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水精灵》 闲聊 湍梓 镑位,我又来了。原本当由湍梓姊出场的序,在我的苦苦哀求之下,她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答应退场,让我有发声的机会而不至于被踹到本文后面写后记。(没办法,她的序太受欢迎了,甚至有读者写信给她。) 湍梓呢,是个电脑白痴。所以目前还以最古老的方式写稿(爬格子),常被作者abcd劝我要跟得上时代。而我也非常从善如流地努力学习,以期能登上网路的殿堂,跟最时髦的网友聊天。 “其实你不上网也好,最近网路已俨然成为人身攻击的最佳地点。”作者a语重心长的叹道,因为她最近的表现太精彩了,早已成为镖靶的红心。怎么会这样?我最向往的时髦玩意居然变了色,那我还需要努力学习上网吗? 由于我一向用笔耕,不知道网路上出现了一只美美的疯狗(暂且称之),而且这只天外疯狗几乎是逢人必咬——只要是有点知名度和写情色的作者无一幸免。想当然耳,被列为派的湍梓当然也免不了被咬上几口。偶尔被咬,我是不介意啦,只是有点佩服它的毅力,市面上的作者哪个不或多或少写点加料,照这样发展下去,这只美美的疯狗可得要有媲美不锈钢的牙齿才行(因为专挑铁板咬嘛)。被咬得最惨的作者a拍拍我的肩膀要我别生气,因为被它咬过的作者必留下痕迹,痕愈深表示你的作品愈受欢迎。这么说来,它才咬我几口意思是我道行不够啰?我得再努力才行,加油! 废话完了接着是道歉。这本《戏水精灵》是整个系列的完结篇,却是表现最不精彩的一本——我个人认为。袁姊一直要我放轻松,别对自己太苛责。她知道我这个人不怎么能承受压力,怕还没接受读者的批评之前就先把自己压死了。在此感谢袁姊及作者abcd的关心,谢谢你们。 再来,就是有关之前提过的圈选活动。这次活动内容非常简单,只有十个题目而已,其中有几项名目稍稍奇怪了点,比如最佳体力奖和最佳忍耐奖。最佳体力奖呢,内容请自己想象,上山下海追个不停也是要靠体力的,而被缠得快发疯的人也得要有过人的忍耐力才行,不是吗?至于最佳激情奖和最佳情侣奖算是大奖了。综合两者的得票数后所产生的“最佳激情情侣”,湍梓将请我的漫画家好友刘昭伶小姐重现书中最香艳、刺激的镜头,亲绘“彩稿”赠予读者,而且上头会有鄙人和昭伶小姐的亲笔签名。 说到“最佳激情奖”这一项,咱们昭伶小姐就有满肚子牢骚了。她一向偏爱李少儒和丽清那一对(因为她不是喜欢疯子就是像少儒兄这种有洁癖的男人),所以早就想好要画什么了。然而,当任意情和敏儿的支持者愈来愈多,而我也满头大汗的告诉她这个讯息时,她果然恶狠狠的质询我——“什么?有可能是任意情那一对?”我立刻点下我沉重的头颅,心想那一对没什么不好呀。“那他们最刺激的镜头发生在哪个地点?”因为那时她尚未看过《秋意情缠》,根本不知道书中内容。“呃……”我支吾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详加叙述。“算了,画任意情解敏儿的肚兜好了。”昭伶斩钉截铁地决定道。肚兜,哪来的肚兜?敏儿的肚兜早就被任疯子给撕破了,哪还能留到山洞和瀑布?于是我吞吞吐吐地自首。“没……没有肚兜……”“没有肚兜?”只见昭伶小姐二话不说直接拿起我书架上的《秋意情缠》k了k。 一个钟头后——“我拜托你好吗?你就不能挑些‘正常’的地点做那件事吗?又是柱子又是湖泊又是树下又是瀑布又是帐房,你笔下的主角们也未免太辛苦了点吧?”面对她的抗议我无言以对,心里想的是下次或许可以试试看倒吊在树上——呃,纯粹想象,请勿见怪。 抱歉,又是一堆废话,正事却还未提。是这样的,这次圈选,凡参加者统统有奖,圈选之外再添原因的读者奖品愈丰富。至于之前提过的“彩稿”则是复制画(原稿当然挂在我家),只有五张,将从有买齐我全套作品的读者挑出来(我的古代作品即可)。“你怎么知道谁有买齐你的全套作品?”詹姊清脆的声音中充满疑问。对哦,怎么区分?“请他们将书笺剪下寄给我签名盖章不就知道了。”我天真地回话。“那怎么可能!”詹姊仿佛听见笑话。“你要人家破坏书籍也未免太过分了吧。”一句话惊醒梦中人,我的确没考虑到。现在该怎么办?我已经说了吔。“先试试看。”詹姊面带同情的建议道。“但是我认为可能性不大。”也只好试试看了,谁教我没几两大脑,顾前不顾后呢?所以现在的游戏规则是——有参与圈选的读者即有赠品(十题都得圈哦——),而剪下书笺寄给我的辛苦读者除了奖品之外,还有得到复制画的机会。 另外,出版社很讲义气的提供了五张由陈淑芬小姐亲笔签名的海报,亦是有买齐我整套古代作品的读者方可参加的部分,所以共有十张复制画(五张昭伶亲绘,五张陈淑芬小姐亲绘),皆为肯剪下书笺的大方读友准备。当然,书笺我会寄还给你们,请不必担心。而最大的奖——请注意!只有一个人可得,那就是湍梓镇邪保平安的相片一张……唉哟!友人一顿毒打外加一句“你想吓死人啊!”当场让我打消念头——没必要吓人嘛,我的长相只会吓到人,连鬼都不屑看,惨啊!从没写过这么长的序,啰唆之处,敬请原谅!问卷的题目就在内文后,期待各位读者的参与,请努力圈选。无限感激!拜拜。 前言 话说整座长安城此刻正陷入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凄中。 自从“京城第一美男子”李少允被京城首富“抡庄”的抡语兰擒走以后,号称“京城第二美男子”的李少儒又拜倒在雪耻成功的“吴将军府”唯一幸存者——吴丽清的裙下之后,唯一屹立不摇的偶像就只剩尹律枫——“京城第三美男子”了。 偏偏尹律枫的个性风流倜傥,说起话来又满嘴是蜜,不知甜死了多少纯洁的少女心。京城的饶舌之徒戏称他为“流水”,意思就是——走到哪儿,风流到哪儿。 他爱上妓院,嫖妓这方面的声名也是响遍大街小巷。整座京城里还算有点名声的青楼,他全留下了足迹,俨然就是“种马协会”的会长。 如此的一位男人却令全京城的姑娘又爱又恨,想接近却又怕受伤害,正所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钱家庄”尽出美女,艳名满天下,甚至连远在边关之外的胡人都打她们的主意。此书的女主角正出自这个素有优良血统的家族。 钱雅筑,“钱家庄”的么女,长得灵秀可爱,像极了误闯凡尘的精灵。她从小到大的志愿没别的,就只有嫁给尹律枫这个坏蛋。自她懂事开始,就跟着他的跑,跑过了春夏秋冬,也跑过了年少无知的岁月。 如今,她年届十五,正值大唐朝眼中的适婚年龄。虽然岁月不停的流转,但她决心嫁给尹律枫的心意却未曾变过一丝一毫。而这段令全京城的好事之徒拿来当茶余饭后闲谈的可笑追逐,亦不曾停止过。 到底是钱雅筑钢铁般的决心会战胜,或是尹律枫同样坚持的月兑逃会成功,谁也不敢断言。 就让咱们拭目以待吧。 第一章 这几乎已成了她的拿手绝活,钱雅筑一边爬上树干,一边这样想着。要知道,既要手脚灵敏,又要将随身行李安全送上枝干,这可是高难度。 拿出一块长布条绾住长及腰部的头发之后,钱雅筑俐落地将蓝色包袱甩向肩后,然后运用长期训练下来的攀爬功夫,一举跃上树梢,动作之敏捷,恐怕连夜贼都自叹弗如。 又是百花楼!钱雅筑不屑地想,同时小心的移动身子就定位。 律枫哥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老往这个叫诗诗的妓女房里跑,百花楼又不是没别的姑娘。依她看,这个叫诗诗的女人长得也不怎么样,比起她来还差得远呢,真搞不懂律枫哥是看上她哪一点?钱雅筑边纳闷边调整好位置。 幸好这个叫诗诗的狐狸精房间就处于大树的正前方,否则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弄进妓院。上次她假扮嫖客闯进百花楼,差点被没见过几个俊男的妓院姑娘生吞活剥,最后还是律枫哥解的围,只不过她的下场惨了点,被罚关在房里不准出门,外带律枫哥的咆哮和她老爹的狂吼。但她才不怕呢,为了得到律枫哥的注意,再狂的咆哮,再多的耻笑,她都能忍受。 她究竟爱他爱多久了呢?她自己也不记得了,似乎从有记忆以来,她就认定律枫哥是此生唯一的寄托,而且从不曾怀疑过。 她知道她很傻,也知道全京城的人都把她的痴心当笑话看,但她不在乎,只要他一日不成亲,她就一日不放弃,即使让天下人耻笑,她也甘之如饴。 “你这是何苦呢?筑儿。”她想起她大哥的叹息。“律枫那个人风流成性,要他定下来,你还不如拿根绳子绞死他算了,就算你追他追一百年,结果仍然相同,你这么做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即使钱卫然再驽钝、再喜爱他的结拜兄弟,他仍是苦口婆心地劝着么妹,他作梦也没想到,筑儿竟会如此执着,死追着尹律枫不放,他还以为这只是小孩子的迷恋罢了,怎知追着追着,一追就是十五年。再追下去,男女主角没追着,看戏的人也会变老,更何况这场追逐已经追掉了很多好事之徒的大牙了,他老爹都快没脸见人了。 “我知道,大哥。”钱雅筑比谁都清楚,毕竟她就是故事中的主角,外头流传的笑话。“但我就是无法停止爱他。”她何尝不苦呢?只是这苦她无法任意吐诉,因为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听我一句劝,筑儿。”钱卫然的声音里充满了惋惜,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么妹的本事。他小妹或许在感情上是个想不开的大傻瓜,但在其他方面却有傲人的天赋,尤其是绘画及舞蹈,放眼全京城,几乎没人能及得上筑儿。只可惜她太执着于感情,对于自身的才能根本不当回事。也许就像她自己常说的,她这些才能在世人眼里犹如粪土,她只是一介女流,就算有天分那又怎样?谁会注意到她的不凡? “放弃律枫吧,那小子不值得你如此深情对待。”凭筑儿的美貌,要几个尹律枫都有。 “我知道,大哥。”她自己也十分清楚,但感情的事岂能说放就放。“但我就是做不到。” 她要是做得到的话,哪还需要像弥猴一样,趁着夜色爬到树上吓人? 不是她自夸,她会的东西可多着呢,除了绘画和舞蹈之外,她最会的就是爬树。没办法,为了阻止“尹氏河水”过于泛滥,她只好责无旁贷地负起正义使者的使命,把他的风流韵事画下来,为他的后代子孙留点史迹。只不过他的史迹也大多了吧,她前前后后算了算,哇!他换过的女伴和“姿势”少说也有几十种,都快能出版画册了。 “尹公子……”由房里传来的娇喘声拉回钱雅筑的思绪。她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放下包袱,取出笔墨和一叠厚厚的白纸,准备为他的画册再添一张。 不过她有点怀疑今晚是否能画成,因为最近几个月来,律枫哥特别谨慎,大概是被她盯出来的警觉心,老是衣服只月兑了一半就逮到尚在磨墨的她,害得她只好砚台一个接着一个换——因为全被他气得砸坏了。但她不怕,因为每砸坏一个就代表他失败一次,屈指一算,他这几个月来一次妓女也没嫖到,全是拜她之赐。但今晚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而且表情充满了决心,钱雅筑怀疑这是被她气出来的成果,听说欲求不满的男人就像是饿狼,难怪他今天这么猴急,检查都不检查就直接搂着那个叫诗诗的妓女往大床上倒,八成是肝火上升,欲火焚身的关系。 “尹公子,你今儿个的性子真急。”诗诗柔情的声音就像是根勾魂索,勾得尹律枫的欲火高张,几乎把持不住。拜筑儿之赐,他已经好几个月没“真正”碰过女人了,每一次都是在紧要关头发现自己成了画中的男主角,差点教他气得吐血。 懊死的筑儿,老跟在他身后闹笑话还不够,现在竟敢进一步插手他的房事,不,应该说是偷窥他的私生活才对。这看也就算了,她竟然还将他的香艳事迹画下来,说是为他的后代子孙着想,留点生动的“教材”,简直是想气死人。 就为了她无聊的恶作剧,现在只要是被她画过的女人见了他就跟见到鬼似的,一个个躲得不见人影,就怕自个儿会成为画中的女主角,害得他这些日子一个女人也没碰到。好不容易今晚诗诗愿意接受他这个客人,他不急才有鬼。现在最怕的是筑儿那鬼灵精跟到这儿来,天知道她突然间跑出来吓人的功夫有多强。上回“聚香阁”的小红就当场吓晕,最后还是他拉着筑儿赶紧逃命,才免去一场浩劫。 他是倒了什么霉,为何筑儿什么人不好追,偏偏追他?原本他以为这只是少女的迷恋游戏罢了,没想到她一追就是十五年,还愈追愈凶,愈追愈疯。仗着她绘画的天分硬是以“笔”赶跑了他身旁所有女人,弄得他灰头土脸,只是没当场遁地,简直丢脸透了。 老实说,丢了十五年的脸,他倒也习惯了。只是他渐渐觉得厌烦,或许还加入些心焦,因为他发现自己竟对日渐成熟美丽的雅筑产生超乎大哥以外的感觉,这才是教他焦虑不安的主因。他和筑儿相差了十岁,并且从她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便认识她,怎么可以有手足之情以外的感情?但该死的!他真的有。这也是他逐渐失去耐心的原因,因为他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感觉,雅筑就像是一个可爱的妹妹,也像是他从小抱到大的女儿,他或许风流,但绝不下流,更不会无耻到去勾引好友的亲妹妹,单凭他和钱卫然的交情,就足以让他退避三舍,更何况他和筑儿相差了整整十岁。 但筑儿显然一点都不在乎,否则也不会成天追着他跑,坚持帮他的艳遇做完整的“记录”。 “尹公子……”被压入床褥的诗诗很明显的也是欲火难耐。干她们这一行的,最喜欢的就是碰见英俊的客人,尹律枫的相貌当然没话说,钱也给得大方干脆,是整个京城最受姑娘们欢迎的客人。但最近他却变得不再那么受欢迎,原因就出在钱雅筑身上。据说只要跟他有过一腿的姑娘们全成了画中的女主角,而且还受到钱雅筑的威胁,搞得每家妓院惊叫连连,再也没有人敢接受尹律枫的点召,也因为如此,她才有这个机会上他的床,否则凭她的中等姿色,媲美后宫佳丽三千的百花楼哪轮得到她。 不过,窃喜归窃喜。其实她也很担心钱家庄那可怕的鬼灵精会跟来,她可不想成为画中的女主角。 “尹公子,你别急嘛。”正在剥她衣服的尹律枫显然是禁欲多时,行动之间完全没了平日的戏谑优雅,就跟一般的寻芳客没两样。 “我可爱的诗诗,面对你柔若无骨的美丽身子,我怎能不急呢?”身为京城第三美男子的尹律枫最擅长的就是拐女人。这会儿他正露出一个炫惑的笑容,两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一副迷死人不偿命的潇洒样,看得名叫诗诗的青楼女子血脉喷张,不待尹律枫邀请就一个劲儿的扒他衣服,一双光溜溜的玉腿也像是蛇般缠绕在他的腰际,眼看着一场好戏就要上演。 真有够刺激! 钱雅筑边沾墨边翻阅先前的“作品”,惊愕的发现到她的记录里居然没这种“姿势”,显然这次这位叫诗诗的天赋异禀,要不然就是律枫哥体力过人,瞧瞧那双腿!哇,根本缠得比藤还紧嘛,就连刑场里的绞绳也没她这么厉害。乖乖,这已经是她画过第二十三种姿势了,看来律枫哥这几年的功夫没白练,一点也不愧对他“种马协会”会长的美誉。 正在热头上的两人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成了画中的男女主角,钱雅筑俐落的挥动着手中的毛笔,没三两下就勾勒出房中的一切,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是树枝头离厢房大远了,女主角的脸看不清楚,而这却是最重要的一环。少了女主角的脸孔这张画等于是毫无意义,因为这正是她为何冒险前来的目的。 嘿嘿,她就不信这位叫诗诗的姑娘不怕她的房事出现在长安城里的大街小巷中,凭她钱雅筑的绘画技巧,要百分之百的画出她的容颜根本是小事一桩,谁教她敢跟律枫哥亲热,羞死活该! 调整好姿势,再一次沾墨并咬住毛笔之后,钱雅筑小心翼翼的朝枝头潜行。一来是怕会掉下树干,二来是怕房中的男女会发现。上次被律枫哥发现的时候,她被吼得几成聋子,这次可得小心点。最近他的脾气愈来愈坏,大有一拳捶死她以绝后患之势,她还想当尹夫人呢,不想死在亲夫的手里。 偏偏她的运气又背得可以,这树枝细得过火,恐怕很难支撑她的体重。不过,幸好她平日勤于练舞,所以身段还算不错。一个轻盈的转身,她不但瞄到女主角的长相,还瞄到男主角兴奋的表情。 怕就怕他的兴奋维持不久,钱雅筑恶作剧地想。明儿个她就拿这画上百花楼威胁这位叫诗诗的姑娘,不把她吓晕才怪。 她愈想愈兴奋,下笔的力道也愈来愈猛。怎知一个不小心——可怜!画是画好了,但她也差点摔下枝头,幸亏她眼明手快,勾住细细的树枝,才没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过……也快差不多了。因为尹律枫难以置信的表情和愤然涨红的俊脸正挂在她的面前,教随风飘荡的钱雅筑不知该做何反应,只好赶紧陪笑脸。 “嗨,律枫哥。”尹律枫难看的脸色摆明了要杀人,她只得再补上一句。“今儿个的天气真不错,还能看得到月亮。” 尹律枫想杀人,非常想。 原本他以为今晚一定会平安无事,怎知消息竟会走漏,筑儿又跑来搅局?他今天要是不打得她屁服开花他就不叫尹律枫,他已经受够了这个不知轻重的鬼灵精。 “你这么飘来荡去是想扮女鬼吓人吗?”紧捉着树枝不放的钱雅筑正巧穿着白衣,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撞见鬼了呢。 “还是你觉得掉下屋檐不够刺激,玩荡秋千游戏会更有趣?”尹律枫说得是咬牙切齿,只差没拆了钱雅筑的骨头。上回这死小表为了阻止他猎艳竟爬上迎春阁的屋顶,弄掉人家几块瓦片,又好死不死的掉到别人的床上,结果她人没阻止到,闯错房间差点教人给宰了,最后还是身在隔壁的他出来解的围,只不过从此以后尹律枫三个字被列为拒绝往来户,再也没他进门的份。 他没扒了她的皮已经算是天大的恩惠了,这不知死活的小表竟敢再来一次,今天他绝饶不了她。 “别生气嘛,律枫哥。”号称永不变形的俊脸似乎稍微扭曲了点。“你不必担心我,我挺得住的。”她边说边用力晃,极力证明自个儿身轻如燕,无奈被她折腾了好一会儿的树枝硬是不赏脸,“拍”的一声便应声而断。 “律枫哥——” 轻得就跟燕子一样的身子旋即落入尹律枫早已准备好的双臂。钱雅筑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张铁青的脸和衣冠不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青楼女子。 “诗诗姑娘,你好,我叫钱雅筑,初次见面。”钱雅筑面带同情之色地看着显然快不支倒地的诗诗,她看起来一副快挂了的样子,怪可怜的。 “你……你就是钱雅筑?”诗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长相灵秀,美得引人侧目的女孩就是传说中的调皮鬼。跟她一比,她们这些青楼姑娘根本就不必混了,为何尹律枫会视她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 “我是钱雅筑没错,诗诗姑娘叫我雅筑就行了。”她故意甜甜的说道,准备气死尹律枫。因为她知道他就跟天下所有虚伪的男人一样,说是一套,做是一套。他自己可以嫖妓,但严禁她跟青楼女子交朋友,因为她们的身份低下,不配同她说话。 天晓得男人脑中装得是什么,八成是自私加自大,只不过这套社会道德规范她也不得不从,这就是身为女子的悲裒。 丙然尹大公子的脸色就如同她预料般难看。活该,气死他最好,谁教他敢无视她的一片真心,故意和她唱反调。 “钱姑娘,这里好像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显然名唤诗诗的姑娘不领她的情,摆出一副骄傲的姿态,惹得钱雅筑十分不快。 “抱歉打扰你了。”她漾出一个愉快的笑容,为她的美丽更添一笔。“但我发现诗诗姑娘真的很漂亮,本人比画还美丽,不信你看。” 蓦地,一张春意盎然的水墨画摊在她的眼前,画中的女主角不是别人,正是妒意横生的诗诗。画中的她彷若一条水蛇,紧缠住尹律枫的腰不放,敞开的中衣忽隐忽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在做啥,更别提那放荡的表情,简直孟浪到极点。 “我想,一定有人对诗诗姑娘这么迷人的表情感到兴趣,或许我该沿街发放,如此一来,你的客人一定会增加不少,你觉得呢? 差点被画中身影吓晕的诗诗,这下子也不得不晕了。一阵晕眩后她整个人往后倾,刚好倒在正要过来教训人的尹律枫手上。 混蛋,今晚的猎艳又泡汤了,他要杀了钱雅筑这小表! “钱、雅、筑!”震耳欲聋的叫嚣声传遍整个百花楼,钱雅筑只好捂上耳朵。 这次可不是她的错,她只负责书画而已,可没要他吼,他喜欢吼是他的事,不过他愈吼愈没有青楼敢要他,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你以为这样很好玩是吗?”尹律枫冷笑,看着怀中的中等美女露出一个无法再忍耐下去的表情。这是昏倒在他怀里的第十个女人,而且一个比一个丑,全是因为这小表的关系。 真他妈的。他忍不住诅咒,为自己的霉运哀悼,恨自己为什么会被这小表看上,躲也躲不掉。 “我没这么想啊,律枫哥。”钱雅筑赶紧拿出系在腰间的画册以表明自个儿的清白。“你瞧,我一直很努力……为你的年轻岁月做记录,很用心在画哦。” 画册?面对着厚厚一叠白纸的尹律枫不禁愕了一下。他知道筑儿偷画他的事,但聚成画册?这太夸张了吧,他的风流帐真有那么多吗? 他眉头紧蹙的一页接一页看着的画作,脸色也跟着一页一页涨红。这……实在太过分了!从第一页开始,他的“姿势”就不停在变,各种姿势,千奇百怪。 混帐!他真有那么下流吗?还是在她眼里,他就跟野兽无异? “画得很棒吧。”钱雅筑的语调好不得意。要不是她生为女儿身,早该改行卖字画去。 “告诉你哦,前些日子‘亦然馆’想出版几本画,还问过我卖不卖?并且说主角若是你的话,铁定轰动京城。”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她倒想知道风流了一辈子的京城第三美男子,脸皮能有多厚。 “你敢?”尹律枫一把攫住钱雅筑的双手,恶狠狠的瞪她。即使是在盛怒中,他仍没忘记这是打从她满十五岁以来第一次直视她的脸。 什么时候开始,这张精灵似的脸逐渐占领他的视线呢?更糟糕的是,这张原本只是可爱、灵秀的俏脸正悄悄转变成绝美的容颜,除了原本的灵秀之气外,更增添了妩媚,就像是摇曳在微风中的芙蓉花,教过往的行人忍不住驻足观望。 然而,这朵芙蓉却不是他该碰的。他应该做的事是守护她,直到另一个适合她的人出现为止。即使她一直努力的表现出她的迷恋,这也只是少女的崇拜罢了,他绝不能动心。 “律枫哥?”被攫住双手的钱雅筑反倒不解了。为何明明气得想杀人的尹律枫会失神的望着她,一脸彷徨的模样。 “下次你要敢再这么做,我一定扒了你的皮。”他故意亲热地捏捏她的脸颊,就像她小时候每次调皮做错事的惯例,这教她生气。 她已经长大了,究竟要到何时他才会正视这个事实? “这画册没收。”他赶紧趁她百思不解时将丢死人的画藏起来,这要是流传出去,那他的一世英名可得毁了。天晓得就算不被笑死也会被李少儒那讨厌的家伙讽刺死。那混帐不但娶走了他心仪的女人,还连本带利的生了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儿子,真有够呕人的。 “我还会再画。”钱雅筑愈挫愈勇的回嘴道。最近律枫哥愈来愈会躲,一会儿躲到扬州,一会儿跑去洛阳,追得她累死了。 “你尽量画。”他丝毫不以为意,因为他准备明天就跷头,一路跷到扬州去游山玩水,看她怎么画。钱雅筑满脸怀疑的看着他过于放松的脸,心中纳闷不已。不过她没能纳闷多久,从床榻上传来的申吟声立刻引起两人的侧目。 “啊——” 被吓得晕厥的诗诗姑娘一看见罪魁祸首仍杵在房间里,忍不住放声尖叫。尹律枫立刻明白自己又被列为拒绝往来户。 懊死,又有一家妓院挂了。 “快走!”他二话不说抄起钱雅筑就跑,几乎成了惯例。 忍耐,他告诉自己。一旦到了扬州,他就可以逍遥自在,玩他个够本!他边跑边安慰自己。 ? 坐卧在私人画舫中的尹律枫总算松了一口气,一想起钱雅筑那丫头片子他就心有余悸,最近她的追逐行动日趋大胆,只差爬进他的房间考验他的耐力。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忍受多久,更不知道如何让自己摇摆的心归定位。 他同时也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毕竟他们都不是小孩了,满城的谣言迟早有一天会淹没他俩,到那时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以前,当她还年幼时尚不怕谣言,反正笑话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但随着时光的流逝,青涩的少女已成长为艳冠群芳的大美人。于是众人的眼光不单单是落在“笑话”这两个字上头,更期待能看见完美结局。但他们如何能够了解他的心情?他怎能撷取筑儿这朵娇女敕的花朵,就在她刚萌芽的时候? 这一切都乱透了。现在不单是妓院不欢迎他,就连一向视他如子的钱伯父也当他是畏途。在经过一整晚的责骂之后,最后他语重心长的告诉他,或许该是他成亲的时候,唯有让一切尘埃落定,筑儿才会死心,他的日子才可能过得安稳。 他也知道啊。看着窗外摇摆不已的水波,恍若他摇摆的心情。 若他能说服自己放弃自由,他老早就成亲了,哪需要人催? “其实你早该成亲了。”他想起丽清那双精明的眼睛,美得像晨雾的双眸隐约透露出了解的讯息。“你一直迟迟不肯成亲,是不是为了谁啊?” 为了谁?笑话!他尹律枫会为某人不肯成亲,简直是无稽之谈,他不过是热爱自由罢了。只是,相当不幸的,遇上筑儿那有理说不清的小蛮子,他的自由竟成了空谈。为了躲避她的追逐,这已经是他自成年礼以来第十二次下扬州。拜她之赐,扬州该看的他都看了,成了道道地地的“扬州通”。他唯一庆幸的是那丫头没法跟来,这也是他选择走水路的原因。他可不想成天向后转,只为了总是有办法溜进他棚车的小麻烦。 走水路就万无一失了。他得意的轻笑,一点也不想理会颈后突然竖起的鸡皮疙瘩。 总算成功了!坐在另一艘画舫跟着尹律枫一路南下的钱雅筑露出一个跟尹律枫一模一样的笑容。 她不知道试了多少次跟踪他走水路,每一次都失败。因为过去她太年幼,船夫们不肯载,即使她有再多的银两也一样。经过了多年的等待,她总算等到这一天,算是熬出头。 她一方面抱紧随身包袱,一方面浏览水上风光。她这一生从未踏出过京城一步,早就想看看其他地方的景色。 她想起昨日她爹爹的咆哮和骇人的眼神,直觉得离她的大去之日不远矣。她老爹突然转强的神色摆明了要把她嫁掉,以维持钱家庄所剩不多的颜面。这迫使她不得不收拾包袱,顺便“借”了几百两银子连夜逃出钱家庄。她一点也不想嫁给别人,她从小到大的志愿就是当尹夫人。俗话说得好,烈女不二嫁,她怎么可以被迫改嫁?于是她将包袱背在身后,像个逃难的小甭女般潜行到“尹氏苑”的门口,怎知刚好看到她立志要嫁的对象也像逃难般,偷偷模模的模到大门口,正好给她逮着。 她立刻二话不说的跟踪他到渡口,接着便以令人难以拒绝的价钱教船夫硬是连夜出港,追踪他的画舫。看样子他是打算先将船驶向洛阳,再从那儿换大船下扬州。 扬州吔!钱雅筑愈想愈兴奋。听说那儿的风光秀丽,景色怡人,总算有机会开开眼界。不过兴奋归兴奋,她一想到律枫哥看见她时可能会有的反应,不禁担心起来。最近他的情绪好怪,一会儿是暴怒的陌生人,一会儿又恢复成戏谑的大哥哥,而这两者,都不是她乐于见到的。 她想见到的是……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不能停止追逐,因为这是她从小到大的志愿啊。 钱、雅、筑! 骇人的狂吼声犹在耳际,她可以想象当律枫哥发现她这次竟跟踪成功时的表情。 避他的!她做了个鬼脸。生命的危险可以等到达了目的地再担忧,现在最重要的是跟上律枫哥,千万不能跟丢。 扬州,我来了! 钱雅筑清丽的脸孔就跟刚升起的朝阳一样灿烂,和尹律枫颈后的阴森恰成强烈对比。 第二章 第一次到扬州的钱雅筑对于南方的景致欣赏不已,交错的街道和拥挤的人群交织成一片繁荣的景象,尤其是偶尔错身而过的异族人,更教她觉得新奇。 其实,大唐本就是各个民族融合的繁盛时期,更何况这儿是扬州,位于长江口的有利位置更提供了繁荣的条件。再加上扬州的昌茂发展,遂成为整个大唐朝的货物转运中心,航运自是特别发达。 钱雅筑如数家珍的背着夫子所教的知识,有点佩服自己的博学多闻。她或许顽皮了点,但念书从不马虎。举凡天文地理到民俗杂技,只要是她看过、背过的几乎样样不忘,甚至连傀儡的制造与操作方法她都念过。她的夫子就时常感叹她根可惜生为女儿身,还夸她以她的天赋若参加科举一定能功成名就。她虽得意,但始终没忘记自个儿是个女的,而且以嫁给尹律枫为人生最终目标。 一谈起律枫哥,她不禁皱眉了。好不容易才克服晕船的她差点教船东给丢下船去,因为她吐得人家整船秽物。这怎么能怪她嘛,她又没搭过船,怎么知道长江的水这么湍急,船摇晃得那么厉害?当她吐得连胆汁也快吐出来的时候,船终于入港,真是谢天谢地。 她立刻摇摇晃晃的下船,感觉连天地都会摇晃,最后还是靠他人的搀扶,才一路平安的到达客栈,而那已经是昨天的事。 说起来还真怪,原本她以为律枫哥一下船必定直赴妓院以解决他多日来的生理需求,没想到他只是找间客栈住下,妓院反倒碰都不碰,而且还去了一趟潇湘庄,真教人称奇。 潇湘庄的任氏兄弟是大唐的传奇人物,尤其是老大任意情,更是在四年前突然失踪,据说是和某位神秘女子私奔去了,这更增添了他的传奇性。她曾听过谣言,失去舵手的盈波馆曾经垮过一阵子,最后又突然回稳,有人说是任意情在背后操的盘,还说至今他仍暗地掌握着盈波馆,操纵着整个扬州航运。 但这些都只是传言,谁也不敢确定愈来愈兴盛的盈波馆其实另有黑手,而不是像表面上那样由任意桐打理成功,毕竟谁也没见过失踪后的任意情,一切都只是臆测。 不过,交游广阔的律枫哥认识任意竹的事倒是真的。看着走在她前头的两位英挺男子,一时之间还真教人难以决定,究竟是哪一位比较出色。 这个叫任意竹的,不但面容俊朗,神情间还流露出一股律枫哥所没有的直率,跟他的戏谑温和大不相同。要不她早已打定非律枫哥不嫁,搞不好还会对他动心呢。他们究竟要上哪儿去?怎么一路横冲直撞,连有人在后头跟踪都没发现? “尹兄,怎么你此番前来,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习惯了他吊儿郎当的表情,任意竹对尹律枫过于正经的样子还真有些不适应哩。 “别提了。”一想起南下的原因他就呕。他逃难似的窘样要是教人碰见一定给笑死,谁会相信风流了一辈子的多情种子,居然只为了逃避一个黄毛丫头,还得趁夜逃跑?唉,算了,就当是前辈子欠她好了。 “又是钱雅筑那丫头?”任意竹漾开一个了解的笑容,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 “可不是吗?”他苦笑。被筑儿追着跑的消息早已是个公开的笑话,而且随着航运的发达由长安一路传下扬州,教他想否认都难。 “我倒很想会会她。”任意竹忍住大笑的冲动,脸带同情地看着一脸戚然的尹律枫。 “相信我,那绝对会是一场灾难。”他想起在百花楼演出的逃命记,更加觉得前途堪虑。 “有这么严重?”任意竹更感兴趣了,看来这位钱雅筑姑娘已经由律枫口中的小麻烦成长为大灾难,并带给他一大堆麻烦。 “远远超过你所能想象。”一想起过去五个月的悲惨遭遇,他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糟”来形容了,而是连续三个惨字——惨惨惨。遇上比魔鬼还坚持的钱雅筑,他大概得改个名号,改称“京城最惨美男子”了。 “听起来像是一位精力充沛的姑娘。”任意竹最喜欢的就是有点活力的女孩,比如他大嫂。传说中已浪迹天捱的大哥其实还是在暗地里掌握盈波馆,因为他二哥——任意桐放话他也不管盈波馆,差点教求财心切的老爹当场得心绞痛,最后还是老爹拉下老脸去求大哥回来掌舵,才免去扬州航线一片乱的情形。不过,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她的精力的确很充沛。”尹律枫苦涩的说。“她所能制造的混乱更令人瞠目结舌。”一想起过去五个月来的“打带跑”,他只能说拜她之赐,他的武功又精进了不少,全是她惹出来的结果。为了躲避她的盯梢,他从长安头躲到长安尾,妓院的尖叫声也从城东传到城西。据说还有说书的拿这些笑话当成开讲的题材,教他想不出名也难,唉! “真的?”任意竹听得入迷,更想会会传说中的不死英雄。“我真希望钱姑娘此刻人就在这儿,也好让我见识见识。”必定是很有趣的一个画面,光想就令人兴奋。 “千万不要,阿弥陀佛。”尹律枫连忙做出个合十的动作,就怕钱雅筑真会出现。 “放心啦。”任意竹快笑肚子了,哪有人把一个痴心少女当妖怪的。“这儿是扬州,她跟不到的,尽避放心看戏便是。”他笑笑的提醒尹律枫今晚的目的地。红遍中原的“陈和傀儡剧团”恰巧来扬州演出,为了替尹律枫接风,他特地订了两个最前排的位子,打算让他好好的放松一下心情,瞧他一脸狼狈样,可怜哦。 “说得也是。”尹律枫笑笑,和任意竹抱持着同样看法。她要真跟到扬州来,那她的精灵封号从此就得改为魔鬼了,她还不至于有这么大的本事。 “咱们进去吧,戏要开锣了。”任意竹边说边搭着他的肩走进戏棚子,在最贵的两个特别席坐定,等待着演出。 另一方面钱雅筑则是不明就里,胡里胡涂的走到后台,并且被忙成一团的景象吓到。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走错地方了吗? “陈和傀儡剧团。”她轻轻的念出写在木箱子上的几个大字,瞬间明白自己真的走错地方,她竟闯入戏棚子的后台。不行,她得快溜才行。 就在她准备开溜大吉的时候,一只粗鲁的手臂拦住了她,害她险些挂彩。 “许姑娘,你可来了。大伙儿都在等你开戏,台下的观众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真难想像这么一位纤细的姑娘就是名震四方的剧团领班,凭她那么细的手臂,有办法操纵重达二十斤的木偶吗? “你误会了,我不姓许。”被一路拉着跑的钱雅筑只得小跑步跟上,同时惊愕的发现到,舞台就近在眼前。 “对、对。瞧我这该死的记性,姑娘姓方嘛。”管她姓许还是姓方,最重要的是让戏开得成便行。 “我也不姓……”但她没机会将话说完便发现手中多了具木偶,而且是具做工精细的女偶。 “大爷,我——” “开锣、开锣!” “锵”的一声,名震中原的“陈和傀儡剧团”紧跟着登场,台下的击掌声几乎震碎钱雅筑的耳朵。 完了!望着手中的提线木偶,钱雅筑生平头一遭无法开口。她是读过提线木偶该怎么操作,但从没实际玩过,她哪知道要如何演出? “咦,你不是许老板!”手握男偶的剧团台柱的眼珠子瞪得快掉下来,张大的嘴几乎可以吞下整具木偶。 “我不是。”她可怜兮兮的回答,不知道该拿手中的木偶怎么办。 “你怎么会……”逐渐拉开的幕帘教他立刻住了嘴,只能认命的转头交代道。“今晚演出的戏码是‘双飞燕’,是出感人的爱情戏,听过吧?”不管了,戏都开锣了,横竖都得上场。 钱雅筑立刻点头,她当然听过,但是没演过啊。她正想告诉对方她不会操纵木偶时,怎知旁白已响起。操纵男偶的师傅立刻提起木偶,双手灵活的操纵着丝线,木偶像是有了生命般的在舞台上走着,就跟真人一样。 “灵儿,我的燕子。”粗犷的男音突然转换成温柔的呼唤,听得钱雅筑一脸着迷,根本不知道该是她手中的女偶出场的时候。 “灵儿,我的燕子。”旁白的人只好再说一次,提醒帘后的木偶该出场了。 “上场啊,你在做啥?”两手忙得快挂了的师傅小声的催促,催得她一阵心慌。 “我……我不会呀。”她试着甩开手中的丝线,但就是甩不开。 “你不会?”师傅这下傻眼了,这戏要怎么演下去? “我娇柔的燕子,你快向我飞奔吧!”旁白的师傅干脆连三跳,直接跳到表白那一幕,台下观众的一片哗然。 “这戏是怎么回事?怎么连跳三级,跳到最后一场?”而且女主角死不肯出场。 “就是啊,我看那男主角也怪可怜的,杵在台上半天也动不了。”任意竹颇为同情演男角的师傅,这场戏没了女角根本演不了。 “这是什么烂戏?”一旁的观众开始叫骂,只差没丢花生米。 “退钱!退钱!” 此起彼落的叫嚣声叫急了后台的老板,也叫慌了不知所措的钱雅筑,更叫惨了等着领钱的男角师傅。 “把线提起来,让木偶飞出去就对了!” 她立刻照做,因为师傅的脸色太可怕了。只不过她的行为更可怕,猛然飞向台上的女偶因用力过猛,“砰”的一声,咬住男偶的衣服不放,怎么拔都拔不开。 此情此景不但吓坏了台下的一票观众,更吓呆了旁白的师傅。 “我……我可爱的燕子,你的身子是如此轻盈,就像天际掠过的浮云……” 在一旁瞎掰的旁白师傅再也不下去了,因为他口中轻盈的燕子突然抽出男偶的剑,并和男偶纠成一团。 在后台和丝线奋战的钱雅筑一点也不知道她所造成的混乱,只知道她手中的线和男偶师傅的缠成一团,她只好拚命拉。 懊死,这要怎么弄?怎么愈弄愈糟? 这原本是一场浪漫的告白,怎么突然间变成互相残杀? 尹律枫和任意竹就和台下所有观众一样张大嘴巴,莫名其妙的看着台上的演出。 只见台上的男女主角打成一片,旁白的师傅早已放弃瞎扯,跟着大伙一同张大嘴巴。 惨哉! 操纵男偶的师傅一见情形不对,立刻擅自更改剧情,干脆编剧、配音一起来。 “灵儿,你是不是中邪了?”他边说边调整丝线,试图将架在男偶脖子上的长剑收回。 “笑、快笑。” 基于男偶师傅的一脸凶狠相,钱雅筑只好照着他的命令狂笑。 “哈、哈、哈!”还不够?再笑。“哈、哈、哈——”她笑得都快哑了。 “可怜的灵儿,你果真中邪了。”男偶总算取下脖子上的剑,操纵的师傅累得快瘫了。 “对。哈、哈、哈,我中邪了,哈哈!”钱雅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中邪了,怎么笑得像个疯子? 这个声音……好像是筑儿的声音。 尹律枫呆呆的看向纠成一团的木偶,摇摇头试图摇掉心中不祥的预感。 不会的,不可能是筑儿。这里是扬州,她人在京城,没理由出现在这儿搅局。 “有趣、有趣极了!”任意竹笑到眼泪都流出来,猛拍大腿。“这出戏我从小看到大,还没看过女主角中邪的!”这位师傅真是天才,居然有办法编出这种新戏码。 “你怎么了?”他好不容易停止笑意,关心的询问一脸狐疑的尹律枫。 “没什么。”不可能是她的,他安慰自己。 “可怜的灵儿。”台上的师傅继续搏命演出,忙着找台阶下。“就让为兄的带你去找大夫医病吧。”男偶师傅边说边暗示钱雅筑乘机下台。 钱雅筑立刻收令,从善如流的配合演出。 “哈哈哈、找大夫,找大夫……”她边狂笑边将女偶收回,总算可以退场了,她侥幸地想。 “终于要散场了。”尹律枫松了一口气,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傀儡戏。 “我还觉得可惜呢。”任意竹意犹未尽,他一向喜欢创新。“这么有趣的戏你应该要——”他话还没能来得及说完,只见一个碗公大小的小黑点朝他飞来,他立刻眼明手快的接住它。 “是女偶的豉!”任意竹不敢置信的叫道,一双眼睛直盯着台上的一团混乱。 “你实在太幸运了。”尹律枫凉凉的讽刺。原来这就是名震中原的超级剧团,果真特别。 “谢了,老兄。”任意竹的声音中满是笑意,根本不把他的讽刺当一回事儿。“幸运的人不只是我一个,你不也分到一条腿吗?” 腾空而来的木偶尸体毫不客气的打在尹律枫的鼻梁上。他气得扯下它,恶狠狠的看向做鸟兽散的前台。 “看来灵儿是等不到大夫,就先行病逝了。”笑得无法抑制的任意竹打量着乱烘烘的戏棚子,心中大叹操偶人的天才。 这位天才木偶师傅不但拿剑砍男主角、中邪,最后还扯坏木偶!剧团老板不气疯才怪。 “笑够了吧。”尹律枫可不觉得哪一点好笑了,只觉得荒谬透顶。“能不能找出像样的戏码让我开开眼界,我没兴趣边看戏边捡尸体。” “成。”任意竹好不容易才沉下表情,他笑得脸都快抽筋。“明儿个有出小舞剧,保证一定精彩。”他知道尹律枫最爱看的就是娇柔的身段和曼妙的舞姿。 “但愿如此。”他咕哝道。心中那股不祥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那不可能是筑儿吧? 靶谢佛祖保佑! 钱雅筑轻吐舌尖,小心翼翼的尾随前方的尹律枫和任意竹,同时闪避汹涌的人潮。 一想起昨晚的混乱,她就心有余悸。她作梦也没想到人偶竟会分尸,差点吓坏了已经快得失心疯的剧团老板。 那……应该不能算是她的错吧?她已经很努力的配合男偶师傅将女偶收回了啊。原本以为一切都没问题,怎么知道女偶会由于收力过猛而卯上男偶的头?她只好用力拉。谁知道不拉没事,愈拉愈糟。不但没能将线拉开,反而因为拉错了方向而导致女偶崩裂,并且直往前冲。 律枫哥! 当她发现来不及抢救的木偶有腿正不偏不倚的敲上他的鼻梁时,她就知道麻烦大了。赶紧趁着一团混乱,将剩下的尸体塞给剧团老板溜之大吉。要是让他发现她人竟在扬州,不把她揍得开花才怪。 幸运的是她竟月兑逃成功,不过听说“陈和傀儡剧团”从此没戏园子敢用,真是太对不起他们了。 想着想着,在不知不觉中四周的人潮竟愈来愈多,而她正追踪的对象,也因为她的一时分心不见人影了。 他们到哪里去了?她心焦不已的躲避过往的人群,试图在一片绚丽的衣裤中找出两个白点。 在那儿!她立刻跟上去,不过人群又再度挡住她的视线,她只得左闪右躲,轻盈的移步,只求不要跟丢。 白色的衣角在顷刻间消失于转弯处。她急急忙忙的跟上,但却未看见他们,反倒看见一大群人在排队。 天,这又是什么地方? 她目光迟疑的打量着人龙,几乎清一色都是男人。这里不会是……某种不正常的地方吧? 快溜为妙! 她当场作出决定,撩起裙摆就往另一个没人排队的弯口跑,差点和一个年轻男子撞成一块儿。 “对不起。”她边说边闪身。一个旋转,就像朵夏荷般轻盈,看得年轻男子两眼闪闪发光。 “姑娘,你懂得跳舞?”年轻男子的表情就像遇见救星一般灿烂,看得她莫名其妙。 “我当然懂。”提起她的专长教她好不得意,舞蹈她可是从小练到大。“我不但懂,而且跳得很好呢。” “太好了。”年轻男子明显的松一口气,只差没跪下来膜拜。 “你能不能帮小的一个忙?” “帮忙?”她一脸茫然。“帮什么忙?” “你知道‘踏摇娘’这个舞码吧?” 踏摇娘?这是北齐时期创作的戏码,现正流行于大唐盛世,任何人都知道。 “我不但知道,而且还跳过呢。”只不过都是她一个人“跳”独脚戏,因为这是套双人舞,必须有男角才行。 “真是太完美了。”年轻男子的头几乎要磕到地下去。 “什么太——” “跟我走就对了。” 猛然一拉,钱雅筑再度莫名其妙的被拉走。只不过这回不是傀儡剧团,而是舞踏团。 “这……这是?”钱雅筑十分沮丧的发现自己又再次面对着一团乱的后台,昨日的噩梦仿佛又重现眼前。 “求求你了。”年轻男子突然跪下,吓得钱雅筑手足无措。 “你能不能帮咱们扮演‘踏摇娘’这个角色?原本担纲的女主角病了,临时找不到人代。这角色一定要会跳舞的人才演得来,小的这剧团全靠你帮忙了。” 听起来怪可怜的,可是她从没在外人面前跳过舞,怕自个儿担当不起。 “可是……” “老板!”一个小伙子慌慌张张的跑到他们面前,神色紧张。“再过一刻钟就要登台了,代替春香的人你找着了吗?” “找着了,就是这位姑娘。” “太好了,我还真怕你会找不到呢。”他二话不说,拉起钱雅筑就跑,她只好也跟着跑。怎么扬州的人老是不分清红皂白,捉住人就跑,而且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幸好姑娘天生丽质,随便上点妆就行。”小伙子边拉边嘀咕,不给她任何插嘴的时间。 “小扮,我——” “唉呀,得快了。”台前隐约传来的喧闹声透露着观众的不耐,也更加快了他的脚步。 “我没说答应啊。”她终于找到空档吼出她的疑问。为何这里的人全不管他人意愿又是拉、又是催的,搞得她不闯祸都不行。 “姑娘,你别开玩笑了。咱们就要登场了,请立刻换衣服!”小伙子突然眼露凶光,像极了昨日的木偶师傅。 “可是——一 “别可是了,你瞧!”他拉着她登上台阶,掀开布幕的一角,让她看个清楚。“这么多观众等着看戏,你不上场那怎么成?” 的确是有很多观众在引颈盼望……天哪,居然是律枫哥! 她连忙放下帘幕,躲在布幕后面,差点顺不过气来。 他们居然跑来看戏,更糟糕的是,他们的座位恰巧就在最前面。完了!这回不死也难,要是让他发现她竟然跑到扬州来跳舞,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不成。 “我不能演!”快跑才是上策。 “你……你在说啥啊?你知不知道咱们这个舞踏团能不能支撑下去全靠今晚的演出?”小伙子的眼珠子快突出来了,外带满缸子的眼泪。 “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我要是上了台,我的人生也将支撑不下去,请饶过我吧。”律枫哥绝不会放过她的。 “老板!”小伙子见说的行不通,只好祭出最后一招。“这位姑娘不肯帮忙,分明是教咱们去死,咱们就死给她看!” 两个大男人立刻拿出一条长布条,吓得钱雅筑以为他们想当场绞死她。 “求你帮个忙吧。”两人异口同声哀求道。 这是土匪窝还是舞踏团?钱雅筑头痛不已,不知怎么解决眼前的难题。她很想帮他们,但又怕会被律枫哥发现,怎么办才好呢?有了!把自个儿画得乱七八糟,他就认不得了。 就这么办! “我答应帮你们。” “真的?”长布条立刻不见。 “但要把我的脸画花,或是点得见不得人。” “画成见不得人?”舞踏团老板整个人都傻了,踏摇娘是个大美人又善歌,把脸画花了那怎么成? “对。”她十分肯定的回答,唯有如此方可避开律枫哥。 “可是踏摇娘是个美人呀。”这太离谱了。 “美人就不能生病吗?”钱雅筑颇不以为然。“有一种病会让人全身起红疹,你们有没有听过?” “没……没有。”有这种病吗? “孤陋寡闻。”这是她听来的知识,很宝贵的。“就当踏摇娘是生这种病好了,你们有没有意见?” “不敢有。”老板再也不敢有意见了,她肯演已经是谢天谢地。 “那么动手上妆吧。” 一阵折腾之后,原本秀丽清纯的一张脸立刻变成长满红斑的大花脸。钱雅筑这才放心的换上衣服,猛咽口水的等待帘幕升起。 生平第一次,她在家人以外的陌生人面前演出,而且还是一大票陌生人。 就连律枫哥也没看过她跳舞,再加上她这张恐怖的大花脸,他应该认不出踏摇娘就是她吧? 倏地,音乐响起。七弦琵琶的乐声如泣如诉,配合着该声为“踏摇娘”这出风行全国的舞剧揭开序幕。 踏摇娘这套舞码乃创于北齐,流传于隋未,至唐朝盛行。舞作的内容是叙述一位北齐女子,生得貌美却嫁给一位不事生产,只会成天喝酒毒打妻子的男子,且这位男子自命郎中,其实并没有当官。 这是出很有名的舞码,此女子善歌,为诉苦而以歌声告知邻里。因边舞边唱,唱到悲伤之处时,每摇顿其身,故称“踏摇娘”。演旦角的她必须先出场,之后才轮到演未角,也就是饰殴妻男子的老板出场。 随着弦乐的缓奏,她咬紧牙根搏命演出。早知道就不该跟到扬州来,又是木偶又是舞剧,瞧瞧她把自个儿搞成什么样? 众人皆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她出场,但立刻在看见她的大花脸后乍然停止拍手的动作。 怎么搞的,踏摇娘何时变成王二麻子? “你们……扬州的戏码真是与众不同。先是谋杀亲夫的双飞燕,现在又来个满脸芝麻的踏摇娘。”尹律枫深感不可思议,盯着台上的钱雅筑猛瞧。 “是啊。”任意竹举双手赞成。扬州他住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等怪事。 “为了欢迎尹兄,连踏摇娘都成了芝麻烧饼,你的魅力真是所向披靡啊。”最近扬州的民间艺术有进步了嘛,他喜欢。 “多谢赞美。”他白了任意竹一眼,这混小子比他皮上十倍有余。 但他没空理会他,他一直有种荒谬的感觉,台上那位饰演踏摇娘的女子他似乎见过,那轻盈曼妙的身影……像极了筑儿。 筑儿? 他猛然站起,挡住了后面的视线。 “搞什么呀?” “坐下行吗?” 不会吧?他边坐下边纳闷,同时强压下心中那股不安。 筑儿不可能出现在扬州,不可能的。 “尹兄,发生了什么事?”任意竹收起玩笑,担心的看着他的一脸苍白。 “没事。”他希望,不过他很怀疑。因为台上的身影分明就是筑儿,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能将踏摇娘演得如此传神。 他曾偷偷看过她跳舞,轻盈柔美的舞姿就像摇曳在春风里的柳枝,勾人目光亦勾人魂魄。只要是看过的人莫不对她精湛的舞技感到不可思议,但那从不包括他,因为他痛恨与人分享的感觉。 他知道他这种莫名的占有欲是自私的、是无理的。但却很难说服自己坦然面对她有一天会离去的事实。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崇拜、她的跟随,虽然表面上他一直表现得很不耐烦,却从未对她说出“不”这个字。 是莫名的情愫作祟,还是独断的占有使然?他没有答案,至少无法在此刻思考这个问题。现今他脑中想的,只有弄清楚这个舞娘到底是不是筑儿。她的身段、舞姿实在太像她了,恍若她本人就在眼前。 被盯得快长出一个洞的钱雅筑则是满身大汗,边跳边摇,希望能快快结束,早早退场。不过,天不从人愿,离她能跷头的时间还早得很呢。跳完了这一段,还有下一段男女齐舞的戏码,只希望她能安全过关,不教律枫哥愈来愈炽热的目光瞧出端倪。 不幸的是,事实永远与愿望相违。原本坐着的尹律枫突然间站起来,朝着她的所在位置前进,还过分地在她的面前站定,一副不揭穿她誓不罢休的样子,逼得她只好改摇向舞台的另外一边,教站在后台,准备出场的舞团老板模不着头绪。 “这一边、这一边。”饰演末角的老板只得小声的提醒她跑错边了,她若卡错位他可也出不了场。 她也知道啊。只不过律枫哥一副等着瓮中捉鳖的样子,不换边站怎么行? 饼分的事不只如此,她已经累得半死,摇得快疯掉了,偏偏律枫哥还不放过她,硬是跟着她换边站,她只好再摇回去。 想溜?没那么容易! 尹律枫几乎百分之百确定,站在台上摇曳生姿的舞娘就是钱雅筑。她真的跟到扬州来,而且不吝将自己曼妙的身段公诸于世,他要杀了她! “喂,老兄,你不要跑来跑去,挡住咱们的视线好吗?”一会儿左边,一会儿右边,仿佛在和踏摇娘比赛谁跑得快,怪异极了。 尹律枫懒得理会一波接一波的抗议,他只想掀她的底,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事实上,她快撑不下去了。她怀疑尹律枫根本已经知道她是谁,否则怎么会她舞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一副等着她自动露馅的模样。 再摇下去,她这个踏摇娘不必等末角出场揍她,她就先挂了,她已经摇了三刻钟,几乎是原剧码的两倍。 老天啊!谁来救救她? 好不容易逮着空隙的舞团老板,终于见义勇为的出场相救。 他的角色是先与踏摇娘对白,以至斗殴。旨在暴露男女不平等,戒斥酗酒暴戾的懒汉。 一阵可笑的对白之后,接着便是殴妻。这原本是故事的最高潮,不料却有更精采的剧情出现。 只见饰演末角的舞踏团老板,被人像丢包子似的丢到舞台下,而原本和踏摇娘玩捉迷藏游戏的美男子,则是一脸凶狠的瞪着快吓昏的老板撂下狠话。 “你居然敢打筑儿?” 满脸全豆花的钱雅筑一听见“筑儿”两个字也和老板一样快吓晕了,提起脚来就想跑,却发现自个儿的身子突然腾空,整个人像袋面粉似的挂在尹律枫的肩上,外带两个击掌。 “律枫哥,我可以解释。”虽然想不透他到底是如何看穿她的,但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自保。 “你当然可以。” 尹律枫的声音平静得就跟静止的湖面一样,与戏棚子的一团混乱形成强烈的对比。 又有一处戏园子完蛋。 第三章 “你的解释呢?”柔柔的男中音隐隐透露出杀机,听得钱雅筑混身起鸡皮疙瘩。 “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我——” “我正在等。” 她敢发誓她看到了暴起的青筋和清晰的磨牙声。不妙,律枫哥的情绪比她想像中还糟,她最好说实话。 “这是意外,我发誓。”她的表情无辜的一如往常闯祸时的表情。 尹律枫一点也不意外,她每次都是用这张脸打混过关,这次他绝不纵容。 “当然啰。”这小妮子摆明了欠人修理。“就我记忆所及,你所闯的祸没有一次不叫‘意外’。踢坏了人家猪栏叫意外,拔光了别人的菜园也叫意外,现在你害得人家戏棚子关门大吉又叫意外,请问你还有什么不叫意外的?”他愈说愈生气,也愈觉得悲哀。 这小混蛋为了阻止他和农家女约会,居然故意弄坏人家的猪栏,只见圆滚滚的小猪满地跑,他还得帮忙捉回流窜的猪只,差点累坏那一家子。而后又为了阻断他认识菜农女儿的念头,拔光了人家刚萌芽的蔬菜,搞得人家一季都没收成,最后还是由他赔钱了事。 几年下来,他都快练就边跑边撒钱的非人功夫,全靠这小表磨出来的本领。原本以为避到扬州就没事,没想到她居然一路跟了过来,还弄垮了原本就快倒的舞踏团,他不生气才有鬼! “可是,这次真的是意外!”她辩解,满月复的委屈诉不尽。“我怎么知道扬州的人有随便拉人跑的习惯?我也是身不由己,就跟昨天的木偶——”她连忙闭嘴。糟了,怎么说着说着就泄底了。 “木偶?”尹律枫豁然开朗,他早该想到除了她之外,没人有这种本事闹得大伙疲于奔命,应该早一点相信自己的直觉才是。 “恭喜你又闯祸成功。”他微笑,深凹的酒窝就跟他沮丧的心情一样陷落,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没有平静可言。“昨天那一场谋杀亲夫的戏演得不错,那支剑还真架对了对方。”他的脾气也跟那支可怜的剑一样,只想架在她的脖子上求求她放了他。 “你也这么认为吗?”她也满佩服自己的天才。“其实那是凑巧,我只是随便拉一拉,木偶就自个儿拔剑了。”刚把剑抽出来时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而后架上男偶脖子更是偶然,至今她仍百思不解。 “你相不相信此刻我的心情也和那木偶差不多?”他气得头顶生烟,闯了大祸居然还有脸自夸。 “这你不必担心。”她拍胸脯保证,照例曲解他的意思。“我不会谋杀亲夫的。” “筑儿!”他大吼,快被她的回答气死。 她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为何总是他说东,她却回答西。他该如何让她明了,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听我说,筑儿。”他的语气中有着深深的无奈,对她的一厢情愿完全没辙。“我要你立刻回京城。” 回京城?她呆了一会儿,眨巴着一双精灵似的大眼直直的望着他,半天无法说话。 她知道她这次闯的祸是大了点,但这个惩罚未免太重了些。她还以为赖一赖,低声下气赔不是就能混过,反正以往都是这样,为何这次会这么严重? 仔细想想,其实这并不值得意外。最近他的态度愈来愈不耐烦,并且想尽办法和她保持距离。虽然外表同样戏谑,同样吊儿郎当,但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改变,那是一种既刻意又不舍的矛盾情结。 “我不要。”她毫不犹豫的拒绝。她不明白以往顶多拍她两下就饶过她的尹律枫,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坚决。 “我不要回京城。”尹律枫倏然沉下的表情教她不得不改用怀柔政策,平日嘻嘻哈哈的律枫哥发起飙来可不得了。“让我跟着你嘛,律枫哥,我保证我会很乖的。”她边说边眨巴着一双精灵似的大眼,表情动人。 她会很乖?这保证就跟猫对老鼠说“我保证不会吃你”是相同道理,当他是白痴呀。 “不行。”这口他决定不再心软,天晓得她还要拆了扬州多少戏台才甘心。“你给我乖乖回去,今天就走。” 她才不要,她好不容易才跟来,说什么也要留下来。 “我一定要留在扬州,我一定要!”她索性耍赖,不怕他不投降。 “好。”他的答案出人意表,教钱雅筑愣了一下。“既然你坚持留下来,那么我走,扬州就留给你了。”他边说边起身,不给她发呆的时间。 怎么会是这样?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身影,钱雅筑猛然清醒。这是她未曾见过的尹律枫,不再充满耐心,不再温柔,冰冷得就跟陌生人一样,这令她感到害怕。 “别丢下我!”她猛地由背后抱住他的腰,就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小时候的她从未曾遭到拒绝,这一次她却被甩开。 “不要再做出相同的举动,筑儿。”他出声警告,忘不了由背后传来的感觉。她柔软的身躯就像是流动的丝绸,牵引起他忽而转快的心跳。而这是危险的讯号,是动心前的征兆,他必须逃避它。 “你已经不再是小孩了,应该懂得‘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说这话时,他甚至不敢转头看她,只忙着巩固自个儿脑中的思绪——筑儿是个小妹妹,他不该有兄长以外的感觉。 “对,我已经不是个小孩了,可是你却从来不肯正视这个事实。”钱雅筑的声音充满了悲伤,完全没了平日的调皮。 “看着我,律枫哥。”她走到他的前面,捉住他两手的袖子要求他的注意力。“看看我!我已经十五岁了,是可以出嫁的年龄,为何你从未曾注意?你知道我一直——” “住口!”他截断她的表白,害怕从她口中听到他逃避了十年的话题。“不要说出会令我们两人后悔的话。”他怕一旦她说出口,这一场微妙的追逐也将随之终止。 “我若不说我才会后悔。”她激动地否认,不想他们的关系永远停留在“兄妹”两个字上头。 “筑儿——” “不要叫我筑儿!”她真恨透了这两个字。这样的昵称代表距离,代表他们之间永不可能。“叫我雅筑。我已经长大,早已长成一个可以恋爱,懂得爱情是什么的大女孩。你若能明白这一点的话,我会很感激。”她已经厌倦成天跟着他跑却被他当笑话看待,她要他正视她的爱。 “我什么都不明白。”他故意忽略她的话、她的眼。在那其中反映出太多感情,令他承受不起。 “我只知道你还是个小女孩,而且是个顽皮的小女孩。”他边说边作势要掐她的脸,却教她给闪过。 “原来我又变回‘小女孩’了?”她特别在小女孩三个字上加重音,语带苦涩。“看着我,律枫哥!请你认真地看我,然后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什么?望着她微仰的脸,他看见了年轻,看见一张清新、沾满朝露的芙蓉容颜,更看见了专注的崇拜。这张曾经童稚,曾经沾满灰尘的小脸正以惊人的速度转变为绝世丽颜。精灵似的气韵混合着落世的妩媚,使她出落成比她二姊更具魅惑的女子,早已取代钱雅蓉的宝座,成为新一代的“京城第一美人”。 他应该觉得高兴,因为这么美的一张容颜只钟情于他,然而他却无法接受。不只是因为年龄上的差距,更是因为心智上的不成熟。她口口声声说喜欢他,但她恐怕连喜欢和爱都分不清,只会一味地追逐。 但他该如何拒绝她?他说得出口吗? “我看见了一位美丽的小女孩,仅此而已。”犹豫了半天,他仍然选择逃避,这教钱雅筑大失所望。 “是吗?”为何律枫哥仍当她是小女孩,她已经长大了啊。“但是这个小女孩爱你,你知道吗?”她决定豁出去,反正她本来就是个笑话。 “筑儿!”突如其来的表白让他措手不及,只能瞪着她发呆。 “我爱你,律枫哥,我已经爱你好久了。”她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的把埋藏在心中的话一吐为快,然后等待他的反应。 他该做何反应?苦笑或是欣喜?她真的懂得爱吗?还是以为她追着他跑的行为就叫爱?他不介意帮她收拾烂摊子,却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她似是而非的爱人法。也或许,他自己都分不清,他对筑儿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是纯粹的关爱呢,还是更进一步的感情?这一团混乱教他头痛得想大叫,却还得面对她前所未有的认真。除了苦笑之外,剩下的,恐怕只有理清彼此的关系。 “是你‘追’我好久了,不是‘爱’我好久了。”唯今之计只有将楚河汉界划清楚,以断却她的谬念。 “不是这样的!”钱雅筑连声否认,不明白为何他一直将她往外推。“我追你但我也同时爱你,你应该明白才对。” “我不明白。”他是真的不懂。“你从不了解我又要如何爱我?”与其说她爱他,不如说她是爱上她幻想中的人物。对她来说,他只是她的理想罢了,如何能谈得上爱? “谁说我不了解?”她疾声否认,律枫哥这么说未免太不厚道,她可是对他的喜恶了如指掌,清楚得很。 “我很了解你,真的!”在他怀疑的目光之下,她的声音逐渐变小,自信心也开始动摇。 “你了解我?”他双手抱胸,准备听听她有什么高论。“你倒说说看,你了解我什么?” 她了解他什么?什么都了解啊。比如说他喜欢吃鲍鱼人参,喜欢吃雪花糕,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喜欢…… “说啊。”他扬眉打量她犹豫的表情,早算准了她除了他的日常喜好之外,其余的一概不知。 “我……我正在想嘛。”糟糕,怎么除了吃、喝、穿的以外,她对他的熟悉程度还不如她哥哥?看来她得回去向他好好讨教讨教,下次再来继续这个问答游戏。 “别想了,再想一百年也不会把‘了解’想出来的。”他叹口气,不知该对这个结果感到悲伤或庆幸。 “听我的话回京城去,我不想莫名其妙背上‘诱拐良家妇女’的罪名。”虽然他们之间的追逐是个公开的笑话,但现在情形已不同,筑儿已经十五岁了,禁不起任何一点流言。 “我不在乎。”她老早就想被诱拐了,只是苦无机会而已。 “我在乎。”他真想掐死她,这小蛮子摆明了不讲理。“你再不乖乖听话,这辈子别想再见到我。”他只好撂下狠话,用她最怕的一招威胁她。 在怕见不到她心爱的律枫哥的阴影下,她只好乖乖认栽。 钱雅筑边走边自鸣得意的想。不是她自夸,她之所以会被人称为“精灵”自然是有她的一套。除了长相之外,敏捷的反应也是一大因素,她要不聪明,早就让律枫哥给跑了,哪还能追他十年。 为了能顺利开溜,她只得装出一脸忏悔相,双眼红透的在他的押解之下登上驶往洛阳的大船,无限惋惜的挥动着双手与他道别。尹律枫万万没想到,上一秒她还泪眼婆娑哩,下一秒就绕到船的另一边,趁着登船时的一团混乱悄悄溜下船潜逃,完全不着痕迹。 这就是她厉害的地方,她愈想愈得意。努力不懈、全力以赴即是她的追夫座右铭,她发誓非追到尹律枫不可,否则,过去那十年光阴岂不白费? 只不过,眼下有个难题需要解决,经过了昨日的折腾,她好不容易才打听来的消息全给泡汤了,就算要盯稍也找不着对象,所以只得闲逛。 也罢。她试着放松心情,尽量不去想家中爹爹的面孔。一面认为自己是造孽才会生他们的老爹,这回恐怕得气到天上去。没办法嘛,谁教他的脸色那么难看,害她不跑都不行。她实在很怕,害怕自己在律枫哥未能从扬州回来之前就被嫁掉,听说上门求亲的人并不少,而且她老爹也答应要慎重考虑。 所谓的“慎重考虑”就是看谁的家世好、谁家的银两多。她老爹那一套她还不清楚吗?只可惜家世好又银两多的律枫哥动也不动,自动放弃兼拱手让贤,逼得她只好连夜逃亡,以免沦为“金权婚姻”之下的牺牲品。 说实在的,她也很无奈。难道生为女子就注定一生必须被人牵着鼻子走才行?她不想当牛,只想当自己的主人,决定自己的未来,这也错了吗?为何男人能做的事,换到女人身上就变成惊世骇俗?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命运这东西是很奇妙的,筑儿。该你的绝对跑不掉。不该你的,也同样无法强求。钱雅蓉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脑海里。 她在强求吗?或许是吧。轻触着袖内的年生,她不禁拈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然而那其中的酸涩,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二姊屈服于命运之下,却换来令人欣羡的幸福,嫁给土匪头子听起来或许不甚光彩,但袭人珍惜她的程度却令人嫉妒。 而她呢?勉强自己的结果是否也能换来相同的幸福?她不知道,但她祈求上苍,祈求上苍别对她如此残忍,只要她的一片痴心有开花结果的一天,她就心满意足了。 “小泵娘,算算命如何?我可以算你便宜点。” 突然间冒出来的声音惊扰了她的思绪,吓了她一跳。猛一抬头,钱雅筑赫然发现一个算命摊子恰好摆在她身边,坐在木椅上的老翁正微笑的看着她,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我……我不知道该算些什么。”说不上来的冲动下,她当真依言坐下,满脸困惑的望向算命先生。 “什么都行。八字、婚姻——” “八字?!”她突然想起袖子里头的年生,那是她好不容易才弄来的,费了她好一番手脚呢。 她连忙拿出两张红纸递给算命先生,一双美眸晶亮得出奇。“这里有两张年生,麻烦先生合合看,看他们的八字是否合得来。”阿弥陀佛,可千万要合呀,否则她和律枫哥就没戏唱了。 算命先生一手接过两张红纸,另一手则忙着掐指合算。在等待的期间,钱雅筑觉得自个儿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一直坚信自己和尹律枫是天生一对,而且从不曾怀疑过,她要自己决定未来,而她的未来就是尹律枫。 “这……”算命先生的语气明显犹豫,教钱雅筑脆弱的心脏重捶了一下。 “怎么样?合不合?” “这……”算命先生顿了顿,低头再看一次他们的年生。不过,他对准的焦点却是钱雅筑,而非尹律枫。 “姑娘,可否伸出右手让老夫瞧瞧?”他边说边打量钱雅筑的长相,愈看眉头愈显纠结。 她立即将右手伸给算命先生,有点害怕听到答案。 算命先生先是认真的盯着她的手心,仔细查看掌中的玄机,然后再抬头观看她的面相,最后才是她的生辰八字。 “有什么不对吗?”她紧张万分的吞下口水,因为算命先生的神情太奇怪了,眼中的精光教人害怕。 “姑娘,你听好了。”算命先生摊开她的手掌,指向感情线,语重心长的开口道:“你这一生中有三段姻缘,换句话说就是有三个选择。首先,是西北方。再来,便是你生长的地方。最后,是西南方。而这三段姻缘中又以西北方最好,最为显贵。” 西北方?那不就是京城吗?原来她跟律枫哥最相配,这真是太好了。等等!她愈想愈不对劲,她生长的地方也有一段姻缘……那不也是京城吗?怎么会这样?至于西南方,那就更离谱了,那是蛮夷之地啊。 “先生,可否请你明示,你所谓的最好是不是就是年生上的这位男子?”她几乎是憋住气等待,盼望能从算命先生的口中听到好消息。 “不是。”算命先生的铁口直断戳破了她的梦想,教她差点承受不住。“事实上这位男子和你最不相配。” 不相配?难道是……“我们八字不合?” “倒也不是。”算命先生俐落的接口,十分同情她的脸色,她看起来快昏倒了,但该说的又不能不说。 “你们不至于八字不合,但着实论起来,却是三人之中最差的一个。我劝姑娘还是选其他两人好,他们之中随便一个都比他来得强。” 真有那么差吗?律枫哥是风流了点,但还不至于品格低下啊,为何算命先生会这么说? “若是……我坚持要和他在一起呢?”她已经有最坏打算。 “那么,姑娘就必须有承受磨难的心理准备,因为他并不是你命定的姻缘。” “磨难?”她的脸更显苍白,不懂爱一个人为何会如此困难。 “这是无法避免的。”算命先生叹口气,将滴满泪水的两张年生交还给她。“任何一个想逆天行事的举动都必须付出代价。有时候是性命,有时候是灵魂,而磨难,更是在所难免。”白发老翁十分遗憾自己无法告诉她更多,因为这是天机,他已经泄漏大多。这位姑娘并非寻常人,原本就不该陷入凡人的情爱之中。她的命格太贵也太重,只有最不平凡的人才有资格拥有她,恐怕她所中意的对象承受不了她的超凡命格。她若执意要嫁,颠沛流离是在所难免,没有人能逆天行事。 “可有破解的方法?”她不放弃希望,毕竟她已经奋斗了这么久,没有理由不战而败。 “没有人可以跟天斗,除非你愿意抛弃一切。” 抛弃一切,这是什么意思?“先生,你可否——” “老夫言尽于此。”算命先生的脸色摆明了他不会再往下说,她只得默默合上嘴巴,放下一锭五两银子走人。 她的真命天子居然另有其人,怎么会呢?她记得京城的算命先生都说她和律枫哥很合啊,而且每一位都这么说。 铁定不准的,她安慰自己。京城里的算命先生她少说也相遇十来个,从来没有一个说她有三段姻缘的,每一位都说她和律枫哥相配极了。但话说回来……那些算命先生从未看过她的掌纹、观察过她的面相。她究竟该信谁才好?莫非她和律枫哥真的八字不合? “姑娘,你走路都不看人的呀?地上有黄金吗?”明显打趣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飘过,钱雅筑这才发现她挡到了别人的路。 “对不起,碍着你了。”她连忙抬头道歉。当她一看见来人时,立刻在心中大喊不妙。 任意竹!怎么会这么巧?她决定趁他发愣的时候脚底抹油——先溜再说。虽没有把握他是否会认出她,但为求谨慎起见,早早走人才是上策。 “踏、摇、娘!”笑得像什么一样的任意竹一把攫住欲开溜的钱雅筑,在她尚未来得及逃生之前阻断她的去路。“你脸上的芝麻呢?怎么没瞧见你带出来?全卖光啦?”他贼兮兮的调侃她。要是尹兄知道拆了扬州两处戏台的鬼灵精仍留在扬州,不知道会怎么说? “昨天就卖光了啦。”她拚命挣月兑,任意竹的手腕却强得跟竹子似的,又直又难缠,摇都摇不动。“拜托你放开我啦。”她可怜兮兮的请求,无奈跟她一样顽皮的任意竹硬是无动于衷。 “好啊。”他改捉住她的衣领,像只猫似的逗着钱雅筑这只老鼠玩。 只见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拉,但无论她怎么跑也只能在原地踏步,乐坏了拎着她玩的任意竹。这小泵娘真有意思,他想,身为老么的他总算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玩伴,不闹就可惜了。 “你说要放开我的。”她边跑边喘边抗议。这人也未免太坏了吧,明明说要放她走的,竟然仗着身长欺负人,实在过分。 “我答应要松开我的手,可没答应不提着你的领子。你腿短跑不快又能怪谁?”他一面说一面加强腕力,轻如燕子的钱雅筑立刻像只被活逮的免子,两只脚腾荡在半空中,样子可怜极了。 “你欺负人。”她边挣扎边喊,对他的印象完全改观。这人简直是恶魔嘛,专靠长相骗人。“我要告诉律枫哥!”她威胁道,完全忘了她才是有生命危险的那个人。 “啊——哈!说到重点了。”逮着小辫子的任意竹这回笑得更贼。这小笨蛋,也不想想自个儿现在的处境。 “你还想告状?你知道尹兄此刻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吗?” “扒了我的皮。”不用猜也想得到。要是让律枫哥知道她竟然没按照他的“旨意”回家,恐怕会将她的骨头拆得一根不剩。她完了啦。 “你……你不会那么狠心将我推入火坑之中吧。”好不容易才重获自由的钱雅筑脸色苍白的看向任意竹,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怕被尹律枫发现。 任意竹愈来愈觉得有趣,钱雅筑就跟他想象中一模一样。活泼、好动、古灵精怪。他怀疑只懂得宠女人的尹律枫管得了她。她就像一朵出水芙蓉,只有懂得欣赏的人才知道如何保持她的鲜女敕,不教花瓣上的水滴流失。他并不认为尹律枫有这个智慧,看来这位小泵娘的爱情路可辛苦了。也许他该拉她一把,顺便打发无聊的生活。 “想不想知道尹兄的去向?”他故意避而不答。反正她迟早要往火坑跳嘛,谁教她那么想不开,只爱尹律枫一人。 钱雅筑立刻落入陷阱,一个劲儿的点头。“想!” “那好。”他面带微笑的勾起她的手肘,表情亲切极了,但她总觉得毛毛的。“看在你赏我一颗头的份上,我就帮你一次。” 原来那具女偶的头飞到了他身上,难怪她找不到。 “律枫哥究竟在哪儿?”该不会又上妓院去吧? “我家。”他笑得灿烂,一副等着她踢馆的模样。 潇湘庄。 ? “爹,有消息了。”钱卫然带着由渡口探得的消息,一脚踏进钱家庄。记忆中他老是在找人,上回是被山贼抢了的大妹,这次轮到跟人跑了的么妹,他都快变成寻人专家了。 和他感到一样羞耻的钱绍裘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五年前那场风波还没完全平息呢,仅剩的么女也紧跟着闹笑话。虽说蓉儿最终嫁得好归宿,但袭人终归是山贼,说什么也配不上钱家庄的二小姐。 唉,想想他也该觉得满足了。至少袭人还追到京城来,筑儿却是相反的追着人家到扬州去,说有多丢脸,就有多丢脸。 但真丢脸的事恐怕还在后头。这件事要是给宣扬出去,不要说是上门提亲,恐怕连筑儿的名节也得付诸流水,不可不谨慎处理。 他是造了什么孽,为何会生出这堆乱七八糟的儿女? “说吧。筑儿是不是真的跟着人家跑啦?”钱老爷问得有气无力,连激动的力气都省了。 “没错。”钱卫然点头,一点也不意外他老爹的表情,他自己也快差不多。“根据船夫形容的模样,那女孩铁定是筑儿错不了。” “荒唐。”钱老爷悲愤的摇头,哀叹自己教女无方。“一个黄花大闺女居然跟着人家跑,到底还要不要脸?”传出去能听吗? “可能不要吧。”钱卫然理所当然的接口,差点气坏他老爹。 “你倒接得顺口,想气死我吗?”他发誓迟早有一天他这条老命要给这几个儿女买去。骄纵的骄纵,发痴的发痴,就连唯一的独子也以驽钝出名,瞧瞧他说的是什么话?简直荒谬至极。 “爹,筑儿追律枫的事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您何必如此着急?”反正笑话已闹了十年,不差这一件。 “你说什么鬼话来着?用用脑袋行吗?”这白痴!除了死读书、读死书之外几乎不会别的,亏他还是他儿子,造孽哪。 “以前筑儿尚还年幼,传言自然不会太难听,顶多当作笑话便罢。但现在筑儿已经十五岁了,再也不是小孩,更何况她愈追愈疯,现在竟还追到扬州去。扬州哪!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教咱们上哪儿去找人?”钱老爷愈想愈呕,巴不得他么女现在就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教训。 “不会的,爹。”钱卫然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有律枫在,筑儿出不了什么岔子的啦,您尽避放心便是。”他的拜把兄弟武功高强,又疼筑儿疼得要命,有什么好担心的? “笨蛋!”钱老爷这下子不得不吼了,他这个独子的驽钝真会气坏人。“就是因为律枫也在那儿我才会担心,谁晓得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万一真发生了什么事,筑儿铁定没人要了!”所以必须趁着还来得及之前未雨绸缪,晚了就来不及。 他们会发生什么事?不可能吧。老爹的意思该不会是? “爹,您是说律枫会对筑儿出手?”这怎么可能?律枫躲都来不及了,老爹一定弄错了。 “就怕是那样。”钱老爷语重心长的叹道,语调中有着深深的无奈。倒不是律枫不好,只是他太花了点,不是块当好丈夫的料,比他好的对象还很多,他不希望筑儿的下半生浪费在担忧上头。凭她的条件,要进入王公贵族之门,并不是什么难事,怕就怕她自个儿想不开,白白糟蹋掉百年难得一见的美貌。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情发生,我敢用颈上人头保证。”钱卫然对他的结拜兄弟信心满满,大伙都知道他躲筑儿躲得比瘟疫还勤,哪可能会对她下手。 “要相信你那一颗脑袋我还不如相信猴子的。”钱老爷冷冷的回话,懒得再跟他儿子讲道理。他想不透的事,就算是跟他争论个一千年也是白搭,蓉儿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到底是像谁呢?钱老爷头痛的想。为何连律枫逐渐对筑儿动心这事他也看不出来? 他早就发觉律枫的态度愈来愈不对劲,盯着筑儿看的时间也愈来愈长,一向温和戏谑的神情也逐渐消失,暴躁渴望的眼神却逐日增强,这些危险的征兆,迫使他不得不对他严厉。再加上筑儿日渐疯狂大胆的行径,难保他不会一时克制不住让情况失控,到时一切都完了。 错就错在两家交情太深,卫然又和他走得太近,当然他自己也要负一点责任,要不是他太纵容,又怎么会让事情发展至此呢?如今唯一的法子只有让卫然火速赶往扬州将筑儿带回,否则一旦事情传了出去,筑儿的名誉必毁无疑。 “爹,孩儿还是觉得——” “少啰唆,立刻给我起程上扬州去。”钱老爷严厉的表情教钱卫然也稍稍感到事态严重,也许他爹的顾忌并非全无道理。 “去给我将筑儿拎回来,她要是真跟律枫做了什么好事,我非要尹家负责不可。” 尹家?有这么严重?看来这回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只希望律枫不会一时冲动,栽在筑儿日渐难掩的绝容中才好。 钱卫然边整理行李边向上苍祈祷,他一点也不想扮坏人。 初夏的扬州一片蔚然,然而,喧闹的故事才刚要揭幕。 第四章 号称天下第一庄的潇湘庄幅员辽阔,占地宽广,全园采复廊式建筑。穿插于其中的假山、湖泊、回廊及凉亭更是不计其数,其中甚至包含了一座马球场。 马球堪称是大唐最盛行的一种休闲活动,由于需要广大的土地建立球场,因此只有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或是藩镇守将才玩得起。 潇湘庄虽称不上达官,但绝对是贵人无疑。贵为大唐第一富豪的身分,使得任老爷在朝中人脉热络,来往于庄内的达官显贵更是络绎不绝。尤其潇湘庄又建有江南最大的马球场,舒适豪华的设施和优秀的马匹更传为大唐皇室的热门话题。据说,就连皇帝老爷也想上潇湘庄试试身手呢。 唐朝皇室热爱马球游戏人尽皆知。上行下效的结果是人人疯狂,唯恐自个儿的球技不佳丢了官爵。当然这些都是坊间流转的谣言,不过其中倒也有几分正确性,大唐皇室几乎没有人不爱打马球的,据说,其中又以太子最疯,最热爱这项运动。 太子不但年轻,而且英俊潇洒,是许多官员们心中的偶像。最重要的是,他还没立太子妃,这更教所有官员疯狂,人人莫不卯足劲、想尽办法接近太子,盼能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当凤凰。只可惜,几年下来还不曾见他对谁动心过,反倒成了宫中最枪手的“单身汉”。 钱雅筑倒背如流的背诵着昨日听来的传闻,对于仆人们的舌多嘴杂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怎么连皇宫内院的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一般人连听都没听过呢,顶多知道现在是谁当家。至于太子?似乎离他们太遥远了点吧。他们这些个小老百姓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哪来的空闲作梦? 不过,她也没资格发牢骚就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她说穿了也是米虫一只,只不过这只米虫无聊到快发疯。她到潇湘庄少说也有三天了,不见律枫哥也就算了,就连带她来的任意竹也消失得不见人影,只看见一批又一批的马车和马匹,外带几乎要撑破庄园的人潮。 看来潇湘庄即将举行一场盛大的马球比赛,否则不会突然间涌入这么一大票人和马。 她无聊地大打呵欠,撑起手肘来凝视向窗外。潇湘庄是很美没错啦,但她来这儿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观赏风景,律枫哥究竟在哪儿?任意竹八成是诓她。 任意竹不愧是任家兄弟最顽皮滑溜的一个,难怪会负责最需要口才的珠宝、陶瓷生意。至于任意首,则是她所见过最不苟言笑的男人,永远毫无变化的表情和从不扬起的嘴角让人联想到市场摆着卖的陶俑,只不过这具陶俑铁定卖不出去就是。 她再度打了一个大呵欠,无聊到快数窗外低垂的枝叶过日子,同时回想任老爷滑稽的表情。比起任意竹的顽皮,她只能算小意思。 “爹,孩儿给您介绍我的未婚妻。”他拉着钱雅筑进门劈头就来这么一句,吓得任老爷刚就口的茶,噗地一声喷出来。 “未、未婚妻?”任老爷惊魂未定的看着他的么儿,再看看笑得甜美可人的钱雅筑。这女孩长得可真标致,而且日后恐怕会更美。意竹不愧是挑珠宝的好手,连挑女孩子的眼光也是一流。 “这位姑娘是哪一家的千金,咱们可曾照会过?”看她的仪容穿着,应该是大户人家的掌上明珠吧。 “当然不曾,我刚刚才认识她。”任意竹随意的回答教任老爷又是噗一声,照例茶水洒满地。 “你……” “孩儿告退了。” 咻一声,任意竹立即拉着快笑僵的钱雅筑离去,留下状若痴呆的任老爷张大着嘴巴瞪着他们的背影。火速离去的两人则是笑倒在厢房,差点没笑岔了气。 要是有比整人大赛,任意竹铁定是状元郎,钱雅筑想。只不过整人状元这会儿不见人影,不知跑到哪儿逍遥去了,而她这个“未婚妻”则无聊到快长虫子。 就在她准备打第三个呵欠的时候,她的厢房突然被开启,原来是她的“未婚夫”来了。 “意竹哥!”她高兴到快亲吻他的额头,她已经三天没跟人说过话了。 “有好玩的你玩不玩?”身着红衣的任意竹扬起一边的眉毛,笑得像个大男孩,十分开心的望着她。 “好玩的?”她怀疑地打量着他的穿着。他穿得不像是要去玩耍,反倒像是打仗,看起来就像是两军对垒时的打扮,但又不那么严重……“你们要比马球对不对?”她兴奋的大叫,她这辈子还没亲眼目睹过马球赛呢。 “答对了。”他眨贬眼,表情神气巴拉。“我是红队的队长,你瞧。”他晃晃胸前的红色领中,上头挂着一只黄金打造的巨鹰,看起来耀眼极了。 “哇,好棒哦。”她真希望自个儿是男儿身,也能跟着上场玩个够。 “尹兄跟我同一队哟,你有没有兴趣参一脚?”他笑得贼兮兮,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参一脚?他的意思是……“你……你要我上场打球?”她的两眼闪闪发亮,亮得就跟任意竹胸前的巨鹰一般晶灿。 “又答对了。”他笑得更贼了,对于自个儿的聪明简直没辙。有了筑儿这颗棋子,他就不信蓝队不会输。老是输球的二哥这回不知上哪儿弄来个神秘人物,据说球技好得不得了,为了保持他“不败将军”的美誉,他只好卑鄙点,使点小手段以求胜罗。 钱雅筑果然不疑有他地猛点头。她老想玩马球了,只是苦无机会。更何况能和她最崇拜的律枫哥一同骋驰于球场上,更是像作梦一样,怎么能放弃这大好良机。 “那么你就分配到蓝队。记住,只要球一到你的手里,就把它传给尹兄,这样他才有机会表现。” 她又是一阵猛点头,摇得跟博浪鼓似的。平时她是没有这么笨啦。但只要一关系到尹律枫,她的理智就飞到九霄云外,刚好给任意竹利用的机会。 二哥,你等着瞧吧。 任意竹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同时想像球场乱成一团的景象,不禁一阵狂笑。 马球是一种骑在马上用球杖击球的游戏,所用的球状小如拳,用质轻而坚韧的木材制成,中间掏空,外面再涂上颜色,又称彩球或七宝球。场上设置球门,两端对立,互相击排至自家的球门方可得分,每人一球即得一筹,能首先将球击入网或击出门的,使称为“头筹”。而能拔得头筹者往往能得到主办者的额外礼遇,通常是奖金或赏礼,击球者莫不视为最高荣誉。 身穿蓝衣,蒙着蓝布的钱雅筑快紧张死了。她用力咽下口水,同时费力控制身下的马匹。这些马匹都是上等好马,来自不同的产地。她虽不算矮,但比起其他的骑士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任意竹特地挑了一匹温驯的母马供她驾驭,玩归玩,他可没打算玩出人命。 不过,任意桐那双清明的大眼正不解地猛往她身上瞟,害她紧张到快忘了呼吸。她偷偷打量其他队员,怎知其他的队员也在打量她,她赶紧转头,假装做事前检查。 “意桐兄,咱们队伍里何时多了个小毛头?”扬州刺史的独子——钟云翔百思不解的盯着钱雅筑的背影瞧,十分纳闷任意桐为何找来这么瘦的小毛头。依他这种身材,赢得了比赛才怪。 “我也不知道。”任意桐也莫名其妙。他根本搞不清楚他究竟打哪来的,又为何会出现在球场上。更离谱的是,他干嘛蒙上布条,只露出一双眼睛? “咱们输定了。”钟云翔道,一点也不相信他们能够赢球。“你四弟已经很不好惹了,再加上意首和临时插队的尹律枫,我看咱们没戏唱了。”他干脆先举白旗投降,就他记忆所及,他们根本没赢过球,老是败在任意竹手下。 “你这么说未免太看不起我啰。”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悄悄在他们的耳边响起。任意桐和钟云翔立即正色,态度恭敬起来。 “太——一 “请称我为明擎。”来人立刻打断他俩的恭敬态度,并对他们使眼色。 “明擎兄。”任意桐笑了笑,随即放松态度。他差点忘了他曾交代过不可泄漏他的身分。 “咱们正在讨论战术,并纳闷咱们队上何时多了个营养不良的小子。”钟云翔指向钱雅筑的背影,对于她的身材完全没辙。 李明擎早就发觉到这一点,并良观察了许久。这小子不但打扮怪异,而且身影纤细得过分,就跟女子无异。 女子?不会吧。他微微的扬起嘴角,认真观察她的背影,发觉她的肩膀细得可疑,而且塞进帽子内的发量也多得过火,让人不生疑都不行。 “要不要干脆叫他下场算了?”钟云翔请示,实在不想再输一次。 “不必。”李明擎断然否决,他倒想看看这“小子”能变出什么把戏。“比赛快开始了,咱们没时间再找递补的队友。而且,单凭人家身子骨弱就说人家不行,见识也未免太浅薄了些。” “是,您说得有理。”钟云翔没敢多言,只能闪到一边纳闷去。 经过了一阵喧哗之后,比赛终于要开始。 但见身着红衣的杖阵和身穿蓝衣的六人六马一字排开,霎时该声四起,宛若真的战争。 从来没打过马球的钱雅筑不禁心手冒汗,想尽办法压低脸以避过和她正面交锋的尹律枫。 怎么会这么巧?谁不好排偏偏和他排对面?她紧张的直冒汁,和她面对面的尹律枫则是一脸茫然。蓝队输定了!他想。弄了这么个既小又怪的小毛头上阵,教他们不赢都难。 正该三声,表示比赛正式开始。任意竹立刻一马当先的挥动着球杆,将球传给另一个队友,然而队友的反应稍嫌慢了点,只见漆着蓝漆的球杖一挥,七宝球立刻滚到任意桐的杖下,直赴蓝队的球门。 这怎么成呢?任意竹心有不甘,硬是追了上去。只见红色的杆子一挥,彩球立刻滚往尹律枫的方向,尹律枫左手执缰,右手则挥动着偃月形球杖,做了一个漂亮的回身反手击球动作,引起满堂采。 律枫哥真棒。钱雅筑眼里立刻升起崇拜的星星,连跑马也给忘了,更甭提是追球,差点气坏了被她挡在后头的钟云翔。 “喂,小子,你在干嘛啊?”他边策马边骂,只差没用手中的球杖敲她。“还不快追!”完了,对方快击球入网了,他们输定了。 “哦。”她急急忙忙的跟上去,但见原本快应声入网的小彩球方向一转,竟转到她跟前,她立刻毫不犹豫的将球扫向尹律枫,来个漂亮的传球。 般……什么啊?! 坐在场外的男男女女莫不约而同的站起来看向场内的奇观,个个睁大眼睛。 同样睁大眼睛的尹律枫则是莫名其妙的接住来球,极端困惑地往球门奔去,只当是自己走狗运捡到便宜。 快得失心疯的钟云翔险些跌下马去,就连任意桐也不置可否的张大嘴巴,唯一能掌握大局的只剩拚命追球的李明擎。但见他一个错身反击,终于力挽狂拦阻挡住尹律枫的攻势,只不过这彩球好像和钱雅筑结仇似的又滚到她前面,逼得她只好挥动球杆带球跑,样子危险极了。 律枫哥、律枫哥人在哪里?钱雅筑边跑边找,并直直地将球带往敌方阵营,一路上叱院风云,无人阻碍。 事实上双方人马都呆住了,因为从没有这么荒谬的事情发生过。尤其是尹律枫,他这辈子还没见过有人追着敌队跑,硬要把球传给他的荒唐事。这种情节只有在说书堂里才会上演,或是筑儿…… 筑儿?不会吧。 猛一抬头,七彩绚丽的彩球竟腾空飞来,尹律枫立刻伏子以躲避这飞来横祸。躲是给躲过了,但追在他身后的钟云翔可没那么走运。只见如拳头般大小的彩球,“砰”一声的砸在他身上,害得他险些落马。 但最恐怖的事还在后头。失去准头的钱雅筑意外的发现大伙抢成一团的彩球又滚回到她眼前。她的脑中倏然浮起任意竹的交代——要给律枫哥表现的机会。于是她又二话不说的奋起直追,照例又是跟着尹律枫跑。 “尹兄,球在这儿。”她故意压低声音,就怕尹律枫会认出她。 这下子尹律枫更确定这个跟在他后头跑的小毛头便是钱雅筑。 这小混蛋!霎时他的怒意高张,一张脸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摆,只得驱马向前,假装不认识她。 钱雅筑一看他竟然跑了,只好追得更勤。一路拐着球追在他后头,还一路高喊:“尹兄,球在这儿!” 霎时只见羞得几乎遁地的红衣骑士策马狂奔,而死追着他的蓝色身影则边追边喊:“尹律枫,球在这儿。” 于是场内场外的所有人全部停止了动作,唯一动的只剩他们的眼睛,一会儿场东、一会儿场西的瞟个不停。 “这……这场球……”钟云翔已经说不出话来,而杵在一旁半天不说话的任意首脸已经绿了一半。 “咱们输定了。”李明擎巧妙的接完话,同时仰头大笑。有意思,他的预感果然没有错,那“毛头小子”果真是个女娃儿。 “请殿下恕罪。”任意桐悄悄的附耳赔罪,对于这一团混乱无话可说。 “无妨。”他随意挥一挥手,眼睛紧盯着场内的可笑追逐。 有趣的女娃儿!他勾起嘴角,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下江南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看来扬州不只是风光秀丽,就连居住的人儿也别有风情。 只不过,她也太辛苦了些吧?如此追着一个男人跑,不嫌累吗?瞧瞧她都快落马了,然而流水却依然无情,唉。这女孩八成是长得其貌不扬,否则怎么会……突然间掉落的蓝布立刻改变他的想法,也让他的眼睛更亮。 “是意竹的未婚妻!” 任老爷的大叫立刻引来全场喧哗。霎时议论纷纷、吵闹声、惊叹声满天飞,搞得整座马球场好不热闹。 追着人跑的可人儿是别人的未婚妻,被人追着跑的帅哥却又是“未婚妻”的好友。此情此景,教李明擎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 他决定了。既然江南这么有趣,他不妨多留些时日,也好加入这一团混乱。 她要杀了任意竹,钱雅筑发誓。 左手抱着画册,嘴上叼着毛笔,右手奋力磨墨的钱雅筑气愤难当的发着毒誓,对于他的恶作剧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想起昨日的一团混乱,霎时感到羞愧不已。原本已经够乱的局面再加上任意竹的搅局,可以说是犹如雪上加霜,寒气结成千年。 “雅筑是我的未婚妻,谁也别想动她。”他边说边用双手圈住她,教她逃不是,否认也不是的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瞪着尹律枫的脸发呆。 若是这一团混乱之中还有任何可取之处,便是律枫哥一闪而逝的错愕神情。原本等着捉人的他一听见这宣誓,立刻丢下淡淡的一句“恭喜”而后转头离去,留下同样错愕的她和紧箍住她并低声劝她的任意竹。 “忍耐点。不这么做他永远不知道他将会错失什么。” 就是这句话教她仍忍辱负重,死赖在这座全扬州最美的庄园。为了逮到律枫哥,她可说是卯尽全力,只希望她的宏愿不会落空,一切都靠意竹哥了。 她叹了口气后继续磨墨,同时将白纸摊平,准备捕捉潇湘庄最美的景观。 忽地,一道人影闪入她预设好的风景,为初夏的潇湘庄更添风采。 这人……怎么说呢?她画过许多景致,其中不乏教人钦羡的美貌,但眼前这位男子却有她所见过最奇异的气质。不是因为长相,而是一种特殊的风范,就好似他是天生的王者。即使只是普通的站立姿态,都带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存在感,强烈且炫目,教人无法忽视。 在画师的本能之下,钱雅筑像着魔似的沾墨描绘陌生男子的英姿,没三两下就勾勒出他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微扬的嘴角和带笑的眼神,都在说明了他早发现有其他人在场,而且正偷偷描绘着他的影像。 “还满意你所看到的一切吗?” 画中的人儿突然开口,吓得钱雅筑魂不附体,握在手中的毛笔也直往前飞。 “你有到处丢东西的习惯吗?”陌生男子不慌不乱的接住毛笔,还顺便对她眨眨眼,眨得她一阵脸红心跳。 她终于认出这位玉树临风的英俊男子,就是昨日奋勇追球的同队队友,难怪她觉得眼熟。昨儿个她遮遮掩掩的,害怕被人发现她是个女的,所以没有细看。没想到他竟然就是昨日唯一大笑的男子,真是丢死人了。 “对不起。”她立刻道歉,并伸出手要回毛笔。怪的是陌生男子对于她的请求视若无睹,只是一味地盯着画瞧。 “你有天分。”他颇感意外,没想到她除了闹场之外还会别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将我的模样捕捉得如此真切,你算是第一人。”原本以为她只是随便画画而已,谁能料得到她居然颇具天分。 “谢谢你的赞美。”陌生男子的眼神教她浑身不自在,她第一次看见眼神如此锐利的人。如虹的气势教人不寒而栗。 “能不能将笔还给我?”她再度请求,只想赶快走人。这位男子虽然迷人,但总给人一股说不出来的压力,教她直觉地想溜。 “当然。”他答应得干脆,将笔递过去的同时却也拐了她一记。她一个不稳,整个人往前倒去,正巧倒在他已然落地的怀中。她尴尬地发现到,她竟好死不死的跌在他的两腿之间。而对方,正以一种难测的神情望着她。 “你要回东西的方式真特别。”他收紧圈着她的手臂,语气亲密而沙哑。钱雅筑虽感到生气,同时却也感到一股奇异的熟悉感,就好似她生来本就应该待在他的臂弯之中。 她摇头,试图摇掉这感觉,然而愈来愈强烈的归属感就像块磁石,教她的灵魂不由自主的追随他的脚步。 她感觉到愈来愈近的鼻息,那代表他正逐渐压低头接近她,但她却不由自主的向他靠近,仿佛他俩的气息早该融在一块儿。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她会产生这样的反应?谁来救救她…… “放开筑儿!” 一声巨吼伴随着强大的力道迫使他们分开。钱雅筑面色苍白的看向脸色也好不到哪里的尹律枫。他额上暴起的青筋说明了他的愤怒,那是夹带着嫉妒与震惊的双重力量,显得特别可怕。 “原来是昨日被追着跑的公子。”李明擎懒懒的起身,眼神莫测高深的打量着尹律枫,语带讥诮。“我想,以你的身分还没有资格跟我说这句话吧?钱姑娘的‘未婚夫’都不管了,你又有什么资格管?” “凭我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大哥。”他也不客气的回讽,忘不了刚才所受到的惊吓。 “可笑。”李明擎笑得阴森,对他的谬论不屑一顾。“只是因为看着人长大就可以插手管人家的私事?这我还是第一遭听说。”他那副德行分明是妒火中烧,居然还有脸搬出青梅竹马这套大道理,真笑掉人大牙。 “你尽避笑,但别想打筑儿的主意。”尹律枫冷冷的放话,不把眼前这位气势不凡的男子放在眼里。 “是吗?”李明擎的语气中满是调侃,接着说了一句教大伙模不着头绪的话。 “我要是想打钱姑娘的主意,任何人也阻止不了。”他的话意难懂,但尹律枫已经决定不再和他耗下去,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他一把抄起钱雅筑,运功飞身,在对方还来不及阻止前飞身离去,留下咬牙切齿的李明擎,也就是当朝皇太子。 另一方面,被他抱着跑的钱雅筑则是觉得好幸福,一直到她被甩上床板为止。 “你非得到处勾引男人不可吗?”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震怒的尹律枫,双眼着火的狂吼,吼得钱雅筑一阵心慌。她看得出来他很生气,却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我没有啊。”她辩解,不懂得他的狂怒所为何来。 “没有?”他猛地捉住她的手腕,她痛得几乎叫出来。“你就这么需要男人?不管是意竹或是其他人,只要有男人向你示好就行?”一想起刚才的画面他就怒火中烧。她怎能任人搂住她柔美的身子,怎么能? “我才没有——” “是吗?”他截断她的辩解,并擒住她的双手将她自床上拉起,残忍的微笑。“你当我是瞎子,看不见你方才的行为?” 她的行为?她的行为有什么不对?没错!她是差点和人接吻了,但他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她?她对他一片真心,结果却被他当笑话看。 她豁出去了,一点也不想再当傻子,不想再当人们眼中的花痴。 “你本来就是瞎子。”她的眼中闪烁着决心,决定吼出多年的积郁。“至少他们看得见我、知道我的存在。而你呢?你为什么不抬头看看我?为什么一直把我甩在身后?”她抬起绝美的容颜望入他的眼底,也望进他的灵魂深处。 他并不是瞎子,一点也不是,但他却必须勉强自己当个瞎子,因为她太真、太甜,不是他能掬取的对象,所以他只好不断的告诉自己,她是个小妹妹,保护她是他的责任。 然而,该死的。要挽救自己日渐崩裂的决心又谈何容易?昨日当他听见意竹的宣誓时,他的灵魂好似被强行抽离一般难受。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觉,意竹和她可说是天生一对,同样古灵精怪,同样乐观进取,同时又门当户对。 但他却嫉妒得快要发疯。 当他视眼目睹意竹将手放在她身上时,他几乎是费尽了全身的力量,才没当场傍他一拳。在如遭电极的当时,他甚至强迫自己丢下一句“恭喜”。他忘不了她那时的眼神——惊愕、不信,但他又何尝不是呢? 这应该是最完美的结局,毕竟被缠了十年后,他终于可以重获自由。按理说他应该沿街燃放鞭炮,普天同庆才是,但他却不。相反地,他想尽镑种理由,准备说服意竹打消念头。筑儿年纪还小,才十五岁,而且又太野,他应该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经过了一夜失眠,反复难安的思考后。他告诉自己,他应该阻止悲剧发生,他不能害他的好友从此迷失在筑儿的纯真里且胡乱过了一生。 于是他快马加鞭的赶至潇湘庄,准备将筑儿拎回京城——那才是她所属的地方。尽避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嘲笑他,嘲弄他充满矛盾的歪理,他仍旧选择捉回他的戏水精灵。 一路上,他不停的说服自己,他这么做是为大家好,直到他看见她倒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他才恍然大悟,他根本在自欺欺人。 他早就对她充满,因此才会选择逃避。在她日趋认真的眼神之下,他的心也同时日趋狂野,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她的靠近。 然而,如果拒绝的结果是将她推往另一个男人的拥抱,那么,他又何需控制已然汹涌翻腾的? 她要他看她,要他正视她的存在,为什么不呢?反正她本来就是个不甘寂寞的女孩。他决定自己再也不要当傻子。俗话说得好,君子永远是吃鳖的一方,他已经忍耐够了。 “你希望我怎么看你?”他突然露出一个绚丽的微笑,两颊上的酒窝也跟着显现。 钱雅筑的心重捶了一下,呼吸也跟着急促。她梦想看见这个笑容已经好久了,他从不这么对她笑。他这种魅惑人心的笑容只保留给其他女人,从来就不是对她。 “我……我不知道。”她十分紧张的润润嘴,粉红色的舌尖犹如最销魂的绳索,勾缠着他的视线。 “就从你的唇好吗?”冰凉的大手忽地来到她的两颊边,捧起她脸庞的力道出奇的温柔,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戏谑。 钱雅筑被这个完全陌生的尹律枫迷惑住了。只懂得随他的语调点头,完全忘了思考。 “你的唇真美。”他的大拇指毫无预警的扣上她的唇沿,吓了她一大跳。“不要再说我是瞎子,我早就发现到你有最娇艳的樱唇。而且,我已经渴望它好久。”他慢慢地靠近,粗急的气息也慢慢的融入她同样急促的呼吸。她本能的献上她的唇,在四唇交会的瞬间,感觉到身体深处涌进一股暖流。 “真甜,一如我的想象。”他笑得乱不正经,完全是平日浪荡子的模样。钱雅筑一点也不觉得他的样子有什么奇怪,只觉得迷人极了。 “我很好奇,你这两片甜美的唇曾为谁开启过?”他的大手再度回到她的唇上,并残忍的玩弄它。“意竹?方才的男子?还是更多人?” 他残酷的话语点醒了她短暂迷失的理智。她无法置信的望着他,看他眼里的轻蔑,看他满是恶意的唇形。 他一定是误会了。她急于解释,但尹律枫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便再度吻上她的唇。 这一吻既深且绵长,带有些许的惩罚意味,但其中包含了更多渴望。 钱雅筑发现自己正迷失在一股陌生的情潮里。她梦想过他的亲吻,但万万没想过他竟会以最狂野的方式扰乱她的心跳。他的舌更像带有魔力似的引她跟随,她立刻毫不犹豫的跟进,与他的舌一同嬉戏。 “你真的懂怎么吻人!”说不出的失望之下,他紧扣她的肩膀,双眼着火的瞪着她,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守护了将近一辈子的精灵居然早已尝过接吻的滋味,究竟是谁教她的?是意竹,还是那位俊帅得令人想送上一拳的陌生男子? 倏地,一股难以克制的怒火涌上他的心头,使他盲目到看不清她的痛楚,她被他掐得好痛。她不明白她的反应哪里出错?她只是跟着她的感觉走而已啊。 “你弄痛我了!”她挣扎,不懂为什么一向对女人温柔呵护的尹律枫,突然间只得犹如野兽,仿佛欲将她撕裂。 “现在谈痛未免太早了一点。”他的笑容残忍,就跟他的动作一样。“我保证等一下你会更痛。”失去理智的尹律枫早已经忘了怜惜两个字该怎么写,脑中唯一存在的念头只有报复和。 看着一件又一件的罗衫被他解下。钱雅筑愕然到无口开口。她从不知道他有如此残忍的一面,记忆中的律枫哥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不该是如野兽般撕裂她的衣物,他应该是温和,满嘴甜言蜜语,而不是像现在一样! 这不是律枫哥,不是她想象中的情人! “住手,律枫哥!”仅剩一件肚兜的她终于回神,奋力挣月兑他的钳制,然而她的力气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唯一能打动他的只剩她的泪。 “求求你住手……”沙哑的请求声和泪水一起流过他的胸前,也一并流过他的心。 雅筑在哭?他错愕的拭干她的眼泪,袖上的痕迹告诉他这是泪没错——是精灵之泪。 他的精灵从来不哭的。她只会笑,只会玩耍,只会恶作剧,而他也希望只看到这样的她。 他守护她,纵容她却也容易伤害她。 “原谅我。”他将她抱紧在胸瞠,濡湿的衣衫却远不及他心中滴下的血。 他到底怎么了?为何会突然间乱了阵脚?经过了这一次,他又该以何种面貌面对筑儿? 然而上天自有安排,在他俩尚未能从彼此的迷惘中回魂时,钱卫然像一阵风似的闯进来。 “律枫,雅筑那丫头——”钱卫然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能张大眼睛,像个白痴似的盯着床上的一男一女。 噩梦成真,他老爹的预言居然应验了!现在他该怎么办? “卫然。”尹律枫也呆了,只能反射性的抱紧胸前的钱雅筑,而被他按住的钱雅筑更是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想像她大哥的脸色。 男女授受不亲,他们不但抱在一起,而且还衣冠不整。这下可真的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真的……”钱卫然的惊愕不下于他们俩,原本就不甚灵光的脑筋更显纠结。事到如今啥话也甭提了,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遵从老爹的指示,要他的拜把兄弟负责到底。 “我们什么事都没发生!”钱雅筑自告奋勇的起身辩解,殊不知那根本是愈描愈黑。 尹律枫连忙将她压回胸前,心中叫苦连天。她简直是帮倒忙。果然,钱卫然一看见她赤果的手臂,贯彻旨意的决心更为坚强。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眼前的状况。”钱卫然破斧沉舟的说出决定,天晓得他有多不愿意将这话说出口,他们俩并不适合,至少不是现在。 “说吧。”尹律枫的口气倏然转沉,心中早已猜出七、八分。 “你们成亲。” 尹律枫即将迎娶钱雅筑的消息立刻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为京城里最热门的话题。 这样的结果并不令人意外,因为这早在大伙儿的意料之中。毕竟钱雅筑是钱家庄的么女,人又长得美丽非凡,唯一受议论的是他们的仓促成婚,两家不约而同的看中最近的吉日,没给这对准新人太多准备的时间。 另一个受议论的,则是准新郎倌的行为。尹律枫原本就风流,这事众所皆知。但他一向是个懂得节制的公子,最近却无端的反常,婚期愈近玩得愈疯,几乎是日夜笙歌的和青楼姑娘混在一块儿,摆明了要给钱家庄难堪。 有人说这是垂死前的挣扎,更有人说种马协会会长从此玩完,没戏唱了。反正众说纷云,大伙也只能臆测。 谁也不了解内幕,唯一了解的是新郎倌不愿意被套上婚姻的枷锁,整日臭着一张脸,教人替新娘子捏一把冷汗。 他是该感到不快,为什么不呢?他即将为他的付出代价,而他甚至连让他付出代价的身躯都没碰到。 跷着二郎腿,坐在窗前的尹律枫无聊地看着窗外的景象。月色正美,然而他的心情却正差。回想起他和筑儿的点点滴滴,往事就像烛火一般,一点一滴,滴在他心头。 流着鼻涕的她,死抱住他大腿的她,拿青蛙吓他的她。他就要娶她了吗?为何他一点成亲的喜悦也没有,反倒像是要领养小孩般无奈? 不可否认,她美极了。她的美动人心魄,美得不属于凡世。而他也该死地对她心动,一头栽进她无以伦比的美貌之中。 他对投降,对自己可笑的占有欲称臣的结果就是失去自由。他会得到他渴望的躯体,但必须以自由做为代价。他苦笑,不确定哪一样比较糟糕。他一向喜爱筑儿,但从未想过娶她。自从被卫然撞见他和筑儿搂抱至今,他的心意亦未曾改变过。 天杀的!为何事情会变成一团糟?为何老天爷要如此安排,为何非要夺去他对筑儿仅存的一点感情不可?现在他心中只有恨意,要不是筑儿的苦苦相逼,他也不会逃到扬州去,更不会有之后的事情发生。 他发现自己是真的恨钱雅筑,恨得毫无道理,却千真万确。 “律枫哥。” 一个细细柔柔的声音出现在他的窗棂下方。他打开窗子一看,竟是钱雅筑。 这小混蛋,他才刚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她竟自动送上门受死。 “你来干嘛?”他双手抱胸的看着她和窗台搏斗,一点帮忙的意思也没有。 不好,律枫哥的心情很坏。钱雅筑万分紧张的看着他一脸的阴郁,心中大感不妙。 “我知道你很生气,特地来道歉的。”根据家中丫环探听的结果,她知道尹律枫对于被迫成婚的事十分不快,并且以最疯狂的方式宣泄。 “道歉?你有什么需要道歉的?”他一点也不相信她有那么好心,搞不好这早在她的算计之中。 好恐怖的语气。钱雅筑深深吸入一口气,藉以平复自己的情绪。她虽然希望嫁给尹律枫,但绝不是以逼迫的方式,不过,她怀疑他能听得下她的解释。 “我很抱歉事情变成这样,但请你相信我,我也和你一样不愿意。”没有人想陷入一桩没有爱的婚姻,特别是她。 “哦?”这倒有趣了,追了他十年的小娃儿居然还能说大话。“你是在告诉我,你一点也不希望嫁给我,一点也不想当尹夫人?” “当然不是。”她连忙否认,不想他误会她。“我当然想嫁给你,但是在你心甘情愿的情况之下。”她不愿意他有丝毫勉强。 “心甘情愿?”再过两天就要大婚了,这四个字听起来就像笑话。“我是心甘情愿啊,我心甘情愿成为你的俘虏,因为你有我所见过最美丽的身体。” 身体?这和他们的婚事有何关系? “别说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那太打击我的自尊。”他捧起她满是困惑的脸,邪邪地看着她。就是这张容颜教他乱了分寸,导致今日的下场。 “我当然对你很有感觉。”她诚实的回答,半是兴奋半是迷惘的看着他前所未有的邪媚神情。这表情她看过无数次,但只限于自个儿的幻想中。 “那好。”他的手指挑逗性的滑下她的脸颊,在她的衣襟间游移,而后慢慢的拉开交叉的领口,眼睛不曾离开过她半步。 “让咱们瞧瞧你多有感觉。”他不但用他的眼神勾她,同时更以手指引领她进入的殿堂。钱雅筑发现她根本忘了冒险前来的目的,只是一味地陷入他所编出来的情网,像只无力挣扎的猎物,等待着他的吞噬。 “你想嫁给我,那我就娶你。我早该想到想得到美丽的东西本来就需要付出代价。”浓厚的气息笼罩着挺立的蓓蕾,钱雅筑困窘地发现到自己的外衣已被他拉开,隔着中衣的温热气息正像火一般地燎原。而原本抚模着她的巨掌也猛然移至她的柔臀并拱住它,她被这陌生的接触吓了一跳,只能眨巴着一双大眼瞪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果然值得这代价。”渐渐的胴体就像是芙蓉花瓣,柔白细女敕却泛着粉桃,教碰触她的人深深着迷。 “如果能拥有你的唯一方式就是婚姻,那么我愿意付,我不介意和你美丽的身躯耗上一辈子。” 代价?身躯?他到底在说什么?他的意思是……他愿意娶她只是因为他要她?不会的!律枫哥不会这样对她。他必定对她存有一点点爱意,绝不会是她想的那样,绝不会! “你这么说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她的脸色苍白,双眸也忍不住泛出泪水,浇息了尹律枫满腔的欲火。 “你气我爹逼你和我成亲,所以才故意说这种话激我。”她抱住浑身颤抖的自己,想尽办法稳住自己的情绪。在她的心底深处,她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气话,尹律枫必定是爱她的,她不求多,只要一点就好。 “我没兴趣说谎。”他的直言戳破她仅存的一点希望。“我的确要你。别告诉我你对自己的长相一点知觉也没有。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愿意为你这张容颜而付出最愚蠢的代价,其中当然也包括我。”一想到即将失去的自由,他的火气就冲上来,连她的泪水也打动不了他。 “你费尽心力追着我跑不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吗?”他露出个残忍的微笑,决定该是结束这个无聊话题的时候。 “过来,让我们完成刚才被打断的事。”他伸手就要搂她,却让她给闪过去。他不解的看着她,仍留着泪痕的脸似乎在一夕间长大,望着他的眼眸也出奇的晶灿。 “律枫哥,请你认真的回答我这个问题,你曾爱过我吗?即使只有一点点。”总是天真的表情充满艰毅,陌生得教他迷惑。 他该如何回答,他该说谎吗?回答曾或不曾都教他痛苦,因为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真正的感觉究竟为何。 但她总是赢——在他的纵容之下。其实他做何回答结果仍然相同,同样跑不掉必须娶她的命运,他又何需顾虑会不会伤害她? “不曾。”他回答的坚决。 钱雅筑自个儿所架构出来的幻想世界瞬间崩裂成一片一片,散落在她的眼前。 “我明白了。”钱雅筑露出一个哀伤的笑容,无限惋惜的看着尹律枫,仿佛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 “我很抱歉打扰你的生活。” 瞬间长大的钱雅筑只留下这淡淡的一句,随后消失在清凉的夜色中。 当晚,钱雅筑失踪。 第五章 你曾爱过我吗?即使只有一点点。 尹律枫倏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不是他梦境中的钱雅筑,而是冰冷的天花板。 又来了!数不清多少个难熬的夜,多少个冷寂的清晨,环绕在他耳边的声音就像是鬼魅挥之不去,甚至存在于难得的午寐。 他索性下床凝视窗外。尹氏苑的景色依旧,然而总是无声无息出现的调皮身影却已不在。 自雅筑失踪之后,至今已过了两年。这两年来他没有一天是好好合上眼的,每每在辗转难眠中度过。有时候,过于宁静的空气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四季交替的流年也无声的讽刺他的自大。 为什么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能体会原先拥有的幸福?他苦笑,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 筑儿究竟在哪儿?是生、或是死?两年来他一直不断的寻找,不肯放弃任何一线希望,但无奈伊人芳踪缥缈,他几乎翻过了京城附近的土地,却怎么也找不着。 他知道他这种几近疯狂的找法早已沦为京城中的笑话,但他不在乎,这是他欠筑儿的。 他忘不了她那晚的眼神,忘不了她所受的伤害。她甚至微笑的对他道歉,说她很抱歉打扰他的生活,而他竟也该死的没有反应,或者说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情绪反应,没想到她却失踪。当卫然慌慌张张的冲进尹氏苑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还不相信,以为那只是她的一个恶作剧罢了。 然而,当迎亲的锣鼓吹至钱家庄,新娘却仍未出现时,他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筑儿真的失踪了。他立刻扯下新郎袍,像疯了一般找过大街小巷,但曾经留下彼此足迹的街道并未给他任何回应,他的未婚妻就像空气般消失在微醺的夏风中,留下不知所措的他,不眠不休的找她近两年。而她,依然杳无音讯。 这就像是上天给他的惩罚,他只能无悔的接受,直到他闭上双眼为止。 他疲倦地揉揉眼睛,继续他的神游,任思绪飘回过去的记忆中…… 蓦地,一阵敲门声惊扰断他的思绪,他随意应了声,紧接着走一位佳人。 “丽清。”尹律枫吓了跳,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过她。 “好久不见。”吴丽清巧笑情兮的走向他,并在他面前站定,一脸莫测高深的看着他。 “你愈来愈美了。”的确,成了亲并生了孩子的丽清反倒像一朵永不调谢的牡丹,时间愈久愈艳丽。 她但笑不语,如晨雾般的美眸,流露出一股难懂的气息,仿佛很满意她所看见的。 “你则愈来愈憔悴啰。”半似调侃半似讽刺的声音掠过尹律枫的耳际,听在他丧气的耳里格外难受。 “原来你光临寒舍的目的不是为了要安慰我。”他没好气地说,差忘了她最厉害的就是落井下石。 “我倒看不出来你哪里需要人安慰。比起失踪的新娘子,你的日子过得似乎还较畅快些。”她笑得香甜,一点也不把他的气愤当一回事。 新娘子?莫非—— “你有筑儿的下落?!”他倏地跃起,猛然捉住她的肩头逼问钱雅筑的芳踪。 “还是‘筑儿’?”丽清轻轻的挥掉他的双手,对于他过猛的手劲不当回事。就她记忆所及,这欠人修理的混小子,至今还没打赢过她。 “既然她在你心中仍是当初的小顽皮,那你何需找她?不如不闻不问就当没这回事,反倒乐得轻松。”她边说边倒茶,优闲的态度教尹律枫一阵火大。 “你明知道我无法这么做!在道义上——” “省省你那套道义责任的大道理,尹大公子。”她随手一丢,只见杯子如同飞镖似的镶入尹律枫身侧的墙壁上,足见内力之深厚。 “大伙儿都知道钱老爷早已宣取消婚的,你的道义责任早在两年前事发时就被迫终止。你再怎么辛苦找钱雅筑也没有用,钱老爷根本不领情,不是吗?” 是的,他再怎么努力找寻也没有用。对钱家来说,他已经名列最不受欢迎的客人,就连他的拜把兄弟也在知道真相后与他断交。 “即使如此,我还是要找下去。”除非他亲眼目睹,否则打死他都不相信传言,筑儿必定还活在这世上。 “为什么?”丽清可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帮助人清醒的最佳方法就是在伤口上洒盐。“为什么你还要再继续找下去?反正妹妹到处都是,再认一个就行。” “不是这样的!”他反射性的否认,给了丽清想要的答案。“她不只是个妹妹,她是……她是……”是什么?心中一闪而逝的字眼教他惊愕到几乎退怯,然而丽清却主动提供给他答案。 “是你最爱的人。”她平静地说完,等待他必然的反驳。 “那不是爱。”他果然否认;丽清一点也不意外。 “是吗?”她了解地点点头,丢下淡淡的一句转身便要离去。 “既然你说那‘不’是爱,当然也没有必要知道她的下落。我呢?也懒得多费唇舌。”她边说边走,在跨出门槛之前,被一道强劲的掌风阻挡住去向。她慢慢的回头,发现掌风的主人正以一种前所未见的痛苦神情凝望着她。 这就是男人。愚蠢、脆弱,却偏偏喜欢以自大骄傲来包装自己。真是哦! “为什么不敢向自己承认你爱她呢?年龄上的差距、个性上的不同都不是问题。你为什么不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如果你敢承认的话,你会看见一位为爱痴狂的男人。你爱她,爱到连你自己都无法承受,爱到只能以最激烈的方式反击,而且你成功了。”她不能说恭喜他,虽然以同为女性的立场也很想给他一刀,但他毕竟是她的朋友,棒打落水狗也该有个限度。 他是成功了,只不过他的反击就像把利刃,在伤害她的同时也划伤了自己。难道事实就像丽清说的那样?他真的爱上筑儿,而不是只如表面上宠溺? “我不知道。”他觉得好迷惘,多年来的信念在一瞬间搅成碎片,在脑海中翻腾不已。 “筑儿口口声声说爱我,但她根本不了解我。”没有了解又如何谈得上爱呢? “她不了解你,你就了解她?”丽清老实不客气的回话塞得他哑口无言,半天开不了口。 “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丽清的口吻是嘲弄的,仿佛早想一吐为快。“你享受她的崇拜、她的追逐,却从来不问她的想法,不问她是否辛苦。表面上你被追得很烦,逃得很累,其实你享受得很,乐到连‘不’字都不想说出口。” 她的直言无讳再一次射中红心,尹律枫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自私的一个人。他的确不曾将“不”字说出口。多年以来,他一直以不忍心伤害筑儿为藉口,其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直到今天他才看清自己的内心,却是为时已晚。 “律枫,很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尤其是爱情。”就因为没有答案,所以才会显得余波荡漾,盈满了每一对恋人的波心。 “我了解。”他终于了解了。原来他早就爱上雅筑,爱上她的一切,包括那些整死人的恶作剧。 但现在才了解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失踪,是生是死都还是个未知数。 “谢天谢地你终于开窍了。”丽清见任务完成,这才有心情再倒一杯茶,补刚才来不及喝的那一杯。“我希望你不会介意我倒光你的茶,这些茶叶真不错,味道挺特别的。” 她笑得香甜,但尹律枫却严阵以待,依他对她的了解,她笑得愈甜愈代表背后有鬼。 “听说这种茶叶产自西南一个叫大理的王国,那儿的姑娘长得水女敕水女敕的,八成是因为这茶的关系。” 云南大理?丽清为何突然提起远在西南的番国,难道是…… “我讲了半天你还不明白吗?钱雅筑人现就在大理,你还不快去找?”这可是她死拉活拖才求来的天机,本来她老公还不肯说哩。 “我即刻动身。”他毫不犹豫的起身,难掩心中的焦虑,丽清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不知道她这样做是否就叫“逆天而行”,但她就是无法隔岸观火,看她的好友沉沦而不管。 但愿少儒卜的卦不会出错。天可明鉴,她为了帮尹律枫费了多少力气,只差没有宽衣解带诱惑她老公。没办法,谁教他和律枫是死对头,而且他的心眼又那么小,根本不可能主动点破。 能帮的,她都做了。只希望老天不至于太残忍,拆散这对刚要开始彼此了解的恋人。 大理国番王萨德纳罗悄悄站在后花园欣赏眼前的美景。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一位身穿白衣的少女正被成群的蝴蝶包围,形成一幅难得的绝景。 这女孩显然未曾注意到他的存在,仍是自顾自地戏蝶,表情从容。 她就像一只最高贵的凤蝶,冷漠、自制,充满了尊贵气息,正适合当他的王妃。 “纭织。”他终于出声,而被呼唤的人则是保持一贯的冷静,和她的绝容相互辉映。 看着日趋成熟的娇艳面孔,实在很难想像,她就是当日昏倒在长安街头的女孩。当然,当时她就很美,但比起两年后的她,仍然有一段很大的距离。 “你叫什么名字?”他想起她昏倒前的那一刻,犹如精灵般的俏脸满是泪痕,教人心疼不已。 “没有名字。”她的表情显示出赤果果的痛苦,不知道是真的没有名字或是不愿提起,只是捉住他的袖子,在昏厥的那瞬间要他帮忙。 “带我走……” 就这样,在不知道对方姓名来历的情况之下,他将她带回了大理国,并给她一个新名字。 他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甚至连她到底几岁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心从此失落,一生都会尽全力呵护这位来自中原的女孩。 起先,她并不知道他就是大理国的年轻国王,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直到马车直直跑进了皇宫大门,她才猛然发现,原来她的救命恩人竟是大理国的国王。 但她从未表现出惊慌,仿佛早已习惯了生命中的起落,这点教他好奇不已。但她接下来的表现更令他惊奇,他发现她不但饱读诗书,而且精于绘画和舞蹈,这更教他感到惊喜。尤其她的天资过人,任何事一学就会,包括他们难懂的语言。 很快地,他们不单以汉语交谈,同时也可以用大理话沟通。她努力学习,表现得体,和她谈话内容可以涵天盖地,这是宫中其他女子无法做到的一点。最重要的是,她常常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摆平宫里面的纷争,就连母后也对她赞赏有佳。 他决定要娶她,而且没有人反对,唯一反对的只剩她自己。他可以强迫她,但他不想这么做,那不是一个好国王该做的事。 “参见大王。”她微微行礼,绝美的脸庞上有的只是平静,完全看不出当日落难的痕迹。 “考虑过朕的提议吗?”这是他第五次求婚,再被拒绝,他的大王头衔可得易主了。 “小女子认为大王应该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她淡淡的抛出软钉子,只可惜这回他决定不接。 “你就是最好的选择。”萨德纳罗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拒绝他,莫非她的芳心早已别属? “我只是一名来历不明的异邦女子,有什么资格做大理国的国母?”她试着跟他讲道理,试图提醒他,他俩身份有别。 “那又如何?”他执起她的手,真诚的看她。“你美丽、高贵又饱读诗书,有良好的教养又懂得进退。最重要的是我们很谈得来,不是吗?” 是的,他们的确是很谈得来。举凡国家政事,民生疗养,他们的观点无一不合。但是,单凭这几点就能决定彼此的未来吗?爱呢?她知道他喜欢她,但她却无法回报给他相同的感觉,这对他并不公平。 “大王,我——” “我们有相同的人生观,又同样好学。相信我,你我的缘分是天生注定的,否则不会在茫茫人海中相遇。” 天生注定。 这四个字犹如闪石,敲开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你有三段姻缘,其中一段在西南方。 她猛然想起扬州算命师的话,再一次愕然不已。 大理毫无疑问就在西南方,而眼前的男子便是她命定中的姻缘。 她曾经为了坚持从小到大的信仰而饱受磨难,差点因心碎而死在长安街头。但上天救活了她,并要她按他的旨意行事,所以她才会碰见萨德纳罗,来到这偏远的小柄。 他是对的,这原本就是注定好的事,她如何能反抗?上一次她反抗的结果是换来破碎的心,这一次呢?她将付出什么代价? “纭织?”他试探性的轻问,第一次在她眼眶中看到泪痕。她在想什么?为什么平静如水的她会如此激动,展现出难得的愁绪。 她该作何决定,接受上天的安排?她凝视他真诚的面孔,黑玉色的眼睛满是担忧,就如同她清醒的那一天。 当她最迷惘、最无助的时候,是他陪在她身边,用最温柔的眼神,最坚定的语气告诉她,她可以留在大理一辈子,并供给她最优渥的生活。 她或许并不爱他,但至少了解他。了解他要什么,更了解他的求婚是真诚的,没有丝毫勉强,更毋需担忧这是桩只有没有灵魂的婚姻。 “纭织?”萨德纳罗的呼唤声再次催促她回到现实。她知道,该是她报恩的时候。 “假如大王不嫌弃的话,我很乐意继续和大王谈论各类话题。”她深深的吸进一口气,决定顺天而行。 “永远。”她坚定的回答。 “永远。” 搂着她的萨德纳罗像是获得至宝般笑开怀,而朝中大臣则是忙着选定吉日好办理大王的婚事。 萨德纳罗即将迎娶他梦想中的女子为妻,这事立刻在大理国的大街小巷内传开。 熙攘的人群往来充斥着阳光的大理街头。汉话、大理话,甚至是邻邦语言全都掺杂一块儿,到处都有人停下来互打招呼。刚入大理的尹律枫被这繁荣的景象吓了一大跳。他知道大理还算富裕,但从没想过竟是这等景象。 走在大理的都城街头,尹律枫一时没了主意。大理这地方并不算小,他该从何找起?更何况筑儿已经失踪两年了,就算有人见过恐怕也不记得,谁能有那么好的记性?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决定先找间客栈住下再说。 他边走边找,发现整座大理城充斥着一片欢欣的气氛,到处张灯结彩,像是要过年的样子。 他耸耸肩,心想可能自个儿正好碰上大理的某个节庆,听说这地方的节庆最多,甚至还有专为蝴蝶设的节日。 好不容易,他终于发现一家客栈,店里头高棚满座正热闹着,人人口沫横飞,似乎正在讨论什么大事。 他一踏进去,店小二立刻上前招呼。 “客倌,你是住宿还是用膳?”店小二用流利的汉语与他交谈,让他颇感意外。 “都要。不过先来点吃的。”他挑张桌子坐下,发现人们并未如他想像中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他,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小二哥,你的汉语说得真好。”尹律枫早就发现这一点,这儿的人似乎汉化很深。 “哪儿的话。”刚放下饭菜的店小二好不得意,表情神气巴拉。“咱们大王的汉语说得才好呢,尤其现在又要迎娶纭织姑娘,我看啊,再过几年,恐怕连咱们大理话都给忘了呢。”店小二说虽说,但带笑的眼神说明了他很满意现今的主子,包括他将娶的王妃。 “纭织?”听起来不像是大理的名字,反倒像汉人的。“这位纭织姑娘可是大理人?” 闻言,店小二笑得可开心了,就和店里头的其他客人一样。 “客倌,你是汉人,怎么会听不出来纭织这名字是汉名呢?纭织姑娘是汉人,而且长得美丽非凡,咱们都很高兴纳罗大王能娶她为妻。” 店小二的一席话立即引来其他人的附和,原本龙蛇混杂的地方语言瞬间全成了汉语发音。 “是啊,像纭织姑娘那么美的人,咱还是第一次看见。” “可不是吗?要不是上回大王出巡时也带着她,咱们哪来的福气见她?” “这你就甭担心了,今儿个是大王和纭织姑娘的文定大喜之日,皇宫不但办了一场庆祝会,还开放给一般老百姓参加。我打算喝完了这一壶就去凑热闹,你去不去?” 瞬地,又是一阵猛笑,大伙开心得像是自个儿的婚事一般,看得出这位叫纳罗的大理王甚得民心。 他不禁好奇,为何明明他们的国王要娶外邦人,他们却那么开心。 “请问,这位叫纭织的姑娘,是打什么地方来的?”一般女子大都深入简出,怎么会跑到大理这地方? “这你可问倒我了。”店小二自告奋勇的回答。“咱们只知道纭织姑娘是大王从中原带回来的人,听说从一个叫长安的地方。” “没错!”另一个客人像是唱双簧似的和店小二一搭一唱,唱得好不热闹。“听宫里的随从说,当时纭织姑娘昏倒在长安大街。身上仅里着一件淡粉色的薄袍,哭得像梨花带雨似的。” “没错、没错。”另一位客倌闻言拚命点头,因为那护卫正巧是他外甥。“我外甥说啊,纭织姑娘的眼神空洞,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只是要大王带她走。” “要我说,惹纭织姑娘哭的人应当千刀万剐才对。纭织姑娘美得就跟误闯人间的精灵一样,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有人舍得伤害她,真是哦!” 客栈内的众人继续七嘴八舌,没人发现呆在一旁的尹律枫早已面色苍白。 雅筑当晚的确身着淡粉色的夏袍,离去之前脸上满是泪痕。而且这世上不可能有另一张和她相似的面孔出现,她那张精灵似的俏脸就像是天然印记,深印入每一个见过她的人的记忆中。 纭织就是雅筑!这一点他敢确定。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并来到这个陌生的城邦? “客倌,你要不要同咱们去皇宫热闹热闹?”显然在他发呆的时候大伙已经作出上皇宫的决定。 皇宫?他猛然清醒,想起他刚刚听到的消息。 懊死,雅筑居然敢丢下他这个“未婚夫”另嫁他人,他绝不允许! “皇宫在哪儿?”他一把捉住店小二的领口,吓得店小二屁滚尿流。 “往……往前走十里就到了。”可怜的店小二没敢说谎,差点让尹律枫吓出病来。 尹律枫立刻跃上马往皇宫的方向奔去,一路上他拚命的策马狂奔,害怕自个儿会来不及阻止这场婚约。来大理的途中,他想像过各种再相逢的情景,但从来没想过会是这种状况。 他不怕她恨他或是骂他、打他,因为不管她做何反应他都有办法应付。他害怕的是他再也没有机会赢回她的爱,教他眼睁睁的看着她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那比杀了他还痛苦。 万一他搞错呢?万一那位叫纭织的女子不是雅筑,而是另有其人,他又该上哪儿去寻回他心爱的女人? 回忆和悔恨瞬间涌起,几乎冲垮了他心中的海堤。他愿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他要他的精灵留在他身边,尽情的捉弄他,不要她的羽翼飞往他处。 沿路飘扬的彩带仿佛也感染到欢乐的气氛,七彩绚烂的丝带像张多彩的网,网住了皇城,也网住其中的欢乐。 欢欣雷动的鼓掌声几乎要将大理皇宫震垮。尹律枫跃身下马,连马都不来及拴便往皇城内冲去。而守卫也不加以阻拦,只当他是另一个急于参加庆典的大理国民。 他排开如山的人潮,沿途踏坏了好几双鞋子,惹来好几个白眼。但他不在乎,他唯一在乎的只有雅筑,他怕人们口中的纭织姑娘就是她,更怕她即将成为大理国的王妃。直到这一刻他才了解到何谓恐惧。失去筑儿,他的人生将不再完整,心中永远都会存有一个缺口,那不是时间或任何人能够抚平的。 斑高筑起的平台上雕梁画楝,耸立于其后的旗杆上挂满了彩带,配合着隆隆的鼓声和丝竹声,一场扁眩夺人的异邦之舞于焉展开。 和大伙挤成一堆的尹律枫,眼睛的焦点并未摆在那一群美人舞者身上,他拚命的挤向前,期望能从那些时而近、忽而远的舞者中找到空隙,好看清楚坐在高椅上的一对男女。 终于,乐声停止,众人的欢呼声也随之而起。但见一位英挺净秀的男子伸出右手将坐在身边的女子扶起,而后共同走下阶梯,最后在栏杆前站定接受众人的欢呼。 尹律枫立刻明白,这位威风凛凛的俊秀男子就是萨德钠罗——大理国的年轻国王,而站在他身旁状似小鸟依人的美丽女子,便是他遍寻不着的钱雅筑。 第六章 他无法相信他的眼睛。 尹律枫直直的盯着台上的钱雅筑,脑中拒绝接受他所看到的景象。 这不是雅筑,这不是她。他的筑儿是精灵,有着灵活的大眼和顽皮的神情,从来就不冷漠。台上的女子只是有着和她相同的一张脸,仅此而已。 他试图安慰自己,却发现到那一点也没用。那的确是雅筑,多了些冷漠,增添了些许的高贵,但千真万确是她。 他仔细观察她的神情,试图找出往日活泼俏皮的影子,但冰艳的绝容上有的只是微笑,嘴角勾勒出适当的弧度,正是一位庄重的王妃应有的表现。 这是他的筑儿,同时也是别人的王妃!顿时他怒火中烧,整颗心如同大理的烈日般炽热。他试着排开人群,他必须在一切尚能挽回前夺回筑儿,然而身旁的人群犹如浪潮,一波接一波的涌入,将整个皇宫内院挤得水泄不通。 “筑儿!”他急得大叫,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轻易地盖过他的呼喊,他甚至没办法阻止自己被人群淹没。 “筑儿!”他再次狂吼,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人将手交给另一个男人,微笑地点头离去,而他却束手无策。 不,不要,不要离我而去! 他在内心狂吼,心中的波涛翻涌不已。然而无论他再怎么喊,围绕在四周的人群永远比他来得大声。 他必须想个办法!他狂乱的想。照这种挤法,就算他有多好的轻功也难以施展。他宁可被乱棒打死,也不愿心爱的女人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忽地,另一波更狂嚣的喧闹声自四面八方升起,随着台上的丝竹声,一个曼妙的身影犹如一缕轻烟,在无声无息中穿梭于平台的边缘,这是大理国独特的南诏舞,既可群舞,亦可独跳。此时在平台上展现舞姿的不是别人,正是大理国未来的王妃。但见她摆动着纤纤的细腰,挥舞着柔织的手臂,既像水蛇亦像勾魂使者,勾动了所有民众的心。 他曾看过这种舞,京城里的舞妓还告诉他,这套舞是大理国的特有舞蹈,往往只出现在特殊庆典上。若是群舞,则为集体求偶之舞,若是独跳,则是藉机表明心意。换句话说,筑儿正以她柔美的身段,向天下人也向她未来的夫君昭告她的心意! 蓦地,他的眼睛充满血丝,理智也飞到九霄云外去。此刻他的脑中能想的只有钱雅筑——他的精灵,他要要回他的精灵,他要她的身影只为他驻足,要她的精灵之舞只为他而跳。 在坚决的意志下,他奋力排开人群。不管人们的叫嚣,不管守卫的阻挡,就是要上平台。 “滚开!”他打倒了一个守卫,但另一个又冲上来,他只得再打倒他。 “走开,谁也别想阻止我见筑儿!”他像疯了似的边喊边打,然而蜂拥的人潮却像大海般,一直试图将他淹灭。 “筑儿!”他狂吼,几乎抵挡不住接二连三的阻碍,但他仍然奋力打上平台,摆平了近一打的侍卫。 丝竹声乍然停止,每个人都转头看向被打得浑身是伤的尹律枫。午后的阳光照射在七彩的平台上,然而时间却停止了,静止在钱雅筑和尹律枫的相互凝望之中。 对钱雅筑而言,这是最甜美,也是最残忍的幻境。 曾经,她以为她已经忘了这张脸孔,以为她已经忘了他的声音。他残酷的话语回荡在她的每一个梦境里,轻蔑的眼神总教她泪湿枕边。 她抛弃名字,就是想忘怀过去。为何老天对她如此残忍,让她在决定和过去说再见的时候再与他相遇? “筑儿……” 尹律枫的呼唤声将她震回现实,她差点忘了他们现正在大理,而且在很荒谬的情况下重逢。 “纭织,你怎么了?”萨德纳罗搂住她的肩膀,担心的询问她。她的眼神空洞,彷佛灵魂被抽空了一般,教他感到恐慌。 “没什么,只是吓了一跳。”她立刻恢复平日的冷淡,试图保持平静。 这举动却令尹律枫大为光火。她怎么能?她怎么表现出一副她一点都不在乎他的模样?昔日跟着他后头跑的小表哪里去了? “她不叫什么纭织!她叫钱雅筑,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给我放开她!”他说着说着就要冲过去,沿途上又遭遇到守卫。两个守卫立刻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钳制住他,顿时他成了俎上肉,两只手被分架在身后,动弹不得。 萨德纳罗虽不信他的鬼话,但她刚才失常的表现却教他牵挂。他不想失去纭织,但他必须弄清楚这个汉人有没有说谎,纭织真的是他的未婚妻? “纭织,你认识他吗?”他认真的看进她的眼眸,试图从其中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他一直相信她的心中存有另一个影子,也一直相信自己能打败她心中的阴影。如今看来,他这份自信恐怕是言之过早,她分明还忘不了他,忘不了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男人。 钱雅筑知道他不只是询问她和尹律枫的关系,同时也是询问她的内心。她必须小心回答,因为这关系到尹律枫的生命。 “我不认识。”她尽可能平静的回答,表情高傲淡然。 没想到尹律枫却像疯了般不断地挣扎,两名守卫几乎捉不住他。 “说谎!”他不敢相信他的耳朵,不敢相信他的眼睛。最冷漠的声音镶嵌在最高傲的表情上,这真的是筑儿吗?或只是另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你是筑儿!你就是筑儿!” 狂乱的嘶吼声响彻云霄,台上乱成一团,台下也是一片喧哗。此情此景让钱雅筑联想起两年前的扬州,似乎有她在的地方就没有平静。但她只想要平静,她已经累了,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掀起另一波混战。 “带下去!”萨德纳罗发出一道命令,挟持着尹律枫的守卫立刻领命。 “带到天牢关起来,朕要亲自审问他。” 一阵折腾之后,守卫们终于制伏尹律枫将他押入天牢。留下的钱雅筑则是表情始终如一。 我不认识。 这四个字犹如铁槌一般,重重敲入尹律枫的心底,要不是因为她眼中赫然闪过的微光,他会以为那是别人。 在那丝微光中可藏有感情?或者只是纯粹感到惊讶而已?他可以确定她就是筑儿,因为她有筑儿的特殊嗓音,柔得就跟琴上的弦一样,每每教人因她的求饶而原谅她所有的恶行。 可是,她真的是筑儿吗?她若真的是筑儿的话,为什么会装作不认识他?为何会戴上最冰冷的面具,用最无情的目光凝视他? 这一连串没有解答的问号盘旋在他心底,能给他答案的人却正安安稳稳的坐在金殿中当她的王妃。 天杀的!他诅咒。发誓一定要抢回钱雅筑问个明白,她至少欠他这个解释。他愈想愈气,却只能重捶陈旧牢房出气。回荡在四周的口音仿佛也在嘲笑他痴人说梦,身处天牢的他如何能逃离得了这层层封锁,遑论是夺回钱雅筑。 明天,他就要接受审判。搞不好雅筑还会坐在那番王身边拍手叫好呢,他郁闷的想。 蓦地,由天牢门前传来的嘈杂声夺去他的注意力。他竖起耳朵聆听,结果听到模模糊糊的对话声。 “王妃,大王交代过不许任何人进来。”守天牢的警卫极为紧张,怕自己搞砸了任务。 “我只是替大王送酒来,这么晚了你们还这么辛苦守皇城,这是大王的一点心意。”钱雅筑笑得就跟仙女一样,看得守卫一阵目眩。 “谢谢大王。”守卫连忙接过酒,态度恭敬不已。 “大王交代过我要和你们干一杯,咱们一起喝一杯吧!” 接着她拿出两个酒杯,从容的态度教守卫不疑有他的立刻接过,灌下掺有迷药的酒。 很快地,守卫发现这个决定是错误的。喝下酒的守卫没两分钟后就昏倒在地。钱雅筑立刻从他身上取下钥匙,打开尹律枫的牢门。 “快走。”她淡淡的催促,表情就跟静止的湖面一般平静,看得尹律枫一阵光火。 “需不需要我叩首谢恩,王妃娘娘?”亲眼目睹她和别人订婚就已经够呕了,现在居然还摆出这种态度,她真当自己是女王。 “你若愿意的话,我也不反对。”她立刻反击,不把他的尖锐当一回事。 他立刻眯起眼睛,生气地打量着她。他的精灵变了,身上的透明翅膀全换成恶毒的黑色羽毛。 “你变了,以前你从不曾对我这样说话过。”她不是活泼俏皮,就是叹声耍赖,从来就不敢对他冷言冷语。 “我是变了。”她想起从前的自己,只觉得一阵悲哀。她一味地追求她的梦想,结果呢?抛弃自尊并未让她获得想要的,反倒弄得一身伤。 “人都会长大。”她试着表现得更淡然,这也是她这两年来唯一的表情。 “原来你所谓的‘长大’就是毁婚?”他冷笑,忘不了她对萨德纳罗微笑的那一幕。“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和我还有婚约在身。”要不是她突然失踪,他们早就成亲了。 “我明白了,原来这就你来的目的。”她顿时豁然开朗,原本她还想不通。“因为你和我还有婚约在身,无法另行娶妻,所以特地来和我解除婚的,对不对?”她早该想到的,他也老大不小了,就她记忆所及他爹一直催他成亲。 “你自由了,我们解除婚的。”她淡淡地宣布,却惹来对方激烈的反应。 “鬼才答应解除婚的!”他冷笑,攫住她的力道仿佛想将她捏碎。“我来,是为了捉回临阵月兑逃的新娘子,没想到你倒快活,舒舒服服待在这破王宫当你的王妃,难怪你一点消息也没有,原来是主动和番去了。”他愈想愈气,他辛辛苦苦找了她两年,结果她却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白操了他两年心。 “请你不要随便辱骂我的未婚夫,他不是什么番王,是一个明君。”统治的地方虽小,但富裕程度可不输中原。 “未婚夫?”他气得眼睛都花了,那番王是她的未婚夫,那他算什么?“这是个有意思的说法。”早该知道她的身边从不缺男人,想想她会追着他跑也算是奇迹。 “现在你有两个未婚夫,你打算怎么解决?切成两半一人分一边?我可先说明,我要有头的那一边。”他挑眉,恨不得拆了她的骨头。 她反倒不解了,两年前明明是他不要她,现在他反而缠着不放,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为什么来?”她深深叹口气,眼中满是无奈。“是不是因为我大哥的请求?” 他为什么来?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了,却足足困扰了他两年。 两年前的他或许会说是责任、是道义。但那并不足以解释为何他会几近疯狂的寻找她的踪迹,从不放弃任何一线希望。 他找过了京城,找过了扬州,找遍任何一个传说有她踪影的地方。他拒绝相信她已死的传言,想再见她一面的信念支持他像个长途旅行者般的到处行走,几乎踏穿了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是卫然的请求吗?不!是他内心深处的请求。渴望再见她一面,拥着她跟她说抱歉的强烈信念促使他到处寻找;找到这他乡异地。 然而,面对她异常冷漠,异常平静的眼眸时,他却无法将内心的话说出口了。他还在搜寻记忆中的钱雅筑,那远扬的身影正随着回忆的漩涡倒回到过去,无法和眼前的冷艳女子重叠。 “回去吧。”她将头撇向一边,不看那双迷惑了她十多年的眼睛,“同时也麻烦你转告我爹娘及大哥,就说我很好,请他们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他们当然不必担心啰。该担心的是他!老婆都快被抢了,他可不想当“弃夫”。 “这些话我建议你自个儿留着对他们说。”他勾起一抹魅惑的微笑,深陷的酒窝就像是陷阱。钱雅筑倏地升起警觉心,曾经,她是深陷其中的猎物,相当熟悉那一套。 “什么意思?”她开始挣扎,不过为时已晚。 “很简单,我要带你走。” “放手!”她边挣扎边警告。“我要叫啰。” “你尽避叫。”他多得是治她的法宝,根本不怕。 这混帐,早知道留他在天牢烂死算了,干嘛那么好心跑来救他。 “我的未婚夫会砍死你。”她的小脸倏然涨红,气得快得脑充血。 “放心,我不会砍我自己。”他笑得乱不正经,早料定她拿他没辙。 “我不要离开!”她索性大叫,尹律枫也干脆以吻封缄,顺便点住她的昏穴。 她立刻掉入黑暗的深渊中,随着脑中的回忆一起坠落到最初…… ? “等等我嘛,律枫哥。”五岁的钱雅筑一把鼻涕一把泪,使劲摆动着肥短的小腿,拚命往前追。“律枫哥!”“砰”的一声,肥短的小腿终于抵挡不住凹凸不平的石子路,整个人直直的往前倒,跌破了膝盖。 “你真烦哪。”十五岁的尹律枫这才停下脚步,回头将她抱起放在路旁的大石头上。“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我又不是你的保母!”他边咕哝边检查她的膝盖,语调中充满了浓浓的嫌恶。 他一面拿出布块擦拭她的伤口一面唠叨,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不耐烦。“我真希望你赶快嫁出去,别老是跟在我后头,烦都烦死了。” 在现实与梦的交错中,钱雅筑在黑暗的封锁下看见了过去的自己,看见了从五岁开始就不停追在他后头的钱雅筑,也看见了从头到尾就拒绝她的尹律枫。 蓦地,影像一转,五岁的童稚身躯成长为八岁的小女孩。她已经开始懂事,但追着他跑的举动却未间断过。袅袅的晨雾将往事包围,透过恍惚的意象,她的灵魂也跟着游荡到充满笑声的后花园,那儿有着她最爱的律枫哥,而他正被一群妙龄少女包围。 “尹公子,今儿个怎么不见你的小苞班?”一个美艳轻佻的女子笑得有如枝头乱颤,且眼带嘲讽。 “甭提了。”显然提到钱雅筑让他心情不爽,他好不容易才摆月兑她,那小麻烦整天缠他,缠得他快发疯。 “就是嘛,干嘛提那小表。”另一个长相不怎么样的女孩连忙趁势接话,顺便眨眨眼钓他。“要我说呀,我会说尹公子的耐性真是好极了,连那么讨厌的家伙都能忍受。” “是啊,是啊。”这会儿竟全体大合唱起来了,所有待嫁少女的恶狠箭头全指向钱雅筑。 “那小表整天跟在你后头,不但难看又恶心,还到处宣布她将来要嫁给你,真是笑死人了!” “一点也没错!”紧接着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钱雅筑瞬间觉得无地自容。 她的确就如同那群花痴口中的小苞班,整天只知道盯着尹律枫,深怕他等不及她长大就跟人跑了。但她从未考虑过,他会不会感到厌烦,会不会对她的举动不屑一顾。以前她一直欺骗自己,告诉自己他必定也喜欢她,否则不会纵容她的一举一动,不会只有耐心训诫,不会不对她说“不”。 但刺耳的嘲笑声仍旧教人痛苦。她捂住耳朵试图走开,却看见一个细瘦的身影,带着贼兮兮的笑容,偷偷模模的潜行到他们的身边,手上还提着一大笼老鼠。 她想起来了,那正是八岁的自己,而且正准备展开另一个恶作剧。 丙然童稚的身影就如同她的记忆中一样,分毫不差的打开木笼子,霎时地上爬满了老鼠,那些原本满嘴恶毒的少女们个个全成了武林高手,一个跳得比一个高,尖叫声直达云霄。 原先清雅幽静的约会圣地顿时成了尖叫大会,女主角们个个吓得花容失色,而男主角则是绿着一张脸,单身捉住正要潜逃的小人影,忍无可忍的对她咆哮。 “你为什么不滚离我身边?我已经受够了!” 是啊,他已经受够了。 钱雅筑苦涩的看着过去的故事重演,心中不由自主同情起尹律枫,他为什么不该咆哮?换做是另一个人恐怕早就杀了她。直到这刹那,她才了解她带给他多少麻烦,然而八岁的小人影并未察觉到这一点,仍是一迳的放声大哭,逼得原本要揍她的尹律枫,只好又照例抱着她轻摇。“好好好,是我不对,我不该吼得这么大声。” 他总是这样,明明是她不对,他却一直原谅她、纵容她,让她以为他一点都不介意,以为他其实很喜欢她。 就这样,她随着八岁的小人影一路往前,沿途看到的每一幕都教她羞愧得恨不得遁地。 九岁的她偷偷切断系着小船的绳子,害得坐在上头的姑娘喊得呼天抢地,而来不及上船的尹律枫则是拚命划动着手臂,赶在小船翻复前的那一刻将已经吓得口吐白沫的姑娘救回,而她又照例偷笑跷头,留下快精尽人亡的尹律枫到处找她算帐。 十岁的她稍微长大了点,但仍旧顽皮。她常听人家说百花楼,也知道那是家妓院,而且放弃良家妇女(因为全被她赶光了)的律枫哥常往那儿跑,一时好奇之下她也跟了去。结果差点被惊艳的老鸨捉去,最后还是他一路冲下来扛着她跑,才逃过落入火窟的命运。 她不禁微笑。被扛在身后的小女孩看起来是那么幸福,仿佛小猫一样的安稳,只想永远被她的主人拥抱。 然而,后来的她却变本加厉,一次又一次的破坏他的好事,逼得他干脆躲到妓院,或是南下避难,省得整个京城到处充满你追我跑的影子,沦为万劫不复的千年笑话。 对不起。这是她此刻最想讲的话。过去她一味追着他跑,却从没考虑过会给他带来多少麻烦。她想跟他道歉,但远去的身影猛然回转,转回到两年前的夜晚,那是她生命中最冷的夜,在那一夜她由天真的少女倏然长大,成长为一个不再嬉笑,不容易感动的陌生女子。她的记忆不再缤纷,唯一能记得的只剩他的嘲讽眼神和冰冷言语——我不曾爱过你。 于是她哭了——真正的痛哭。强烈的痛苦使她迷失在熟悉的长安街头,初夏的凉风吹打着她毫无知觉的身体,抽空的灵魂也漫游在天际,在那瞬间,她什么感觉也没有,连自己即将昏去也浑然不知,直到她落入一双健臂中,她的灵魂才慢慢回到体内。 “带我走……” 这是她昏倒前一刻唯一能记得的字眼,她想远离这一切,远离京城,远离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当她醒过来的时候,望进她双眼的黑玉色眼睛平静得有如一潭幽深的湖水,柔软的抚慰声奇异地镇定了她的心。她开始变得淡然,不再分心的脑子显得异常清晰。她重拾书本,尽可能的学习任何她看得见的东西。她甚至在一年之内学会完全陌生的语言,掏空皇宫里所有用汉字变成的藏书。她喜欢舞蹈,也觉得大理国的舞蹈很美。她和萨德纳罗无所不说,聊天的范围上广至天文历法,下达民情农事。她和他就像朋友一样,能自在地谈论任何事,唯独不谈感情,她已经付出过多的情感,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打动她已然冰封的心。 可是,萨德纳罗却是她命中注定的人。在他不屈不挠的第五度求婚之后,她终于向命运投降,决定和他携手走完人生路。然而,就在她文定的大喜当日,命运之神又再度和她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占满了她记忆的男子居然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霎时,她愣住了,什么事都不能想,只能任目光飘游,和她朝思暮想的眼睛在空中交错。 那是她最爱的容颜,却也是伤害她最深的一张脸。她无法在当时表现出内心的激动,只能以最高傲的态度救他的命。在初相见时无法畅流的泪水,却在这辽阔的梦境幻化为奔流的涌泉,一滴接一滴的滴垂,滴在她完全崩裂的心土上,滴在她无法降温的脸颊上…… “雅筑,醒醒!你只是作噩梦。”一双冰凉的大手抚干她的泪水,也抚醒她的残梦。她睁开眼,尹律枫担心的眼神在她眼前浮动,透过迷蒙的余光,她几乎以为这只是梦境。 但这终究不是梦,她曾经深深爱过的脸确实就在眼前。她猛然想起天牢里发生的事,立即沉下一张脸,恢复成两年来的一贯表情。 “我不叫雅筑,我叫纭织。”她早已下定决心忘掉过去的一切,包括她的名字。 “是吗?”她高傲的态度令他为之光火,她分明就是雅筑,为何要否认。“你可别给我来‘失去记忆’那一套,钱雅筑的脸我到死都能记得。”因为她早已深深刻在他的心上,成为他一辈子的负荷。 “钱雅筑已经死了。”死在他的绝情之下。“我现在的名字叫纭织。” “我懂了。”他冷笑,无法接受她的转变。“原来一个人死亡与否全决定在是否更名上头。”他深吸一口气,决心找回过去的钱雅筑,那个只会赖他、崇拜他的小女孩。 “你究竟怎么了?过去的雅筑哪里去了?”他猛然压住想下床的钱雅筑,发誓要将答案问出来。 “过去的雅筑?”她苦笑,酸涩的语气中隐含有深深的自嘲。“你说的是那个只会跟着你跑,眼神中永远闪烁着崇拜的小傻瓜吧?”一想到过去的一举一动,就惭愧得想跳河自尽。 “那个天真的小女孩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她的眼神虽愤怒,但却未流泪。对她而言,泪水早已在那晚流尽,从她决定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此生不再为任何男人掉泪。 “真的?”她的坚决再次刺痛他的心。他的小女孩不见了,而他决定找回来——用任何方式。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她已经死了,那么我只好多加努力,看看能不能将她救活。”在说这话的同时,压住她的双臂和炽热的双唇跟着落下,钳住她的身和心。 她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无法不对他的碰触起反应。在拒绝他的同时却又不由自主地回应她梦中的滋味,那火热的碰触常令她在夜半惊醒,就如同现在的情形一般。 她热切的回应叫他放心许多。她仍是他的筑儿,虽然外表改变了,脾性也不同了,但仍然是爱他的。他有把握只要勤加努力,必能寻回往日的钱雅筑。目前,他还不想逼她。她需要时间重新适应他的存在,而且他自己也需要时间认识眼前全新的钱雅筑。 “我想那女孩只是迷路,我有把握能将她找回来。”他笑得迷人,两颊的酒窝隐隐若现。 “作梦。”她断然否定,气红的双颊是她过于羞愧的结果。她还是别人的未婚妻,却对这个曾经重创她的公子有反应,她干脆自杀算了。 “我不这么认为。”他笑得好不快乐,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公子的本性。过去他一直小心翼翼的维护形象,怕会污染了她纯洁的心灵。在他心中,她始终是个需要呵护的小女孩。虽然和她一样也爱了她一辈子,却不曾了解过她,也从未让她了解他。 命运让他们绕了一大圈再找到彼此,或许是要给他们个重新认识对方的机会。过去他一直盲目拒绝它的安排,但这次再也不会了。他不会让好不容易才到手的机会溜走,差一点失去她的恐惧教会他如何掌握住机会。 懊死的自大狂!她气得握紧双拳,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她从不知道他竟有这么厚脸皮的时候,她印象中的尹律枫是个有风度的公子,而非不要脸的采花贼。 “我们人在哪里?”她突然想起他们目前的处境。糟了,萨德纳罗一定很担心她。 “在一个隐密的地方。”他眯起眼睛打量她突然慌张的神情,心中老大不爽。“现在外头到处有官兵在找我们,我想我们只好先躲一阵子再做打算。” 她失算了。原先她的计划是先放走他,再谎称有人劫狱,没想到他会连一起带走。这下玩完了,她在酒里下药的事一定会被发现。换句话说,她也成逃犯了。 瞬间,她真想在笑。她的天定姻缘就这么该死的被破坏掉,全因为眼前这位和她八字不合的邪恶男子,真败给他了。 “托你的福,我这个王妃竟成了逃犯。”她凉凉地讽刺,对于命运的巧妙安排,只有投降的份。 “王妃?你恐怕弄错了吧。”提起她的另一桩婚事让他老大不爽,他才是她的正牌老公吔。 “在你决定享受荣华富贵之前,先想想怎么搞定我这‘未婚夫’再说。”他没好气地说,一双眼睛也不客气的射出愤怒之箭。 “我们已经没有婚约。”她也毫不退让的接箭。他要是以为她仍是过去那个凡事以他为天的小女孩,那他可要大吃一惊。 “走着瞧。”他再次出招,发誓要将他未过门的小妻子擒回来不可。 钱雅筑的回应是挑眉,一副等他放马过来的样子,瞬间火花齐飞,当场在空中打起仗来。 命运这东西,真的是很奇妙呵。 第七章 饼了将近三天钱雅筑才搞清楚,原来她们是躲在一处人烟罕至的山脚底下。摇摇欲坠的茅屋从外表看起来就像是鬼屋,难怪官兵不会搜到这儿来。 钱雅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仰望窗外的月色。夜已深,但却看不到任何烛火,对于不是自愿留下来的俘虏而言,真可谓的最佳的心情写照。 她拿起摆在床头的衣服,无可奈何地褪下外衣准备更衣。手中的衣料又粗又厚重,是大理国民平时的穿着,对一向锦衣玉食,穿惯了丝绸的钱雅筑来说,实在不甚习惯这类粗布,她已经被萨德纳罗宠坏了。 不对!她更正,她是被大伙儿宠坏了。从小她就是个天之骄女,要什么有什么。钱家庄的财力使她在物质上不至匮乏,只会点头说好的大哥又根本不管她,就连她那些整得人死去活来的恶作剧也有人包容。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很好命,好命到只懂得闯祸撒娇,好命到不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直到两年前的那个夜晚,老天爷决定该是她玩够、清醒的时候为止。 她是醒了,这两年的时间给了她许多思考的空间。她渐渐能看得清自己,渐渐能体会尹律枫的痛苦。她所无法理解的是,他为何执意要她,为何非带走她不可?他就这么恨她,恨到非要夺走她眼前的幸福,因为她耽误了他十年的光阴? 她边月兑下衣边思考这个问题,专心到连有人开门都不知道,但尹律枫可没略过眼前的美景。呈现在他眼底的是光滑柔白的肌肤,是他两年前就该吞噬的果实。 若说两年前的她是朵刚出水的芙蓉,那么两年后的她则是艳而不腻的婴罂。冰艳的外表下潜藏着昔日的天真,就像是婴罂的花朵,致命的吸引力足以教男人忘了呼吸,甚至掏空灵魂,一如他的情形。 也难怪萨德纳罗会禁不住诱惑跌入她的美貌之中,他自己不也曾是傻瓜吗?如今,魂牵梦萦了两年的身躯就摆在眼前,他何不伸手去拿?他已经受够了梦醒时分的寂寥,消失在空气中的体温每每教他发狂。或许,这也是他所一路坚持下来的原因。他必须在事情变得无可挽回之前抢救一些东西,那便是她正遂渐远扬的心。 他踢上房门,双手抱胸地看向钱雅筑,勉强称得上是通知。 钱雅筑就算是被吓了一跳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的丢下一句,“请出去,我正在换衣服。” 真高傲啊!他嘲讽的撇撇嘴角。看来他的小女孩不但长大,还跟着变得自大,他得找回过去的钱雅筑才行。 “不必害羞,我一点都不介意。”他仍旧我行我素,一副等着看她怎么接招的拽样,让仅着中衣的钱雅筑为之气结。 “你不介意,我介意。”过去她怎么会瞎了眼喜欢上这种寡廉鲜耻的小人?居然趁她换衣服的时候挑战她的定性,她真想吼死他算了。 “我已经订婚了,我确信我的未婚夫也会和我一样介意。”她故意抬出萨德纳罗激他,期望他会气得甩门掉头离去。 “原来又是老问题。”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想用激将法?门儿都没有!反正他早已决定要将最真实的那一面呈现出来,这次她可要失算了。 他笑得邪恶,直起身来慢慢的走向钱雅筑,教她躲也不是,闪也不好的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握紧手中的衣服,能遮多少,就算多少。 “这种状况真教人左右为难,不是吗?”他优闲的在她眼前站定,笑看着她强装出来的镇定,两颊上深陷的酒窝凹得简直可以溺死人。 “我想有一种方法可以解决我们目前的困境。”他懒懒的建议道,眼中闪的净是得意的光彩。 “我没兴趣听。”她立刻拒绝。不用猜也想得到绝不是什么好建议。 “我却很有兴致讲。”他猛然攫住她紧握着衣服的手,一把夺过抛到身后,顿时她优美的身段乍然显露,在烛火的照耀下一览无遗。 “我已经有未婚夫!”她出声警告,并试着闪避他已然欺近的身体。 “你当然有,就是我嘛。”他厚脸皮地承认,同时爬上床和她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 “才怪!”她边闪边骂,训练了两年的冷静全部泡汤。“我的未婚夫是萨德纳罗,我三天前才和他订婚。”她左也闪右也闪,就是闪不过尹律枫庞大的身躯。他有这么强壮吗?她纳闷,为何记忆中只有他微笑的样子,而不曾感受过他的威胁? “说得好,王妃娘娘。”提到那刺耳的名字教他不得不发火,也懒得再开玩笑。“你三天前才和那番王订婚,那我能不能请教一下,你打算怎么处理我这‘两年前’就该和你拜堂的‘未婚夫’?”他刻意提醒要不是她逃婚,他们早就子孙满堂了。 钱雅筑闻言为之气结,也为之迷惑,他干嘛一直强调两年前的婚约,而且还表现出一副很委屈的模样?他一向就舍不得放弃他的自由,爱极流连于花丛间的滋味,现在却反倒回头要求她束缚他,男人果然犯贱。 “你已经不算是我的未婚夫。”她极力争辩,试图忽略他们早已订过婚的事实。 “那可就糟了。”他一把拉过她将她压入床褥,构造简单的木床倏地嘎嘎作响,一副随时会塌下来的模样,听得钱雅筑胆战心惊。 “你想干嘛?”她也和床铺一样胆战心惊的抵抗着尹律枫要命的魅力。若说两年以前的他是甜得教人忍不住想偷尝一口的蜂蜜,那么两年后的他便是块磁石。岁月不仅改变他的面容,更增添他的成熟。她不知道他这两年之中经历过什么,但她知道自己非抵抗不可,否则她辛苦建立的自信将被摧毁,她不想再回头过那种以他为天为地的生活,她要活出自己。 “造成事实。”他一点也不理会她的叫嚣,反而将她困得愈深,压得更紧。“既然你说我不是你的未婚夫,那我只好先下手为强,免得吃亏。” “混帐!”她再也忍不住怒气,但双手又被钳住,只能拚命瞪他。 “尽避骂。”她愈骂他愈高兴,因为那代表过去的雅筑已经渐渐回来。“我想拖了两年,咱们的洞房花烛夜也该是时候了,你说呢?”说这话的同时,他的右手也一并来到她的腰下,并用左手捉住她极力挣扎的双手,气得无法挣月兑的钱雅筑禁不住又是大骂。 “作梦!”该死,他好像比记忆中高大?“你休想碰我!” “很遗憾,我已经在碰你了。”他也生气了,两年前的她巴不得他碰她,两年后却挣扎得像烈女一样。“我记得两年前你很喜欢我碰你嘛。”事实上,要不是他的意志太坚强,早和她上床了。 “那时候我是个傻子。”她气得脸色涨红,他一定要提醒她曾有多蠢才行吗? “现在的傻瓜却是我。”他捧起她的脸,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坦率的表情教她愕然。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暗示现在立场已经倒过来,现在她才是被追逐的人? 她能相信他吗?她该相信他吗? 她游移,耳际却响起过去的声音。 你曾爱过我吗? 不曾! 斩钉截铁的回答至今仍回响于耳际,坚定她原本已经松动的心,她差点忘了尹大公子最擅长的就是拐女人,那张嘴,死人也能给他说活。 “你这算是报复吗?报复我耽误了你十年的光阴?”她直接说出心中的疑问,这是她所能想到最有可能的答案。 报复?这两个字就像是天地是倒着开一样可笑。他怀疑她是否懂得它们的意思,若要说“报复”,恐怕他才是真正被报复的人吧。 经过了两年夜不成眠,日不能寐的痛苦日子之后,他终于了解看不到、听不见她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他曾经自大的将她推开,也因此付出代价。她人是消失了,可是却始终存在于他的心。这算是报复吗?或许是吧。他用言语刺伤她,她却以行动回讽他。 这当然是报复。是老天刻意安排,用来惩罚他自私、盲目的报复。 “我不该报复吗?”他避重就轻的回答,不想这么快就表露心意,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害我过了十年的非人生活,我想捞一点本回来并不算过分。” 非人生活?不必说得这么难听吧?她过去是顽皮点,但也不至于像他说的这么严重。 “只因为那十年,就要我还你一辈子,你的算盘也未打得太精。”她边说边挣扎,无奈扣着她的手比铁条还硬,动也不动。 “我的算盘一向打得精,而且我向你保证,一辈子绝对没你想象中来得长。”他眨眨眠,魅惑的眼神暗示明显。 “我很怀疑。”她不屑的哼道,再一次怀疑自己过去的眼力。 “真的?”他笑得邪魅,不把她的拒绝当一回事。“那我只好用实力来证明啰。”跟着话语一起落下的是炽热的唇,钱雅筑眼明手快的偏头躲过这一吻,害他扑了个空。 “原来你所谓的实力还是取决于下半身?”钱雅筑凉凉的嘲弄,口气中充满不屑。“真不愧是种马协会会长。”她恶意的嘲讽,盼能看见他酩红的脸颊,结果却看见他得意的表情。 “多谢夸奖。”他也笑得恶意,才不中她的计。“我记得以前每当我这匹种马努力奔驰于青青草原时,总是会看见一张充满渴望的小脸挂在树上偷看。那个人好像叫——钱雅筑嘛,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也不认识。”她气得快额暴青筋,这没风度的死种马。 “啧啧,我亲爱的精灵又迷路了。看来又该是我出场带路的时候。”他的手指跟着他的话一路勇往直前探向她的领口,她立即明白所谓的“带路”意欲为何。 “住手。”她气得小脸发红,偏偏自己又挣月兑不掉。“我不想失身给一个公子。”她说得正气凛然,尹律枫却听得仰头大笑。 “太遗憾了,你天生注定要失身给我这个公子。”否则也不会追了他十年。 “谁说的?”他的自大气乱了她的理智。“我的真命天子是萨德纳罗,根本不是你!”对,千万别输在他的魔指之下,要记得自己还是别人的未婚妻,她给自己打气。 “啊,萨德纳罗,你的另一个未婚夫。”他笑得阴冷,玩笑之心全收了起来。“你倒提醒了我应该及时把握住良辰美景,趁你那该死的番王还没出现前先搞定我的‘名分’!”他边说边压低身体,原本只是戏弄的手指也不客气地伸入她的中衣内,隔着薄薄的肚兜挑弄她胸前的突起,强迫她加入他所编织出来的感官世界。 钱雅筑拚命的咬紧牙根,以对抗自己敏锐的感官。她才不会服输,她曾经输得什么都不剩,甚至连自尊也一并失去。这一次,她要决定自己的未来,即使她的身体正以要命的速度背叛她的意志也一样。 但尹律枫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他猛烈的覆上她的唇,并在她尚未能从惊讶中回复的当时,一举攻入她的口腔之中。他用最热烈的方式卷滚舌浪,彻底冲刷她坚定的堤防,攻得她摇摇欲坠。 她想逃避,然而恍若盘石的巨掌却坚决的握住她的下颚,要她承认自己的。 她试着强迫自己不去反应他的索吻,试着让自己渐渐滚烫的身子冷却下来,但自身体深处泉涌的热潮却教她不由自主拱起身体回应他的。 她好气自己,气自己的无能,更气激起她情潮的尹律枫。 “筑儿……”他喃喃的低吟着她的小名,强迫她和他一起重回记忆之谷。“为什么要抗拒自己的感觉?你知道你的身体好热吗……”冰冷的大手忽地移至她光滑平坦的月复部,从肚兜下方一路抚去,直至覆住她的丰胸。她立刻感到一阵燥熬,仿佛一盆火烧在她胸口,熊熊的教人无法忽视。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他轻轻的搓揉手中的蓓蕾,它们立即变得又挺又硬,而她胸口那把火也愈烧愈旺。 “我从未曾忘过你的感觉,”他轻啮她的耳垂,懒懒地将热气送进她的耳内,让她瘫痪个彻底。“我猜你也不曾。”接着他又技巧性的褪下她的肚兜,捧住她的与他的接触。 她吓了一跳,却无法抗拒愈趋炽热的欲火。该死!她是怎么回事?居然会控制不了自个儿的身体。 “回答我吧,筑儿。”他右手解开她的腰带,左手仍支住她的臀,不让他的灼热离开,硬要她正视她自己的热情。 钱雅筑十分清楚正隔着中衣抵着她的突起是怎么回事。拜过去疯狂追逐之赐,她也知道男人发起情来有多么吓人。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身体滚烫得仿佛正在燃烧,从身体深处源源流出的情潮亦浸透了衣裳,尤其是她的心口,不但没有随着缓缓注入的空气冷却,反而在尹律枫挑逗的魔指之下转成嫣红。瞬间,她觉得羞愧,她对不起对她一往情深的萨德纳罗,更对不起自己的承诺。 “你的心口好热,仿佛有一把火正在燃烧。”他得意的微笑,很高兴他仍能挑起她的感官,她的感情。 “那是欲火。”她回答得武断,恨不得撕下他那张自信的脸。她死也不会让他知道她仍然爱他。 “是吗?”他收敛起笑脸,没来由的觉得一阵愤怒。这只是欲火,而无关感情?他的精灵变得太多,多到他无法承受。 “那么让我看看,你这把欲火能烧多旺。”他愤怒的覆上她的嘴,不想再从她的小嘴中听到更多伤害彼此的话。 饼去的小女孩已经变了,变得更懂得伤人,同时也变得更妩媚。 他的大手抚上她的双峰,发现它们比他记忆中成熟许多,握在手中的感觉饱满而坚实,女敕粉色的像是小蜜桃似的向他招手,他毫不犹豫的趋前,摆动着灵活的舌尖掬取其芳香,钱雅筑颤抖了一下,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全然复苏。 但这接触对已整整两年没碰女人的尹律枫而言却是不够的。他发觉自己就如同食毒者,中了身下女人的毒,只想探撷她的毒素,麻痹过一辈子。或许,这也是他多年不断逃避的原因。 一个热爱自由的人最怕染上毒瘾,而一朵娇艳的婴罂花则需要吞噬嗜毒者以维持她的艳丽——如同他美丽的精灵。 他轻轻剥下她的衣服,如同花瓣般细致的身躯正为他开放。他不想吓坏她,她游移的眼神和害怕的神情在在说明了她的恐惧。 钱雅筑知道自己再也抗拒不了来自胸口和身下的感觉,那是一种包含了身与心的双重感情,沉重得教她想哭。 他却误会她是因为怕痛而哭泣,连忙弯身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我会很小心,你不必怕。” 笨男人,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为何他们俩的思想总是搭不上边,两年前如此,两年后仍然相同。 但她还是输了,输给自己的感觉。 她气愤得想大叫,最后还是选择臣服于自己的感情,随着降下的男体一起越过边际,穿越疼痛,共赴的殿堂…… “你还是回去吧,我不会跟你走的。” 倚在窗口的钱雅筑丢下淡淡一句,头也不回的凝视着窗外一片漆黑,柔美的背影美得就像梦幻。 “为什么?”仍赤果着上半身的尹律枫眯起眼睛打量她的背影,太过纤柔的身体却写满坚定的拒绝。 “你可别告诉我你不肯走是因为那该死的番王。”一想起那张过分逸秀的脸他就有气,番人的长相不是都该黝黑凶悍吗?怎么那番王硬是不同。 “他叫萨德纳罗,是个明君,不是什么该死的番王。”她的口气也好不到哪儿去,她虽不爱他,但也容不得人污蔑他。 “我管他什么锣,只要别来跟我抢你就行。”他赌气的表情就像玩具必须分人一半的小男孩一样,既不甘心亦看不出成熟。 “为什么?”她转过身回望他,反将问题丢给他。“为什么你突然间变得这么在乎我?两年前你不在乎,两年后更不应该在乎。”她平静的询问,内心却是波涛汹涌。两年前的记忆又涌上心头,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忘怀。 他不在乎她?这真是笑话。他当然在乎她,在乎到令自己害怕,所以才会选择逃开。只是他有勇气诚实面对她吗?过去太过于宠溺她的结果是造成她的不知节制。如今她长大了,要的比以前更多,不但要他照顾她的人,更要他坦白自己的灵魂。 坦白自己的灵魂……这太陌生了。他向来习惯握有主动权,不想被人逼迫坦白心事,尤其是筑儿。 他知道这是一种很傻、很莫名其妙的情结,但他却摆月兑不了,或许再过一阵子吧,到那时他就能整理出头绪来。 “我关心你。”这是他目前想到最贴切的形容词,却教钱雅筑一阵失望。 必心?是啊,只是关心,从来就不是爱。 他关心她、疼她、宠她甚至要她,却从不爱她。但她要的只是爱而非关心。难道他不知道只关心她而不爱她,对她而言才是最残忍的事?她在期待什么呢?算了吧。 她再次转身背对他并苦笑,笑自己的痴,亦笑自己的傻。“谢谢你的关心,你可以看得出来我日子过得很好,萨德纳罗很宠我。” 言下之意就是请他滚蛋啰。 他气得想攫住她摇醒她,让她知道他才是最爱她的人。但或许是她过于平静的语气太挑动人心,他发现自己无法发脾气,只能选择和她理智地讨论。 这是一种崭新的经验,过去他们两人从不曾站在对等的位置上谈话过。他总是训人的一方,而她永远站在调皮做错事挨训的位置,从来就不曾像成熟的大人般对谈。 他惊愕的发现到这个事实,并察觉到自己过去并不公平。他享受她的崇拜,却老是打断她的辩解,因为他早已对她的所有行为下定论,并将一切过失都算在她头上,但她都忍耐下来了,只因为她爱他。 如今,那位捉住他衣袖要他看她的女孩可还存在?还是纯粹只是一个飘忽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赢回她的爱,但他必须试试看,绝不能不战而败。 目前,他只能和她讲道理,因为过去那位他说什么一律点头的小女孩已经不在了,此刻站在他眼前的钱雅筑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大人,再也不能恣意驾驭她的灵魂。 “他过去宠你是因为他视你为妃,把你当作未来的妻子,但现在呢?现在你的身份是逃犯,你以为他还会像以前一样宠你、爱你吗?” 他的一番话问得她哑口无言。 的确,过去萨德纳罗宠她、爱她皆是因为他早已将她视为大理国的王妃。如今她不但背叛了他的信任,还进一步跟别的男人跑了,即使他有天大的度量也不可能原谅她。 懊死!这一团混乱究竟该怪谁呢?要不是自己的意志过于薄弱,也不会发生这些事。如今,她再也不能待在大理了,天下之大,竟没她容身之地。 忽地,她想起远在京城的爹娘。他们一定很担心她,而且一定还在到处找她。她爹虽势利,也一直唠叨他是遭天谴才会生她,其实还是很爱她的。 但她有勇气回去吗?回京城去面对满城的风雨,和不断攻击的流言?过去她因为痴爱而选择忽略足以淹没她的批评,如今却不能不考虑这些流言是否会对她的家人造成伤害。她已经任性够了,该是长大的时候。 “跟我回去吧,雅筑,让我们重新开始。”他下床走向她,将她的身体扳正凝视她的眼睛。“过去我们谁也不曾真正认识过对方。我们虽然认识了一辈子,却从未互相了解,你不认为这很可笑吗?” 是很可笑,但这要怪谁呢?过去每当她要他停下来听她说话的时候,他只会拍拍她的头叫她别吵,只会不耐烦的叫她闪一边去,不要妨碍他追别的女人。她从来就是个笑话,不但全京城的人笑她,就连他自己也是,如今却告诉她他们彼此认识不够,并要求重新开始。 她多么想相信他,并一辈子沉醉在他的怀里,但她不敢。他的冰冷话语至今犹在耳际——我不曾爱过你。这句教她心碎的回答未曾离开过她的记忆,而且可能永远存在。 他话是说的很动听,眼神也的确诚恳,但她不会上当,不会轻易相信他的鬼话。 他是个公子,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她提醒自己,强迫自己拒绝他的提议。 “我没兴趣和你重新开始,我已经长大,懂得分辨迷恋和爱情的不同。”她尽可能说得冷然,表情亦冷静得像冬季覆盖于大地的雪。 “哦?”她的冰冷深深刺痛了他的心,更辗过他的自尊。“那么麻烦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愿意和我上床?”他可不是瞎子,她热情的反应至今还留在他的体内,让他意犹未尽。 他的问话教她脸红,这该杀的登徒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分明是欺人太甚。 “那是。”说这话的同时她的双手亦抚上他的果胸,轻佻的语气使他不由自主的眯起双眼。“你知道我一向对你的性能力感到好奇,而且你又这么卖力诱惑我,我怎能不给你面子?”她的口气不但轻佻,而且轻狂,其中明显的侮辱教尹律枫气得举起手来钳紧她,决心给她一个教训。 “原来你已经懂得分辨性和爱的不同。”他熟练的解开的腰带,将她抵在窗棂边,瞬间空气变得异常亲密,和狭小的空间融成一体。 “那么,教教我吧……”他拨开层层的阻碍,捞起她的裙摆,沿着她的大腿慢慢向上抚去,直达女性的核心。“教我如何抵抗犹如泉涌的思念,告诉我怎样才能阻止已然泛滥的情潮。”他手中的潮湿说明了她并不如她口中那般无动于衷,猛然竖起的也不若她抗辩的坚强。他低头轻啮它们,并用舌尖带给她另一波抚慰。 她颤抖,必须咬紧牙根才能避免自己叫出来。 他不禁勾起一抹得意的轻笑,女人的身体永远最诚实。虽然她们口中说得多坚强,但却无法对抗自己内心真正的渴望。 “你的心跳动得好厉害,是不是因为爱?”他边罩住她的丰乳边凝视她的眼睛,逼她吐实。 混帐男人,她在心里开骂。虽然翻腾于她体内的魔指正以磨耗人心志的高超技巧试图松懈她的心志,但她绝不会败在他的之下,绝对不会! “我说过,那是。”她毫不松口,不管正吸吮着她胸前的酥麻是多么诱人。 “是吗?”他抬头生气的问道,顺手拉下她的袍子,将她放在窗棂上。藉由月光的照耀,他看见了一位半果的女神,正勾起一抹狐媚的笑容,眼神流转的看着他。 他的精灵已经成长成一个只懂得鱼水之欢,而不懂得爱的邪媚女子了吗?他不相信!他的戏水精灵一定还活着,一定还活在眼前这位既陌生又熟悉的女子体内,他一定要找到她;即使要花上一生的时间。 “你一定还爱我,对不对?”他轻轻的触碰她的面颊,就像她小时候说谎时,想打她又舍不得打的一贯神情。“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不只是,而是更深一层的感情,你不要自欺欺人。” “尹大公子,你恐怕弄错了吧。”她打掉他的手,不让他过于温柔的手影响到她的决心。“就是,请你别胡乱猜测。”她故意说得傲然,不在乎的口气引燃起尹律枫体内的狂怒。 就是,这六个泾渭分明的大字说明了昔日的钱雅筑早已经远扬,不复他记忆中的纯真。 但他始终不信。他相信他的精灵仍在,而且决心找出来! 狂猛的风暴在他眼中形成,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之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掀起她的裙子,猛然进入她。 钱雅筑不但吓了一跳,同时也痛得尖叫,刚经历人事的身体其实对性还陌生,根本无法忍受这突来的侵犯。 “住手、住手!”她痛得猛捶他的肩头,眼泪不停的扑簌落下。“我好痛……”她痛得快受不了,就算是第一次也没这么痛。 她的哭叫声稍稍叫回了他的理智,他真该死,居然因一时气愤弄痛他的精灵。 “知道其中的不同了吧?筑儿。”他放慢速度,吻干她的泪水。“和爱情绝对不一样,没有爱的性只是泄欲,并不包含温柔。”他在她的唇边说话,并支起她的身体,引导她攀住他的腰,让她习惯他的存在。 他缓慢的律动渐渐抚平她的恐惧,但她还是不会投降。若说之前她只是赌气,从这一刻起便是意志之争。 他想藉性逼她承认自己的感情?不可能的事!她已经输光自己的人生,绝不可以再屈服于自己的之下。 “这是。”她矢口否认他的歪理。“谁说泄欲一定要有感情?你以前上青楼时难道都带着一箩筐爱情?”她捉住他的小辫子将他的大道理甩回他的脸上,甩得他哑口无言,半天开不了口。 他这叫自做自受。他瞪着她,不知该打她的小或离开她才好。谁让他以前的风流韵事全教她碰上,而且还熟悉得不得了。 他若还有点志气就应该放开她,但该死的他又放不了。包围着他的柔软像根勾魂索般圈住他的灵魂,成熟而丰腴的身躯宛如夏风中传颂的曼陀铃,飘散着诱人的气息,教人迷醉。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月兑身,只能在的趋使之下,愈走愈快,愈来愈深入。 夜已深,烛火也跟着明灭。然而窗棂边的人影仍兀自沉浸于彼此的汗水与喘息中,不管未知的明天。 他们之中谁也不曾再提及,因为他们早已被包围。 第八章 在现实的考量下,钱雅筑不得不同意他的说法跟他回京城。大理是不能侍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该如何月兑身?萨德纳罗并未停止他的搜寻,迟早有一天,他会找到他们暂居的小屋,到那时候,他们就算是想逃也逃不了。 她无奈的叹气,对于命运之神的安排,只有苦笑的份。只有她才知道萨德纳罗是多坚持的人,他是那种凡事认真,一定要找到答案才肯松手的人。在没有亲耳听她说“不”之前,他是不可能放弃搜寻,任她浪迹天涯的。 曾经,她以为可以不理会内心的声音和他携手共创未来,直到尹律枫出现,她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傻。她可以顺天意走却无法抵抗内心,这是悲衷,却也是另一次机会。或许老天爷也知道她根本忘不了尹律枫,才会有这样的安排吧。 问题是,这样的安排对她究竟是好还是坏?她不知道!过多的感情在她心里盘旋教她不知如何是好。但她知道,她再也不愿意当一个成天只知道追着人跑,而不理会周遭眼光的白痴。在大理这两年中她至少学会了尊重自己,唯有尊重自己,别人才会尊重你,这是她和萨德纳罗互相学习的结果。 她为什么不能爱萨德纳罗呢?她问自己,也问上苍。既然老天选走他就是她命中注定的人,为何不一道把她的心给他?反而选择尹律枫? 你若坚持耍和他在一起,就要有接受磨难的心理准备。 她突然想起扬州算命先生的话,心中不由得一阵苦涩。她是个笨蛋,幸福明明就在眼前,她却选择另一条更崎岖的路。现在她不只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幸福,更进一步成为逃犯。萨德纳罗是个精明的人,他人虽仁慈但并不昏庸,要逃离他的追捕岂是容易的事?她该怎么做才好呢?或许可以利用即将到来的节庆。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突如其来的男声着实吓了她一跳,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便发现整个人腾空跃起,等她清醒时已经坐在尹律枫的大腿上。 “放手。”她使劲扳开缠在她腰际的手,但根本没用,它们仍是稳若泰山。 “我干嘛放手?”他不但不松手反而更进一步拉开她的领子,透过肚兜她的胸部,低头吸取她颈间的芳香,强迫她接受他的存在。 “反正等我们回京城后就立刻成亲,你的抗拒可以留待新婚之夜再做做样子,我不会介意。”她好甜,柔软的身体像是块海绵,他的魂都快被吸走了。 “谁要嫁给你!”她重复着自和他发生关系后第十次拒绝,无法相信竟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我不会和你成亲。”自大的种马,当真以为没有女人可以逃得过他的魅力? 他立刻停止他的,无法置信的看着她,她的表情认真得如同每一次拒绝。瞬问他明白她是玩真的,而非女性惯用的娇嗔。 “你最好他妈的解释清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冷冷的撂下话,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挫折感。 “我还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她自他的大腿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摆明了不会轻易妥协。 “很好。”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忍住掐死她的冲动。“你这是在逼我将咱们的关系公开,我一定会敲锣打鼓,闹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他威胁,不怕她不投降。 “你尽避敲。”她用他曾说过的话回敬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大不了上尼姑庵敲木鱼。“你若不怕再沦为笑话,我也一定奉陪到底。” 她的话重重的敲入他的心嵌,教他为之气结。 为了他,尹氏苑俨然成了笑话中心,足足被笑了十二年。前十年是因为筑儿的死命追逐,后两年则是因为他的疯狂寻找和她的失踪,而成为人们揣测议论的对象。 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权利再伤害他们的家庭。她也非常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被她捉住弱点。 “该死!筑儿!我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咱们已经有肌肤之亲了啊!”他气得痛捶桌子,可怜的木桌立刻应声而裂,结束它的多年寿命。 “那又如何?”她冷静的反问,听得尹律枫差点气得咬断舌根。“我看不出来‘’和这事有何关联。” “你——”他已经气到不会说话。两年不见,她的舌锋磨利了不少,割得人遍体麟伤。 活该,气死最好。 她悄悄的在心里做了个鬼脸,优闲地欣赏他额暴青筋的模样。立场好像完全相反了嘛!记得以前她只有挨骂的份,何时看过他被塞得哑口无言?他虽宠她、纵容她,同时也不尊重她。 不过,占上风的滋味虽好,正事却不能不提。他刚才出门的目的就是为了探查目前外头的情形,不知道是否有收获。 “你慢慢气吧,但先讨论正事要紧。”她凉凉的开口,挑眉笑看尹律枫跳脚的窘样。 “你进城打听搜查的情形,结果如何?”她理性的口气和平静的表情冷却了尹律枫烦躁的心情。 她说得对,成亲的事可以留待以后再烦恼,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逃离大理。 “情形不大乐观。”他叹道。没想到大理的士兵这么有效率,不但封锁了城门,而且正挨家挨户搜索他俩的行踪。这个藏身之处,怕是挨不了多久了,他们必须换地方藏匿才行。 “萨德纳罗不但派大批士兵封锁了城门,还下令汉人不得自由进出,并且逐户清查。” 丙然。 钱雅筑听白了一张脸,一点也不意外萨德纳罗会封锁得这么彻底。他就是这种人,在没有得到答案之前绝不会轻言放弃,否则也不会等她两年。 看来,她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她必须赶在他找到他们之前离开大理,唯有如此,才能保住尹律枫的性命。 她明白自己是个傻子,但她不能眼睁睁任他丧命——不管她此刻的心情为何。 她咬住下唇认真思考方才想到的计划。再过三天就是大理最大的节庆“耍海会”,届时会有一大堆大理国民聚集在洱海船上,萨德纳罗也会因其国王身份而不得不参加盛会,为了因应这个盛会,大理城门必当会大开以方便远行的大理国民返国参与盛会。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必须好好把握才行。 于是她把她的想法跟尹律枫提了一遍,挨来他颇感意外的挑眉。 “这个主意不错,你满有头脑的嘛。”他渐渐对她刮目相待,他还以为她只懂得撒娇任性和闹别扭。 “哪儿的话。”她的眼睛也不客气的瞥向他的下半身,和嘴巴一道出拳攻击。“比起你思考的方式,我的脑子只能算是小意思而已。”言下之意,就是他只懂得用下半身思考而已。 她不疾不徐的讽刺,乐于见到红晕爬上他俊美的双颊。没想到这长有两个酒窝的种马也懂得脸红,她还以为他的脸皮就像大理的山峻那么厚高呢。 尖牙利嘴的小妮子!瞬间他以为看到年轻了几岁的丽清;他曾追了她五年,结果还帮忙李少儒那死家伙进了洞房。 曾经,他非常遗憾白己无法和丽清开花结果,如今却一点遗憾也没有。不过他不确定自己喜欢她的改变,她变得大多,抑或这才是真正的她? 然而从另一方面来看,他又窃喜于她的改变。唉,人真是一种矛盾的动物。 不过,他可不打算每战皆输。打从在天牢和她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没赢过,虽说好男不跟女斗,但被踩在脚下的男人也不算好男,更何况,他已经想念她的身体想了一天,奔腾于体内的直嚷着要舒解。 种马就种马吧。反正结果也不可能更坏了,他本来就是个公子,又何需惧怕她的尖牙? 心意既定之后,他懒懒的向她踱去,邪恶的眼神摆明了他正打算用下半身思考,钱雅筑只得向后退去。 “你有点志气行吗?”她从未想过他竟是如此耐打的无赖,跟她的印象差太多了。“我正在骂你?nb462?。” “我的志气全被吸光了。”他承认,大手一揽,没两下就手到擒来,钱雅筑跑都跑不掉。 “反正我只懂得用下半身思考嘛。”他边说边月兑掉她的衣服,高超的调情技巧展露无遗。 她再也无法开口,只能跟随他的脚步,一起骋驰于的高原。 ? ? ? 耍海会是大理最大的节庆。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大理举国上下都会处于一片欢腾。大理的国民大都由白族组成,但也有少数其他不同的族群,比如说陇族、彝族。也因此每到这个节日,城中便会充斥着不同的方言和形形色色的衣着,正是鱼目混珠的大好时机。 尹律枫和钱雅筑换上大理的传统服饰,神情紧张的走在大街。为了不引起人的注目,她特地将自己抹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白族姑娘一样。但她仍然担心,因为她的脸就像印记一样教人难忘,更何况大多数的大理国民都见过她。她困难的咽下口水,总觉得每个人的视线都往她这里集中,教她难以呼吸。 “放轻松。”尹律枫握紧她的手给她支撑的力量。他明白要一个人面对危险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不哭就算难得了。 这瞬间他佩服她的勇气,除了丽清之外,她是他见过最勇敢的女性。经过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渐渐发现,他对印象中的钱雅筑正逐步改观,正在月兑离他多年来认定的模型,带给他不断的惊喜。 她不但冷静,且懂得利用时机。耍海会的确是一个逃跑的大好良机,节庆的欢愉气氛往往能有效的冲淡严格的把关,但愿训练有素的大理士兵也能沉浸在这一年一度的欢庆节日中而松弛防备,如此一来他们才有可能顺利月兑逃。 对于钱雅筑来说,通往城门的这条道路仿佛长不见尽头。当初,她就是顺着这条路来到大理的,初至西南邦城的撼动至今犹存,她一直以为自己将会终老在这异邦的街道,和萨德纳罗一起看顾这些热情的子民。 然而,世事难料。谁能想得到他们热烈爱戴的王妃竟成了亡命天涯的逃犯?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一阵心酸。她背叛的不只是萨德纳德的爱,更是大理国民的信任。他们曾热情为她戴上花饰,争先恐后的目睹她的风采,如今她却和别的男人私奔,彻底侮辱了他们挚爱的国王。 她欠他的一辈子也还不完。他不但救了她的命,还耐心等候她点头答应他的求婚,而今她却以“背叛”来回应他的爱。 她不禁颤抖了,脚步也逐渐沉重。她怎么能?她怎么能如此对待他?然而她真正爱的人却又坚持非她才走,她该如何取舍? “筑儿?”尹律枫忧虑的语气自她头顶飘过,她抬起眼凝望和她一样苍白的脸,他的脸上写满担心。 “你怎么了?”为何她的脸色苍白,表情也充满犹豫。 “我不能。”她缓缓的摇头,感到羞愧的眼泪也簌簌落下。“我不能离开大理,我不能令萨德纳德蒙羞!”她哭得柔肠寸断,尹律枫则听得一阵火大。 “别傻了。从你选择去天牢救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背叛他。”他不是不懂她的感觉,只是一想到她的心里还时时刻刻挂念着别的男人,就不由得火冒三丈,醋意横生。 他残酷的回答再一次打击她原本就觉得羞愧的心,也使她的脸色更显苍白。 “筑儿,理智点。”他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摇醒她,要她认清他们此刻的处境。“咱们现在是逃犯,不离开大理只有死路一条,我们不可能一直躲下去。现在不走,以后更走不了。”他真想摇掉她心中的疑虑。他知道那是愧疚,一种他曾背负了长达两年的感觉,那会要命的影响她的决心。 他说得对,现在不走,以后更走不了。但她如何在这么沉重的心情下离开大理?她的心好乱。 “你不走,我也不可能离开,大家耗着好了。”他冷冷的放话,看准了她的弱点。 她一定是得了失心疯才会爱上他。她擦干泪痕,面无表情的和他一道往前迈去,却又在城门前再度哭泣。 萨德纳罗,是他!她忍不住向前迈进一步,却教站在身旁的尹律枫拉了回来,将她拖往一条幽暗的巷子里。 “是萨德纳罗……”她边说边转头看那瘦长的身影。凹陷的面颊和明显的黑眼圈突显出他的生理状况,他必定是不眠不休找了她好久,以至于原本还算健硕的身材急速消瘦,面色也变得苍黄不已。 “他变得好憔悴……”她想趋前看个清楚,结果又被尹律枫拉回按在墙上,他眼中倏然升起的狂暴和脆弱交错成一个和萨德纳罗同样痛苦的眼神,仿佛他也曾经历过相同时光。 “不要看他。”他抬起她的脸,用拇指扣住她眼下的肌肤,霸道的要她注视他。“我要你的眼睛只看我一人,不要你的目光流连他方。” 自私的混蛋。 他只把她当成所有物,何时问过她的感觉?她不是草木,更无法轻易忘记曾经受过的恩惠,但她怀疑这个自私的混蛋能懂。 “你不懂!”她试着挣月兑他的钳制,萨德纳罗看起来一副快累垮了的样子。“你不懂过去那两年我——”她剩下的话忽地没入两片宽唇中。她惊讶地发现到在那其中竟含有谅解及温柔。 “我懂,我真的懂。”他抱紧她,深怕她会一时心软,回到萨德纳罗的身边。 他非常了解萨德纳罗的感觉,因为他也曾如此疯狂寻找过。她的身影犹如世界上最甜美的毒,只要一经浅尝便终身无法忘怀。 他不能说佩服对方,因为他是他的情敌。爱情的战争中总有一方是失败者,而他只想赢,不想再经历一次相同的痛苦。 若说爱情是自私的,那么毫无疑问每一个人都有私,在爱情的领域里只有爱人和被爱两种选择。爱人的一方或许可以毫无保留的倾倒个人的爱意,被爱的那方却无法恣意的挥掉她不想要的爱情,特别是其中若包含了恩情。 钱雅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个是爱她挚深的恩人,另一方却是紧扣住她身心的情人。 看着城门前那消瘦的背影,再看看紧拥着她不放的身躯,她的心仿佛被撕裂般难受。她多想一辈子融入这温暖的怀抱,但萨德纳罗那焦急的影像也同样揪紧她的心——他甚至为了找她而放弃主持开船大典。 为什么爱情会如此痛苦?又为什么她不能干脆任性和自私呢? 她不禁仰头问苍天,然而,苍天也无语。 萨德纳罗的强力封锁迫使他们不得不改变计划走更险峻的边境。他们打算越过和纳瓦尔山,绕过大理和瑶族的边界,再拐弯回中原。 但是想越过国界岂是这么容易的事?瑶族人向来不欢迎外宾,更何况到处都充满着捉拿他们的士兵。 钱雅筑左思右想,最后终于得到一个结论。唯今之计,只有利用三百五十八个朔望日才产生一次交食现象的月蚀逃亡。在大理,这种现象被视为是凶兆,没有一个国民会在月全蚀时出门,正是逃离大理的大好时机。 她提出这个建议,再次吓了尹律枫一跳,他从未想过她竟连天文历法都懂,跟他记忆中的小女孩大不相同。 “你懂得真多。”他有点欣喜,又有点不习惯于她的改变。她过去的影子渐渐变得模糊,起而代之的是眼前全新的钱雅筑。 “这两年我学了不少。”她淡淡的回答,眼神中有股难以解释的哀愁。 “我猜是那番王教导的结果。”他没好气的讽刺,对于她眼中的愁绪老大不爽。 “没错。” 确实没错。处在一片黑暗中的钱雅筑舌忝着下唇,紧张万分的跟在尹律枫的身后。 今晚大地一片漆黑,正是俗称的“天狗吃月”,亦是大理国民最害怕的日子。心儿怦怦跳的钱雅筑也一样害怕,只不过她害怕的理由和大理国民不同,她怕的不是怪异的天文现象,而是萨德纳罗。她的天文历法都是他教的,而且他特别喜欢研究天文的异常现象,难保他不会联想到这一点。 她欠他太多,不但没法还,反而以让他蒙羞的方式离开他。今天,他要是真的出现并要她的命,她也无怨无悔。她不怕死,死有时反而是一种解月兑。强烈的罪恶感和无法背叛自己感情的矛盾情绪往往逼得她快发疯。她尊敬萨德纳罗,视他为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却无法爱他。 她小心的握紧引导着她的手,心中感慨万分。这双大手不但扣住了她的人,更进一步扣住她心的方向。她明白自己是个可悲的傻瓜,即使明知他引导的方向未必是对的,却仍一个劲儿的跟在他后面,就和小的时候一模一样。 爱,有时候是一种习惯,而且是一种难以挣月兑的习惯。对她而言,当傻瓜不是什么新鲜事,重要的是她想傻到什么地步。在她心中她早已决定,这次她绝不再当毫无保留的完全傻子,在他没有说出“爱”这个字之前,她绝不会交出自己的心。 但前提是,他们得逃得出大理才行。她选择了一条最险峻,同时也是最近的路离开边界。这条路不但崎岖,同时必须经过一个山谷,非常的难走。更糟的是,他们无法使用火把照路,只能凭直觉和尹律枫的模索,行走起来特别艰辛。 “小心点。”尹律枫连忙扶住频频踉跄的钱雅筑。在这一片漆黑中,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我们离山谷还有多远?”他很想干脆用抱的,但毫无光线的幽黑使他辨识困难,只好跌跌撞撞的模索。 “就在前方。”她抬头看看天色,担心地说道。“我们必须在月蚀现象消失前通过山谷,否则就来不及了。”一但月光重新照耀大地,他们到时就算是插翅也难飞。 尹律枫捏了一下她的手心,表示他听见了。他对天文之事认识不多,但他知道他们的动作最好快一点,以免被萨德纳罗的追兵追上。 他们行走了好一会儿,接着便听到淙淙的流水声,显示山谷已经到了。 “前方有个小瀑布,咱们只要顺着右边的小路往前走,便可离开大理。”钱雅筑这才放下一颗不安的心,只要通过这片山谷,等于安全了一半。 “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尹律枫笑笑的安慰她,自从她提出这个逃亡计划以来,心情就不曾放松过。 “嗯。”她缓缓的吐了口气,舒解憋了多时的紧张情绪。 然而,一个陡然而至的轻柔男音却划破他们的希望。 “现在谈‘放心’这两个字,似乎太早了一些。”萨德纳罗的声音和瘦高的身影翩然而至,接着是一大群手执火把的士兵,分别站在山谷的上方,将他们紧紧包围。 “大王……”钱雅筑惊愕的看着萨德纳罗清秀的脸,那上头只有平静,而不带怨恨,为什么? “你似乎很讶异看见我。”他慢慢的踱向她,尹律枫立刻挡在她面前,目光凶很的和他对峙。 “让开。”萨德纳罗的眼睛也温柔不到哪里去,只是身为一国之君的风度使他不至于提起情敌的领子粗野的干架而已。 “如果你不想尝试被万箭穿心的滋味,我建议你最好让开。”他的语气阴柔得就跟谈天没两样,但杵在山谷两侧的弓箭手却已经就定位,每一支箭都指向尹律枫。 “别杀他!”钱雅筑连忙站出来保护尹律枫,看在萨德纳罗的眼里,显得分外伤心。 “原来你真的爱他。”他的眼里有淡淡的忧愁,却没有她想像中的暴怒。“我还以为你只是因为一时心软才放走他,结果……”这也是用来安慰自己的理由。 她是!可是她同时也爱他。 钱雅筑只觉得抱歉,觉得羞愧。他给她一切,她却这样对待他。 “我跟你回去,只求你别杀他。”她捉住萨德纳罗的手,眼神惊慌的恳求他,萨德纳罗也同样回望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求他、碰他,却是因为别的男人。他应该觉得愤怒,毕竟他给她最好的一切,又耐心等了她两年。 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可以强行带走她,但他不想。留住人却留不住心,留下的只会是彼此的感伤和随之而来的嫉妒和猜疑。 “你不能跟他走!” 尹律枫同样激动的叫嚣声和钱雅筑惊慌的恳求声一起灌入他的耳根,他立刻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如果我放了他,你就愿意留下?”他认真的观察她的表情,无法再隐藏情绪的娇颜教他安慰,也教他心痛。或许,这才是原来的她。 “我愿意。”只要能救尹律枫一命。 “不行!”被救的人情愿死也不愿意失去他的爱人。 “我明白了。”萨德纳罗抬起右手轻抚她挂着泪痕的小脸,滴绕于他手指的泪珠透露出她的心意。 曾经,他以为他捡到了一个精灵,但他忽略了一件事——这精灵的心并不属于他。 是该放手的时候。精灵本来就长有翅膀,他如何能关得住一颗想飞的心? “为什么呢?纭织。”他说得感伤。“你不让懂你的人爱你,却宁可选择一个伤害你的人?” 她也不知道,对于他的问题,她无法给他答案。他懂她、爱她、宠她,了解她的每一个想法,所以才会出现在这月全食的夜,因为他懂得她的心思运作,了解她会以哪一种方式逃离他。 “我不知道,大王。”她痛苦的摇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的一往情深。 “我不知道……”她扑进他的怀里大哭,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出真感情。 这才是原来的纭织。萨德纳罗搂紧她,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触她的身躯。 他知道,这就是答案。她正以另一种方式说出她的拒绝。 他输得太彻底,也爱得太深。真正的爱并非占有,身为天子的天职教会他如何宽容的待人。 “你们走吧。”他轻轻的推开她,抚干她的泪痕。他多么希望这犹如珍珠般的晶莹是因他而起的,结果还是奢求。 “大王?”钱雅筑的表情就和尹律枫一般难以置信,就连月亮也渐渐显露表示它的不满。 “这月光就算是我送给你们的最后礼物吧。”他微笑的道别,神情中有着浓浓的不舍。“再见了,我美丽的精灵。” 再见了。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不但为他们的未来画下句点,也为钱雅筑的第二段姻缘留下注脚。 第九章 平息了两年的流言又再一次充斥于长安城内。原本被公认已经香消玉殒的钱雅筑再一次出现在人们的面前,而以往老是被迫到躲得不见人影的尹律枫则是拚命造访钱家庄,盼望能见伊人一面,无奈老是吃闭门羹。此一剧烈的转变立刻传遍大街小巷,京城里的好事之徒莫不争大眼睛纷纷臆测,这其中必定藏有玄机,否则也不会立场颠倒。原本追着人跑的换上一张冷漠的面孔,而被人追得到处躲的却反过来急得满头大汗,就怕自己会被摒除于求亲的候选名单之外。 尹律枫烦燥的来回踱步,对于钱雅筑模棱两可的态度完全没辙。他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一直拒绝他的求亲? 他知道自己又再一次成为京城里的笑话。自他们从大理回京城以来,筑儿就不断在逃避他,不但拒绝他的提亲,更进一步拒绝他的造访,逼得他不得不像个该死的小偷,趁夜偷溜进钱家庄,只求见她一面。 “你怎么进来的?” 他想起她那张美得教人想咬上一口的脸,其上的表情同样也冷漠得令人可恨。 “偷溜。”他没好气的回答,脑中浮现起两年多前的那个夜,不由得一阵苦笑。 “何必那么麻烦,你只要通报一声,我爹自然就会答应我们见面。”她说得云淡风清,但只有尹律枫才知道其中蹊跷。 “他会答应才怪!”他大手一揽,钱雅筑立刻被扫进他的怀抱中,她也不挣扎,只是张大一双美眸,无辜的瞅着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其实是你的主意。”他支起她的下巴,看进她冷静的眼。“为什么?筑儿,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拒绝我的提亲?咱们早已是夫妻了呀。”他不懂,既然她肯将身子给他,又为了他恳求萨德纳罗,都在说明了她的心意,为何还要拒绝他的求婚。 “那是你个人的想法,我可不这么认为。”她笑得轻松,表情妩媚得像是引人坠入地狱的妖精。莫怪乎抢着求亲的人几乎挤破钱家庄的大门,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对这张丽颜免疫。 但该死的,她是他的!他俩的姻缘早在她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日后的纠缠。他花了十二年的时间才体认到这一点,任何人都休想妨碍他的决心,包括她自己。 “你可别告诉我,你不喜欢我们之间所分享的一切。”他轻啮她的颈侧,企图以酥软的鼻息瓦解她的冷漠。 “我当然喜欢。”她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抚上他胸膛的小手更是教他吃惊。“我怎么可能忘得掉你的味道?尤其你的技巧又这么高超。”她反过来轻舌忝他的下唇,舌忝得他一愣一愣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气得捉紧她意欲下探的手,面红耳赤的逼问。“你这是在告诉我,我除了当种马之外就没别的长处?”她若口答是,他绝对要揍得她无法再坐椅子。 “你真难伺候?nb462?。”她避过不答,只是勾起一个妖惑的眼神扰乱他的心志,彻底瓦解他的神经。 “你若没有其他提议,我可要道晚安?nb462?。”说着她起身离开他的怀抱,跟着又被卷回尹律枫的怀中。 “休想我会放开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他低头吻上她的颈项,剥掉她的衣服将她带入另一波无言的中…… 混帐! 罢从回忆中回神的尹律枫不由得出声诅咒。他不了解筑儿,一点都不了解。若说她在拒绝他,又不完全是那么回事。没有一个女人会情愿贡献出身体而不求回报,她根本是在惩罚他,惩罚他两年前所犯的错误。 他是该杀,但他已经尽全力弥补他的错误了呀,为何她就是不能忘记所受的伤,与他携手共同走完人生? 坐在钱家庄的钱雅筑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她明白自己又再一次掀起话题,成为京城里的焦点人物。屡次拒绝尹律枫提亲的结果,竟使自个儿的身价一下子水涨船高,整个京城未婚的公子哥儿莫不拜倒在她的裙下,个个抢着提亲,聘金一个比一个叠得还高,差点乐坏她老爹。 她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否正确,但她知道昔日只懂得全然付出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懂得追求真心的灵魂。 你还爱我吗? 她想起尹律枫绝望的呢喃充斥在每一个激情的夜,在汗水淋漓的当头她仍旧没忘记她的坚持。 “我爱你的味道,更爱你的感觉。”她在他身下热情的反应他的冲刺,紧扣住他颈子的双臂更像白蛇一般将他围绕。 “当然,还有。”她娇喘的回应,就是不给他想要的答案。 每当那时候,她就会看见狂怒的风暴在他眼中形成,接着便是更深刻、更绝望的侵入。 “该死的你,该死的……” 然而他还是舍不得退出她的身子、她的人生,这也是问题的所在。 她从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愚笨至此,笨到看不清自己的心。过去她可以欺骗自己这样的男人才可爱,但事实呢? 她走到窗口凝视着初春的景色。微凉的春风告诉她春天已经到了,她即将满十八岁。今天是三月三日,也就是拔楔日,是举国上下、文人雅士最期待的节日,她却一点劲儿也提不起来,感觉上自己像个八十岁的老妪,只等着进棺材。 砰砰砰! 简单扼要的敲门声宣告来人的身份,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一定是她大哥。 “请进。” 走进房的果然是钱卫然那一张俊秀却驽钝的脸,那上面正写满关心。 “干什么把自己关在房里?”他边说边拉起椅子坐下,还顺手倒了一杯茶。“你何不到大厅坐坐,也好陪爹说说话。”自从她被尹律枫寻获至今已有半年,这半年来她甚少出门,也懒得开口。 “爹哪需要我陪?”她也拉起椅子坐下,兄妹俩就这么喝起茶来。“他忙着陪笑脸,应付那些上门求亲的纨袴子弟都来不及了,哪来的空闲理我。” “那倒是。”钱卫然也十分佩服那些屡打不死的蟑螂,明明被拒绝了还是再接再厉,就跟尹律枫一个模样。 提起尹律枫,他不禁对他刮目相侍。原本他们就是好友,要不是为了筑儿的事他们也不可能翻脸。如今,筑儿回来了,而且他也充分表现出忏悔的诚意,比任何一只蟑螂都爬得勤快,就连老爹也快招架不住而考虑原谅他以前的过失。 他爱她的心连瞎子也看得出来。为何他们俩明明彼此相爱,却又彼此伤害?爱情这玩意儿,真是费疑猜呀。不过,尹律枫是他的好朋友,他得帮帮忙才行。 “筑儿,你不快下个决定也是不行,那些个公子哥儿快把家里闹翻了。”每天至少有十批以上的人马踏入钱家庄,想不被夷平也难。 “我还不想嫁。”她避重就轻的回答,不敢看她大哥的眼睛。 “是不想嫁还是在等某人表白?”钱卫然难得尖锐的问话教钱雅筑不由得抬眼,目瞪口呆的看向她大哥。 “筑儿,有时候爱不一定要说出口,行动反而更重要。” “大哥……”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从没想过一向只懂得念书的钱卫然也懂得感情的事。 “律枫那混蛋的确该死,但他是真的爱你,否则也不会不眠不休找了你两年。” “他找了我两年。”她愣住,第一次得知这个讯息。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所有的情绪一起翻滚。 “他不但找了你两年,而且这两年内未曾碰过任何女人,妓院一次也没去过。”这几乎成了大唐开国以来最值得大书特书的奇迹,足以名留青史。 没碰过任何女人,这怎么可能?他向来以风流著称,外头还传说他不能一天没有女人呢。 “筑儿,纵容也是一种爱。过去他包容你的行为,虽然也曾伤害过你,但你就不能忘记伤害,再给一次机会吗?”他替尹律枫求情,因为他看得出来,这次雅筑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可能轻易原谅他。 “我……”她不知道。对她来说,原谅不是重点。她要的并不是谅解,而是简单的爱。 她不懂为何爱一个人会这么困难,只是简简单单一句“我爱你”也算是奢求吗?她或许是个胆小表,她承认。被伤害过的心等待着另一颗心填平因爱留下的伤口,而能填满那缺口的也只有爱而已。 “别再想了。”不忍于她彷徨的表情,钱卫然主动结束话题,并提出另一个建议。 “今儿个是拨楔日,浣水园那儿正热闹着,你何不出去走走,也好顺道画些风景回来?”他提醒她以往的习惯,不愿见到她郁郁寡欢。 “我不想去。”她一点劲儿也提不起来。 “不能不去。”钱卫然展现难得的霸气,硬是要把她踢出门。“我已经命萧总管备妥马车了,你现在就给我上浣水园去。”家里已经够闷了,他可不想再看见一张毫无生气的脸。 就这样,她硬是被踢出门,展开她生命中第三段奇遇。 上已娱春楔,芳辰喜月离。 隋朝江总的“三日侍宴宣猷堂曲水诗”最能表现出此节日的气氛。在隋朝以前,拨楔是皇室的盛事,经常官修游船画舫以助游兴,但自从入唐以后,此项风俗不再只限于皇族宗亲,一般老百姓也能参与其中玩个尽兴,所以每年一到这个时候,浣水园就会挤满吟诗赏景的人潮,把平日素雅幽静的庄园挤得水泄不通,就连湖上也到处漂满了形形色色的画舫,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被钱卫然硬赶出门的钱雅筑带着纸墨,选定一处人烟较为稀少的地方坐下,无聊的挥动着手中的笔。她怀疑是不是全京城的人都跑来浣水园了,怎么净是一些黑压压的人头,遮得人连风景都看不见。 她不禁回想起过去的时光,以前的她活泼俏皮,整死人不偿命。而今,那个只懂得开怀大笑的小女孩再也不会回来,她为爱情改变了大多大多,多到她自己都无法承受。 开心点!她该励自己。原本她就是个容易看开的女孩,没有理由调适不了心情。 她放下笔墨,歪着头打量自个儿的作品。不坏!她一向精于字画,尤其是山水。听说“成王府”的二公子李少儒也精于此道,而且人又长得俊逸非凡。 要是律枫哥知道她脑中此刻的想法,非掐死她不可。他们俩是死对头,他不但在英俊程度上输给李少儒,就连他苦追了五年的女子也被李少儒娶走,成了道道地地的“天敌”。 她一面月兑下鞋子走向湖边,一面回想吴丽清的面容。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就连她二姊也没她来得漂亮,莫怪乎律枫哥会锲而不舍的追了她五年,最后才败在李少儒的手下鸣金收兵。 她将脚放进冰凉的湖水中,并撩高裙摆开心的戏水,彷若一个初见清水的精灵。远远传来的弦乐声更增添了她的兴致,她决定令儿个要玩个尽兴,把烦人的感情问题抛到脑后。 登时,她像个顽皮的孩子,和时而快时而慢的弦鼓融为一体,愉快地扭动着身子,和脚下的湖水玩起游戏来,一点也不在意四处飞溅的水花是否会打湿她的裙摆,只是一味的和着水玩,毫不关心她这个举动是否会有人瞧见。 李明擎倒是没略过眼前的美景,原先觉得无聊的心情也一扫而光。他从没想过会再遇见她——一个他遍寻不着的女孩。 他知道她是钱家庄的么女,也知道她和尹律枫订婚的事。原本他以为凭他太子之尊和一个区区平民抢女人,未免有失身份,而且那时他也不真的那么喜欢她,只是觉得她很活泼、很有趣,可能是一个好玩伴而已。 直到她失踪的消息在京城散开,他才又重新燃起追逐她的念豉。他跟着派人找,试图抢在尹律枫的前面找到她。只不过,她就像缕轻烟般消失无踪,在找了三个月之后他便放弃了,从此淡忘她的身影——直到这一刻为止。 她变得更美了。除了保有原先的精灵气息外,还带有一股淡淡的哀怨,那是两年前她所没有的。他不知道在这段期间她究竟经历了哪些事,但他知道,他必须把握住现下的良机。据说她一直拒绝尹律枫的求婚,那不就意味着人人都有机会? 想到这里,他不禁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双手抱胸欣赏钱雅筑的身影。 他总觉得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和钱雅筑,那种感觉一时间很难说清楚。就仿佛他们天生注定要彼此相属,两年前他就有这种感觉,而且她也是,否则不会在心有所属的情况之下忘了拒绝他的碰触。 那种强烈的感觉就像根绳子紧紧系住彼此,也系出尹律枫的紧张,所以他才会像疯了一般流露出本意,也算是意外发展。 但这次他决定要控制事情的发展。他们之间的感觉太强烈,强烈到他竟会不由自主的往这个方向走来,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什么在这儿等他一样。 “殿下。” 苞他一同前来的男子挑高眉毛的看着李明擎充满兴味的表情,一点也不意外他会对钱雅筑燃起兴趣。 “嘘。”李明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要他别打扰他偷窥佳人。 李少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笃定的笑容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你觉不觉得她很像某种不属于凡尘的稀世珍宝?”李明擎斜视正打开摺扇的李少儒,像是考试般睥睨着他。他们俩是堂兄弟,虽然身份稍有悬殊,但感情甚笃。少儒狡滑得就像只狐狸,永远带笑的嘴角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就连他这个堂哥,也弄不清楚他葫芦里卖得是哈玩意,除非他自己愿意说。 “精灵。”李少儒毫不犹豫的接口,接得他又是一阵挑眉。 “你认为本宫有可能捕捉到精灵吗?”他问得兴致勃勃,李少儒却答得扑朔迷离。 “殿下有能力拥有任何东西,只要是属于凡尘俗世,没有一样不属于你。”李少儒仍是一味的微笑,莫测高深的回话。 “你这算是机智问答,还是元宵节猜灯谜?”李明擎又好气又好笑的睨视他堂弟,对于仅小他三天的狐狸堂弟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敢。”李少儒勾起一记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浅笑,若有所思的凝视李明擎线条分明的侧脸。 李明擎决定不理他的堂弟,捕捉精灵才是要紧事。他向前跨了一步,蟋唆的杂草声引起钱雅筑的注意力。猛一抬头,她发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俊脸正朝她的方向走来,一双明灿的眼睛还直直盯着她的果腿瞧。 她连忙放下裙摆,一张瓜子脸迅速泛起红晕,并在李明擎兴趣浓厚的目光之下乱了阵脚,不但没能离开湖边,反而因脚下的淤泥而跌倒,眼看着就要跌落湖底—— “小心。”低沉的呢喃随着刺入的异息一起灌进钱雅筑的耳朵里。 “对不起。”她面红耳赤的回答,同时试着挣月兑尚圈住她腰际的手。“我可以自己站立,谢谢你。”见他没有松手的意思,她干脆主动提出要求。 “我倒不介意就这样抱着你一辈子。”既低沉又轻柔的声音再次回绕在她的耳际,勾起她潜藏于脑中的记忆。 这个声音她似乎听过。同样低沉,同样亲密,甜腻得教人无法抗拒……是他!两年半以前在扬州遇见过的人。 她不可思议的瞪着他,他却笑得更开心,一点也不以为杵,反而很享受佳人在抱的感觉。这就对了!他的直觉一点也没错。她天生注定要和他在一起,在他怀里翩翩起舞。 钱雅筑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更应该赏他两巴掌,可是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因为两年多以前的感觉又回来了。那时的她也一样想挣月兑,却相反的挨得更近,仿佛她天生就该待在这双臂弯中,犹如海鸥必须要有港口。 “这幅山水画得不错,是姑娘你的杰作吗?”李少儒轻柔的声音打破这神奇的一刻。 钱雅筑立即清醒,并尴尬的看向他,半天无法开口。 这个人一定是李少儒。她虽未曾见过他,但单凭他那一双如猫的眼睛和阴柔俊逸的面孔就不难判定,他必定是京城第二美男子李少儒——律枫哥的死对头。 “是我画的。”她急急忙忙挣开李明擎的怀抱,对于李少儒淡然的眼光畏惧不已。这人的嘴上虽然一直挂着微笑,但他那双淡透到像是琥珀的眼睛却令人不安,仿佛识尽天机,教人无法遁形。 李明擎可一点也不怕李少儒并相反的死命瞪着他,用眼神警告他别破坏他的好事。李少儒倒也不介意,反而张开摺扇一味地讪笑,差点气坏他堂哥。 “姑娘颇有天分,不但取景好,色墨也调得均匀。”李少儒难得的赞赏,成功的挑起钱雅筑脸上的红晕,同时也挑起了李明擎的浓眉。 这小子怎么回事?他不甚愉快的想。要不是他知道他这个阴阳怪气的堂弟只钟情于他的妻子,还会以为他想纳妾呢。 “谢谢李公子的赞赏。”她好高兴,毕竟能被京城著名的画师赞美可不是天天有的事。 “姑娘知道我是谁?”这回换李少儒吃惊了,他们并未照过面。 “你的大名无人不晓,尤其是你那双眼睛。”还有怪里怪气的气质,不过她没胆说。 “哦?”邪媚的双眼勾起一抹难以理解的讯息,瞬间闪过的精光仿佛在算计些什么。 “你可别搅局。”李明擎悄悄在他耳际撂下很话,最怕他这个爱玩的堂弟突发奇想,破坏他的好事。 李少儒但笑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桌上的画作,不着痕迹的改变话题。 “姑娘的着墨虽好,只可惜……” “可惜怎么样?”钱雅筑纳闷的盯着画瞧,怎么也瞧不出哪儿不对劲。 “只可惜你使用的纸张不够好,用的笔也不对。” 纸、笔?钱雅筑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在说啥。 “若姑娘能改用蜀纸或宣纸,必定更能表现出其色泽,吸水性也较佳。至于笔呢?若能使用紫毫笔那当然是最好了。正所谓紫毫笔,尖如锥兮利如刃,其中又以诸葛氏所制的紫毫笔为佳。” 蜀纸、宣纸、紫毫笔。 钱雅筑默默复诵李少儒口中的上等文房用宝,对于这些只曾听过而不曾见过的珍品唏吁不已。他所说的这些东西,平民老百姓根本买不起。尤其是诸葛氏所制的紫毫笔,一般人碰都碰不到,那是皇帝老爷才拿得动的珍品啊。只要是会画画的人哪一个不想拥有,只可惜他说的这些都是贡品,就算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谢谢李公子的建议。”她苦笑,对于那些个珍品只有钦羡的份。“你提的那些确实对作画很有帮助,但那些都是朝廷的贡品,一般老百姓很难买到。”更何况一枝诸葛氏制笔叫价十金,谁有那么大手笔。 “这姑娘大可放心。”李少儒用摺扇点点李明擎的肩膀,表示一切交给他打点即可。“我这位兄弟很乐意帮你这个忙。”他说得云淡风清,巧妙的制造机会给李明擎。 “就交给我了。”他从善如流的接下李少儒的美意,带有磁力的双眸紧扣住钱雅筑又是不解又舍不得抗拒的眼睛,两个人再一次陷入那股难以解释的吸力之中。 站在一旁的李少儒则是仰望天际,悄悄的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摇头。 没有人能左右上天的决定,该遇见的双方自会相逢,任谁也改变不了。 当大批的宣纸、蜀纸、松墨和镶有紫玉的宣城紫毫笔送至钱家庄时,整个钱家庄都呆了。尤其是钱卫然呆得最厉害。他是不若钱雅筑来得有天赋,但喜欢挥笔写大字的他却爱死了那些只曾听过而不曾看过的紫毫笔。尤其其中又有不少用象牙管套制的珍奇异品,更是一举掳获了他原本就容易倾倒的心,气坏了不得其门而入的尹律枫。 没有人知道送笔人的来头,只知道他排场不小,势力大到可一手遮天,就连尹氏苑也拿他没辙。 他不但送笔、送珍奇的文房四宝,还进一步送金银财宝、古董字画,将尹律枫的势力阻绝于钱家庄的庄门之外。就连偌大的庄园也派人团团围住,表面上说是保护钱家庄的安全,其实是阻挡尹律枫的侵入。而原先已有软化趋向的钱老爷也跟着转变态度,拒绝尹律枫的所有拜帖,甚至只要他一接近钱家庄,立即遭数十个武装警卫驱逐,每每打得他浑身是伤,更遑论是见钱雅筑一面。 他不知道那个神秘人物是谁,但很显然地他绝非一般角色,否则也不可能有如此庞大的势力,大到连他都无法抵抗。 他曾拜托他姊姊调查此事,因为那些守卫个个身手不凡,一点也不输给皇宫中的禁卫军。但这次却非常意外的,身为皇上宠妃的大姊竟意外的沉默,只是语重心长的告诉他,如果没有缘分就不要强求。换句话说,她也帮不上忙! 他究竟是谁?为何能自由自在的呼风唤雨,并让每个人都听命于他? 他不断思索这个问题,对于排山倒海而来的阻力感到恐慌。现在他已经见不到筑儿,那么往后呢?”旦这位势力大到不像话的神秘男子决定收网,他还能有机会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他爱她吗? 他爱她。 这三个字恍若巨石般敲入他的心底,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早就爱上她,却固执得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意,不敢把这三个字说出口,怕会给她控制他的力量。 其实地早就控制住他——从他双手捧着她,小心翼翼哄她入睡,害怕他的精灵会不高兴而大哭的那一刻起。十岁大的他早已对手中的漂亮女娃着迷,并决定了日后必须形影相随的命运。 只是那时候的他不知道,长大后的他更是拚命逃避,直到再也逃不了,决心落入她的精灵之网为止。 如今,他还有机会说出这三个字吗?他一直以为他有足够的时间挣扎,更确定筑儿的未来必属于他。直到这刹那,他才知道自己的自信心有多可笑。 他曾经击退过萨德纳罗,但却无力阻挡眼前这道狂风巨浪。 他究竟是谁? 钱雅筑也不约而同的和尹律枫思考同样的问题,那就是——他到底是谁? 她看看窗外那些严阵以待的侍卫不由得一阵纳闷,这么多带刀带枪的武装侍卫摆明了就是要围堵尹律枫。现在不只是求亲的人跑得不见人影,就连能飞檐走壁的尹律枫也照样被挡在钱家庄的外头,根本闯不进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自己的心情,一向只对尹律枫起反应的身体,竟会不由自主受李明擎吸引,就仿佛是天生注定。这种莫名的情愫教她惊慌且不知如何是好,尤其是在见不到尹律枫的情况之下,更是加深其恐慌。 他究竟是谁?她只知道他出手大方,又能任意地调动京城内的士兵,甚至还和李少儒称兄道弟,对她也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但除此之外就没别的。 他老是神秘兮兮,笑着说时候到了她自然就能明白,并要她耐心等候。但一点都不想等,她被这一切烦透了!她真想逃离这一切,逃离这一团迷雾。 “小姐,有访客。”仆人的隔门呼唤调回了她的思绪,她抬起一双困惑的眼,随意应了一声,表示她听见了。 访客?会是谁? 拜李明擎之赐,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人潮全像退潮般尽退了去,哪来的访客? “李公子。” 李少懦带笑的面孔倏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教她大吃一惊。 “抱歉突然造访。”瘦削优雅的身影跟着打躬作揖,一双微扬的眼眼晶灿闪烁,彷佛将揭穿什么一般。 “哪儿的话。”钱雅筑紧张到快不能呼吸。不知怎么地,她很怕李少儒,大概是因为他的眼睛吧。 “李公子突然造访,是否有事传达?”否则也不会突然出现吓人。 “确实有些事,不过跟传达无关。”他笑得淡然,表情难懂。“在下会突然前来贵府拜访,是因为曾看过钱姑娘的画作,对于你精湛的画技留下深刻的印象,恰巧我的一位好友需要一名画师为他作画,所以我就向他推荐钱姑娘,今日特来询问钱姑娘的意愿,不知你是否愿意为我的好友作画?” 他这一长串话教钱雅筑半天无法开口,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但是……我是一名女子。”过了半晌她总算会意过来,很难相信竟有人肯推荐女子为人作画。 “是男是女跟画技没有关联。”李少儒一点都不觉得那有何重要。 “但是……” “但是我自己可以为他作画,何必麻烦外人?”李少儒彷若看穿她的心思般接口,接得她不由得点头。 “我目前忙于应付另一个人所托付的画作,没有空为我的好友作画,所以才来麻烦钱姑娘,还望钱姑娘答应。”他的口气虽温和,嘴角也带笑,但锐利光灿的眼神可不是那么回事,磅礴的气势教钱雅筑只有点头的份。 “承蒙李公子不嫌弃,小女子自当尽力而为。”她爽快的答应,心里想的只有“逃之夭夭”四个大字,她真希望他赶快走人。 可惜事与愿违。看穿她心思的李少懦反倒露出一个更迷人的笑容,促狭的看着她。 “择日不如撞日,咱们这就立刻出发。” 出发?不……不会吧? 钱雅筑呆若木鸡的望着他,在还来不及开口抗议之前就被他架了出去,登上早已候着的马车。 “李公子朋友的住所……很近吗?”她试探性的询问,李少儒则悠悠哉哉的回答。 “不远,就在西北方。” 西方北。这三个字像是闪电般快速闪过钱雅筑的记忆。她连忙抬头看向窗外,马车正以飞快的速度奔驰,目标则是越离越近的皇城。 “李公子。”她紧张的咽下口水,无法理解为什么马车会朝皇宫的方向奔去。“你口中所提的朋友是?” “当朝皇太子李延。”李少儒直接称呼李明擎的名,而不提他的字,因为至今钱雅筑还无缘得知他的身份。 不过,也快了。这也是他为什么带钱雅筑入宫的原因。 “你……你要我为太子作画?”她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他口中的朋友竟是当今的太子——李延。 “别担心,他不是什么三头六臂,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且是一个准备娶她的人。 “我……”她直觉的想拒绝,但李少儒的动作比她更快,早已帮她接口。 “拒绝的话请自个儿留着对他说,现在就说出口根本于事无补。”只怕她就算说了,也一样于事无补。 他的神秘高深搞得她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马车飞越一排又一排的房屋和整齐的街道,直达皇宫的大门。 她曾在大理的皇宫住饼两年,对于皇室并不陌生。但唐室的皇城着实大得吓人,三宫六院分在深不见底的偌大土地上,中间又隔着无数的林园造景,单是东宫就大得教人眼花。 钱雅筑跟在李少儒的身后等候通报,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她从没想过自己竟会有踏入皇宫的一天,更别提是会见东宫太子。 不行,她一定画不出来。她试着寻回在大理时的冷静,却一点用也没有。身处大理时的冷静与淡漠全是逼出来的——被尹律枫残酷的行为逼出来的结果。现在的她又渐渐回到往日那个懂得笑、懂得感动的钱雅筑,教她如何能忽略快跳出心口的紧张? 包糟的是,一被带入太子的宫殿,李少儒就不见了,仿佛刻意消失一般。 她深吸一口气,等待东宫太子的来临。传说中他为人爽快,应该不会太刁难她才是。 “太子到。”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足以让她的体温骤然升高。她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正走向她的身影,只敢看他绣满了横字纹的宫袍下摆。 “抬头看本宫。” 又低沉又亲密的语气倏然飘进她耳里。她不敢置信的缓缓抬头,拒绝相信映入眼底的潇洒身影。 李明擎? 第十章 李明擎竟然就是东宫太子? 钱雅筑先是惊愕,接着惊慌,最后才是生气。莫怪乎他有这么大的本事,原来普天下之除了当今皇上之外,没有人能超越他的权力,怪不得他调得动皇宫中的禁卫军,她早该想到那些训练有素、刻意将自己打扮成镖局镖师的侍卫就是皇家大军,她真笨。 “吓着了?”李明擎带笑调侃她的痴呆,未料伸出去的手会遭拍开。 “你以为这样戏弄我很有趣吗?”她气得咬牙切齿,快速涨红的双颊毫无保留的显示出她的怒气。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在捉弄她,她还为自己的三心二意烦恼不已,真是个呆子。 “我并没有戏弄你的意思。”他微微蹙眉,料不到她会如此生气。 “当然,你的一举一动都是好意。”她带剌的回讽,极力忍住夺眶的泪水。 “雅筑……”他再一次将手伸出去想碰她的脸颊,结果又被打掉。 “请不要喊得如此亲密,殿下。”她真恨透了自己的驽饨。“小女子区区贱名,岂敢劳您开金口。”全怪自己后知后觉,忘了只有皇室公卿才有可能拥有那么一堆名贵的文房四宝,她竟还欣喜若狂,真像个白痴。 “我若是将你视为区区贱民,单凭你此刻的无礼态度,就足以关进大牢了。”李明擎究竟贵为太子,无法想象一介平民女子也敢用这种态度对他说话,口气自然也就不甚愉快。 “我不介意被关入大牢。”她倔强的回答,心中还巴不得他真的采取行动,最好把她关到腐烂为止,省得看见自己愚笨的脸。 “我知道你不介意。”经过这阵子的相处,他发觉到一件事——那就是千万别对她用强的。她是那种外柔内刚的女孩,必要时会做出一些令人惊讶的举动,得小心劝服才是。 “但我却不能如此对待我未来的皇妃。”他将手背在身后,悠悠哉哉的等待她必然的惊愕。 “皇……皇妃?”她几乎说不出话来,瞪大的眼睛亦有如铜铃。她早已猜出他的意图,并为了如何拒绝他而烦恼不已。但那是在得知他真正身份之前的事,她根本料不到堂堂一个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会想娶一介平民女子为妻。何况,她也没兴趣和多到像山的女子轮流抢丈夫,她必须拒绝。 “如果王妃的位置还是不能令你满意,那么太子妃如何?我相信那已经是最尊贵的位子了。”他在她尚能拒绝前先撂话,塞得她哑口无言。 太子妃?这怎么可能! 钱雅筑的耳朵嗡嗡作响,一时无法消化这个讯息。他不但想娶她,还想把她摆在人人羡嫉的位子上? 她看着他的脸,脑中倏然浮起尹律枫的面容。在这一刻她了解到——她究竟是爱尹律枫。不管他曾如何伤害过她,她的心情始终如一。 “谢谢殿下的美意。”她决心拒绝。“我只是一介平民女子,没有这么贵重的命格可承受太子妃的位子。”她和萨德纳罗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是你有。”他自官袍的袖子中拿出一张年生,上头正是她的生辰八字和一堆密密麻麻的批字。 “你知道你生来就必须成为本宫的妃子吗?你天生凤格,只有即将成为一国之君的人才具备拥有你的资格,而那个人便是我。”这也是他们会再度相逢的原因。 “我天生凤格?”不可能吧。她所遇过的算命师没一个提过这一点,他是不是在诓她? “你我的姻缘是天生注定,否则也不会一再相遇。” 天生注定。 这四个字再次闪过她的脑际,她错愕的发觉到,那个扬州算命先生的话居然一一应验。 你会有三段姻缘。第一段在西方北,第二段在西南方,最后才是你生长的地方。 算命先生的话语犹在耳际,当时她还无法理解他的意思,现在却懂了。 因为李明擎是她命定中的真命天子,所以理当排在第一位;而萨德纳罗则注定要成为照顾她的人,所以出现在她生命里的另一段旅程;至于尹律枫则是因为他们天生无缘,所以才会互相折磨——包括身和心。 她终于懂了。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何他们之间会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原来他们俩的配对乃是上天安排,身为凡尘俗子的她又如何能抗拒得了来自上天的旨意? 但她并不爱他。 她可以忽视外在的压力,却无法背叛自己的心。她若是能强迫自己忘记尹律枫,强迫自己不去爱他,早就嫁给萨德纳罗为妃。然而她万万想不到,人生转了个大弯的结果还是逃离不了上天的安排,让她掉入这张难以挣月兑的命运之网中。 她挣月兑得掉吗? “殿下,你不明白——” “本宫的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多言。”李明擎虽开朗,但毕竟还有皇族的霸气,无法承受被拒绝的难堪。况且这是天定的姻缘,他不想也不愿逆天而行。 钱雅筑只能白着一张脸,看着他坚定的表情。她知道,无论她再说什么也是枉然。 她一定得接受进宫的命运吗?她不知道,却只能叹息。 ? 钱雅筑即将成为太子妃的消息立刻传遍大街小巷,成了那年最轰动的热门话题。 众人莫不羡慕她的好运道,同时也纷纷为已经改邪归正的尹律枫哀悼,枉费他努力了大半年,结果还是白搭。 就在钱雅筑即将奉旨进宫的前两天,成王府“听雨居”的大门被一个不请自来的人影踹破,怒气冲冲二话不说便提起李少儒的领子狂吼,吓坏了整票阻挡不力的仆人。 “姓李的,我到底哪一点得罪你了?”尹律枫咬牙切齿地瞪着手中的人影,然而被提的对象仍是一贯的优闲。 “你凭什么拆散我和筑儿?你这么做有何居心?”要不是外头传说他是这桩“天赐良缘”的媒人,他还真捉不到凶手呢。 “你恐怕搞错对象了吧?”李少懦甩下胸前的愤怒,斜睨的瞪视他。“棒打鸳鸯的人可不是我,你有本事去找太子报仇好了。你不是最有办法?我记得你大姊好像是圣上的宠妃嘛。”他凉凉的削他,看准了他这次无力回天,他一向就瞧不起靠裙带关系的蠢蛋,更别提两人又是京城里有名的死对头。 尹律枫纵然气到恨不得宰了他,却无力反驳他的调侃。 他说得对,他应该报复的对象是太子——一个他动不了的人。 李少儒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悠哉悠哉的啜了一口,接着喷出更淬毒的话。 “我劝你忘了钱姑娘,她不是你应该碰的人。”怕是这话说得太晚,依照他的性子,恐怕早早把人家吃掉了。真是造孽。 要他忘记她,他怎么可能做得到?他要是做得到的话也不会丧失理智的跑来成王府捣乱找李少儒算帐。就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舒解多日来的愁绪,所以才会像只失去方向的马匹,疯狂的奔驰于大街小巷,盼望能找到一个可供发泄或能告诉他该何去何从的对象。 他的人生从未像此刻这般混乱过,无力挽回的恐慌教他不知所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会夺回她。”他无意识的喃喃自语,模糊到几乎语不可辨。“我一定要夺回她。”他连万箭穿心都不怕,抢婚又算得了什么。 “你凭什么夺回钱姑娘?”李少儒不客气地截破他的幻想,将现实灌入他已然混沌的脑袋。“现在钱家庄有大批禁卫军罩着,别说是人,就算是蚂蚁也爬不进去,更何况凭你那三脚猫功夫?算了吧。”他边说边喝茶,削得好不快活。 “我是三脚猫,你又好上多少?还不是照样被砍得惨兮兮。”尹律枫不甘心的反讽,提醒他半斤别笑八两。 “说得好。”李少儒面不改色和他过招,一如多年前的下午。“至少我这只三脚猫没丢了命,而且还有美人可抱。” 是啊,他不但没受伤,还让护夫心切的丽清帮他挡了一箭。陈年往事历历在目,不变的是——他仍是失败者。 “我要是你的话,才不会浪费时间在抬杠上,趁早回去准备贺礼才是上策。毕竟,你和太子也勉强算得上是姻亲,不送点礼过去,未免太失礼了。” 李少儒的毒箭一支接着一支,射得原本就心慌意乱的尹律枫更觉窝囊。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想到来找李少儒算帐。 “打扰了。”他丢下恨恨的一句,头也不回的离开成王府,结束他自取其辱的拜访。 “何必把话说得这么刻薄呢?他已经够灰头土脸了。” 丽清高挑柔美的身段自内房逸入大厅,显示他们方才的对话她全听见了。 “话不说重一点儿,他怎么能清醒?”莫测高深的丹凤眼卯上同样莫测高深的雾眸,一般精明的两人彼此心照不宣,仿佛在比谁比较高杆。 “我可不觉得你哪里在劝人,只看见两个不成熟的小孩在斗气。”真不愧是小心眼的人,连劝人都不忘削上一笔。 “帮帮他吧。”丽清恳求道。“你也瞧见他那副德行,根本像个活死人。”一个失心的人跟行尸走肉没两样,只会到处乱闯。 “我帮不了。”他拒绝的断然。天意如此,他也帮不上忙。 “胡说。”丽清再接再厉,想尽办法说服她老公。“人称‘玉狐’的你最擅长的就是想办法,而且你和太子又是堂兄弟,哪可能没法子。”她死命的灌迷汤,只可惜她老公没兴趣喝。 “别把你相公说得像是诸葛孔明再世,我没那么伟大。”他拒绝跳入陷阱。“上回我泄漏天机已经是逆天而行,这次我绝不再插手。”他拒绝得铿锵有力,可惜丽清也不是省油的灯。 “真的不插手?”她笑笑的询问,李少儒立刻升起警觉心。 “你做了什么?”知妻莫若夫。他有预感,他这个心思缜密,武艺又高强的老婆八成先斩后奏闯了大祸。 “也没什么。”她笑得就跟仙子似的。“只是捎了封信给袭人哥,要他们找到任意情带律枫他们走而已。”毕竟钱雅筑是钱雅蓉的妹妹,袭人不可能不管。 这还叫“而已”?抗旨逃婚是诛九族的大事啊,他老婆疯了吗? “你知道你这么做后果有多严重?”他难得大吼,不敢相信他一向理智的老婆竟会做出这种糊涂事。“先不说潜逃的男女双方会有什么下场,他们的家族也会跟着受连累。”他摇摇头,语重心长的吐了口气,不知该拿他这个倔强的老婆怎么办。 “丽清,钱雅筑和太子的姻缘本来就是天生注定,你又何需强加改变,强出头呢?”他不懂她为何突然想不开,非帮这个忙不可。 “我不懂什么叫‘天生注定’,我只懂爱情。”她圈住他老公的腰,深情的注视他。“我只知道相爱的双方不该因外力而分开,身为他们的朋友更是应该尽力帮忙。” 李少儒无法答话,只能看着他老婆的雾眸,坠入她充满感情的跃动中。 “我猜你也懂,否则你不会透露消息给我,帮助律枫将钱雅筑带回。”她老公虽然嘴上不说,但她知道,他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才怪,我是败在你的诱惑之下。”他哼道,死不肯承认他违背命理相学的告诫,故意将卜卦的结果输给丽清以成全尹律枫。 丽清微笑,不想揭穿他的口是心非。 “你曾说过,钱雅筑的命盘是隐藏式命盘,没有道行的算命师根本看不出来。” “那又如何。”李少儒觉得自己的心正渐渐软化,迷失在他老婆的雾林中。 “那就表示,她应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不该受限于命运的控制。要不然,上天又何需给她这么神奇的命盘,明明白白告诉她不就行了吗?” “谬论。”他无可奈何的接受她的歪理,心中开始盘算该如何救人。 “或许吧。”她贴进她老公的怀里,从他渐趋稳定的心跳中找到希望。“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女人宁愿被伤害,只求伤痛后的呵护。男人却自大的不肯承认他们的错误,也不懂得说爱,只懂得失去后的恐慌。”这也是尹律枫的最佳写照。 “我亲爱的老婆,请你别一竿子打翻整船人。”李少儒抗议,拒绝承认自己曾是那群蠢蛋之一。 “想要你老公帮忙嘴巴最好甜一点。”他叹气,算是败给丽清的坚持。 他该如何救他们呢? 真教人头痛啊。 钱雅筑呆坐床头之前,对于圆桌上摆着的揄翟视而不见。青织成,纹为摇翟的华丽服饰是皇太子妃才能穿的朝服,亦是身份的表征。但她不希罕,她只想要自由,只想自行选择她想要的生活。 她不禁想起扬州那个女孩,那个偷偷跟踪她的偶像,发誓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忠于自己信仰的女孩。 然而命运就像是一首讽刺的诗歌,她不但没能得到她梦想中的情人,反而弄得浑身是伤,并像只战败的公鸡般屈服于命运的安排之下。 为什么事情非得如此发展不可?又为什么她一定要败给命运? 这三段姻缘中又以西北方最好。 扬州算命师的批字准得就跟诅咒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恨自己特殊的命盘,更恨李明擎。天下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他为什么执意非她不可? 去他的命运! 她发出一声极不文雅的咒骂,恨不得撕碎摆在桌上的朝服。明天,明天她就要进宫了,而她甚至没有权利说“不”。 这算是报应吗?过去她缠了尹律枫整整十年,搞得他生不如死,连说“不”的机会也没有,只是一味地跷头逃命。 现在他一定很高兴终于可以摆月兑她了吧?毕竟他生性风流,就算热情也只是一时。 瞬间她沮丧得想大叫,不明白命运为何要这样捉弄她。她恨李明擎、恨尹律枫,恨所有限制住她的人,更恨自己仍旧渴望的心。 从头到尾她就是个傻子,明儿个她就要嫁给别人了,心中却还存在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雅筑。” 心中的影子化为真实的身影。她猛然抬头,映入眼帘的竟是她既爱又恨的容颜——尹律枫。 “你来做什么?”极度的沮丧使她口不择言,无法抑制的挫折感更是快逼疯她。“如果你是来恭贺我新婚快乐,那就不必了,我没心情。” “雅筑。”他向前跨了一步,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焦躁。 “你一定很高兴终于可以摆月兑我吧?毕竟你得到了我的身体又可以不必负责任,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她继续喷出淬毒的话,听得尹律枫心痛不已。 “我从未这么想。”他再一步,高大的身影且即遮去大半烛光,只反映出钱雅筑绝望的丽颜。 “鬼才会相信你的话!”她抡起一双小拳头,拼命的捶打他的胸膛,捶痛了他的心。 “把你的甜言蜜语留给其他女人,我不希罕,”她几乎是失去理智的捶打,逼得尹律枫不得不捉住她的双手,摇醒她的理智。 “我爱你,雅筑,我爱你。”他痛苦的看着她已然呆愕的脸,害怕会看见不相信的表情。他已经伤害她太多次,没有把握她会相信他的告白。 他爱她,这是真的吗? 数不清多少次,在她微醺的梦境果,总是不断回响着这三个短暂的单音,然而每当一睁开眼,冰冷的现实便会打击她的梦境,笑她的痴人说梦。 如今这句她梦寐以求的告白就回响在耳际,她却没有狂喜的心情,只有绝望的分离。 “该死的你,该死的你。”她的泪不禁夺眶而出,猛捶他的胸膛。“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多久了吗?几乎有一辈子那么长……”她再也无力挣扎,疲倦使她使她像只倦鸟埋入他的胸膛。“来不及了,你现在才说这句话已经太晚,我明天就要进宫……”她哭得像个泪人儿,看得尹律枫心疼不已。 “原谅我那该死的骄傲。”他捧起她的脸,吻干她的泪痕。“我早就爱上你,从你张大一双清彻的瞳眸,好奇的看着这世界开始,我的心就失落了。” 她也是。她依稀记得她的视线中老是出现一张带有酒窝的笑脸,开心的逗着她玩,即使她只有一岁大,仍辨认得那人就是她日后的信仰。 人会为了他所认定的信仰而终身追寻,至少她就是这种人。 然而,她输给了命运,输给了时间,也输给了他的骄傲。 “抱着我,请你用力抱着我,就仿佛永不离开。”她抬头凝视他的眼,将她从小爱到大的容颜刻入心版。“如果这是我们所能拥有的最后一晚。那么,让我们相拥直到天明。将我的名字刻入你的心底,永远不要忘记。” 他会的。爱就像胎记擦不掉亦挥不去,他至死都会记得她的容颜、她的名。 “我们可以现在就离开。”即将失去她的恐惧使他不顾尹氏苑的安全,脑中想的只有如何保有她,。 “再当一次逃犯?”她摇头苦笑,表情和他一样痛苦。“你明知道我无法如此自私,抗旨是条滔天大罪,我不能害钱家庄被满门抄斩,而且你也是。”这里不是大理,而是中原。在天子脚下生活的人们,每一个人都必须遵从大唐的戒律,除非太子愿意收回成命。 她是对的。他不能害尹氏苑走向灭绝的命运。他该怎么办?为何他不能早点清醒,非得等到手中的鸟儿飞走才知道恐慌,为什么? “我真希望明天永远不会到来。”她勾住他的脖子,主动献上她的唇,馨香的气味如同夏夜里的花香,燃烧在这最后的夜。“爱我吧,让我的记忆保有你身体的味道,不教黎明的阴影冲淡彼此的感觉。”握在手中的才是真实,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激情。 颤抖的手指挑起颤动的,不同的是,这次不是意志的输赢之争,而是更深刻的情感描绘。缓缓降下的双唇勾起的不只是狂潮,更是体内相融的血液。 尹律枫从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可以像钱雅筑一样嵌入另一个人的灵魂。他曾以为身体就是身体,直到这刹那他才明白,原来有爱的接触才是最美的接触,才可能碰触到潜藏于其下的灵魂。 他们的是猛烈的,是绝望的。交错的臂膀仿佛永不放手般紧紧缠绕在彼此的果背,胸与胸之前亦没有空隙,几乎连成一线。 在狂猛情潮的席卷下他们融入彼此的呼吸,喃喃的诉说着爱语,没有谎言,亦不再坚持,只剩最真实的心情,回荡在这最后的夜晚,共赴激情之路…… 事后他们静静相拥,直到一个尴尬的咳嗽声提醒他们有人在场,他们才惊讶的分开。 “丽清?”尹律枫先是错愕,后是尴尬的连忙快速拉起丝被盖住钱雅筑的上半身。 “该死,你怎么进来的?”要不是靠卫然帮忙,他根本突破不了重重的防线,守在外头的禁卫军最起码有上百个。 “直接走进来。”她回答得干脆,再次发现成王府二媳妇的头衔非常好用。 “你……”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再一次庆幸当年没追求成功,否则难保没有被吓死的一天。 “放心,我算好时间才进来的。”她嘿嘿的闷笑,笑得床上的两人一阵尴尬,恨不得有地洞可钻。 “这是送你的礼物。”她顺手丢了一个红色锦囊给他,丢得他一愣一愣的。 “这是什么?”他蹙起眉头看向手中的红色锦囊,无法理解丽清的用意。 “回去拆开来看就知道了,现在请你离开,我有些话要同钱姑娘说。”她的口气虽温和,但天生的英气却教人不得不从。不只钱雅筑怕,就连尹律枫也怕她三分。 但他知道丽清绝对不会伤害钱雅筑,她的嘴巴虽利,心地却很善良。 不过他发现心地很“善良”的大美女正不怀好意的盯着他的果胸看,摆明了不给他台阶下。 “丽清!”他只好狂吼,她这才甘心转身让他起床着衣。他敢发誓,他看见笑得发颤的肩膀。 “别欺负她。”虽然明知她不会,尹律枫还是不放心的交代丽清,就怕钱雅筑的身上会被她的利嘴给打穿个洞。 “先担心你自己吧。”她语重心长的警告着他的背影,明天势必会有一场混战发生。 无奈地,她转身走向床铺,在钱雅筑面前站定,带给她一股无形的压力。 “用不着害羞,两情相悦是很美的事。”她的雾眸和柔美的声音奇异的稳定了钱雅筑忐忑的心。 她抬头看向丽清,发现她真的很美,莫怪乎律枫哥会拚命追了她五年。 “你真的决定进宫吗?”她在钱雅筑的床头坐下,用下领指指圆桌上的揄翟。 “我没有别的选择。”她也不想啊,但皇命难违,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若是有呢?”丽清果决的回答燃起了一线希望,钱雅筑不敢置信的眨眨眼,呆呆的看着她。 “若是有的话,你可愿意抛弃现有的一切和眼前的荣华富贵,随律枫浪迹天涯?” “愿意。”她立刻冲口而出。 “先别回答得太快,你不知道你即将失去的是什么。”她毫不犹豫的回答教丽猜不由得摇头。 “不管会失去什么,都没有失去律枫哥来得苦。” 最笨的回答,却是至理名言,也是男人跟女人最大的不同。 “律枫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你跟着他会吃很多苦哦。”说穿了他根本是个纨袴子弟。 “我不怕。”又是一句蠢得可以的回答,一样教丽清禁不住摇头。 “你们可能必须离开大唐,到一个陌生的国土重新开始,这样也行吗?”而这将会是磨难的开始。 “行。”只要能和律枫哥在一起,任何地方都是天堂。 “再也没有锦衣玉食,再也没有靠山,有的只剩粗茶淡饭,这也无所谓吗?” “无所谓。”只要能和他相守一辈子,她什么都可以忍受。 几句简单的问答却表明了她的心意。律枫真是好福气,但愿那混小子懂得珍惜。 “只要能跟律枫哥长相厮守,再苦的日子我都愿意过。”钱雅筑坚定的双眼流露出她的意愿,丽清这才放下心。 在爱情的领域里,女人永远比男人来得坚强,也来得痴傻。 “我明白了,一切都交给我吧。”她接着在钱雅筑的耳际丢下轻轻几句,钱雅筑的瞳孔倏然放大,欣喜若狂的望着她。 她淡淡的微笑点头,一双雾眸写满了保证。 江边晨雾弥漫,犹如丽清平静的眼眸。 此时站在江边的,不只是丽清一人,还有等待扬帆出发的巨大沙船及其主人。 尹律枫不敢置信的望着江边的大队人马,似乎每一个人都到齐了——除了要与她私奔的女主角外。 一刻钟之后,钱雅筑在钱卫然的护送之下到达江边,并且泪眼婆娑的与送行的人惜别。 “二姊……”她哽咽的望向好久不见的钱雅蓉,为了替她践行,她二姊和袭人不远千里从益州山区赶来,目的只是为了跟地说一声:“保重。” “三小姐。”唐秋缠平静的声音引起她的注意。她看着她,几乎认不出她就是昔日的跟班丫环。她记忆中的敏儿聪慧尖锐,跟眼前的女子大不相同。 事实上,两个人都变了——为爱情而改变。 刁蛮骄纵的二姊因袭人而收敛其任性,尖锐又得理不饶人的敏儿则因任意情而变得沉静。 她不也变了吗?爱情曾使她像个傻瓜般死追在尹律枫后头,而后又在命运的捉弄下看清彼此的面容——那是隐含着纵容与矛盾的双重爱恋。 每个人都不懂爱情,却又同时陷入爱情。 “该出发了。”任意情轻声的催促,要他们趁着涨潮时走人。 “保重。” 所有在场的人均不约而同说出同样一句话,像是为他们的爱情下注脚——只有一个人例外。 “没有说再见就想逃吗?”李明擎的声音飘然而至,旁边站着的正是缺席的李少儒。 “李少儒,你——”这告密的小人! “住手,休得无礼!”李明擎威严的声音有效的阻止了尹律枫冲动的拳头,外带狠毒的瞪视。“要不是少儒的求情,尹氏苑早就完蛋了,哪还有你叫嚣的份?” 与其说是求情不如说是斗智大赛。要不是少儒的歪理太厉害,他早就派人踏平尹氏苑和钱家庄。 他想起昨日—— “殿下,明君之道究竟为何?”李少儒没头没脑就来这么一句,教他一头雾水。 “以德服人。”他小心的回答,以免栽在他似是而非的道理上头。他这个堂弟无事不登三宝殿,背后必定有鬼。 “答得好。”李少儒击扇,跟着又提出另一个问题。“倘若有一个人失踪,而寻找她的双方人马,一个是不眠不休的找了她两年,另一个则是草草找了三个月就了事,殿下认为哪一方可能比较有诚意?” “找了两年的那一方。”李明擎僵硬的回答。 “又如果这一个找了两年的可怜虫情愿被关进地牢,还愿意让万箭射死。您说这个被救的对象会不会感动?” “一定会。”李明擎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拆了他堂弟狡滑的骨头。 “这个可怜虫都已经这么可怜了,还得被迫和他的心上人分开。您说,这还有天理吗?” “放肆!”李明擎痛捶桌面,恼羞成怒的喝斥李少儒。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替殿下担心,怕殿下遭天下人暗地耻笑而已。”他连忙打躬作揖,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谁敢取笑本宫?”找死吗? “表面上是不敢,但公道自在人心,殿下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这只死狐狸,每一句话塞得他哑口无言。 “你的意思是,本宫比不上尹律枫?”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理,但没打算这么快投降。 “以殿下的条件,尹律枫根本连‘比’都谈不上,但若以对钱姑娘的在意程度,恐怕……” “恐怕要比我强上好几倍?”他带刺的接话,恨死了他堂弟那张带笑的脸。 “殿下,君子有成人之美。更何况您一向自认为明君,普天之下具有凤格的女子不乏其人,但对尹律枫来说,钱雅筑却是他今生唯一的依靠,即使是为她深陷囹圄也在所不辞。” “瞧你把他说得像个情痴似的,我就不信他肯为她赴汤蹈火。”李明擎哼道,一点也不相信风流成性的尹律枫会做这么大的改变。 “这您可要大大吃惊了,据我所知他们正打算私奔。”李少儒干脆出狠招,来个败中求胜。 “他们可真自私,不怕本宫下旨抄家?”李明擎勾起一个阴郁的笑容并眼带凶光。 “他们的确自私。”这两个字正是他需要的开场白,他立刻把握住机会。“就因为他们自私,所以更能显现出殿下的宽宏大量。我相信只要殿下肯放他们一马,殿下的仁义之名必会不胫而走,这才是真正的以德服人。” 说得可真好听,他差点忘了少儒以诡辩着称,除了他老婆之外,根本没有人能讲得过他,正所谓一物克一物。 罢了,既然钱雅筑坚持追随尹律枫,就随她去吧。留不住的女人只是徒增伤感而已,他堂堂一个东宫太子还怕找不到继任人选吗? 只是他昨日的决定,在看到钱雅筑那张精灵似的容颜时又忍不住动摇了。 她真像个落入凡尘的精灵,只可惜她不属于天上人间,只属于她想待的地方——尹律枫的怀里。 “殿下。”钱雅筑苍白的脸犹如十二月的飘雪,她不敢想像钱家庄会遭到什么命运。 “不必担心,我不至于对老弱妇孺下手,钱家庄很安全。”他叹口气,语重心长的瞄了在场所有人一眼。连传说中失踪的任意情也出场了,看来不给大伙一个快乐结局还真不行。 “我真不懂女人,更不懂你们所谓的爱情。幸福明明唾手可得,你们却宁愿为爱放弃一切,甚至远走他乡。”他边说边向李少儒打了个手势,要他把手上的东西呈上来。 “我相信有一天殿下必定会遇见一个真正爱你的女孩,告诉你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兴奋的泪眼婆娑,因为她知道最坏的一刻已经过去,至少她不必再为钱家庄担心。 “或许吧。”他将手上的东西转交给钱雅筑,算是最后的祝福。” “我的心胸不至于宽广到可以容下情敌的脸,所以你们必须离开京城、离开大唐。”其实是圣旨已下,他也没辙,更多要圣上不要再惩处他们的家眷,这已是最大恩惠。 “打开来看看。”他要钱雅筑打开画轴,在卷轴完全摊开的一刹那,大伙全倒吸了一口气。 图上的女孩正撩高裙摆,柳腰轻移的和湖水嬉戏,精灵似的俏脸写满了轻松惬意,正是三月三日拔楔当日的她! “殿下……”她噙着泪水,咬住下唇以免自己放声大哭。她何德何能,竟能得到如此的宠待? “这幅由少儒亲绘的精灵戏水图可算是我最后的祝福。保重了,我的戏水精灵。”就算是短暂的梦幻也好,至少他曾真正遇见过精灵。 “你一定会后悔。”他轻捏她的面颊,要她别哭。 “我已经后悔了。”说归说,她还是将身体靠向尹律枫,待在她渴望的臂弯之中。 他笑笑,随后转身消失在晨雾之中,临行前还潇洒的向背后挥手,挥别他短暂的梦幻。 尹律枫不禁佩服起李明擎的宽宏大量。曾经他也和他一样潇洒,做过相同的挥别动作。如今,他再也无法如此潇洒,对钱雅筑的爱使他认清了自己,认清他的信仰。 他和她一样忠于彼此、忠于自己的信仰,所以才会等了她十七年而不自知。 “最完美的结局,不是吗?” 丽清甜美的声音飘过每一对爱侣的耳际,不同的个体却有相同的感受。 每一对恋人相爱的方式和过程或许不尽相同,但追求完美结局的心情却是一模一样。 你问爱情究竟是什么?恐怕没有人能给你答案。 因为爱,本来就没有答案。 —完— 欲知吴丽清和李少儒的故事请看《驭狐记》。 欲知钱雅蓉和垄人的故事请看《袭人恋》。 欲知唐秋缠和任意情的故事请看《秋意情缠》。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大唐恋史:戏水精灵 大唐恋史系列:秋意情缠 大唐恋史系列:洛阳情事 大唐恋史系列:秋飞雁舞 大唐恋史系列:袭人恋 大唐恋史系列:驭狐记 大唐恋史系列:任性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