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影时情》 闲聊 总算完稿了,我不禁要说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对于(时空交错)这个系列,我只有一个感想,那就是——累! 其实这系列早该于去年动笔,只是后来决定先将(大唐恋史)结束掉,和分心去写《拔河线上的爱情》、《白雪毒苹果》等书,才将这个系列往后挪至新一年,事实上早在一年前我即动手写《错揽浮月》的楔子,只是本文拖至一年后才动工,想起来还真对不起它们。 这三本书,花掉我不少心血找书、找资料,也找掉了我不少金钱。湍梓这个人有种犯贱性格──爱花钱,尤其爱花在书上,所以可想而知我又买了不少书,就为了写好这一套书。 原则上“坠入时空”这类题材可算是老掉牙的题材,很多作者都写过,而且大都写得很好,尤其当我决定动手提笔时,更是猛然发现市面上已有一堆同类型作品,我不禁呆住了,怎么办?我还要不要写?需不需要跟别人一起凑热闹? “写啊,为什么不写?每个人写得都不一样,各有各的风格嘛!”亲爱的沉苇如是说道,其它作者也跟着点头。 好吧,既然大家都赞成,那我只好给他瞎掰到底,拚了!这三本书的诞生经过大致就是这样,至于其中的辛苦和挫折也就甭提了,只要是用心写的作品过程都不简单,我相信许多作者都会同意我这句话。 希冀能带给读者不同的风格,是我对自己的期许。我希望我的每一本书都不会令读者失望,每一次翻开书都能有不同的感觉,所以我尝试多种不同的笔风,以浪漫做为基调,尽力去诠释我所知道的爱情,也许有时并不成功,只希望读者们能感受我的用心,继续给我支持鼓励,这就够了,谢谢大家。 南方朔先生在他的著作《语言是我们的星图》中说道:“语言是我们的星图。语言可以说成许多譬喻,也可以视为一帧地图或标示思想天空的星图,而我们自己就是那个绘图的人。”我个人非常喜欢这个说法,语言是全世界最重要的星图,如何善用这张星图即考验着我们的智能,但愿被绘的星图能精确的反应出星光灿烂,而不是心灵自己迷失时的恶劣天空。 而如果说语言是星图的话,那么文字就是地标了。和语言一样,这个地标就握在我们的掌心之中,它带领着我们寻找感情的方向,为可能的爱情定位,迷惑在所难免,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它的正确位置,这也是我为什么会从事文字工作的原因,因为我也同样迷惑,并将这份迷惑藉由文字编织成一张又一张的情网,或许并不真实,却是我心中的梦,或许这也是多数人的梦。我个人一直认为,无论已婚或未婚,身边是否有伴侣,女人的心底永远等待着另一个白马王子的出现,虽然明知不切实际,但这场梦终将会一直持续下去,只是有没有勇气承认而已。 (时空交错)系列仅有三本,却具有三种明显不同的风格,为此我感谢〈禾马〉接受我的尝试,因为这等于是一项冒险,一不小心很容易失去原有的读者群,况且我选的题材《错影时情》国内并没有人写过,实在不知道读者是否能够接受以法国中古世纪为背景的题材,再加上资料的难以搜集,使得本书写起来格外困难和辛苦。事实上,这也是自我开始写作以来风格最为沉重的一本作品,藉由此书,我放入了一些对人生爱情的看法,并选择以较沉稳的笔调诉说这个爱情,我猜想可能会有些读者不习惯这本书的笔风,湍梓在此先行道歉,同时也允诺下一本书的风格将会走回原有的风格,请原谅我任性的尝试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读者成为我写作的一部分,几乎从第一本书开始,我便不断收到“你一定会更好”的讯息,而我也试着去增进自己的文笔,释放更多的感情。然而渐渐的,我发现自己就如书中的人物,在描绘爱情之余,想更进一步表现对各种事物的观察,不能说我这种想法有错,遗憾的只是此刻的自己就如一块磨圆的石头,难以寻回当初尖锐、快意的棱角,这是已写了十四本书的我对自己的看法,也是我对喜爱敝人前十四本书的读者的回答,更是我心中难以言喻的遗憾。 一段爱情的产生有时不需要太多解释,有时却必须经过长时间的酝酿才能求得完整。为了补足这个遗憾,我特地在本书的最后几页放入“被遗忘的一章”,说明在女主角回到现代后,期间男主角的经历以及心境。我想,对任何一个渴望再相见的灵魂而言,五百多年的时光都是一种折磨吧。 最后,我要向所有关心我的读者说声“谢谢”,尤其是住在台南的丽华和她那几位可爱的姊妹,竟然在我生日时寄给我一大箱礼物,既精美又实用,再一次感谢。当然还有其它一样贴心的读友,在此不便一一列出,但湍梓感谢的心意可是一样的哟。 另外,延宕多时的(大唐恋史)问卷调查结果及得奖名单终于要公布了,有兴趣的读者请扳动你们的手指,翻至后记浏览一番。 在此下台一鞠躬,咱们后记见。 寻人启事:住在台北的钟佳真小姐以及洪丽娟小姐,如果你们见到这则寻人启事,请写信与我联络,由于你们搬家及未曾留下地址,湍梓无从回信,可不是我不回哦。 楔子 第三十二任的莫荷公爵——德尼.莫荷背着手站在密室的墙壁前,抬起一双银灰色的眼若有所思的盯着壁上的画作看。 画中的女子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闪动着如同黑檀木般的光泽溜过肩头。她的嘴角漾开一个介于愤怒与依恋问的矛盾弧度,眼中闪烁着同样的矛盾注视正前方,似乎令她又爱又恨的对象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是一幅完成于公元第十五世纪的画作,也是莫荷家族的秘密。 德尼.莫荷着迷的看着画中的女子,那充满异国风情的黑玉眸子也同样地回望着他。没人知道为何家世显赫的法国知名贵族,拥有萨尔德半数土地的莫荷家族会有这么一幅画,画中的女子形似法国人,却拥有更多属于东方人的血统,严格说起来她应该是一名东方女子,一个神秘的陌生人。 这若是在二十世纪的今天,根本不成问题。怪就怪在这幅画是中世纪遗留下来的作品,而且是被列为最高机密的传家之宝。 从小,他就喜欢流连在这幅不可思议的画作之前。画中的女子有着一双黑玉似的大眼,在那其中蕴藏着坚强与脆弱的双重组合,交织成一片悱惑的魔网,每每教他看到忘了时间,彷佛灵魂已进入画中与她重叠。 他是如此的喜爱这幅画以至于眼中容不下任何人,荒谬的认定画中的女子必会出现,必会从他的梦里走出来参与他真实的人生。 最近,这种无法用科学角度解释的感觉愈来愈强烈,强烈到他决定不管祖先的规定 不可将画运出密室的家训,执意要以公开展出的方式找到他梦中的女子。他相信,唯有透过这个方式,才有可能使画中的女子复活,才有可能见到她活生生的容颜。 他坚定的取下十呎见方的巨大画像,在解开画像背后的绳索时似乎有道光芒闪过,短暂不到一秒钟。 他耸耸肩,毫不在意那犹如闪电的奇异感。他明白他正违背祖先宗法,那是保持了近六百年的神秘规章。但谁在乎呢?他是第三十二任的莫荷公爵,有谁能阻止他改变莫荷家的传统? 当他小心翼翼捧着画踏出密室的剎那,沉寂了近六百年的咒语也在同一时间破解,切断了古往今来的联系。 笔事早就开始了。然而,他的举动却迫使故事提早进入结局;一个穿越时空,来不及与天地共存的故事…… 爱情,有它自己的意志。 第一章 “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再过五个钟头我们即将抵达巴黎,目前我们正在萨尔德上空。” 空中小姐轻柔的声音自麦克风传至座舱内各处,和窗外迷蒙的光点连成一线。 孔琉音支起快僵成化石的身躯,费力的伸展原先纠成一块儿的四肢。丁胖子果然精打细算,虐待她精神之余还不忘虐待她的身体,不但夺走她建功的机会,还进一步以经济舱消耗她的意志,天晓得长途旅行已经够可怕了,还得像条可怜的沙丁鱼挤在狭小的座舱之内,那姓丁的混帐怎么不自己来挤挤看,真是混帐透顶! 暗骂了丁胖子一番之后,孔琉音躁郁的看向窗外微透的曙光,一方面想起她的室友。不知道耕竹和咏贤她们两人可好?三个好朋友几乎在同一个时间出任务,而且全是些危险性颇高的缉私行动,那姓丁的胖子是不是打算让她们一块儿阵亡,省得屡屡建功危及他的宝座? 一想起丁胖子努力保有的局长之职,她就想起咏贤。咏贤是她们之中最积极,脾气也是最坏的一个,她矢志要立大功踹下丁胖子并站在他的啤酒肚上跳舞。届时,她一定是在旁边帮忙打鼓的那个人,耕竹必定也会插手踹上几脚,看能不能将他那圆滚滚的肚子踹出几滴油来。 总而言之一句话,她们都巴不得能将丁胖子踹下局长之职,而且不介意这份荣幸该归谁。以目前的“战绩”来看,拥有这实力的当属咏贤,天晓得她为了能早一日踹下丁胖子有多卖命,拚命的程度教她和耕竹都为她担心。毕竟实在不需要为了踢走那无耻小人而冒险,进一步忽略自身的安全。 但没有人能阻止得了咏贤,她的父亲不能,她们所遇见的吉普赛女人也不能。在她热气沸腾的血液里只存在着“赢”这个字,更别提她向来不信怪力乱神那一套,死也不肯承认她们真的遇见常人还不见的怪事。 她和耕竹都不信,但琉音相信。因为这世上充满着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不是每件事都能获得合理的辩证,也不是所有影像都能用“幻觉”两字来概括。咏贤和耕竹两个人的个性说像不像,但嘴巴硬这项却无庸置疑,或许她们只是不愿在口头上示弱,其实内心也一样焦躁不安吧。 几乎是直觉的,琉音无意识的把玩挂在颈项问的项链。以白金打造的底座上镶的是一颗拇指大呈心形的蛋白石,是她母亲的遗物,亦是抱憾离开世间的母亲唯一被“爱”过的事实。 她看向窗外的曙光,想象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每天越过窗棂看病房外的景色,祈祷遗弃她多年的那位男子会突然出现,并再次带给她人生喜悦的模样。有时候——几乎是大部分的时候——琉音会假装忘记自己带有一半的法国血统,尽避她长得不怎么像是混血儿,但血统是瞒不住的。人们总在有意无意间窥探她那过翘的睫毛和白晢的肌肤,总在她不注意时羡慕的盯着她的身材看,共因为她的身材恰巧是黄金比例——遗传自她父系那边的法国血统。 她苦笑,再次把玩那块似乎会灼人的坠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佩戴着它?直到她母亲辞世的剎那她都未曾正眼瞧过她。对她母亲来说,时间早已静止,早已冰封在多年前她父亲离去的那瞬间。就像琥珀一样,她将自己的感情及感觉以她自身创造出来的树脂层层封住,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她的幻想世界,即使是她年幼的女儿也一样。 她不懂得爱,也不相信真爱的存在,琉音承认。她不知道这是否算是她的错,因为她显然是一段异国恋曲下的产物罢了。对一个自命潇洒的男人来说,三秒钟射精的快感却必须付出下半辈子的辛劳,这个算盘怎么拨都不划算,因此她父亲离开了,丢下她母亲和年仅十岁的她,至今她还能记得母亲错愕的表情,因为自始至终她都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妻子,根本无法接受丈夫离去的事实。 从那一刻起,琉音的人生也跟着做了一个巨大的转变。经由外祖母的打理之下她回到台湾,因为显然已经心智耗弱的母亲再也不具行为能力,唯一能帮她们的只剩年迈的外祖母。她仍记得当她第一次上台湾小学时的模样,中文不太好的她差点被欺侮死,最后还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咏贤帮她解的围,从那刻起她们俩便形影不离,甚至一同报考警校,再经过种种训练成为两名优秀的警官。 她不懂爱,是的!你如何去责怪一个从未得到过爱的孩子说她不懂得爱?在她幼小的心灵中,被遗弃的哭泣早已取代偶尔被泡在臂弯里的关怀。在她所剩无几的记忆中唯一仍残存的影像只剩她父亲不醉酒时的微笑,而且那种时候少得可怜。她不明白爱情是否真能迷惑一个人的眼,即使年幼如她都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她父亲并不爱她,也不爱她母亲,只有天晓得他为什么会娶她母亲,再将她带入无边的孤寂和绝望中。 醒醒吧,在想什么,别忘了你还有任务! 提醒自己之后她再一次望向窗外,发现除了曙光之外云层中似乎还多了些什么。七彩的虹光追着机翼穿梭于云层之间,看似绚烂的景色身后内紧紧跟着一团黑色的迷雾,随着气流的散播愈扩愈大。由她所在的位置望过去,巨大浓密的乌云好象是一头怪兽,张着恶魔般的大嘴紧紧跟随着渺小的客机,随意就可将它吞没。 你一定是太闲了,想想你的任务吧。琉音勉强自己挥去心中的不安想她即将面对的走私案。这次的任务满特别的,她要面对的是专门盗取名画的走私集团,这些私枭的拿手绝活是“仿画”,他们养有一批专门仿各类名人画作的画匠。他们做案的手法高明,偷天换日的功夫极高,法国境内各大美术馆防不胜防,老是展出了一半才发现挂在展览室的画是假的。为此,法国政府方面请求国际刑警组织帮忙,因为据说这个组织最近会有一连串的私运活动,目标是全世界出得起价钱的收藏家,亚洲方面就占了一半,法国政府如临大敌,毕竟这些画都是他们的国宝,也是人类艺术的最高境界,他们可丢不起这个脸。 天哪,真累! 快僵成植物人的琉音再次调整她的姿势,以免还飞不到巴黎就变成姜饼人。这时候她不禁怨恨起她外祖母来,她老人家不晓得为什么坚持她一定得继续她的法文课程,还请了个在台神父兼教她拉丁文,搞得她不但要努力学习中文,还得尽力兼顾她的“母语”,最后还差点死在比阿拉伯文难上一百倍的拉丁语下,要不是她快精尽人亡,搞不好她外祖母还会要她学希伯莱文哩。她的外祖母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认为最接近天主的方式便是要了解祂的语言,一点也不考虑她的外孙女有没有这条慧根。 如今这项语言上的优势却成了她极大的负担。她明白丁胖子肚子里怀的是什么鬼胎,由他此次分派任务的举动不难发现,他大概是想一不做二不休借着这些危险游戏提早送她们升天。现在,只差她们配不配合而已,是否愿爽快的交出她们三人的性命。 这恐怕有些困难!她冷笑。先不提咏贤擅长的骑射,她使枪的功夫也不差,还有超快的脚程。而耕竹呢,更曾是全英剑击大赛女子组冠军,枪法亦准确无比。至于她本身,虽不擅长于枪击,但擅长近距离搏斗,跆拳道也上段,舞弄匕首的功夫堪称一流,事实上她随身携带一把锐利的匕首,以备不时之需。 按理说一切都在控制之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总是惴惴不安。琉音拿起耳机戴上,试图让音乐带走荒谬的心慌,未料还没来得及戴上耳机即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震动,飞机正以大幅度波动上下起伏摇蚌不停,显然是遇到乱流。 “各位旅客请留在座位上不要离开,我们正遇到一股不稳定的气流,请系好安全带并将椅背扶正,谢谢您的合作。” 空中小姐略带紧张的声音自麦克风里传出穿透所有旅客焦躁不安的心。她的善意非但没能使惊慌的旅客平息紧张的情绪,反而跟着机身的浮啊沉沉使所有旅客的情绪爬升至最高点。猛抬头一看,大家都倒吸了一口气。形单影只的飞机不知何时已被巨大的乌云包围,四周除了黑暗以外还是黑暗,庞大的阴影流露出一股强烈的杀意,越趋紧密的浓雾彷佛是来自地狱的黑手,张开巨大的十指,毫不留情的攫住动弹不得的双翼。 “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什么?” “老天!” 镑种语言交织成一片惊悚的声网,没有人看过这种现象,原本还正常飞行的飞机竟像中了魔咒一样动不了,整架飞机左右摇晃,而且一直往下坠。 琉音明白他们正非常幸运的中了头彩——坠机。 “主呀,保佑我吧。”这时她也不能免俗的和大伙做出同样的动作 双手合十祈祷。只是恶魔的力量太大了,强力的气流猛烈的拉扯着机身,众人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尖叫,接下来是一波巨大的力量推挤着狭小的机身。 “砰”的一声,飞机爆炸了。琉音随着这声巨响跟着入侵的气流弹出机身之外,接下来便是一连串永无止境的坠落…… 突然间,她失去知觉,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往下掉。她明白自己一定活不成了,手中反射性的抓紧脖子间的蛋白石项链。或许她仍是心中那个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小影子,总是等在角落盼望她的父母之中谁能记起她的存在模模她的头,给她一点温暖,然后告诉她,她很乖,是个好孩子,而不是只是生下她不理她。 真可笑,她居然在临死的剎那才又重新审视那个寂寞的孩子。她终究没长大,至少不像外在表现出的坚强。现在,她就要上天国与她母亲相聚了,她会打开她的怀抱还是会像以往那样对她置之不理,心中存在的只有那不可能再回头的背影,她会吗? 她一直在往下坠,地心引力的作用加快她下坠的速度。她可以确定自己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很难看,泰半会像一块被汽车碾过的披萨落得死无全尸。她闭上眼睛迎接死亡,发现原本横向的气流竟莫名其妙改变了方向,像是要保护她似的将她整个人紧紧包围。瞬间她有如坐上热气球般的缓慢降落,也像坐在云端看人生,一切都变得清晰缓慢起来。 这究竟是什么回事,这些云朵要将她带往何处? ※ ※ ※ “公爵大人,我们可以把网子张开了吗?” 身强体健的侍卫们颤声地请示着刚放下弓箭的银发男子,后者正仰望着天空,寻找猎物下落。 “张开吧。”发出如懒狮般的声音,银发男子收回他的视线,冷淡的看着他的四名侍卫。 四名侍卫不约而同的垂下视线躲避他锐利的眼神。在他们的心中他与恶魔无异,他的眼睛淡透到近乎透明,甚至比他的头发颜色还淡。那是一双来自地狱的眼睛,据说被他正眼凝视过的人都会死于非命,更有传言说他那举世无双的战绩就是这样来的,敌人全都是因为他的凝视以至于被勾走了魂魄,所以才会落得惨败。 无论如何,他们都没有胆量试他们的运气,方知他们这位爵爷外号“银狼”,他在战场的凶猛程度有如一只嗜血的狂狼,凡是被他围攻的城池,没有不开城投降的。 亚蒙.莫荷冷眼看着侍卫们的可笑动作,眉毛甚至不抬一下。他能要求什么呢?对一个私生子而言,他的际遇已经堪称是神迹,尤其他又拥有一脸特殊长相。 他再次仰望天际寻找猎物的踪迹。按理说那只巨鹰应该撑不了多久,他的箭从不曾射歪过,凡是被他看上的猎物一个也跑不掉,不管是动物或是人。他明白人们私底下称他为“狼”,因为他在战场上以勇猛骁战著称,攻破一座城堡的最快纪录是十天,最长三个月。他对战事上的拿手可说是天赋,放眼全法国很难有其它战士及得上他。正确的说,是没有人攻得破他的堡垒。雷芳堡固若金汤,中间还有一座宽若湖泊的护城河隔着,除非敌人想自杀,还是有绝佳的泳技,否则很难无声无息的跨越护城河而不被门楼上的守卫发现,或被他这个“恶魔”发现。 没错,这正是他的另一个称呼——除了“银狼”之外,人们害怕不只是他冰冷的眼神和坚毅的性格,而是他的出生。生于六月六日下午六点钟的他是人们口中的不祥之物,是恶魔之子,要不是他刚好生于贵族之家,按理说早该在他出生的瞬间就由他父亲亲手掐死。不过,往后的际遇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为了“引导”他归向正途,他被送到修道院去,受尽了歧视和虐待,要不是莫荷家的子嗣接二连三死于战场,恐怕他早被遗忘在修道院,忘了莫荷家还有他这么一个子孙。 当然,这一连串的不幸又是归在他的名下,谁要他是“恶魔之子”呢! 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之后,亚蒙双手扠腰等待他的猎物落网。在这天刚破晓的时刻,大地显得特别魅惑,晨雾就像是他的知音一般将四周渲染成一片灰蒙,为他的恶魔名声更添色彩。 来了! 斑远的天空送下他期待已久的猎物。他不得不赞扬这只充满反抗意识的老鹰,甚少猎物能在中箭后还挣扎得那么久,尤其是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中。不过,那猎物有这么大吗?看着缓缓降落的小黑点他不禁一阵纳闷。那只鹰是很大没错,但他不记得有大到这个地步。虽还无法确定这正疾速坠落的东西是什么玩意见,但他敢肯定绝不会是那只老鹰。 “把网子架好,不要弄丢我的猎物。”亚蒙淡淡的对着四个目瞪口呆的侍卫下令,由他们不可思议的表情看来,大概想溜之大吉。 “是。”四个侍卫更加用力拉紧手中的麻绳网子,急促不安的瞄向天际。他们相信正在天际飘浮的怪影必是恶魔的同党,只有恶魔才可能引来另一个恶魔,他们虽害怕但又不敢逃,只能猛吞口水等待来自天际的魅影降落。 随着气流飘荡的琉音不知道命运要将她带往何处,一直在往下坠落的身体恍惚间穿越了重重若有若无的光圈。似乎每经过一道光圈,历史就在她身边飞绕一次。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她居然经过了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场,越过十九世纪工业革命,目睹十六世纪英国伊莉莎白女王的登基大典和华丽蜕变的文艺复兴年代。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越过几道光圈,她宁愿想成她是在作梦,或许再过一会儿她的梦就醒了,二十世纪的一切会告诉她这一切都未曾发生,吉普赛女人的话只是胡诌。 然而,噩梦并未消失,她的身体也一直在往下掉,四周的景象突然变成一片空白,接着她便发现自己掉入一张网,一张用亚麻绳所编成的网! 费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撑住她的四个侍卫瞠目结舌,眼珠子差点掉下来的瞪着网子内的琉音瞧。他们曾想过可能会掉下蝙蝠之类的魔兽,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个人,而且还是一个……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人种! “有趣,这就是我刚才射中的猎物吗?” 低沉似钟鸣的声音划开所有人的瑕思回响于早晨的树林中,击破这短暂的迷惑时刻。 琉音顺着声源一路望过去,不禁也倒抽一口气。就她视线所及,她以为自己正看见一只直立的狼,而且这只狼有着一头银亮的长发,有些紊乱又称得上柔顺的披在他身后。但最特殊的要算他那对淡透的眼睛。浅灰到几乎泛银的眼珠彷佛拢尽了全世界的银丝,聚集在他的眼里做最精密的编织,将天地间的银点圈禁于冰冷的眶线间,冷酷却又矛盾的闪烁着仁慈的光亮,复杂得一如他纠结的胡须,灰中带银,银中带灰,奇异得教人不安。 “你是哑巴?”银白色的眉毛微微的挑起,嘴唇及脸颊边的落腮胡茂盛得宛若这片丛林。 “还是听不懂我说的话?”既熟悉也陌生的音线滑过琉音的耳际,她集中注意力,试着分辨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看来我是捕获一个不懂得人类语言的猎物了。”亚蒙调侃自己,顺便揶揄眼睛暴凸的侍卫。 “无所谓,就带回去当动物养吧,我想各位都没看过这种猎物,不是吗?”银色的眼眸再次扫过战栗的侍卫,他们照例低下头来不敢看他。 这是……古法语!不对,话也不能这么说,他说的话她都听得懂,只有一些字句的发音需要再想一下,有点像现代法语的前身——罗曼语。 天啊,她究竟是掉到什么地方?不,应该说她究竟是掉到什么时代来! “过来吧,小貂。”他曾在雪地里看过黑色的貂,它们身上的毛皮就和她的发丝一般乌亮,只不过她来得娇小些,也更珍贵。 一看见巨掌朝她伸来,琉音反射性的拍掉,周围的侍卫又是一阵惊叹。 “我想这代表你不愿意被饲养。”亚蒙笑得无谓,眼睛直盯她挂在颈际问的项链。 “恶魔的石头……”突然间他仰头大笑,在缩回笑意之际拔掉她的蛋白石项链,握在手中把玩。快速的动作有如闪电,根本不给人响应的时间。 “你果然是上天赐予我的最佳礼物。”他的微笑阴沉得一如他的外号——恶魔。“或许老天觉得留我一个人在人间太寂寞了,所以送来一个仆人供我差遣。”他霸道的没收被视为不祥之物的蛋白石,将项链放入口袋里。 “回城堡!”他淡淡的下令,眼神一瞄示意其中一名侍卫将网中的琉音甩上马,确定她逃不掉后便率先扬长而去。 被控制住的琉音,从头到尾不发一言,脑中想的净是杀了那个该遭天谴的银发男人和夺回她母亲的遗物。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到底掉入哪个见鬼的年代! ※ ※ ※ 当她看见雄伟的城堡和城堡大厅时,她几乎可以马上推断出她大约身处于哪个时代。 巨大的壁炉镶于大厅的正中央,右边的墙壁挂了三幅巨大的挂毯,另一边的墙壁上摆满了斧、矛、弩、箭等兵器,还有她生平见过最长的长枪。由这些兵器琉音推断自己极有可能掉入十四或十五世纪,这个时候火药刚被运用来当作武器,外形沉重且笨拙的滑膛枪并不盛行,战士们普遍还是选择较顺手的武器上战场。 但她没空多做他想,一个身材干扁的老妪不知打哪冒出来将她推入一间热气腾腾的房间内,她倏然明白老妪打算帮她洗澡。 然后,老妪转头交代了澡堂内的某一个女仆,女仆立刻叫了起来。 “凭什么?她凭什么用我们辛苦制作出来的肥皂,她不过和我们一样都是女仆而已,有什么权利享用肥皂?” 怨恨的毒针随着女仆带刺的眼光一路发射过来,琉音这才想起,肥皂在中古世纪算是奢侈品,一般平民根本用不到,是贵族的专利。 “这是主人的命令,你有什么好不满的?”严厉的口吻显示出老妪在堡中的地位,原本趾高气扬的女仆立刻安静下来,不敢再抱怨。 “别忘了你不过是个仆人,主人的命令就是一切!” 尖锐的话语刺得女仆哑口无言,不过琉音总觉得这句话是在说给她听的,彷佛她会对她的主人不利一样。 “你,给我把衣服月兑掉。”老妪用威严的声音命令琉音。她动也不动,只是抬起一双黑玉般的眼眸瞪着她,挑战老妪的地位。 “我不管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是故意反抗我,总之你给我乖乖的下浴池洗澡!”老妪的声调转为强硬,一手扠在腰际另一手的食指朝一个大理石制的浴白指了指。琉音还是不为所动,虽然那浴白足足可以容下五个她,但她没兴趣享受热水澡,她只想逃——等夺回她母亲的遗物之后。 黑得发亮的眼睛投以反抗性的一瞥,从未被质疑过命令的城堡女仆总管心中升起一股强大的怒气。她不过是主人带回来的新女仆,居然也敢违抗她的命令? “你给我——”突然间她再也说不出话来,一把晶灿的匕首在无声无息间架上她细瘦的颈脉上,钢亮得教人不敢出声。 “再说一个‘给’字,小心你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清脆似音乐的女中音透过雾气清晰的传入老妪发颤的耳际,她小心的点点头,其它女仆却是叫得像她已经杀了一打人。 “原来你还是长有舌头的,我还以为上帝送来个哑巴。”调侃意味浓厚的男低音缓缓落在门槛边,经由漫天迷雾的衬托,使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忽隐忽现,出没不定的狼,更像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怪物。 “主人。”所有女仆见到他都跪了下来,没有一个人敢盯着他的眼睛看。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这堡中的仆人见了他们的主人反而跟见鬼似的彷徨不安? “你不喜欢洗澡吗,小貂?”庞大的身影极富侵略性的走近,众人皆下意识的往后跪退一步,唯独琉音例外。 “还是你不满意服侍你的女仆?”他微笑的凝视她愤怒的眼,十分满意她的反抗个性。“但愿你没有忘记一点——你也是女仆;我的女仆。”他的笑容让她联想起沙漠中的响尾蛇,教人想送上一刀。 “鬼才是你的女仆!”再一次的,她凭本能挥开他伸过来的手,将藏于腕问的匕首下滑至她的右手掌中,轻巧的出招。按理说正常人谁也躲不过这致命的一击,但亚蒙躲过了,不但躲过还反制住她的手腕夺下她的匕首拿在手中玩耍。 “我没见过这种匕首。”他仔细观察刀锋边缘过于晶亮的反光。这种匕首不但锐利,而且造形十分特殊,恐怕又是另一项新奇的玩意见。 “闹够了吧,小貂?”巨大的手掌倏地包围住她的下颚,邪恶的眼眸有如正在戏弄一只无力挣扎的小动物般斜睨着她猛然涨红的面孔,从容得可恨。 “如果你不想让别人服侍你洗澡,我可以准许你自己洗。”淡淡的一句不知解救了多少害怕死于非命的女仆,她们一点也不想被割断喉咙。 “或者,你希望我帮你洗?”他贴在她的耳边丢下漫不经心的威胁,握住她双腕的力道却是相反的认真,琉音倒抽一口气,手腕几乎被这强劲的力道捏碎。 “我自己洗。”她不认输的抬高头与他对视,透银色的眸子对上黑玉般的晶莹,不知名的情愫于焉产生。 “很好。”好胆量。他赞许的对她点点头,放开她的手腕。“我警告你最好别想逃跑,除非你有很好的体力,否则绝游不过城堡外的护城河。” “我不会逃。”她还有两项东西在他那里,未夺回之前她才不会逃。 “这是比较聪明的作法。”亚蒙柔声的警告,而后转动高大的身影对尚跪在地上的女仆总管下令。 “等她洗完澡,拿那件红色的绒袍让她套上。”不顾众人讶异的眼光他再下另一道命令。“将她打扮好之后送到我的房间,今晚就让她服侍我。” 令人脸红的指示回荡于偌大的澡堂间。琉音极为意外的看见众人嫉妒的眼神和不以为然的表情。 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她想。明明她们一副十分惧怕她们堡主的模样,却又个个抢着上他的床、争宠幸,也许这就是中古世纪的女人得到权力的方式吧…… 接过其它女仆为她准备的衣服及香皂,琉音这才明白为什么她们会嫉妒她的原因天鹅绒镶毛皮饰边的礼服上绣满了花草图案,质地细致却不厚重,这是贵族妇女才穿得起的服装,一般妇女大都只穿毛料或亚麻布制成的衣裳……香皂、礼服。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只狼会给她这么优渥的待遇,但她知道自己绝不会沦为供他暖床用的妓女。 她暗自发誓。 第二章 迸时候的蜡烛很贵,中外皆然。 琉音跟在女仆总管的后面,困难的拾阶而上。中世纪城堡的楼梯间大都建得又窄又挤,因为碍于防御性的缘故,城堡设计者通常将连接城堡各个楼层的阶梯设计成只能容纳一个人单独通过,以免万一城被攻破时,无法做更有效的抵抗。 她撩起长裙,对于古代妇女穿成这副德行却还能活动自如感到敬佩不已。不过她亦注意到似乎只有她的裙子才有这么长,其它女仆的裙襬皆仅及脚踝,很显然地,这又是另一个阶级上的区分。 在通往堡主房间的石墙上到处挂满了火把。就她对中世纪历史的了解告诉她,这是座相当富有的城堡。整个中古世纪的历史俨然就是一部战争史,贵族之间互相攻击,互相竞赛。往往总是建好了一座城堡之后又去攻击别人的城堡,不多久后自己的城堡再被另一个入侵者攻破。如此周而复始不断循环,直到下一个和平的时代来临。 琉音对法国历史的认识其实并不深。十岁以后她即回到台湾,并且在下意识里排斥自己具有一半法国血统的事实。记忆中她父亲也不曾费心帮她解释过她的祖国,他总是不断的喝酒,企图以酒精麻痹自己,让他忘了他还有家庭要照顾,让他忘了他已经不再自由。 懊死的法国! 她暗暗诅咒。旧地重游带来的影响重重地敲打着她的心,使她的自律神经严重地失调。她停下脚步,愣愣的观看四周。突然变宽的走道显示她们已走到尽头,火炬开始减少,直至消失在一道巨型木门之前。瞬地,一切景象由光影中褪去,巨大的木门像是地狱的开口透露出隐隐的气息,她们都知道那里面正住着一位恶魔,且极度喜欢阴影,甚至连光都透不进他心底的角落。 当一切陷入昏暗中,唯一的光源只剩那根小小的蜡烛。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明明有火炬照耀之下,老妪还是拿着蜡烛。因为她知道,这个世上总有光到达不了的角落。现在,她也知道了。 “主人。”女仆总管敲了敲沉重的木门,禀告她的来临。琉音的心脏登时疯狂的跳动,像是一匹无鞍马难以抓住方向。她知道门后是个怎么样的男人,他有她见过最强健的体魄,最纠结的肌肉,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次接触,却对他难以扳倒的力量留下深刻的印象。 如此的一个男人她如何能撂得倒他?尽避她擅长近距离搏斗,但对一个身高近一九o的巨人而言,她的力气犹如以卵击石,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进来。” 门后的回音仍是一向的低沉,女仆总管使劲推开门,对着她的主人请安。 “晚安,主人。”她十分有技巧的将琉音推进门内,只有琉音知道这一推中隐含了多少怨恨。“人我带来了。”如枯树般的身影对着阴影中的男人敬了一个礼后退去,留下她独自面对传说中的恶魔。 倏地,门被关上,沉默如同阴影在偌大的房间里迅速蔓延开来。琉音握紧拳头静静的注视背对她的巨大身影,再次惊讶于他的强壮。 她有可能撂倒他并夺回她的匕首和项链吗?她没有把握,但她必须试试看。 “再站一个小时也不会让你更有勇气,你何不趁着勇气尚未消失之前,过来拿你想要的东西。” 平淡不见起伏的音调透过层层的布幔飘入琉音的耳际。她倏地脸红,不相信他即使背对着她也能猜中她的心事。 “我正在刮胡子,或许你帮得上忙。”银色的身影猛然乍现,全身蓄满毛发的巨狼忽地出现在她眼前,无声无息的彷佛是没有脚的鬼魅,轻轻的飘过铺饰着家徽的磁砖。 她被他的敏捷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什么如此巨大的体型竟影响不了他的动作。 “我希望你别又突然变回哑巴,我不习惯对着一根木头说话。” 木头人,这是她父亲常用来形容她的话,或许这也是他不耐烦的另一个原因,毕竟谁也不想生个有语言障碍的孩子。她比同年龄的孩子来得晚开窍,有一度还被误以为是哑巴,等她能够畅意的表达思绪时,父亲早已离去,于是她又剩下一个人,说着不想被遗弃的语言,唱着法国的儿歌拚命讨好她母亲,然而她母亲的灵魂早已随她父亲而去,再也听不到她宛如丝竹的声音。 “我不是木头!”她忽地大叫,然后又突然闭上嘴巴。真该死,她居然控制不了自已的情绪,让过去的影像与此刻的自己重叠。 “你说得对,你不是木头,而是一根燃烧的木头。”红赭的面颊在烛火的辉映之下显得不可思议的动人心魄,亚蒙发现自己除了对她的来历感到好奇之外,对她的精神层面亦充满极大的兴趣。她的外表看起来弱不禁风,有如易碎的花朵,但她的脾气又倔强得像这座城堡的石墙,禁得起时间的冲刷。 诱人的组合,他想。这辈子他还没见过哪个女人具备像她一样的特质,综合了坚强与脆弱,而且两种特质还能巧妙的融合在一起,一点儿也不显得突兀。 听见他的回答后她干脆闭嘴,内心的愤怒不下于大厅壁炉内的熊熊烈火。她一定是疯了才会让自己的情绪失控,亏她还是一名受过训练的女警。 “又闭嘴了?”银白色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觉得她的无言反抗很有趣。 “也好。”他的下巴动了一下,透过浓密的胡须琉音判定他可能是在笑。“与其看你燃烧自己还不如想办法弄掉我这些胡须来得实际些。”接着他亮出一把匕首,异常晶莹的闪光像块磁石紧紧吸引住琉音的视线,那是她的匕首,一把价值一千美元的特制不锈钢匕首。 “帮我理掉这些胡子。”亚蒙将匕首丢给她,琉音不敢置信的接过它,还以为自己在作梦。 他……真的打算这么轻易就将匕首还给她? 收起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琉音抬起头来凝视亚蒙,后者正闭目养神,端坐在床铺上,看起来就像一只睡着的狼,灰淡得近乎透明的眸子也跟着眼睑一同隐去。 银色的狼正等着他的仆人为他服务,而她的心中想的,却只是他白色亚麻衬衫领口上的宝石——她母亲的项链! 这阴险的小人居然将她母亲的遗物当佩饰挂,她要杀了他! 猛然侵入的怒气瞬间化为风起云涌的恨意,她的脑中突然升起一个模糊的影像,完全两样的轮廓竟穿越时空与他重叠。再一次地,她做出一个非理性的举动——握紧刀柄往他的颈间划去。在她已然混沌的脑海里,她父亲正驾驭时光之舟,经过历史的洪流和眼前的男子合而为一。 她的眼睛红了,表情也变了。既然他选择转身离去拋弃深爱他的女人,又有何权利要回他曾给的承诺? 华丽的光灿溜过她的眼前,蓝白交错的闪光彷佛也催促着她的寻回。她毫不犹豫的将匕首直指向亚蒙的颈前,企图割下挂着她母亲项链的衣领。 “原来你比较感兴趣的事是割断我的喉咙。”未料到的反击随着冷冽的声音一道落下,强劲得骇人的手臂有如钢铁紧紧扣住她的手腕,透明的眼珠瞬地燃起一族冰焰,跳动得令人胆战心惊。 “可惜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女仆,不是一个成天只想割断他人喉咙的野蛮人。”他虽欣赏她的勇气,但如果太不识抬举则又是另一回事,他不介意亲手教一个不懂礼貌的猎物。 “只有在面对无耻的强盗时我才会变成野蛮人。”琉音恨恨地反击,十分气恼他敏捷的动作和骇人的臂力。她的手掌迅速发麻,被紧掐住的双腕无法做更强力的反抗,再一次丢掉她的匕首。 “强盗?那是指我吗,小貂?”亚蒙从容的接下匕首系回腰间的皮套,对于她的用词感到十分新鲜。 “不要叫我小貂,我不是你的猎物!”混帐男人! 闻言,他轻轻一笑,明显打趣的笑声激起她更多怒意。 “你说得对,你不是我的猎物,而是女仆。”强力的接触宣告他的所有权,越趋短缩的距离传递彼此的呼吸,在四眼相对的那一瞬间,银灰色扣入浓稠的黑釉色,既像是咖啡调合了女乃精,也像是握有优势的女乃精渲染了整片黑色汪洋,接着要吸取她的灵魂。 “我从没说过要当你的女仆。”她坚定的说,听在他的耳里却宛如笑话。 “我不记得我曾询问过你。”银白色的眉毛高高挑起,巨大的手掌徐徐抬起她的下颚,长满老茧的手掌显示它们的主人绝非好逸恶劳的纨挎子弟,而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 她不禁瑟缩了。中古世纪的女仆不但得做城堡内的工作,还得兼当暖床的工具,而且通常没有拒绝的权利。 但她一定得拒绝,她本来就不是女仆。更甚者,她根本就不是属于这个年代的人。只是,她拒绝得了吗?这人有她平生仅见最强健的体格和巨人般的力气,她如何能自他的魔掌中逃月兑? “不是女仆就是猎物,你选哪一样?”突然而至的提议教她一阵错愕,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猎物。”她硬声回答。虽然她一样都不想选,情况却不容得她任性。至少猎物还有逃跑的自由,女仆却必须时时刻刻任他差遣,两者衡其利的情况之下,她当然选择后者。 “有志气。”玻璃般的眼珠闪过赞许的精光,亚蒙再一次将匕首丢还给她,半是嘲弄的凝视她的脸。“好好发挥你的野性吧,小貂。”松开箝制之后他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顷刻间两人犹如两军交战各据床铺的一边,只等着开战的号角响起。 “既然你选择当猎物,就该具备动物逃月兑的本事,或是……战斗的能力。”忽然停顿的声音比号角更能引发她的战斗本能。琉音昂扬地抬起头,回瞪他淡透的眼。 “很美的眼神。”亚蒙潇洒的摊了摊双手,而后环胸下战帖。“现在就等着看你的战斗能力有没有像你的眼神那么令人激赏,你的匕首是否跟错了主人。” “我会证明给你看!”琉音直觉性的反击,却又在他那打趣的目光下气恼自己的冲动。见鬼了!她不记得自己是这么容易冲动的人,她冷静的个性哪里去了? “我一定能打赢你,夺回我母亲的项链。”这句话她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今天以前她从不知道自己对母亲的怀念是这么深,深到她决心不计一切代价夺回它。 “项链?”银白色的浓眉再次挑起,亚蒙晃了晃领口上的坠饰,淡淡地开口。“你是指这石头吗?”琉音僵硬的点头,他的肩挑得更高了。 “这坠子对你很重要吗?”淡然的口气下是认真的眼神。 “很重要,它是我母亲的遗物。”她也不知道自己干嘛回答他,泰半是为了那项链吧。 “哦?”他的头微斜了一下,似乎她正给他一项重要线索。“那么,来吧!让我看看你对你母亲的爱深到什么程度。” 一句轻淡的玩笑话,却是刺中她心中最痛的角落。一个不被重视的孩子她的心底能存有多少爱?答案是很多、很多。就是因为不曾得到爱所以更渴望爱,相对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倾倒满溢的爱。 她的眼眶居然因为这句话而红,淌下睽违多年的泪水。她愤恨的握紧不锈钢制的匕首,以极快的速度朝他的心口挥去,亚蒙微微侧身闪过这攻击,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你对你母亲的爱只到这个程度而已吗?”嘲弄的语气加深她的怒气,也加速她的泪水,她不知道自己正逐步失去基本的冷静,步入他的陷阱。 “我还以为你能有多好的表现,原来不过尔尔。”淡透的眼睛中浮现出不协调的怜悯,彷佛他也曾有过相同的心事,也曾不被了解。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乱说!”被泪水和愤怒遮住眼的琉音看不见他眼中的怜悯,心中只有被迫承认的困窘。 “那你就告诉我。”教人意外的,他攫住了她的视线,双手搭上她的肩,温柔得像是抚慰受伤动物的医生,而非传说中的狼。 “你……”她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吗?”冰淡的眼睛中竟蓄满了相反的温暖,反射出琉音不为人知的一面。“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貂。你的外表看起来楚楚可怜,其实无时无刻伸长着爪子,等着朝任何一个胆敢接近你的人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我才没有!”这人究竟在胡说些什么,为何她的泪水会愈积愈多? “受创的人总是说他是坚强的,受伤的野兽也总是拒绝善意的抚慰。”宽阔的五指如同海洋欲包围她这孤独的船只,几乎是本能的,她再一次挥开,就像每次有朋友想帮忙她的时候一样。 “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表现出来这么仁慈的话,那么,将我母亲的遗物还给我,否则请闭上尊嘴。”说这话的同时,她再度握紧手中的匕首,重新摆好战斗位置。 “休战时间过了?”亚蒙冷笑,也跟着认真起来。被触及伤口的动物最难搞定,他可以预料这个晚上将不会太好过。 “你最好尽全力展现你的实力,小貂。”垂在大腿两侧的手臂看似轻松,只有懂得战斗的人才知道那其中蕴藏着多少力量。 “挣扎失败的猎物往往是猎人最乐意下锅的珍馐,我希望你不要忘了这个道理。” “或许。”琉音不敢逞强,但也不能示弱。她需要更多信心帮助自己夺回母亲的项链。“然而不挣扎的猎物更可耻。我既然选择当猎物,必会演好我该扮演的角色,也请你不必客气,尽避放马过来。”如果他要戏耍似的捉弄她,那才是真正侮辱她。 亚蒙闻言只是微笑,过于浓密的胡子成功地掩示了他的表情,使他一如往常那样冰冷。 琉音握紧刀柄,试着装出和他一样淡然的表情,等待最好的攻击时机,沉默犹如阴影逐渐蔓延,双方鄱在等待。 “等待是一种痛苦,遗忘也是。”亚蒙忽然冒出这一句,双指弹了弹领口上的坠饰,状似轻蔑。“我若是你的话会选择遗忘,一颗活跃的心永远比缅怀过往的灵魂来得有用,我劝你还是放弃它吧。” “作梦!我永远不会放弃它的。”银蓝色的亮光就像母亲的洋装重重的呼唤着她。在这句话的刺激下,琉音挥出她的第一刀,亚蒙早已准备好的手臂轻轻一抬,迫使她的匕首改变方向,扑了个空。 “你当然不会放弃,因为它是你母亲生过你的证明。”他挥动更多次手臂,拨掉更猛烈的攻击。“但她爱过你吗?仅是一块石头不代表什么,不要让它成为你心中的鬼魅。” “你才是鬼,是最可怕的魔鬼。”琉音不停的挥弄着手中的匕首,彷佛她这么做就可以将事实挥掉。“把我母亲的项链还给我!” “这就是你想要的,一块石头?”懒得理会她不带技巧的攻击,他干脆一把夺下她的匕首,将她的双手牢牢圈制住。“还是这块石头带有你母亲对你的爱。有吗,小貂?事实真是这样?”冰淡透明的眼眸瞬间转为灼人的火焰,似能看尽世间的银光直射入她的眼底,追寻底层更深的灵魂。 “不干你的事!”在他不带批判的审视下,她崩溃了。“不干你的事!”就算她母亲不受她那又怎样,她仍是她最在意的亲人啊,他凭什么扣住项链不放? “可怜的小貂。”巨大的手掌再一次包围住她的细颊,这一次她无法挥开,他也不容许她如此做。 “爱是一个陷阱,它一旦出现,我们只见到它的光却看不到它的阴影,反之亦然。”本该粗鲁的手指却出奇的温柔,轻轻地为她拭掉眼角边的泪。“然而,生命中最要紧的事是学着付出爱,以及接受爱。学习如何对你身边的生命负责,学习如何不被过去的鬼魅夺走灵魂。” 低哑的声音如同镇魂的摇铃镇住了琉音不安的魂魄,使原本焦躁的情绪沉静下来。 “睡吧!小貂,今晚我不会侵犯你。”十分令人意外的,他竟放过她,仅要她睡在床铺的另一边,一点要她的意思也没有。 她不知道该感到庆幸或失望,从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像他这样触及她的灵魂,这种感觉陌生得教人感到危险。 面对他高壮得不像法国人的背影,琉音心中的迷惑也和逐渐扩大的阴影一样,难以等待黎明的到来。 但她知道,她必须逃,逃离这个谜样的男人。 ※ ※ ※ 褪去了闇影的黑夜被迷蒙的清晨取代,微露的曙光暗示着另一天的来临。 琉音小心翼翼的躲在阴影下,远远传来的鸡鸣声叫醒了堡中大部分仆人,迫使她必须更为小心,以免被人发现。 紧握住手中的蛋白石项链,她用力咬紧下唇,试着不让一夜无眠的紧张感染她的情绪,或使她的行动更为缓慢。为了行动上的方便,她用她的匕首将碍事的长裙割到仅及膝盖的长度,但很遗憾的,火红色的绒袍过于显眼,使她无法像以往出任务时那样无声无息,可能的话,她希望能拿回她的衣服,至少那会方便许多。 不过这件长袍居然缝有暗袋,还教她十分意外,在掉入云端的瞬间所有属于二十世纪的东西也一并掉落,包括她那只多功能的电子表,和随身的枪枝。若她知道自己会掉到这么原始的时代,必定会好好保护好她那支好不容易才通关ok的手枪,至少她可以拿来威胁所有人,而不是像个婴儿般无助。 这就是身为现代人悲哀,生了现代武器的帮忙,她的技能立刻显得像雕虫小技一样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倏地,她想起亚蒙那张蓄满胡子的脸。生了冰冷锐利的眼神,沉静的睡脸竟纯洁得像个婴儿,平稳得彷若刚从母亲的子宫中得到呼吸。 小心!她告诫自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注意眼前的状况。 太容易了,她不安的想。一个受过良好训练的战士不该轻易让他的俘虏逃走,也不可能让自己随身的物品被盗走,就算她的身手再怎么灵巧都不可能。 换言之,这是一个陷阱,只不过她这个猎物没有选择的权利 除了逃走之外。 与其要让自己的灵魂不安,不如选择逃离令她感到不安的源头,她明白自己这是鸵鸟心态,但本能一直告诉她必须逃,而她,顺从了本能。 一个形似守卫的身影匆匆经过她眼前,她连忙缩回原本要跨出去的脚步,屏住呼吸等守卫经过。 她一定得快了,她不知道那只狼是否已经醒来,或许眼前这位行色匆匆的守卫便是奉命要捉拿她的。 她一鼓作气跑下适往大厅的楼梯,在经过储藏室的同时听见窸窣的声音,显示一天的活动已经渐渐开始,厨子已命人上储藏室拿面粉,她的动作再不快一点,整座城堡即将醒来。 跑下螺旋形的石梯之后,接下来的第二道难题就是如何无声无息的穿过内院不被发现。她注意到这座堡不只是大,而且养有不少士兵及见习骑士。这些见习骑士大都介于十四至二十岁之间,已册封的骑士带头训练,通常必须在领主尚未起床之前就完成训练。清晨,无疑是最好的时间。 然而这最佳的锻炼时刻对琉音来说却有如芒刺在背,她没把握自己能否穿越有两个足球场大的中庭到达第三道关口——中庭隘口,天晓得这座城堡着实大得吓人,光站班的士兵就足足有一百人左右,而且还不包括那些正在休息的人。 在高耸入天的城墙遮掩下,清晨的雾气和昏暗的天色成了最有效的帘幕。琉音小心地做墙而立,沿着冰冷的墙板缓行,在前进的途中尽量不发出声音。为了躲藏上的方便,她选择赤脚,尽避明知这是个不智之举,为了逃亡倒也没办法。 所幸全部的士兵都忙着上墙垛巡防,因而没注意到墙下的细小人影,而那些忙着训练的骑士和见习骑士也没人注意到她,经过足以教人停止呼吸的漫长时刻后,她终于平安到达中庭的大门,接着只等躲过门楼上的守卫即可。 然而,那却是最难的一关。因为呈六角形的城墙上布满了士兵,至少可以由三面看到吊桥的方向,而且桥通常是合起来的,再加上铁制的吊闸,想顺利月兑逃可说是难上加难。 她没把握今早吊桥是否会放下来,昨天是因为城堡的主人出外狩猎,今天就不一定会这么走运了。 几乎是屏住呼吸地,琉音举步维艰的适向城楼边的石墙,果然城门边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琉音不免一阵失望,看来她的好运已经用完了,那两个巨人不像是好搞定的人。 就在她举棋不定,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时,突然来了另一个士兵,对守门的士兵附耳说了几声,守门的士兵还听边点头,接着传令的士兵消失,巨大的吊桥缓缓落下,铁闸门也一并升起。 这一切动作看似快速其实缓慢,沉重的吊桥要十几个大汉才拉得动,刺耳的铁链声嘎嘎作响,传遍整座城堡。 “侍卫长要我们过去一下。”其中一名士兵对着所有拉吊桥的士兵说话,众人点点头马上离开。 她的好运似乎又回来了,怕的是这是一个陷阱,而非真正的好运。琉音心里有数,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但她还是选择逃了,反正顶多被猎捕。 被狼撕裂,这似乎是一个失败的猎物最好的埋葬方法。但愿老天保佑,让她赢了这一次! 火红色的身影宛如一族跳动的火焰,也像是一个赤足的天使跳跃于人间。琉音掌握住时间差,像一枚子弹穿越长长的吊桥往堡外的森林奔去,健步如飞的双腿踢起漫天的尘上,像细雨一般在空中飘散。 “公爵大人,您真的要放她走吗?”看管城楼的侍卫长百思不解,弄不懂主人的心思。 亚蒙只是微笑,站在城楼顶端居高临下的盯着琉音的背影瞧,直到确定她已跑有一段距离后才对着侍卫长淡淡下令。 “将‘闪电’套上马鞍牵到这儿来,再将‘雷雨’自鹰舍里放出来,吩咐底下的人动作快,耽误我狩猎的人我绝不轻饶。”淡透的眼珠子转都不转的撂下他的威胁。领命而去的侍卫长几乎是用跑的,没人想挨鞭子,他也不例外。 又是一个畏惧的胆小表,比起这些士兵来,他的小貂起码强上好几倍。 再一次确认琉音逃走的方向后,亚蒙优闲的走下城楼。手中残余的布块似乎还留有她身体的香味,清淡而优雅,一如早晨的空气。 “请戴上皮套,公爵大人。”一只澄黄色的皮革手套恭恭敬敬他递了上来,亚蒙伸手接过厚重的皮套戴上,接着吹了一个长哨,一只巨大的鹰集便飞了过来,轻巧的停在戴有皮套的左手上。 “好孩子。”亚蒙赞许的模模它的头,顺便喂它一小块生肉,猎鹰立即大快朵颐起来。 “现在,该是你发挥实力的时候了,小家伙。”递给猎鹰鼓励性的一瞥后,亚蒙翻身跨上黑马的马背,将猎鹰甩上天际,生猛的鹰隼毫无迟缓地振翅高飞,率先出发寻找猎物。 “走吧,闪电。”他轻轻的踢了一下马月复,阿拉伯种马立刻扬起前蹄,像道闪电飞了出去,完全不辜负它的名字。 “让我们追回逃月兑的天使。”一个忧伤的天使。 只是一直顾着逃命的琉音一点也不晓得恶魔正在她的身后追赶,只是不断的跑,不停的逃,跑多远算多远。她的脚底被碎石子磨破好几个洞,心脏因过于激烈的跑步而剧烈疼痛,冲至胸口的呼吸紊乱到几乎要梗住喉咙。尽避如此,她还是不停的跑。她也不知道她该逃到何处去,但本能告诉她再继续留在他身边,将会是件危险的事。 他是恶魔,她不停的说服自己。她所不明白的是,为何一个恶魔会有那么清澈的眼神,能说出那么富有哲理的话语,含带那么温柔的声音。那些都不是一只野兽该表现出来的行为,他该做的是狩猎然后撕碎她! 一阵强烈的晕眩感席卷而来,心肺似乎也快跳出躯体之外。琉音知道自己再不停下来休息,一定会休克。即使百般不愿意,她还是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靠着一棵巨树休息,以储备下一段战力。 她尽力调整呼吸,空月复跑步并不好受。从昨天清晨起她即未曾进食,早已饥肠辘辘。她苦笑,明白自己迟早会因饥饿而亡。那又如何呢?至少她能尊严的死去,而不必烦恼灵魂的问题。 生命中最要紧的事是学着付出爱,以及接受爱。学习如何对你身边的生命负责,学习如何不被过去的鬼魅夺走灵魂。 表魅吗?或许吧。她低头看着垂至心口的坠饰,蛋白石璀璨的光泽彷若一根无形的绳索将她拉入一个广无边际的洞口,教她难以挣月兑。 每个人的心中都藏有一个不知名的鬼魅,在你最无助的时候说着魅惑的话语,引导你陷入更深的地狱。 对琉音来说,她的鬼魅来自她对母亲的爱。如果不懂得满足也算是一种罪,那么无疑地,她已犯下贪婪的罪。若说遗忘是一种痛苦,她则是连遗忘的权利也没有。在她一直重复的梦里,不断出现的是母亲那空洞的眼神和不曾回头的背影,每每教她夜半惊醒,像个找不到依靠的孩子般哭泣。 白天,她尚能勉强自己装出一副笑脸,愉快的充当和事老。然而每到夜深人静,那些鬼魂便会出现在她的梦里,带她回到往昔。 遗忘,谈何容易呢?她也想摆月兑过去,但事实是那么的困难,她不认为有谁能够真正体会她内心的感觉。 懊走了。 她勉强自己再度打起精神,进行另一波逃亡。在支起身子的瞬间,某种飞禽快速俯冲了下来,她没空细看,距离她不到两公尺的俯冲仅仅足够让她伸出手臂挡住脸部做最基本的防卫,哪来的空档看清它是何种怪物? 正当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声又长又亮的哨音响起,原本朝她直俯而下的猎鹰突然做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飞回主人的手臂上。 “你不妨将脸抬起来,没有我的命令,雷雨不会再发动攻击。” 低沉悦耳的声音对琉音来说却有恶耗,或许不抬头他便会消失,她心存侥幸的想。但事实永远是事实,她被追上了,白跑了二十公尺。 “你跑步的速度相当快,我那些手下不见得追得上你。”看得出她平日的锻炼不差。 “你若不是骑着马也一样追不上我。”她略带嘲弄的讽刺,激起亚蒙的挑眉。 “是吗?”他微微的侧首,琉音发现他很爱做这个动作。 “原来这真的是一个陷阱,早在吊桥放下的那一刻我就应该发现。”她讷讷地说,有点气恼于自身的笨拙。 “如果你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你还会逃吗?”答案必然是肯定的。 “我会。”其实这个答案双方都知道。“你曾要我选择当猎物或是女仆,而我选择前者,自然会一再的月兑逃,这是猎物的本分。” “那么你也就无权责问我为什么对你紧追不舍,猎人的职责原本就是守候猎物,我想我的举动并不过分。” 理所当然的回答塞得她哑口无言。的确,他们都在尽自己的本分,谁也无权指责对方。 “你知道偷领主的东西是一项重罪吗?”他用眼睛扫了她一眼,暗示她已经犯了偷窃罪。 “我不需要偷,这项链原本就是我的。”她气得脸色发红,这世界还有公理吗? “你错了,这方圆几千哩的土地都是我的,包括你站立的地方和你呼吸的空气。旦掉入我的网中,我至死都不会放手。” 换句话说她这辈子都别想逃! 她愤怒的紧握住双手死瞪着他,既然逃不了她也不会让他太好过。她会一直不停的逃,直到逃出他的手掌心为上。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甚至可以说它是一个赌约。赌赢了,我给你自由,赌输了,你必须答应我将会心甘情愿的留在我身边,好好地服侍我。”银白色的眉毛动了动,自由的机会飘散在空中,引起猎物的好奇心。 “为什么?”她不懂,无论她甘愿与否都是他的人,他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也许是因为我不想和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女人上床。”他耸耸肩,既是嘲讽也是无奈。“我并没有你想象中嗜血,对于撕裂猎物这种事没太大兴趣。” “如何?这赌约还算公平吧。”微微扬起的眉毛看起来颇为轻松,藏在胡子下的大半脸似乎也跟着放松。 “很公平。”她不自觉的脸红,气恼自己竟开始幻想胡子底下的他究竟藏有如何的一张面容。 “很好。”浓眉一挑,亚蒙飞身下马,轻巧得像没有重量似的。瞬间琉音怀疑她的选择是否正确,她真的敌得过这样的一个男人吗? “我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逃亡,两个钟头后我会开始追踪你的足迹。不带猎鹰、不骑马,完全采取徒步跟踪的方式。你若被我追上就算输,若是我没追上你,理所当然算你月兑逃成功。” “等等!”听起来很公平,其中的陷阱却不小。“我如何知道你有没有遵守诺言,两个钟头后才追来。”又没有其它人在场。 “看来你只有相信我了,不是吗?”忽而转低的语调清楚的传达他的不悦,显示出她再不谨慎,连这唯一的机会也会跟着他的耐心一起说再见。 “我同意。”紧握住胸前的坠饰,琉音瘖哑的答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的喉咙已经干渴如沙漠,胃部空得快移出体外。 “把这袋水喝了。”亚蒙自马上解下装满水的皮制水壶递给她,而后又掏出一袋食物交给她。“空月复支持不了多久,我不希望一旦我获胜了之后再听到胜之不武那类废话,你最好填饱肚子再上路。”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关心,透明的眼珠子也未曾流露出情绪。 琉音再一次说不出话来,只好默默的接过食物和水,悄悄的补充体力。 他……是个谜。猎人不该关心猎物,他却在乎这场游戏是否公平。 她沉默的啃着面包,偷偷打量他高壮的背影。他的体型出奇的高壮,一点也不像法国男人的优雅纤细,但又用字文雅,充分显示出他的修养。这么矛盾的组合套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教人觉得奇怪,反而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努力嚼着干硬的面包,琉音着迷地看着他逗弄马匹的模样。她从小就怕马,记忆中唯一一次骑马的经验是在她年仅五岁时,难得清醒的父亲带着全家参观一处小农场,里面就养有两匹马。 “琉音乖,爸爸要抱你上去啰。”笑得像花朵的母亲在一旁不停的安慰浑身发抖的小女孩,小女孩抖得像落在风中的叶子,不由自主的巴住母亲的颈子不放。 我不要!她很想大叫,甚至大闹,可是她发不出声音,也不会说话,共会不停的哭。 那是怪物,是怪物! 斑壮的马匹看在年稚的眼里有如食人的怪兽,不断喷气的鼻孔也像是喷火龙一样可怕。 “没用的小孩。”原来就不太喜欢她的父亲丢下这气恼的一句,照例又是转头离去。 琉音有用,我只是害怕而已! 小女孩无言的请求怎么也唤不回父亲绝情的背影,和她母亲怨恨的眼睛。 “我恨你。”同样不受重视的妻子将一切过错归咎给害怕的稚女,怨毒的眼神彷佛在控诉琉音就跟那匹骇人的马匹一般恶毒,害她失去丈夫的爱。 不要恨我,请你们爱我! 童稚的声音划穿时间的长廊,回荡于树梢间。有一会儿,她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也忘了猎人就在她身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吃饱喝足了?游戏可以开始了?”连续两个问句拉回她的思绪。琉音抬起一双迷惑的眼,发誓能看见他眼中的怜悯。 “可以了。”也许是自尊心作祟,她宁可转身注视石头也不愿看他了然于心的表情。 “向前跑吧,小貂。让恶魔跑出你的心底,也跑出属于你自己的丛林。” 她不知道他到底在胡诌些什么,这一大片宽广的丛林就已经够瞧了。 她开始跑,毫无目标,也没有理智。对她来说,这是唯一能重获自由的机会,她必须好好把握。然而,茂盛的丛林看似无边无尽,到处生长的藤蔓刮伤她赤果的小腿,有效的阻碍她的前进。 琉音开始怀疑自己是在闯迷宫,周围的环境大同小异,怎么走都一样。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晚她两个钟头出发的猎人是否已经查获她的足迹。她只知道自己快累垮了,短短的几个钟头对她而言如同人类的历史那么长,她的双脚累到最高点,再也跨不出任何一步。 “累了?” 低沉的鬼魅再度出现,斜靠在大树旁的身影从容优闲,和她的急促完全相反。 “不公平。”这是她唯一想到的话,她是真的这么认为。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真正的公平。”他说得淡然,轻巧的移动他的身体来到她身边。 “你受伤了。”亚蒙眉心微蹙地审视她腿上的伤口,和汩汩不断的血迹。 “小伤口而已。”琉音耸耸肩试图表现出坚强的一面,她才不会让他知道究竟有多痛。 “巨大的凹洞往往由小伤口形成,以至于难以抚平。”他意有所指的挑眉,口中吹的哨音则是又亮又响。一匹黑马倏地出现,是他的坐骑。 “下次千万别再赤着脚奔跑,这片树林到处是荆棘,运气好一点的话说不定还会碰到蛇。”跟着琉音的身体突然腾空,三秒钟后她发现自己安然坐上马背,受伤的右腿被一只巨掌握住。 “你既然知道这森林中有蛇,为何还提出赌约?”她气愤地试着抽回受伤的小腿,结果白搭。 “因为,我知道我必然能追得上你,为你吸取出毒液。”话一落下,他的嘴唇也跟着落在她的伤口上,以干净的唾液帮她清洗伤口。 再也没有比这更教她吃惊的事。她的脚因奔跑而沾染上尘上,双腿脏得可以,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尊贵的城堡主人愿意像个卑贱的奴仆低头舌忝吻她的伤口。 瞬间,她心中的防卫开始崩落,一块块掉落在初开的海底。而那里,正泛起一波波加糖的甜浆,中和她捍卫已久的酸液。 “我输了。”她喃喃自语,难以接受落败的感觉。 “我知道。”冰透的眼还是一样难懂,唯一的光亮是坚定的。“我会要你履行承诺的。” 这是他们的约定,也是另一个开始。 第三章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既像是投降,又像是陷落,徘徊在是与有的边缘,复杂得像是一门难懂的课程,迷乱她的思路。 紧张到极点的琉音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巨大木门,觉得自己快昏厥了。冷静下来!她告诫自己,然而有如万马齐奔的心跳却不肯听她的指挥,仍是一个劲的跳个不停。 懊死的承诺! 有那么一瞬间琉音很想逃,不管什么荣不荣誉,承不承诺,只要能逃月兑心底那份恐惧与不安。因为她知道一旦走入这扇门,就等于走进一张无形的网。网子的主人眼神锐利,冰透但不冷漠,禁锢却不吞噬,只是不断地闪烁着谜样的讯息,静待她的投降。 她不想投降,但她输了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粗糙的亚麻布裙像块天然菜瓜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擦她细致的肌肤。在被城堡的主人寻回之后,所有的人都认定她必会遭受一顿毒打,结果令他们大失所望,同时也激起他们的愤慨,至少那群女仆是这么想,否则也不会故意拿最破最粗糙的衣服给她换上,还用最恶毒的话激她,冷嘲热讽的要她“好好的”服侍主人。 但他绝不会是她的主人,因为她不属于任何人,她或许会失去她的身体,却不会连心也一并失去,她不想成为和她母亲一样可悲的人。 “你打算站多久呢,小貂?”沉重的木门背后传来浓浓的低呜,打断她迷乱的思绪。“你该不会是想逃吧?我不知道你是这么胆小的人。” 要不是她十分清楚她的确身在古代,还会以为他在门外装上了电眼,这人的心思着实缜密得可怕。 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她推开木门,迎面而来的烟雾将整个房间紧紧包围,浓密得令人窒息。 “我才不会逃。”昂然的玉首傲然挺立,握紧裙襬的小手却流露出相反的讯息。 亚蒙微笑的看着她倔强的神情,发现她无论做何装扮都很迷人。 “我们之间没有战事,所以你可以把爪子收起来了。”亚蒙捺着性子试图解除她的防备。 “我倒宁愿我们是对立的,那会让我觉得——”琉音连忙住嘴,以免泄漏太多。 “更安全些?”亚蒙笑笑地将话接完,等待她惊讶的眼神。 “在上帝的眼中,人类的智能是一种狂妄。然而我没兴趣扮演上帝,我只想当一名了解你的男人,你愿意被人了解吗,小貂?还是宁可保持刚硬的外衣,不愿掀露赤果的自己?” “没有人愿意自己是赤果的。”琉音咬紧下唇的反击,不想假装听不懂。 “不见得,我不正是吗?”银白色的眉毛打趣地挑起,要她注意他现在的状况。琉音这才发现房间里的雾气所为何来,原来他正在洗澡。 她的脸迅速涨红,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赤果的男人——尽避他的下半身还泡在浴白中。 “赤果并不如你想象来得可怕,能无拘无束放开自己的人,反而才是有福的人。” 是的,能够遗忘并且坦白自己的人其实是最幸福的。在琉音的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告诉她他并没有说错,然而长久以来所穿戴的盔甲重重地紧扣住她的外在不放,使她的内在灵魂也跟着沉重起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一名女仆,你若没有其它吩咐我要出去了,我还有其它事要做。”她索性乱掰,试着逃离他敏锐的剖析。 银色的亮光在他眼中闪过,她还以为他会继续追问下去,结果却出人意表的饶过她。 “你说得对,你只是一个仆人而已。无法挣月兑枷锁的人永远都是仆人,自由就藏在人们的心中。”听似嘲弄的寓意缓缓的自他的口中逸出,激起她来不及收起的红潮。 “既然如此,就好好尽你仆人的本分吧,直到你决定自由的那一天。”低沉的召唤几乎夺走她的意志,银色的眼眸瞬间升起亮光。“过来服侍你的主人,我相信你不是一个毁约的人。” “我当然不是。”只是很想而已。她默默在心里补上一句。 “当然。”低哑的声音柔柔地重复这两个字,听起来却比讽刺好不了多少。“你的手不嫌累吗,小貂?比起你的裙襬来,我认为它们能有更好的用途,也许你愿意帮我把这些恼人的胡须处理掉?”明显打趣的语调提醒她裙襬快被她绞成麻花状了,她连忙放开双手,气恼自己的过度紧张。 “你不怕我会割断你的喉咙?”半带挑衅性质的,琉音轻轻的问出口,迎接他同样挑衅的眼神。 “重点是你办得到吗,小貂?”亚蒙一点都不怕她的威胁,反而觉得有趣。“想割断我喉咙的人数以千计,我不认为那其中包含你。”她不是杀人的料。“况且,需要我提醒你曾是我的手下败将吗?” 看似柔软实则强悍的问话将她的嘲讽幽幽地丢回她的跟前,琉音再一次发现她又无言以对。纵使她拥有天使般的嗓音,老天却未曾赐与她锋利的口才,使她一再的败阵。 “不需要。”她气恼的回道,恨不得宰了这个天杀的男人。 “那就过来。”低沉的笑声奇异地挑起她浑身的燥热,甚至比漫天的烟雾还管用。 琉音只得移动沉重的步伐,慢慢地踱到浴白边。 “我希望你真懂得怎么剃胡子,天晓得我已经至少三个月没理过胡须了。”强健的巨掌有趣的模了模下巴,看得出他是真的很讨厌这些胡子。 “我尽力。”琉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他的话真的动手处理那些胡须,更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心跳会因他的靠近而突然加快。一定是因为她的好奇心,她说服自己。她老早就想看看胡子底下的他是什么模样,她这一生还没看过胡子长这么长的人。 “小心。”巨大的手掌突然包围住她颤抖的小手,被这突来的接触吓了一跳,她差点失手刮伤他的脸。 “别太用力了,小貂。”伴随着温暖的覆盖之下是低哑的呢喃,再一次羞红了她的脸。“我不想毁容。” 亲密的语得摧佛是情人间的低语那般蛊惑人心,迫使琉音拿出自出生以来最大的定力回望他,强装镇静。 “你放心,我没那么残忍。”她试着抽出被握在掌中的小手,完全被掌握的感觉激起阵阵强烈的不安。 亚蒙只是微笑,用银灰色的精光透视她而后放开,优闲的闭上眼睛。 虽然他的面容是如此放松,但琉音知道这只是假象。他就像是一只狼,随时处于备战状态。 “为什么这么久未理过胡须?我相信城堡里多得是自愿帮你的女仆。”一面用小刀刮去胡子一面流汗的琉音无法克制的问,她从不知道当一个男人是这么麻烦的事,这些胡子难剃死了。 “因为过去那几个月我都在战场上,没空理我的胡子。”他仍闭上眼睛回答,表情悠哉游哉。 “你的随从呢?”她记得每一个骑士至少有一名随从。 “战死了。”他答得无谓,彷佛天天看见死人,见怪不怪。 “那真好,随从死了你却安然无事。”她忍不住讽刺道,憎恨他无谓的表情。 “你这么希望我死吗,小貂?”倏然张开的眼睛看不见生气的怒焰,有的只是打趣的光亮。“我死了你就自由了,对不对?你心中是不是打这个主意?” 微挑的嘴角在刀片的掠夺中渐渐显露,琉音作梦也想不到刮去胡子的这张脸竟是如此不凡且不可思议的英俊迷人。虽还残留些胡碴,却已显示出整张脸的轮廓。 “我从没这么想过。”她急急忙忙的丢下小刀,想趁魂魄尚存前逃之天天。“剩下的你自己来,我无法再帮你。” “是不想还是不能?”猛然擒住她的双手不容她潜逃,接近光洁的脸庞在无声中扣上她的脸。“需要我提醒你我们的约定吗,小貂?我发誓刚才我明明听见某人说‘不会逃’的声音,除非你是懦夫,否则就该遵守承诺。” 她是应该,可是她却不想。身为一个正义的执法人员,第一条守则便是对自己的承诺负责。然而过去那些承诺并不包括和一个她无法抵御的男人上床。这个男人有她见过最魁梧的体型,最难以挣月兑的箝制,和最深透的眼神。她不知道自己一旦陷入之后还能留下什么,或许连最基本的认知也不剩。“逃”虽是一种懦夫的行为,却是保有意识的唯一方式,她不得不行。 “让我走!”生平第一次,她因恐惧而哀求,不单是因为生理上的惊慌,更是因为心中那份无所适从的感觉。 “你走不了的,小貂。”捧住她脸颊的双手巨大而湿润,传送出相同的暖意。“不了解自己的人不能行远路,只会迷失在幻觉中。逃避无法永远,躲进的幻觉亦无法持续。你需要的是挥开心中的阴影,勇敢的走出来。”银灰色的眼眸透露出了解的讯息,要求她正视自己的心。 “你说这些话只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满足你的!”奋力逃月兑的身躯说明了她的急切,然而钢铁般的箝制却不是琉音挣月兑得了的。再一次地,她被锁紧在亚蒙的桎梏中,听她不想听的话语。 “我不需要哄你或是欺骗你,因为你本来就是我的。”亚蒙空出一只手扣住琉音蠢蠢欲动的双手,另一只手则抬高她的下巴。“我说过我不想强占你,但从没答应过你可以不履行承诺。你若执意要让事情变得困难,“性”就会变成一场灾难。”原本该粗糙的老茧感觉起来竟是如此柔软,配合着他渐趋柔哑的语调缓和她的情绪,挑起她脸部肌肤的知觉。“帮助我了解你,小貂。让我拥抱你的柔软,熟知你身上的每一道曲线。” 低沉私密的话语像是一道魔咒定住她烦躁想逃的心。琉音发现自己竟无法遏制的掉入他的眼眸之中,坠入银色的天空,乘着温柔飞行。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身上的每一道曲线。”她喃喃的低吟,低头看身上几近透明的衣衫。方才因挣扎飞溅的水滴早已濡湿她的衣襟,她身上的白色亚麻粗衣根本掩饰不了什么。 “不是全部。”亚蒙微微一笑,两手一撑轻松的将她抱进五人份宽的浴白内,让她透明个彻底。 “我希望这项探索的工作能由我自己来进行,而不必借助水滴的魔力。”短刺的胡根因摩擦轻轻扎进琉音细致的脸颊中,激起她体内一股陌生的快感。 “你真娇小,一点也不像法国人。”突来的揣测跟随着他的挑逗吹入琉音的耳膜,使她僵了将近半分钟。 “但你是,对不对?”僵硬的脸色说明他猜中了,但他却聪明得不再说下去,只是加深他的探索,轻啜她的耳垂。 “你也不像法国人。”琉音半是赌气的说,一点也料不到他的回答。 “我们都不像法国人,却又都是法国人,这真讽刺,不是吗?”闷闷的一笑,亚蒙的眼神是嘲讽的,是无奈的。“血源是全世界最暴力的东西,也是限制灵魂的最佳武器。” 他的语气引起她的好奇,然而他的嘴唇却不允许她将她的好奇说出口。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琉音的呼吸消失在两片性感宽厚的嘴唇里,感受他灼热的席卷。滚烫的舌浪像是原始的绳索勾住她所有的感官,粗糙的五指折磨着她吹弹即破的雪白肌肤。四周的空气开始变热,水温也跟着沸腾,在亚蒙更深的探索下,琉音未着底裤的身躯完全展开,反射性的迎接亚蒙的指舞,随着他的五指一同跳跃。 “我听见你的轻喊声了,小貂。”满意的微笑在他唇边漾开,支起她的脸,亚蒙以唇拭干她因激情释放出来的汗珠。“我能感觉你身体的呼唤,也能闻得到你诱人的体香。”飘浮在水面上的白色布片像是荷花的花瓣使绽放于其中的琉音更加美丽。 将头微微的一倾,亚蒙决定撤去她身上的白衣,显现她更为无瑕的肌肤。很快地,琉音发现她除了必须忍住到口的申吟之外,还得抵抗肌肤相亲的快感。原本忙着调戏她口腔的舌浪转移目标优游至她的胸前,轮流吸吮其上的蓓蕾,为她已然泛滥的加温。 她不知道哪一种反应才叫正确,她甚至不知道眼前逗弄她的男人叫什么名字,只除了知道他是这座城堡的主人以外。在他的不断抚弄之下,理智几近瘫痪,防卫心也跟着崩裂。她就要成为下的败将了吗?她不安的质疑,然而却加快它的脚步,引领她走向更深沉的感官之中。 她持续亢奋着,脸上的红潮让亚蒙知道她已准备好了。他微笑的接受她的召唤,像对待最精致的陶浇小心翼翼的捧起她。 “你的娇小使我惧怕……”亚蒙在她耳际喃喃地说,极为担心她的体型。“圈紧我的身体好吗,小貂?”轻提手中不盈一握的柳腰翻转,琉音一下子由下转上,像只小猫安安稳稳坐上亚蒙的腰际。“我不想弄痛你,但这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肿大的热烈的抵着琉音的入口,膨胀得像一辈子也不可能进入。 “你可以做到的,只要你放弃坚持。”即使身体已被狂潮席卷,琉音仍不忘试图逃月兑。 “你真的这么想吗,小貂?”低哑的呢喃轻轻扬起,宽大的手掌捧起柔软的浅浅施与压力,用足以磨人心志的缓和撕碎她逃亡的意志,汲取她体内的芳泉。 “有时候承诺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它使不认识的双方在不知不觉中碰触彼此的灵魂,使原本陌生的身体熟知彼此的旋律。”在说这些话的同时,带有魔力的十指有如要印证他话语般滑过她背部的肌肤,刺人却不粗糙,诱人却不急躁,完美地掌握住每一分力道。 在如此精确的抚弄之下,琉音彷佛也跟着燃烧,娇柔的身躯赤柱他修长的手指之下强烈的跃动,跃出喜乐的泉源,也跃出所有感觉。 “听听你心底的声音,小貂。”勾人魂魄的大手倏地移至她的胸前,贴在她的胸口上,捧起她无法自己的心。“你的心是如此活跃的律动着,宛如载满诗篇的天使驱马掠过天际的马蹄声,达达得令人感受到生命的喜悦。”银灰色的头颅彷佛是印记渗入她的体内,贴住她狂奔的心脏,刺入她未开放的灵魂,驱动她体内隐藏的情绪。 琉音的心跳是清醒的,感情却是迷惑的。她明白自己终将臣服于他的探索之下,感受他的体温,融入他的热情低喃中。 “把自己交给感觉,小貂。流窜于体内的血液会告诉你该如何反应,狂奔的心跳会帮助你找到的出口。不要再抗拒自身的,也不要觉得羞耻,能完全了解渴欲的人才能得到慈悲的宽恕。” 然而,交出自己却是困难的,无论是身或是心。她的心跳或许背叛了意志,身下的热潮或许流失了坚决,但存在于她眼中的问号却无法随着彼此的贴近抹去,反而加深。 这个男人全身充满力量,最糟糕的是,他的话也充满了力量。她能感受到自己原先还坚强的堡垒在他的攻坚之下迅速崩裂,掉入他预藏好的网中。 她看着他,他也适时抬头扣住她的眼睛,淡透的光亮渐渐取代乌木的黑暗,遮去她眼中的迷思。 “交出自己之后呢,主人?”无可避免的讽刺无法遏制的逸出,琉音的眼中净是疑惑。“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握,还能剩下什么?” “剩下知觉,剩下快乐,剩下毫无掩饰的吶喊和滚烫的汗水。”支起她反抗的下颚,亚蒙的眼神写满了解。“彻底解月兑的喜悦最纯粹,那不是烦扰的尘世能够掩埋的。”刺痒的短髭搔弄她的耳际,也骚动她的情绪。“当一个人决定回归纯粹时他便是自己的主人,除非他愿意一直迷失在表象的自由中。” 捧起她的双颊,巨掌的主人眼中泛起一股智能的光芒,悄悄的攻掠她的心房。“自由不是别人给的,小貂。真正的自由来自你的心中,唯有你认为自己是自由的情况下才能得到自由。你不需要叫我主人,我宁愿听见你称自己为主人,因为那代表你真正自由了。” “这是否意味你会让我离开,不再强迫我履行承诺?”琉音半带期望半带失望的屏息以待。他的话语虽美却深奥难懂,她没把握自己能否解开重重的习题,得到无误的正解。 “不,我不会让你离开。”亚蒙带着微笑迎接她失望的眼神,原本捧住她女敕颊的双手倏地移至她的身后,再一次扣住她的玉臀。 “而且你的身体也不想离开……”猛然挺立的蓓蕾在他的挑逗下霎时成长为开放的玫瑰,响应他突然而至的吸吮。琉音尴尬的看着自己的生理反应,不明白为何一向拒绝男人的身体会这么快化成一池春水。 “水凉了。”他突然抬起头捕捉她来不及收回的思惑,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嗯。”她脸红的回答,一点也不习惯这类亲密话语。 “夹紧我,小貂。”忽而转强的力道不容反抗的箝住她的身躯,扣紧她的腰际,将她放置于他的核心上。“我不可能让出我的权利,所以则要求我放开你的身体。”强悍的语气和蠢动的灼热连成一条直线,荡漾出层层的水波。 “水的浮力能帮助你减轻疼痛,我不希望你对初夜的记忆只剩下痛。”在抚慰的同时他一点一滴慢慢的挺进,硕大的差点挤不进幽暗的入口。 “你如何确定我还是处女?说不定我早就破身了。”在难以忍受的疼痛下,琉音气愤的说出口,一点也不在乎是否会惹毛他。 “我一点都不怀疑。”亚蒙满不在乎的笑,老是泛着冷光的银眸难得的升起一抹柔和的光彩,温柔的瞅着她看。 “受伤的动物是不可能轻易让人碰触的,小貂。”沿着琉音面颊直线落下的轻啰伴随着灼人的呼吸一路滑下她的肩头,最后停在她的胸际。“从你落入我网中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你是我的,是我必须收留并照顾的猎物。你的丰胸必会哺育我,你身体的幽门必为我开放,这是不容置疑的事,也是你的宿命。”说完,他低头舌忝舐琉音的,吸取敖于其上源源不绝的悸动。 霎时琉音的身体烧了起来,在他的吸吮之下,原本挺立的变得敏感而红润,送入她身体深处的硬挺因这突来的潮湿变得易于滑行。亚蒙小心翼翼的顺着她体内的幽道推入他的渴欲,在碰见障碍时停了下来。抬起一双淡透的眼,他观察着琉音脸上的表情。她的神情明媚,双手因他的侵入深深陷入他的肩胛,烙下属于她自己的印记。他不禁勾起一个介于骄傲与满意之间的微笑,拉下她的身子亲吻她额际的汗珠,并且伸出右手夹紧她的臀部,左手扣住她的背部,一鼓作气的穿越那层障碍。 琉音几乎因这巨大的压力而哭泣。她知道第一次对每一个女人而言都是痛苦的,却没想过竟会是这般的疼痛。撕裂的痛楚严重冲击着她娇小的身体,若不是自尊心撑着,她一定会泪流满面的求饶。 “原谅我无法克制的巨大。”亚蒙抱歉的说,抚上她脸庞的巨掌出奇的温柔,绕着她的眼眶鼓励她哭出来。“如果可能的话,我愿化为无翼鸟,翱翔于你美丽的幽谷而不惊扰你的宁静,保持你无瑕的美。遗憾是我不能,我的自私破坏了你的完整,使你感受前所未有的疼痛。” 是的,他的确破坏了她的宁静,敲坏她心中的堡垒。就如同他所言,他自私地夺走她的纯洁,将她转变为一个女人。他比任何一位战士都来得可怕,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不恨他,竟然为他的温柔掉泪。 突然间,她心中的海堤崩溃了,掉落于他的簇拥中。在水波的围绕之下,琉音冉冉靠在亚蒙的眉头,随着水波的上下起伏,安枕于宽阔的胸膛上,在他的抚慰下忘掉疼痛,放心的入睡。 第四章 若说二十世纪是以信息文明来串连整个社稷的运作,那么中古世纪也有它自己的一套法则,知识在此成为特权,唯有神职教会人员才有机会接触文字,贵族目不识丁是常有的事。大多数的贵族不是忙着打仗就是忙着相互勾结,借着战事扩大自己的领地范围,至于堡中的一切琐事则统统交给堡内总管负责,只有在需要仲裁的时刻才轮到堡主出场。换句话说,城堡总管的地位高尚,且可捞到不少油水,是个人人巴望的好差事。 就和法国境内的所有城堡一样,雷芳堡也是如此。更甚者,担任此职的人还能比其它城堡的总管捞到更多好处,因为雷芳堡是一座巨型复合式城堡,又拥有广大的幅地,单单是佃农缴的税金就足够亚蒙领军出征好几回,更别提城堡本身的价值和宽阔的土地,加上善于征战的城堡主人一天到晚不在家,更是提供了堡内总管最好的贪污机会。 很想出声反驳的琉音默默地伫立于一旁,燃烧于眸问的怒焰足以烧遍整间大厅。就她耳际传来的高分贝告诉她,雷芳堡的总管是个无耻的骗子,不但骗了他主人的钱还更进一步想博取他的感激,简直无耻到家。 “主人,今年的税收短缺了不少,要不是去年我事先察觉,咱们今年的冬天铁定撑不过。”站在一旁极尽谄媚之能事的堡内总管手里拿着沉重的帐簿,双手飞快的翻阅着。琉音十分怀疑凭他媲美喷射机的翻页速度,等着查帐的人能看得懂什么。 “哦?”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亚蒙的语气淡到几近静默。“这么说,我还得感激你。”沉稳的表情未曾牵动过神经,甚至连眉头也不抬,给人一种易于蒙骗的感觉。 “这我不敢居功,我只是尽自己的本分。”笨蛋!总管骂得可愉快了。虽然不敢明目张胆的大笑,只能暗暗的得意,但他仍然觉得愉快。声名大噪的“银狼”也不过如此而已,随便几句谎话便可瞎蒙过去,这就是不识字的可悲。 “若不是主人护城得当,我们这些下人哪能安居乐业呢?所以说一切都是主人的功劳。”暗讽完了,他不忘顺势拍拍马屁,深知进退的道理。 “是吗?”亚蒙仍是一副沉稳的表情,唯一的不同是眼中突然升起的光亮。“我很高兴听见你没有忘记谁才是城堡的主人,也相信你必能诚实无欺的管理好这一座城堡。”若有若无的恫喝轻轻的扬起,听得总管头皮发麻。 “小的一向是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怠慢。”即使紧张,身经百战的总管仍是一张无辜诚实的脸,看得琉音想吐。 “我相信。”淡银色的眼斜睨向总管手中的帐册,神情中充满了兴味。 被睨视得快得心脏病的总管再也忍不住悬挂于额际上的汗珠,连忙低下头回避亚蒙轻蔑的视线。 “如果主人没有其它吩咐的话……” “等等。”亚蒙伸手淡淡的一挥,适时阻止想脚底抹油的总管。 “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小貂?”忽然而至的询问吓了琉音一大跳,她还以为他忘了她的存在。 “没有。”虽然很想当场发飙,她还是选择忍住不说。 闻言,亚蒙笑了笑,眼中净是赞赏。 “退下吧。”微微颔首,亚蒙示意总管可先行退下,饶了他一命。 待总管退下后,琉音忍不住发挥她的正义感叫了起来。 “他根本是个骗子,帐上的数字及明细和他对你报告的内容一点也不相符!”要不是多年跟监磨练出来的眼力,那超快的翻页速度任谁也难以招架。 “我知道。”淡透的眼睛瞬地多加了些色彩,有趣的啾着她看。 “你知道?”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彷佛他是傻子。 “我识字。” 短短的三个字惹来她脸上强烈的红潮。她还以为他是文盲,没想到他居然识字。 “既然如此,为何你还放纵他的强盗行为?”她不解,这人的行事风格真怪。 “正因为他是强盗,所以我才要用他。”令人意想不到的回答淡淡地飘浮在半空中,引来一阵错愕。 “心生畏惧的强盗无法萌生多大的贪婪,顶多像个无耻的小偷一点一滴累积他所能劫获的利益。这个城堡需要的便是像他这样的管理者,人性的贪婪有时反倒是一条最有力的绳索,紧圈住自身的灵魂不放。” 不可思议的观点。 长这么大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论调。她迷惑的看着他,银色的亮光也回照着她,挥洒银光点点。 “这是个奇怪的说法。”在她的观念里,没有任何一件违法的事值得宽容。 “一点都不奇怪。”原本倚着巨椅的身躯忽地站起,踩着无声无息的步伐踱至她眼前。 “奇怪的人是你,小貂。”宽阔的五指轻巧的抬起她细致的下颚,深进她黑色的眼。“你不是早就决定不加入我的生活,最好象个陌生人闪得远远的?” 她的确是打这个主意,但她从未表现出来,为何他能了解她的心思? “我只是看不过去罢了。”琉音连忙将脸侧向一边,气恼自己无谓的正义感。 “你最好学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世界若要细看迟早会把人呕死。” 淡淡的语调中夹带着些许的无奈,使琉音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们在浴池的那一天。 我们都不像法国人,却又都是法国人,这真讽刺,不是吗? 那时他的表情也跟现在一般无奈,只是他脸上的表情变换太快,来不及细究而已。 一想起那天,她便忍不住想起当时的情形。粉红色的在他的轻捻揉搓下瞬间成为怒放的花朵,给满丰累的果实。她以为自己会死在强力的挤压之下,然而高大的身躯却出奇的温柔,仅是搂着她娇小的身体贴近他让她好好的休息,未曾再打扰过她。 他……对她失去兴趣了吗?她默默的揣测。如果是的话,为何他仍坚持她必须侍寝却又不侵犯她? “习惯了吗?”低哑的声音连同温热的空气一道灌入她的耳里,打乱她的迷思,引燃她更炽烈的迷惑。 “习惯什么?”将头压得更低,琉音不自然的逃离他的阴影,这人老爱打哑谜。 “习惯我的存在,习惯我要你的感觉。”强力的手指再一次支起她的下颚,这一次,她无法躲避。“不碰你,不代表我不要你。侵略并非我想要的方式,我希望经过这些天,你已经熟悉我的味道,了解我的体温。” 原来他这些天来只要她躺在他身边却不碰她是为了让她熟悉他的存在。再一次地,她为他的体贴折服,也再一次说不出话来。 “为我展现你的温柔,小貂。”弯曲的五指像根飘忽的羽毛轻柔地滑行于琉音细女敕的脸庞,悄悄的摧毁她新生的决心。“温驯并不可耻,战争才是罪恶。我说过我们之间没有战争,别将你的利剑指向我的心脏,我无法承受。” 温柔嘶哑的声音像是摇铃般发出清脆的声音摇掉她最后的反抗,浅浅的轻抚也悄然地进驻她的心底。在凝聚勇气合眸的瞬间,琉音发现自己竟开始想念他的拥抱,想吸入他的味道。 “对一个战士而言,这真是一个奇怪的说法。”琉音喃喃自语的回答,对于迎面落下渐渐压近的嘴唇一点办法也没有。 “或许吧。”亚蒙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专注于眼前的樱唇。“再勇猛的战士遇见令他倾心的淑女也会投降,更何况是我聪明的小貂呢?” 她不是貂,是人。很想出声反驳他的琉音在急促中失去呼吸,在舌浪间忘了自我。彷佛是故意要勾起她记忆似的,巨大但温柔的手掌罩住她丰挺的双峰轻轻的揉捏,加快她的气喘声。 这微嗔的娇喘声真的是属于她的吗?琉音迷乱的想。然而蛊惑的舌尖却不给她多余的时间思考,只是侵入再侵入,一如舌尖的主人上战场时的勇猛。 正当琉音全身的感觉被唤起的时候,挑起的主控者却选择全身而退,缓缓的放开她。 “看来你已经熟悉我的味道了。”再一次轻染红唇,亚蒙松开混沌的她,伸手拉铃召唤城堡总管入内。 “主人有何吩咐?”长得小鼻子小眼睛的总管斜眼睨视琉音红肿的双唇,眼中净是不屑。 “从今天起你不必再管帐了,帐务的工作就交给小貂。”亚蒙淡淡的丢下革职的炸弹,架空他的权力。 “可是,帐务一向是由我负责的呀!”眼看着油水就要换人捞,总管惊惶失措的大叫。“何况她只是名女仆,哪配担当这么高尚的工作?这个工作可不轻松呀,主人!她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又要如何记帐?”尖嘴猴腮说得理所当然,把琉音短暂迷路的魂给勾了回来。 她还来不及发飙抗议这么严重的侮辱,城堡的主人倒是先说话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危险的开口。 “需要我提醒你谁才是城堡的主人吗,总管大人?”微微挑高的浓眉之下是凉透的眸子,发射出冰冷的银光。“我可以向你保证她认得的字绝对比你多好几倍,也懂得清查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帐目。”不容反驳的语气传遍整个大厅,彷佛是丧钟敲打着总管脆弱的心脏。 “现在,你有两条路可选。一是闭上嘴巴继续你的工作,二是收拾行李滚蛋。反正这些年来你也捞够了,所累积的财富也该足够你舒舒服服的度过余生!” 简短的几句命令倏然戳被他继续捞钱的美梦,正式宣告他今后的命运。一定是因为那个女人!总管恨恨的想,一点也料想不到是亚蒙本身识字的关系。 “属下自当竭尽所能继续效劳。”深懂得生存之道的总管装出一张伪善的脸,识时务的卑躬屈膝。在他邪恶的想法里,报仇只是时间的事,他发誓非弄得城堡鸡犬不宁为止,首先报仇的对象便是被唤为“小貂”的女仆。 “退下吧。”连手都懒得挥,亚蒙的口气是不屑的,好似他早就知道他没胆走人。 “是。”总管微微欠身告退,临走前朝琉音的方向投予一个怨恨的眼光。 不过琉音没空答理他阴冷的恨意,她脑中的思绪也是乱成一团,聚集黑眸中所有思索的亮光,不解的望着谜样的男人——银狼。 ※ ※ ※ 这个男人总是做些出人意表的事。 身在郊外的琉音偷偷的打量亚蒙的侧脸,如刀凿的线条意外的刚硬,虽欠缺法国人惯有的优雅,却多了几分异国的味道。 她猜,他应该有其它国家的血统,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国罢了。英国、德国或是意大利?几乎被沉默打败的琉音无聊的玩起猜谜游戏,暗自推敲他的血源。他是她见过最沉默的男人,大部分的时间都懒得开口,一旦开口却又全是些充满哲理的话,教人免不了怀疑他的出身。 “想问什么就说吧,我尽可能回答你。”牵着马匹伫立一旁的身影忽地开口,直接命中她的心思。 “你会读心术吗?”琉音没好气的回答,不明白为什么他老能屡屡击中她的脑波。 “只懂你的。”勾勒出一个毫不在意的弧度,亚蒙的嘴角净是惬意的轻松。 “为什么?”琉音不由自主的脸红。该死的男人,为何连如此亲密的话也能轻易说出口。 “同类总是最容易分辨彼此的影子,你有我见过最哀伤的眼神。”淡透的眼睛不见哀伤,或者该说是哀伤过后的清明。 紧盯住他特殊的眼,琉音竟不由得哀伤起来。他的眼睛宛若一部无法清洗的录像机,牢牢的扣住饼往的影像,虽模糊,但的确存在。 “你的眼神也一样哀伤。”难以解释的冲动下,她的手抚上他的下巴。新生的青碴微微地扎入她细女敕的手心,酥麻的感觉逐渐扩散,就和她的心情一样。 “我们都是。”悄悄地覆上她的小手,亚蒙的微笑是温暖的,融化了脸上惯有的寒冰。 “你应该多笑。”没想到他认真笑起来是这么迷人,以往大都看见他嘲讽似的笑容,像这么真诚的笑容倒是第一次看见。 “我不能,我怕我多笑便会惹来天灾,恶魔的孩子是没有权利大笑的。”冷冷的讽刺飘然出口,原本神色自若的俊脸倏地转沉,一如灰色的天际。 “快下雨了,我们最好找个地方躲雨。”闷闷的结束掉这个话题,亚蒙轻松地将琉音抱起放在闪电的背上,她差点尖叫。 “你怕马。”这是一个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教琉音再次气愤不已。 “你凭什么如此肯定?”从头到尾她都一直很冷静,任谁也看不出来她有惧马症。 “因为你在发抖。”扬起一边的眉毛,亚蒙俐落的上马,用宽大的披风将琉音紧紧地包围住。 “冷吗,小貂?”垂至耳际的低喃随着刺人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的逗弄着琉音的耳根子,搔弄她的情绪。 “不冷。”她嘴硬的回答,不想承认她的心跳是因他的靠近而起的。 “那么就是怕了。”就如同以往,他又私自为她下定论,擅自透视她的心。 “我一点也不怕。”这人是鬼啊,为什么连她稍微抖动一下他也能察觉? “诚实是一种美德,害怕某一样事物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人都有弱点,唯有勇敢面对让自己害怕的事物,才能战胜潜在的敌人。”坐在她身后的亚蒙边说边轻扯缰绳,闪电立即小跑步起来。 “我能将这些话送还给你妈?”琉音也学他挑起一边的眉毛,面色苍白的捉紧他的衣袖,试着不输给恐惧。 “我不怕马。”他技巧性的闪过这个话题,伸手轻扯缰绳发出一声轻喝,他们身下的黑马瞬间幻变为黑色的闪电,风驰电掣于树林之间,和紧跟随在后的乌云玩起捉迷藏。 不得已只好紧紧捉住亚蒙的琉音简直呕到快吐血,他明明知道她的意思却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她敢说他的内心深处必定也和她一样藏有阴暗的影子,否则不会轻而易举的识破她的伪装。 他心中的阴影有可能是什么呢?她不安的猜想。他曾说过他们是同类,那是否意味着,他也曾被拋弃,也曾被深深的伤害? 身下的黑马仍旧奋力奔驰着,飘浮于天际的乌云却以比他们更快的速度紧追不舍,渲染整个天际。此情此景让琉音不由得回想起空难的那一天,那时也是像这般阴暗可怖,偌大的云层迅速染黑,像片来自地狱的黑色帆布,将飞驶放天际的孤舟拖往黑暗的角落,囚禁于另一个时空。 “抓紧。”亚蒙蹙紧眉头轻声命令,要琉音抓好他以免坠马。 不用他说,怕马的琉音早就紧紧掐住他的身子不放,充分显现出她的害怕。 彷佛她受的惊吓还不够似的,灰沉黯淡的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猛烈而狭长,无情的敲击着地面,燃起空气中的热气。倏地,干燥的草地起火燃烧,好似恶魔降临前的征兆。 琉音的身体也跟着这道猛烈的袭击动了一下,划破天际的强光中似乎有个影子在呼唤她,透过时空的窥孔朝她发射出强烈的暗示。那暗示是思念,是恋慕,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魔咒,借着闪电传达拉回她的决心。 “小貂?”亚蒙忧心的发问。即使看不见她的脸,他仍能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有人在叫我。”虽很模糊,甚至听不见内容,但她能明显地感受到那一声声热切的呼唤。 “你吓呆了。”带有稳定力量的大手安慰性的抚上她的背,将她心中的疑虑挥开。 “嗯。”她更加用力环住他的腰,不想去理会渐行远去的呼唤。也许真如他所言,她是太害怕了,以至于产生幻觉。 她的害怕不是没有道理的。渐趋扩大的乌云一路追着他们跑,愈压愈低的云层传达出下雨的前兆。亚蒙知道他必须立刻找到避雨的地方,否则他们必将感染风寒。一场小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对于娇弱的动物却极可能带来致命的病症,他不要他的小貂受到任何伤害。 缰绳一握,他技巧的改变了行进的方向,身下的骏马很有默契的听从它主人的指示转弯,将马上的两人带往另一个方向。 琉音不知道亚蒙究竟要将她带往何方,只知道他们正往一个罕无人烟的地方奔去。沿路上只有几间百瓦堆积成的房子,而且彼此距离遥远。 闪电继续飞驰着,直到一栋外表庄严但稍嫌小了点的建筑物面前停止。琉音不置可否的望着眼前的建筑瞧,还……是一座教堂,他带她来教堂做什么? “今天不是安息日,里头没有弥撒可望。”琉音不自在的说。自从她外婆死后她就未曾进过教堂,因为根本上她不认为有神存在。 “我们不是要来望弥撒,而是躲雨。”他先行下马然后将琉音抱下闪电,再将闪电的眼睛用布套蒙上,拴在最近的一棵树干上。 “瞧,雨不是下来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豆大的雨滴就这么闷声不响的轰然落下,要不是亚蒙的身手够矫捷,她早就变成落汤鸡。 亚蒙伸出巨掌,轻而易举的推开沉重的木门,嘎嘎作响的开门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教堂里,形成一种诡异的寂寞。 饼于空旷的空间架构于挑高的屋顶,成排的木椅上似乎还留着信徒虔诚的身影。她不安地看着稀疏的烛影,明白这是一间很小的教堂,或许连驻守的教士也没有。 然而,她错了。这座教堂不只有教士驻守,而且这个教士还带着惊愕的神情,眼睛暴凸的看着他们两人,右手不断在胸前划十字,口中念念有辞。 从头到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琉音不可思议的看着教士的动作。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着他们划十字,只有恶魔才会受此待遇。更甚者,他口中念的话听起来好似驱魔用的拉丁文,而且还拚命看着她的胸口,似乎对她颈子上的蛋白石项链颇有意见。 “出去,教士。”半天不开口的亚蒙再也隐忍不住心中的怒气,以最危险的语气要求驻守的教士滚蛋。 “我不能离开。”自认为有教廷撑着的教士不将亚蒙的命令放在眼里,忽略他是领主的事实。“抵御恶魔是我的责任,我不能任恶魔之子污染圣地。”高傲的口气下是睥睨的眼神,彻底惹毛亚蒙。 “好高贵的情操。”历尽磨练的右手像拎小鸡般将立誓守护教堂的教士高高撑起,几乎勒断他的颈子。 “你以为我会怕教廷吗?”亚蒙冷笑,决心好好教训他一顿。“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这座教堂,然后再将你押入地牢,关你个永无天日?”猛然加强的腕力显示出他的决心,燃烧的银眸射出强光,强烈得像要把人穿透。 琉音从未见过如此的他,至少在对待她的时候他是温柔的,而今他就像一只被惹毛的狼,亟欲撕碎自以为勇敢的猎物;一个不知死活的教士。 “你……你不敢。”教士仍勇敢的说,抖得可比落叶的身躯却透露出相反的讯息。 “我不敢吗?”冷笑乍然停止,接着是更有力的拋丢。颇有几斤肉的教士立刻飞了出去,被迫离开教堂。 “上帝会惩罚你的!”门外的叫嚣依旧,挑起亚蒙隐忍已久的青筋。 “滚!”双手紧握垂于大腿边缘的亚蒙不曾回头追赶远去的侮辱,脸上有的只剩无奈的困窘,将自己锁入沉默的深渊中。 难怪他会犹豫了一下才转移方向朝这儿适进,因为他知道这里将有何种状况等待着他。 “你不会真的烧了教堂,对不对?”琉音率先打破沉默,第一次主动挑起话题。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原先还垂着的双手倏地转成残忍的利爪,朝她的手腕攫来。“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小貂?”一个更残忍的笑意自他嘴角漾开,压迫着她无辜的脸。“别忘了你现在面对的是个被称为‘恶魔’的人,是战场上人人想砍杀的‘银狼’,是该遭天谴的人!” 残酷的低吼夹带着深深的叹息。她知道,那是受伤的声音,是来自心灵深处的不平。他们都是不受祝福出生的孩子,不同的是,他的肩膀必须背负更多人的生命,忍受更深的误解。 她虽不明白整件事情的始末,但她知道,她必须伸出援手。 “我不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因为你总是以智者的形象出现于我眼前。”令亚蒙感到十分意外的,她非但不挣月兑他的箝制反而主动握住他,像是要为他打气一样。“如果恶魔是你的名讳,那么全世界都该浸婬于罪恶中。一个有智能的恶魔至少好过假仁假义的教士,即使你给我的是违反世人眼中的真理,我仍然愿意跟随,总有一天历史会为你的思想正名,为你不容于世人眼中的仁慈留下脚注。”甜美宛如来自天际的声音载满了认真的种子,撒播于他的心上,松动他原本紧绷的土壤。 “我仁慈?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淡透的眼不再跳动着无法压抑的怒焰,银色的丝光渐趋和缓,一如他逐渐放松的身躯。 “别以为我没有注意到,你的威严只是假象,真实的你温和得就跟只猫一样。”在他谜样的注视下,她不由得脸红,因而未曾察觉到自己话中的语病。 “猫很温和吗,小貂?”悄悄爬上她臀部的大手一点都不温和,反倒像一头勇猛的野兽欺近她的身躯。“我想你是错过它发威的样子了,我倒不介意表演给你看。”他的大手果真如他的威胁分散至她细女敕的翘臀,有一下没一下地挑弄她的神经。 琉音连忙伸手抵御他的侵略,她可没忘记他们身在何处。 “等一下!”她的口气紧张,眼睛不断地扫射简陋的教堂内部陈设。“这里是教堂!”即使她再不信神,也不至于亵渎。 “是教堂又如何?”宽大的手指掌握得更紧,证明地点与他的无关。“根据教士的说法,当我走进这间教堂的瞬间即是亵渎。既然如此,何不让我该受谴责的灵魂堕落得更彻底呢?反正上帝自然会闭上它的眼,它一向是这样对待它看不顺眼的子民。”自嘲式的字句间听不见扬挫的音调,只有黯淡的眼神透露出其中的悲哀。 突然间,琉音变得更为了解,更能接触他心中那块熔石。陷在地狱中的人渴望救牍,被无情推入地狱的人也同样渴望。他也渴望救赎,遗憾的是天堂之门早已关闭,拒绝他的进入。 “其实你一直很在意,对不对?”她终于懂了,没有人能够被指称为恶魔还无动于衷,特别在这个封闭迷信的时代。“你毋需理会那教士的话,他说的不是事实。”只有她才知道他有多仁慈,残暴的人是不可能有耐心等待的。 “那么你了解事实吗,小貂?”被一股说不出口的酸涩卡住喉咙的情况下,亚蒙竟不由自主的残忍起来。“几个夜晚的忍耐就能换得你盲目的忠诚,你对我的信心真是坚强得令我感动。” 看着她一眨也不眨的眼,他继续推进,把他无法发泄的郁闷加诸给跟他有类似遭遇的琉音。 “你知道此刻搂着你的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她缓缓的摇头,眼睛泄漏出哀伤。 “是一个恶魔,是一个不该出生的人!”残忍的笑容底下覆盖着过多的往事,在情境的翻飞下激起昔日的尘埃。“六月六日下午六点出生的我本不该诞生,却又偏偏降落在这个尘世。你能了解这种感觉吗,小貂?天堂之门在你眼前甩上,地狱的入口也容不下你,人们又视你为罪恶。”原本有力的怒吼愈到最后愈是低哑,闪烁的眼神也渐渐缓和下来,原本快将她折成两半的十指亦跟着放松。 “我真不知道我干嘛跟你说这些……”嘶哑的声音几乎消失在浅浅的苦笑之间。他是怎么了,一个无知的教士竟也能如此挑动他的情绪? 难怪他会被称为恶魔,六月六日下午六点的出生时刻在西方人的眼中即是恶魔的时刻。666是恶魔的标记,生于黑暗与光明的交接时刻往往教人哀伤,因为这个时刻出生的孩子同时被两方拒绝,只能游走于伤痛的边缘。 她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昂扬的眼角上似乎还留着孩提时代的泪水,越过年轮的漩涡转入他成熟但依然潮湿的眼眶。 “你早该说的。”第一次主动浸入的体温倏然印上他冰冷的身躯,将温暖传达到他的身体各处。“生命本身原来就该庆贺,无论你是以哪一种方式出生,有没有被祝稿。”想起他可能受过的遭遇,她就为他心疼。曾经她以为遗弃已经是世间最大的伤痛,何况是背负着不名誉的出生? 在无可抑制的情绪之下,决堤的泪水像串断了线的珍珠掉入他摊开的掌心中。直到这一刻,亚蒙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失态,为何无法控制一向稳定的情绪。因为他太在乎,在乎她对他的看法,在乎他难以启齿的出生会影响她对他的感觉。为此他感到尴尬,连带着激起难掩的怒气。 爱是如何轻易在他心上燃起火花啊!他不禁摇头叹息。 轻轻的支起她的下巴,亚蒙的吻是温柔的,彷佛汇聚了全世界的呵护,储存她涓滴的泪水。“不要哭,我的小貂。”温热的舌尖一点一滴抹去她眼中的忧伤,为彼此注入新生的力量。“别让泪水浸湿你的眼睛,濡溺你的心寮。如同你所言,生命原本就该庆贺,真爱是超越一切的,若不能爱,生命便不具意义。我们该做的事是迷失自己,而不是沉浸于哀伤中。”紧接着落下的是两片丰厚的唇,和她的娇艳紧紧相依。 相爱的人有必要知道该如何迷失自己。在他的压力下,琉音松开封闭的嘴唇,迎接他无声的侵入。 爱?这个字眼既熟悉也陌生。在他充满耐心的等待之下,她似乎渐渐能体会隐藏在这个字眼底下的魔力。如果说第一眼的感觉也能框入它的范围内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就是了。在落入网中的瞬间,在被卷进银眸的剎那,她就已经掉入他的陷阱。 现在,这个陷阱正紧紧将她包围,阻止她的逃月兑。伸出一双纤细的手臂,琉音成了自愿的猎物,陷入他编织出来的情网无法自拔,全力攀附着他不让自己掉落。 窗外的雨声依旧,落陷的猎物停止了挣扎。他曾说过这是她的宿命,从她掉入白色网中的那一刻起,她便属于他。如果这是上天对她的安排的话,那么请让时间静止吧!将这一切化为永恒,让时间停格,唯一放动的只剩茂盛的心跳,在这空荡的狂野里成长,洒落欲念的缤纷。 交缠的舌舞逐渐转为狂炽,温热彼此的躯体。强健的手臂一把抱起娇弱的身躯,将琉音放置在狭长的木椅上。窄小的空间倏地因她的斜躺变得更加拥挤,使她差点失去平衡。 “小心。”低沉的声音配合空旷的回音环绕于她的耳际,连带解开迷惑的魔咒。 “拜托你放开我。”终究她还是相信有神的。“我无法在上帝的注视下亵渎祂的殿堂,无论他是否真的存在。”说她是胆小表也好,她就是无法在这种地方。 “祂存在的。”他当真放了她,拉起她与她并席而坐。“上帝有他女性的一面,能够了解当心跳与心跳之间不再有距离时,相爱的双方会发生什么事。”亚蒙执起她的手印上留恋的一吻,语气暧昧。 “何以见得?”琉音爱极了这一刻,他看起来好轻松。 “因为我曾服侍过上帝,在修道院待了整整二十年。” 他在修道院待过,这怎么可能? 不可思议的瞠大眼睛,琉音的脸上净是疑惑,就跟他刚被送进修道院的时候一模一样。 “很讽刺吧,一个恶魔竟也能靠近神的殿堂?”微挑的眉毛看不出痛苦,轻松自若的神情彷佛一切伤痛都不算什么。琉音知道故事的底层必定藏有不为人知的悲哀,才能造就他不凡的性格。 她摇摇头,握紧他的手鼓励他说下去。 “我很小就进了修道院,记得我刚踏进修道院的瞬间,脸上也是浮现和你一样的神情。”那感觉是惊慌,是遗弃。然而真正的苦头还在后面,关上大门后的修道院与地狱无异,五岁大的他从此生活在噩梦中,一过就是二十年。 “为什么你会被送去修道院?”她不解,凭他优异的家世,根本没有进修道院的理由。 “因为我的出生。” “只为了你恰巧生于六月六日下午六点便送你去修道院?”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那只是其中的原因之一。”亚蒙苦笑,淡淡的看着她不平的神情,决定一次告解个够。“对一个私生子来说,将他丢到三不管地带似乎是个不错的方法。” “你是私生子?”这惊讶非同小可,她还以为…… “注意到我的高大了吧。”她点点头,从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她就发现到了。“我带有苏格兰人的血统,所以长得特别高,长相也和别人不同。”遥远而模糊的记忆再次飘回他眼前,引领他捕捉母亲的轮廓。 “我的母亲是个战俘,一个战俘的下场不是死亡就是失去自由。在失去自由的情况下她生下了我;一个被称为恶魔之子的男婴。尽避如此,她依然尽全力保护我,直到她倒下的那一刻。” “然后呢?”她忍不住擒泪,为他也为他不幸的母亲,她可以想象他母亲为了保护他付出多少勇气。 “然后我就被送到修道院,开始我的改造生活。”之后一连串非人的折磨实非笔墨所能形容。要不是碍于他的血统,恐怕连受教育的机会也会被那些自以为是的教士一并剥夺。 难怪他识字,只有神职人员才需要识字,这是另一种变相的控制方式。教廷可藉由知识的力量进一步控制人民的思想,以膨胀教会的力量。 虽然他嘴巴说得轻松,表情也没变多少,但她知道其中的痛苦。 “在你尚待在修道院的期间,你父亲……曾去看过你吗?”最后这一句她几乎不敢问出口,害怕会刺痛他的心。 “只有一次。”他面无表情的开口,微微抽搐的两颊是他激动的证明。“我还记得那一次他上修道院的目的是通知我,叫我要有离开修道院的心理准备。倘若不幸他的子嗣都死光了,我便是下一个赴战场送死的莫荷家子孙。”而他却还像个傻子一样,巴望着他父亲的回眸。对他父亲来说,他的生存意义大不过一颗备用的棋子,这也是为什么他能了解琉音的原因。 一个渴望亲情滋润的孩子,他的眼神总藏不住伤害。曾经,他付出了一切只求偶尔的关爱,到头来还是一场梦。然而受伤的眼神不会轻易随着逝去的梦远扬,它会驻足在你的眼底,呈现出你的哀伤,就跟他的小貂一样;或许也和他一样。 “即便如此,你还是回来了。”她无法了解他的想法,要是她早就逃走了,何必甘心做一颗棋子呢。 “是的,我还是回来了。回来担负我不得不负的责任,回来保护我的子民。”他明白他是一个十足的大傻瓜,就算他竭尽心力,也没人会感激他。 “我不懂,为什么你还要回来?难道你不知道他们都把你当恶魔看吗?”那些仆人、那些士兵,没一个例外,就连她自己也曾经这么认为。 “我知道。”他的眼睛没瞎,当然知道底下的人把他当怪物看。 “那为什么你还——” “前人踏过的足迹毋需我们再重蹈覆辙,即使再踏一次脚步也不会相符,只会陷在相似的形体难以挣月兑罢了。”亚蒙轻轻的打断她激烈的问话,开导她不同的人生观。 “我不想成为一个只懂得活在过去而不去展望未来的人。”他的父兄都属于这种人。“也许我比我想象中更接近上帝吧。”他自嘲,昂首仰望高耸的天花板,脸上净是无奈。 他绝对比刚才那无知的教士更接近上帝,至少他懂得祂的语言,懂得宽恕。 生命中最要紧的事是学着付出爱,以及接受爱。学习如何对你身边的生命负责,学习如何不被过去的鬼魅夺走灵魂。 她的心中第二度扬起他曾说过的话,霎时明白那不只是理论,更是他身体力行的结果。 “你也是不自由的人。”琉音想起另一次对话。 闻言,亚蒙只是微笑,眼中流露出赞同的讯息。 “回去吧,雨停了。”亚蒙起身对她伸出手,她也把手伸给他。 就在此时,怪事发生了。原本已雨过天青的天空突然出现阵阵闪电,像是配合某种频率般规律的闪动,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天际。 “有人在叫我。”白着脸的琉音连忙捂住耳朵。那迫切的呼喊令人难以忍受,像是欲贯穿她耳膜的尖锐。 “小貂!”圈紧她的大手也一样焦虑,也一样不知道该如何对抗那些无形的声音,只能牢牢的环住她,给她安定的力量。 一阵刺目的闪电过后,大地归于宁静,又回复成原来的样子。 “声音……声音走了。”她不安的攀住他的手臂,黑玉般的眸子里满是惊慌的影子。 “不会有事的,一切有我在。”亚蒙温柔的安慰她,以自信抹去她眼中的阴影。 琉音不发一言,将头埋入他宽阔的胸膛之中。她明明听到有人在叫她,不是唤她的名,而是牵拉她的灵魂,有如一支摇铃,坚持她一定得回去。 猛然地,她想起吉普赛女人的预言——你们三人之中只有一人可以回来。 难道,她就是那个必须回去的人? “怎么了,小貂?”亚蒙不解地看着微微发颤的头顶,忽地抓紧的小手似乎也跟着发抖。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种感觉太陌生。埋藏在心底深处那份依恋是否就叫“爱”,否则她怎么会不想离开? “小貂?”他再次询问,她也再次沉默。不同的是亚蒙心中已经有了月复案,知道该上哪儿找他要的解答。 第五章 沙沙作响的枝叶声伴随着摇曳的树影划破寂静的空茫,充斥于落叶缤纷的山谷中。自地面上扬起的枯叶跟随着旋风的脚步跳起世纪末的叹息之舞,自转于树林的一角,为这诡异的空间再添凄凉。 这原本是座美丽的树林,却拥有最不协调的名称——邪恶之林。传说这林子里住着一位邪恶的巫师,有着无边的法力和神奇的预知能力,不仅知道古往今来的天下事,更能以其魔力将不听话的牺牲者锁入一个未知的空间,是个人人皆惧怕的极魔之地。 然而,扬起的马蹄声却勇敢地打破这个迷思。对于马背上的骑士而言,没有他到达不了或不敢到的地方,即使是恶魔的禁地。微微拉紧手中的缰绳,亚蒙轻轻踢了一下马月复,要身下的骏马再快一点。闪电立刻加快它的脚步,朝传说中的邪恶巫师——叶特的房子前进。 黑色的砖瓦配合着黄土色的泥墙坐落于一个小水塘边,低垂的树枝伸出长满叶子的枝枒遮住阳光,反射出层层阴影。在光与影的重叠下,一切事物也跟着徘徊于光明与黑暗的入口,“正”与“反”开始变得模糊,失去它原有的界线。 生活在黑暗底层的人是没有权利得到自由的,然而亚蒙的宽大却赋予他这项权利。在这充满迷信与传说的时代,亚蒙的庇护无疑是最大的恩惠。他从盲从无知的暴民手下救出奄奄一息的叶特,将他安置于领地中最偏僻的角落,免去他的火刑。对于口口声声自称为是神的子民的教士们而言,最不能容忍的首当拥有特殊才能的人,而消弭他们的最佳方式即是藉“神”的名义铲除异己,以达到中饱私囊的目的。 轻轻的撇了撇嘴角,亚蒙的眼中净是不屑。在这战火绵延,几乎没人可以吃饱的时代,唯一的胖子只剩教会中那些脑满肠肥的教士,努力搜刮着民众的钱,还有脸直呼神的名讳,简直是亵渎。 猛然勒紧马缰,亚蒙注视着眼前的小屋。房子的主人拥有一双深邃的眼睛,闪烁着不下于他的智能。不同于他的是,叶特拥有常人没有的能力,但愿能透视古今前后的他能为他解开连日来的忧虑,告诉他前几天发生的异象究竟是怎么回事。 纵身下马后,他将闪电拴于树干上,在刚举拳轻敲门板的瞬间,门板即自动打开。 “日安,主人。”面目清秀的年轻人发出礼貌的招呼声,邀请亚蒙入内。 “日安。”右眉微微一抬,亚蒙跟着叶特进入屋子,就算是惊讶也没有表现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在叶特的邀请下,亚蒙坐了下来,再次挑眉询问。 “主人的身影小的绝不会认错。”叶特对着桌子上的一面镜子比了比,清澄平静的镜面上有的只是平整的光滑,根本瞧不出端倪。 “你还在用这玩意儿?”亚蒙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你忘了当初差点被这面镜子害死的事?” “我还记得。”叶特露出感谢的一笑,当初要不是亚蒙舍身相救,他早就死于火刑之下。“当初那些教士就是以这面镜子将我定刑,说服群众我是撒旦的信徒,魔鬼的使者。” “那你还敢留它?”亚蒙不解的问。他和叶特虽有类似的名声,但由于他是贵族出身,日后又贵为领主,因此免了人民的批斗,但叶特就没他的幸运了。他不但成为暴民围攻的目标,还差点死在教廷的阴谋之下,成了权力下的牺牲品。 “因为它是我母亲的遗物,就算我死了,我也会带着它。”叶特从容的微笑,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看得亚蒙一阵摇头。 他脸上的神情就跟小貂一模一样,无论如何也要守护住饼往的灵魂。 “你也是不自由的人。”他淡淡的去下一句,想起琉音的评论。 是啊!只要是心中还存有牵挂的灵魂,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对于叶特而言如此,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呢。他不也是因为心中那份牵挂才会前来寻找解答? “天有异象。”叶特突然开口打破沉默,给亚蒙一个最好的询问机会。 “什么样的异象?”他低声的开口,眉心也跟着纠结。 “跟您带回来的女人有关。” 苞小貂有关?果然。 “你的意思是,前几天那些不寻常的闪电是因为小貂的关系?” “正是。”叶特担心的看着亚蒙的脸,后者的脸上写满了迷恋。 “能不能解释一下?” “当然,我的主人,我相信您正是为此事而来。” 亚蒙不否认,只是斜睨着他,等待他的解释。 “您口中的小貂并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她迟早必须回去她该在的地方。”叶特试着温和的解释,避免过度刺激他。 “哪一个地方才是她该在的地方呢,叶特?我不认为有谁能够像我一样了解她的悲伤。”只有遭受过相同痛苦的人才懂得互相安慰,他的小貂需要他。 “关于这点,恕我难以认同。”叶特一把戳破他的春秋大梦,要他认清事实。“在她原来的地方,也有一个想了解她的男人正在呼唤着她。事实上,前几天所发生的异象即是因为异世界的力量,我相信您也心里有数,否则不会来找我。” 简短的几句话塞得亚蒙无话可说。他的确是因为异象的关系才会前来,因为他想弄清楚那些声音的来源。 “说下去。”他淡淡的去下一句,相信事情一定会有办法解决,他不能失去小貂。 “前几天之所以会有那些闪电是因为对方的努力,远在天际另一边的思念强力冲击着时空的结界,将他的呼唤透过闪电的力量传达给迷失的身影,也就是您的小貂。”叶特小心翼翼的看着亚蒙忽然挑起的青筋。认识他这么久以来,还是头一次看见他如此失常,一点也不像平日沉稳的他。 “那个人是谁?”亚蒙不高兴的问,恨不得宰了他。“你一定能看见,所以别想瞒我。”正因为他的特殊能力,所以教会才容不下他。 “说出来您可别太惊讶,是您的后世。”叶特幽默的说,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敢跟他开玩笑的人。 “我的后世?”亚蒙蹙紧眉头低声询问,要不是他大了解他,会以为他在说笑。 “没错,是您的后世。”这事说起来还真玄。“远在另一个世界呼喊的人正是您的后世,而且他的力量很大,迟早会将他要的人拉回。” “你是说,我这个前生比不上我的后世?”这不但荒谬而且令人生气。 “倒也不是。”叶特另有他解。“应该说她的宿命原本如此,上帝并不要她永远待在这个阴暗的角落。” 他别有所指,而亚蒙也清楚他指的是什么。在这一四二三年的法国,战乱正严重侵略一个国家的灵魂,啃咬她满目疮痍的身躯。自一三三七年爆发全面性战争以来,法国和英国已经打了近一个世纪的战争,而且还会继续持续下去。目前法国的国土已分裂为三个部分,再打下去恐怕连尸骨也会荡然无存。 既然如此,上天又为何要将她送到这个世界,然后再带走她呢?难道祂不知道当她掉入网中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也跟着坠落了吗?一个人一生可能碰不到另一个相似的人,能够像他们一样了解彼此的心跳,感受相同的频率。如果波长与波长之间不再有距离,那么灵魂与灵魂之间为何必须相隔,为何不能放任他俩自由飞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绝不能不战而败,即使对手是几个世纪以后的自己。 “有没有留住她的方法?”就算是违背天意也无妨。 “很遗憾的,没有。”虽十分同情他,但上帝的旨意任谁也无法抵抗。 “你一定有办法的,别吝于告诉我,这是领主的命令。”亚蒙轻声地说,话中充满痛苦,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领主的身分迫他就范。 叶特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帮他达成心愿。于公,亚蒙是他的领主,当然必须听命。于私,他是他的救命恩人,更不该拒绝他的请求。然而,他所收留的女人是个不祥之人,更甚者,还可能导至他的灭亡。 他该怎么做?上天做此安排是否另有其旨意,他该伸手帮忙吗? “叶特?”低沉的理音藏不住其中的忧虑,他只好投降。 “是有一个办法,但这办法无法永远将她锁住,只能抵挡到她被拉回去原来的世界为止。” 听起来不妙,却是唯一的方法,上帝没给他太多选择。 “说说看。”亚蒙再度冉起眉头,安静地聆听。 “找人替她画一幅像。”叶特边说还拿出一条黑色的绳索递给亚蒙,亚蒙伸手接过它。 “画好之后把这条绳子系于画的背后,这个方法可将她的灵魂暂时封锁于这世界,直到这幅画被移动为止。” “听起来很不保险,任何人都可能移动这幅画。”这个办法有说等于没说。 “所以您必须将画摆入密室,并昭告子孙永远不得将画移出密室。一旦系于画后的绳索被解开,也就是您俩分离之时。事实上,您和后世之间的角力早已开始,前几天的闪电只是警告,我唯一能帮您的是暂缓对方的攻势,让他的思念慢一点传入这个世界。” “但我仍会失去她?”亚蒙轻轻的问,只有叶特才能了解他的痛苦。 “这恐怕无法避免。”不属于他的东西任谁也无法强留。 “我明白了。”亚蒙缓缓的起身,几乎无法承受讨论的结果,他还以为叶特一定有办法帮他。 也罢!短暂的拥有至少好过瞬间消失。或许她真的不属于这世界,但那又如何?上帝把她送给他了,不是吗? “请等一下,主人。”叶特在他出门前叫住他,给他忠告。“您的城堡近日内将掀起轩然大波。可能的话,小的建议您将您的贵客调离城堡,以躲避可能的袭击。” “哦?”亚蒙闻言转身挑眉,回望叶特的脸。“你该不会是在建议我将她带到战场上去吧?除了雷芳堡以外,我能去的地方只有战场。”而那地方可不欢迎女人。 “有何不可呢,公爵大人?我相信凭您的身手,必定能保护好您的所有物。”将她一个人丢在城堡才是大大的不妙。 亚蒙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他的建议。他虽看不出有何不妥的地方,但叶特的警告绝不会出错。 紧握住手中成捆的绳索,亚蒙转身离开小屋。在踏出门槛的瞬间,他彷佛听见不赞成的叹息,自他身后传出。 ※ ※ ※ 沸腾的热气自滚烫的锅内直冲而上,迎面而来的水蒸气像是夏日里的艳阳直往她脸上扑去,几乎呛伤琉音细致的肌肤。 琉音停下手中的搅拌工作,抬起手臂将悬在额际的汗珠拭去。厨房里人声鼎沸,激动的嘶吼声不绝于耳,大都来自坏脾气的主厨。瞬间只见十几个被派来厨房帮忙的小弟被骂得狗血淋头,和炉火中沸腾的汤汁和成一气。 按理说厨房是男人的天下,乱成一团的禁地根本容不下她。一般女仆顶多帮忙上上菜,端端东西服侍大伙用餐就行,没有理由派她来挨骂。 她十分明白这是谁的主意,不用多想他知道是堡内总管搞的鬼。被断绝了财路的阴险小人将一切过错推到她身上,连带也掀起整座城堡的歪风,在城堡主人看不见的角落尽情地欺侮来自异乡的陌生人。 琉音虽不屑,却也无奈。在这城堡她什么也不是,既非耶咤风云的女刑警,也非颐指气使的女主人。她的地位暧昧不明,只能算是暖床用的女仆,甚至连要她暖床的对象也好久没碰过她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轻叹。她永远也弄不清那男人脑中在想什么。自从教堂事件后他便未再表现出他的兴趣,反而像猫一样的盯着她,像是她会消失一样。 其实,不只他担心她会消失,就连她自己也很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终将抵挡不住强烈的呼唤,镇不住欲奔的灵魂,随着远方的热切回归她原来的世界。 说起来,这一切荒谬得可笑。任她再怎么想她想不到自己竟会去眷恋一个躯体,留恋教人迷惑的唇瓣。但那是爱吗?为何人们可以轻易的将“爱”字说出口,而不去怀疑其中的成分? “快点搅动锅子里的东西,你这个白痴!”耳边传来的叫骂声打断她短暂的神游,她只得继续挥动手中的木棍,使劲的搅动着油腻的热汤。 “别搅了,过去端那锅子,将它端上横台,女仆等着分盘。”嘶吼声再一次传来,差点震碎琉音的耳膜。 这算是虐待人的新戏码吗?那锅子大到足以媲美故宫博物院所展出的青铜器,凭她一个弱女子哪可能办得到?更可恶的是所有的人都等着看笑话,特别是那一票嫉妒的女仆。 搬就搬!她不在乎的耸耸肩。打定主意顶多搬不动翻倒,要饿大家一起饿,一餐没吃又不会死人。 外表粗重的三脚锅不只是重而且十分难搬,长长的脚不但碍事而且锅子本身就颇有重量,再加上锅内的肉汤,简直称得上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在众目睽睽注视下,琉音只得撑着头皮硬上。就如亚蒙所言,她的外表虽柔弱,实际上却很坚强,不会轻易投降。 她使出浑身的力量,尽力撑起手中的锅子。沉重的锅子在她手中飘起来半晌,吓坏了等着看笑话的奴仆。然而,尽避她再有志气,人的力气也有个限度。不多久后,她的手臂开始发麻,再也握不住兵子的把柄,眼看着就要打翻。 “是谁要你到厨房来,还派给你这么粗重的工作?”沉稳的双手适时加入她的行列稳住摇摇欲坠的三脚锅,冷冽的语气和漫天的热气呈极端的对比,阴冷地冲淡众人恶意的喜悦。 “是你的主意?”银灰色的眼眸忽地朝总管的方向射去,冰透得有如结冰的地狱。 谁也没料到从不踏入厨房的堡主会突然出现,每个人都吓坏了,个个调过视线不知所措,唯独不得不回答的总管除外。 总管连忙低头避过会带来恶运的注视,讷讷的开口,“小的以为……以为她既然是个仆人就该帮忙做点事,厨房正好又缺人,所以……所以……”剩下的话他没敢再说下去,没敢再挑战亚蒙越趋炽烈的怒意。 “所以你就私自决定她是个可欺的对象?”轻轻拉起琉音发红的手掌检视,亚蒙的语气是轻盈的,却一样危险。 “小的……小的不是欺侮她,小的是为了咱们的城堡。您也知道,若是有一个人偷懒,其它人也会跟着偷懒,如此一来就不好管理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城堡好啊……”一连串辩解之后接着是一连串沉默。空气彷佛在瞬间冻结了,连锅子里沸腾的热汤也停止它的吼叫,整个厨房静得连根针掉下来的声音也听得到。 “滚。”低沉清雅的声音打破静默的结界,撕裂众人的侥幸之心。 “立刻给我滚。我给你三秒钟的时间离开我的视线,滚出我的城堡。”冷透的眼睛一并扫过厨房内所有成员,大伙不约而同的低头,生怕自个儿是下一个被点名的人。 “但是主人——”总管还在做最后努力,忽而腾空的身体却告诉他不必麻烦了。 瞬间只看见一个肥胖的身影往厨房外飞去,“砰”的一声撞上厚重的餐桌,跌了个狗吃屎。 “还有谁想挑战我的耐性吗?”银灰色的眼睛发出一道道光束,直射每一个幸灾乐祸的仆人。 “如果以前我没有说清楚,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包裹着琉音的大手突然用力,将不明就里的琉音拉至身前,大声的宣誓。“这个女孩是我的客人,不是仆人更不是你们可以任意指使的对象。从现在开始,谁要敢再为难她,他的命运就会跟城堡总管一样,听见了没有?” 众人一致点头。在这烽火连连的时代,富足的雷芳堡无疑是最好的庇护所,一旦被赶出莫荷家的势力范围,就只有忍受颠沛流离一途。 “很好,我相信你们都听见了。”亚蒙也跟着点头,唯一役做相同动作的只剩琉音。 他……说她是客人?只是客人而不是恋人甚至爱人?她到底算什么呢?难道说他之前的温柔都是假的,只为了让她心甘情愿的上他的床? “把堡内最好的衣服拿来给她换上。以后要是有谁敢再拿这种破布给她穿,我就要她一生都穿这种衣裳。”他不悦地扫射所有低着头的女仆,十分明白究竟是谁搞的鬼。这几天忙着找画家,没多余的空闲理堡内的事。没想到他一转身就发生这么多事,莫非叶特的警告是真的? “我们走。”轻轻一带,亚蒙的大手像阵强风似的将她扫往城堡内的某一处,引燃她的怒气。 “你终于想到我了吗,公爵大人?”她气得想挣月兑,却按例挣不掉。刚刚在厨房的那句“客人”重重地伤了她的心。她宁愿她的身分是女仆,至少那样她懂得界线,不会有所幻想。 “我还以为我只是个影子。”她冷冷的甩下这几句话,提醒他过去那几天他根本没有正面看过她。 “你在生气?”亚蒙挑高眉,似乎觉得她的话很有趣。“如果你只是个影子的话,那你一定是个最不负责任的影子。一个尽责的影子应该时时跟紧她的主人,一刻也不离开。”稳健的大手仍然握紧,继续将她带往城堡的另一边。 “可是——” “可是你不知道过去那几天我去了哪里?”他自我假设她的问题。 “对。”可恶,他怎么知道她的想法。“我——” “你问过我吗,小貂?”忽然停止的脚步如同他突来的问话,一样教她不知所措。 “我……”她不知该怎么回答,除了被拋弃的感觉以外,她几乎没想过别的。 “所以你不是为了这件事生气,而是另一件事。”他斩钉截铁的说,比超音波还厉害。 “是什么呢,小貂?”右手轻轻抬起琉音柔软的下巴,握住她的力道精确但不轻狂,带有无言的认真。“我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你已能对我诚实。” 的确。经过连日来的相处,她渐渐懂得透露心事,也能享受解月兑后的轻松感。然而,吐诉平日的观感和坦白感情的赤果完全是两码子事,她能做得到吗?掩藏及矫饰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要素,甚至可说是一种本能,她该如何摆月兑过去的阴影,往更远的地方出发? “我……我讨厌‘客人’这个说法。”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讷讷地说,双眼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那么你认为自己是什么呢,小貂?如果你认为自己不是客人,那就更该为自己找定位,告诉我也对自己承认你最想要的位置。”微微扬起手中的柔软,亚蒙不允许她逃避。 最想要的位置? 简短的几个字却更加深她心中的疑虑,扰乱她脑中的思绪。在她一贯的想法里,她的人生应该是属于现代的,应该是到处捉拿罪犯以填补她内心不被重视的空虚。她讨厌男人…… 至少在遇见他以前是的。如今她却陷在这遥远的中世纪,对她最深恶痛绝的法国男人心动,甚至害怕自己会被拉回现代。 她该如何为自己找定位?她怎么可能知道! “我不知道。”赤果果的痛苦毫无保留的呈现于他的眼前,刺入亚蒙期待的眼。“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迷惘能解释一切的话,她的泪水无疑是最晶莹的结晶。轻轻摘取琉音眼角上的珍珠,溜过指问的湿润也同样滋润了他的心。迷途的眼泪最美丽,正因为捉不到方向,所以才能显出思考的美。迷惑代表驻足,思考意味不舍。他的小貂已经开始懂得眷恋他的体温,喜爱他的陪伴,这就够了。 “你不一定必须现在就说,等你想通了再告诉我也不迟。”他相信那一天很快就会来临,怕的是上帝不肯给他多一点时间。 她拚命点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她多么希望他能再鲁莽、更不讲理一些,如此一来,她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眷恋,陷在这陌生的爱恋中难以自拔。 “我们要去哪里?”她注意到他们又往前移了,目标是她从未到过的城堡西侧。 “等会儿你就知道。”亚蒙仍是一贯神秘,脚步踏实。 什么事需要这般神秘兮兮的? 她的疑惑很快就得到解答。几乎是在踏入房间的剎那便遇见一群等在一旁的女仆,不由分说的拉着她往另一个小房间跑,七手八脚的月兑下她身上的破布,并为她套上一件华丽的天鹅绒礼服。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来不及在心里打上问号的琉音,接着发现自己竟成了一个无法自主的洋女圭女圭,被一群战战兢兢的女仆打扮着玩,又是扑粉又是抹胭脂的,搞得她十分火大。 “够了!”琉音一把挥走正往她伸来的毛刷,极为不悦的起身,凶狠的注视着她们。 她这一生中最恨的就是化妆,她和咏贤都是自然派的支持者。 瞪了半晌之后,她忿忿的转身走向有亚蒙在的房间,准备找他开炮去。当她一踏入房间即发现苗头不对,在场的人不只亚蒙一个,还有一个年轻人,用不下于女仆的惊惧眼神凝望着她。 “我能请教这是怎么回事吗?”琉音不怎么愉快地开口,注意到这房间大得出奇,而且光线良好,是休闲的好地方。 “你的妆只化了一半。”他微微一笑,不给她正面回答。 “别管我的妆,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她生气的抗议,即使如此,在他温暖的注视下仍是止不住的脸红。这个男人永远知道该如何逃避她的情绪!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心血来潮想帮你留下倩影而已。”他边说边抬起手腕以袖子拭去她脸上的粉,仅留下沾染于红唇上的胭脂。既然她讨厌抹粉,他也不勉强。 留下倩影?也就是找人帮她作画。 难怪会有这么一号人物出现,她正奇怪为什么好端端的却要她化妆换衣,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转头瞪向那一堆画具,再瞪着仓皇失措的年轻人,一点兴趣也没有。事实上,她最恨的便是“留下倩影”。她痛恨照相,痛恨任何一种记录她生活点滴的工具,包括作画。 “我拒绝。”她想都不想的回答,表情倔傲。 “抱歉了,小貂。在这方面你恐怕没有拒绝的权利。”亚蒙以挑高的眉毛和坚定的语气响应她的倔强,激起她不相信的眼神。 “我不想留下任何影子。”她气得发抖,她还以为他是个明理的人,没想到他就跟所有男人一样自私兼自大。 “我知道你想逃避什么。”他了解的说。“对你来说,留影太残忍,因为那证明你曾经来过这个世上,证明你曾被遗忘。”宽大的手掌占据她两边的肩头,将信心重新注入她体内。“被人遗忘并非生命中最大的缺憾,世上多得是不被重视的灵魂。最重要的是,你是否遗忘了自己?是否忘了自己存在的价值?我相信那比一味的逃避来得有用。” 美好的话语中却带有一丝淡然的不安。说是过于敏感也好,琉音总觉得其中必有什么缘故,否则也不会突然找人来帮她作画。 “你在逃避什么?”她忽地反问,精明的目光直盯着他过于冷静的眼神看,期望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我不需要逃避任何事,那是你的专利。”他沉稳的回答,淡透的眼睛不曾泄漏出任何情绪,让人猜想不透。 “如果你不告诉我原因,我是不可能乖乖听话坐在那里不动让人帮我作画。”她双手环胸,抬高下巴对着准备好的高椅点了点,摆明和他杠上。 “只要是住在这土地的人,没有人可以违背我的旨意。那也包括你,我的客人。”亚蒙不疾不徐的反击,不把她的愤怒当一回事。 “我不是你的客人!”她直觉性地否决,恨死这个称谓。 “那么你认为自己是什么?” 一句简单的问句再次塞得她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反驳是一门艺术,她却连基本学分都修不到,玩什么玩! 几乎可称得上是怨恨的,琉音像道旋风扫进偌大的高椅中,心不甘情不愿的生了下来,眼睛死瞪着亚蒙,恨不得拔光他身上所有的毛。被看的人倒是惬意,双手抱胸倚着罗马式的拱形窗户和她对看,吸收她所有恨意。 他点了点头,要畏惧的年轻人开始作画。如果上帝的旨意只要她短暂驻足,那么,他会想办法使它化为全世界的时间。再将她丰厚的生命和甜美的影子刻入画板上,教永恒停止脉动;水远活在相遇的早晨,拥抱难得的晨曦。 黑色的眼眸中写满了愤怒,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他的琉音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自己锜误的判所,只能瞠大一只黑玉般的眸子,闪动着她所有的情绪,恨恨地凝望着状似优闲的亚蒙。 令她不解的是,原本还悠哉游哉的亚蒙,忽地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微笑,小貂。”稳定的大手倏然伸至她背后,将她宛如绸缎的发丝拢过肩头,瞬间她的头发就像一道黑色的瀑布,闪动着黑檀木的光泽,黑绚得令人炫目。 “别隐藏你温热的嘴唇,我知道它可以荡开至何种弧度。”修长微粗的手指轻轻地拂过她的嘴角,自然的引导她的唇线,而后又突然退开。 琉音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突然退去、站在她正前方的亚蒙,嘴角不自觉的依照他的愿望漾开一个微笑。那是一个介于愤怒与依恋问的矛盾弧度,一个不知道是否该对他生气的困惑轻挑。冉起嘴角并不困难,困难的是那颗无法抑制的心。她应该对他生气的,但她却气不起来,即使他一副牢头模样监视着她,她依旧对他难以忘怀的身影感到前所未有的眷恋,这就是爱情吗? 时间在沉默及琉音矛盾的注视中流逝,太阳的黑子也跟着日影的移动而改变。很快地,日渐西斜的画室因光线的改变而不再适合作画,沉默了一下午的年轻画家终于鼓起勇气要求停止作画。 “公爵大人,可否容小的明日再继续?这种光线无法再画下去。” 闻言,亚蒙点点头,表示同意。 “退下吧。”他伸手一挥,年轻的画家立刻收拾画具,飞也似的逃命。 琉音也跟着站了起来,打算和画家一块儿走人,她的气还没消呢。 “这道命令并未包含你,小貂,你的脚步似乎踏得快了些。”长健的右臂赶在她穿越身边的剎那攫住了她,不给她开溜的机会。 “别叫我小貂,那不是我的名字!”她气愤地抗议。平日听来颇为顺耳的昵称,此刻就像针一般的刺人,引燃她更强烈的怒气。 “哦,那我又该如何称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似乎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那是她莫名其妙的坚持之一——她还没告诉他名字? 突然间忘记这件事的琉音愣愣地注视着他挑高的眉毛,由他充满问号的瞳孔中看见同样迷惘的自己。她该告诉他吗?仅仅一个名字对他而言并不具任何意义,对她来说却代表着投降,代表对自己命运的认同。 然而,当她紧抓着他的衣袖,害怕那一声声的呼唤会将她拉回现代时,她就已经承认她的宿命,就已经陷入她不想接触的爱恋中。爱情的影子隐隐约约,忽高忽低的晃入她平静的心,为她矛盾的心海制造更多的影子。 “我的名字叫琉音。”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说出隐瞒许久的名字,对亚蒙也对自己投降。 “琉音。”他别扭的重复她的名字,努力捉住困难的发音。 琉音不禁笑了起来,他努力讲中文的样子认真得可爱,同时也蠢得可爱。 “算了。”他决定。“我还是比较喜欢称呼你为小貂。”修长的五指跟着抬起她脆弱的下颚,顺着她的肩线作画,将她特殊的美刻入隽永的心板上,复制于深沉的心底。 “你知道吗,小貂?你应该将你的美留下来,应该时常微笑,尤其是对我微笑。”银眸一亮,他也跟着微笑,琉音觉得他真是耀眼极了。 “为什么?”她无法克制的微笑,也无法克制的掉入他的瞳孔之中,和他越趋炽热的眼波一起燃烧。 “不为什么,只因为我想,也因为你想……”自大的说辞回响于她的耳际,抚上她背脊的巨掌则是加深他的自大,挑起她的热情。 在转为金黄的阳光中,大地似乎也感染到它的暖意,将过剩的热力送入偌大的空间,渲染整个画室。 被光线吞噬的琉音,随着光影的移动一并跃入亚蒙宽阔的臂膀中,就在他压低的唇齿间重新体会舌浪漫舞的滋味。有如电影中的停格,亚蒙灵巧的舌尖以磨人的速度侵入她的舌根,深入她的喉咙,像是要勾出她的灵魂一般拨弄她迷送的思绪,勾出她全身的感觉。 她的身体在发热、发烫。脑中不断忆起浴池的那一天,那时她也是像现在这般不知所措,剩下的只有感觉。 “你的身体好热……”搂着她的手臂越趋紧缩,宛若他迷人的眼神。“感觉到了吗,小貂?”轻轻一按,他将琉音的脸颊压入他胸膛,让她倾听他的心跳。“心跳的声音是如此美好,它温热了你的血液,使你的生存不再显得那样冰冷。” “我才不冷。”她忿忿地抗议,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来,哪里冰了。 “现在是,但以前不是。以前的你像是一只只看到自己伤口的小貂,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那现在呢?”她忍不住好奇的问,抬头凝视他带笑的眼睛。 “现在的你还是一只小貂。不同的是,这只小貂已经懂得贪恋温暖,懂得向主人撒娇……”他不改其志,抬高她下巴的手指也不改其志的再次拨弄她的肌肤,挑起她的感官。 就如他所言,她变贪婪了,懂得分享他的体温。 在他的体温包容之下,贪婪的小貂不再吝于伸出她的爪子抓紧她想要的攀附,她悄悄地将头埋入他的胸膛,吸吮他镇定的灵魂。 然而,陷入情网的爱侣是止不住心跳的,融于彼此血液中的欲念亦见挡不住的狂潮。在强烈的冲刷下,亚蒙的心跳无法像往日般宁静,反而像教堂的钟摆,不停的摆动提醒人们别忘上帝的存在。 对亚蒙来说,这条情感的朝圣之路是显得如此遥远,在他几乎已经放弃寻觅的当头,上天却以它自己的方式邀他造访爱情的殿堂。白色网子网住的不只是有着一头乌黑秀发的异国女子,更是网住跨古溯今的相遇。紧扣住怀中的人儿他沉沦了!沉沦于过热的血液中,沉沦于难以自己的悸动里。 将头颅埋入琉音高耸坚挺的双峰中,亚蒙像个迷失的孩子假装一切都不会发生,假装他这么做就能捕捉她相隔好几世纪的心跳,再将她看守在这不属于她的年代。 “小貂……”几乎是刻意的,亚蒙解下她的衣衫在她的双峰间留下一个只属于他的印记。在阳光的照耀下,琉音柔美的身躯蜕变成一只金黄色的蝴蝶,在亚蒙的舌尖挑弄下翩翩飞舞,舞出的旋律。 琉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改变。她的敏感得像被电贯穿般发痲,粗糙但温柔的五指先是轻捻她的双峰,而后捧起给她期待已久的滋润。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身体深处源源不绝流出的暖流不断地在她身下流窜,浸染她的神经,催促她的。 紧紧攀附着亚蒙的身躯,她的眼中写满了不甚了解的迷惘与挫折。一股莫名的悸动接着流进她的体内,使她不自觉的哭泣。 “放松自己,小貂。”他在她耳边悄悄地说,抬起食指抹去她的泪水,了解她的困惑。“封闭的心一旦开放,感情便会跟着决堤,也将开始燃烧。”温热的手指顺着她的身体曲线一路直下,将她身上最后的衣物除去,呈现出她难掩的美。 “你的既已点燃,就不该压抑。”他伸出修长的五指,深入她的禁地汲取她的之泉,在刻意的摩擦下,琉音的身体变得更加温热,体内的涌泉更多,整个人差点死于这股热浪之下。 轻轻吻掉挂于她额际上的汗珠,琉音因激情而发红的脸庞是那么的美丽,值得珍藏在最美的角落。 抱起柔若无骨的身躯,亚蒙将她置于窗子的平台上。宽阔的平台足以容纳两个交缠的身躯,他要天地睁开眼睛,为他们的爱情做见证。也许她还不懂得他俩的交集就叫作“爱”,他却不曾怀疑过。当爱情来临时,沉睡于心中的狮子会张开他的眼睛,捕捉那份潜藏的感觉,他从不去研究什么叫,因为爱是不能思考的。他只知道当上帝将她送至他网中的那一刻起,他心中的狮子便已苏醒,并决定伸手攫取属于他的爱情。 赤果的身躯在罗马式拱窗的衬托下,宛如是维纳斯重新诞生。只不过这个维纳斯不属于天地,甚至也不属于他,而是属于一个遥远的时代,一个他想象不到的世纪。 飞快地除去自己身上的衣物,亚蒙强壮的身体像是一张羽翼紧紧地包围住她。他小心翼翼的捧起她易碎的身躯,拱起的背像是一只渴望抚慰的小猫,将她载满的蓓蕾送至他的嘴边,邀请他的采撷。他饥渴的嘴唇立刻迎接绽放的花朵,浅吻深吮的激起她身下已然满溢的热潮,将她推往天堂的入口。 “张开你的腿,小貂。”他在她的耳际洒下魅惑的魔网,低沉沙哑的声音使琉音本能地张开众闭的双腿,迎接他的侵入。 沉重的身躯像是一块磁石,吸引琉音的跟随。在他身下、在他的每一次冲刺间,她感到自己的灵魂正渐渐月兑离,往一个叫“天堂”的地方飞去。然而,正当她沉浸于高潮的喜悦时,却又有另一个同样亢奋的声音自远方传来,不断地呼唤她的名字——琉音。 “小貂?”还在她体内冲刺的亚蒙停止他的动作,捧起琉音柔弱的背,担心地看着她突然呆滞的眼神。 “怎么了,小貂?回答我!”他轻轻摇晃她的身体,将她的魂魄唤回。 “抱紧我。”忽然间,琉音死命地抱住他,生怕一旦松手他们将永生不再相见。“只要抱紧我,什么都别说。”她该如何解释她的恐惧?那渐渐扩大的声音已不再是她的幻想,她甚至能清楚听见对方的发音,而非以往的模糊音波。 亚蒙依言抱紧她,将他清醒的深深埋入她的体内,在她身体深处律动,用最绝望的狂潮席卷彼此的不安。 金色的阳光将窗台染黄,也一并染黄了窗台上交缠的人影。 在这一四二三年的法国北部,又有谁敢保证阳光一定能射进窗台呢? 或许,连亚蒙自己都不敢保证。 第六章 “启禀公爵大人,画已完成。”年轻的画家用颤抖的声音禀告倚窗而立的亚蒙,后者动也不动,只是用深沉淡透的眼睛盯着高椅上的模特儿看,表情盎然。 终于! 微微挑高一边的眉毛,亚蒙直起身走向画家的方向,仔细地审视昼作。画中的女子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闪动着如同黑檀木般的光泽溜过肩头。她的嘴角漾开一个介于愤怒与依恋间的矛盾弧度,眼中闪烁着同样的矛盾注视正前方,似乎令她又爱又恨的对象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亚蒙不禁笑了起来,因为他知道她有这种表情是为了谁。她泰半想咬他一口吧,他想。自从硬要她留下倩影以来,他没有一刻离开过她,尤其是在她被迫坐上高椅当木偶时。 他转身对等在一旁的两个侍卫颔首,要他们立刻为画像套上叶特给的绳索,火速将画像移至早已准备好的密室,以阻绝远方的思念。 这一切动作都在沉默中进行,沉闷的气氛充斥于宽广的画室,直到亚蒙决定打破静谧为止。 “这是报酬。”亚蒙随意遮上一袋金子,沉甸甸的重量令胆战心惊的画家笑逐颜开。当初人称“银狼”的恶魔公爵找上门时,他并没料到会有这么丰盛的报酬,原本他还以为必死无疑呢!毕竟他作画的对象从头到尾就没给他好脸色看,教他想修饰都难。 “谢谢公爵大人。”弯腰领过金子之后,画家立刻收拾画具逃之天天。虽说城堡的主人事实上他不若传说中的残暴,但他的长相实在太特殊,眼神也过于锐利,一不小心很容易坠入银灰色的地狱,更别提他要他画的女子。他这一生还没看过有人生成那样,黑色的瞳孔宛如一颗滚动的黑玉,晶莹得教人害怕。难怪城堡里的仆人会谣传她是恶魔的仆人,并害怕因此而带来不幸。 看着画家飞也似的背影,亚蒙不自觉的蹙起眉心,他知道画家这么害怕的原因。漫天飞舞的谣传并不若仆人想象中的缜密,随时都有人背着他制造可怕的谣言,说他收留的女子是个女巫。 女巫!他在心中默默复诵这个字眼。在这敏感时刻,这个名词很容易成为政敌攻击的借口,尤其是在他和教廷一向不和的情况之下。 抬起一双淡透的眼,银色的眸光直往琉音身上的蛋白石项链射去,考虑该不该将她颈子上的玉石除去。在人们的眼中,她胸前的项链代表着“不祥”,是会带来黑死病的石头。他个人虽视这种说法为无稽之谈,却不得不稍微顾虑他人的目光。现在恐怕不只是雷芳堡,也许连堡外的领地都流传着这件事,他必须更小心些。 “还在生气?”亚蒙持续着笑意踱至琉音的身边,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的蛋白石项链看。 琉音偏不理他,绷紧的嘴角亦不因他的和颜悦色而放松,但她心知肚明她很快便会投降,迷失在他难以理解的热情中,倾听他因欲念而转快的心跳。 “我喜欢看你微笑,但也不反对你生气。”果然他就如同往常一样地抱起她,将她放在半圆形拱窗的平台上,深深地吻她。 这几乎已成为公式!琉音昏沉的想。从开始作画的那一天起,他们即陷入相同的公式,一次例外也没有。她一定是生气,他也一定微笑,然后抱起她放在同一个平台上,热情的和她温存。 “我还是生气。”她娇嗔,再一次输给他的抚慰。若硬说有什么不同,应该说是他的眼神吧。银色的眸光中多了些放心,少了些焦躁,就好象某事刚刚底定一样。 究竟是什么呢?她不解。然后她的脑中闪过那幅画像和侍卫快速的动作,心中升起一连串问号。 他的改变一定和那幅画有关,她一定要问清楚! “你——”突然而至的冷空气随着掀起的裙襬侵袭她未着底裤的下半身,挪走她残留的意念。冷不防地,沉重的隔着光滑的皮裤抵在她的上头,堵住她的问话。 然后,她再也记不起来她想问的到底是什么了。肿胀的突起不断地摩擦她的核心,为她原本干涩的身体带来源源不绝的甘泉。她忍不住发出声音,响应躯体深处的渴望。 听见这声音,亚蒙也安心的笑了,伸出修长的五指深入她的轻轻撩拨,暂时满足她的。琉音几乎因这深入浅出的拨弄而达到高潮,攀着他的小手不自觉的用力,整个人不断地发抖。 亚蒙接着抬起她的下巴,印上眷恋的吻,将她抱到身上,解开腰间的束缚,很快地进入她。 激情的旋律随着身体的舞动攀升至最高的顶点。在亚蒙不断地拍送下,琉音的灵魂彷佛也跟着抽出,坠入地狱的入口,而后再重返天堂。 事后,谁也不想放开,一起沉浸于情潮的味道中,吸取彼此的体味,直到一阵不识相的脚步声响起。 亚蒙连忙放开她,给她整装的时间,自己倒是不疾不徐,动作优雅得像头豹似的,等来人敲门时,他早已着装完毕,好整以暇的等待冒失的下人。 “进来。”他淡淡的响应急促的敲门声,愉快地看着琉音泛红的脸。 心急的侍卫长一听见应许马上推开沉重的木门,在亚蒙面前半跪了下来。 “启禀主人,这儿有一封信,是勃艮地公爵派人送来的要函。”一封黏有勃艮地封蜡的信函倏地呈现在亚蒙的眼前,亚蒙伸出手接下它,对着下跪的侍卫长颔首,允许他起身。 他面无表情的打开信函,心想绝对没好事。英法长期以来的征战使得整个法国四分五裂,打了近百年战争的结果是王室节节败退,法国被瓜分为三个部分。隔海而来的英国人占领了法国沿海大片土地,勃艮地公爵领有勃艮地、纳韦尔、佛兰德尔和阿圃瓦,偏安一隅的太子查理则占据布尔日附近地区,和拥戴他的奥尔良、波旁等诸侯领地。 当他阅读信中的内容时,脸色也跟着沉下来。事情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亲英的勃艮地想借助他的力量拿下奥尔良附近的土地,以便进一步挟持皇太子查理。 他暗暗的诅咒了一声,脸色更显阴沉。长年来的征战使法国有如一块长满蛆的乳酪,到处充满利欲熏心的害虫,勃艮地显然就是其中之最。不幸的是,雷芳堡就夹在勃艮地与查理中间,帮谁都不是,最好的方法是保持中立,以免无端被战火波及,影响人民的生计。 然而勃艮地却不给他选择的权利,因为他知道凭雷芳堡目前的实力,根本抵不过他的大军。换句话说,他除了点头答应外别无他法。 懊死!他被掐住脖子了。他奋斗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雷芳堡,就是为了住在这块土地上的子民,如今他却面临出卖良心与维护人民安全之间的痛苦选择,他该怎么做?硬碰硬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必须以城堡的安全为第一考量。 “发生了什么事?”琉音忍不住开口询问,他的表情好沉重。 亚蒙无法回答,就连他自己也不想将决定说出口。 琉音干脆抢过信自己找答案,在看见内文时不禁也变了脸色。 “你要去吗?”他不出声,脸上的表情已说明了一切。 “你接受他的邀请?”他点头,她则不敢置信。 “为什么?”只要稍微了解法国历史的人都知道勃艮地根本是个卖国贼呀,为何亚蒙会选择帮他?“你是法国人啊,为何还要帮英国人打自已的国家?” 为什么?他也想问上帝为什么?既然给他不祥的出生,为何不留他一辈子待在修道院接受他的教诲,反而要他重回俗世为误解他的人们卖命? 他也很想说恨、说不,但他却没有权利这么做,只因为他的肩上背负着太多人的性命,不是来自异乡的她能够了解的。 “突然间发现自己是法国人了吗,小貂?”无法说明原因,也不想说的亚蒙冷冷的开口,表情嘲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久前你还一直否认自己是法国人,没想到一封信就能激发你的‘爱国心’,真是令人意外。” 令人意外的不是她,而是看似仁慈的他。 琉音不置可否的看着性情大变的亚蒙,似乎闻到了血腥味。原来人们并未误解,他原本就是只狼——一只嗜血的狼。 “原来你口中的慈悲就是帮外族欺侮你自己的国家,算我看错你了。”她深深自责,低头奋力抓住一丝氧气,因此没看见亚蒙眼中一闪而逝的痛苦。 “难道你不觉得羞耻吗?难道你不明白什么叫正义吗?任何人都知道要爱护自己的国家,甚至为它牺牲性命!”身为警察的她虽没上过战场,起码懂得这个道理。 “好动人的言论。”挑高一边的眉毛,亚蒙的口气是危险的,就如他的外号一样可憎。 “既然你如此愿意表现出你的爱国心,那么我就给你一次机会。”在说话的当头,亚蒙有力的手掌一并不客气地扯下她胸前的蛋白石项链,带给她另一波怒气。 “我记得你曾对我不幸战死的侍从表示哀悼,我想那意味着你不反对接下这个任务,好好为你的祖国尽忠。”他不疾不徐的将项链收至口袋,对着气愤的琉音下战帖。 “想夺回你母亲的遗物就跟着来吧,我倒想看看你的爱国心能有多强。” 沉稳的嘲讽揭开了战争的序幕。又一次地,他俩再度成了敌人。 ※ ※ ※ 风沙漫漫,飙起的狂风席卷了整个山丘,随风飞舞的青草缓缓散落,盘旋于离夏荷勒堡不到十哩远的平原上。乱舞的狂风有如张牙舞爪的猛狮,朝驻扎其上的军队扑近,嘶嘶的怒吼声几乎使人发狂。 “对方还是不肯投降?” 低沉的嘶吼声宛若一只沾不着血腥的狂狼,大声吼出他的怒气,摇撼了整个山谷。 “启禀公爵大人,对方的回答是宁死不屈。”回话的士兵难掩其颤抖,畏缩的态度引燃了亚蒙前所未有的怒气。 “好个宁死不屈!”重拳一落,所有人都吓呆了,包括帐营内的琉音。 “对方还有没有说什么?”紧握住伴在桌子上的拳头,亚蒙冷冷的开口,表情忍耐。 “对方……对方还打赌说这次您绝对攻不下夏荷勒堡,他们绝不会像其它城堡一样。? “够了!”他再次重捶桌面,要传话的士兵退下。“我会让他们知道这世界上没有我攻不破的城堡,你先退下。”随手一挥,亚蒙斥退仆人将身体埋入铺有兽皮的巨椅,双手交握沉思起来。 他不懂对方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们不明白愈是顽强抵抗,愈是不智?夏荷勒堡位居山丘最高处,天然的屏障使它具备了易守难攻的优点,但这同时也是最致命的缺失。城堡的后面即是悬崖,一旦被围攻,除非城堡本身筑有地道,否则只有投降一途。 他暗暗地叹气,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势。被攻城者倘若做出太顽强的抵抗,往往必须比迅速投降的人付出更大的代价,一旦城被攻破,强暴妇女,烧杀掳掠在所难免,这是战争中不成文的规定,也是令他心烦的原因。他之所以会如此焦躁,即是因为久攻不下夏荷勒堡,这个围城行动已经持续太久,再继续下去,他手下的士兵必定会变成贪婪嗜血的杀人狂,到时再严厉的军纪也阻止不了这群变形的恶魔。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夏荷勒堡明明已经弹尽援绝,为何还不肯开城投降?难道他们不知道后果的严重性? 琉音也不懂他到底在烦恼什么,心里却对夏荷勒堡宁死不屈的精神感到十分敬佩。她一直相信这个世界是存有正义的,夏荷勒堡的坚持无疑是最好的证明。 带着愤恨的眼神,琉音矛盾的注视着亚蒙,心里冉起种种念头。从他们再度成为敌人开始,她便被迫离开安全的雷芳堡,跟着他到危险的战场来,其间他派人严格的看管着她,既不许她离开营区,更不许她到处走动,即使远方传来阵阵鸣兵声,她也一样浑然不知,只允许在有限的范围里活动,有如一只被困的猎物。 她不知道他带她来战场有何目的,但她始终没忘记她的蛋白石项链还在他手上,总有一天她会要回它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恨意盎然,黑玉似的大眼掠过亚蒙高壮的身躯,既想碰他又想恨他的踌躇不安,忍受矛盾的煎熬。 难以理解夏荷勒堡作风的亚蒙一个头两个头大,他深信自己的判断并没有错,依对方的情形来看,他们顶多再维持个两天就会开城投降。除非,他们有他意想不到的帮手或密道,要不然就是虚张声势声东击西,以骗取逃亡的时间。 问题是,他们能逃到哪边去?城堡后头就是断崖了呀!他愈想头愈痛,几乎被这扰人的问题烦死。 不想了!他决定。从昨日清晨至今整整三十八个小时没碰过床铺,该是休息的时候。 “过来帮我卸下盔甲。”他忽地下令,要杵在一旁的琉音帮他卸上沉重的装备。整副盔甲重达六十磅,没人帮忙根本不可能独力卸下。 看着他疲惫的神情,有一秒钟的时间琉音几乎因此投降,最后还是选择反抗。她静静的站着,如同过去每一次他要她帮他卸下盔甲时。原本她以为亚蒙这次也会和以往一样,顶多默默盯着她半晌而后唤他人来帮他,不料她却错了,烦到最高点的亚蒙显然已经耐性全失,再也忍受不了任何挑衅。 “我说,过来。”倏然站起的身躯庞大得像座山,口气冷得像冰块。 她还是不动,唯一动的是她的眼珠。 “我没兴趣再重复第三次,你最好乖乖听话安分完成你的工作。”淡透的银色火焰卯上滚动的黑玉,发誓必取得她的投降。 “我不是你的随从。”她抬高下巴不轻易服输,从他不顾她的意愿硬将她甩上马匹带她上战场起,他们之间的战争便已经开始。 “我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强硬的口气就和他身上穿著的盔甲一样牢不可摧,气得琉音一阵抖然。 “我想你也要说外面那一群士兵之所以如此卖命全是因为你命令的成果,因为你要他们是什么,他们就必须是什么。”她忍不住反讽,提醒他远处传来的呜兵声全拜他所赐,明显嘲讽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帐营中听起来格外刺耳,亚蒙挑起眉头冷笑,决定不再纵容她的利齿。 “没错。”他的回答十分冷酷,出乎意料的冷酷。“在外头卖命的士兵了解什么对他们有利,他们之所以如此努力破城,是因为他们知道其中有多少利润在等着他们。” “我不信!”她激烈的反驳,不相信士兵们会这么无情,他们攻打的对象是他自己的同胞啊!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正义存在,一定有!”这是她不变的信念。 “正义?”听到这个字眼,亚蒙突然狂笑起来,表情嘲讽,眼神却充满了哀伤。“你是在训诫我不懂得这个字眼吗?”寒冷阴郁的口气使得琉音不自觉地害怕,她从不知道他也有这么可怕的时候。 即使如此,她还是极为勇敢的点头,表情傲然。 “很好!”骤地,他止住狂笑,箝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外拉,一点也不温柔地将她甩上闪电的背上,随后跳上。 “你要正义,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作正义!” 狂驰的黑马一下子越过十哩远的路程,到达战争的现场。穿著战甲的士兵们正设法越过几十公尺高的城墙,而城墙内的居民也不甘示弱的倒油倒热水,顿时一片哀号之声,中箭的中箭,被热油烫到的则痛列在地上打滚,到处是受伤的士兵和烧焦的躯体。 然而,受挫的士兵却愈战愈勇,眼中散发出的精光彷佛来自地狱的火把,发誓一定要将胆敢反抗他们的夏荷勒堡居民燃烧殆尽,血的味道腥臭得令人作呕,更多士兵的战斧往毫无抵抗之力的城堡居民身上砍去。 这是一幅描述炼狱的图画,是真实的战争。 “够……够了……”她几乎泣不成声。“住……住手……”她的眼前一片昏暗,整个人差点昏过去,要不是亚蒙及时支撑住她,恐怕早就掉下马背了。 亚蒙紧紧的抱住她,给她安定的力量。事实总是残忍的,纵使他一直费尽心力不让她接触现实,却藏不尽世间的丑恶。 “不想看就闭上你的眼睛,我会在这里保护你,你不必担心。”低沉的声音写满了承诺,也写满了解,彷佛早就料到她一定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不住的发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也不敢再保证世间的正义。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做?为什么你要接受这样的任务?”这根本是一场血淋淋的大屠杀。 “我没有选择。”亚蒙痛苦的说,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比谁都痛苦。“就算不是派我来围攻,勃艮地一样会找其它更残忍的攻城者取下这座城堡。相信我,小貂。其它的侵略者并不比我仁慈,以夏荷勒堡目前的状况,我保证它若是落到其它人的手里,情况会更惨。” 原来这就是他急于破城的原因。因为战事拖得愈久,对城堡内的居民愈不利。耗尽粮食资源的居民带不走固定的财富,只能任凭掠夺,尤其是女人。 她不禁重新评估正义的价值,并怀疑这个字眼根本不存在。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就不能和平相处呢?”她不懂,为何源自相同血源的人要互相争斗? “因为贪婪,因为利益,因为可能的王位。”亚蒙无奈的叹道,一语道破法国目前的情况。 “你必须了解一点,小貂。在你眼中的正义或许存在于你的世界,却不适用于现今的法国。”他淡淡地说,一点也没发现到自己正泄漏出某些讯息。 就算琉音注意到这点,也很快被他接下来的话分散注意力,忘了她从没跟他提过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一味培养仁慈、慷慨,却不充分了解贪婪,无异纵容无知与残酷。”他指的正是琉音,这次她却无言以对。 “你以为我想蹚这淌浑水吗?当然不!若不是因为雷芳堡,我一定会拒绝勃艮地的提议:要不是因为身上背负着萨尔彷所有百姓的生命,我老早将信函丢回勃艮地的脸上,你绝对想象不到我为了保持雷芳堡的中立费尽多少力气。”如今看来也是白废功夫,勃艮地充分运用他的权力藉由这次事件胁迫他加入他的阵营。 他的心里一定很难过,为了确保雷芳堡的安全他不得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做出痛苦的选择,却还得面对她的嘲讽与责难。 “对不起,我一点也不知道。”还一味地胡闹。 “人生充满无奈。”亚蒙倒不怎么介意,早已习惯被误解。“很多事不能只由表面上界定而不去探讨其中的真义,就好比战争。”经由他的引导,她慢慢打开心眼,认真的看待战争的残酷。 “我还记得当我第一次上战场杀人时的模样,年轻的我什么知觉都没有,冰冷的身躯只剩下呕吐的感觉。”他甚至发烧,整夜作噩梦。 “我猜现在你已经不会了?”她猜想,无法想象他杀人不眨眼的画面。 “不,现在还是一样。”他无意识的微笑,嘴角净是哀伤。“只要灵魂仍在,没有人能在杀人时还能无动于衷。” 是啊,没有人能,包括她的狼。 在这一刻她十分庆幸她是掉入他的网中。银色的眼睛或许是人们眼中的恶魔,却是她无言的天使。在她的眼中,没有人比他更接近上帝,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佩戴天上的光环。 “死亡让所有人变得平等,让素昧平生的人也会为彼此的命运落泪。”她突然想起曾在某本书上看来的字句,不由得感慨。 “你说得对。”死亡的确能使一切瞬间化为平等。“然而生命是一首哀歌,你只能用最大的诚意与它搏斗。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如何去解释法国目前的状况。” 是啊,以目前的法国而言,能在数不尽的战事中活下来便是奇迹。 “我只希望这场战争能快点结束,还给老百姓一个平静的生活。”战争不过是权力者的游戏罢了,受苦的却是老百姓。 “这也是我的希望。”他深有同感,执起她的手,表情显得如此温柔。“为了你,我会尽力做到。”在她的手背印上一吻之后,他的眼神转为坚决,似乎已经想到破城的方法。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也是对夏荷勒堡苦不堪言的居民所做的承诺。 ※ ※ ※ 持久的围城容易增加传染病的危险,特别是月复泻和痢疾。有些围城的攻击者会故意发射一些动物的腐尸引起传染病的流行,以达到破城的目的。 但亚蒙从不用那一套,那种惨无人道的攻城法他向来不屑用。他喜欢多用点脑,而不是像只秃鹰,捡传染病剩下的利益。腐败的城墙对他的胜利没有任何帮助,共会害惨堡内求助无门的居民而已。 经过一夜反复的思考,他决定切断夏荷勒堡的水源。他们一定想不到他竟能找到埋藏于藤蔓堆中的取水道,若不是经验丰富的围城者是想象不到的,多半会采取挖地道破城的方法。挖地道不失为一个破城的好方法,缺点是耗时过久,亚蒙渴望的方式是速战速决,一点和他们耗下去的兴致也没有。 于是他派人连夜切断水源,让困在堡内的人一滴水也没得喝,果然不出他所料,天未亮就看见对方高挂白旗,接着打开城门投降。 疲倦的居民拖着蹒跚的步伐神情黯然的走出来迎接新主人,亚蒙仅是对他们中示所有权,而后将勃艮地的旗帜挂上,正式宣告夏荷勒堡易主。所有的程序在几个钟头内完成,待一切办妥后,亚蒙驱马回营,打算立刻告诉琉音这个好消息。 独自坐在营帐里发呆的琉音无聊到快发疯,自从上次她泪洒战场后亚蒙就严禁她走出帐幕一步,就怕她又忍不住伤心。 但她还是伤心,亲眼看着活生生的人在瞬间变成冰冷的尸体,这对任何一个人而言都是残酷的,因此她只能将自己关在帐营中,尽量不去想帐外那些可怕的征战。 随着铰棍的摇晃,她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间,遂无聊的唱起歌来。悠扬的歌声宛若黄莺,时而清亮时而温婉,教人忍不住驻足聆听。 站在帐外的亚蒙也跟着这意外的天籁扬起眉毛微笑起来。原来他的小貂会唱歌,而且歌声不赖,清脆悦耳的声音犹如上天赐予的圣乐,安慰每一位旅人疲倦的心。 他安静的掀起帘幕,悄悄地走近,双手抱胸立定站好欣赏她娇弱的背影,闭上眼睛倾听她柔美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专心于歌唱的琉音才察觉有人存在。她倏地停止歌声,尴尬地看着亚蒙。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脸红心跳的间。真糗!也不知道他站在这里听多久了,她唱了好一会儿了。 “为什么不继续唱?”他笑而不答。“你有天使的歌声,有上天赐予的珍贵资产。” 天使的歌声? 听到这句话她不禁愣住了。她知道她的声音不差,但从没人用“天使”两字形容她的声音。 “我的天使,你愿意用你的歌声眷顾我这只疲惫的狼吗?”穿著盔甲的身影慢步走近,用比盔甲还亮眼的眼神凝望着她,看得她极不自在。 “我不知道该唱些什么,我懂的曲子不多。”她讷讷地说道,极力控制胸口不听话的心跳。 “唱你刚唱的那首歌就行了,那首曲子十分动听。它的曲名是?”他从没听过那种旋律,恐怕是异世界的产物吧。 曲名?她不禁愣住了,那首歌一直存在她的记忆之中,在她阴淡的人生中印下模糊的影子,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唱那首歌,为什么还记得那些旋律? “我不知道。”她诚实的回答,表情困惑。“我甚至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唱那首歌。”只是一直无法忘记它的旋律,和遥远模糊的声音。 亚蒙先是静静地聆听她的困惑,而后露出一个豁然开朗的笑容。他捧起琉音迷惘的脸颊,柔柔地对她开口。 “闭上眼,小貂。”她照做,低柔的声音彷佛带有催眠力量,镇定她的情绪。 “仔细回想是谁在唱那首歌,是谁的双手轻碰你的面颊,是谁抱着你坐在大腿上告诉你不要害怕,他会永远保护你?” 是谁?在亚蒙轻如鸿毛的音绳下,琉音循线一步一步踱向遥远的影子,一吋一吋的移动寻找过往的痕迹。 然后,她看见她了!看见二岁时的自己,也看见年轻正常的母亲抱着她坐在大腿上,口中哼的便是那首歌曲——那首她记不起名字的天籁之音。原来她的母亲也有和她一模一样的好声音,只是她忘了,只是被痛苦的记忆掩埋起来而已。“琉音乖,不能哭哦。”无法开口的琉音只懂得以哭来表达情绪,只懂得无言的哭闹。 “妈妈在这里哦,妈妈一定会永远保护着你。所以,不要哭。” 脆弱的誓言彷佛还在耳际,单薄的人影却已消失。伸出一双瘦弱的手臂,不愿母亲就此离去的琉音拚命张开十指,企图抓住远去的身影。 “妈……妈……”她哭泣地张眼,在她面前的不是母亲温热的手臂或呆滞的眼神,她抓住的也不是淡去的母亲,而是亚蒙宽阔的胸膛,将她压紧给她最有力的支撑。 “记起来了吗?”他再度抬起琉音的脸,为她拭去垂落的泪珠。 “嗯。”她战栗的点头,还无法从过去的影像里走出来。 “在你的记忆深处,一直保有你母亲温柔的影子和天使般的声音,所以你才能毫无困难的唱出你不懂的曲调。”这种下意识的举动往往是追寻过去痕迹的最佳线索。 一定是的,否则她不可能唱得出她没听过的歌曲。 “你还记得我曾告诉过你,你的眼中写满了伤痕的事吗?” 她点点头,而且她认为他也受伤了,痊愈的痕迹至今仍在。 “忧伤总是比喜悦更容易进入人们的记忆,继而抹煞曾经幸福的痕迹。但是我们都忘了一件事,幸福不是一个固有的东西,而是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必须及早掌握,更不该因为无法拥有全部,便否定所有的点点滴滴。” 她是否定了。在她的记忆中只剩被遗弃的忧伤和不被接受的痛苦。但自私的她却忽略了一点,她也同样遗弃了她母亲。她母亲进入了忧伤的世界,她又何尝不是呢?假如当初她再努力点、再有耐心点,她母亲或许会清醒,或许会对她微笑,或许能让事情变得不同。 然而,她的自私眼盲让事情变得更糟,并下意识的怪罪意识不清的母亲,甚至忘了过去的点点滴滴。 如今,那些被爱的日子又重新回到她跟前,或许短暂,也许稀疏,却都是她年幼的回忆,她怎么能忘?怎能只看见自己所受的伤?她母亲伤得比她更重啊! “对不起!”羞愧的眼泪瞬间决堤,掉入亚蒙宽阔的胸膛,让他的宽大将她紧紧包围。“对不起!”她的泪水几乎停不下来,只是一直哭。 “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他代替她母亲原谅她,深信如果她母亲还活在这世上的话,一定也会这么做。 在亚蒙宽广的海洋中,琉音尽情的让心中的悔恨宣泄。上帝的安排是很奇妙的,她相信他之所以让她掉进古代,必是有意将她托付给亚蒙,教她重新体认爱的真谛。 再一次地,她拥紧了他,像只渴望温暖的小貂。 “如果你想钻进我的胸膛休息的话,我建议你帮我将这身盔甲卸下来,否则你永远只碰得到冰冷的铁片。”满含笑意的调侃灌入她低垂的耳朵,她连忙直起身来,尴尬的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她不好意思的低头,七手八脚的开始执行她的卸甲任务,沉重的盔甲由一片片巨大的铁片组成,难卸得要命。 “你真是温驯得太令我感动了。”他忍不住揶揄她,提醒她之前她一直“违抗”军令,今天倒是满自动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才不上当,他八成又想看她脸红的样子。 “城破了,我们今天就能拔营回雷芳堡去,我特地回来告诉你这个消息。”他优闲地看着她和层层盔甲搏斗,发现她满有组装天分。 “这么快?”她连忙停下手边的工作,不敢置信的望着他。前天他才说要尽快破城,今天就破了,效率有够惊人。 “我说过,为了你我会尽力做到。你忘了?”甜腻的低喃倏地飘入她的耳际,连同刺人的呼吸。“我做到我的承诺,有什么奖品?”除去了盔甲的亚蒙看起来格外轻松,也分外危险。 “夏荷勒堡的居民会感激你的。”她讷讷的说,试图逃避他灼人的眼神和矫健的双臂。 “我怀疑。”他低声浅笑,嘶哑的声音比眼神更灼人,健臂一伸,一下子就把琉音圈禁在怀里,动也动不了。 “我接受他们的感激,但我更渴望你的感激。”抵着她下颚的胡碴说明了他希望的感激方式,教她忍不住脸红。 “呃……”她绞尽脑汁,就是想不出推托的理由。“我帮你卸盔甲。”话才出口她便发现苗头不对,他身上的铁片早卸光了,哪来的盔甲。 “这是个好建议。”他笑得可恶,眼神贼得像刚逮到老鼠的猫。“可惜我身上的盔甲已经卸光了,只剩下外衣。”而那随便一月兑即可见底。换句话说,她无路可逃啦。 “那……那么我就帮不上忙了。”她遗憾的说,打算在她还没被他压扁前开溜。 “又想逃了吗,小貂?”强劲的手臂不容许她悔约,无论她如何挣扎也不放过她。“或许你忘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微微扬起的值角提醒她亚蒙处世的原则,她这才想起他是个绝对信守承诺的人,同样的也不容许他人毁约。 “月兑……就……月兑……”她是很想说得豪气干云,但明显发抖的手指只会闹笑话,反而尴尬。 懊死!她是怎么了?她又不是第一天碰触他的身体,为何还会兴奋不已,像个小处女般脸红? 默默看她用发抖的手指帮他解扣子的亚蒙不禁漾起一个满足的微笑。对于一个陷入爱河的人而言,每一次接触都像第一次那样令人兴奋,那样令人无法克制,他的小貂也无法例外。 渐渐地,他发现无法例外的人不只是琉音,还包括他。他的身体在她笨拙的动作下迅速反应,一向大而化之的皮肤也跟着变得敏感,不知不觉的发烫。 “我自己来。”他连忙攫住她模不着方向的手,以免她的无知挑起更无法克制的兴奋。 “为什么?”她不服,她明明快完成工作,现在才来抢功劳。“我一向不喜欢假手他人,尤其是我的任务。”想到那宗几乎到手的大麻走私案,琉音就快吐血。要不是丁胖子的诡计,她早立大功了,也不会被派到法国来。 “有骨气。”在她的抗议下亚蒙决定放手让她挑逗到底,反正事情也不可能更糟了,顶多忍耐。“我希望你能有始有终,用心完成你的“任务”。”骤然绷紧的下半身忽地抵住琉音柔软的月复部,她这才发现她的坚持用错了时机,却为时已晚。 “我恐怕……恐怕……”会失败……剩下的三个字随着她的思绪一起没人他的索吻中,她不自觉的攀住他,和他一起沉浸于久违的热情中。自从他俩上次翻脸之后,他便未再碰过她,证明他是一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亚蒙拦腰将她抱起,放置在柔软的床铺上,双手沿着她细白均匀的大腿往上直至她的女性核心,将她的裙襬高高撩起。 她立即抗议。这个姿势不仅不雅观而且很冷,深秋的高原奇冷无比,她都快冻僵了。 “冷吗,小貂?”亚蒙轻问,预料到她一定点头。 “好冷。”她毫不迟疑的圈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乞求温暖,他的胸膛像是世间最安全的庇护,可以保护她到地老天荒。 “别怕,我立刻给你温暖。”他应许,高大的身躯像张斗蓬盖住她冷得发抖的身体,将娇小的她收在羽翼里。 她张开身体圈紧他,贪婪的吸收他的体温。与其说是给她温暖不如说是互相取暖。相似的灵魂隔着时空交错在这错误的时空中,即使他们身旁充满了未知的阴影,仍无法将他们分开。 “我爱你,小貂。”庞大的身躯底下藏着一句轻盈的倾诉,却重重的震撼了琉音。 他爱她? 看着他淡透的眼睛,她知道他是从头认真到尾,一点捉弄她的意思也没有。 她该怎么回答? “我能不能……不要回答这个问题。”她的心好乱,为何一下子要她承受这么多感情? “这是个肯定句不是疑问句。”他认真的说,了解她为什么慌乱。“我明白你尚未准备好承受我的感情,亦不想让自己定位。”接着他捧起她的脸,要她正视他的感情。“不要再试着逃避,小貂。当我们勇敢去追求爱情时,它就会让我们知道它的存在。如今爱情已进入你眼中,不要让它失去光彩。” 琉音无法回答,甚至不能思考。这真的是爱吗?为何他能如此肯定? 她再度圈紧他,既看不起自己的懦弱又放不开他。他的身体温暖了她,他的言语令她动容,教她深深陷入无法自拔。 亚蒙也不迫她,琉音猛然扣紧的动作已说明了一切。他响应她的急切,给她想要的温暖,月兑下自己的衣服以最有效直接的方式将体温传送给她,用最轻柔的力道她赤果的身躯,用最小心的方式将自己巨大的小心地推入她体内。 当他将热潮送入她体内时,她全身也跟着颤抖。 “嗯……”在他的冲刺之下,她的身体也跟着他每一次抽送起伏盘旋,紧紧地扣住他的猛腰随着他一起律动,嘴里忍不住发出声音。 他们愈升愈高,动作也愈来愈激烈,强烈的震动迫使亚蒙必须抓紧琉音的腰,以免她承受不住。 琉音也紧攀着他贪婪地要求更多,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心中会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彷佛将会发生什么事一样。 快回来,琉音!她的耳边突然又响起那个声音,不同的是这次模糊许多,好似被什么隔着一样,不再像上次那般清晰。 琉音! 又来了,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何如此不屈不挠,执意唤回她? “小貂!”一看见她突然恍惚的神情,亚蒙倏然明白事有蹊跷。天杀的,他明明已将画封锁在密室了,为何那声音还会出现? “带我回去。”她的眼睛中有止不住的惊慌。“带我回雷芳堡!”或许那儿的城墙可以将远方的声音做有效的隔离,天晓得她有多害怕。 亚蒙沉痛的点头,他也必须回萨尔德找叶特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七章 “夏荷勒堡被攻破了?莫荷那家伙还真不是普遍人哪!” 说话的男子一面摇头一面叹气,瘦削的脸孔上镶着一双精明的瞳孔,闪烁着同样犀利的亮光。 “大人说得是,谁也想不到亚蒙居然能找到藏于藤蔓堆中的取水道,那些藤蔓长得是又长又高,而且有些还带刺,一般人谁也不会想到去挖那些藤蔓。”怕是连躲都来不及。 “但我们的亚蒙做到了,不是吗?”勃艮地公爵半是赞赏半是惋惜的说,颇有几分英雄惜英雄的意味。 “是的。”勃艮地公爵底下最得力的助手回道。“只是如此一来,咱们就必须另想办法取得雷芳堡,多了些麻烦。” “亚蒙一向就是个麻烦。”要不是他的关系,说不定他早将查理逼入绝境,哪还能有三分局面存在。 “是呀,大人。”皮耶也同意勃艮地公爵的说法。“亚蒙表面上是维持中立,其实是将大人你的势力杜绝于雷芳堡外,因为雷芳堡的地理位置和领地刚好位于你和查理的中央,等于是块天然屏障。” “所以我才处心积虑非将雷芳堡拿到手不可。” 话一落下,主仆俩心照不宣。他们万万没想到亚蒙竟能找到取水道切断水源拿下夏荷勒堡,一举打碎他们的美梦。原本他们以为可以藉这次机会除掉他,以他拿不下夏荷勒堡毁约之名将他拘禁或处死,没想到他不但达成任务还赢得约定中的土地,大大地扩充了领地,教他们尝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滋味。 “其实大人不必过于担心,亚蒙这次既然肯帮大人,不就表示雷芳堡已经成为大人的藩属了吗?”皮耶揣测地问道,勃艮地公爵却挑起眉头,叹气地摇头。 “皮耶啊皮耶!怎么跟我这么久了你还看不清楚局势呢?”勃艮地公爵无奈地说,相形之下亚蒙就聪明得多。“你什么时候看过亚蒙对人低头?他那个人就像一只行事谨慎的狼,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易发威,一旦发威非咬得对方两败俱伤不可。他是天生的战将,即使经过教会的洗礼仍然无法洗去流于他身上的血液,莫荷家世世代代都是战将,若不是他们够强悍,我早拿下雷芳堡了,还用得着在这里头痛吗?” 的确!亚蒙.莫荷连教廷都不甩,又怎么会轻易放弃自己的信念?若不是他大难对付,勃艮地大人早就挥兵南下了,觊觎王位的人可不只英国人。 “大人何不干脆派兵攻打雷芳堡算了,我就不相信亚蒙敌得过咱们的数万大军。”皮耶建议道,不明白勃艮地公爵到底有何忌讳。 “我若是要派兵攻打雷芳堡,那我还如此费心做什么?”勃艮地公爵不耐烦地说。“为了成功除去亚蒙,我甚至牺牲夏荷勒堡,没想到他人没战死,反倒捞了不少好处。”听说夏荷勒堡的资源丰富,光是来不及搬走的珠宝就可以填满雷芳堡的仓库。反观他呢?手到擒来的财富就这么拱手让人,他不呕才有鬼。 不过这样也好,勃艮地公爵阴森的想。等有朝一日电芳堡落到他手里时,那满山满谷的金银珠宝都将会是他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绝不能和亚蒙硬来,我怕弄到最后不但拿不下雷芳堡,还得赔上大半军力,你可别忘了,他养有全法国最好的一支佣兵。”要不是他对王位没什么野心,说不定法国会分成四份。 “那么大人的意思是?”皮耶聪明的接口问道。侍奉他多年,多少猜得出他的心思。 “找他的空隙下手。”勃艮地公爵笑得阴森,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以前他是滴水不漏,不过最近我听说他身边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长得就跟他一样奇特,甚至还有人谣传她是女巫。” 女巫! 皮耶不禁倒吸一口气,这个名词可是一个大忌啊,一旦被认定是女巫,下场只有死路一条,谁也救不了她。 “可是,这是事实吗?”皮耶十分怀疑。 “我们可以使它变成事实。”勃艮地公爵早有对策。 “你的意思是,将谣言扩大使大家相信她真的是女巫?”果然是高招啊。 “不错。”勃艮地公爵冷笑。“若密报没错的话,亚蒙应该是十分珍惜那女子,我相信依他的个性绝不可能让他心爱的女人送死,到时咱们再和教廷挂勾,强调亚蒙的出生,鼓动萨尔彷的民众追捕女巫,顺道藉群众的力量一并除掉亚蒙,如此一来不须动到一兵一卒,雷芳堡自然会落进咱们的口袋。”活该是亚蒙的气数已尽,才会让他送到他的弱点。 “大人果然高招,小的万分佩服。”皮耶不忘拍马屁,同时想到其它问题。“但是大人,咱们该用什么方法才能使谣言扩大?还有,要让人相信那女子是女巫也得要有证据才行,关于这两点,大人是否已有对策了?”最好的方法不外是安排间谍。 “那当然。”勃艮地公爵胸有成竹,咱咱雨声击掌就将他的秘密武器唤出来。 “参见公爵大人。”跪在地上的是一个外表十岁不到的小女孩,眼里却闪烁着成人的精明与智能。 “这……这是……”皮耶难掩惊讶,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眼前的小女孩看。 “不用怀疑,皮耶。”勃艮地公爵笑得更阴森了。“她就是我的秘密武器,也是帮我们成就大事的最佳人选。” ※ ※ ※ 连年的征战不但确定了雷芳堡的安全,也使亚蒙的领地疾速扩张。拜勃艮地公爵之赐,现在亚蒙不只拥有萨尔德全数土地,更进一步获得萨尔德北方接临的土地,大大的扩张了他的势力范围。 这次勃艮地恐怕要失算了,亚蒙暗自愉快的想。从他一接到信函起他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在夏荷勒堡明明已经不可能支撑得下却还能得到源源不绝的补给时,他心中的怀疑更是立刻获得肯定,勃艮地泰半是利用夏荷勒堡内的多条密道运送食物给堡内居民,难怪他们敢夸口他绝攻不下夏荷勒堡,原来是早有阴谋的缘故。 胜利的滋味总是甜美的,亚蒙不否认。他虽不喜欢杀戮,但也绝不会任人玩弄于掌心之中,勃艮地要是以为他也跟其它那些藩属一样,那他可要吃惊了。他决心保持雷芳堡的中立,无论他将使出何种更毒的招数。 “你好象很高兴。”琉音出声试图拉回他的思绪,如此沉默不语真会气疯人。 “哦?”他惊讶的挑眉,没想到她能看透他的心思。“我微笑了吗?”轻轻拉扯手中的缰绳,亚蒙示意闪电将速度放慢。她虽已不像刚开始时那样怕马,却也称不上喜欢,最好是让她慢慢适应。 “没有。”她气恼的回嘴,十分讨厌他的冷静。 听到她孩子气的回答,他真的露出了微笑,忽地勒紧缰绳命令黑马停下来,骤然拥住她。 “我真的很高兴,小貂。”亲密的语气有如绵花糖融入她的耳际,用酥痒的鼻息填满她蠢动的心,逗得她浑身甜腻。“我之所以高兴是因为你说中了我的心事,而我认为那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真的?”她忍不住脸红,虽然从头到尾她一点也不明白她究竟说中了什么。 “真的。”他不容她怀疑。“你肯探究我的心事便表示你心中存有我的影子,那是否意味着你已找到你的位子,并且愿意为自己定位了?” 又是相同的问题,她也一样答不出来。突然间,沉默再度蔓延,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 “今天的天气不错,太阳满大的。”经过足以窒息人的等待,琉音终于冒出一句回答。 “是很大。”亚蒙同意,不曾起伏的表情看不出失望与否。“我希望阳光也能透进你心底的角落,别老是只看到阴影。”淡淡丢下这几句话后他再度执起缰绳驱马前进,这回速度快了许多,充分反应出他的情绪。 “我的心中没有阴影。”就是有也被他赶光了。 “你心里有数。”亚蒙决定不再多言,主动结束这个话题。 看着他紧闭的双唇,琉音知道他其实很生气,只是嘴上不说而已。总在有意无意间,他会试着捉住镑种机会探知她的心意,而她的回答每一次都教他失望。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他从不隐藏自己的感情,总是用最诚挚的声音告诉她,他爱她。 然而他们却不属于同一个时空。 如果她能告诉他她的恐惧,或许就能帮自己找到定位,或许就能厘清心中那团难以言喻的迷惘与矛盾。 她该告诉他她是来自五百多年后的世界吗?这样会不会把他吓昏,会不会从此把她当成妖怪? “怎么了?”亚蒙轻轻的拨弄嘴角,有点担心她突然莫名的表情。 还是不要说来得好,就算他再怎么理智,也很难相信竟有这种事发生吧。 “没事。”她摇摇头抱紧他,像只小猫赖着他不放。 亚蒙也不迫她,只是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确定她没有异状之后,才捞起披风的下襬,包围琉音柔弱的身躯。 琉音霎时觉得好温暖,即将步入冬天的北法冷得让人受不了,尤其是空荡的旷野。她实在不该答应亚蒙和他一起出来巡视领地,天晓得萨尔德有多大,愈接近北方的土地天气就愈冷,冷得教人直打哆嗦。 想到这里,她就愈觉寒冷,也愈往亚蒙的怀里钻,整个人几乎埋进他的身体里,恨不得融入他的体内。 亚蒙笑了笑,欢迎她的入侵,天气愈冷她就愈黏人,让他不免担心。 “你还能听见那声音吗?”他低声的问,音量小到几乎听不见。 “嗯?”死黏着他的琉音从宽大的披风里探头,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说什么?”就听见咕隆本隆的声音,什么也听不清楚。 “没什么。”他笑笑地打发过去。既然一切正常,又何需多事,造成她的不安。 琉音睁大眼奇怪的看着他,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他总是这样,将她保护得好好的,难道他不知道她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她可是个警察。 警察?这个曾经熟悉的名词如今却教她感到陌生。仔细回想过去的日子,在枪林弹雨中出入的身影嗅不到任何快乐的味道,她既不像咏贤那么具企图心,也不似耕竹冲锋陷阵拚得你死我活,只为了闯出一番事业向她父亲证明她和任何一个儿子一样好,甚至更好。 她真的爱那些维持正义的日子吗?或许吧。一个人一生中多少会坚持一些信念,看过许多悲伤和罪恶的她始终相信世间必有善良的一面,黑暗的底层即是光明,这是她不变的信念。 但不可否认的,她并不像她约两位室友那般热中于打击罪恶,能永远待在一个温暖的怀抱反而才是她内心真正的渴望。 你愿意为自己定位了吗? 低柔的声音犹在耳际,淡淡的问话中有无法掩饰的急切,好似她再不给他答案,怕是永远也听不见她的回答。 是她太过于敏感了吗?她暗忖。得不到回答的思绪随着达达的马蹄声驰骋于萨尔德的荒郊上,而后放慢速度步入一个小小的村庄。 这个村庄很小,而且是亚蒙领地上最接近勃艮地公爵领土上的一个。她同时也注意到这村子的居民很怕生,而且十分不友善,像极了怀旧电影中盲从的群众,一个个疯狂地喊着要处死女巫的那种类型,每个人的眼睛都是暴凸的瞪着他们瞧。 想到这里,琉音不自觉的抬高下巴与那些村民对瞪,因为他们一副看女巫的模样惊愕的瞪着她,也看着亚蒙。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还各忙各的村民居然不约而同的跑回家,当着他们的面关门拉窗户,口中念念有辞。 如果只是这样,那也就算了。更过分的是还不分大人小孩的在胸前划十字,摆明了将他俩当成恶魔。 什么跟什么嘛! “你们——”气不过的琉音当场就要发飙,却教亚蒙的大手给挡了下来。 “算了。”他心平气和的说道,语气中有淡淡的无奈。“我已经习惯了。”被当成二十几年的恶魔,不习惯都不行。 “为什么?”她不懂。“为什么你要纵容他们这样对待你?”要是她早发飙了。 “我不纵容行吗?难道你要我拿着剑抵在他们的脖子上命令他们不能如此看我?”他摇头苦笑,笑意却达不到眼底。“一个人的思想是无法用武力控制的,小貂。心灵的疆界是教育划定的,是我们的成长环境划定的。这些村民不过是接受教会的洗脑罢了,真正的凶手不是他们,而是教廷。” 他说得对,真正的凶手是教廷,而那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它控制了整个中古世纪,整个西方国家几乎都逃不过它的掌控,无论是法国或英国。 “但是他们仍是帮凶。”她坚持,不明白这个时代的人脑子里装些什么东西,垃圾吗? “也许吧,但他们仍是我的子民。”即使他们再笨、再迷信,他仍有义务要保护他们。 “为了一群误解你的人们而卖命,你这样做值得吗?”她愈想愈气,愈觉得这些村民都该杀。 “值不值得与否不该是别人给的,小貂。”他的看法与她不同。“如果一个人只能生活在他人的标准中寻找所谓的价值,那么他一辈子就必须小心翼翼的维持平衡,以免从人们眼中的天秤掉下来,那并不是我想要过的生活。”他只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是那样你就被人误解了呀!”她为他不平,更不懂他那宽广的心胸是打哪儿来的。 “我不在乎别人误解我,我只在乎你的想法。”支起她下颚的手是那样的温柔,几乎使她掉泪。“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与我为敌,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能给我力量,让我支撑下去。”银色的眸光跟着他丰富的感情跃入琉音的眼中,湿润她的眼眸。“你愿意永远陪在我身边吗,小貂?我发誓我将守护你直到我闭上眼,直到星辰失去了光亮,阴影重新降临于尘世为止。” 也就是世界末日。 她点头,跃动的黑色光彩早已为自己定位,只是还没勇气说出口而已。她怎能不爱这个男人?天地之间可能只存在他一个人;一个比天使更像天使的男人,也是她的爱人。 “你知道吗?传说中天使是没有性别的。可是我认为他有,他应该是个男人,一个像你一样的男人。”她泪眼婆娑,眼泪一直停不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一定是个最笨拙的天使,才会弄得你哭。”他温柔约为她拭泪,擦干她脸上的泪痕。“回家吧,天气愈来愈冷了。”亚蒙还说边拉紧马缰,轻踢马月复要闪电掉头。“嗯。”琉音十分赞同,这个村庄使她不安。黑马倏地转了个方向,往村庄外走去,在他们即将踏出村庄之前,突然出现了个小女孩挡住他们的去路。 “好心的大人、夫人,请可怜可怜我,赏我一些东西吃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骨瘦如柴的小女孩眼神空洞,乞怜的眼神让琉音想起埃塞俄比亚的难民,霎时她的同情心大起,弯腰伸手至垂吊于马月复的侧背袋,东翻西翻想办法我找看有没有吃的。 “别找了。”亚蒙伸手阻止她的危险动作,一个不擅长骑马的人随时都有坠马的可能。“接住这个。”他顺手去了一枚金币给那小女孩,看她不敢置信的表情。“这枚金币足够你过一阵子,至少可以吃一顿温热的大餐。”从她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亚蒙判定,她大概饿了好一阵子。 “谢谢大……人……”小女孩的感谢之词还没来得及月兑口,金币也还没握牢,但见她瘦弱的身躯就像木棍一般垂直落下,重重的跌在地上。 “你没事吧?”琉音慌慌张张的跳下马,扶起瘦小的身躯检查她的伤痕,还好,没受什么伤,真是太幸运了。 “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小女孩回答得有气无力,两眼一翻,眼看着又要昏倒。“怎么办,亚蒙?她又要昏倒了。”又瘦又小的身躯瘫在她的手上,引起地无限同情。 “我来。”他纵身下马,接过瘦弱身躯摇醒差点昏迷的小女孩。 “你的父母呢?”他眉心紧蹙的问。这女孩看起来不到十岁,为何她的父母放任她一个人游荡。 “死了。”小女孩忍不住伤心哭了起来。“全死了,全被入侵的英国人杀死了。” 原来她双亲皆亡,难怪没有人照顾。 “你的亲戚呢?他们之中都没人肯收留你?”亚蒙又问,对于她一个小女孩能从边界走到这里感到不可思议,心中升起一千个问号。 “没有!”说到这,小女孩更伤心了,眼泪也愈流愈多。“亲戚们都说家里没法再养一口人,叫我自个儿看着办!” 听起来很合理,但他仍觉得不对劲。 “你一个人走来这里?”亚蒙不死心的追问,他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嗯!”小女孩不疑有他的点头,表情纯真。 “从边界?”他再问,心中的疑云也跟着扩大。 “我的确是一个人……”她不知所措的看着满脸同情的琉音,彷佛跟她求救似的放声大哭。“我真的只有一个人,沿路上我差点死掉,好多人想欺负我……”她哭得伤心欲绝,彻底勾起硫音的恻隐之心。 “不要再问下去了,她都快被你吓死了。”琉音心疼的抱住她,像头母狮悍卫着小狮,一脸不可理喻。 “我猜你接下来还想要求我收留她?”亚蒙猜测道,开始动脑思考。 “可以吗?”琉音喜出望外,她正想这么要求。 “有何不可。”亚蒙耸耸肩答应,银灰色的眼睛若有所思的打量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孩,小女孩畏惧的低下头,紧抓住琉音的手不放,似乎很怕亚蒙。 “别怕,他不会对你怎样的,他是个好人。”她鼓励性的安慰发抖的小女孩,同她保证亚蒙的为人。 “她是应该怕。” 亚蒙忽地丢下这一句淡然的威胁,然后将琉音和小女孩扶上马,朝雷芳堡的方向奔去。 ※ ※ ※ 阴暗的树林仍是一片诡异,终年不断的旋风照例吹起片片落叶,自转于森林深处各个角落,四周一片宁静,只有不知情的狂啸撩破这一片沉寂,和远处响起的马蹄声一道附和,踏穿宁静的假象。 “主人来了。”屋内的叶特自言自语,起身走至门口,迎接亚蒙的来临。 亚蒙并不惊讶忽而开放的门,没有任何事能逃离叶特的眼,或者是他的镜子。 “我能说你看起来好极了吗?”微挑起一边的眉毛,亚蒙不待邀请的擅自坐下,等待叶特开口。 “我正想送给你同样的话。”叶特也跟着坐下,对着亚蒙微笑。 “你明知那不是事实。”亚蒙的目光射向桌上那一面平镜,镜中正反映出一副奇异的景象,镜中红光密布,掺杂着些许黑影,像张焦黑的网,窜起少许浓烟。 “怎么回事?”亚蒙眉心紧蹙地观察镜中的异象,上次他来的时候,镜子还好好的。 “这是毁灭的前兆。”叶特拿起桌面上的镜子仔细观看,发现上面的阴影又增加了,表示毁灭的脚步愈来愈近。 “毁灭?你是指我?”亚蒙的眉头越趋紧缩,对于镜中的异象耿耿于怀。 “不只是你,大人,还包括你的爱人。” “小貂?”听见叶特的回答后他不禁挑眉。“这关小貂什么事?” “有很大关系。”该是说实话的时候了。“事实上,她就是导致你毁灭的根源,也可以说是媒介。” “你的意思是,小貂可能会被利用来当成消灭我的工具?” “是的。”叶特点头,等待他必然的反驳。 “不可能,小貂不会出卖我的。”亚蒙果然如叶特预料中反驳,他绝对相信琉音。 “我不是说她一定会出卖你,而是怕她会在无意中掉入敌人的陷阱,成为威胁你的工具。”这比刻意还来得可怕。 “我不接受任何威胁。”亚蒙自信的回答,认为自己有充分智能解决任何问题。 “若是对方以她的性命做为要胁呢?你也能不在乎吗?”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会让事情演变到那种局面,我有能力保护她。”他曾承诺过要保护她一辈子,也一定会做到。 “群众的力量超乎我们的想象,大人!我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吗?”叶特不得不提醒他凡事不可太自信,孤草永远抵挡不了狂燃的野火。 他的回答让亚蒙静下来沉思了半晌,也回想起当时的状况。一大群疯狂的群众将他拉至广场前,拿起他的镜子直呼他是恶魔的使者,强迫他承认自己有罪。叶特宁死不屈,他从不认为自己有罪,他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一份预知能力,何罪之有? 亚蒙也不认为他有罪,所以才冒险救下差点遭火刑的叶特,因此得罪了教廷。但他依然记忆深刻,若不是因为他手下那群佣兵太骇人,或许连他也救不了他吧。无论他再怎么骁勇善战,终究无法以一人之力对抗整城之人,群众的力量永远都是最可怕的。 “你认为我该怎么做?”亚蒙深深的叹气,不难想象他的回答。 “将绳索解开,让她回去原有的世界,唯有如此你才有可能获救。”想借机除掉他的人太多了,再留着那女人,无疑是增添不必要的危险。 “我不能、不愿,也做不到。”亚蒙痛苦的回答。短短的一根绳子束缚的不只是一幅画而已,更是困恋的魂魄。“即使我会因此而毁灭,我也认了,比起失去她的痛苦,死亡显得微不足道。我只希望能永远留住她娇弱的身影,不只是画像而是更真实的体温。”得到她全然的信赖之后他亦同时变得贪婪,乞求上天能改变祂的决定让琉音永远留下来。 “那是不可能的事。”叶特叹气,不忍从亚蒙的眼中看见失望。“别告诉我你没发现异常,你身边的女子必定又听见那来自远方的呼唤,而且一次比一次急迫。”相对的精神也会更加恍惚。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总算说到重点。“我已经命人将画像封入密室内,为何她仍能听见那声音?”就算是回到雷芳堡也没用,那声音依然紧追不休。 “因为你的后世已经想起前生的事,并为此紧张不已,也就更加用力呼唤她的名字,想把她尽快拉回。” “说清楚点,我没兴趣打哑谜。”亚蒙忍不住动气。什么前生后世,简直一派胡言。 “小的也没兴趣和你说笑。”这可是件严肃的事。“事实上那幅画已经被移出密室了,就在遥远的未来。” “不可能的事!那幅画明明还在雷芳堡内,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敢动它。”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所以我才附注是遥远的未来。”叶特微微一笑,点头致意要亚蒙平息怒气冷静下来听他分析。 “说下去。”亚蒙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过于急促的呼吸,请叶特继续发言。 “你的后世已慢慢想起所有事,那些甚至是你目前尚未经历的事,但对他来说却已成为前世的记忆,为此他非常紧张,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你的周遭将会有何变化,而那些变化将严重威胁到她的性命,所以他才会费尽力气试图将她拉回,如果她再继续留在这里,恐怕前景不太乐观。”他也没想到绳子会这么快就被解开,只能说一切都是命吧。 “也就是说她会死。”听到这里,他已经没有力气。上帝的旨意果然难测,他还以为他有办法改变它。 “如果你现在让她回去就不会,你肯吗?”叶特问他,从他的眼中寻找答案。 他肯吗?就算叶特肯给他机会,上天恐怕也不肯给吧。然而幸福的感觉是如此美好,即使有如风中的羽毛一般易于消失,他仍想抓住那短暂的温柔,只因她早已深深驻进他的心底。 “我还能留她多久?”亚蒙的脆弱清晰可见。既然无法永远拥有她,至少让他沉浸在短暂的幸福中。 “我无法给你答案,我只能告诉你快了。镜中的阴影愈扩愈大,等黑暗完全占据镜子的那一天,即是你们分离之时,也是毁灭之时。” 毁灭?既然都无法留住心爱的女人了,又何惧于死亡。 他倏地起身,无法再继续保持冷静接受残酷的事实。 “既然你执意留住她,小的只好再奉劝你一句话。”叶特突如其来的规劝使他停下脚步,认真的聆听。 “留意她身边的人,尽量别让他人有利用她的机会,她的无心将为你带来前所未有的灾难。” 也就是——毁灭! 第八章 “又打雷了,最近的天气真糟。”尖细的声音随着小女孩梳头的动作传入琉音的耳内,使她不自觉的抬头。 “真的呢!”琉音放松心情看着窗外的天空,暗沉的天色笼罩大地,一副风雨欲来之势。 “这里时常下雨吗?”自她掉入古代以来,闪电就没停过。 “才没有呢!”小女孩回答得理所当然,一点也没发现自己在无意中泄漏了身分。“萨尔德的天气一向很好,几乎从不下雨。”她一边说话一边帮琉音梳头,赞叹她的头发。 “您的头发好漂亮!黑黑亮亮的,跟我们都不一样。”她羡慕地拿起琉音亮丽的发丝,握在手中把玩。 “因为我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啊!所以我才——” 琉音! 突如其来的呼唤声打断她的自白。她竖起耳朵分辨声音的来源,惊惧的发现那声音居然愈来愈近。 快回来,琉音! 是谁?这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一直呼唤着她,难道是她的错觉? “夫人,刚才您说您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是什么意思啊?”小女孩好奇的发问,一脸天真。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琉音脸色苍白的反问小女孩,她必须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声音?”夫人的问题好奇怪。“没有啊!”除了打雷的声音,她什么也听不见。 “最近的天气真怪,一直打雷。”小女孩边说边发抖,眼露惊慌的看着窗外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划过天际,捂起耳朵躲避震天作响的巨雷声。 “您知道吗,夫人?雷打这么大就表示有恶魔在作怪,搞不好恶魔已经侵入咱们的地盘,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糟了。” 恶魔?仅仅是自然现象也能穿凿附会成这样子,中古世纪的人民果然迷信。 她也跟着看向窗外,没来由约感到一阵恐惧。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巨雷背后紧跟着一股更巨大的力量强力地挤压她的意志,宛如无可抗拒的波沟,卷走她越趋薄弱的抵抗。 她的心开始极度不安,亟欲躲进亚蒙安全的胸膛里。亚蒙呢?为什么他不在? “夫人,您刚刚说——”经过几声巨响之后,雷声渐去,小女孩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她梳发的工作,持续刚才未了的话题。 “我可以进来吗?”亚蒙低沉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打断小女孩的问话。 琉音一看见来的人是亚蒙,提起裙襬就往他怀里冲。他不明就里的搂住她,对着脸红的小女仆冷冷的下令。 “出去。” 小女孩一听见他冷然的口气,飞也似的冲出房间,留下满头雾水的琉音不解的望着他。“你对丽丝好凶。”就算是对偷懒的仆人,他也没这么凶过。 “她叫丽丝?”亚蒙轻松的间,盯着小女孩的背影却一点也不放松。 “嗯。”琉音的眼中倏地升起光彩,露出幸福的微笑。“她帮了我好多忙。”至少她不再无聊得发慌。 “你好象很喜欢她?”他挑高一边眉毛询问,语气揶揄。 “我是喜欢她。”她不否认。“她不仅懂事,而且好学,时常问我一些问题。” “比如说?”她的回答使亚蒙谨慎地瞇起眼睛,警觉的看着她。 “比如我是如何来到萨尔德,为什么我长得跟别人不一样之类的问题。”仔细回想,这些问题还真怪。 “你说了吗?”他的口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有。”她摇头。想起来也真怪,每回她想说的时候,那声音总会莫名其妙的响起,打断她和丽丝的对话。 幸好她没给她任何线索,他一直觉得那个名叫丽丝的小女孩有问题,一个父母双亡又毫无求生能力的稚女,如何穿越崇山峻岭的边境来到萨尔德,而且还挑对时机倒在他们面前?这其中必有缘故,或许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为了小貂也为了自己,他必须将一切弄清楚,所以他才会答应琉音的要求,收留那个可疑的小女孩。 “你的匕首呢?”他考虑要不要将那把晶灿得过火的匕首收起来,万一落进有心人上的手里,无疑是一个最有利的证据。 “在这儿。”琉音弯下腰抽出藏于皮靴内的不锈钢匕首,摊在手心献宝。 “很漂亮吧!”她笑得好不得意。“这把匕首是我第一次领薪水的时候买的,价值一千美元呢。” 看着她美丽的笑容,亚蒙的心也跟着重重的抽痛了一下。如此绚烂的笑容为什么不能让他一直拥有呢?为何只能限定他进入回忆的殿堂寻找伊人芳踪? “亚蒙?”琉音担心的问,他很少发呆的。“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你听不懂的话?”她不该批那些五四三的,他连她打哪儿来都没问过,一点好奇心也没有。 “你的表情很好、很美,让我忍不住失了魂。”他笑笑地避开她的问题,顺道挑起她脸上的红晕。“把匕首收起来。记住,别让任何人看见这把匕首,包括丽丝。”开始信任人类的动物往往容易失去警觉心,他的小貂就是一个最佳例证。 “为什么?”她将匕首放回原来位置,疑惑的看着他。 “听我的话就是。”他再度避开话题,执起她的手将她带到火炉边取暖。 琉音果真听话的点点头,靠着他的身躯休息。爱情已经改变了她,使她褪去了利爪,只留下信任和依赖。 这很危险,她昏沉沉的想。火光的热力使她昏昏欲睡,在眼皮将闭的瞬间,淡蓝色的光焰使她想起母亲的遗物,她尚未要回的项链。 “我母亲的项链呢?”她伸手跟他要项链。“现在可以还我了吧。”她相信他一定会给,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不同。 亚蒙微笑,将手伸入口袋掏出一条项链,为琉音戴上。 “这不是我母亲的项链。”琉音莫名其妙的看着胸口上的海蓝宝石项链,忍不住抗议。 “的确不是,这是你的项链。”亚蒙当然的回答,修长的手指顺着椭圆形的坠子划过琉音细女敕的肌肤,停在她的胸前。 “传说中海蓝宝石可以唤起已婚夫妇的爱,而且让士兵骁勇善战。”黏腻的语气随着他的呼吸灌入琉音的耳膜,打乱她的思绪。“你相信这个传说吗,小貂?我可是很信的。”温热的眸子就和她胸前的宝石一样刺眼,她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我们又不是已婚夫妇,而且你已经够骁勇善战了。”她喃喃的回答,很难从那团过于火热的凝视逃月兑出来。 “我骁勇善战?你真的这么认为?”稳健的大手一下子包围住她的下巴,抬起她如花瓣般的脸,带笑的望着她。“我一点也不认为自己骁勇善战,我甚至攻不进你心中的堡垒。”淡雅的微笑中不无遗憾。 他早已攻破她那座小小的心城了,只是她尚未开城门投降而已。 “可是你攻破了夏荷勒堡,这就足以证明你是一个英勇的战士。”她左顾右盼的逃避他的眼神,不知道该怎么举白旗投降。 “那不是我的愿望,我最想要的是拆掉你心中的城墙。你对人的防备之心已经消失,唯独仍对我竖起高墙。为什么呢,小貂?难道你不知道即使攻陷法国境内所有城堡,也比不上敲落你的心墙来得喜悦。”他一向自认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但她的不断逃避令他渐渐失去耐心,也许有一半原因必须归究于所剩不多的时间吧。 她对他竖起高墙?她不知道!或许这道高墙是为自己耸立的吧。她封闭太久,浸在悲伤的时间太长,以至于走不出心中那片阴影,阳光虽然温暖但总是刺目,更何况是他头上的光环呢?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她知道,她心中那座小小寂寞的城早已崩裂,甚至化成灰。 既然已经化成灰了,又何需坚持呢?她不懂,但她相信亚蒙一定能给她答案。 抬起一双美眸,她小心翼翼的开口,不再逃避他的目光。 “如果我心中的城墙崩裂了的话,你将如何处理那些石头?”那些石块是她的心,她的珍藏,也许曾经丑陋但终究是她。 “我会将它们捧在手心,将它们放在阳光之中。”他的喜悦在他眼底扩大,因为他知道阴影终将过去,光明即将来临。“崩裂的城墙终有重建的一天,我相信再建的城墙必定更加稳固,有更美的风貌。” 他向她伸出双手,等待她的臣服。在他的眼里,在他的掌中,琉音彷佛看见那座新生的城在对她招手,等着迎接它的主人。 爱已在他的掌中成形,只等着她的加入。她毫无迟疑的扑进他敞开的胸怀,与他十指交握。 “我——”她想开口吐露她的臣服,却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才凝聚的决心,随着压力没入宽阔似海的胸膛。 “不必说了,我了解你的心意。”能看见她如此清澈的眼神已经足够。“开口求饶不像是你,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倔强的小貂,即使对象是我,你也毋需更改。” 真正的爱是了解、是包容,有时甚至是无尽的等待。 琉音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就让身体代替她发言吧。 紧紧捉住亚蒙的衣袖,琉音主动攀住他的脖子拉下他的脸吻他,从他的下巴至鬓角,每一个沾吻都含有她的深深爱恋,只是习惯封闭的她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而已。 “换你来攻城了吗,小貂?”被她的热情攻势吻得招架不住的亚蒙开玩笑的说,提起她的身子抵在他勃勃的突起上,让她知道他有多容易被攻陷。 “你会投降吗?”她顺势夹紧他,忽而涌出的甘泉迅速沾染他的突出,使它更加肿胀。 “我考虑考虑。”他干脆带着她倒向床铺,任她摆布。 “只是考虑?”她生气的轻吼,一双美目瞪得像铜钤。 “讲理点,小貂。”他采取怀柔政策,看似诚实的大手却狡猾的爬上她的背,灵巧的解开长袍上所有钮扣,轻轻松松的解除她的武装。等她发现时已像个初生的婴儿一般赤果,于是她瞪得更用力了,只差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要攻破一座城岂是如此简单?”他说得无辜,把责任全推给她。“想叫我投降得把本事拿出来才行。”他用右手按住她蠢动的手,将她拉至他的根源,让她感受频繁的抖动,暗示他所需的抚慰。 琉音差点被手下的坚硬和灼热吓到,她先是反射性的把手拿开,而后又好奇的隔着皮裤搓捏,发现它居然愈胀愈大的时候,不禁玩心大起解开他皮裤上的扣子,准备看看它究竟有多大。 “我投降。”亚蒙连忙捉住她的手投降,以免她玩过头。 “我不接受。”琉音意志坚决,像头母狮执意猎到她的猎物,用力挥开阻挡她的力量,硬是将他的裤子扯下来。 当她真正见识到男人的有多吓人的时候,她反而想逃了。 “你不能在这个时候退出。”他眼明手快的拉住想溜下床的琉音,将她反压进床褥,顺势褪掉被她月兑了一半的长裤。“既然你选择不接受我的投降,我只好奋战到底。”他的灼热也跟着奋战到底的挤进她的两腿之间,徘徊于她的入口处。 “我能不能现在接受?”她娇喘不已的求饶,第一次发现他很坏。他故意用折磨人的速度刺探她的幽谷却不进入,害得她全身发烫。 “不能。”他坚决地拒绝,抬起她的腿放在他的肩头上,将她的拉近,以方便汲取其中的芳泉。 琉音觉得自己快燃烧了。他的火舌随着的旋律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延烧,烧遍了她的肌肤也烧尽她的意志。她的背部拱起,落空的脊背几乎承受不了自身的重量,亚蒙适时地撑住她的腰,将她拉得更近,吻得更深。 “亚蒙!”她不自觉的圈紧他的颈背,将身体的最深处送入他的嘴里,做最亲密的深索。 “我知道,小貂。我统统知道。”他拨开她被汗侵湿的乱发,亲吻她的额际,宽阔的手掌熟练的她的颈侧,再以呼吸加深酥麻的感觉,最后才吸吮她敏感的蓓蕾。 一阵有如电殛的感觉迅速包围琉音,体内发出巨大的声音要求他的降临。她伸出长腿圈住他的腰,无言的邀请他的进入。 亚蒙决定不再逗弄她,沉下紧绷的迅速且火热的进入她,抓紧她的腰际跟上他的律动。她的身体不断地抽动,整个人因亚蒙的推送而进入失神状态,跟着他一起在的世界里邀游。 床上的激情方兴未艾,窗外也跟着打起神秘的旱雷。四周一片昏暗,唯一亮眼的是代表新生之爱的海蓝宝石,发出微弱的光芒。 ※ ※ ※ 是夜,一切归于宁静。所有的灯火尽熄,只有几簇火焰跳跃于城堡各处,其余一律没入黑暗中。被黑暗包围的角落,活动于其中的人们也一样阴暗,若不仔细看,是很难发现瑟缩在墙角下的人影,因为她的身躯过于娇小,很容易隐藏。 “公爵大人要我问候你,问你有没有任何发现?”说话的男子将声音压低,以免形迹败露。 “替我向公爵大人问安,告诉他目前尚未有重大发现,我正努力接近那名黑发女子,相信不久就能找到线索。”丽丝娇小的身影充满了自信,白天畏惧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听到风声说那名女子的来历极为可疑,还听说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怪物,甚至有人说她是女巫。”这说法甚嚣尘上,有扩大的趋势。 “我听到的也是这样,而且那女子自己也说她来自于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只可惜无法证实,丽丝气恼的想。 “据传言那女子身上似乎带有一把奇怪的匕首和一条邪恶的项链,你见过吗?”传话的男子又问。 “没见过,也找不到机会搜。亚蒙.莫荷对我心存怀疑,一直不让我接近那名女子。”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战士,眼光利锐无比。 “但你还是博得她的信任。”这就是丽丝厉害的地方。 “那女人有茂盛的同情心和过多的母爱,很容易利用的。”她耸耸肩,对于琉音的仁慈评价不高。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公爵大人要我们尽快搞定一切,顺利取得雷芳堡。”也好让他挥军南下。 “制造混乱。”丽丝斩钉截铁的说,心中已有对策。“既然所有的人都认定那女人可能是个女巫,那我们就让她变成真正的女巫,激起群众的恐慌。”盲目的群众永远是最好用的利器。 “好主意,但要如何下手?”没有证据是定不了罪的。 “记得这麦子吗?”丽丝微笑地拿出几粒黑色的麦子,笑容阴森。 “这是……”传话的男子都呆住了,丽丝手上的麦子正是会置人于死地的有毒麦称,吃下的人会生一种叫“安东尼奥圣火”的痛,必死无疑。 “没错,我就是要利用这些麦子引起混乱。”只要能够达成任务,死多少人她都不在乎。 “我能帮什么忙?”传话的男子只能甘败下风,丽丝不愧是勃艮地公爵手下第一爱将,又狠又毒,下手从不心软,是个天生的杀手。 “去伊凡村找一个叫保罗的男人,那家伙原本是雷芳堡的总管,后来因欺侮那女人被赶出城堡。给他一点好处,叫他到处散播那女人是女巫的谣言,我相信他一定会乐于接受这个提议,这可是个报仇的大好机会。”若她没听错的话,那男人似乎巴不得有这机会。 “我明白了。”负责传话的男人点头,大步一跨,再度没人黑暗中。 丽丝低头看看手中的黑色麦子,总是畏缩的嘴角漾起一个阴毒的光芒,期待明日的到来。 她的主人一定非常以她为荣。 ※ ※ ※ 雷芳堡的早晨总是充满忙碌的气息,操练的士兵和尽责约守卫悍卫着城堡的每一天,城堡内的居民也十分负责的各司其职,互相合作维持堡内的正常运作,这是惯例,一天也不曾例外。然而,小小的麦粒改变了这一切,使整个状况变得不同。 “大人!”忽而闯入的声音打断亚蒙的休憩,他抬起头看着慌慌张张的侍卫长,眉头不悦地蹙紧。 “什么事需要这样慌慌张张?”该不会又来封密函吧。 “吉兰、吉兰的情况不对!其它人也……”侍卫长的脸色自得像鬼,他从没见过那么骇人的状况。 亚蒙立刻起身,跨大脚步穿越一个又一个的罗马式拱门,到达大厅的正中央。名叫吉兰的士兵正痛苦的打滚,脚上的皮肤肿大而且溃烂,甚至还能看见皮肤下的白骨。 “什么时候发现的?其它人呢?”亚蒙蹲下来检查吉兰的状况,仔细看了几分钟后他不禁诅咒。 “该死!”这是“安东尼奥圣火”,是一种可怕的疾病,患病的人肌肉无法附着于骨头上,唯一的方法是截肢,否则必死无疑。 这种病不应该出现在法国,尤其是天气清爽的萨尔德,一定是有人暗中搞鬼,只是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罢了。 “其它人呢?”他暴烈的吼叫,差点吓坏了侍卫长。 “还有多少人染上这种病?”他忍不住心焦,这种病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治,也找不到会治的医生。 “散禀大人,除了吉兰外还有几个士兵也有同样的病症,目前正安排在东侧的房间里面。”侍卫长连忙回道。 “只有士兵?”亚蒙沉下脸来思考这个问题。“堡内的居民呢?他们都没事?” “目前看来似乎是这样。”侍卫长担心的说,转头观看痛苦不已的吉兰,后者快痛晕了。 这是一个明显的阴谋,只是他不明白下毒的人为什么专挑士兵下手,如果对方想引起混乱的话,全面性的下毒会更快得到效果,也更令他措手不及。 “他们是不是吃了一种黑色麦子?”他试着抽丝剥茧以便找到凶手。 “这点小的不清楚。”当时他正在巡防。“我好象看见他们几个啃着面包,上面有一粒一粒黑黑的东西,他们还说很好吃。” 这就对了!对方一定是将有毒的麦子和正常的麦子和在一起,然后磨成粉做成面包,让不知情的士兵食用。 事到如今只有将得病的士兵隔离,以免疫情扩大。 “大人,这究竟是什么病?”侍卫长不解的询问,他从没看过如此可怕的疾病。 “安东尼奥圣火。”亚蒙疲倦的回答,引起空前的恐慌。 “安东尼奥圣火!”闻言侍卫长倒抽了一口气,表情惊悚。这种病在十字军东征期间曾困扰了骑土团许久,早该绝迹了。 “将吉兰和其它士兵关到地下室去,把他们隔离起来。”亚蒙不忍的下令,即使他心中有千般不愿,身为领主的他却必须以所有居民的性命为考量。 一听见自己即将被隔离,吉兰顾不得长下之分的叫了出来。 “我不要被隔离,我不要!”隔离代表死亡,代表残缺。得到这种病的人,甚至不允许进教堂,只能透过教堂的洞在教堂后面观看别人望弥撒。 “救救我,大人!救救我!”吉阑的哀号声回响于大厅,冰冷的回音听起来格外凄凉。 “带下去!”亚蒙转身不看吉兰哀伤的脸。他又何尝愿意这么做呢?要不是顾虑其它人的生命安全,他也不会将他们隔离。 “是那女人,都是那女人!”吉兰突然像发了疯似的乱叫,表情凄厉。“这一切都是那女人的阴谋,她一定是个女巫,是恶魔的使者,她身上的项链就可证明一切!” 项链?也就是小貂。 亚蒙猛然回头,捉起吉兰的衣领,危险的开口。 “你说什么?”他绝不允许有人污蔑琉音。 “那女人是女巫、是恶魔!一定是她在麦子里下了某种魔咒,所以我才会得病。”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 “再说一次。”亚蒙的拳头握得格格作响,额暴青筋,显然已濒临爆发边缘。 “那女人是女巫,是恶魔的使者!大伙都这么说,不信的话您可以问问亨利。”事到如今,他豁出去了,只求保命。 “是这样吗,亨利?”亚蒙松开对吉兰的箝制,改转向侍卫长。 “的确是这样,大人。”亨利据实以报。“现在不只是堡内,整个萨尔德都流传您收留的那名女子实际上是个女巫,而且大家普遍相信。”这实在不能怪大伙的耳根子软,谁要她长相怪异不说,出现的方式又那么奇特,再加上最近频频打雷,俨然就是恶魔降临的征兆。 “那也包括你吗,亨利?”亚蒙很快地反问。“你也相信她是女巫?” “这……”亨利不敢直答,但眼中的犹豫已说明他的想法。 他明白了。亚蒙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下毒之人的用意。对方之所以只挑他身边的士兵下毒,是因为他们等于是他的护身符,失了他们的支持他孤掌难鸣,就算再怎么善于战斗也没有用。上次他就是靠着他们帮忙才救回被指为巫师的叶特,这次呢?敌人借着“安东尼奥圣火”将怀疑的种子成功的播散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中,意欲铲除他们的信任,进一步瓦解他的武力。 这个敌人不但阴毒,而且聪明,很像勃艮地的作风。 “把吉兰带下去。”他阴郁的命令,脑中不断思考各种可能性。 “带下去!”见亨利不动,他以更剧烈的语气命令他的侍卫长,也引来更激烈的反抗。 “我不要被隔离,我不要死!”吉兰显然理智全失,发红的眼睛像头野兽般大叫。“该死的人是她,是那个女巫!”他的双手剧烈的震动,不断的挥舞企图阻止亨利的拖拉。 “带下去!”亚蒙也火大了,再听见一句女巫,他就要当场邦下他的舌头。 “是那个女巫,是那个女巫!都是她的关系!”吉兰狂叫,惹来聚集的人潮,堡中大半的士兵全集中到大厅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要将我和其它兄弟隔离起来,你们来帮我评评理。我们都知道这件事的主使者是谁,是那个黑发女巫,对不对?”吉兰当着亚蒙的面要求大伙评理,大厅倏地安静了下来,谁也不敢表示意见。 就主仆关系来说,亚蒙是他们的主人,他们全靠他支薪过日子,而且凭良心说他是个大方的领主,相当善待他的手下。然而从另一方面来看,诅咒已然发生,大伙一致认为那名黑发女子是个女巫,而且全萨尔德的人都相信。 但没有人敢挑战领主的权威,特别是这名领主恰巧是威震八方的“银狼”。 “全都不说话,嗯?”亚蒙的怒气已到达顶点,银色的眼睛发射出空前的烈焰,怒扫过大厅的每一个人。 “有什么想说的话现在就说,要是以后再让我听见任何有关于女巫的传言,我绝饶不过他!”他狠狠的撂话,誓死保护琉音。 “事实是压不住的,大人。”过了半晌,终于有人站出来说话,表情视死如归。“现在整个萨尔德的居民莫不议论纷纷,说她是个女巫,而且吉兰他们又染上这种怪病,这一切都是她带来的,绝对没错。” 话一落下,开始有人点头,原本安静的大厅逐渐喧哗起来。 “安静!”亚蒙的巨掌“砰”的一声落在扶椅上,额上突起的青筋清晰可见。“你有何证据证明她是个女巫?”他低声的问,表情忍耐。 “凭她的项链,还有那把匕首!”大伙一致点头。“大家都见过那把匕首,闪闪发光晶亮得骇人,活像是把地狱之火!”甚至还可以反射出火光,普通匕首根本做不到。 “你见过那把匕首吗?”亚蒙倏地反问,确定没几个人看过那把匕首。 “我……”说话人再也无力反击,他的确没见过。“但……但那并不表示她没有嫌疑,我们都见过她戴的项链。”又蓝又绿又白的奇异光泽,宛如来自地狱的光彩撒野至人间散播不幸的瘟疫,是块道地的邪石。 “是呀。” “没错。” “我们都见过。” 敖和声倏然传遍整个大厅,引燃亚蒙炽烈的怒气外还带来令他头痛的问题。他就是因为怕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才没收琉音的项链,没想到终究为时已晚。 就在他头痛不已,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平复士兵们躁旧的情绪时,门口却响起一个更令他头痛的声音—— “这里是怎么回事?” 第九章 女巫! 这是大家所能想到的唯一字眼。偏偏琉音今天又将头发放下没有绾起来,乌亮的头发更形诡异,至少在他们的眼里,他们确定他们见到的是一名女巫。 “都是你!”躺在地上的吉兰叫了起来,眼底净是恨意。“你这邪恶的女巫,还我这双腿来!”他像只离开水面的角一样蠕动狂啸,琉音相信他若是能站起来她早就被杀了。 她无助的看同亚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而且个个眼露凶光,恨不得将她问绞的模样。 亚蒙只得保持高度警觉,在场的士兵都是跟着驰骋沙场的老战友,也明白他们的战斗能力有多强。 在无声恨意的包围下,琉音不得不小心谨慎。她不是毫无经验的文弱女子,过去几年的国际刑警生涯教会了她适时保持沉默的道理。此刻,无疑是不宜出声的时刻,众人的目光太可怕了。 “还我这双腿来!”中毒的吉兰仍旧叫嚣,再次点燃众人的怒气。“如果不是你在麦子中下咒,我也不会染上“安东尼奥圣火”。还我的双腿来!还我的命来!”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看见他腐烂的双腿,她不禁打冷颤。他腿上的肉和骨头分开,彷佛一个黏不上浆糊的空白信封,着实可怕。 “别装蒜了,这一切明明都是你搞的鬼。我们跟随大人多年一直都平安无事,为何你一出现麦子就突然有毒了?这一切都是你的诡计,你一定是恶魔的使者,是个该死的女巫!” 话一散开,不但散遍整个厅堂也散进害怕的士兵心中。吉兰的话不无道理,他们跟随亚蒙征战多年,一直都很平安,直到她出现为止。 “她是女巫!”第一个附和声猛然响起。 “没错,她一定是恶魔的使者!”愈来愈多人加入讨伐的行列。 “我们不能放过她!” “杀了她!” 杀戮之声不绝于耳,士兵们鼓噪不已,宛若战场上的战鼓那般撼动人心,听寒了琉音,也听出亚蒙的紧张。 这就是叶特所说的群众力量吧!他总算见识到了。亚蒙将手伸向腰际的佩剑,准备若情形不对便大开杀戒,他虽不喜欢杀戮,但为了琉音他可以杀任何人。 然而琉音并不准备这么轻易认输,她有自救的方法。沉下一张俏丽苍白的脸,黑玉似的美眸异常的平静。她直直地盯着吉兰的伤口,脑中不断回想在二十世纪所学到的一切。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想起曾经看过的某个电视频道,其中的一个节目曾介绍过眼前士兵所患的疾病,一种叫“安东尼奥圣火”的皮肤病。这种疾病是由一种叫麦角菌的细菌所引起的,被寄生的麦子会变黑,吃下这种麦子的人很快就会发病,若来不及酱治,只有死路一条,最好的下场是截肢。唯一的医治方法是青微素,青微素若不是经过培养则必须取自于“落叶树”的新生树叶才行,别无他法。 老天助她,前几天她才在西边树林见到这种植物,没想到立刻就派上用场。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大伙喧哗的空档,提高音量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若是我能医好你的脚呢?”她对着哀号的吉兰说话。“那是不是就能证明我不是女巫?” 清脆的声音一落下,众人皆哗然。他们没想到琉音居然会使出这一招,只有发呆的份。“如果你能医好我的脚,当然就能证明你不是女巫。”吉兰很快地接话,不放弃任何一个治愈的机会,他不想死,更不想截肢。 “好。”琉音沉稳的回答。虽没十分把握,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先度过这一次危机再说。 “我请求大人派人到西边的林子去摘落叶树回来。记住,要摘新生的叶子才有用,摘到以后将它们捣碎磨成汁直接敷在伤口上便可痊愈。” “所请照准。”亚蒙暗暗的松了口气,原本放在腰际上的右手也跟着收回。“亨利,立刻找几个人去把落叶树摘回来。”他的小貂果然好胆量,一般女子恐怕早吓昏了吧。 就这样,琉音暂时逃过一劫,但事情还没完,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等着看琉音的方法能否奏效。幸好她的记忆并未背叛她,青微素的确可以从落叶树里提炼出来。吉兰获救了,其它人也是。 随着吉兰奇迹式的痊愈,总算阻挡住可怕的流言。亚蒙搂着琉音看向窗外暗沉的天色,庆幸琉音劫后余生,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竟有更可怕强大的力量朝他们涌来,朝城堡一步步适进。 “总算可以放下心。”琉音依偎在亚蒙的身侧,透过玻璃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的忙碌景色,堡内的一切活动又恢复正常,再也没有人提起她是女巫这事,教她安心不少。 “是啊。”亚蒙若有所思的看着中庭内的士兵。他们表面上还是维持忠贞,实际上早已动摇。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懂得落叶树能治病的事?”她憋不住的问,他对她的过分冷漠已严重伤害她的心。或许她曾给他一种疏离的印象,但那都过去了呀,现在他们的关系已经大大不同,他如何还能再像这样不闻不问? 亚蒙只是微笑,他不是不明白她的心境变化,但此刻有更令他烦恼的事等着他解决,毒麦事件只是开端,敌人绝不会轻易罢休,勃艮地从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很显然地,他是非要到雷芳堡不可,无数次的失败使他耐性全失,这次他终于捉住他的弱点——小貂。 他叹口气看向天际,暗沉的乌云浮在遥远的天空上层,看样子还不会下雨,却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好象即将有事发生一般。 “你不要老是——”她最恨他刻意的沉默和微笑,刚想开口抗议的时候耳际竟又传来她最不想听到的声音——琉音! 不,我不想听,你快消失!她捂住耳朵,抗拒突如其来的呼唤。 快回来!琉音,快! 她愈是不想听,耳边的呼唤声就愈大,大到快冲破她的耳膜。 “小貂!”亚蒙猛然抱紧她发抖的身躯,单手捧起她苍白的面颊,心疼的安慰她。“别怕,我在你身边。” 他是在她身边,但能多久?能久到地老天荒,抵抗那令人窒息的呼唤吗? “有人在叫我。”她好累,那个人的音波好强,她快无力抵抗。“有人在呼唤我,我不知道是谁,但我好难过,难过得快要死掉。”她捂住耳朵猛哭,强忍了数月的精神紧张在这烦人的时刻决堤,她也不想如此脆弱,但她已经受不了了。 亚蒙只能抱紧她给她无言的支持。若他能代替她受罪他一定毫不犹豫,遗憾的是他不能,他的后世显然比他更坚持,前生后世的竞赛已使得他们心爱的女人心力交瘁,然而双方都不肯放弃,只为了拥有更多一点的时间细看她的容颜。 “对不起,小貂……”他的脸贴上她的细颊,寻求她的体温。“对不起……”他心疼不已的哽咽。他的自私已然成为她的痛苦,他还能再继续自私下去吗?还是已经到不得不放手的地步?他放得了手吗? 琉音惊讶的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道歉,他并未做错任何事啊! “亚蒙……”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碰触她的方式彷佛他们即将分别。 “小貂,我……”原本想告诉琉音他了解一切的亚蒙无法将话说完,倏然涌入堡内的群众成功地打断他的告白,挑起前所未有的紧张。 这是怎么回事,哪来这么一大票村民?守卫为何没有前来适报? 这一大串的问题随着聚集于中庭的村民得到正解。排山倒海的暴民个个手持火把,宛若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亟欲勾走琉音的灵魂。 “杀死女巫!” “把女巫交出来!” “我们要求审判!” 蹦噪的人群中站着为首的秃头,亚蒙定神一看,一点也不意外看见前任总管的脸,他后悔的是没有杀了他。 “大人!外头、外头……”侍卫长这时才匆匆忙忙的闯进来,为时已晚的请求解决之道。 “我下去面对他们。”亚蒙决定面对事实,躲着也不是办法。 “我也去!”琉音捉住他的手臂坚持道。“毕竟他们想审判的对象是我,就算我躲得了一时,也躲不过一世。”她不想做个缩头乌龟,让亚蒙独自面对危险。 “不行,你——” “求你!”她的恳求不仅写在她的眼底,也浮在她的话语里。亚蒙霎时心软了,就让她一起去吧,他相信自己一定有办法保护她。 他带着琉音一起下楼,走向中庭人群聚集的地方,用最威严的声音开口。 “谁要求审判?”银灰色的眸子像冰一样地扫过众人的脸,全部的人都低下头,回避他那双奇异的眼睛。 沉默了大约一世纪,为首的保罗终于鼓起勇气站了出来,在他的铁血凝视下畏缩的开口。 “我们要求审判,大人。您身边的女人很明显是个女巫,我们要求您将她交出来处以火刑,以驱走恶魔。”保罗说得正义凛然,勾起亚蒙一阵冷笑。 “你说她是女巫,有何证据?”亚蒙反问,想从他手里带走小貂,那是作梦。 “她身上的匕首和项链就是证据。”保罗也不是省油的灯,深知物证的重要性。若不是有十足把握,他也不敢上雷芳堡来。 “匕首和项链?”亚蒙挑眉,眼露精光的看着对方。“你说的项链大概是指这一条吧。”他轻轻拉过沉默不语的琉音,给大家看她颈子上的海蓝宝石项链,海蓝色的光泽如海洋般宽阔,照炫了每一个观看者的眼睛。 “不是这一串!”保罗急得大叫。“是另一串!是一串蛋白石项链,就是那串项链为士兵带来噩运的,没有它,吉兰他们不会得到“安东尼奥之火”,也不会差点死掉。”眼看着就要败阵,保罗连忙寻求支持者,引发众人的跟随。 “是啊!” “没错!”现场又是一片喧哗。 “那么又是谁救了吉兰他们的?”亚蒙随便的一句问话压得众人当场鸦雀无声,吉兰被琉音所救,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是……那是……”保罗急了,满头大汗不知该如何闹下去的时候,一个稚幼但坚决的声音忽地响起,引起众人的侧目。 “我也不相信!”站出来的人是丽丝,一向仓皇的小脸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坚决,绝对的支持琉音。“我才不相信夫人是女巫,她人好好!而且你也没证据说她是女巫,你说的匕首和项链我见都没见过。”丽丝见风转舵,改弦易辙的更改计划。她明白若掌握不到证据,亚蒙无论如何也不会踏入陷阱,更何况并不是所有士兵都相信琉音是女巫,她的解救行动为她赢回不少信任,现在动手太早了,还不成气候。 “可是她的确是女巫!她自己下的魔咒她当然有办法解除,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保罗又道,不甘愿就此败北。 “我看你根本是因为被剥夺职务,再也捞不到油水因而怀恨在心,硬说她是女巫借机泄恨。”亚蒙冷冷的戳破他的假面具,惹得保罗满脸通红。 “没这回事,我是为了大家好!最近频频打雷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不是有恶魔存在的话,老天爷也不会一天到晚打雷打不停!”他提出另一个有力的证明,却更加惹火亚蒙。 “你所谓的‘恶魔’是指我吧?”他笑得嘲讽,眼露森光,在场的大众不禁看怕了,谁也不敢承认背地里称呼他恶魔的事。 “你是不是想假藉除女巫之名,行捣乱之实,借机打扰雷芳堡,欺骗大家你并无私心?”亚蒙反将保罗一军,教他一阵措手不急。 “你这么做必定是受人指使。说!是谁教你这么做的?是谁指使你造反,为全萨尔德居民带来危险?” 连续的几个问题问出保罗的心虚,也问出大众的疑问心。仔细想想领主的话不无道理,他们住在萨尔德安居乐业,受亚蒙的保护,比起法国境内其它土地的居民,不知好上多少倍,只为了一个无法证实的谣言就和他们的保护者翻脸,怎么算也划不来。 “我……我才没有受到任何指使!”保罗激烈的反驳,过于猛烈的辩解给人一种愈描愈黑的感觉,除了他带来的村民,和少数几个和琉音有过节的女仆外,雷芳堡内根本没人信他。 “是吗?”亚蒙冷笑,发誓非拆穿他的假面具不可。 就在这时候,丽丝出声了,用激烈颤抖的声音惊声地尖叫。 “回去!你这个骗子滚回去!不要想用这种谎言欺骗我们,我们不会相信!”瘦小的身体喊得声嘶力竭,只有亚蒙看出来她眼底的惊慌。 “滚回去!不要想侮辱大人和夫人,我们不会相信!”丽丝再次放声尖叫,挥动手臂的动作中有明眼人才看得懂的讯号,躲在村民之中的男子悄悄的接应,顺着她给的台阶下以免行迹败露,枉费她的用心。 “等我们找到证据,我们一定会再回来,到时她就非死不可了!”接应的男子忽地大叫,一下子拿回主导权,反客为主的带领村民回去。 “我们走!” 随着他这声喝令,原本打算处死琉音的村民倏地有如潮水般退去,结束一场差点爆发的灾难。 “谢谢你,丽丝。”琉音不由得搂住见义勇为的小女孩,感激她的仗义执言。 “别客气,夫人。”丽丝状似腼觑的回答,心中想的却是尽快找到证据以将琉音定罪,她可没有多余的时间再耗下去。 琉音更是抱紧她,对她的信任也愈是加深。 从头到尾看在眼底的亚蒙始终不发一言,只是用比冰还冷的眼神盯着丽丝,和她一起坠入思考的深渊中。 ※ ※ ※ 满头大汗的丽丝急得快发疯,离村民暴动事件发生以来又过了半个月,她还是没找到任何证据。再这样下去,她好不容易才散播的谣言他会跟着时间的流逝烟消云散,白忙一场。不行!她边翻床铺边下决定。她一定得在近日内找到传说中的匕首和项链,只有找到这两样物证,才有办法将那女人定罪。 问题是,它们究竟藏在什么地方?她好不容易才获得打扫亚蒙房间的机会,却怎么也找不到上述的证物。精明如亚蒙绝不可能将东西放在仆人伸手可及的范围,唯一的指望只有琉音。 一想到琉音,丽丝的心中竟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一种类似歉疚的心理。她立刻摇头将它挥开,她是个杀手,是个优秀的间谍,从被勃良地公爵收留的剎那起,就注定她往后必须为他卖命的命运,而她也非常尽责的努力学习,为他办好一件又一件的任务。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觉得亏欠呢?随着日子的日渐消逝,她突然发现能像一个正常的小女孩一样被宠爱、被呵护,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琉音虽然太过于善良了点,甚至对她盲目的信任,但她依旧能感到她的关心,那是一种类似母爱的感觉。 母爱?这是一个多么可笑的名词,若不是因为她母亲,她也不会进入勃艮地公爵门下当杀手,就是因为想救她母亲,她才会含泪向勃艮地公爵下跪要求他收留她,结果她母亲却拿着钱跟别的男人跑了,留下受骗的她被训练成一个冷血的间谍。 她应该恨琉音的,为什么不呢?她拥有亚蒙的全心呵护,而她却必须打压自己的情绪和实际年龄,完成一件件冷血的任务,她有什么理由不去恨她? 然而她却做不到!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是渴望母爱的,渴望有人关心她的感觉。 “你在这里做什么?” 冷冷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打断她恍惚的思绪。猛一抬头,丽丝发现自己正面对一双冰透的眸子,闪着怀疑的银光怒瞪着她,身边跟了个琉音。 “我……我正在打扫房间,今天轮到我。”她讷讷的说,不想抬头迎视琉音同情的眼光,不想再利用她。 “为什么是你?”亚蒙不容她躲避。“我不是下过令不许你接近房间,为何你还出现在这儿?”亚蒙恶霸的口气宛若一头喷火龙,逼得丽丝只好抬头向琉音求救。 “我……我……”总不能说出她的目的吧。 “好了,亚蒙。”琉音二话不说当场英勇解围。“让她打扫房间是我的主意,我不放心其它人嘛!”她随意胡诌,一点也没想过怀疑。 “你不是还有其它事待做吗,丽丝?”琉音顺便帮她找个台阶下,以免她被亚蒙吓死。 “夫人说得是。”丽丝聪明的接口,赶紧溜之大吉。 “等等。”亚蒙在她跨出房门的那一刻冷冷的撂话,听得她一阵心寒。 “我要你明白一件事。只要是敢伤害夫人的人,无论她年纪究竟多大,背景为何,我都一样饶不过她,千万记住这一点。” 丽丝背对着他僵硬的点头,而后飞奔而去,消失在楼梯间。 “你这么说分明是在威胁她嘛!”琉音不以为然的抱怨,不明白他为何那么讨厌丽丝。 “不要太信任她,小貂。”他明白她很寂寞,就是这份寂寞使她对人变得没有防心。 “我为何不能信任她?她帮过我的,不是吗?”她提醒他当日的情形,要不是她站出来说话,事情也许早就一发不可收拾。 “就是这样才可疑。”他明明已取得优势,偏又让她的尖叫声给打散。他怀疑村民之中埋伏着勃艮地派来的间谍,混在里面和丽丝一搭一唱。 “哪一点可疑?你说话的样子好象她是个间谍,不觉得可笑吗?”她赌气的獗嘴,就是不容有人怀疑丽丝。 “你尽避笑吧。”亚蒙的眉毛挑得老高,等着看她吃惊的样子。“她就是间谍。”而且是一个手段相当高的能手。 “不可能!”琉音激烈的反驳,她才不信丽丝会是间谍,她那么小! “你凭什么认定她是间谍?”琉音生气的反问,她是打从心里疼爱那孩子。 “凭她出现的方式和事件发生的时间。”亚蒙冷静的分析,后悔当初的决策错误。“所有事都是在我们带她回雷芳堡之后才发生,鸡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有些奇怪,但她以为那是巧合,压根没想过将那些事件和丽丝连在一块儿。 “我相信那些都不是她做的。”即使心存怀疑她仍死鸭子嘴硬,拒绝承认事实。 “过多的母爱蒙蔽住你的眼睛,小貂。”亚蒙了解的说,就是因为她将丽丝当女儿看待,所以他才迟迟没动手赶她走,差点酿成大祸。“我明白你爱护丽丝的心,但事实摆明了她是个可疑的人物,答应我,一切要小心。”他语重心长的口气教琉音不得不认真思考他的说法,万一丽丝真的是个间谍呢? “如果……如果丽丝真是间谍的话,又是谁派她来的呢?”懂得利用年幼孩童的人城府一定很深。 “勃艮地。”除他之外别无他人。 “勃艮地公爵?”又是那个小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想拿下雷芳堡,因为他知道我表面上是保持中立,实际上是偏袒王室,偏偏我的领地又卡在他和查理王子的中间,唯有杀了我他才能跨过萨尔德,挥兵南下取代王室。”说穿了这一切都是阴谋,目标是王位。 “你是说,我不过是一个障眼法,勃艮地的真正目标是你?”她终于听懂了,王位的争夺战真是血腥。 “答对了。”他的小貂真是聪明。“勃艮地知道跟我来硬的只会得不偿失,因此利用你的来历,制造你是女巫的谣言进一步毁掉我,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你,即使是跟全世界为敌。”他的拇指爱恋的划过她的面颊,她则闭上眼接受他温柔的抚模。 “为什么?”她不解。“为什么人民要听从不实的谣言,而不去探究背后的阴谋?”她为这一切感到心痛,唯有身历其境,才能感受其中的剧烈震荡。 “因为恶魔总是披挂着伪善的表情,挥舞着假的正义之剑除去能与他抗衡的力量。”亚蒙无限感慨的说。“分裂的王国是无法抵御强敌的,而一个分裂的人也将无法尊严的面对生命。法国现今四分五裂,很容易被教会的力量左右,况且人们从小就被教导要打倒恶魔,可笑的是当恶魔真正出现时,人们却看不穿他的外衣。” 他说得没错,恶魔总是穿戴着最绚烂的外衣。 “我会成为你的绊脚石吗?”她好怕,怕她会在无意中害了他。 闻言,亚蒙照例微笑,转头看向窗外频率惊人的旱雷,彷佛在考虑什么一样。 “你还能听见那声音吗?”他忽地询问,眼睛闪烁着的银光宛若天际摇晃的巨雷,有着无法动摇的决心。 琉音突然觉得害怕,怕他会决定将她推往她不愿走的方向,一个她曾经熟悉但情愿陌生的地方——二十世纪。 “我……”她很想说谎,但她说不出口。那声音一直存在未曾消失过,即使是现在,她的脑中仍不断地出现那个声音,那一声声热切的呼唤——琉音!快回来,快! 同样的字句不停地重复在她的每个梦里,甚至在她和亚蒙热烈的温存时。她试着捂住耳朵,但没用,她照常听得到它,听得见那神秘的音波。 “你能。”亚蒙抬起手阻止她的否认,她原本就不善于说谎。“即使是现在,即使是和我说话的当头,那声音他一直存在,一直呼唤着你,对不对?” 她无话可说,她再怎么否认也无法掩盖这个事实。 懊是放手的时候了。叶特的预言已然成真,即使他有千军万马之力也难抵成千上万要求处决女巫的村民。这次她幸运逃过一劫,但下次呢?勃艮地势必会想尽办法除掉他,连带除掉他身旁的小貂。 他多舍不得她呀,但现实终归是现实,他怎能一味自私贪求她的体温,而将她置于危险中?放了吧!让她回到她原来的世界,那里有另外一个男人正热切的盼望她的归去。 深吸一口气后,再次转头看向窗外,沉痛的说出他的决定。 “跟他走,跟那声音回去你原来的世界。”他心痛的看着琉音不相信的表情,她如何了解连他自己也无法置信他竟说得出口。 他在说什么?他要她回去二十世纪,他在赶她走吗? “你根本不知道我的世界,你根本不清楚我从哪里来!”这一刻,她已经无法再继续保持冷静,他的无情重重的伤害了她。“你这么说不过是因为怕我会成为你的负担,怕我会连累到你!”该死的,他怎能这样对她? “我怕的不是你会连累到我,而是怕你会因为我而丧命。”他用力捉住琉音挥舞的双臂,要她冷静下来。“而且你说错了,我知道你从哪里来,也知道一直有人呼唤着你,所以我才命人为你作画,目的就是想留住你。”即使是多几分钟也好。 他的回答使琉音停上了手臂的晃动。他知道她的来处?而且还为此找人帮她作画? “你找人帮我作画的目的是为了留住我?”这太难理解了。 亚蒙点头,抬起她的脸颊凝视她的容颜,将她的影子深深烙印在心底。“你以为我真的不关心你,不想了解你的过去吗?”她点头,为她的小心眼感到歉疚。 “我不怪你误解我,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不爱张扬的人。”在他的理念里,真正的关爱比表面的倾诉来得更重要。“但是小貂,我要你知道,我一直是爱你的。因为真正爱你,所以将你典藏在心中最深的角落;因为怕失去你,所以自私的将你的灵魂困在这遥远的年代。”他满怀伤感的看着她逐渐扩大的瞳孔,轻轻的吐出实话。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年代的人?”他怎么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也一直不肯放手。“从你脸上开始出现恍惚神情,我就找人询问原因,是他告诉我你不是属于这个年代的人,迟早要回去你的世界。” “我不回去!”琉音紧紧抱住他,将头埋入他的胸膛寻求保护。“我不回去!一定有什么方法可以留在这里的!”她开始哭泣,眼泪几乎停不下来。 “我试过,我真的试过。”亚蒙心痛的说。“但叶特说过,上帝的旨意并不要你留在这里,祂对你另有安排。我命人帮你作画的目的,就是想借着画和绳索的力量把你留下来,但终究还是留不住你的灵魂,只留得住你画中的身影。” “可以的!”琉音更用力的抱紧他,宛若他是块浮木。“你可以的!只要紧紧抱着我,就能留住我的灵魂。”她的灵魂早已被困住,早已沉溺在他的双眼之中。 “你明知那是不可能的事,你能否认你已渐渐觉得疲惫,甚至再也抗拒不了那越趋急切的呼唤声吗?”他再度支起她的脸,不让她逃避事实。 她猛摇头,不想承认她真的累了,但疲倦已写在她的眼中。 他真该死,居然让她独自抵抗那么巨大的力量。位于远方的后世一定看见了什么,否则不会这么激烈的将他的急切传达给天际的巨雷,影响它们打个不停。 “回去吧,小貂。”他的眼中满是不舍的哀伤。“回你原来的世界,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我们容身之地。”勃艮地一定会不择手段的追杀他,他不能害了她。 “你是说真的吗?”她的头摇得更厉害了,难以接受事实。“你真的想我回去?” “如果你是问我的心的话,那么答案必定是不。但理智上却又不得不让你走。答应我,小貂,回去你原来的世界,我不要你受到任何伤害。”她的安全永远是最重要的考量。 “我宁愿被伤害,只要能够不与你分离。”她毫无理智的回答,勾起亚蒙哀伤的嘴角。 爱情的世界里不需要理智,你可以思考你所爱的人,但这种思考不是爱。他和小貂都掉进了爱的陷阱,不同的是她可以任性,他却不能不理智。 “任何敢伤你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我不会让你的鲜血白流。”残忍的笑意倏地升起,脸色阴森得骇人。 “难不成你想大开杀戒?”琉音捉住他的衣袖紧张的问。“我求求你不要这么做,那不是你。”她还记得他说过只要杀人便会作噩梦的事,她不想他的下半生是在噩梦中度过。 “那么你也要答应我,哪一天时候到了,你会跟着那声音回到你原来的世界,远离这些危险。”他们都知道他所说的危险指的是什么,勃艮地的阴谋无所不在,防不胜防。 “我……我答应。”她沉痛的允诺,希望那天永远不会来临。 亚蒙拥紧她,给她一吻看向窗外频击的闪电,心中的不安一拥而上。 他该就此解开绳索吗? “亚蒙?”玫瑰花瓣似的容颜很快地抹去他心中的念头。 不!他做不到,他只能乞求上帝再多给他一点时间。 他弯子拦腰抱起琉音走向床铺,开始他们有史以来最激烈的缠绵。 在他俩缱绻的同时,缩在黑暗一角的丽丝收到一封黏有勃艮地封蜡的密函,当她看完整封信,不禁沉下一张瘦尖的小脸,沉重的下定决心。 “请代我回复公爵大人,说丽丝一定尽快办到。” 细尖的声音悄悄的传入冰冷的空气中,为亚蒙和琉音的分离揭开序幕。 第十章 “谢谢你,丽丝,麻烦你了。” 琉音接过丽丝遮上来的花茶,就杯啜饮一小口,淡淡的澄黄色中点缀着几片花瓣,看起来清凉爽目,味道也很香醇。 “不客气,夫人。”丽丝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一副不习惯他人赞美的模样。“这种茶很香、很好喝,但容易迷醉人的心智,喝多了容易睡着。”她话中有话,可惜琉音听不懂。 “那正好。”她微笑,拿起杯子再啜一口,觉得它还是一样好喝。“我正愁睡不着,亚蒙不在总教我心神不宁。”或许是被宠惯了,仅仅是一天的分离都教人难以忍受。 “那么请夫人赶快喝了它吧,也好早早入睡。”快睡吧,丽丝盼望。她想尽办法将亚蒙调离城堡,就是想趁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搜她的身,据仆人说她懂得战斗,不能跟她硬冲。 “好。”琉音一口气喝完掺着迷药的花茶,对着接过空杯子的丽丝微笑。 “你知道吗,丽丝?”她柔顺地在丽丝的帮忙下躺入巨型的枕头中,拉起丽丝的手温柔的看她。“你是这么懂事乖巧,就像我不曾有的妹妹,也像我渴望的女儿。虽然亚蒙叫我不能信任你,认为你是勃艮地派来的间谍,但我还是喜欢你,一点也不相信你会是间谍或者是出卖我……”剩下的话随着药力的发作一道坠入黑暗中,只剩来不及收回的手掌,还温柔的和丽丝的五指交缠在一起。 “你应该相信的。”丽丝抽掉被握住的手指,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她的任务。 她是一名优秀的间谍,却被她的温柔仁慈打乱了方向,差点忘了自身的职责。 住手吧! 虽然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要求她停手,她仍选择无情的执行任务。她不想因自己的一时心软而丧命,勃艮地公爵不会饶过她。 她轻轻翻过琉音的身体小心地不吵醒她,虽说在药力之下要忽然清醒并不容易,但凡事还是小心为妙。然而,在她身上搜了大半晌,她还是没发现任何传说中的证物。 会放在哪里呢?她百思不解,所有可能的地方她都找过了,就是找不到那把匕首和项链。匕首的分量应当不轻,若放在身上似乎稍嫌重了点,而且它又是垂直的东西,也就是说—— 靴子!她一定是将那把匕首藏在靴子内侧,只有厚重的牛皮靴能承受得起长时间的震动和摩擦! 锁定目标后,丽丝急忙绕到床的另一头,小心翼翼的掀起琉音的长裙,露出她脚上的皮靴。她轻轻摇晃琉音的脚,确定她不会醒过来而后一举月兑下她的靴子,兴奋的发现她的推测并没有错,其中真的藏着一个尖尖的东西,而且还用皮套绑起来,状似匕首。 她打开皮套,黄色皮革内的匕首晶灿得惊人,甚至还能照出她的脸,清晰得超乎想象。 就是它了!丽丝十分肯定她手上的这把匕首就是传说中的魔物,也是用来定罪的最佳证据。 “对不起,夫人。”她拿起匕首往门外走去,临行前对着熟睡的琉音去下一句抱歉。“你不该相信我的。”原谅我,我也是身不由己的灵魂。 拿着匕首的丽丝头也不回的登上城堡的一隅,燃起一抹飞烟对埋伏于村中的接应人员做讯号,要他立刻带人包围雷芳堡,迫亚蒙交出琉音。 在危险逐渐凝聚的同时,天际打起一声又一声的巨雷。堡中尚在沉睡的琉音,和策马狂奔的亚蒙形成一个强烈的对比。 而在森林的另一端,黑暗的阴影已完全覆盖住镜面。看到这里,叶特不禁深深叹息,抬头观看划过天际的巨雷。 毁灭,已开始它的脚步—— 这次,谁也阻挡不了。 但愿还来得及! 疯狂驱马狂奔的亚蒙什么念头都不存,脑中存在的只有琉音。 精明如他居然中了最卑劣的调虎离山计,被敌人的纵火手段给骗出电芳堡。该死!他再度咒骂,对方深知他的弱点,深知身为领主的他有义务处理领地内的一切纷争,并藉此将他调离城堡,以方便丽丝的探测。 糟的是琉音对她仍是没有丝毫防心,认为一切都是他个人的揣测,他们甚至还为要不要送走她吵了起来,最后他还是顺从她,让丽丝继续留下来。 砰! 响彻天际的巨雷彷佛来自地狱的噩耗打在雷芳堡的四周,频繁得诡异,更怪的是原本还灰蒙的天色倏地暗沉下来,彷若黎明前的黑暗,迅速被魅影包围。 黑暗!他的心中突然冲出这个字眼,想起叶特说的话。 当黑暗完全占据镜子的那一天,即是你们分离之时,也是毁灭之时。 时候到了吗?他不禁抬头仰望天际,和他的后世展开一段无言的交谈 如果你的力量能够使她避免危险,那么请你发挥最大的威力吧!将她拉回你和她的世界,留住她的生命,即使我只能拥有冰冷的画像,那也是我的宿命。 他的无言换来更强烈的雷击,彷佛已答应他的请求。 在巨雷的簇拥下,亚蒙同时也拚命挥动手中的缰绳,和疾驰的闪电一道飞行,赶回去见他心爱的女人。 琉音! 沉睡中的琉音被这突来的声音惊扰的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的看着四周。 快回来!琉音,快! 强烈的音波使她不自觉的捂紧耳朵,却发觉那一点用也没有。 “你是谁?为什么一直呼唤我?”她爬下床铺寻找声音的来源,找了半天还是找不到。求求你快回来! 包强烈的乞求声冲破她的耳膜,也更教她心慌。 亚蒙人在哪里?为何不见他的踪迹? 在心慌下她盲目的模索,猛然发现楼下中庭有几簇跳动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亚蒙回来了! 她兴奋的跑下城楼,奔向火光的根源,愈是靠近愈觉得不对,火把的数目大多,不像是普适的巡防。 “是她!”人群中的某一个人发现她的存在,惊声尖叫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众人一发现他们要擒拿的目标,立刻像嗜血的狂兽向她逼近。 “女巫在那儿,我们快杀死她以赶走恶魔。”为首的保罗手里拿着铜钤,摇晃了几声朝她逼近,逼得她连连倒退。 “杀死女巫,赶走恶魔!” 此起彼落的叫嚣声彷佛来自地狱的勾魂曲,不同的是发音的是村民,而非想象中的恶魔。 “我不是女巫。”她百口莫辩,众人早已决定她就是女巫,是恶魔的使者。 “你当然不可能承认,但我们已经掌握足够证据,可以证明你是女巫。”保罗说得极有把握,一副她这次绝对跑不掉的模样,看得琉音一阵心寒。 “你如何证明?”她尽可能的拖延,期待至蒙回来救她。 “对,你如何证明?”冷若冰霜的质询随着亚蒙高大的身影一道进入人群中,众人自动分成两列让他们的领主经过。 “亚蒙!”琉音连忙投入他的怀抱寻求保护,她虽勇敢,却不至于坚强到可以对抗众人。 “别怕,我回来了。”他搂住她,将她置于身后,不许她直接面对危险。幸好他及时赶回来了,否则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如何证明她是女巫?”他再次询问,冷冽的口吻让保罗差点说不出口,差点被他吓死。 “因为……因为……”他愈说愈倒退,亚蒙高大的身影压得人无法喘息。 “因为这把匕首。”细小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拿着匕首站出来的人竟然是丽丝。 琉音难以置信的看着小女孩手上的匕首,晶亮的不锈钢匕首在火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反射的火焰红得骇人,宛若手持火把的个个村民。 居然是丽丝? “对不起,夫人,我不能再袒护你了。我必须保护萨尔德的居民。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女巫。”她故意说得既可怜又无奈,一副很后悔的模样。 “那把匕首……”琉音已经说不出话来,她一定是趁她在睡觉时取走它的,可能那杯茶还被下过药,否则她怎么会睡得那么熟。 “这把匕首是我打扫的时候发现的,你实在应该把它藏好。” 是的,她是应该藏好。她该藏好对人的恻隐之心,该藏好过多的友谊,如果她能更小心一点的话,也就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忍受她的背叛。 “这把匕首就可证明你是个女巫,除了恶魔之外,没人能制造出像这么邪恶的匕首。”丽丝又说,给她更重的一击。 丽丝的话一落下,即刻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他们都怕恶魔,更不许他来打扰他们的生活,他们一定得立刻驱逐她。 “丽丝说得对,那把匕首是恶魔的产物。”第二个站出来说话的是意料中的老妪,讨厌琉音的女仆总管。“我曾见过她拿这把匕首,当时她还拿它架上我脖子说要割断我的喉咙,是个最凶残、最邪恶的女巫!” 她的高分贝立刻博得更多的支持,马上又有几个女仆加入讨伐的行列。 “我也见过!” “我也见过!” 一波接一波的噪音宛如浪潮,不但激起他们的议论也激出他们的勇气。但见村民们手持火把及铜钤不断的向琉音及亚蒙逼近,气息疯狂而激进,比天际频传的巨雷还骇人。 “杀死女巫!” “把女巫交出来!” 随着脚步震动的铜铃声汇聚成一道强烈的音波,和偌大的雷声一起唱合,直逼琉音和亚蒙。 “谁敢动她?!”亚蒙拔出挂在腰际的巨剑,剑尖对准人潮威吓村民,盼能阻止他们的前进。 士兵们一看他们的主人拔剑,所有人也跟着拔,现场的气氛立刻变得十分紧张,战事一触即发。 “你想袒护女巫吗,大人?”丽丝毫不犹豫的捉住这个机会,一举挑起群众的怀疑,想办法解除危机。“身为领主的你有义务保护我们这些居民,赶走恶魔。”她故意顿了顿,让村民们消化这个想法,而后给予最致命的一击。“除非……除非你是恶魔的党羽,才会阻止我们消除你的同类!” 恶魔的党羽! 众人心中一惊,猛然想起亚蒙的出生。六月六日午后六时出生的他哪只是恶魔的党羽,根本就是恶魔本身。 原来这才是勃艮地的目的!亚蒙不禁要佩服他的阴冷狼毒。将他的出生强化的确是相当高明的一招,尤其他还拥有像丽丝这么出色的手下,想不成功也难。 “干得好,丽丝。勃艮地有你这么杰出的手下,我想他应该死而无憾。”亚蒙冷冷的说,移动剑尖指向她的方向,不介意一剑刺穿她。 丽丝倒也冷静,见招拆招的略过这个敏感的话题,转而面向拔剑的士兵,将疑虑的种子彻底播种。 “请各位仔细想想,我伟大的战士们!”丽丝很有技巧的引起士兵们的注意,随后开口。“你们跟随银狼征战多年,攻破过无数个城堡,可曾看过他受伤?可曾吃过败仗?这一切若不是有上帝保护,必定是得到魔鬼的资助,而我相信后者。没有任何一个常人能像咱们眼前的爵爷一样每次都全身而退,所以我相信他就是恶魔,和他身旁的女巫一样可憎!” 所有听话的士兵不禁打了个冷颤,开始划十字。他们的确没看过他受伤,他总是怎么去就怎么回,一点伤痕也没有。 这倒好了,他的战绩反而成为利用的工具。亚蒙冷冷的看着大部分士兵放下剑,心中无限感慨。人们总是容易因耸动的言论而放弃坚持原有的立场,难得有人例外。 “再说你们也中过那女人下的咒,你们都忘了差点死掉的事吗?”丽丝又说,最后这一击敲得又快又准,成功勾起吉兰他们的回忆,还有他们差点死于“安东尼奥圣火”的事。 丽丝一看众人的眼神和士兵们陡然放下来的剑就知道她成功了。她得意的看着亚蒙和琉音,率领众人朝他们一步步逼近,情况霎时变得非常紧张。 “杀死女巫!” “杀死恶魔!” 有些人开始低吼,意欲擒拿被指为女巫的琉音和恶魔的亚蒙。 他们开始摇晃手上的铜铃,那是驱除恶魔的利器之一,尤其是像这种打雷的夜晚。村民们相信只要不断摇晃他们手上的铜铃,铜铃便会帮他们赶走恶魔。 火把和铜铃瞬间像海一样涌来,搂着琉音倒退的亚蒙明白大势已去。他尽心尽力保护的居民终究背叛了他,就跟琉音被丽丝背叛一样,有着无法置信的无奈。 就在这时,天际响起一个强烈且清晰的声音,透过时空的阻隔跟随着狂飙的巨响,划破时间的结界冲入所有人的耳朵。 琉音! 听见这莫名的声音,全部的人都呆了,难以置信的望向天空。他们雎然听不懂话中的内容,但他们相信那必定是恶魔的声音,恶魔正发出怒吼意图解救他的同伴。 快回来!琉音,快! 快回去?这就没错了。无论他是在呼唤谁,都绝不能让他们走掉。 “赶走恶魔、杀掉恶魔!”为首的保罗将手中的铜铃高高举起,拚命的摇动,冀望以铃声的力量赶走来自天际的声音。 “不!”琉音试着阻止保罗的蠢行,一道尖长的闪电凌空而下,正好击中高举着铜钤的保罗,原本还活生生的人立刻变得像木炭一样焦黑,足见电力的强度。 “不……”琉音看着保罗焦黑的尸体,心中难过不已。中古世纪的人总以为摇动铜钤就能赶走雷电中的恶魔,殊不知铜铃会导电,反而害死自己。 “是你做的!”虽惊愕,丽丝仍不忘利用机会,提醒大伙他们前来的目的。 “不是我……”她错愕的往后倒退一步,撞上亚蒙宽厚的胸膛。 亚蒙隐稳的搂住她,从人们的眼中看到疯狂,看到毁灭。原来叶特口中的毁灭指的就是信心的崩溃,生了信心迎接生命的人们总喜欢将万物寄托在神怪才说,进一步迷失他们的灵魂。 快回来,琉音! 来自天际的呼唤忽地转了个方向,改由城堡的深处发出,彷若在引导他们一样。 是时候了,他知道。黑暗已然包围住人们,使他们坠入疯狂的深渊。他和琉音的避逅也将画上句点,将来不及结束的一切留给未来。 “杀死他们!”一个持棍的村民率先开始他的攻击,跟着更多持刀棍的村民加入,逼得亚蒙不得不反击。 当他决定将剑挥向村民之际,身为侍卫长的亨利反而此他更快拔剑,掠开原本朝他们涌来的刀棍。 “快带夫人走,大人!”最后一刻亨利终于站出来,完成他对亚蒙宣誓过的忠贞。 亚蒙感激的点点头,捉住琉音便往城堡里跑,那里有她的回家之路,有他擅自留下的容颜。 随着他们的脚步,那来自异世界的声音也愈来愈急切,愈来愈大声,直到亚蒙带她跑进地底深处,一道厚重的铁门前,那声音才猛然消失。 “进去吧,小貂。”亚蒙边说边打开重锁的铁链将门推开,他拿起挂在墙上火把点燃,房间立刻变得明亮起来。 琉音跟着他的脚步走进她从不知道的密室,发颤的身躯几乎承受不了眼前的景色。她心不甘情不愿留下来的倩影就挂在房间的正中央,和她真人一样大的画作栩栩如生,不同的是画中人在微笑,她却在哭泣。 “回去吧,小貂。”他执起她的手将她带到画像面前站定,用最温柔却也最悲伤的口气对她说话。“上帝给我们的时间就这么多了,该是你离开的时候。” “我不要!”她惊慌的捉住他耍赖。即使必须说谎一千次,她也照办。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听你的劝告相信丽丝的!”都怪她那该死的软心肠。 “不,小貂,我不这么认为。”伤感的微笑中带有些许矛盾,骄傲的看着琉音。“你不过是坚持你的信念,只是你的信念背叛了你而已,又有什么错呢?”支起她下颚的力道还是一样小心,挥去她泪水的手指也一样熟悉。她怎么能?她怎么能离开这样的温柔? “是我解除了你对人的防心,所以这个责任应当由我来承担,你毋需自责。”若不是他,恐怕她仍会保持对人的防备吧,也不至于让自己陷入险境。 “走吧,小貂!回你原来的世界去,在那里至少你是安全的。”他眉心深锁的倾听愈来愈靠近的声音,明白村民很快就会搜到这边来,他不能再犹豫了。 “我不怕危险,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任何危险我都不怕!”她死命拉着他的手臂,怕他会一手将她挥开,他坚决的表情好吓人。 “你想悔约吗,小貂?”面对着她的耍赖,他只好使出绝招。“你忘了你曾答应我时候到了你一定会回去,你想食言?”他不得不强硬,外面脚步声已接近刻不容缓的地步,他一定得及时送走她。 “我……”她无法回答,因为她知道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很有可能杀死全部敢对她动手的人,变成一头道地的野兽。 “我们一起离开!”她突然想到这个变通的方法,兴奋的拉起他的手臂猛摇。 他摇摇头,看着失望在她眼底凝聚。她怎么会明白他比她更失望?在她的世界里有另一个他等待着她的归来,这样的状况容不下两个相同的灵魂,他必须死去,然后重生。 “这是不可能的事,小貂。”他左手支起琉音的下巴,和她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右手接触挂着画像的绳子准备解开命运的枷锁,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透露出他的不舍,表面上却还继续保持微笑。 “我不属于你的世界,我有我的宿命。或许哪一天我的灵魂能够忍受无尽的等待,追着日月星辰的就迹到达你的世界再和你相遇。”他低下头来给她深深一吻,灌入他的味道希望她永远不要忘记,她是他的宝贝,是他此生的挚爱,然而他却无法和她在今生相恋,只能等待来生再续前缘。 “再见了,小貂。”在琉音错愕的眼神下,亚蒙立下他最后的誓言,赶在村民脚步到达前解开叶特的绳索,放走对她的无尽思念。 “无论要轮回几世,忍受多炽热的地狱之火,我也一定会记住你的模样,投影在遥远的未来,攫取你不变的容颜。”黑色的绳索在他指间转换为解放灵魂的道路,亚蒙发抖的手指就这么松开系住画的绳索,让她的灵魂回归她的空间。 起初琉音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直到身体忽地飘起来才了解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他不征求她的同意就切断绳索,不问她是否愿意离开便径自送她回家。 “你没有权利!”她努力让自己不被巨大的吸力吸走,时空已然开放,关键就藏在这幅画中。 她再次哭号,双手捉住他的手臂抵挡由画中传来的吸力,不愿这就此回去。 “你没有权利帮我决定我想要的生活方式!就算我的身体安全的回到我的世界,我的灵魂却注定沉沦在这里,你怎能如此自私?”巨大的吸力如同狂风暴雨席卷而来,鲜艳的画像突然张开一张黑色的血盆大口,形成一股强力的漩涡,将琉音整个下半身吸进画中。亚蒙知道时候已到,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神的旨意。 “我知道我很自私,但如果我的自私能换取你的安全的话,那么我宁可当一个自私的人。”没有任何指控抵得过她的性命。 “记住我的眼睛,小貂。”他奋力的捉住她的手臂与时空的吸力对抗,趁着她还没被完全吸进去之前,留下再度相逢的指针。 “如果真有来世的话,我的眼睛就是彼此相认的标记……”淡透的银眸在时空的吸力下逐渐褪去,留下的是滴于琉音指尖的泪珠,她的狼哭了,她也哭了。 “不!”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愈来愈模糊的身影,湿濡的指闲似乎还留着他的温热,然而她却无力抵抗来自画作中心的力量,无奈的随时空的漩涡翻转,在黑暗中体会到上帝的安排。 她曾以为自己不值得爱,以为若是接受了爱就会变得软弱,所以她抗拒一切真诚的关心,只留下表面的温和,乖巧的配合着现实社会的运作,直到她掉落到十五世纪为上。 是亚蒙让她了解到,爱是唯一理智的行为。因为选择爱他,她才明白人不一定必须永远生活在阴影下,曾经失落的心也能够再一次寻回。 她爱他,但这份爱却没有机会说出口,只能坠入时空的翻转中悔恨。 让她就此沉沦吧!如果上帝不允许她留在亚蒙的身边,那么请仁慈的任她迷失在时空的边缘,就此饿死老去。她的朋友都已经不在了,配合着各自的宿命留在她们应在的地方,唯独她无法抵抗命运的狂潮,一个人孤单的回到现代。 这是上帝的惩罚吗?如果是的话,她无话可说。她曾冷漠地误解她母亲,也许这是她母亲另一个处罚她的方式,然而她并不怕处罚,只怕与亚蒙分离。 她跟着时空转,转过许多漆黑的年代,一直到头晕目眩之际她才看到一丝光亮,接着她的身体腾空朝着光源处飞去,被时空狠狠拋出。 她居然好好的,一点伤他没有?按理说她不摔断脖子起码也该摔断几根肋骨才对。 琉音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完整无缺的身体,再看看身下垫得厚厚的软垫,最后是一双晶亮的黑色高级男用皮鞋,鞋子的主人似乎已等候多时。 她居然从画中跳出来,身上的衣服还是画中的长袍 不久前穿在身上的那一件—— 而且画中的身影也不见了,只剩下空旷的背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她会从这幅画走出来? 她正纳闷着,皮鞋的主人却突然开口了,熟悉的声音引起她的错觉,使她当场呆住。 “欢迎回家,小貂。”低沉沙哑的声音一如记忆中动人心弦,触动她的神经。 这是……上帝的另一个玩笑吗?站在她眼前的,可是她记忆中的亚蒙,她的狼? “亚蒙?”她无法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他的外形和亚蒙完全不同,除了仍是一样的银眸外,其余没一处相同。 “只有我会叫你小貂,所以你不必怀疑。”他对她敞开双臂,等待她投入他的怀抱。 是的,只有他会叫她小貂,只有他才知道她有多寂寞。 “记住我的眼睛。”他带笑的说出分别时的誓言,抹去她心中的怀疑。 “如果真有来世的话,我的眼睛就是彼此相认的标记……”他又说,闪动着一双淡透的眼睛,欣喜的接受她飞奔的身影。 这是她的亚蒙,她来不及说爱的男人! “我重生了,小貂。”他紧紧的搂住她,搂住他五百多年来唯一记住的身影,他挚爱的小貂。“我实践了我的诺言,你知道我从来不说谎的。” 他确实从不说谎,即使是经过五百多年的轮回也一定会实践他的诺言。 她死命的抱住他,不断的哭泣,泪水流入他的衬衫,也流过他内在的灵魂。相隔五百多年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重逢,尽避他的外在已变,内心却依然是她最爱的亚蒙。 “是你,真的是你!”她的眼睛中盈满了感动。“我还以为今生今世再也听不见这个昵称,以为我必须老死在回忆中。”她的小手贴上他的胸膛,感觉他躯体底下的脉动,那是亚蒙的心跳,是她终其一生的定位。 “你曾要我为自己寻找定位,当时我无法回答,现在我却能毫不考虑的告诉你。我爱你,亚蒙!我愿将自己的灵魂托付给你,将自己的身影定格在你心底最深的角落。爱不只是你的专利,我也一样能接受爱情,让我们一起典藏所经历过的一切,为彼此寻找更新、更坚固的定位。”她深深的相信这才是上帝安排她掉入古代的原因——要她明白如何面对爱情以及了解世间的真爱。 听见她的告白,德尼勾起一个宠爱的微笑,用不变的银眸凝望着她。“你变成熟了,也不枉费我等待这几百年的时间。”在漫长的等待岁月中,唯一能安慰他的就是她的身影,亦是支持他继续等待的原动力。 “自我走后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对她来说不过是瞬间的事,对他却是长达五百多年的折磨。 “也没什么,不过是一连串阴谋和陷害。勃艮地利用你的事件陷害我,试图造成人民的反感。本来是做到了,但他万万料想不到查理会派家臣来帮我,一举平定内乱,于是萨尔德又恢复原来的平静,直到我老去、死去为止。”德尼笑得淡然,五百多年前的影子依然清晰。他不想告诉琉音为了等待她出现,他在时空的入口处徘徊了多久,又为了不弄错她的出生年代,特别请求叶特帮他锁住灵魂,以免被时间的洪流拉走。这一切的一切恍如昨日,却已悄悄又过了五百多年。 琉音沉默不语,深知亚蒙报喜不报忧的个性。五百多年对任何一个受困的灵魂而言都是一个无止境的折磨,但为了实现他的诺言,他可以忍受最残忍的历练。 “我很抱歉让你等了五百多年,独自忍受死亡的悲伤。”而她却只坠入时空几分钟。 闻言,德尼反而笑了,摇摇头将手伸向裤袋。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你的孤单。”对他来说死亡反而是个解月兑,当他死去的那一天他是带着微笑的,因为他终于可以开始他的灵魂旅行,守在时空的洞口计算琉音回来的时间,亲手帮她戴上迟到许久的项链。 “这是你的项链。”德尼拿出他珍藏了五百多年的项链为她戴上,她低头一看,竟是她母亲的蛋白石项链! “原谅我隔了五百多年才将它还给你,它跟着我的思念一起守候了五百多年,一直被我密封于画的后头,等待它主人回来。”他轻轻的抚上她的面颊,无限眷恋的倾看她的容颜。 “从小我就喜欢徘徊在这幅画的面前,看着你灵活的大眼,想象自己抚模你柔顺的发丝,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有这种反应,直到我不顾祖训将画像移出密室后才逐渐忆起五百多年前的往事,回忆起与你的相遇,也回忆起之后发生的事。我不断的呼唤你试图将你拉回现代远离危险,没想到反而成为阻断彼此的力量。” 只能说是天意吧。在她返回现代后,他曾询问过叶特如何才能让所有事契合,怎么做才能确保彼此会再相遇。叶特告诉他必须将绳索再度系起,家训也必须存在,如此一来才能避免她的画像过早被移出密室,进而错过他转生的年代。 这一切恍若程序的计算不能出任何差错。他默默接受他的建议,重新弄好该做的准备,并将蛋白石项链置于画作的后头,和他一起等待琉音的出现。 他拨弄琉音胸前的项链,无限感慨也无限想念。在他还尚存人世的那些日子里,就是这串项链陪伴他度过没有她的生活,那上面留有他寂寞的证明。 琉音霎时茅塞初开,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频频听见一个焦虑不已的声音。原来那频打的巨雷和遥远的呼唤都是来自于他,他的力量造成了他俩的分离,让他们绕了一大圈再相遇。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却是上帝的恩典,上天让她们三人各自掉入不同的时空,寻找最适合她们的爱情,让她们体会人生及爱情的真谛,也使她们更懂得珍惜生命。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应该是再也不能举杯庆视彼此找到真正的幸福和未来吧!她们果然如那吉普赛女人的预言,留在她们该在的地方。她该停留的地方即是亚蒙安全的怀抱和温暖的眼神,无论是十五世纪的雷芳堡或是今日的法国。 她不禁赞叹生命的可贵和命运的神奇,如果未曾经历过这一切,恐怕到死为上她都只是那个空有肉身却没有灵魂,也不懂真情为何物的孔琉音吧。 “我爱你,亚蒙。无论你的外表如何改变,我都一样爱你。”她突然抱住他感谢上帝的赐予,上帝的安排真是太巧妙了。“能爱你是种恩典,是上帝对我最仁慈的安排。”如果她曾有所怀疑的话,早在他那声“欢迎回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一直害怕自己会来不及告诉你我心底最嘹亮的声音,幸好上帝肯再给我一次机会。”为此她感谢上天的宽容。“再一次看着你的眼,我忍不住想告诉你,遇见你、认识你、爱上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是他将她心中的尘霾扫尽,赶走所有阴影。 “我也是,小貂。我也是。”爱上她是上帝所赐予最美好的恩典,两个同样寂寞的灵魂以最不平凡的相遇方式交错于时空的两端,格守五百多年前的约定。 如果能以这样的方式,完成再相逢的约定,那么五百多年的时光也只是像梦一样短暂而已吧。 他们不约而同的直起身来,看向只剩下背景的画作相视而笑。他们心中的影子已化为实体飞进彼此的未来,从今以后,他们再也不必觉得恐惧,害怕可能的分离。爱情的影子隐隐约约,飞舞交错在恋人的情怀里。你,也感受到了吗? 被遗忘的一章 “你决定了吗,大人?”叶特的声音明显的不赞成,双眼直视亚蒙,企盼能打消他的坚决。 “我从未质疑过。”淡透的眼眺望着天际,拨开黑雾后的天空恢复成原来的晴朗,但在亚蒙心中他知道一切再也不会相同,他最爱的小貂已不在,已回到她原来的世界。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么做的,五百多年的时光太漫长,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忍受像这样的黑暗。” “你说的那些人都不是我,只要能再见小貂一面,别说是五百多年,五千年我都能等。”亚蒙淡淡的回答,自信的语气中带有些许不易察觉的脆弱,回转于他渴望的跟眸中。是啊,只要能完成他俩的约定,即使必须等时光耗尽,空闲枯萎,他的领主也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等下去,直到再一次将他最心爱的女人拥入怀中,倾听她的心跳为止。 “如果你早点放开她,也不会有后来的事发生。”若不是他机警事先向查理求救,亚蒙早死在勃艮地的阴谋下。 “或许吧。”亚蒙耸耸肩,表情淡然。“我知道你并不赞成我的作风,也无法理解我的想法,你的眼睛已告诉了我。”若不是基于主仆及救命恩人的关系,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拒绝他。 “这点我无法否认,大人。”叶特的确不解,也为他不平。“你可知道你要求的一切会有什么后果?守候在时空的入口处并不单单只是忍受孤独,还有无尽的黑暗及偶尔的时空强流,一不小心很容易魂飞魄散。对你的小貂而言,她只需要忍受几分钟的时空洪流,对大人来说却是五百多年的挣扎与煎熬,恕我的无礼,我怎么想都不认为大人该冒这种险。”一旦灵体被时空冲走,就会化为宇宙中的尘粒,永远无法转生。 “你以为几分钟很短吗,叶特?”亚蒙忽地反问,问得叶特一阵哑然。“我一点都不这么认为,只要心里悬挂着对方,几百年的时光和几分钟的时间对彼此来说都是一样痛苦,我相信小貂现在就和我一样绝望,一样想再见到对方。”在挥别她的那一瞬间,他的灵魂就已经开始漂流,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竟能活下来。 叶特无话可说,有时候他认为亚蒙是在责怪他。如果不是因为他私下决定向查理求救,或许亚蒙早踏上灵魂之旅,也不必孤独面对死亡。 “你是在责怪我吗,大人?”叶特的声音中不无遗憾。“我只是不忍见你走向毁灭之途,你如果早点听我的话解开绳索,勃艮地便无从下手。”到头来他反倒成了罪人。 “我一点都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误会了。”亚蒙感激的看着他的忠仆,叶特是他除了亨利以外唯一的朋友。“是我自己无法放手,是我自己想多留她几分钟。我感激你做的一切,要不是你和查理,雷芳堡及萨尔德早落入勃艮地手中。”哪来今日平和的局面。 “我倒宁愿你庆幸的是自己的劫后余生,而非雷芳堡的安全。”叶特无奈的说,一点也不明白亚蒙悲天悯人的胸怀到底出自何处,按理说他应该会血洗带头造反的村庄,可是他没有,他甚至饶了那些临阵倒戈的佣兵,只是将他们逐出电芳堡永不再录用,唯一的例外只有逃逸不及的丽丝,因为她背叛了他最爱的女人,并为此付出代价——宝贵的生命。 闻言亚蒙只是微笑,扩大的嘴角中隐藏了无限玄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认为叶特能了解他的心情。 “你能告诉我原因吗,大人?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她终将离去,仍不肯早点放手,非等到一切都不能挽回才愿意解开那条绳索?”叶特挫败的摇头,尽避他有服务的义务却无服从的意愿。他们虽名为主仆,实际上却更像朋友。 “你见过几个愿主动解开绳索的人,叶特?”亚蒙真诚的回答,为了得到他的帮助,他必须取得他的谅解。“在你看来那也许只是一条普遍的绳索,却是困住我和小貂的监牢。我们都被困住了,而且害怕被释放,所以尽力争取相守的每一分钟,只因在我心里我宁可当一缕困恋的灵魂,也不愿守住一个失去体温的身躯,仅仅只是因为活着。” 或许死亡才是最适合他的方式。 叶特深深的叹息,明白他已被说服了。他的领主将会得到他的帮助,但他却无法解救他的灵魂,就如亚蒙自己所言,他被困住了,能解开那条绳索的,只有他对小貂的诺言,任何人都帮不了他。 “那么你只好再度挂起那条绳索,让它带领你的灵魂奔向遥远的世纪。”叶特无奈的建议,算是败给他的坚持,半是遗憾的看着新生的希望在亚蒙的眼中升起。 “然后呢?我还该准备哪些?”亚蒙认真的聆听叶特的指示,一件件的记入脑海中。 “系上绳索后,将密室封闭,为了避免你的后世过早将画移出画室错过你转世的年代,小的建议忽立下训示,不许后代子孙移动画作,如此一来,才能正确无误的配合你出生年代和她坠入时空的时间。” “如果配合不当呢?”听到这里,亚蒙不由得攒起眉头,现在的事情尚能掌握,未来的事物又该如何掌控? “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叶特回答。 也就是说历史将会改变,他不会遇见琉音,也不会因她而导致毁灭,更不会迷失在没有她的彷徨中。 “也许这对你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就连他也不知道该做何感想了,叶特不禁感叹。 “不,我不这么认为。”亚蒙摇头笑着回答,深深了解上帝的旨意。“她的命运是跟我连在一起的,因为上帝明白我的寂寞,所以选择同样寂寞的小貂穿越时空飞进我的人生,她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也是最好礼物。 “或许吧。”叶特举双手投降,放弃一切再说服亚蒙的念头。“既然你如此坚持,小的也不便再说什么了。” 谅解的光亮升起,亚蒙就这么开始他的等待之旅,一点一滴的数着窗外滑落的雨滴,一天一天的吸取射进屋内的光线,刻划他逐渐变老的容颜。 为了不使莫荷家从此消失,他收养了一个男孩当成莫荷家的继承人,因为他已无心再碰任何一个女人。对他来说“活着”不过是另一个不自由的束缚,他渴望的是摆月兑躯体,让他的灵魂退出,以便开始他的时空之旅。 这一天终于来临,临终前他不禁微笑。在他等了三十年之后,死神仁慈的带走他,依他的愿望将他留在时空的边缘,因为他拒绝上天堂。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和他一起徘徊的灵魂不解,个个睁大眼问他。 “我必须完成我的诺言。”他总是如此回答。尽避天堂留有他的位子,他却宁可忍受轮回之苦,守候琉音的出现。 然后,无尽的等待开始了。他身边的灵魂一个接着一个离去,开始他们下一个人生旅程,唯独亚蒙还在等待,这其间历经了无数次的时空洪流,每每牵引着他往人间飞去,若不是他有过人的意志及运气,早已魂飞魄散或不知沦落到哪个世纪,错过叶特为他留下的记号。 五百多年的时间宛如是一场征战,亚蒙告诉自己只准赢不能输,他曾输给命运,但这一次绝不能输。在他不断祈祷下,上帝终于听见他的声音,让他在几近绝望的时候看到那粒银色的光点。 当你看见一组泛着银光的圆点,那就是你转生的记号,小的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 他想起叶特的话,那是叶特耗尽法力为他保留的印记,没有这个印记他根本找不到下一个生命的源头。 他立刻满怀感激的往银色光点坠去,快速融入那光点中,在进入光点的剎那忘了前尘以往,拥抱一个全新的身分再出发,重新回到人类体内。 再度转世的亚蒙有了全新的面孔及名字,唯一没变的是那对淡透的眼睛及莫荷这个姓。他是独生子,也是未来的第三十二任莫荷公爵,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他长得极为英俊,有着一双淡透到几近银色的灰眼和黑褐色的头发,可是不晓得怎么搞的,他宁可自己是银发,最好有一副高壮的身材。你若问他为什么,他也答不上来,只是一直觉得那很重要,那感觉就像是地标吧!在他的潜意识里,那似乎是一个标记,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还有另一个令他着迷的东西就藏在堡中的地下室里,那是他小时候探险的结果,也是莫荷家族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好美。”他总是喃喃自语,眼睛紧盯着画里的人物,一刻也不和她分开。 不知多少次他的眼光离不开画中的女子,她有着一双黑玉似的大眼,在那其中蕴藏着坚强与脆弱的双重组合,交织成一片俳惑的魔网,每每教他看到忘了时间,彷佛灵魂已进入画中与她重叠。 “你又跑来这里了!”他的母亲不禁摇头叹气,搞不懂这画有什么好看的。“不是说过这儿不能随便进来吗?你要是一个不留神动到这幅画就糟了。” 德尼才不甩他母亲的斥责,等他长大成为新一任的莫荷公爵时,他一定要亲手解开画后的绳索,说不定画中的女孩真的存在。 “是耶,车子在等了,再不走就买不到你要的马了。”莫荷公爵夫人无可奈何催促着十岁大的德尼,提醒他该走了。 德尼心不甘情不愿的随他母亲走出密室,临行前还不忘再看书中的女子一眼,她似乎正在微笑。 车子驶向一个小小的牧场,坐在德尼身旁的莫荷夫人还在喋喋不休,抱怨德尼为什么非得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家庭牧场来买马。德尼烦得只想跳车,他也不知道呀,谁要他看中的马匹刚好就出生在这么一个偏远的牧场,他不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车子终于到达目的地,德尼二话不说立即跳下车,匆匆的往马圈走去,在匆忙间撞到一个小小身躯,将她撞倒在地。 “噢,对不起。”他连忙扶起被他撞倒的小女孩,不住的道歉。 被撞倒的小女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瞠着一双黑玉般的大眼,泪眼汪汪的看着他。 这个小女孩长得好象书中的女孩哦! 德尼眨也不眨的看着眼前哭得像泪女圭女圭的小女孩,觉得她愈看愈像书中的女孩,只是小了好几号。 “你叫什么名字?”他禁不住的问,她看起来至少五岁,应该会听话了吧。 小女孩显然听不懂他的话,只是一直哭又一直摇头,黑色的长发晃来晃去,晃得他一阵头晕眼花。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德尼心慌解释,手忙脚乱的看着她愈哭愈大声。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琉音!” 轻柔的声音翩然而至,接着是一双细弱的手臂抱起德尼眼前的小女孩,阻断他进一步认识她的机会。 “等一下,女士!”他试着唤回愈来愈远的身影,对方却不理他。 “琉音乖,爸爸要抱你上去啰。”笑得像花朵的女子在旁不停的安慰浑身发抖的小女孩,小女孩抖得像落在风中的叶子,不由自主的巴住母亲的颈子不放。 远去的声音清楚的传人德尼耳朵中,他看着几公尺外的拔河赛不由得一阵愤怒,难道他们都没发现到小女孩的恐惧吗?为何一定要她上那匹该死的马? “原来你在这儿呀,德尼。”快累得半死的莫荷夫人总算找到失踪的儿子,还唠叨边将他带离马圈。“走这个方向才对,你要的马在另一个马圈……” 虽仅是一次短暂的交流,却在德尼幼小的心灵留下深刻的印象,也更让他确定画中的女子必定存在,也许她名字就叫“琉音”,一个不属于西方的名字。 他将这个名字刻入他的记忆深处,要自己千万不能忘记这两个字的发音。随着时光的流逝,德尼长大了,并顺利继承爵位。这天,他来到密室,决定将他心中埋藏已久的念头付诸行动。 “你一定会出现的,我相信。”他毫不犹豫的取下十呎见方的巨大画作,扯掉系于画后的绳索,在解开画像背后的绳索时似乎有道光芒闪过,短暂不到一秒钟。 他耸耸肩,毫不在意那犹如闪电的奇异感。他明白他正违背祖先宗法,那是保持了近六百年的神秘规章。但谁在乎呢?他是第三十二任的莫荷公爵,有谁能阻止他改变莫荷家的传统? 然而当他小心翼翼捧着画踏出密室的剎那,沉寂了近六百年的咒语也在同一时间破解,切断了古往今来的联系。故事早就开始了,他的举动却迫使故事提早进入结局;一个穿越时空,来不及与天地共存的故事。 几乎是在绳索斯裂的瞬间,片断的回忆便如海水般涌来,打消他原本想将画作公开展出的念头。 现在他知道她确实就叫琉音,就是那与他错身的小女孩。他忆起了一切,忆起与她共度的时光,也忆起她即将面对的危险和背叛。 “琉音!” 他不断的呼唤这个他挚爱的声音,那是回荡在他记忆中长达五百多年的单音,却被他遗忘了三十年。 “琉音!快回来,快!” 他的脑子里净是可怕的记忆,暴动的村民和丽丝狰狞的面孔历历在目,他必须立刻拉回她。 为了防止她回来时受到重击,他在画像的下方铺上一层层厚重的垫子。他不知道何时她才会出现,但他知道她一定会回来,因为她是他亲手送走的——就在五百多年前。 他持续耐心的等待,也耐心的呼唤。终于在某一天晚上他见到了画中的女子,一个等待了五百多年的熟悉身影——他的小貂。 “欢迎回家,小貂。”他感动的绽开微笑,他终于又看见他的爱人,再一次拥抱被他锁在画中的女子。 这次,一切都将不同。 全书完 后记 啰唆的我又来了,这次带了些好东西,众所盼望的调查结果及名单如下—— (一)最佳男主角:任意情。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统统在他身上应验了。阴阳怪气的少儒兄仅以三票之差高票落选,在此表示我的哀悼,阿门! (二)最佳女主角:吴丽清。允文允武,狡猾聪慧不下于她老公,因此高票当选,恭喜。 (三)最佳老公奖:抡语剑。此奖竞争激烈,霸气温柔的袭人和直爽没大脑的李少允都是高票落选的可怜虫,请给他们掌声鼓励鼓励! (四)最佳老婆奖:吴丽清。无可比拟的高票数让我也无话可说,赢得很精釆。(糟糕,第二名的喻希柔哭了!别哭、别哭,回去骂你老公出气。) (五)最佳体力奖:钱雅筑。公认的最佳追夫高手,上天下海的十年光阴为她赢得一致的掌声,但我不会说恭喜她,这种追法太辛苦了,女人要有志气。 (六)欠扁男主角:尹律枫。别怪我不救你,一百四十二个人想扁你,我有什么办法,我还不想死。(别笑,少儒兄!你也好不了多少,有八十八个人投你一票,高居排行榜第二名哪!) (八)最佳忍耐奖:萨德纳罗。君子的极致表现为他带来了掌声却唤不回失去的美人。下次千万记得要无耻点,先上了再说。 (八)最惨男配角奖:任意桐。深情的君子永远赢不了卑鄙但同样深情的小人。我劝你向意情看齐,不要只站在崖边喊话,直接跳下去比较有希望。 (九)最佳激情奖:任意情和唐秋缠。不晓得是不是敝人安排的场景太惊人,投他们一票的人居然高达一百一十个人,彻底打败其它对手,让拚了命的袭人和钱雅蓉含泪饮恨,真是……太厉害了。 (十)最佳情侣奖:李少儒和吴丽清。后劲十足的一对,身为敝人第二本书的男女主角居然能打败其它最近作品的众家兄弟姊妹,你们可是骨董级人物耶,佩服佩服! 以上就是票选结果,不服气的人请不要揍我,我以人格保证票选饼程绝对公乎,绝无灌水之虞。 另外有一点值得提的是,来信参加票选的读者人数多得超出我的想象,有将近两百六十个人寄回调查表参加票选,理由各式各样,有的风趣幽默,有的辛辣刺人,甚至还有读者在圈选“最欠扁男主角”这一项时将票投给李少儒,理由竟然是——死了算了!这……面对这么骇人的理由,我只有以附赠“诅咒用稻草人”一具(昭伶建议)做为小小的薄礼,让这位读者骂个痛快,其余的实在无能为力。(少儒兄,你就节哀吧!) 这次活动,承蒙《禾马》鼎力相助,除了原先答应赞助我约五张海报外,又在我的无理要求下,再增加陈淑芬小姐亲笔签名的海报十张,总共十五张美美的签名海报,外加七张复制书(原本预算百张)共二十二张,一举摆平所有剪下书卡参加活动的读者朋友(怕了吧!我是很大方的)。附带一提,这次能够“留影”的最佳激情情侣是由得票平均最高的《秋意情缠》男女主角获得,至于场景嘛,昭伶小姐还在考虑中,原则上不会令大伙失望就是。(香艳、火辣、刺激……) 同系列小说阅读: 時空交錯1:错揽浮月 時空交錯2:错吻星空 時空交錯3:错影时情 時空交錯错吻星空外传:猎杀暗夜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