄,她尴尬的往后一退,却险些落下树梢,幸亏男子手快,将她重新纳入胸怀。 靶受男子灼热的体温,春儿突觉虚软无力,顺势紧靠着他,好一会恢复了力气,她轻轻推开男子。 一抬脸,满天闪烁星光吸引住她的目光,春儿惊艳的瞧着满天星斗。 “对不起!可以让我在这里看一会儿星星吗?”春儿感动的月兑口而出。 男子无言的点头,力道适中的搂住她。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任性,可是,我很久没有看星星了。姥姥说,一颗星星代表一位死去的亲人,去世的娘一定在上空保佑着我,否则我今日一定无法平安月兑险。当然,你的帮忙也很重要!” 春儿回过头,第一次近距离瞧着男子的脸,那双眼……那双她见过一次就念念不忘的眼,正嵌在男子脸上! 是缘分吗?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人,竟能再见! 瞧着他的眼,刚刚饮下的酒,在体内迅速发酵,她开始恍惚,感觉整个人沉溺在他深邃黝黑的眼底…… 她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奇怪想法,想亲亲眼前阳刚的眉眼,尝尝男子的唇,最否如他的外表一般刚硬似铁。 才想着,她的身子已付诸行动。 合上双眼,她送上自己娇女敕的唇办,吻上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男子没有退却,也没有出声抗议,春儿放心的继续自己的探索。 男子的唇有些冰凉,却没有想象中的坚硬,她继续往下,试着亲吻刚毅的下巴。 蓦然,男子用尽全身力气紧拥住她,用唇攫住她的樱唇,辗转吸吮,接着柔滑的舌侵入花办似的嘴,逗引着她的丁香小舌。 原来亲吻滋味是这般心荡神驰,春儿渴望着这甜蜜的感觉可以一直持续,却隐约知道,不可以,这是不可以的……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缓缓闭上了眼…… 男子察觉怀中女子环抱着他的手渐渐松开,呼吸开始规律深沉。 他抱紧她,从树上一跃而下,仔细瞧着星光下酣睡的容颜。 亏她喝了大漠的烈酒,还能撑这么久。一般人只消喝得几口,便醉得不分东南西北。她一个弱质女流连喝数口,竟到现在才醉倒,实属不易。 他无意灌醉她,只是在寒夜里,惟有酒能确保她不受寒,尤其看她一身湿,显然就是傍晚那名落水的女子。 千里迢迢护卫小婴儿到此,他难得寻到这人迹不至的地方,打打野味,松弛一下筋骨。傍晚时正巧撞见即将灭顶的她,便顺手拉了她一把,将她放在河边便离开,为的就是不想牵扯出报恩那一套,怎知她竟会闯进自己怀里,还主动送上一吻。 罢刚被她生涩的吮吻、干净的气息,诱得几乎失控。 他定定地望着她,再抬眼,才发觉星斗已悄然移位,他竟盯着一个女子看了一个时辰,差点误了该巡视的时刻! 仔细的里紧怀中女子,确定她不会受到风;寒,男子高高跃起,在树林间优雅的起落,一路直奔公孙府。 第三章 清晨,朝阳自窗外洒落,暖暖的唤醒床上的人儿。 春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尽避头疼的像千支铁槌槌打一般难过,她还是向往常一般,打起精神,提壶倒水,对镜梳妆打理。 直到更衣时,她才发觉自己还穿着昨日出门时的衣裳,难道……那个长长的梦,不是梦? 她屏住气息,小心翼翼的打开衣服,衣服底下……什么都没穿。 昨日的经历,不是梦! 那衣服是谁帮她穿上的,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不过,除了林中男子,还有何人?想到此,她双颊不由得染上红晕。 她深吸一口气,赶紧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裳,往夫人房里去。 昨夜什么时候归来,她完全没有记忆,当务之急,是先跟主母报平安。 轻轻推开公孙夫人的房门,夫人正背对门坐着。 鲍孙夫人听到声响,举起衣袖,似在拭泪。 “夫人,您怎么了?咦,婴儿怎会在这……” “孩子是我差人抱来的。春儿,大家都在寻你,你跑哪去了?”公孙夫人一如往常的露出温柔笑容,柔声问她,只有红红眼角泄露她刚哭过。 “回夫人,我昨日迷路子,回来时已太晚,不敢惊动大家。”春儿惭愧的回答,昨日遇着的事,她不打算说。 “没事就好,麻烦你到大厅通知大家,魏夫人急得不得了。” “最,可是夫人您……是不是我没回来,让您心急?让您不放心这孩子?”春儿看着她湿润的眼睫。 “没事,只是我突然想瞧瞧这孩子,看着看着,心中突然百感交集。”公孙夫人如常的温柔语气。 “夫人……”春儿不懂是自己,还是婴儿意夫人难过。 “春儿,快到大厅吧!大伙儿正准备出发寻你呢!”公孙夫人转开话题。 “是!”夫人不愿说,春儿也不好多问。 转身快步行至大厅,她就碰上刚进门,一脸憔悴的魏夫人。 魏夫人一早就过来探问消息,一见着她,激动地捏着她的手,连话都说不出来。昨日以为春儿被歹人绑走,她担心的无以复加。 “夫人,我迷路了,昨儿循着路回来,累了就睡了,忘了通知您,对不起!”春儿搂着魏夫人安慰。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回到这里,只好云淡风轻的几句话带过。 “没事就好!” 魏夫人平复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后,接口说道: “听说今日一早,皇家猎苑发现一具男尸,还在北边发现两件女子的亵衣,我还以为是你发生……” 春儿当然知道那两件小衣是自己的,却打死也不好意思承认。至于那男尸的事,该说吗?有人会信她这个丫环所言吗?还是暂时不说吧! “来,我瞧瞧,你果真好好的。”才说着,魏夫人眼眶又泛红。 “夫人……” “既然你平安在这,今天开始你得随我出门拜访,我一定要让你嫁个好人家,我才能安心。走,打扮去!”才说完,她已拉着她往后院寝房而去。 就这样,接连数日,春儿被魏夫人拖来拉去,只为让她挑个中意的夫君。 为了不伤魏夫人的心,春儿只得随着她四处应酬。 这日,她在大户人家接受招待,一位丫环带着她到后院赏花,却意外听到两个老妈子的闲谈 “鸡穿上风凰的衣服仍是鸡,还妄想着真能成风凰啊!” “就是啊!让我们伺候一个丫环喝茶,可真窝囊啊!” 春儿当然知道她们说的是谁,不动声色地回到大厅,从此婉拒了随魏夫人到处串门子。 恢复原先的生活,再次怀抱可爱的小女圭女圭,她的心再次回到宁静。 小娃儿已决定取名为“盈”,也就是公孙盈,母亲是谁则是谜;知道的人缄口不说,不知道的人,则把小娃儿当成公孙夫人所出,大家有着不猜测“谜底”的默契。 “小小姐,你来自哪里?是遥远西域吗?我听说西域最美的国家就属楼兰,你这般可爱,应该是来自哪里吧!如果你会说话就好了……告诉你一个秘密喔,这个秘密只有你可以知道。” 小女圭女圭酣睡未醒。 亲一下她的小粉脸,春儿继续说道:“我调戏了一个男人!” 看看左右,她放心继续说下去:“他生得””—怎么说呢,不是很好看,也不难看;可是一看到他,我的心儿就蹦蹦直跳,好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对。 我在树林亲了他一下,虽然只是亲了一下,不过滋味让人难忘呢! 魏夫人一直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夫婿,我好想说,就是他,我只想嫁给这样的男子为妻。 小小姐,如果世界上真有缘分的话,我的缘分,是他吗?” 小女圭女圭继续沉睡,春儿小心的将她放回小床,拉好被褥,继续诉说她的心中事。 “其实与其嫁入豪门当妾或填房,我宁愿嫁入平常百姓家,过着平凡的日子。 身为女子的最大幸福,不是嫁得一个富贵逼人的夫婿,而是一个能够珍惜敬重自己的良人。 小小姐,你知道吗?在我偷吻了那个人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只要一想到他,我的心就会不自在的狂跳,脑子里都是他的影像。 唉,不知他有没有同样的感觉?还记得我吗?” 说了一大篇,倦了,她轻叹一声,熄了烛火入睡。 屋上的伟岸人影,将她的话语听得一字不漏。 头一次,一颗心为着一个女子无邪的告白,漏跳了好几拍,冷凝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女子的一颦一笑,不着痕迹的进驻了他的心底。 这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落在他的身边。 他微微抬眉,依旧隐身屋檐间,动也不动。 “头子,我来啦!你歇着吧。”黑影悄声说。 男子摇摇头。 “我知道你中意那个姑娘,可是我们楼兰国的第一美女,还在等你回去成亲呢!”黑影急急说着。 男子连动也不动。 “你也知道我们这趟的任务即将结束,只要确定小鲍主的安全无虞,我们就得立刻回楼兰啊……”黑影见头子冷眼扫来,立即噤声不语。 静了半晌,听得屋内的人儿呼吸已清浅规律,男子一跃而起,消失了踪影。 望着远去的背影,黑影咧出个大大的笑容,想着:头子果然动了心……嘿嘿,这个奇闻说给弟兄们听,一定会大大的轰动。我耶律雄如果判断错误的话,我的头剁下来给他们当球踢。 ★★★ “春儿!春儿!”是魏夫人的声音。 “夫人,我在这儿。”春儿纳闷魏夫人最近不知为何,常常天一亮,就往公孙府里钻。 “春儿,你闯祸了吗?”魏夫人焦急的拉住她。 “我?”春儿指着自己,满眼疑问。 “你的小玉坠儿呢?” “不见了。“ “在哪儿不见的?” “我一直想不起来,想说丢了就算了,反正都已经过了这么久,我早已不想用它来寻回亲人了啊!” “可是,我听夫婿说,几日前在皇家猎苑发现的男尸附近,发现一块小玉坠儿,那块玉坠儿的公告图样,就是你那块啊!” “我……”春儿心一惊,考虑着是否该将当日林中所见,“告诉魏夫人。 “春儿,有事可别瞒我,难道是那个人想欺负你,让你给杀了?” “回夫人,绝无此事,其实,事情是……”她知道瞒不了了,索性一五一十的说出她那日的遭遇,只略过遗失亵衣的那一段。 “那个救你的男子,应是武林中人,改日若能相遇,定要好好谢他。倒是那李夫人,怎会跟这事有所牵扯? 死的那人是个追捕十余年的强盗头子。若我没记错,十余年前,他们抢劫了当时的李夫人,李夫人为保清白,当场自尽。 那个时候只有女乃娘带着李家小姐逃月兑,后来,还是女乃娘提供情报,朝廷派兵剿灭了整个山寨,只有强盗头子月兑逃了!他们应该是仇人,怎会寻她,和她作乐,又说什么孩子的?” “夫人……”春儿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知道她又在天马行空的乱猜了。 突然,魏夫人直瞪着她,“难道,你才是……” 她从春儿小时候就怀疑,她才是正牌的李家大小姐,这下该不会真被她猜中了吧? “夫人,这事可别乱猜。也许是我小时候拾到玉坠儿……”春儿从来就不相信她的推测,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她打小就懂了。 “你的小玉坠儿,有谁见过?” 春儿摇摇头,这个玉坠儿一直是贴身之物,除了魏夫人还有公孙凤之外,没有其他人见过。 “那好,你可别出面承认,我们静观其变吧!” ★★★ 才过一日,事情就有了出人意表的发展。 有人向朝廷密报,玉坠儿是李尚书的大干金所有,李小姐也承认遗失玉坠。 朝廷因此将整个事件从京兆尹移往刑部调查。 案发当日,李夫人携女至渭河边贷春,有证人数人;至于李大干金一直与妹妹、丫环们处在一处,从未单独离开过,也有数人可以作证。 虽然案发的树林与她们歇脚处,相隔不远,可却无法证明她们曾进入林子,更不能证明李大干金杀了那个男子。 这事关尚书千金的清誉,奉命调查的官员也不好再继续深入,只得草草结束追查,造书言明尚书千金的玉坠早已遗失,可能被凶手拾去,丢在现场笔疑阵。 当然这事并没有对外公,魏夫人身为御史夫人,自然可以从夫婿那儿得到消息。 “李家小姐怎么也会有这么一块玉坠?弄丢的人明明是春儿,她怎会承认是自己的?这事的古怪,待我来查!”魏夫人早想证明她的怀疑,她当然不能放过这大好机会。 她私下找来夫婿最得力的助手调查这事。 ★★★ 日子匆匆而过。 春儿看看事件日渐沉寂,刑部已不再追查玉坠儿的主人,遂放下心上的重担,上街采买小小姐的东西,顺便让自己透透气。 扁禄坊的高官宅邸围墙一座比一座高耸,平日来来去去,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可是,今日才出门一会,一种强烈的不安袭上她的心头。 她急急穿过平日甚少人走动的围墙角落,宅邸的大门都有人守着,只要通过屋宇两旁的小径,她就安全了。 她几乎是小跑步着前行,眼见就要到达大街,蓦然,后脑一阵剧痛后,她昏了过去…… 第四章 春儿悠悠醒转,尽避后脑还是剧痛无比,她还是忍痛打起精神,仔细判断自己所在之地。 房里净是精美的花梨木家具,空气里飘着薰香,淡淡的绯红色上等帷幕,眼前一张矮几上搁着一把象牙瑶琴,看来这是个千金小姐的闺房。 她小心的动动手脚,起身坐在地板上。 手脚并没有被缚,让她稍稍放下心,想必绑她来此的人,并无太大恶意。 “你果然长得像我!”一个女子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响起。 春儿猛一回头,压下晕眩感,仔细瞧着眼前的女子。 弯弯的淡眉,暗黑明眸,瓜子脸儿,小巧瑶鼻,像花办一样微微獗着的红唇,果真和她长得七八分神似。只不过在这人身上,有股受尽宠爱呵护的骄纵味儿。 春儿一眼就认出,她就是李尚书干金。 “您一看就是个千金大小姐,小的只是一个小小的丫环,怎配和您长得相似?”春儿讨好的辩解着。 “哼,还知道自己卑微,不错嘛!那些三姑六婆乱说,我治不了她们,只好治你!我堂堂一个千金,你一个丫环拿什么跟我比?”李小姐气焰不小。 “小的哪敢跟您比?”春儿更加小心的戒备着。 啪!蓦地响起鞭子拍打在地上的声音。 接着李小姐手中的鞭子,毫不留情的往她门面挥。 “这位小姐,我们根本不认识……啊!好痛……”春儿马上用手护住自己的脸,她知道,李小姐要毁了她的脸!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承受那没头没脑落下的鞭子,才一两鞭,她已感到浑身刺痛、伤口犹如火燎。 她咬唇忍痛,心知对付这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惟一的法子就是等她气消,或者打不动了。 见她一动也不动,吭也不吭一声,李家小姐更是愤怒的猛挥鞭子。 “你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丫环!凭什么一个丫环可以挑三捡四的挑夫婿,我却得嫁一个瘸子!这不公平,我……”这时,鞭子似被某种东西缠住。 李小姐猛地回头,一看见来人,大吼:“你凭什么阻止我!” 春儿假装昏厥,伏在地上,只听见一个妇人的声音低吼:“探春,你怎会做出这种事?绑架人不说,还想打死人!” “女乃娘,请管好你自己生的那个就好,你没有资格、没有身份管我!”李小姐加重“女乃娘”两字。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你凭什么打我?说啊,你凭什么?” 接着,两人扭打成一团。 “我打你,是打你不知感恩。哼!没有我,你只是一个强盗窝里的小姐,嚣张什么?” 不晓得谁狠狠踹了春儿一脚,春儿虽然痛彻心肺,还是忍痛假装昏迷。 “看来这丫头果真昏了。好,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我,我就把真相说给你听。”听来是李夫人的女人,一字一咬牙的说:“你!可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 “李夫人,说谎请打草稿!”李小姐语带讽刺。 “信不信随你,我自有证据。当年我出嫁途中,被强盗劫了去,被土匪头子强占身子,怀了你。无可奈何之下,我委屈忍辱的当了押寨夫人。 在你三岁的时候,李夫人到山寨附近的寺院还愿,被他们劫回山寨。 我看见李夫人同样也有个三岁的孩子,而且你们两个娃儿,只要穿起一样的衣服,几乎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 我好恨,同样身为女人,我不但比她年轻美貌,诗书也没少读,凭什么她的夫婿在京城任职,我却是个没名没分的押寨夫人!两个孩子生得这么相像,身份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当晚,我假意救她,然后将她带到崖边推落而亡。她随行的家仆丫环,全被山寨兄弟们诛杀殆尽。而我趁隙带着你们两个娃儿逃下山,一路直奔京城。 我看李家那娃儿跟你长得一个样子,所以下不了手,就把她一路带回长安。” “哼,编得真精彩!这样我的亲爹会不认得我?而且两个不相干的人会无缘无故长得相像?更好笑的是,你若是我的亲娘,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我是怕你年幼,不小心会露馅,干脆不提。而我后来才知道,李夫人其实就是我那个嫁入京城的表姐,见过她的人都说我们长得相似。 她被掳到山寨时,因为回娘家省亲,又绕路到寺庙还愿,已经离家半年多,所以我才想到,李大人许久没见过孩子,你们如此相似,孩子又时时在变,他怎会知道真假?所以我就决定假扮成李夫人在家乡新聘的女乃娘,趁机接近李大人。” “你若是我的亲娘,那玉坠儿的事怎么说?这事我虽然听你的,承认凶案现场那块玉坠儿是我的,可那个玉坠儿又是怎么回事?” “小玉坠当时挂在走失的小女娃身上。当时匆忙之间,我没有扯下她身上的玉坠,心想就那么丁点大,应该也不慎钱。 到长安之后,听李大人偶然提起,才知道是大食艺匠所制,价值不菲,只好偷偷托金匠照我的印象,另外打造一个,挂在你身上。 虽然李大人从没仔细看过你身上的玉坠,可是这次在树林里出现的万一是真晶,你爹不就发觉你是假酌。所以我才会求你说,玉坠儿已遗失。” “不可能,你这个骗子!” “你说我是骗子?亏我还为你解决掉一个大麻烦。” “你说什么?我不懂!” “树林里的男尸,是你真正的爹。不知他怎样寻到了我,为了杜绝后患,游春那日,我约他到树林一叙,亲手杀了他。” “我不相信!我是爹的女儿,你是看爹疼我眼红,才这么说!”李小姐毫不掩饰她的音量。 “好,那你翻开衣服看看,你的肚脐附近有没有一个花形的胎记。三岁之前,在山寨,大家都叫你花儿的记忆,全没了吗?”李夫人冷静的回!答。 “你是我的女乃娘,当然知道我有胎记的事!”她虽是大声的回答,却听得出里头满含心虚。 “那你可以去问问你爹,你出生时有没有这个胎记?你好好想想,为什么你小时候,我不让任何丫环帮你沐浴?你的生活起居,在我成了李夫人之后,为何还是由我一手包办!” 又是一片静默。 “这个丫头应该是魏夫人家的那个丫环吧!你这么沉不住气,万一在下手时被人瞧见了,谁救得了你?” “我的父亲是尚书……”再开口,她的语调已少了理百气壮。 “这丫头应该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娃。不过,那个玉坠儿怎会出现在树林里?莫非当初告诉我小孩死了的那个老婆子有问题? 万一她真是当年那个女娃的话……无妨,现在人在我们手里,要杀要剐都成。只是行事得利落些!” 春儿听到这里,早巳吓出一身冷汗。她这次!真的在劫难逃了吗? “你……”李探春的声音弱了。 “我是你的亲生母亲,说什么都会保护你的。” “女儿啊……”突然,窗外传来男子的呼唤。 “糟,你爹来了!快把这个丫头藏起来!” 春儿还是假装昏厥,被两个女人拖着往另一间房。 一块布丢在她身上,两个女人匆匆回到前面房间。 春儿眼前一片黑,耳朵却莫名的灵光起来。隔壁房间的声响,一字一句都入她的耳里。 “女儿,怎么大白天锁着门?”男子的声音。 “爹!”少女的声音。 “老爷,我正跟探春说着体己话,当然得锁门。她马上就要出嫁,有些闺房的事儿得教教。”李夫人的声音。 “爹,我求你,我不想嫁,嫁给一个瘸子,不如不嫁!” “女儿,虽然他身上有点残疾,可他是皇上倚重的祖国之子,嫁给他,你爹才有可能更往上走啊!” “爹,我不要嫁……” “有相国之子为婿,对爹的前程,如虎添翼啊!” “我不管!” 啪的一声,似有东西碎裂。 “我的女儿怎会如此撒泼,你到底是不是我生的?” 哇的一声,有人大哭,有人急急安抚,安慰声不绝于耳。 突然,春儿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走近,一双强健的臂膀,悄悄掀开盖在她身上的布,接着一把抱起她,飞身离开李家小姐的寝房。 ★★★ 厚实的臂膀,小心的避开她背上的伤,护着她往公孙府而去。 救她的不是别人,正是林中男子! “这位大哥,可以带我到别处吗?我不能就这一身凌乱的回去。”春儿在男子耳边请求,此刻的自己发髻全散,加上背上的血污,一定会惊动府里的人,她不想让他们担心或直接对上尚书府。 男子微微颔首,领着她一路飞奔至一座宅邸。 他将她带至屋子偏厅,把一个小瓷瓶递到她手里,眼神关爱。“你得擦药!” 春儿点头称谢,试着伸手接过瓷瓶,但一牵动手臂,背上的鞭痕便疼得她龇牙咧嘴。 “我帮你。” 春儿缓缓点头应允。 男子迅速寻来一把剪子,剪开衣服,方便上药。 一剪开衣服就见雪白粉女敕的背上,交差着数条狰狞的鞭痕。 男子低头倒出瓷瓶的粉末,轻柔的洒在她的鞭痕之上。 罢洒下时,春儿疼得身子微微一缩。 见状,男子立刻靠近她的背,用嘴吹拂,试着减轻她的疼痛。 这么一个伟岸的男子,对她做出如此呵护的动作,让她眼里忽然出现莹莹泪光。 “疼吗?”男子出声。 春儿摇摇头,虽然大家都对她好,可是那种感觉,不似现在的这种混着疼惜和亲昵的细腻。 而且她刚刚听到一个牵连自己身世的大秘密,却不能找任何人商量和诉说,心乱如打结的丝线团。听到男子温柔询问的声音,她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出来。 男子小心的拥她入怀,用自己的衣袖,擦着她一脸的眼泪鼻涕,看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他干脆用嘴堵住她的嘴,想让她不再哭泣。 她果然停止哭泣,呆呆得像个木女圭女圭。 眼前这个男子;让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受,心中的不安渐渐被抚平。 她闭上眼,温驯的任他撬开贝齿,侵入她的樱唇! 两人深深相拥,唇舌交缠,春儿想用这种亲密的接触,诉说自己的不安和惶惑;男子想用透过唇舌的相依,来表达自己对她的呵护和心动。 两人沉浸在如此的氛围中,无法自拔,不知过了多久,男子终于离开她的唇,但尤舍不得放开她,一手搂住纤腰,一手扶着她的下巴,一边用唇一一描绘她细致的眉眼,仿佛想用唇将她的娇颜,一一收到心中珍藏。 春儿轻眨双眸望着他,她不明白,自己只见过他几面,为何会有这种急欲交付身心的渴望?只要他在身边,她就觉得莫名的平静与安全,而她甚至还不知他的名姓。 想到这里,春儿轻轻挣开他的环抱,羞赧的低下头,低声问:“这位大哥,可以请问高姓大名吗?” “罗单。” “姓罗名单?” 男子微微颔首。 春儿在心中记下了。 “你来自西域?”春儿羞怯的后退一步,但一离开他的怀抱,身心顿时觉得失落。 他无言的点头,双手空虚的垂落,双眼则盯着眼前女子。 “你们是为了保护你送来的小女娃,才留下来的吗?”春儿知道婴儿是他带来的,他会留下,自然也跟婴儿有关。 罗单又点头。 “你们会永远保护她?” 罗丹摇头。 “那你们会保护她多久?”心里对他们可能的离去,有着难以言喻的失落。 罗单无言的盯着春儿。 “不能说吗?”春儿惆帐的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上身只着一件兜衣,刚刚竟还赖在人家胸怀又亲又抱的,当下整个人更是从头红到脚底。 她尴尬的拿起衣服,发觉那衣服根本只剩一堆破布。如果自己就这么回去,李夫人她们会不会就在那里守株待兔? 她就这么从李家小姐的闺房消失,她们一定会全力找到她,除掉她。 “看来,我得找个地方藏匿!李夫人她们母女……”她顿时噤声,为什么他知道自己被据至尚书府?难道他一直在监视她?为什么? 她该信任他吗? 第五章 空荡荡的大宅子,静无人声,只有两人目前所在的这方角落,有春儿清脆的嗓音响着。 春儿虽然对这名唤罗单的男子起了些微怀疑,但是一望进他澄澈暗黑的眼障,她又释然了。 如果他心怀不轨,早就动手了。而且之前自己衣衫不整的杵在他眼前,他除了眼光变得炽热外,并无其他逾越的举动。 “罗公子,可否借你衣衫一用,还有笔墨纸砚可以出借吗?” 她话才说完没多久,一个黑影飘然落入大厅。 罗单立刻将春儿护到自己身后。她现在衣衫凌乱,会让男子血脉债张的模样,他绝不让其他男子见到。 “见过头子,我只是把姑娘要的东西送来,您紧张什么?”黑衣人说完,果真递过笔墨纸砚,还有一件干净的丝质大氅。 递出东西后,他顺手拉下覆面的头巾,这黑衣男子正是负责公孙府守夜的那位。 罗单虽不喜欢他冒失的闯入,但还是对他微微点头,算是感谢。 ?他接过大氅后,转身将春儿密密包住,接着用手捧起一头青丝,将它们拉到大氅外搁,还用大掌顺了顺发稍,然后才抬头用询问的眼光瞧着眼前的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看着头子的细腻动作,不免昨舌,头子一向铁铮铮的酷样,在这汉族女子面前全走了样! “我在外头一会儿了,不过,我可是眼睛瞧着花园,没有看到不该看的。我猜想姑娘需要衣服,可是我们这里只有一些大老粗来来往往,请你先将就这件大氅,这可是我们的美……”男子看见罗单警告的眼光,顿了一下,接口说道:“这件丝大氅,是买来送我们楼兰的王公贵族的,再买就有,请姑娘放心穿着。”差点说出是他们楼兰第一美女指定要的礼物。 楼兰?他们果真来自楼兰?春儿在心底暗呼。 她低头瞧瞧衣料,质地细薄,色彩鲜艳,缎面丝料上毫无污渍,应是男子送给心仪女子的新衣吧! “这位大哥,不好意思,这么好的东西,应该是要带回国的贵重礼物吧?怎好让我先用?”眼前的黑衣人浓眉大眼,晶亮的眼睛让他看来一副顽皮的少年郎模样。 “怎好意思让姑娘叫我大哥,我叫耶律雄,同伴们都叫我大雄。我们头子就是木讷些,不晓得如何招呼人,我还准备了些热茶,想请姑娘用!” “大雄哥,不用麻烦了。我得先写信告诉府里的人,我目前平安无事,还得找地方藏匿些时候!” 耶律雄听到她用娇脆的声音唤自己“大雄哥”,一颗心已酥软了大半,遂急急想表达自己的善意,他转头看看头子,看他不出声,立即热心的接下话: “我们这里就可以让姑娘住啊,反正再不久,我们就要回去了,这里空着也是空着!” 听到他们即将离开,春儿脸上虽维持笑容,心底却突生怅然之感。 耶律维见头子还是不出声,知道他已默许,更加大胆的说:“姑娘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倒是你为何不回公孙府?” 春儿只得收起怔忡,把她的顾忌说一遍。 耶律雄听完村掌道:“今日弟兄来通报,说你被人掳至尚书府,我紧急通知头子,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让姑娘受了皮肉之痛。” “谢谢你们,若没有罗单来搭救,我可能已被尚书府的人杀了弃尸。可是,你们不是要保护小女圭女圭吗?怎会注意到我这个丫环?” “姑娘可是我们头子中意……”耶律雄被凌厉的眼光一瞪,马上话锋一转:“姑娘是公孙府的人,又是照顾小鲍主的人,我们当然关心。”头子喜欢就喜欢,还怕被姑娘知道! 小鲍主?春儿心中暗惊,表面却平静的说:“谢谢你们!请问,为何你们要·千里迢迢将小鲍主送至这里?”春儿虽然知道不该好奇,但是一个公主何需千里送到中原抚养? “这……”耶律雄看到罗单警告的眼神,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姑娘,我们只是奉命送小鲍主到此,至于什么原因我们不知道。你不是要写信通知公孙府的人吗?如姑娘不嫌弃,我当个信差,如何?” “当然好!”他这么说,她也不好再多问。 春儿说着坐下来磨墨挥笔,才一会儿工夫,已写完几大张,简单交代她被掳的始末,因故躲至善心人士宅邸避难,至于她的身世部分,则半句未提。 她将信放入封套,交给耶律雄,“谢谢大雄哥,这样会不会太劳烦你?” “不会,不会。”拿着信,他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 耶律维从外头酒楼买来丰盛的餐点,招待春儿用膳。 他拉着罗单在一旁坐着,一面报告他往公孙府求见公孙磊的始末。 鲍孙将军已了解事情大概,事件未明朗之前,为保春儿安全,还是让春儿暂时避居此处,他请夫人悄悄打包春儿换洗衣物,包袱里还有银两,要他交给春儿。 大家把她当家人关心,春儿内心感动又温暖。 她抬眼望着眼前的男子,尽避不发一语,静静的陪她用膳,但他眼底的专注、暖意,深深吸引她的目光。 不知不觉,她停下筷子,痴痴望着眼前伟岸的男子。 耶律雄没有发觉两人的沉默,边吃边吸嘴,“中原的东西实在好吃的没话说,只可惜进餐得用这个叫筷子的怪东西……” 蓦地,一道凌厉的眼光射过来,耶律维只好乖乖噤声,拿起筷子,笨手笨脚的用了起来。 吃完手中的肥鹅,他回味无穷的舌忝着手上的酱汁,一眼瞥见挂在天上如女子细眉的上弦月,心头暗暗一惊。顶多待至这次月圆,他们就得打道回府,保护小鲍主的事,已部署就绪,归程不能再拖延了。 罢刚在兴头上,他忙着帮头子留下姑娘,根本忘了,楼兰还有一个盛大的婚礼在等着头子。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 “春儿,到娘这儿来!” 一个小小的娃儿,匆匆扑到妇人怀里,母女俩笑得灿烂如花。 一个男子隐约的影像,背光瞅着母女俩,看他的姿态,似在同享眼前母女的天伦之乐。 突然,四周一黯,小女娃哀哀哭泣着要找娘,一个少妇小声安慰:“乖,我带你到京城找你爹!” 小女娃记得这个娘说可以救她们母女的阿姨,于是止住泪,乖乖让她牵着小手。 场景又一跳,小女娃看见一个男子的身影,马上高兴的呼喊:“爹,我在这里!” 可是,男子却直直往她身边的少妇走去,揽着少妇便走,把小小的她留在无边的黑暗中…… “我不哭了,我不哭了,娘……爹……别丢下我……”小女娃的哀泣声突然近在耳边。 少妇这时回过头,脸长得跟现在的尚书夫人一个模样! 春儿惊得坐起身来,她还在原先的屋子里。 原来是梦!为什么梦里几人的身影如此清晰?自己果真经历过吗…… 她抹抹脸颊,一脸的泪和汗。她拭净泪水,起床点起腊烛,坐在桌前沉思。 尚书千金又怎样?身份娇贵又怎样?没了这些头衔、身份,没有亲爹亲娘,她还是活下来了。 不管是千金大小姐李探春,还是丫环春儿,都无所谓,知道自己的父母,了解自己从何而来,她就知足了。 现在醒了,也睡不着,干脆到院子走走;她吹熄烛火,披衣开门。 门外,罗单正一脸担忧的立在那里。 “罗公子,怎么了?”春儿满眼惊喜的瞅着他。 罗单听到她屋内的哭声,匆匆飞奔而来,奔到门口,才想到不宜就这么闯入女子寝房,只好站在门外,听着屋内的动静。他看见烛火亮了又暗了,以为她就要安歇,却见她开门出来。 “疼吗?”以为她是伤口疼才哭,他边问边举起手中的药瓶。 看见他手中的药瓶,了解他是担心自己伤口前来探望,不愿让他白操心,她点点头,带他进入自己的寝房。 她背着烛火,解下上衣,让罗单可以上药。 上完药,罗单协助她穿上衣服,正想抱拳告辞,春儿却开口道: “罗公子,可不可以请你带我到我们那日看星星的地方?我,睡不着……”思绪纷乱的夜,她不想独处。 罗单头一点,小心的揽着她,轻轻跃上屋顶,马上往前奔去。 ★★★ 春儿偎在罗单胸口,坐在高高的树梢,望着天上新月和满天繁星。 晃动的树梢,让她紧抱住他的腰,而且夜里冷凉,两人相偎,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本来只想着离开屋子透透气,没想到他真的带她来到当初重逢的林子,同时也让她见识到他武功的高强。 他抱着自己,竟然可以用几个跳跃,就飞过看来巍峨无比的城墙! 此时天空的一弯新月,像天上斜钩,旁边三个星儿灿灿亮亮的,像把一个“心”字写在天上。她不禁在心里猜着,不晓得是哪位神仙为表达爱意,用星月把这么个大大的“心”挂在天上。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像天上那个大大的“心”字,遗失在浩瀚的星空里,遗失在身旁这个和她交谈不超过十个字的男子身上。 她几时喜欢上这个人的?是初相遇的那一眼?还是林中重逢的那一夜?她这么想着,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罗单听到她的轻叹,加重圈紧怀中人儿的力道。 “我没事。”春儿发现他每每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关心,即使不发一语,他显露出的情感,更胜千言万语。 就因为这样,她的心才会无可救药的沦陷吧! “我只是在想,如果能够一世,就这样和你一起看星星,不知有多好?”春儿微低头,羞赧的道出自己的晴意。 罗单闻言身体一僵,怀抱的力道稍稍松了。 “你不喜欢我?”她豁出去了,他们就要离开中原,两人马上就要相隔千里之遥,再不表白,就来不及了。 罗单摇头。 “那你喜欢我?” 罗单点头又摇头。 “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她一定得知道答案。 罗单直视她的双眸,眼睛里有丝遗憾在流动,继而用低沉的声音缓缓吐出四个字:“我有婚约。” 春儿愣了一下,眼泪不受控制的溢出眼眶。 她该知道的,以他的本事,怎可能没有女子青睐?怎可能未成家? 她强力控制情绪,偷偷拭泪,还是掩不住哭音的问:“你喜欢她吗?” 他静默不语。 “她很美?” 罗单点头。 “你们就要成亲?” 他再度点头。 春儿的心痛得几乎停止跳动,最初的爱恋,怎会刚成形,就要破碎呢? “你喜欢我吗?”她不死心的再问一次。 无言,他把头转开,不看她。 “如果……我的意思是,你有可能留下吗?”她大胆的问着,心底虽知不可能,却还是问出了口。 还是无言,他回头看着她,眼底有着渴望。 “从我们相遇,我们之间的感觉……好像在这世上寻得此生的依归,不是吗?” 他的眼神转为炽热,诉说着他的心动。 “对不起,我忘了你的名利富贵都在楼兰,你怎可能为我留下?”她自怨自哀的喟叹。 罗单拼命摇头。 “你不恋栈?你愿意为我留下吗?”春儿发觉还有一丝希望。 他点头,但是嘴里却说:“我必须回去!” “那不是一样?”她眼底满是遗憾和伤痛。 “不一样!”才说完三个字,他便低下头,用力吻住眼前的红唇,想把她眼里的悲伤吻掉。 生平第一次,他想狠狠地、用力地爱一个女子,竭尽一生一世,宠她恋她;可是,君子重然诺,立下的婚约,怎能随便打破? 他想靠近她,想闻着她的气息,想沉浸在她每一个温柔的笑容里,可是他能吗? 春儿微微发抖,他的吻热情强烈到足以把她融化,她不相信此刻的他可以狠下心,离开自己回到遥远的楼兰。 “咕,咕……”突地,夜枭的叫声,在黑暗中响起。 罗单如遭电击,瞪着眼前被自己扯得衣衫凌乱的女子,她的一双晶灿美眸迷蒙的盯着他的胸膛,眼里浮是柔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看她,帮她拉好前襟,披上自己厚厚的大氅。 “为什么?”突然被打断的亲密,震得她心中一空。尽避有大氅保暖,可是离开他的怀抱,温暖瞬间化为冰冷。 他用深沉的眼光瞧她。 “你不要我?”春儿低声问他。 “我要你!”他月兑口而出。 她不懂,他既然想要自己,为何又把她推得远远的? 他的心,他的身体,全都狂啸着,渴望得到全部的她,可是,未解决另一桩婚约前,他不能占有她…… 他整好两人的衣服,抱起她,两人一路无言,不一会儿就回到大毛子。 放她在寝房门口站好,他立刻消失在夜色之中。 春儿抱着他的大氅,闻着他的气味,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泪静静的垂下。 第六章 春儿直到中午才出房门,尽避双眼红肿,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满面笑容的推开大厅的门。 无人。 绕过几个院落,整座大宅毫无人迹。 莫非,一夜之间,他们全部离开了?她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心中明知他们的离去是改变不了的,伤感何用?她替自己打气,强打起精神,准备往灶间准备吃食。 “春姑娘,我帮你送午膳来了!”熟悉的异国口音响起,正是耶律雄。 春儿一看见他,立刻双眼筑然,满面笑容地趋前,“大雄哥,看见你真好!” 他们未离开,他们还没走!她的心几乎要飞起来。 “春姑娘,我今天有哪里不一样吗?”耶律雄莫名其妙,怎么自己会突然让人家见着他像见着菩萨一般欢喜。 “我以为你们回去了!”春儿双眸盈满快乐的笑意。 “是啊,我们是准备走了,月圆当日起程!” 春儿闻言,双眸一暗。 “春姑娘,坐下来用膳吧,有些事我正想跟你谈谈。” 他拿开手中食盒的盖子,简单几样菜,却是香味扑鼻。 她灵巧的将菜好。“大雄哥,我可以自己下厨的,怎可以劳烦你每餐帮我送饭?” “我自己也爱吃嘛!” 接着他脸色一正说道:“春姑娘,我们头子有婚约,你知道吗?” 她点点头。 “头子说的?” 她含糊的嗯了一声。 “其实头子他本来也不想成亲的,要怪就怪我多事,闲闲没事答应帮娣雅追他,好不容易总算把他劝到点头允婚,今年秋天就要成亲了。怎知这趟任务会遇着你? 他可是头一次对女子这么神魂颠倒、呵护备至。可是,你应该可以感觉出来,他是那种一旦答应,就一定办到的人吧!” 她停下筷子,看着耶律雄。 靶情的事,她也是头一遭遇到,她对他浓到化不开的情爱,像禾外雷击,来得突然,来得浓烈,结果得到的……只有伤心。 “大雄哥,请放心,我不会为难他的。”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说:“唉,春姑娘,总之,请慧剑斩情丝吧!” ★★★ 春儿请耶律雄买来绣线和绢布,想用刺绣来打发漫漫长日。 尤其,他已三日未曾露脸,摆明了他不见自己的决心。 面对素白绢布,她独坐半日,不晓得该绣些什么。 绣比翼双飞的鸟儿、水塘鸳鸯,庆贺他即将新婚? 绣并蒂花儿、富贵牡丹,祝他娶得如花美眷? 一想到即将有一个女子得到他的全部眷宠,名正言顺地与他同床共枕,她怎样也平静不下来。 丢下针兰,站起身来,正巧瞥见耶律雄随手带来搁在桌旁的蓝色布匹。 耶律维说店家见他上门,强力推销说这布又便宜又好,不买后悔;他耳根子软,买了一大匹回来,想想他一个大男人无家无眷,根本拿布没辙,只好送给她用了。 春儿想起,西域的女子出门,似乎总要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一双眼。她在市集别见过几个西域女子的背影,大略可以描绘出那种衣服的模样。 她拿起剪子,剪开布料,试着左缠右绕,长长的头巾加上蒙面的布,根本无从看出她的高矮胖瘦,更遑论容貌了。 她现在穿成这样,大家只会把她当成西域行商的女眷,不会引人侧目。 她迅速的打扮好自己,开门出去。 一见到屋外的阳光,她漾开笑容,迅速朝着南方而去。这座宅子可以瞧见刚刚盖好的大雁塔,可见是在城南附近。 丙然不出几条街,她回到熟悉的光禄坊,迅速寻到公孙府。 正想从熟悉的侧门闪入,春儿瞥见一个不识得的青衣男子正坐在附近,眼睛直盯着公孙府进出的人。 春儿判断,这人极有可能是李夫人派来的,她立刻机灵地转身,假意寻路,匆匆离开公孙府。 转到宽阔的朱雀街上,道路两旁热闹的人潮,立刻吸引住她的目光。 她闷在大宅里几天,对市集的热闹活力,早巳想念多时。 随意逛至卖绣样的摊子,她正想挑几个图样回去绣花,便听几个妇人在闲聊。 “嗳,李尚书的女儿今天定亲,你知道吗?”卖绣样的大婶,跟隔壁卖花的大娘说道。 “听说了。传言李小姐貌美如花、温柔娴淑,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李尚书宝贝得很,怎会想嫁给个瘸子?”卖花的大娘说道。 “相国之子,别说是瘸子,即使缺胳膊、缺腿,人人都抢着爱呢!”卖绣样的大婶一副见多了的模样。 “光是瘸腿还不打紧,只要能够善待妻子也就将就将就。可是听说这位公子整日流连勾栏,粉头相好一大堆不说,还有一大群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每月都得送去大批银两抚养呢!”卖花大娘的小道消息更多。 “这样的人,李尚书还要把女儿嫁过去?” 春儿听到这,再也听不下去,转身离去。 李小姐今日定亲后,再躲一阵子,她应该就安全无虞了,毕竟这么一来,荣华富贵已握在手心,她们应该不会再搭理她了。 不过,听到她即将嫁给一个如此不堪的夫婿,她心底五味杂陈。 这时,朱雀街上,正传来吹吹打打的喜乐声。 路人听到声音,匆匆往朱雀街上挤,人人兴奋的招呼着:“看相国公子定亲啰!” 春儿往反方向走,一个不留神,正好被看热闹的人潮,推挤得跌倒在地。 她想站起来,没想到又一阵推挤,她这次整个人趴在地上,路人一脚踩上她的背伤,痛处的撕扯,疼得她几乎晕厥,根本无力喊出声来。 跋热闹人群的脚步,毫不留情的急急踩过,就在她以为即将丧命之时,一双健臂拨开人群,抱起满身尘土的她。 她抬眼瞧见熟悉的眼眸,安心地让自己沉入昏迷的黑暗里。 ★★★ 再睁眼,春儿发觉自己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趴在大宅的寝房里。 她浑身酸痛,比几年前落马的惨痛,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试着动动身子,这时一双大掌温柔地拂开她的头发,一杯水端至眼前。 她努力扬起头,偏偏抬头的动作,牵动她绽开的背伤,轻呼一声,她又趴回枕上。 一双健臂温柔地抱起她,将她轻轻地靠在身上。 她紧闭双眼,熟悉的味道和触感,让她心里明白,是“他”。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这三日对自己而言,像三年一般难捱。 这个体悟让她拒绝睁开眼面对他,心底嗔怨自己为何明知不可,却无法自拔地在乎他。 水杯轻触极待滋润的双层,但是,她不愿意张开唇办。在他面前,她生平第一次尝试当个任性女子,宁愿渴死,也不愿再接受他的温柔,以免自己感情沉沦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温柔的大掌,轻拍她的脸颊,了解他要她张嘴喝水,她更死命的闭紧眼睛和嘴。 他知道她已醒,却不肯面对自己。 明了她的意图,他干脆仰头含住一口水,低头喂哺她。 春儿心想着紧闭双唇,偏偏她的嘴像是有意识一般,主动为他开启,一次一次的接受他喂下的甘露。 这般亲密的接触,让她的心神又开始恍惚,这般令人神魂颠倒的甜美,尝个一生一世也不够,怎舍得拱手让人……才想到此,眼泪早已滑下面颊。 “疼吗?”他焦急的问,以为自己喂她喝水,弄疼了她的伤。 她闭着眼摇头,拼命地摇,摇得一头长发全乱了。她的痛是心碎的痛,无人能救,无人能治啊! 他慌了,放她躺下,急急拉开她的上衣,怕伤口裂开。 伤口完好,跟他刚刚上药时一样。 “我的心好痛!”她哭着说。 “你……” 她别过头,小心的起身,披上衣服。这才回过头,对上他的眼眸。 他眼底的心疼和不忍,一一深入她的心底。 这几日他虽然不肯露面,但是一直都在看着自己,否则他怎会即时发现自己被人推挤跌倒? 至于他的婚约,早在两人相遇之前就定下的,她这样强求,对他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对那个与他有婚盟的女子,怎么交代? “罗公子,谢谢你,几次蒙你搭救。”她生疏有礼的说着,“我知道你即将回国,也即将成亲,可不可以……在你离去之前,我们当一对好友,每日相见,时时相守,好吗?” 她不明白,自己怎会有这样的想法,每见一次,不是心会越痛,越不舍他走吗?何苦这么折腾自己?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摇头,他想,可是他怕自己把持不了。 “那!请你再带我到我们重逢的林子……一次就好。”她哀求着。 他想了一下,点头应允。就纵容自己最后一次吧! “谢谢!谢谢!”春儿马上绽出笑容,虽然笑中含着酸楚的泪。 ★★★ 月儿一日比一日圆,春儿的心一日比一日慌乱。 明日就是月圆之日,也就是他们离去之寸。 一早起来,天空莫名的降下大雨,两人的赏星之约,就在今晚,不过看来恐怕不能成行了。 那日之后,除了每日的上药之外,他从不出现。即使出现,眼光也不接触她,当她是陌生人一般。 背上的伤及身上跌倒的瘀青,迅速复原,她心上的伤,却是越裂越大…… 明日的别离,在所难免,可是,她一千个、一万个不愿啊。 他这一走,两人注定无缘再见。 第七章 春儿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绣花,偏偏忙了一个下午,别说花,连只小虫都没绣出来。 就这样任自己的爱情无疾而终?她不舍,也不愿啊! 怎样的爱情才箅是圆满呢?结缟吗? 若是无法厮守,又该如何? 她能够做些什么,躲在角落哭泣?一辈子偷偷想他?还是另嫁他人,独自疗伤? 她任这些思绪在脑里纠结。 她不想任命运带着她走,她要轰轰烈烈、刻骨铭心地爱恋一场! 开窗一看,雨不知何时停了,红艳的夕阳正缓慢地落到山后,映着整个天空如红缎般耀眼。 她嘴角含笑,准备提桶烧水。 背伤之后,她一直不曾好好沐浴,为着今夜,她一定要让自己香喷喷的,留给他一个永世难忘的回忆,甚至,留下他的孩子…… ★★★ 雨后的星月,格外明亮,两人无言的坐在树梢。 临别的夜,两人都陷在独自的思绪里。 “我有点冷!”春儿话未说完,他已拉开大氅,将她纳在胸怀内取暖。 他揽紧怀中的人儿,明知今夜不该与她再见,可是他的心怎么也抗拒不了再多聚一刻的美好。 他懂自己想与她共度一世的强烈渴望,可是……被他毁婚的女子,又该如何? 他该放任自己的感情,该放下一切顾忌,即使背叛婚约,都要与她相守吗? 一旁的春儿,见他静默不语,她轻叹着,用手指隔着衣服在他胸膛画圈圈。 “你知道吗?我们中原有个月下老人,她在小娃儿出生的时候,就会在注定结为夫妻的小男娃和小女娃手上系上红色丝绳。这样的话,两个小娃儿长大之后,即使相隔千万里,经历再大的困难险阻,他们也会结为夫妇,相守一辈子。” 仰望无边夜空,她继续说着:“我一直相信,月下老人会帮天下人系好大家的红线。可是,现在我再也不信了。 明明相爱的人,却得各自婚嫁;结成夫妻的人,反而同床异梦。这世上共枕的人,有多少是真心相爱?又有多少同床怨偶,心中另有所爱?” 她转过头,看着月下的他,深邃的眼睛被暗影遮住,瞧不清楚,他对自己的心意……” “如果真有月下老人的话,我想问他,为什么是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不是天下眷属都是有情人呢?” 她伸手紧紧握住他揽住自己的手,恨不能将自己融入他的体内,“求你,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 他低下头,聆听她的请求。 拉过他的头,她附在他耳边说:“求你,求你让我们当一夜夫妻,只要当过你一夜的妻子,即使一世不再相见,我都无憾!” 他拉开她的身子,满眼震撼地瞅着她。 他良久不发一语,春儿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地看着他,一个心儿几乎跳出胸口。 像等了千年之久,他终究摇摇头,沉默的抱起她,毫不迟疑的往回程路上跃去。 春儿紧抓住他的衣襟,俯在他的胸怀默默流.下委屈的泪,对自己的提议又羞又愧。女孩家捉出这么羞人的要求,就这么被拒绝,他不要她 他的心乱得不知如何理清,他当然要她,可是,不行,他不能害了她…… 他知道她哭了,可是如果一时心软,那后果 在房门口放下她,他掉头就走。 没有他的怀抱,春儿只觉无边无际的寒冷,从脚底冒上来,冻得她几乎软倒在地,只好背靠着墙,双手搂住自己。 就这样?!就这样结束一切?她的脑海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平静,仿佛回到生命最初的混沌状态。 好一会儿,她收回心神,直起身子,她整整衣衫,下意识朝着他消失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暗影立在屋檐下。 她揉揉眼,影子未曾消失,它真实的在那里。 暗影向前跨出一步,月下出现的脸,正是他! 两人对望了好一会儿,终于同时向前,投入彼此空虚的怀抱里。 “我以为……”春儿只吐出几个字,其余的全进了他的嘴里。 悉数将她的话吞下后,他的舌立刻主动热烈的入侵她的嘴里,借此诉说他不亚于她的浓烈情感。 月下合而为一的影子,缱缱绻绻,缠缠绵绵,深深探索彼此的吻,让两人呼吸急促不已。 好不容易收摄心神,结束这个长吻,他坚定的抱起她,看着她含羞带怯,但是毫不畏缩的小脸。 门开了,又关了。 月华满屋的寝房,无灯,在月儿如梦似幻的光影里,只有两人微微发亮的躯体相对。 两人已记不清楚,是谁褪下谁的衣物,心里只想着对方。 “我……”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么直接的震撼。 他伸手抚触她轻颤的身子,试着解除她明显的不安。 “教我,教我如何成幕你的人!”羞涩颤抖的声音,一如她的期待与害怕。 他倏然放下游移的手,退后一步。 “你……”她的眼睛不敢置信的瞠大,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两人都已到此地步了,他还是不要她? 他迅速向前,心疼的捧起她的脸,舌忝去她的泪水,他要做的,绝不是她想的那样。 他坚定的抱起她,温柔的将她置于柔软的被褥之上。 他要给她一个永远难忘的回忆,也要让自己拥有足以永远珍藏的东西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像死过一回一般,恍然回神,转眼瞧见他正满眼怜惜的瞅着自己。 “我怎么……”她欲语还羞,第一次了解,原来男女之事,是这般的令人震撼。 她心中模糊的想着,好像事情不是这样,可是,哪里不对,她现在没有力气去想…… 他温柔的放乎她,用被子裹好早已香汗淋漓的身子,立刻想起身穿衣。 “陪我好吗?”恍恍惚惚间,她觉得又困又倦,想也不想的拉开被子,邀请着他。 他怔了一下,迅速钻进被子抱紧她。 头一沾到他的胸膛,她立刻呼吸规律,入睡了。 他拥紧怀中人儿,努力调息,强力压制体内的骚动。即使这种痛苦非常人能忍,他也会按捺下来。 为了她将来的幸福,他绝不能夺去她的贞节!他只是想看她为自己陷于激情欢愉的模样,他看到了,如此就够了! ★★★ 日上三竿。 春儿早醒了,眼睫轻颤,却仍舍不得睁开眼睛。 枕畔还留着他的气味,肌肤还有他抚过的记忆,果身窝在温暖的被褥之内,她还可以假装自己躺在他宽阔的胸怀里。 不用睁眼,她就知道,他已走了。从他轻手轻脚放下她的那一刻,她就醒了。他不愿见她伤别的泪,她又何尝愿意见着他远去的背影! 叩叩!思绪纷乱间,门板传来敲门声。 是他吗? 春儿一跃而起,飞快穿上衣裳,顾不得衣皱发乱,她霍然拉开门板。 门外两人同时瞪大双眼,脑中都打个大问号,这人是他们熟识的春儿? 一向整洁利落的春儿,此刻乱发披在身后,衣服成了扭麻花,加上一脸憔悴,一对熊猫眼。 鲍孙风挺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开口问:“春儿,发生什么事了?是谁虐待你?” 耶律雄在一旁连忙摇头辩解:“沈夫人,请别误会,我可是三餐都有好好招呼。这里平常虽没人可以陪她,可也没人敢对春姑娘不敬!” 春儿突然看见亲如姐妹的公孙风,又看见应该已在回国途中的耶律雄,心中百感交集,眼泪应声落下。 见状,耶律雄吓得更是辩解不止:“我待她很好,谁教我们头子硬要回去,才让她如此伤心的嘛!” 鲍孙风睐他一眼,“这位小扮,我又没说是你。” “小姐,大雄哥很照顾我,请别误会他。”她抹了抹泪水,满怀希望的转头问:“大雄哥,你们不走了是不是?” “春姑娘,头子他们天未亮就离开了,不过他命令我留下。”耶律维边说边搔着头。头子会这么决定,肯定有他的考量,虽然他很想知道为什么,但他也清楚,问了头子他也不会说,就不问了。 “这位小扮,谢谢你带我来这,我可以跟春儿聊聊吗!”公孙风有一箩筐的话想跟春儿说。 “沈夫人,请便!”耶律雄话一说完,人就飞得不见踪影。 鲍孙风舒了口气,转头看着春儿。 “春儿,怎么才多久没见,你就变成这样?”双眼红肿,衣衫凌乱的春儿,怎么看都不对劲! “姨母和爹娘都怕有人跟踪,才会想到派我来这里找你。事情的始末我听他们说过,怎会严重到被迫杀?” 春儿扶着公孙凤落坐后,转身整装,一边梳头一边说:“为难小姐了,为了我,还让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出门。” “还好为着你的事我这才能出门,不然相公根本不让我出门,光闷都快把我闷坏了。” 她从镜中看着月复大如鼓,还是成天想往外跑的小姐,可以想见姑爷的苦相。 “小姐,若我没记错,你应该就快临盆了吧?”说话间,她又是一身整洁。 “嗯,应该就这几天吧!这几日总觉得肚子一直要往下坠,婆婆说孩子要出生了,就是这个征兆。” “小姐,真是老爷夫人要你来的吗?”她不信他们这些长辈,会请这个即将生产的孕妇来看她。 “好啦!就是骗不了你,确实是我自己硬要来的。发生这么大的事,我一定要让你?知道,我可等不及爹娘觉得安全才来。” “有什么事这么急?” “我会急急找来,是为了一件奇怪的事。”看着春儿不信的眼光,公孙凤故意转移话题:“有很多人来向你求亲!” “喔……”春儿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心想经过魏夫人的奔走,大概长安城所有合格的人都来提亲了吧。 “春儿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一点都不高兴?这么多人随你挑耶,多好!”公孙凤调皮的笑着,没想到春儿的行情比自己当年还好呢! “小姐,这事不重要,请说重点,好吗?” “讨厌!想跟你闲聊都不成。听好,不要昏了喔!” 春儿斜眼觑她,她就不信小姐能说出什么大事来。 “好春儿,一个你怎么也料不到的事……”她故意顿了一下,想看她好奇的脸色。 没想到不看还好,一看到她陷于自己思绪的模样,她不禁泄了气。 “春儿,你在听吗?” 春儿默默地点点头。 “春儿,你这个模样,真不像你!到底怎么了嘛?”公孙风从没见过她如此魂不守舍的模样。 “我爱上一个人!”春儿淡淡的吐出几个字后,一股又酸又苦的暗流,立刻窜过心里。 “哇,太棒了。难怪提到你的婚事,你会没心思听。是哪位?!我认识吗?他人呢?” “他走了!今天清晨回到楼兰成亲去了。”春儿眼里、心底都是伤痛。 “春儿……”闻言,公孙凤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继续说:“那个人怎可以这样,得了你的心却回去另娶他人?” “小姐,是我自己喜欢上他的。他的婚约早在我们相识之前就定下了,他也早早跟我说过。这事是我不对!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怎可以怪他?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刚刚提到的奇事是什么?? “好吧,你的心上人的事,改日再说。我要说的……唉,我的肚子……”突然,公孙风抱着肚子,蹲在地上,一张脸疼得纠结成一团。 “小姐,你别开玩笑!生孩子的事我一点都不懂,你别吓我!” “我……”公孙风头上豆大的冷汗直流,她还想硬撑,可随着阵痛袭来,忍不住惨叫:“啊……为什么会这么痛?” “姑爷呢?” “他在大厅等……”她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姑爷!姑爷!”春儿急得大声呼救。 鲍孙风的夫婿沈子熙,一听到叫唤,早已飞奔而至,匆匆搀起妻子。 “怎么这么突然就要生了!快,帮我扶她上马车!” 扶妻子上车的同时,他转头吩咐随行家仆,请产婆至沈家候着。 这时春儿也顾不得出门的风险,匆匆搀着早已哀叫不已的公孙风进了沈家马车。 马车行至沈家大门,产婆立刻接手。 鲍孙风苦苦捱到半夜,总算生了一个健康的男孩。 春儿感动地看着小姐奋战半天才产下的小婴儿。看起来皱巴巴、其丑无比的小东西,怎样也跟可爱两字连不上关系,可是,光看着小小的手脚,听着吵人的啼哭声,属于新生的喜悦,油然而生。 婴儿理直气壮的哭声,提醒了她——每一个新生命都是母亲历尽艰辛所出,每一个生命都有他生存的价值,没有人有资格去剥夺另一个生命生存的权利。 她要为娘亲的枉死,讨回公道! 第八章 晨光乍现中,春儿回到公孙府。 一则报喜,报告公孙风产子的消息;一则继续她的生活。 她不想再藏匿下去,犯错的人不是她,该付出代价的人也不该是她。 魏夫人一早得到消息,匆匆到访,劈头就问:“春儿,你怎么就这么回来?那个李夫人不会对你……” 她担心若春儿在明处,李夫人在暗处使阴的话,很难保春儿周全。 “我不想再躲了。若她真想杀我,躲藏一世也没用,今日,我打算直接上门拜访。” “啥?”魏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春儿要自己送上门被宰吗? “夫人,如果我没有听错,也没有判断错误的话,我才是李家真正的大小姐。” “果真?”魏夫人大大的喘了口气,兴奋地问。 “我被掳去时,听到李夫人亲口说的……”春儿点点头,将听到的一切全说了出来。 “我就说嘛,你和去世的李夫人,眼神气韵无一不像,这也难怪,你失踪后没多久,李尚书便找上我,说要见见你,认你做干女儿。 我不好当面拒绝,只好说你下江南去探亲,待你回来后,一切由你自己作主。风儿知道这事,还啧啧称奇,说你行情竟好到连尚书都想认你当干女儿。” 春儿这才知道,原来小姐说的奇事是这桩。 魏夫人.继续说着:“还有啊,你可能还不知道,李探春失踪了,就在她定亲的当天。李府虽然不承认,只说女儿病了,可是整个长安城都这么传着。” “他怎会知道我这个人?”李尚书和她两人未曾谋面,怎会突然注意起一个丫环? “我也这么问他,他说是他女儿在渭河边遇上你,因为大家都说你们长得相像,李小姐觉得有缘,想结个姐妹,他这个做父亲的当然成全。” “夫人,您想,他们是不是想借此诱我出来,再伺机下手?” “不无可能。我猜,也有可能,他得找个人嫁人相府。” “夫人,我想亲自去会会李尚书和李夫人,好不好?” “好!我也不想故友死得不明不白。这样吧,我请人送拜帖过去,明日我们一起到李府拜访!有我在,李夫人想使坏也不成。” 春儿感激地看着魏夫人,有她的帮忙,事情应该会水落石出。 ★★★ 李家大厅。 大厅中,奢华精致的家具摆设其间,比魏府华丽、奢靡许多,主仆两人置身其中,都觉得寒伧起来。 鉴金瑞兽吐出的异香,出奇地顺畅好闻,两人趁着主人未现身之前,深深呼吸,强作镇定。 这时,李大人匆匆而入。 “魏夫人,请坐请坐。老夫来迟,不好意思。” 转头看见春儿,他双眼一亮。“这位姑娘想必就是春儿姑娘吧?” “见过李大人,小的正是春儿。”春儿落落大方的福了福身子。 “李大人,这么冒昧拜访,是我们不好意思。请问李夫人呢?” “贱内最近忙着照顾女儿的病,连她自己也病倒了,正歇着。” 春儿趁着两人寒暄,悄悄打量李大人。 斑额广颐的面貌,自有为官的威仪,跟自己毫无相似之处的他,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吗? “春儿姑娘?”他发觉她似在打量自己。 “可以冒昧请问春儿姑娘的家世父母?”李大人也不想再假意寒暄,直接开问。 “这个我来说就可以。”魏夫人将问题接过来,将自己所知的一切一五一十的说个明白。 “那个玉坠……” “我带她到渭河边赏春时,掉在树林里了。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发生凶案的那天。” 李大人闻言愣了一下,“小女的那块也遗失了……” 他再仔仔细细的瞧着春儿,眼光里似乎有了打算。 “魏夫人,我家花园的荷花,是今年春天刚栽的,这会儿开得正美,请赏光一览,如何?” “好啊,春儿,走吧。” “春儿姑娘可否留下?我想跟她谈谈。” 魏夫人用眼光询问,春儿点头示意。 魏夫人想着,大家亲眼见她们主仆进入李府,谅他们也变不出把戏,于是随着领路的丫环往花园而去。 魏夫人才走,李大人便毫不避讳的盯着春儿看,“你真像她!” 春儿也大方的回望李大人。这人像个陌生人,不是她想象中的父亲模样。 “大家确实都说小的像令千金。” “不,我说的是我的亡妻。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我们的孩子,声音表情都像,连仪态姿势都一样,这是天性,假都假不来的。” 她没想到他如此单刀百人,一时接不上话。 “有一日我听到夫人跟女儿的争执,才发觉女儿是假冒的,连夫人都是有意接近……”他试着解释。 “你怎会如此肯定?”春儿不信十几年的父女情分,可以因为一段听来的话就结束。 “我原先就曾怀疑,面貌可以相似,可是眼神和脾气,怎样也假不了。当年,我以为自己是因为丧妻,才会如此疑神疑鬼,而且当时我……” “被女乃娘的美貌所惑?”春儿不曾忘记听过的流言,当时的女乃娘是怎样成为李夫人。 “不,是……”他无法一口否认,因为当时他的确是被美色…… “请问,你当年起疑之后,寻过孩子吗?” “我以为是自己多疑……” “那你知道原来的李夫人是怎样过世的吗?”她想知道父亲是否曾为母亲的死,追查过真凶? “遇山贼而亡啊!”他坚决的回答,仿佛不曾怀疑过妻子的死,也许另有蹊跷。 “如果我说她是被尊夫人谋害的呢?”春儿想试试他。 “她……” 他说不出话来,是心虚?还是真的不知道? “请问李大人,你想见我,是为了认亲,还是有别的事?”春儿觉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感觉不到一丝骨肉亲情。 “我当然希望跟亲生女儿团圆。至于假的那个,反正她已不重要了,不用再提了。” “父女一场,怎可以说不用再提?杀妻仇人的事又怎么说?” “我们可不可以先不要谈她?” “当然可以,我们父女相认的事,也先不谈。” “不,春儿,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我们父女相认的事,已无时间拖延。” “为什么?你急需一千女儿嫁人相府吗!” “当然不……是。”李十人想不到她如此宣接,一时讷讷地接不上话。 “那么我们相认的事,不急。” “春儿,我……没有她的帮忙,我不可能爬到目前的地位,我还需要她的协助,我答应你,只要时机一到,我一定替你母亲报仇。”李大人试着说服她先回李家认祖归宗。 “怎么报仇?送官吗?”她眼底的怒火,清晰可见。 “呃,我的夫人被送官?不会,我会用别的方式,给你的娘亲一个公道。”李大人心虚的说。 “然后呢?” “然后我们父女团圆,我位极人臣,光宗耀祖。”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不会是要我代替令千金嫁人相府吧?”代替那位“假李小姐”嫁给一个不堪的丈夫? “如果你能嫁人相府,我很快就可以帮你报仇!”李大人忙不迭的保证。 “不用了!我春儿只是一个丫环,不配有你这样显赫的父亲。我到花园找魏夫人了,告辞!”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去。 ★★★ 当日傍晚,魏夫人找到在公孙府花园徘徊的春儿。 “春儿,你怎么决定?”魏夫人劈头就问。 “夫人,春儿不想认父!”春儿眼露坚决的眼神,口吐坚定的语气。 “唉,你怎么想,我都不会干涉,只是,当了千金……”她还是觉得惋惜万分。 “夫人……”春儿轻唤:“我不希罕的。” “算了,这样也好!” 魏夫人稍稍沉吟,抬眼望她,“我把打听到的事,说与你听吧!你有权知道你本家的事,坐下吧。” 拉着春儿齐坐在石凳,魏夫人说:“我说的有些你可能已经知道。当初你的女乃娘成了李夫八之后,一直使劲帮你父亲往上爬。她凭着自己的美貌和手腕,巴结你父亲的上司,让他的官运一路扶摇直上。” “您是说,她用美色帮我父亲?”在官场上,女人帮得上忙的地方,除了娘家权势,就只有这个了。 “是啊,官场上,稍稍懂得走旁门的都知道,李大人把美貌的妻子当成晋升的筹码,官场遇着瓶颈,只要李夫人出面,往往一夜之间,关节一路畅通。” “难怪他把她常宝贝对待,又为什么众家夫人把她当仇人怨恨……”春儿低语。 她有点懂为什么父亲明知结发妻子被女乃娘谋害,却舍不得治她罪的原因了。一个汲汲营营于权势的男子,有什么事会大于仕途的考量? 世间的公平正义,夫妻亲情,对父亲而言,远远比不上对富贵虚名的追求! “嗯,就是这样。我也打听到,现在李府的那个李探春,骄纵任性,被宠得无法五天。这次为着出嫁的事,她在定亲当日失去踪影,有人传说是随下人私奔,但是,真假还不知。” 春儿点点头,李大小姐的脾气,她可是亲身领教过。 “春儿,找个好人家嫁了吧。这样,李家也会因此放弃让你代嫁的事。”魏夫人不忍见她寻到亲人,却失去笑容。 “夫人,春儿不想嫁……”除非,她能忘了远在楼兰的那个人。 “好吧,你再想想!”魏夫人也不想追问,“我先回府了。” “送夫人!” ★★★ 数日后。 李大人派人送来一包东西,里面有她遗失的玉坠、一些钗环首饰和短签一纸。 短签上写着—— 玉坠乃刑部归还,物归原主,首饰本是姑娘亲母当初的陪嫁,一并送来;父女天性,不容抹灭;认祖归宗之后所享的富贵荣华,绝对是这些首饰的千父两倍,请勿自误…… 对信里诱之以利的言辞,春儿嗤之以鼻;但意外得到母亲遗物,却让她低回不已…… 这些东西,是她追忆母亲的惟一凭借;对母亲面貌毫无记忆的她,只能用泪水细细洗过每一件首饰,想象娘亲穿戴它们的模样…… 那夜,她做了长长的梦—— 她毫不怀疑梦里美貌慈祥的少妇,就是母亲生前的模样;自己则化为小小的孩儿,依偎在少妇膝前,两;人叨叨絮絮的话着家常。 “春儿,忘了过去,忘了仇恨吧!好好的过自己未来的日子,为娘的就放心了。” 母亲说完这句话,窗外鸡啼响起,她也醒了,娘亲的影像也化为乌有。 天色未亮,春儿再也睡不着,起身独坐窗前沉思。 罢刚真是母亲入梦吗?她对我的期望是这样吗? 天边逐渐明亮,本来晦暗的彤云,逐渐随着天色转为鲜丽的色彩,接着朝阳冉冉上升,彤云不见了,天空变得炫亮无比。 她懂了,暗黑的彤云,总会随着阳光的照耀,蒸发不见。 她的人生也一样,所有的黑暗悲伤,只要她能用阳光般的心情面对,一切都会成为过去。 她要有个新的开始! ★★★ 春儿离开了长安城。 魏府和公孙府都声称她南下访亲,归期未定。 大家议论过一阵子,奇怪着大家抢着提亲的俏丫环,怎会放弃嫁人的机会,在这节骨眼离城? 只是,她毕竟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几天,大家都已忘了这号人物。 不久,秋风吹起,黄叶纷飞之际,城西悄悄的开了一间酒坊。 老板娘穿着西域女眷的衣裳,把自己从头包到脚,连脸上也蒙着厚厚的面纱,无人能窥得她的面貌。 酒坊在长安城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店中卖酒的女子,都穿着奇怪的衣服。 她们上身只着一件小衣,露出大部分的肌肤,则系着厚厚宽大的裤子,把纤细的腰肢,衬得更是诱人,脸上也和老板娘一样,蒙着厚厚的面纱,益发增添神秘的美感。 到过酒坊的人,对酒的香醇与否并不挑剔,倒是对异国美女,垂涎得厉空口。 消息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人人争着上门沽酒,顺便看看卖酒的异国美女。 没有招牌的店,因店内有两个高大的昆仑奴守着,于是大伙儿便将它称作“昆仑酒坊”。 耶律雄是这家酒坊的常客之一。 这日,他待到酒坊打烊,温酒的炉子熄了火,搁下银两结账,他掉头就走。 他走到一个巷弄,拐两个弯,直接进了一家铺子的后门。 门内的几位姑娘和两个高大的昆仑奴已收拾打扫完毕,大伙正聚在桌前等着老板娘整理好账目,一起用晚膳。 “大伙儿先用,我马上就算好了。”老板娘已除下遮住脸面的头纱,边说着边拨动眼前的算盘,低头专注在帐目上的她,只闻娇脆的嗓音,看不清楚面貌。 耶律雄一进门,大伙儿齐声喊道:“雄爷!” 他微微颔首,“大家还没歇息啊?” 几人一起望向正埋首于账簿的女子。 “大雄哥,都说几次了,直接留在店里就成了,何必走了再绕回来,外边天冷呢!”老板娘这会儿才抬起头,娇俏的眉眼依旧,正是魏府宜称南下的丫环春儿。 “我如果待在这里没走,怕有人乱传我跟这里的人有暧昧,这样对你不好。” “大雄哥,除了你们几个好友,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啊!” “人在异地,入境随俗嘛!” “是。谢谢大雄哥设想周到。天越来越冷了,手指不听使唤,拨算盘珠子都不灵活了。”春儿依旧埋首账本。 耶律雄看着她烛光下的侧影,想起数月前春姑娘在大宅附近找到他—— “大雄哥,我有事想请你帮忙。”春儿客气的说。 “春姑娘的事,我耶律雄就算上天下地,也一定办到!”他一拍胸脯,豪气干云的说。 “大雄哥,我拜托的事是……”她从附近树下拉来两个西域女子。 “这……”难道春姑娘怕他在中原寂寞,特地找人来陪他?他感动得双眼发涩, “大雄哥,我今天无意间逛到西市,发现西市有人在拍卖她们……”她说得有些心虚。 在罗单离去之后,她常常跑到西市,沉浸在完全不同于中原的稀奇事物,身处轮廓深刻、奇装异服的人们之间,借此想象“他”所处的异国,聊慰思念的苦楚。 耶律雄点点头,等她继续说。 “大雄哥,你知道的,若她们被买,不但得沦为主人的玩物,还得做劳役到死为止。所以我典当了母亲两件首饰,买下她们!” “我懂春姑娘的心慈,可是,这件事跟我有关吗?”对她的详细解说,他开始起疑,她不像是要把人送他。 “我买下来之后,才想到自己不过是个丫环,买奴隶做什么?拿什么来养这两人?只好带着她们到这里请你帮忙……”她越说越小声,他们到这里是出任务,自己做出这样的要求,有点过分。 “我这里不能收留她们啊!” 耶律维抓抓头,“上次让春姑娘借住,已是大大犯忌,这回说什么都不可以再破例,这个地方,一向少有胡人居住,公然让这两位姑娘来来去去的话,会引人注目,楼兰王室有人在中原的秘密,可能也会跟着曝光。” “我知道,可是你跟她们同样来自西域,比较了解如何安置她们吧?” “这……”耶律维摇头晃脑一阵之后,拍手说道:“我想到了!” 耶律雄高兴地说着:“头子才到中原,就在西市买了一间屋子,本想用来开酒坊,作为掩护身份、联络及搜集情报之用。可是,我们这几个除了武艺高强,会用兵部署之外,对经商没辙,酒坊开张,却无人光顾,正想草草结束,不如就交给你吧,不但可以安置两位姑娘,也许还能够让酒坊起死回生。” “谢谢大雄哥,我想试试!”春儿连声称谢。 耶律维犹沉浸在回忆间,春儿已收好账簿,轻快的入座。 “好了,大伙儿请用!” 在座几人,轻松的埋头吃了起来。 今日桌上有耶律雄早先带来的烧鸡,和几道精致菜肴,大伙儿眉开眼笑的吃完之后,留下屋中的炭火盆燃着,各自回到阁楼的房间睡着。 空荡的店铺,只剩两人相对。 “春姑娘,这几日的生意还好吗?” 耶律雄今日出奇的沉默,往日他一出现,总逗得几个姑娘和那两个昆仑奴呵呵大笑,今日用晚膳时,却一反常态,完全没有听到他的笑声。 “嗯,趁隆冬未到之前,多存一些银两,我们才能安心度过下雪无人光顾的日子。照这样下去,很快就可以送他们几位回家了。” “他们是你买下的奴隶,你还帮他们筹盘缠回家?” “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莫名其妙就被这么拐至中原贩卖,也太可怜了。我跟他们说好,按月给月幸,等到存够钱,他们都是自由人了。” “难得春姑娘这么心慈!” “好了,大雄哥,客套话说完了,可以说正事了吗?” “我……算了,每次我有事总瞒不了你。这是我今日刚得到的消息,在楼兰的弟兄托今年最后一批行商带给我的讯息……” 春儿黯然的垂下脸,低声问:“他成亲了,是吗?” “我们头子没有成亲!” “他……那他……”她惊喜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回到楼兰,立刻就要求解除婚约。” “那他……回到大唐了吗?”他是为自己吗?为什么他离开时一字不说,让自己以为他已在秋天成亲,伤心到几乎夜不成眠,每天都哭肿了双眼。 “就算要回来,此刻沿途早已冰封,最快也得等到春天冰雪融化之时。” “那他有没有送信……”她都还没问完,耶律雄已摇头。 “大雄哥,你的脸色不对,他要回来你应该会欣喜若狂,怎会是如此凝重的模样?” “我不该告诉你,让你难过的,可是我实在藏不住话。我……算了,我就说了。毁约在我国算是重罪,被毁约之人,可以要求毁约之人的全部财产作赔偿,还可以要求当众鞭打毁约的人。” “那他……”她不敢冒信的掩嘴轻呼。 “他被夺去所有财产作为赔偿,还被当众鞭打四十鞭,打完之后,还得丢到牢里做苦役。” “怎会这样……” “他的未婚妻是我国右大臣的爱女,他丢不起女儿被毁婚的奇耻大辱。况且性烈如火的娣雅被未婚夫抛弃,怎可能会轻易放过他?” “我……我不知道毁婚会引起这么严重的后果,大雄哥,请你告诉我如何找到他?” “往西域的道路已经冰封了,再快也得等到春天啊!” “我不能等,我……”她急得眼眶泛泪。 “春姑娘,你会这么激动,我能理解。可是,请你别忘了,头子是我们大王的爱将,大王不会任由右大臣父女整死他的。而且娣雅我也认识,她虽然性子急躁,人倒是挺善良的,只要她气消,一定会原谅头子的。” 他顿了顿,试着用笑容安抚眼前的女子。 “放心吧!只要一有头子的消息,我一定会尽快告诉你!我走了,保重!”他很想冲动得说出,头子已……可是想想,还是不说好了。 “送大雄哥!” 他潇洒的挥挥手,独自消失在寒冷的秋夜里。 拴好门,春儿失神的坐在火盆前,回想才几个月,她和他的人生已完全不一样…… 当初取得公孙府及魏府两府同意后,她接手这家无人光顾的酒坊。 她应魏夫人要求隐藏自己面貌;一来可以避免抛头露面,引来不必要的觊觎和非议,二来也可以让李家找不到她。 而公孙风常常偷空来帮忙,连请店里两位姑娘穿上楼兰内宫的衣裳,都是她的点子,一来新奇,二来让光顾的男子一见难忘,保证长安男子对此趋之若骛,既可以打响名号,又有特色。 丙然,酒坊一开张,大家奔相走告,酒坊的生意,忙得应接不暇。 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也不少,常有人借醉想对姑娘们上下其手,耶律雄不好出面保护,只好买来两个高大威武的昆仑奴保护姑娘们不受骚扰。 进出酒坊的人,各色杂陈,而大家几杯酒下肚,往往口没遮拦,尤其在不太懂得汉语的异族美女面前,各种消息、苛事、内幕,纷纷出笼。 酒坊果真如罗单当初预料,是各路消息的集散地。 一日,一个衣履光鲜的大夫,在店内喝到快打烊,犹意犹未尽的高谈阔论: “你们应该不知道,死可以在眨眼之间,也可以一身干疮百孔,痛苦万分,却还求死不能啊!” “您是大夫,当然知道这些。”大夫的友人说。 “我是见过许多死法,可是,这么凄惨的,我可是头一回见到。” “怎么说?”有人好奇问道。 “那个夫人啊,健康时,美艳的啊扁是看着都要想人非非。可是,这一病,头发掉光不说,消瘦得不成人样,还全身泛出血珠,发出怪味,怎样都清理不掉。” “那不是离死不远了吗?” “我的诊断也是如此,可是,她还活着,虽然每日哀嚎度口,却苟延残喘地活下来。” “难道她快痊愈了不成?” “没有,我看是好不了,却又死不掉,还得折腾一段时间。” “可以说是哪家夫人吗?这又是啥怪病?” “她啊,可是堂堂的……我诊断出,其实她是被人长期下毒,不过她的丈夫矢口否认。” 春儿在一旁收账,虽然大夫压低声音,她还是听见了,那位夫人,正是李尚书的夫人。 另外,李家声称李大小姐已病笔,其实是私逃的事,也传得绘声绘影;各种光怪稀奇的说法,让人分辨不清真相,有人说李家大干金真的病死,却又有人指天说地的发誓说,见她被李尚书逐出家门…… 一日傍晚,春儿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孕妇,步履蹒跚的经过店门口,一时心慈,正想向前搀扶,却换来孕妇气愤的挣扎。 “不用!我不……”孕妇边骂边抬头,看见春儿头巾下的脸,惊呼一声,转身跑走,迅速消失在街角。 “是李探春,她怎会挺个大肚子,流落街头?”春儿在心底暗呼。 从那之后,有关李探春的事,如石人深潭,再无声息。 这些事,都只淡淡的淌过她的思绪,她惟一在意的,只有远在楼兰的那个人。 他毁弃婚约,是为着什么? 为着回到自己身边,两人相守一世? 还是,他已另有爱人…… 吹熄烛火,转身踱回自己的寝房,钻人冷得让人发抖的被窝。 瞪着屋顶,她反手模模柔女敕丝滑的背。 当初受到鞭伤的背,在他悉心呵护之下,完好如初,仿佛没有受过伤一样。可是,他烙在自己心里的情伤,即使复原,也会留下永远的疤痕。 她在心底叹口气,悄悄对菩萨许愿:只要他一切安好,她绅不奢求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静待来春吧! 春天到了,一切就会有答案了。 第九章 雪融了! 饼完新年,时序入春。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虽然还偶有降雪,然而新生的绿芽已在枝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春儿一早起床,独自一人扫好门前的残雪。连续十余日的新年狂欢,酒坊生意应接不暇,让楼上几人早累瘫了,都还在睡梦中呢。 大伙说好酒坊连休三日,无事可做的她,闲不下来,也睡不着,干脆披上大氅,独自回到罗单他们一行人的大宅。 目前往西域的路还未畅通,让她的远行计划,还未定案。 经营酒坊这几个月,她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把这座外表看来荒无人烟的大宅子,称作“鬼屋”,因为几乎没见过有人出入,可是宅子总是维持整洁,也无倾颓模样,就像是有人居住一般。 她听到这个说法时,心中窃笑不已。 住在屋内的人都是高手,出入都用“飞”的,哪用得着从门出入? 况且,他们有好几个居所轮流居住,来来去去的,见过他们的人,肯定少之又少,也难怪谣言会越传越离谱。 这几日,传闻更是绘声绘影,说是屋子里常有人影晃动,晚上还有烛光闪动。 以他们安静的行事方式,这事似乎不合常情。 春儿想找耶律雄那;几伊弟兄问问,偏偏连着几日,未曾见过其中任何一人,趁着今日无事,她干脆亲自上门探望一番。 他们教过她开门的小机关,她模索一下,寻到机关,轻轻一按,宅子大门应声开启。 她探头往里瞧,园子里了无残雪,也无枯枝败叶,宅子依旧维护得井然有序。 她一闪而入,凭着记忆,快步寻到她曾住饼的院落,直直走往睡过的寝房。 在这屋内所有的记忆,一刹那间全涌回脑海。曾经的、短短的爱恋,铺天盖地地向她席卷而来。 越走近那间寝房,脚步越缓慢,她心底虽明知不可能,却强烈无比的期待——只要开启那道门,他,就在里面等着自己。 行到离寝房只,步这,屋内似乎有骚动。 她停下脚步,仔细聆听,却安静无声,再走一步,隐约又有交谈声,她停下来,声音也停了。 淬然,“鬼屋”的传说窜人脑海,顿时这曾熟悉不过的屋子,变得有些诡异可怕。 不可能!住在这里时,不曾遇过什么古怪,而且现在是大白天,不可能的。她在心底告诉自己。 她再挪动脚步,竖起耳朵倾听,只有柔柔的风声,掠过耳畔。 深吸一口气,一箭步跑到屋前,霍然拉开房门。 里头空无一人,景物依旧,连棉被也是她曾用过的那一床,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抬起右脚,小心翼翼的踏人房里,仿佛怕惊扰住在这屋里的人一般,但心底明白,她真正怕的是,不小心踩碎了属于这里的记忆。 缓步行至睡床前,素手抚过铺盖,微微的温暖,好像有人刚从这里起身一样。 是错觉吗?空气中似乎隐隐有他的味道。 怎可能呢?雪才刚融,即使再快的脚程,他也要在两个月之后!,才能回到这里。 除非,他在隆冬之际,冒死出发。 她叹口气,轻轻摇头,是思念太过,出现的幻觉吧! 再悠悠一叹,她转身离去。 屋里梁上四只眼睛对垒,悄悄的舒了口气。 待脚步声远离,两个人影才飘然落地。 两人继续刚刚的争执。 “为什么不见她?你看她思念你的模样,都不心疼啊?”说话的正是耶律雄。 “我不能!”罗单的声音。 “有啥不能?难道你……你被娣雅阉了?”耶律雄指着他,一副不敢置信模样。 罗单冷冷的看他一眼。自己财产全送给娣雅赎罪,背上被鞭打得血肉模糊不说,连手臂都被她狠砍出几见骨大的口子,这样还不够吗?阉了?亏他想得出来。 耶律维见他不语,以为自己的猜测是真,“怎么办?这下春姑娘的一生幸福都没了!” 罗单又淡淡的看他一眼,留他一人在屋里,孤身飞跃屋顶,消失了踪影。 ★★★ 夜晚,残雪未退,在月光的映照下,路上积雪微微发出亮光。 春儿把自己包在轻暖的大氅里,连照路的灯笼都没提,只就着微弱的光线,匆匆低头前行。 这一路上,可能因为融雪的寒冷,并未遇着巡夜的士兵。京城的宵禁,向来严格,她这么一时兴起的外出,难保不引来士兵的盘查与刁难。 直到来到大宅子,藏身在她住饼的寝房,点亮腊烛,寻着火盆起火,温暖的火光燃起一室的温暖,她才安下心来。 白天到过这里之后,她的心一直狂跳着,直觉有人住在这屋里,而且还是对她重要无比的人, 她在酒坊楼上,辗转反侧了大半夜,还是决定到这里,一解心中异样的骚动。 看着温暖熟悉的被窝,她决定再一次重温在他离去前,两人相处的最后一夜。 月兑去沉重的外衣,埋身温暖的被褥之中。她的鼻子闻着、嗅着、品味着,枕上、被窝里竟都有他的气味。 这是幻觉吗?为何鼻息间全是他独有的味道? 事隔多月,一切却恍如昨日。他的吻、他的手、他的鼻息,每一个关于他的细节,她都一一拿出来细细咀嚼,仔细回味。 躺在被窝之内,任由思绪乱飞,温暖干爽的被窝,让她昏昏欲睡。 突然,喀一声,轻微的开门声惊醒半梦半醒的她。 从被窝中露出两只眼睛,她就着微弱的火光,看见有人进屋。 此时她才警觉,这屋里可能住着耶律雄他们的人,自己就这样冒冒失失的躺在人家床上,如何是好? 棉被下的她只着贴身的中衣,其他衣物全搁在一旁的椅上,她只好一边盯着男子的背影,一边小心的伸手捞回外衣。 此时,进门的男子,已踱至火盆前,顺手月兑下上衣,背后错盘纠结的鞭痕,被火光映照得一清二楚,连手臂上都有好几道丑陋的疤痕。 他的背影,像极了…… 春儿一愣,手中的衣服落地。 “谁?”男子出声。 是他,是他的声音,是她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她正想冲到他面前时,他已站在床前盯着她。 四目对望中,他和她都愣住了。 如此甜美的意外,教人如何思考,如何舍得移动?两人都怕喘气若喘得稍微大声一点,对方就会像烟雾一般消散。 “你……回来了?”春儿总算寻回自己的声音,轻轻颤颤的问。 罗单点了一下头,他刚刚以为是耶律维进屋点了火盆,没想到竟是她……难道,那小子违反承诺,通知她? “对不起,占了你的床!”他会进屋子月兑衣,人应该就住在这屋里,她深吸一口气,试着解释:“我白天来过,总有你就在这里的错觉,所以,我就来了……” 罗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就想离开。他不能和她独处一室,否则…… 见他想走,她立刻拉开被褥,想出声挽留。 他正抓起衣物,听到她下地的声响,转身想阻止,一眼便看见隐约起伏的曲线,裹在单薄的衣服里,比不穿衣服更显诱人…… 他干脆连上衣也不穿,一踏步就想离去。 春儿不及思考,便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 柔软的丰盈就贴在他的背,让他的身体顿时一僵。 “为什么就这么走了?我早巳知道你未成亲,为什么还是避我如蛇蝎?”几个月的焦急等待,让她不顾矜持。 他站得僵直,依旧不发一语。 “你不是为我而来吗?” 罗单沉默不语。 “为什么不愿面对我?” 他依旧沉默,但态度已逐渐软化。 “求你,求你留下!”说到这里,她鼻头一酸,眼泪濡湿了他的背。 罗单转过身,赤果的胸膛正好和她相贴,他无言的捧起她的脸,眼神怜惜的盯住她的双瞳。 回楼兰途中,他怎么也放不下对她的悬念。 想着她的泪、细腻的心思、炙热直接的情感……所有有关她的一切,都是深刻如刀痕的记忆,离大唐越远,他的思念也越深、越沉…… 所以,即使明了得接受严厉的惩罚、甚至失去一切的风险,也要回到她的身边。 可是,骤然失去所有财产,让他再见到她的身影时,心生犹豫。 一个失去所有的男人,拿什么保护她、照顾她,和她厮守一世? “我一无所有!”他状似淡然的说出他的顾忌。 “你怎会一无所有?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胜过世间所有的财富,虚名啊!”她说着,颤抖的手抚上他的身子,尽避羞怯难当,她在心底告诉自己,绝不能退却!一退却,就可能失掉他。 他兀自站着,表面平静,心底却感动莫名。 “不后悔?”罗单犹想确定。 “绝不后悔!”春儿将她的话倾倒到他嘴里,宣布她的决心。 他的心撼动着,对这份情爱有着更刻骨的感动…… 她以为他的沉默,是不相信,干脆后退一步,自己拉开衣服的系带,宣示自己委身的决心。 “我也不后悔!”他伸手叠在她的手上,带笑的嘴迅速叠上她的嘴。 屋内燃烧的火盆,哔哔剥剥的响着,两人飞快的心跳,期待相依的心情,比火焰更炽热。 “我们约定好不好?我们要一生一世永远相守,绝不再分离!”依偎在他怀里,她将誓约,一字一声,深深的嵌入他的心底。 “好!”他铿锵的回答,允诺一世的相守。 ★★★ 清晨,春儿用申吟来开启这一天。 稍微转动身子,浑身就像被万马踩过,又酸又疼,尤其腿间的疼痛,让她几乎不敢坐起身米。 这是怎么回事!睡梦中似乎有暖和的暖炉偎着,现在怎么不见了! 睁开眼,面对的不是熟悉的酒坊阁楼梁柱,而是她曾住饼的大屋寝房,吓得她慌忙坐起,腿间的疼痛让她又哀叫出声。 这……昨夜的……昨夜,她真的和他……他真的回来了吗? 她忍着一身的疼痛和不适,慌乱的下床着衣。 穿戴完毕,回头检查被褥,床褥上有男女欢爱过后的隐隐污渍,却没有她以为会有的殷红血迹。 难道,真是一场梦吗?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努力按捺下自己纷乱的思绪,一把扯起床上被褥的布套,匆匆往后院而去。 不顾冻人的井水,她努力反复搓洗着布套,丝毫不觉双手早已冻得通红。 她记得……昨夜,她化为水底软泥,任他随意摆弄。 由腿间的疼痛判断,她可以确定自己真的失身了,可是杉象中的欢愉和落红到哪里去了? 而且,和自己欢爱一场的人,真是他吗?! 昨夜的他,到底是不是梦? 他不是还在遥远的楼兰吗? 如果真是他,房里怎会只有自己独自醒来? 还是,他没有看见落红,气得拂袖而去? “春姑娘,怎么在这里洗衣服?天气还这么冷,头子怎会舍得让你受寒?” 耶律雄闲闲的晃到她的身边,随口问道,仿佛她在这里是天经地义一般。 她心中一愣。头子?昨夜果真是他? “春姑娘啊,还是你厉害,你一出面啊,连我们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头子都要低头。 他早在去年秋天就回到这里,一身的伤,一身的落魄,说什么都不让你知道他在这里。 我们都劝了几个月,还以为他铁了心不见你,没想到啊,昨日你在这里出现后,他马上恢复往日的光彩,今儿一早神采奕奕的出门,还吩咐不准吵醒你哪!” 昨夜早就发觉她潜入屋里,他心底还高兴这两人终于面对面,可以一解相思了,还特意吆喝大家离这屋子远点呢! “他早回到长安?”她心中隐隐升起被瞒骗的怒气,脸上却保持微笑的发问。 “是啊,就在去年我告诉你,他没有成亲的时候啊!” “那,大雄哥,你们怎会瞒得如此密不透风?” “头子一向说了算,我们这几个,哪敢违背?” “那我听到有关这屋子的传闻……” “我是看头子复原得差不多,想想也该让你们团圆了,才会让流言传出去,让你回到这里一探究竟嘛!”才说到这里,他隐隐觉得背后有一道寒光,立刻警觉的回身,正对上罗单冷厉的眼神。 “头子,我……”这么设计他,他会怎么回报自己……光想都让他冷汗直冒。 没想到,罗单淡淡一笑,百接略过他,温柔的牵起春儿浸在冷水中的双手。 春儿打从他出现,就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这一切果然是真!温暖的大掌,正确确实实的包住她冻得毫无知觉的双手。 可是,一想到他残忍的隐藏自己,忽略她的殷殷期盼,还有昨夜的……若不是自己主动,他是不是打算躲自己一辈子? 还有,昨夜未曾落红的打击…… 她倏然抽回自己的双手,扔下两个错愕的男人、未洗好的被褥,一路跑开。 这个突兀的举动,让两个男人愣在当场,无言对望。 罗单眼带询问的盯着耶律雄,似在指责他,是不是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耶律雄指着自己的鼻子,拼命摇头撇清。 “头子,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吧?这么冷的早晨,让她洗衣服,你真不懂怜惜……”正说着,他才低头看清楚她刚刚洗的是什么,张大嘴,一副了然的神色。 “头子,你做了?你没有被阉啊,亏我愧疚了好久!是不是你憋太久,伤姑娘太重,让她吓跑的?”他还没说完,面前已无人踪。 “咦,我都没说完哪,怎么人都走了?” 第十章 她不想面对任何人。 她心中有怨,怨被心爱的人远远推在一旁,怨他没有让自己在身旁照顾他的伤,怨他认为自己会嫌弃他的伤,他的人。 而,最让她伤心的是,该是完美的一次肌肤相亲,怎会是这般收场? 她确定自己守身如玉,可是,她也的确未在两人初次的欢爱中落红,她不懂,不懂这是为什么! 他会误会自己吗?以他刚刚的温柔看来,他毫无芥蒂。可是,她根本无法装作无事…… 明明该有的血迹,偏偏没有,她怎么也无法平静,更别提坦然面对他。 她拉紧身上的大氅,到处乱走,不知不觉地走到城里僻静的一角,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迷了路。 寒意料峭的初春,人们都还躲在屋里,外头少有人迹。 “这位姑娘,一个人啊,要不要大爷我陪你啊?”突然一个猥琐男人上前调戏道。 昨夜出门,她没有戴上头巾遮面。娇俏容颜,暴露在春阳里,自然引来路人的觊觎。 “这几位大爷,感谢你们的好意。我家相公正在前方等着。请各位留步!”说完,她福了福身子,有礼的转身朝宽大的街道前进。 几人见她眼神清正、进退合度,并非容易勾搭的轻佻女子,大伙说了几句浑话,她当作没听到,笔直的朝前方走。 “咦!这不是我家春儿吗?”一个男子急切的呼唤,从前方响起。 春儿听出这耳熟的声音,是魏府的二公子,魏夫人的二儿子。 “春儿,你从南方回来了吗?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一身昂贵皮裘的魏二公子满脸堆笑的靠过来。 “二少爷,我才回来。”春儿朝他福了福身子。在魏府时,她就察觉他垂涎的眼神,表面维持着礼貌,实际上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来吧!你要去哪?我送你!”魏二公子说着,已伸手要拉她上马,一双眼还瞟瞟她的身后,示意她背后还有一群不怀好意的人在。 她咬牙想道:对付一个人,总比对付一群人好。于是她乖乖伸手,让他拉上马背。 男子的手臂立刻暧昧万分的缠上她的纤腰。 她想出声阻止,但是顾忌还有一群人在旁边看着,只好默不作声。 掉转马头,魏二公子立刻朝身后的随行家丁交代:“我带她逛逛,你们回去告诉二少夫人,说我遇着朋友,今日会晚归。” 春儿还宋不及出声,人已被他搂在怀里,朝着不知名的方向而去。 春儿没有忘记自己对马的忌惮,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紧抓住魏二公子的衣裳。虽然身体极端厌恶这种触碰:可是这些还不及她惧怕落马的忧虑。 幸好,才转过两个街弄,魏二公子已勒马停下,身手矫捷的抱着她下马。 春儿还来不及庆幸离开马背,人已被半施半拉,迅速消失在一座大门之内。 “二少爷,谢谢你的搭救,我还有事……”她想说服他放开紧缠不放的手。 “人都来了,就坐一下吧!”魏二公子满脸兴奋的拉她坐下,不容她拒绝,然后朝里头唤着:“如意,奉茶,记得把上等的茶拿出来。” 里头有人小声应着,接着一个看来不过十五六岁、容貌可爱的少女,小心翼翼的端着两杯茶出来。 “好了,你下去吧!去把里头整理整理,我待会要用。”少女的嘴张了又合,一副嗫嚅难言模样,僵了一下,还是柔顺的往后头去了。 春儿掉眼看这两人,看来少女是二少爷的众多情人之一,魏夫人不准儿子们在府里蓄妾,所以他们只好“在外发展”。 春儿礼貌的啜了一口茶,随即放下杯子,敛裙为礼:“谢谢二少爷,我真的……”嘴里奇怪的苦昧,让她惊觉茶水有异。 “等会儿再走吧!”魏二公子眼神晶亮,一口喝下手中的茶。 茶一入喉,他立刻瞪大双眼,嘴里唤了:“如意……”两字,人己软倒在椅上。 春儿微觉晕眩,但人还能走动。眼见魏二公子失去意识,她立刻起身想逃。 “这位姐姐请等一下!”这寸屋里传来少女的轻声呼唤。 话声刚落,名唤如意的少女已拾了一个小小包袱,匆匆跑出来。 春儿忍着头昏,睨着少女,心想在茶里下药的就是此人吧! “这位姐姐,我们一起走吧!他这一昏,最快也得个把时辰,才会醒过来。”说着,她不由分说拉起有点东倒西歪的春儿往外走。 一踏出毛子,少女直问:“姐姐,该往哪去?”说话时,她还一边东张西望,看来,她不识得路。 不过她们才刚转出宅子不远,一个高大的胡人,便一把拉过春儿,抱起来就想走人。 “你要对这位姐姐怎样?”如意奋力拉住春儿的衣裳,小脸儿坚决无比。 “如意,放心,他是来救我的。”春儿偎进安全的胸怀,偏头对少女说。 “那好,连我一起!”少女兴奋的想尖叫。 罗单看她一眼,怀里抱着春儿,顺手一拎,不顾少女哇啦哇啦怪叫,一起消失在晴空之中。 ★★★ 耶律雄张罗着他们一行人的吃食,忙得不亦乐乎。 少女如意神闲气定的看着他,端坐的样子,仿佛被人家伺候着是天经地义的事一般。 春儿早被罗单运气去除迷药的毒害,正倚在他怀里休息。 “这位姑娘,我这么忙,你也帮一下嘛!”他特意大肆采买,就为了庆祝头子和春儿姑娘重逢,没想到却临时冒出一个吃闲饭的丫头,光看她坐在那里的样子,他都觉得有气。 她那副睥睨的样子,根本就是把他当佣人看。 “我到京城来,就是要尝尝当主人的威风,难得有人伺候,我怎会放过?”少女理所当然的说。 “你……”耶律雄气得双眼发红。这无礼的丫头以救命恩人自居,殊不知以头子的武功,救春姑娘易如反掌,这丫头不过是运气好,刚好碰上而已。若不是念在大家都待她以礼,他很不能把她抓来打一顿。 “我叫如意,不用你啊,我的。” “喂,你还真以为你是大小姐啊……” 抱着春儿进门来的罗单,不悦的看了一眼正在要嘴皮的两人,便抱着春儿消失了踪影。 “头子,我……”耶律雄话都没说完,早已看不见人影,空留一大桌好酒好莱。 “他们不吃耶,来吧,就我们两个更好!这位哥哥,我们一起用好吗?你是胡人,可能不知道我们这儿啊,好吃的东西就得趁热……”少女才不管餐桌上少了几人,没人跟自己抢桌上的美食,她的心情更好! “你……” “我叫如意,记得啰!别忘了我救了春儿姐姐!若不是我机警,没有我啊,她会遇着多可怕的事?你们招待我这一顿……”她还没说完,耶律雄就把鹅腿塞进她嘴里,生平第一次了解,原来聒噪是这么惹人厌的事。 ★★★ 屋子的另一头,罗单小心的放春儿躺下。 “我……”春儿对自己随意乱走,差点遭到蹂躏的事还心有余悸。 罢刚如意已说明:魏二公子瞒着家人私下买下的宅子,就是为着藏他寻欢作乐的女子。 他不但召妓寻欢,也拐带良家女子到此婬虐,更到厌腻送走为止。 如意本是乡下姑娘,人京投亲。初人京城,就被拐至这宅子,幸好她目前这几日见红来潮,才暂时躲过被蹂躏的命运。 不过,魏二公子和她说好,只要他喊“送上等茶”,她就得乖乖将迷药掺人茶水。来人只要一喝下,就可以任他为所欲为。 如意一再保证,春儿是她至宅子之后,被拐进来的第一人。她早想好,迷昏魏二公子,她就可以逃离狼爪。只是仗着自己见红,还可以安全几日,才想再享受几日锦衣玉食。这样的行径,真不知是大胆,还是无知? 想到这,春儿不禁金这少女捏把冷汗。 她陷入自己的思绪,没注意到眼前男子,一直把她拥在怀里,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 “我,昨夜……”她抬起头,!想直接问他,可是,难以启齿。 想到会被他及时救回,应该是因为他已跟在她身后一阵子了。那他亲眼看见自己被抱上马,还在马上被魏二公子占尽便宜,他还会认为自己是洁身自爱的好姑娘吗? 他黝黑的眸子,清澄如一片湖水,似在等她的解释。 “昨夜我没有落红!”她冲动的喊出来。 他的眸子,没有波纹。 她却有泫然欲泣的哀伤。“我一直守身如玉,怎会这样……” 在她眼泪未掉落前,他已吻上她的眼睛,用只有她听得到的音量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相信我?”春儿如获大赦的问。 他点点头,问:“你怕马?” “嗯,十三岁时第一次学骑马,就被狠狠摔下马背,这种恐惧,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春儿仔细回答他的问题。 他了解的点点头。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她大惑不解。 他再度点头。 她坐起来面对他,屋里燃着的火盆,温暖的让她感觉不到寒意。 “我十三岁落马,跟我有没有落红……”她记得,摔下来之后,不但浑身酸痛,还发觉亵裤底有着不知打哪来的嫣红。 “你是说……”她懂了,他的意思是说,骤然跌落让她的某一部分受伤,所以,她没有在昨夜落红…… 他笑着点头。 “你怎么懂这么多?”她羞红了脸,低垂着头。 他早上跟在她身后,就是想了解在欢爱一夜之后,她怎会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是自己伤了她?还是有别的原因? 以她今晨的举动猜测,他大概知道她被什么困扰。 大漠女子善骑,骑马会导致的意外,他当然略知一二;判断女子是否为处子,绝非那一点血迹可以证明。加上见她在马上吓得全身僵直,脸色死白,任由那个男子上下其手的怪样,他已猜到她怕马,而且不是普通的怕。 大唐女子,崇尚骑术,她会这样,除了曾经落马之外,就是被马惊吓过。 他会放任那男子这样对她,只不过是想了解他会带她到何处,意欲为何?! 因为以他们交谈的言语来看,两人的相识并非一朝一夕,自己贸然出现,恐怕会引起误会,才压下一肚子的醋意,静静尾随。 见他不语,她又接着问:“你怎会那么肯定?” 这回他不再沉默,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进不去!”略微长茧的手指,还意有所指地掠过她的私密之境。 天知道昨夜他费了多大的工夫,花了多久的时间,才得到全部的她。她的紧窄、生涩,都在在证明她初经人事,不需要那一点妈红来佐证。 转眼间,她又全身绯红,连脚趾都红透了。 “你怎可以……没有经过我同意,就月兑人家……”她细如蚊蚋的抗议着。 他拉过她的纤手,引导她拉开自己的衣带。 了解他要她月兑他衣服以示公平,她转过头,徽填道:“不要,便宜都让你占尽……而且我饿了!”她想借口逃开。 “我也饿了!”他还是一般的平静口吻。 “你也饿啦,那正好……”话没说完,她人已被推到柔软的被褥之中。 “我说的不是这个……”春儿难掩娇羞地抗议。 很快的,小小的申吟声,替代她不依的咕哝,而罗单身上的衣衫也飞快的离开他的身体。 好一会儿,春儿还没从意乱情迷之间醒来;只觉得有个冰冰凉东西,悄悄套上她的纤指。 举起手来,脂白的玉约指,正圈在她的手指之上。 她突然明白,这是今晨醒来,他不在身边的原因——他上街去买这个约指。 尺寸合宜的白玉约指,显示他的用心。 他的唇紧随在约指之后,细细吻过她十根纤指。 “我……”她听耶律雄说过,约指在他们当地代表婚盟的成立,一世不离不弃的誓约,而罗单当初并没有送未婚妻约指。 她看着指上的约指,红了眼眶。她会用一世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盟约! ★★★ 时序入夏。 昆仑酒坊的生意,因为引进罕见的西域美酒,让爱好品酒的人络绎不绝,生意应接不暇。 虽已入夜,酒坊还是座无虚席,偏偏最需要人手的时候,管帐的老板娘和几乎闷不吭声的老板,都躲得不见踪影。 如意虽已被训练得收帐、管帐一把罩,可是数银子数到手软的她,满心哀怨,怨自己的一双纤手,被银子熏得臭烘烘的,每日结完帐都得用皂荚子狠狠洗过几遍,洒上珍贵的花露,才能去掉铜臭味。 “如意,怎么了,谁不如你的意啦?”耶律雄一得空,又冒出来逗逗这个少女。 “还说呢,还不是春儿姐姐和罗大哥,又躲得不见人影,害我们这几个忙昏了。” “他们一个是老板,一个是老板娘,本来就该闲着嘛!”耶律雄不以为然的打断她的抱怨。 娣维今年暮春送回罗单所有的财产,写信说她不希罕这些。据耶律雄打听,是她觅得佳婿,正在享受新婚的甜蜜,才会大发慈悲的送回原本属于头子的财产。 楼兰王知道头子娶了大唐新娘,特地准他一年假,并让他落籍中原,以示庆贺。两人悠哉度日,也是应该的。 “大雄哥,你想不想知道他们在忙什么?” 听到她有礼的唤他大雄哥,耶律雄心中一突,肯定她又有什么使坏的点子。 他讨厌她的聒噪,可是偏偏一双腿老是不由自主的带他前来寻她,和她耍耍嘴皮,斗斗嘴,成了他在中原最重要的休闲活动。 尤其,她要淘气时,一双煦生光的眸子,总让他的心跳加速,骚动不已。 “附耳过来!” 如意一声令下,耶律雄果然乖乖的将耳朵贴过去。 “我知道他们正躲在他们屋里,我们一起去探探如何?” 她的声音,只容他一人听到,少女甜甜的气息,拂过他的耳朵、脸颊,让他的心一阵动荡。 “不行!若被发现,头子一定不会放过我!”耶律雄勉强收摄心神,正色道。 “大雄哥,你陪我去嘛,没有你高超的轻功,我哪到得了他们的窗边?”如意用软软甜甜的嗓音,低声的请求着。 她一直好奇那两人成日躲在屋里,不知在做什么。她一定得亲自探探,就算被逮到,反正有人一起受罚。 禁不住如意的要求,耶律雄果真带着如意,登上罗单他们新购宅子的二楼窗外。 “相公,水冷了,快起来嘛!人家会受风寒!”窗内响起春儿娇脆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水波荡漾的声音,间杂着女子的娇喘声。 “相公,我受不了了,啊,相公,人家……”女子婉转柔媚的声音,似乎正在承受某种难以言喻的欢愉…… 窗外两个人,趴在窗下偷听屋里的响动,听到这里,两人露齿微笑,很有默契的交换贼贼的笑容。 突然,一盆冷冷的水淋到他们头上,让两人只能捂着自己的嘴,让惨叫声落在自己嘴里。 抬眼一看,该在浴桶亲热的两人,正衣着整齐的站在窗内,睨着他们。 “两位,若是好奇,请自己亲自尝试,我们可不负责教你们这个。”春儿像在教训小孩般的说着。 两人一见事迹败露,牵手就逃。 对着落荒而逃的两人,春儿意犹未尽喊着:“对了,要做之前,别忘了得先拜堂哪!” 两人正要跃身到另一个屋顶,听到“拜堂”两字,愣了一下,咚地一声,齐落在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罢刚他们一人宅子,罗单就发觉有人贴在窗边,示意妻子,制造假象让来者松懈。 而窗外两人的轻笑声,泄露了身份,当然得用刚刚沐浴饼的水来伺候一下。 春儿转身偎进夫婿怀里,一起紧紧关上窗户,将罗帐密密放下,把外在的干扰,紧闭在外。 屋顶上的星月化为一片璀璨银光,屋内相爱人儿的旖旎时光,才要开始呢!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