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情事》 闲聊 亲爱的读者们,我们又见面了。我想最近我出现的频率恐怕是太过于频繁,希望各位别介意才好。 面对两三百封的信函,里面最常提到的问题不外乎是:湍梓你到底是男是女?为何取“湍梓”这个笔名?湍梓为何想写小说? 当然还有其他常见的问题,比如血型、星座、生日等,我想日后会做个问答篇吧,不过不是现在。在这里我只回答一个问题——我为何会提笔写作。 记得一年以前,有个好朋友问我为何不试着提笔写写看?我先是愣了一会儿,回答说不曾写过。湍梓唯—一次写小说的经历是在高中时期的学校征文比赛,而且只写了七千多个字而已。一本爱情小说至少要十万字,我不认为自己做得到。而且当时我也只看过兰京姑娘三本作品和唐瑄小姐一本作品,对爱情小说的格式还很陌生,哪有这个信心。 “试试看嘛,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人总要向未知挑战,你只要瞪着稿纸,自然就会瞪出剧情来。” 就是因为好友的这一席话,让我“瞪”出了八本小说,而我必须非常羞愧的承认,在出版了五本小说之后,我才有勇气向她坦诚,我便是她还算欣赏的作者——湍梓。 原本应该遭沉尸于鱼池的我,竟然逃过一劫,并且幸运获赠q版四格漫画一张,教我当场靶动得无以复加,只能大呼自己的好运。 也因此,我要借着这个机会,郑重感谢我最好的朋友之———漫画家刘昭伶小姐。没有你的鼓励,就没有提笔写作的我,非常谢谢你! 《洛阳情事》这本书,是我花了最多心思,却是笔触最淡的一本书——因为男女主角的个性。犹记得那日接到袁姊的电话,通知我稿子审过了,并与我做了一番简短的讨论。 袁姊说:“你这本书比较淡喔,和你过去的作品相较起来,似乎淡了许多。” 在电话这头的我。尚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袁姊又说道:“不过;江玄明这个角色你安排得很好,完全显露出坏人的悲哀。” 般了半天,原来这本书中我写得最好的角色竟是坏人,这实在是…… 总而言之,男人有男人的烦恼,女人也有女人不得不妥协的地方,便是这本《洛阳情事》的主题。 另外湍梓在这里要提的是,本书附录了一篇绝对会令你笑开怀的番外篇——喧闹的吉年。很抱歉先前答应过的“童稚少年篇”尚未出场,就让他们的后代给抢了个先。 李少儒、李少允的儿子再加上段雁舞的女儿,不同性格所发展出来的故事,短暂却有趣,但愿能博君一笑。 最后,期待下次相见。拜拜! 第一章 一位看起来疲惫不堪的男子自长安城首富“抡庄”走出来,送他出门的是抡庄的少爷——抡语剑。他面色凝重的对着那名陌生男子不停的点头,似乎在答应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陌生男子才转身离去。 陌生男子边走边想,若传言不假,抡语剑是有名的重承诺,他的保证应该可以信任,他必须立刻赶回洛阳回报小姐这个好消息,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供浪费。陌生男子旋即上马,打算日夜兼程赶回洛阳。 而转身走回庄内的抡语剑,则是一个命令接着一个命令的下达,搞得整个抡庄人仰马翻,上上下下忙成一团。 备马的备马,整理行李的小厮更是急得满头大汗,这两个月的衣物要在两个时辰之内打点好,少爷这道命令可真是要人命!但最惨的要算是厨房,少爷对吃向来挑剔,他只爱吃自家厨娘做的甜点,而且打算带一些在路上吃的,这可急坏了在厨房工作的仆人们,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要他们如何变出来?于是大伙同心协力的净往厨房跑。平日脾气温和的少爷要是发起火来,六月都能下雪;他最痛恨自己的命令被违逆,一旦有人违背他的话,他不会大声的斥责,但他会用一双如万年寒冰的眼神瞪得人结冰,所以抡庄的人向来不敢违逆他。 就在众人忙成一团的时候.抡庄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不是别人,正是抡庄的新姑爷,“成王府”的李少允公子。 这位有“京城第一美男子”称号的俊伟男子,一踏过抡庄,所有抡庄的丫环,个个全停下手边的工作,一个劲儿的盯着他看,逼得他赶紧冲进大厅办正事。 饼没多久,李少允一脸迷惘的走出抡庄的大门。抡语剑也跟着匆匆的离开,他要赶在天黑前出城赶往洛阳,没空理会身后排成一排、必恭必敬送主人出门的仆人们和那句齐声大喊:“少爷,请慢走。” 这话还没说完,抡语剑早就不知飙到哪里去了。仆人们彼此互觑一眼,不禁面露喜色,因为少爷不在就代表——放假了! 第二章 洛阳喻氏绣坊 “小姐,小姐!阿三回来了!”说话的女仆喊得震天价响,屋顶都快掀掉一半了。 真受不了小凝!喻希柔无奈的想着。家里最近已经够乱了,她没事还来参一脚加入吵闹的行列。 “小姐!”显然名唤小凝的女仆没找到她誓不甘心。 “我在这儿。”喻希柔淡淡的回道,音量未曾提高过一丝一毫。 原来小姐在染房! 小凝循声找到喻希柔,一打开架房的门便大声喳呼道:“小姐,阿三回来了!而且还带回好消息。” “我知道,你刚刚讲过了。”与其说是“讲”,不如说是“喊”。她敢打赌小凝方才的叫喊声连十里外都能听得见。 “阿三说抡公子答应履行指月复之约,这几天就会前来迎亲!”这真是太好了,小姐终于不必嫁给徐王府那只鼓得像河豚的大青蛙。 小凝一脸兴奋莫名,两眼闪闪发亮,仿佛一切危机即将解除的模样。 差点被迫嫁人的喻希柔反倒没她那般兴奋,不管怎么说她都得嫁人,只不过嫁的动物种类不同而已。 依她看,徐王府那个邢二少爷是只猪,而即将成为她“相公”的抡语剑大概也强不到哪里去,顶多比较像人而已。 男人向来引不起她的任何兴趣,与其花脑筋去想未来夫婿的长相,倒不如想点绣花的图样。今年喻氏绣坊被钦点为皇室御用绣坊,负责皇室在祭祖大典上所需用到的各式绣品。 一般的贵族就很挑三捡四了,更何况是皇室本身?喻希柔一想到头就痛,皇上哪家绣坊不好指定,干嘛非指定喻氏绣坊不可?都怪她没事太好学,发展出什么“六色重叠绣法”的独门绝活,才会惹来这一身麻烦。 “小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见小姐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小凝急忙拉拉她的袖子,唤回她的注意力。 “有啊。你说抡语剑这几天就要来洛阳迎亲,不是吗?”喻希柔并未停下手上的工作边说边使劲的和着染料。喻氏绣坊不仅绣法独特,连染色也有独门秘方;当然这也是喻希柔独力调配出来的。 “小姐,你不惊讶吗?”毕竟在几个月前谁也没听过抡语剑这号人物,而对方的情况也相同。 “我犯得着惊讶吗?”。喻希柔的脸未曾抬起,仍是满脸专注的注视着丝线入形。 “这本来就是意料中的事。” 意料中?算是什么回答?为何小姐总能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仿佛一切烦恼都惊扰不到她。 “此话怎讲?”小凝不解的问。 喻希柔这才有点反应的起身,只不过她是要晾丝线,跟小凝的问题无关。 “小姐!”小凝气得跳脚,但也只得跟着喻希柔来回奔跑于染缸及竹竿之间。 将染好的丝线都晾好后,喻希柔走到大水缸旁用勺子舀起一勺清水清洗沾满染料的双手,并用干净的布擦干手。 她看着紧跟在身边的贴身丫环一眼,摇头说道:“你还真烦哪。” 看来要是不跟小凝说个清楚,她铁定会整日跟在她身边罗唆个没完。 “我早就派人打听过抡语剑的为人,当然清楚他会对此事做何反应,所以他的回答当然早已在我的意料之中。”喻希柔语气淡然的说。 小凝惊讶的张大嘴,“你……你已经打听好了?”难怪小姐会如此笃定。 喻希柔淡淡的看着她的丫环,“你如果不想吞进苍蝇的话,最好闭上嘴巴。”她好心的建议道。 小凝立刻闭上嘴巴,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对的开口问:“可是……”可是小姐是何时派人去调查的?怎么她这个贴身丫环一点都不知情。 “好了,我可没空站在这里听你‘可是’,待会儿把那边晒好的丝线收进来分类。”语毕,便见纤细柔美的背影像天边的云彩一样远扬,小凝连出声唤她都来不及。 她常觉得奇怪,怎么会有像她家小姐一样的女孩?年纪轻轻却比谁都老成,其实这么说也不全对。若说小姐老成,那么她那满肚子的好奇心又是打哪儿来的?通常正处豆蔻年华的姑娘家,“脑子里装的不外乎是对爱情的幻想、对未来夫婿的渴望,偏偏她家小姐的脑子里只装得下染料。” 丝线、图案这些东西,至于其他方面的事则完全不予理会;甚至连邢二爷那只猪罗登门逼婚也不当它是一回事。 但若说她家小姐没大脑,那也不对,毕竟喻氏绣坊是因她而声名大噪的。 小凝左思右想最后终于想通了,那就是她家小姐的智慧必定异于常人。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小姐为什么能镇定的解决所有麻烦事,就连前些日子处理老爷的身后事,她也照用这个态度不误。 小姐可真不愧对坊间封给她的封号——标准的“一字美人”! 小凝无奈的长叹一口气,动手收拾晒好的丝线。 ※ ※ ※ “我来迎亲。”一位面貌俊朗,态度从容的男子说道。 小凝只能张大嘴巴看着面前的翩翩公子;他长得十分英挺,眉宇间流露出一股威严,但他那双清明大眼又给人一种大男孩般的错觉。这人的气质非凡,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倒不是他那张俊逸的脸孔,而是他的表情! 在这瞬间她几乎有股仰天长啸的冲动,有个“一字”表情的小姐就已经够糟了,现在居然还多了个“一字”表情的姑爷。 “我来迎亲。”面容英挺的男子再次重复着相同的话,表情依旧,口气依旧。 他的话令小凝有些迟疑起来,她知道自己应该带未来姑爷去见小姐,但小姐现正值“闭关期”——到丝造室进行缫丝去了。只要是喻氏绣坊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小姐严禁任何打扰,谁要是不小心犯了这道规定,那唯一的下场就是滚蛋! 这该怎么办才好?小凝在脑中苦苦思索。 这绣坊的人都是哑巴吗?抡语剑在心底暗暗纳闷道。 自从踏入喻氏绣访那一刹那开始,他的心中就一直存在这个疑问。 显然这地方的仆人缺乏管教,态度十分懒散,这要是在抡庄,他早就一个个叫他们滚蛋了。不过,这里不是抡庄,仆人的工作态度也不干他的事,他只想尽快把事情办妥,庄里和铺子还有一大堆事情需要打理呢。 眼前这位只懂得张嘴,不懂得出声的年轻女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他本过门的妻子,倒像是一位丫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重复了两次“我来迎亲”,好歹也该有个反应吧?怎么这丫环看起来比语兰的侍女小菁还痴呆? “在下能否拜会喻老爷子?”换个方式讲可能好一点。 小凝闻言立刻有如大梦初醒般,赶紧点头。“当然。”说完便要领抡语剑前去拜会喻老爷,走了两步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连忙停住脚。抡语剑差点撞到她。 “不对!”她总算想到了,老爷子前些日子才过世。“老爷他……去世了。” “喻老爷过世了!?”抡语剑的惊讶无与伦比。喻老爷竟然已经过世了?更离谱的是,这丫环连她家老爷已过世都给忘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他倒想见见绣坊的总管,真不知他是怎么教导下人的。 小凝闻言一个劲的猛点头。真恐怖,这位未来姑爷说话的口气让地联想起坐在衙门大厅上的青天大老爷,让人不禁有些胆战。 “那么你们的总管在哪儿?我可否见他|抡语剑又问。 小凝满脸疑问的看着他,“咱们这地方没总管啊。”要总管干什么?小姐一个人就很行了。 “没有总管?”抡语剑不禁挑起一道眉,这就不难理解为何这绣坊显得这般杂乱无章。“那么,我该拜会准?”总不会要他对着喻老爷的牌位说话吧? “我家小姐。”总算问到一个她懂的问题了。 她家小姐?看来这位小姐就是他将要迎娶的对象。虽然对这桩婚事没多大兴致,但该负的责任,他抡语剑从不推卸。 “那么可否请你家小姐出来见我?”他捺着性子问道。 来了老半天,连杯茶水都不见有人端出来,可见这地方有多欠管理。 “呃……”小凝再次变成哑巴。 抡语剑觉得他的耐性正一点一滴的流失。“你家小姐生病了|这是一般人最常用的借口。 “不是!”小凝立刻否认,随即换上一张为难的脸,“小姐她……她正在闭关。” 她这一说倒引出他的兴趣来了。原来他未过门的妻子会武功?那真是太好了,至少日后他不必花心思在保护她的安全上头。 “你家小姐会武功?” “不会!小姐不会任何武功。”小凝的表情像是他正在说天下奇闻。“她闭关是因为……因为她正在缫丝,不许任何人打扰。” “喔?”抡语剑马上又沉下一张俊脸,一字表情再次浮现,教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对了,未来姑爷可能不懂“缫丝”是啥玩意,她得解释一下。 “缫丝就是——”小凝甫开口旋即被打断。 “我知道缫丝是什么,你不必再加以解释。”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喻希柔竟连缫丝都自己来,而不是向养蚕人家购买,挺特殊的女孩,他倒想会会她。 小凝再次惊愕的瞪着他,她实在想像不到抡语剑竟然还懂这些事。 “你家小姐现在在丝造室?” “没错。”小凝点点头,“但小姐交代过,除非她自己出关,否则任何人都不许闯进去。”就算是发生火灾、水灾,也一概与她无关。 听起来像是一位女暴君,看来这位喻希柔姑娘,跟他想像中有很大的不同。抡语剑暗忖,更加深一会的决心。 “若我执意要进去呢?”他淡淡地说,实在很难想像一个女子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 “那她就会要你滚蛋!这也是过去那些笨蛋的下场。”小凝好心警告道。 “真的?”他的脸色仍旧淡然,但心里还巴不得喻希柔真会这么做。要不是他是个重承诺的人,他才懒得扛一个包袱回家。 “真的、真的!”小凝连声保证,她不是在说谎。“小姐的闭关名言就是‘格杀毋论’!所以没有人敢在小姐闭关期间靠近丝造室半步。” 听她这么一说,抡语剑的兴趣更浓了。这位喻希柔姑娘似乎真的很不一样。 “丝造室该怎么走?” “嘎?”小凝闻言愣住了,怎么她说了老半天,抡语剑还是听不懂?不行,她得再重复一次。“但小姐——” “我自己去。”抡语剑再一次打断她的话,十分了解她的为难之处。 “你……你要自己去?”小凝惊讶的看着他,看来抡语剑的固执和小姐不相上下。 “请指点方向。”他笑道。 小凝被他这难得的微笑给迷住了。这人笑起来还真好看吔,他应该常笑才对。 算了,反正他是未来的姑爷,想见见自己的妻子也是正常的事,身为仆人的她哪有反对的余地? “顺着这个回廊走到尽头再往右弯,然后再往左拐,你就会看到一间很大的房子,门口挂着‘丝造室’的竹牌,那便是了。”她边说边将抡语剑领出大厅,弯入一条回廊。 抡语剑不禁微挑一道眉,这喻氏绣访比他想像中要大上许多。 “祝好运。”小凝面露同情的眼光,对着他的背影给予祝福。小姐平时是很懒散,看似没什么脾气,可一旦卯起来修理人,可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抡公子似乎也不是省油的灯,就不知道“一字美人”对上“一字姑爷”,谁胜谁败? ※ ※ ※ 抡语剑双手抱胸斜倚在门进,默默注视着正专注缫丝的喻希柔。他不得不对她的专注力感到敬佩,难得有人能专心到连敲门声都听不见,且被人注视了半个时辰都未曾察觉,今天他算是开了眼界。 原本他以为喻希柔大概也跟时下的女子差不多,不是整天赏花扑蝶,就是梦想着另一半的长相,没想到他错了。 喻希柔不但不会作白日梦,反而对工作十分的专注,单凭这点就足以让他对她另眼相看;也许这桩婚姻不若他想像中无聊。 至少她懂得缫丝,他幽默的想。 缫丝是一件十分繁复的工作,包括四道程序,首先要选茧,然后将选好的蚕茧放入祸中加水沸煮,再缫取蚕丝,最后再经过烘干。目前喻希柔正进行着第二道手续。 一个女孩子家独自窝在热气腾腾的丝造室里,从锅子里冒出来的热气就足以薰晕她,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烦心工作她却甘之如饴,他不得不说,她真是有耐心极了。 抡语剑不知不觉的绽开一抹微笑,他倒想看看她能旁若无人到什么地步,被人看了足足半个时辰竟还不自知。 喻希柔小心翼翼的自沸腾的热水中,将一根根的蚕丝用竹夹子夹起。缫丝是丝绸生产中的重要程序之一,对丝绸的织造影响最大,容不得有一丝的马虎。 不过从锅中源源冒出的水气实在太热了,她感觉到额头上的汗水正不断地往下滴落,她很想伸手擦干它们,但缫取的工作又不能停止。 “哎呀!”她突然惊叫了一声。原来汗水流到她的眼睛里,引起眼睛一阵刺痛,在视线不清的情况下,她手中的竹尖子失去准头,不但夹丢了丝,更被竹夹子溅起的滚烫沸水烫伤了她的柔荑。 “好痛!”她痛得倒抽一口气。这水正滚着呢,被烫着可不是好玩的。 就在她痛得流出泪来,却又不甘心放下蚕丝时,她发现受伤的手突然被一双大手掌包住,并不容反抗的将她拖至摆在角落的大水缸旁,一道道清凉的水柱哗啦啦的倒在她已然红肿的双手上,顿时减轻了她的疼痛。 她先是惊讶,然后转为愤怒。这人是谁?竟敢在她闭关的时候闯进来打扰她,她一定要叫他滚蛋。 “你是新来的仆人吧?”她语气冰冷的质问,否则没人敢这么大胆在她闭关的时候打扰她。 抡语剑闻言微挑一眉。有趣!喻希柔的脾气果然不同凡响。质问人的口气让他想起才出嫁不久的小妹,只不过语兰常常是有什么问什么,而她带着谴责的口物中却有一股威严,不,说是威严并不恰当,应该说是带有一股命令被违抗的极端不悦;这点跟他很像。 也许他们的婚姻会因这一点雷同而变得有趣,他迫不及待想继续发掘他们的共同点。 不过,他想他最好快点回答她的问题才是上策,她看起来快要杀人了。 “我不是。”他淡淡的回答,一边欣赏她的眉心微蹙,喻希柔连发火的方式都跟他很像。他从来没想过他会遇见脾性与他相似的人,而且这人还是个女的,并且是他未来的妻子。 “你不是?”喻希柔愣住了。这人不是新来的仆人,为什么能出现在丝造室?这里可是外人止步的地方,莫非他是…… “你是抡语剑。”她肯定的说。除了他之外,小凝不可能随便让一个陌生人进入绣坊内院。 聪明!抡语剑在心中为她的聪明加分,也许他们之间真有未来也说不定。 “正是在下。”他有礼的回答,神情依然淡然。 “你……”她甫开口,便发现她的双手又被他的巨掌包起来。他自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打开瓶塞倒出一些膏状的东西,均匀的涂抹在她红肿的手上。 她像被火烫着般的想抽回手,可是抡语剑更加紧握住她的手,径自低头继续他上药的动作。 “放开我!”她脸红的命令,但抡语剑丝毫不理会她的抗议,仍旧抹着药膏。她只好加重语气,“我命令你放开我!” 听到这一句命令后,他才有点反应,终于抬起头和她对视。 一对上他那清澈的眼神,喻希柔就知道自己错了。他是长得非常英俊没错,但他最迷人的地方要算是那一双眼睛。要不是自己亲眼所见,她还真不相信世上竟会有这种眼睛,清澈透亮,仿佛是一面铜镜能透视你的心扉,也仿佛任何心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是个危险人物!她几乎能预见自己的将来会被他所掌握的情景,而她拒绝成为一个失去自我,只会依附他人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是过于奢求,但她真的不愿成为任何男人的附属品。对她来说,拥有绣坊就够了,她不想跟任何男人有所瓜葛,即使条件优越如抡语剑也一样。 原本她以为可以照着自己的计划度过这一生,尤其在她爹过世之后,她更加肯定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没想到中途却蹦出个邢二爷来。 徐王府的邢连,早就垂涎她的美色已久,巴不得有机会能染指她,但她先放出风声说她有个未婚夫,只是远在京城尚未前来迎亲而已。这消息气坏了邢连,却也有效地遏止了他的色念。但好景不常,她爹在一个月前突然暴毙,留给她一大堆麻烦。 别的不说,光是绣坊那一堆工作好了,她爹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竟跟人家争什么“御用绣坊”。这下可好了,原本就忙得焦头烂额的她还得接下这个“特大号烂摊子”。 这还不打紧,虽然忙碌也就算了,竟还得因为这个飞来横祸而跟杨氏绣庄卯上。天知道他们是十足十的小人! 包惨的是,邢连见一直没有人前来迎亲,便趁她爹过世之际前来逼婚,让她不得不请出真正的未婚夫前来挡驾。 不过此刻她怀疑她的决定是正确的,眼前的抡语剑比她想像中还难惹。她知道他是个重承诺的人,但派出去的探子可没提过他是个精明能干的男人。就她的经验,所有的富家少爷都只会吃喝玩乐,没一个像样的,但抡语剑却是个异数。 不过这样也好,精明的商人才懂得做生意,她要谈的条件也才有望。 但是,该死的!他那双眼睛怎么一个劲的盯着她瞧?不带丝毫邪念,只是凝望着她,她觉得自己快被看透了。 不行!这么危险的男人要趁早摆月兑,她可不想让自己的思绪被人看得透彻,那种感觉……太赤果,教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能不能放开我?”她收敛语气的说。抡语剑不像是一个会接收命令的人,事实上,他看起来比较像是一个命令者。 “可以。”他微笑的回道,倏地放开她。 喻希柔连忙缩回自己的手,她实在痛恨被人掌握的感觉,她习惯掌握自己的未来。 “你在缫丝?”他的问题出人意表。 “你看得懂?”喻希柔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竟然懂得什么叫缫丝。 “一点。”他边说边走近锅边,挑起一道眉斜眼看她,“你这些蚕丝完了。” “哎呀!”她惊叫一声,连忙大步跑到锅边,沮丧的看着那烂成一团的蚕丝,心中气得想大叫。 抡语剑双臂抱胸看着这有趣的一幕。喻希柔正手忙脚乱的猛捞蚕丝,丝毫不理会自己的手伤,看来工作果真是她的最爱。 他需要改变她吗?他不认为自己想。毕竟热爱工作是一种美德,尤其这种美德还是出自于一位女子,这太稀有了。 “只有工作才能让你感到兴奋?”他不禁月兑口问道。长久以来,第一次有女人真正挑起他的好奇心,他已经受够了那些只会瞪大眼睛和傻笑的花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讨厌的男人,眼睛利得跟什么一样。 “你清楚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又何必多问呢?”他突然低下头在她耳边说话。低沉悦耳的声音带给她一股莫名的悸动。 她连忙后退一步,离开他远些。 “你……你说话就说话,不要在我耳边嘀咕,那是很没有礼貌的,你知不知道?”她无法克制的脸红。要命的男人,不但人长得好看,就连声音也好听得出奇。 “那真是太冒犯你了。”他说着又猛然欺近,动作之快教她来不及反应。“或许我把音量降低一点会比较好。”他的声音像清人间的呢喃,“这样是不是好一点了?” 面对他突然欺近的脸孔和低柔的声音,喻希柔简直无法招架。 这人是怪物,懂得利用自身的优点,并将其优点发挥到淋漓尽致。 她完了!她招惹上一个不好惹的人物,都怪娘啦!哪家不好指月复,为什么偏要和抡家订亲不可?这下她想一辈子守着绣坊的打算是不可能实现的了,怎么办才好呢? “喻姑娘!”他朝她的耳朵轻轻地吹气,故意逗弄她。 “抡……抡公子。”她又再后退一步,并再次脸红,“男女授受不亲,请你别靠得这么近。” 达到效果了。抡语剑微笑,好久没有这样逗弄一个人了,有些怀念。 他并不介意当那位坏人,反正由她的眼神看来,她早就将他列人坏人之列。其实这也无所谓,他在心里耸耸肩,从她开口的那一刻起,他就了解她是个什么样个性的女孩。 她的外表瘦弱,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内心却相当坚强。不可否认她长得很美,但美人他看多了,他自己的妹妹就长得相当漂亮。若要认真说起来,她的美还及不上语兰哩。 但她身上那股气质相当的特别,若有若无,缥缈得就像空气,仿佛随便一挥就会消失。 他抓得住空气吗?他没把握,但他不急,因为这感觉对他而言相当陌生,他必须先确定自己的心意,免得日后后悔。 “抡公子?”喻希柔轻唤,见他正在发呆,心中不禁一喜。 她得趁着这个大好机会,提出她的条件,看能不能趁他神智混沌不清的时候,拐他点头。 “我有个提议,这个提议对你我都有好处,你要不要听听看?” 见她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抡语剑瞬间有种自己是粒蚕茧,正等着遭受她的缫取的错觉。 “请说。”他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我想你必定有和我相同的感觉,那就是不想陷入这桩没有感情的婚姻中。”见他没反应,她就当他赞同,继续往下说:“我之所以请人前去京城请你前来迎亲,是因为我正遭受逼婚。”她瞄了他一眼,他那一字的表情仍高挂在脸上;和她出如一辙。 看来她必须想办法激出他的同情心。于是她稍微露出一点哀戚表情,以求逼真。 “徐王府的二公子邢连,是咱们这地方的恶霸,想趁我父丧的时候逼婚,我迫不得已,只好请你前来迎亲,以躲过这门亲事。” 还是没有任何表情,这抡语剑是怎么搞的?也太没同情心了吧。 她豁出去了,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哀怨动人。 “所以说,抡公子只要能帮我避过这一门亲事,咱们做做样子就算了,就算是休妻也行。反正到了那个时候,谁都不会想娶一个残花败柳的女人。”她愈想愈兴奋,愈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对!就休妻好了。用休妻这一招,包准邢连会倒尽胃口,然后我就可以——” “自由自在、毫无牵挂的回家?”抡话剑好心的帮她把话说完。 从他那张一号脸上,实在看不出丝毫情绪,喻希柔只得投降。没想到普天之下,还有人比她把“一”字写得更完美的人。 “请问,你懂得‘残花败柳’的意思吗?”抡语剑故意在那四个字上加重音,并朝她走近。 “当然懂。”要命!他怎么又靠过来了。 “不,我不认为你懂。”自大的小妮子,他非得好好教训她不可,男人可不是好惹的。 “要想‘残花’,首先就必须像这样。”他说完便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近,然后低头吻住她的唇。 他的举动令喻希柔当场怔愣,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不断地眨巴着一双大眼看着他。 “至于‘败柳’嘛,那就更严重了……”他以大拇指轻轻勾勒她的唇线,趁她还没回魂之前,迅速板开她的嘴唇,将食指伸进她的口腔内,轻触她的舌尖,并在她的耳边留下—声轻柔的低吟.“想不想试试看?希柔……”最后这两个字根本是用吹的。 这男人! 她第三次想退后,但未料脚下一滑,登时整个人重心不稳的往后倒去,幸好抡语剑及时伸手接住她。喻希柔就像是在练武般身体往后弯,抡语剑的身体紧贴着她,背后则多了只他的手。 “放……放开我!”她脸红的命令道。这姿势实在太不雅观。 “遵命。”语毕,他十分合作的放开她,冷眼的看着她倒在地上。 喻希柔七手八脚的爬起来,“你——”她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睁着一双美眸死瞪着他。 “喻姑娘,”他的表情可称得上是和蔼可亲。“你若还想做成这一笔交易的话,最好收敛一下你的态度,或许我还会考虑接受你的提议,大伙好聚好散。” “若是我不呢?”这该死的男人居然敢威胁她。 “那么,”他笑得就像一个纯洁的男孩般无害。“我就只好按照当初的约定,将你带回京城成亲,让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心爱的绣坊。” 喻希柔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这个笑得像个男孩的男人竟然如此坏心眼! “现在我累了,想休息了,麻烦帮我准备好客房。”他说着便转身离去,大摇大摆的就像是绣坊的男主人。 “混蛋!” 喻希柔对着他的背影开骂,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竟会如此的背。 她是招谁惹谁了?前有邢连那只大色猪,后有抡语剑这只大恶狠,老天爷是存心要让她的日子过不下去吗? 看着好了,她发誓。从明天开始她要改变战术,装出一副可怜相以搏取抡语剑的同情,然后等一切搞定之后,再狠狠一脚踹开他。 就这么办! 她忿忿的提起一桶水继续加热,并将蚕茧—一丢下,一面搅动着竹夹子,一面口中念念有词。 这情景倒满像女巫在念咒文。 第三章 喻希柔发现想和做之间的确存在着一段很大的距离。 像此刻,她就必须极力克制自己的脾气,以免一时冲动拿起灶中烧得通红的木块塞进抡语剑的嘴里。 “抡公子,”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一如往昔的冷静;天晓得这有多难。“你除了看人之外,就没有别的事可做吗?”看看看,她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有什么好看的? “是没事啊。”抡语剑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注视她忙进忙出。“我是客人,能有啥事让我忙的?”喻希柔真还是有趣哪,明明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却不肯开口请他帮忙。 说真的,他还真佩服她的精打细算。购买蚕茧的确要比买已烘好的蚕丝来得便宜,而且品质也较容易控制。 由她这项举动就不难看出,她是个事必躬亲的女孩,这项特质教他印象深刻。就他所知道的,大多数十六岁的年轻少女都好逸恶劳,特别是她家正好有些钱的话。 但喻希柔不同,她不仅喜欢亲自动手,还喜欢掌握大权,任何会妨碍到她的男人,最好趁早滚蛋。 他并不反对和一位既聪明又美丽的佳人卯上,但若她想扳倒他的话那又另当别论。欣赏她的优点是一回事,但真正挑战他的权威又是另一回事,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爬到他的头上,不论是男是女都一样。 “为什么不干脆购丝?”他直接问。以同是商人的立场,他对她的经商手腕极为好奇。 他的问题吓了她一跳,不过她还是选择回答。这个绣坊里住的全是一些平庸之辈,从没人能跟她讨论这类话题。 “有两个原因。”她停止烘丝的动作,暂时让灶架上空着。“一是因为购丝的价格太贵,二是因为品质难以控制。”她差点忘了抡语剑也是个商人,难怪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苞他想的一样。抡语剑不禁绽开一抹浅浅的微笑,露出颊边若有若无的梨窝。 这男人竟有梨窝也!喻希柔不禁愣了一下,怎么昨天没有注意到?原本一个大男人脸上有梨窝实在是一件怪事,但他硬是有办法教人不觉得哪里怪,真是个特殊的男人。 或许是因为他的气势吧!他的外貌英挺、器宇非凡,仿佛生来就该是个领导者,所以原本应该是显得怪异的小梨窝,摆在他脸上却显得极为自然。 “你的生意做得真精。”抡语剑称赞道,走近灶旁观察那些已烘好的丝线。“这些丝线的品质相当不错,足见你是个挑茧好手。” 唯有精于此道的人才能一眼看出这些丝线的品质,喻希柔有些惊讶于他的博学广闻。 “抡公子也懂得挑茧、缫丝?”她十分好奇,就算是买卖布匹的商人也不见得懂得这些。 “一点。”他回答得很谦虚。“由于抡庄也经手些织品买卖,所以在下多少懂得一些,并不专精。” 才怪!喻希柔才不相信他的话。她敢断定他懂得绝不只有“一点”,瞧他深谙缫丝的每一个步骤,就不难了解他对织造这行了解的程度。 她倒想看看他要虚伪到什么时候。 她决心考考他。 “抡公子你真谦虚。”她拿起一团丝线左右摇晃,没有注意到丝线的线头已然掉落。 抡语剑看见了,但他故意保持沉默。由喻希柔的表情来看,她大概想燃起战火。 也罢,闲来无事,玩玩也不错。他双臂抱胸等她出招。 “你一定知道缫丝之后该进行哪一道手续吧?”她等着他露出马脚,丝毫未曾察觉她好不容易才卷成的丝线团正在快速消失。 “练丝。”抡语剑努力憋住笑意。要是喻希柔知道她的宝贝丝线正以流水般的速度迅速往下掉,她不知道会怎样? “露出马脚了吧?”她兴奋的笑道,仿佛抓到他什么把柄似的,她就不信他还能再继续虚伪下去。“我就说嘛,你懂得必定很多。”而她不确定那是好还是坏,那让她觉得很没安全感。 “我看不出来我懂得多不多有何重要性。倒是你,快一点将那些可怜的丝线捡起来才是上策。那些丝线全沾满了灰,怕是已经不能用了。”他总算肯“好心”提醒她,她的丝线已经掉得快差不多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喻希柔连忙低头一看。 完了!这些丝线可是上等品呢,沾上的灰要是洗不干净,就算是练丝也遮掩不了。 “干嘛不早点提醒我?”她低着头边捡边骂道。这男人的心肠比毒蛇还恶毒。 “我怎好打断你出题考人的兴致?”他又笑了,笑得如同孩子般无真无邪。 “你——可恶!”她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世上怎么会有人心肠邪恶,却长得一张无害的脸皮? “需不需要帮忙?”抡语剑好心的提议道。乐得看她与满地散落纠缠的肮脏丝线奋斗。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眼! “不需要!”她气得咬牙切齿,再也无法保持良好风度。 闻言,抡语剑微挑一眉,不疾不徐的放下双手,对着喻希柔的头顶轻轻丢下一句,“那你就慢慢捡吧。”最好捡到日落为止。 说完,他当真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照例又留下喻希柔对着他的背影开骂。 抡语剑,先别得意,我一定要扳倒你! 看来她是完全忘了昨日的誓言——要装出一脸可怜相搏取他的同情。 这对一位发号司令惯了的女暴君而言,的确不容易做到啊。 “我要杀了他、剁了他、阉了他!” 正坐在花厅喝茶的喻希柔恨恨的发誓。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有杀人的冲动,那个姓抡的家伙简直比毒蝎子还毒,竟然看见她的宝贝丝线掉落地上而不出声提醒她,害她白白浪费了一大捆上等丝线。 倒不是她有多心疼金钱的损失,她在意的是那些丝线的品质。好不容易才和杨氏绣庄争来的蚕茧就这么白白浪费掉,数量虽不大,却也是不必要的浪费。 都怪抡语剑!喻希柔像是在诅咒似的暗骂抡语剑。要不是他,她也不会如此失常而乱了阵脚。 那个男人真的很邪恶!先不说别的,单是他那双似能看穿人心的眼眸就足以教人心慌,仿佛任何心事都难逃他的法眼,就连他的“一字”表情也练得比她强。 不成!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她可是喻氏绣坊的女主人也! 这个绣坊虽是她爹创立的,其实真正掌舵的人是她。 为了管理喻氏绣坊,她硬是装出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睑,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说真的,她早已忘了原来的 自己是个什么样个性的女孩,总认为“一字美人”其实就是原来的自己,直到抡语剑出现为止。 他不但挑衅她,更戏弄她,这使得她的外号岌岌可危。 不行、不行!她就是靠这张脸皮撑起喻氏绣坊的,否则外头那些男人哪会对她服气?不接受挑衅,不理会戏弄,是她做人处事的原则,也是她做生意的铁则。 要抡语剑履行婚约真是一个大错误,她一定要找机会告诉抡语剑,就说这桩婚事取消了,赶紧撵走他才是上策。 邢连那只猪罗和抡语剑相较,简直仁慈得可以供人膜拜了,至少他不会让她损失上等的丝线! 心意既定,喻希柔连忙放下茶杯,决定尽快去实行她的“赶人政策”。 没想到才一起身,就看见迎面而来、行色匆匆的小凝。 她的手里正捧着一些旧布幔,好像是西厢客房的东西……咦?不对呀,小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竟会主动去整理西厢的客房? 这个绣坊的仆人说难听点全是大懒虫,没人在后头大声催促根本连动都懒得动,偏生她又忙得很,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绣坊的生意上,很少去指使仆人做东做西。反正门面干净就行了嘛,干嘛在意绣坊里整洁与否?能住人就行了。 这可真是奇怪,小凝非但自动去打扫西厢客房,就连平时的懒散态度也不见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凝!”她连忙出声唤道。 “啊!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小凝闻声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小姐站在花厅门口。 “你在做什么呀?抱着这些布幔要往哪去?”问完后,喻希柔突然想起来.她好像有两天没看见小凝了,这两天她到底在忙什么? “我在清理西厢的客房啊。不只是我,就连阿开、小春他们也都在清理。这些旧布幔是姑爷吩咐我拿到后院去烧掉的……”小凝据实以告,“哎呀,我得快了,姑爷吩咐我不得磨蹭,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呢。” 泵爷?喻希柔听得不禁怒忙中烧。她和他都还没正式成亲,抡语剑倒先摆起男主人的架子,指挥起她的仆人来了。 还有,这些该死的仆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平时懒得要死,怎么一个外人一吆喝,大伙就全动起来了? 吃里扒外的家伙们! 喻希柔气得头晕眼花,更加坚定要尽快请走抡语剑那颗大灾星。 “抡语剑人在哪里?”她咬牙切齿的问。 “西厢客房。”小凝一脸惊愕的问道。眼前这人可是他们家小姐?怎么平时的一字表情全失踪了? “我现在去找他,马上请他走人!”气死人了,竟敢插手管绣坊的事。他以为他是谁啊? “还有你!”喻希柔临走时忿忿地回头丢下话道:“我和抡语剑尚未成亲,也不打算成亲,你不要姑爷长、姑爷短的叫个不停!”吵死人了。 “但是,姑爷他——” “住口!” 喻希柔这声怒吼当真让小凝住了嘴,但她心里却浮现一股欣喜。 这一刻她真感谢抡语剑的出现,他的出现不但使一向散漫的绣坊有重新整顿的机会,也让小姐老是隐藏的情绪再度展现。 本来就该这样嘛!小凝满意地想。小姐也不过是个十六岁大的女孩子,却因要负担绣坊的生计而不得不摆出老成的模样。甫过世的老爷说穿了根本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男人,只能依靠小姐的天赋过日子。从小就失去娘亲的小姐倒也坚强,除了识字、学诗词之外,最感兴趣的就是刺绣。 也合该她天生要吃这行饭,她的天赋异于常人,不但对丝线色泽掌握得无话可说,就连构图也无人能出其右。 尤其是牡丹!大唐的国花到了她手上犹如是一朵永不凋谢的花。其独创的“六色重叠绣法”更令她的作品仿佛是真花,闪耀着艳丽的光泽。非但如此,好学的小姐竟连染色都不假手他人。除了养蚕之外,她几乎熟悉每一样织造的流程。 望着喻希柔气冲冲的背影,小凝不禁深深叹息一声。 阿弥陀佛!她忍不住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祈祷她家小姐能凯旋而归。不过,她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太大,因为抡语剑不像是个好摆平的男人,否则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会因震慑于他的气势而乖乖听令行事。 其实,有点纪律也不错嘛。小凝边走边想,一边赞叹抡语剑的管理能力。# 喻希柔一点也不同意小凝的看法,事实上,她快气疯了。 看着忙成一团的仆人,再看抱胸杵在一旁的抡语剑,她不由得气结。 这是她的家、她的仆人,他凭什么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指挥管理?而那些平日仿佛米虫再世的懒散仆人,竟也无怨无悔的听从指挥。 反了、反了!她气得想大叫。有没有搞错啊?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这个姓抡的大瘟神凭什么夺走她的管理权? 她非撵走他不可! “抡公子,”她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缓些,“可否请问你在做什么?” “你没瞧见吗?”抡语剑憋住笑意的说,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很不得扒了他的皮。“我正在命令仆人做事。” “我知道。”他那副“你是瞎子啊”的拽样让喻希柔无法再继续保持好风度。“但请你弄清楚,我才是这家的女主人,不是你!”她气得没注意到话中的语病,这反倒给抡语剑一个戏弄的机会。 “我当然不可能是这里的‘女主人’,我是男人嘛。” “你——”喻希柔气得涨红了脸,一字表情早不知跑哪去了。 “其实你并不需要如此生气,家里变干净一点不是很好吗?”他看着她涨红的小脸,心中十分明了她在气些什么,她是在气他插手管她的家务事。对她而言,绣坊是她的领域、她的王国,而她就是这里的王,任何人都不能干涉她。 遗憾的是,他管定了!他这人最讨厌杂乱无章,无法忍受身边的下人个个散漫。或许他越权代她管理仆人是显得多事,但他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他会如此多事,通常他都是遵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铁则,从不主动揽事上身。 或许是她倔强的表情深深吸引他吧。在她那好强的外表下其实隐含着许多脆弱,只不过她用强悍、漫不经心遮掩起来罢了。 每个人都会武装自己,这是人的天性,他深情这一点。 但他好奇在她的武装之下,有的是一颗怎么样的心,是脆弱,还是真如她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霸道坚强?他极欲探索。 “我家干不干净不关你的事,请你不要多管闲事!”喻希柔的小脸更加通红,这该死的男人说得好像她家从不打扫似的,真是气煞她也! “本来是不关我的事。” 令她感到意外的,抡语剑居然赞同她的话,不过他的下一句话立即更加拉高她原本就张狂的情绪。 “但咱们马上就要成亲了,所以这也变成了我的事,我不希望我未来妻子的家是个缺乏管理的猪窝。”抡语剑语气凉凉的贬损人,等着看喻希柔气得火冒三丈。 “你竟敢说我的绣坊是猪窝?”她忍不住提高声量,惹来众仆人惊骇的目光。“你家又会好到哪里?我就不信贵府的管理有多好!”顶多比她家好一点而已,哼! “你是说抡庄吗?”他笑得开怀,提到他的王国总能让他心情畅快。“我向你保证,那里的管理可比这儿好太多了,至少没有厚厚的灰尘,也没有一大片的蜘蛛网。”他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她已经气得头顶快冒烟了。 贬损人是很愉快没错,但不会带给他任何帮助,凡事要适可而止。 “我才不信!”喻希柔倔强的回嘴,她才不会承认绣坊真有那么脏呢。 “你不信?”抡语剑伸手模模下巴,故作沉思状,“那咱们立刻起程回京城成亲吧,也好让你亲眼看看抡庄,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毕竟那是你未来的夫家,迟早要回去的。”说完,他好整以暇的等着看她如何反应。 “我……我改变主意了。你说得对,绣坊的确是需要大力整顿一番。”喻希柔咬牙切齿的说。她这回算是认栽了,谁教她有把柄落在他手上。 咦,奇怪,她愈想愈不对劲,明明她是来赶人的,怎么会居于下风呢? 对了,她想起来了,她来的目的是要告诉他她不同他成亲了,怎么还杵在这里浪费时间?那一大桶的丝线可不会自动练丝,更何况之后的染色步骤也很繁琐,快送走这位瘟神才是要事。 “抡公子,我——”她甫开口便被打断。 “请称呼我语剑。”他朝她露出个迷人的笑容,嘴角微微地勾起,跟他平日的微笑大不相同,再加上魅惑人的眼神,喻希柔顿时觉得心跳速度快了许多。 “语……语剑。”她像中了魔法般的照着他的活做,好半晌,她才清醒过来。 笨希柔!你在干嘛啊? 她连忙捉住仅存的理智,不让自己的思绪游离。这男人是怪物,她更加确定。 “抡公子。”见他又要露出那足以令她心跳加速的笑容,她连忙更正,“我是说语……语剑。”该死!怎么愈叫脸愈热? “什么事?”抡语剑倏地靠近她,并将这个问句以最撩人的语调,低低地送入她的耳朵。 她直觉的想跳开,但抡语剑带笑的眼神就像是张战帖,清澈透明的反映出她的困窘。 混蛋!她努力让自己心绪镇定下来,她才不会让自己再一次败阵;自从遇上这个姓抡的混蛋,她就没赢过一次。 “我们取消婚约吧。”在他似能看穿人心的眼神注视下,她几乎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奇怪的是,他没有反应,连睫毛也没眨一下,整个人犹如一尊雕像般站着。 “为什么?”过了半晌,抡语剑方才出声问道。眼神冷漠的眼看她,原光眼中的戏谑神色已消失无踪。 又是这个一字表情!在这瞬间她真讨厌死他这种态度,完全忘了自己在遇到他之前也是一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想将决定说出口,但这想法仅仅一闪而逝。“我想过了,我不该利用你来逃避邢连的逼婚,毕竟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应该将外人扯进来。”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就是不高兴!外人?她是这么看他的吗?难道她忘记他们是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夫妻? 他神智若还正常的话,就应该同意她的话,好自这桩婚事中月兑身,毕竟他一点也不想成亲,尤其是在这种指月复的情况之下,这根本就像是市场中被绳索绑住的可怜小牛,只能任人宰割。 但怪的是,她仁慈的欲将绳索解开放他自由,他却不急着离去。 一定是日子过得太无聊的原故,抡语剑说服自己。无聊的日子过久了,免不了渴望一点刺激;何况她现在正四面楚歌,极需要援手,一向自诩为侠义之士的他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刻抛弃她,放任她一人独自面对危险。 等问题解决之后,他就能自由了! “我们不是外人,我们是未婚夫妻,这么快就忘了?”他淡淡的提醒她,内心的不快正急速增加。 “这婚事根本是桩笑话!”喻希柔忍不住大叫。这人是怎么搞的?她要放他自由,他却不领情。 “我不觉得好笑。”事实上他觉得愤怒极了,别人求都求不到的机会,她却急着将它往外推。 “你不觉得,我觉得!”见他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喻希柔再也忍不住激动的大吼:“这根本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最大的笑话!为什么指月复的对象是你?!要不是你娘生的是个女的,我根本不必站在这里忍受你的骄傲!”可恶! “你若是再继续胡闹下去,那才是真正的笑话。”抡语剑冷冷的提醒她四周还有人。 喻希柔这才发觉四周的仆人全都张大了嘴,瞪大了双眼的看着他们。 懊死的男人,该死的抡语剑!为什么他就不能爽快的一口答应,然后各过各的生活,从此永不相见,老死不相往来? “你在怕什么?希柔。”无视众人诧异的眼光,抡语创伸出右手轻抚她细致的脸庞。“怕自己再也无法伪装下去?怕别人知晓自己脆弱的一面?还是怕自己再也无法掌握自己的未来?”她惊惧的眼神说明他猜中了事实,但这并未带给他满足感,反倒令他心疼不已。 “你胡说!”喻希柔拍开他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怎能如此轻易便看穿她内心深处的恐惧? “你不累吗?希柔,有个肩膀可倚靠的感觉并不坏,你为什么不放任自己去试试看?”她是那么的不安,由她流转的眸光中地看到了拒绝。 “我不需要你的肩膀,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肩膀!”她一步步地往后退,生怕再听见抡语剑轻柔的抚慰。 “我不需要任何男人,包括你!”她发誓道,表情激动,声音沙哑。 “是吗?试试看吧。”抡语剑淡淡地微笑,对她的挑衅不以为意。 喻希柔的回答是抛给他愤恨的一瞥,然后撩起裙摆往丝造室奔去。 这也算是第一步吧。抡语剑从没料到自己迎亲的对象竟会是如此与众不同的女孩。在她强悍的外表之下其实潜藏着一颗似白玉般无暇的心。 他欣赏她的独立、她的认真,但他不认为一位年方十六的年轻女孩应该背负这么沉重的包袱,管理一间绣坊并设法喂饱四十几张嘴的责任并不是一般人能轻易负担得起的,也正因为这原因,迫使她不得不坚强独立,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因为唯有独立,她才能不靠外力将这个绣坊撑下来;唯有喜怒不形于色,她才能不去多想那些琐碎的杂事,全心全意投注在维持绣坊的生计上。 他能了解她的苦、她的感觉,因为他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只不过他身为男人,众人对他的期许来得更加严苛些。 无论如何,他都希望能够帮她,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安然度过压力沉重的成长期。# “二爷、二爷!大消息哪!”身材圆胖的徐王府总管喊得震天价响,破锣嗓音响遍了整座王府。 “啥事呀?瞧你喊得这么大声。”顶着一张圆鼓鼓的肚皮,邢连像只大青蛙似的斜躺在长椅上。 “有大事发生啦,喻氏绣坊的姑爷几天前到咱们洛阳来了,说是要迎娶喻希柔回长安。”王府总管连忙将听到的消息告诉主子。 邢连闻言立刻自长椅上跳起身。 “你说什么?给我再说一次!”邢连不敢相信耳朵所听到的,喻家那死丫头片子居然不是在说谎! “是,小人方才上街的时候,听到街坊议论纷纷,说是喻氏绣坊来了一位俊俏的公子,还说他是从京城来的。那位公子姓论,似乎来头不小。 京城来的?姓抡?邢连的脑中闪过一个不好的预感。 懊死!那位姓论的男子,该不会正巧是京城首富抡平的独子——抡语剑吧? “那位公子的全名呢?”希望不要是他,否则自己就麻烦大了,抡语剑那人可不好惹。 “个人听说那位公子名叫抡语剑。”王府总管说出他家主子最不希望听见的名字。 唉!丙然是那支“说话的剑”。 邢连暗暗的叹了一口气,撑着沉甸甸的肚皮往长椅上瘫去。 老天爷要灭他啊,竟让他遇上这等对手。 论语剑武功高强,就连远在洛阳的他都略有耳闻。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做生意的手腕高明得很。 可恶,天下怎么会有像抡语剑运气这么好的人?!长得俊俏不说,就连背后的靠山也硬得出奇。 他家虽贵为王府,但说穿了也只是个空壳子。加上他们三兄弟个个不事生产,只会吃喝嫖赌,就算有顶天的家当也会被淘光,更何况徐王府原本就没什么钱。 也就因为如此,他才会看上喻希柔.毕竟她除了长得标致之外,她还有喻氏绣坊。 先别计算绣坊所在那块土地就能卖不少的钱,光是喻希柔本身就是棵摇钱树。她的刺绣天赋震惊整个大唐,就连圣上都略有耳闻,因而钦点喻氏绣坊为皇室御用绣坊。 这些都是钱、钱、钱哪!她的天赋对于正处于山穷水尽的徐王府来说,不啻是一帖救命仙丹。 只要娶了喻希柔,就等于坐拥金山,只是他万万也没想到,这个美梦竟会让半路杀出来的抡语剑给破坏掉。不成,他得想个法子收拾掉他才行。 可是抡语剑的武功那么好,他怀疑王府里那些蠢侍卫有哪一个是他的对手?恐怕还没接近他就让他给剁了吧? “二爷,这下可不得了呀!您的计划不就泡汤了吗?”王府总管也很急,毕竟他年纪一大把了,徐王府若倒下,只怕他得饿死路边了。 “这我知道!还需要你废话吗?”刑连没好气的说。全是一些蠢货,净会鬼叫。 “二爷,不是小的要冒犯您,喻姑娘精明干练,虽老是一字表情,但由其做生意的手腕便可窥知一、二,您……有把握捉得住她吗?”依他看,就算没有抡语剑,喻希柔也不可能会乖乖束手就擒。 “哼,一个弱质女流,有啥好怕的?”邢连充满自信的说:“凭我风流倜傥的英俊外貌,我就不信她会不对我着迷。”不过就是一个喻希柔嘛,征服她有什么难的? 真亏他说得出口!站在一旁暗自偷笑的王府总管露出一脸的鄙夷。要不是为了五斗米,他哪需要为邢连这只猪罗卖命? 邢家相貌之丑陋众所皆知,就是当事人不知,还自知为风流潇洒,真是笑破众人肚皮。偏偏他们又贵为王亲,根本没人敢当面告诉他们。 “好!”邢连大力的拍着桌子,借以加强信心。“咱们就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抡语剑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竟敢和我抢亲!”再怎么说他家可是王府也,他就不信论语剑敢得罪他。 主意既定,邢连顶着圆滚滚的肚子得意地走回房间。 留下满脸鄙夷之色的王府总管,用着厌恶的眼光盯着他肥胖的背影瞧。 第四章 “小姐,小姐。”小凝无奈的看着发呆的喻希柔;自从练丝那日以后,她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 泵爷也真行,小凝不禁在心里暗暗为抡语剑喝采。自从他出现了以后,不但改变仆人懒散的气息,更彻底改变了小姐。 不要说是一字表情不见了,就连小姐平日的无所谓作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的小姐好像跟姑爷比谁才是绣坊的真正主人似的,老是要他们这些下人做与姑爷命令相反的事;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 唉!为何小姐就不能看清楚,她已经碰上了个万中选一的好对象,放眼全洛阳,根本找不出比姑爷还要好的男人。 “小姐。”小凝再次呼唤。有点改变是很好,但若变得恍恍惚惚的,可也不是一件喜事。 “嘎?”喻希柔终于回过神,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回望着小凝,“是你啊,小凝。”她还以为是…… “要不然小姐以为是谁?”小凝十分明白小姐心里正想着谁,不过她不至于笨到当场点明,以免小姐恼羞成怒。 “小姐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啊?”她放意用话套她,看她会不会一时失神说出来。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玄明出城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喻希柔才不会傻得跳入陷井,这些个叛徒,胳臂全往外弯.就连小凝也不例外。 狡猾的小姐!小凝在心中哼道。不过最近小姐愈来愈像个正常女孩,真是可喜可贺。 “玄明少爷大概有事绊住,所以赶不回来吧。”她实在不好意思挑明,就算他赶得回来也没多大的用处,那人根本是懦夫一个,有事发生便避得远远的。 “他要是在的话就好了,我也不必麻烦抡语剑。现在真的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赶也赶不走了。”真令人头痛啊。 小姐说这是什么话啊?小凝真为抡语剑打抱不平,亏他为了小姐做了这么多事,小姐竟然这样说。 “小姐,你说这话,我可要举双手反对。”小凝摇着头说。她向来看不起江玄明那孬种,他除了绣得一手好刺绣,跟小姐有相同兴趣外,就没别的优点。为何小姐总是特别包容他?大概是因为他们是青梅竹马,她又没有其他朋友之故吧。 “怎么说?”喻希柔不动气地问道.她知道小凝一向不喜欢玄明。 “自从姑爷来到绣坊之后,小姐没发现咱们绣坊整个都不一样了吗?”不知道要整洁多少倍。 小凝不说还好,说到这个喻希柔就有气。抡语剑凭什么资格发号施令,命令东又命令西的?这是她的绣坊也!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是不一样了啊。”喻希柔语带讽刺道,这些个叛徒!“自从姓抡的来了以后,不但夺走了我的命令权,换掉我的厨子,还拐走我仆人的心!”她愈想愈呕,要不是她生性敦厚,真想教他们统统滚蛋算了。 哇,小姐在使性子呢!小凝从来没这么快乐过。这一切全是因为姑爷的出现,她才有机会可以看到这奇观。 不过,小姐现在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摆明了恨不得杀了姑爷,她得赶紧权充和事佬才行。 “小姐,其实你也别生气,姑爷这么做不过是想帮你而已。咱们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做得很好。你瞧,以前你因为太忙,所以忽略了绣坊里的整洁和仆人的秩序。咱们这绣坊说穿了只有门面好看,其他的地方根本就像猪——”在喻希柔杀人般的瞪视之下,她连忙修正用词,“像普通的家!” “哼,才怪!”喻希柔冷哼道。打死她,她也不会承认小凝说得没错。 “小姐,承认事实吧。”她为喻希柔的固执感到心疼,多年来的重担迫使她不得不成为一个早熟的孩子。“姑爷真的是一个好男人。他明明可以强迫你立刻同他成亲,可是他没有,他唯一做的事是默默守在你的身旁,并尽力为你打理一切杂务,让你可以专心在刺绣上,就算你再怎么使性子不理他,他还是一笑置之。小姐,你自己说,像这样的男人要上哪儿找去?” 喻希柔闻言不禁为之语塞。她知道小凝说得没错,但她不需要男人,特别是像抡语剑那样的男人。他让她觉得……透明,似乎她的任何防卫都会在他的利眼下瓦解。 “我根本就不想找,我只想回复以往的生活,一个没有男人、没有抡语剑的生活!”该死,为什么事情会变得这么困难? “小姐,我明白你的想法。但你忽略了一点,咱们是女人,处在大唐这片以男人为天的社稷中,根本没有咱们说话的份。过去你能当家作主,那是因为老爷子乐得消遥,自私得彻底,否则哪有你开口的机会?你自己也明白这一点的,不是吗?”她家小姐比谁都聪明,但也比谁都固执,真令人头痛啊。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需要他!”喻希柔仍一味地固执,拒绝去承认小凝话中的真实性。“过去他没出现以前,我的日子还不是照过,生意还不是照做,哪里不方便了?”有没有他根本无所谓。 “那是因为过去有老爷子在,外头那些男人就算想怎么样,多少也有些顾虑。”小凝毫不客气的说,“小姐,过去你在外头和人争蚕茧、买染料、讲价钱,哪一次不是由老爷子陪着?虽然大伙都明白真正掌管绣坊的人才是你,可是他们全冲着老爷的面子与你做生意,这你心里也明白的,不是吗?” 小凝一点也没说错,整个社会的确就是这样对待女人,把女人当成男人的附属品,但她就是不服。 她,聪明伶俐、精明干练,但偏偏生为女儿身。真可悲啊,为何娘不把她生为男的?为何老天给她十六年的独立生活之后却又残忍的让她与抡语剑有瓜葛,让他剥夺她的独立?为什么? “所以说,小姐还是需要一个男人帮你撑腰,这个男人当然就是姑爷。”小凝立刻做出结论,随即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大叫道:“哎呀!瞧我胡涂的!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却把正事给忘了。” “什么事?”喻希柔闷声问道。 “是姑爷啦!泵爷吩咐我请你过去大厅,他在那里等你一起上街,说是要陪你去买染料。”小凝还真佩服抡语剑,他似乎什么都懂。 陪她买染料?喻希柔愣了一下,她何时“请求”过他,“麻烦”他陪她一起去买染料? 太过分了!擅自整理她的房子、赶走她的厨子、拐跑全部仆人的心不说,现在竟还想插手管她的生意——她最骄傲的领域——她绝不允许! “他还说…” 小凝再一次发现自己又对着空气说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小姐再一次化为狂风暴雨去找姑爷算帐。 她突然露出一抹微笑,反正姑爷不是普通的角色,见招拆招的功夫一流。 蚌性懦弱的夫人生前没做过什么对的事,她放任自己的丈夫四处风流快活,又将一切重担丢给年幼的女儿,只因为她在刺绣上天赋异禀。 但至少她做对了一件事——与抡语剑指月复为婚。 老天爷,你若同情小姐的不幸,就请让她早一点开窍吧。小凝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毕竟她已经坚强得过了头,该是还给她一个正常生活的时候了。 # “你要陪我去买染料?” 怒气冲冲的声音再配上狰狞的表情,看来这次希柔是真的被惹毛了。 抡语剑神情不变,语气淡然道:“是啊。”她的脸再扭曲下去,”很快就要长出皱纹了。 “我求你了吗?”冷静、冷静!喻希柔告诉自己,要比面无表情,她相信自己绝对不会比他差。 “没有。”他很欣赏她的努力,可惜火候差了点。 “既然没有,你凭什么说要陪我一起买染料?”还一副施恩的模样,哼! 闻言,抡语剑不禁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颊边的梨窝也跟着浅浅浮现,他早就料到她会有这种情绪反应。对她来说,染纺是她的圣域,神圣而不可侵犯,他这种行为在她眼里与强盗无异。 坏人、强盗,没想到在京城里被称为“超好男人”的他,来到洛阳竟会落得如此称谓,也算是意料之外。抡语剑好笑的想。 “据我所知,过去你购买染料时,喻老爷都会跟在你身边是吧?” 咦,他是怎么知道的?哼!不用说,定是全面倒戈的仆人多的嘴。 “那又如何?”就算没有她爹,她照样能做买卖;即使她爹仍在世时,生意也都是她谈的。“我看不出来这有何差别?”她的表情愈趋倔强。 当真是冥顽不灵哪,抡语剑不禁苦笑。为何她明明知道这个社会对女人的诸多限制,却宁可死守着“不需要男人帮忙”这个蠢念头,拒绝他的好意? “随便你吧,既然你坚持独自前去购买,那我还有什么话好说?”不给她一点教训不行,必须让她真正认清社会的现实面才行,一个女子根本无法独立行事而不受人议论。 他意外的好打发,教喻希柔愣了一下。就这样?她不可思议的瞪着他远去的背影,惊讶于他的好说话。 她随即耸了耸眉,也许是自己把他想得太坏,他不过是纯粹好心想帮忙而已。 不过,等她和染料店老板讨价还价了一个时辰之后,她确定,她根本是被耍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她再次咒骂男人。为何身边一失去了个依靠,人的嘴脸也跟着不同?过去染料店的老板可说是有求必应,价钱好商量得很,现在却看她一个女子,独自一人好欺负,硬是无理的抬高价钱。 一钱金粉要八两,他怎么不干脆去抢?!喻希柔愈想愈呕,要不是她爹临终前留给她这么个大麻烦,她才懒得理会像染料店老板这种恶人。 怎么办?皇室祭祖大典在即,而其中所需要用到的原料丝线又特别麻烦,不但品质要精挑细选,就连丝线的色科也不得马虎。 当然她是可以唤着牙买下来,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但她就是不甘心,她就不信她非任那些臭男人剥削不可。 看样子她也只能求抡语剑帮忙了,反正横竖都得求人,求他至少可以省点银两。 喻希柔一回到绣坊后便发现,他已经等在大厅里头,手中还捧着一杯热茶,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茶香。 “回来啦,染料买到了没啊?”跷着二郎腿,优闲地嚷着茶的论语剑连头都没拾起来便开口问道。他故意刺激她,深知以她不甘损失的性子,根本不可能放任对方狮子大开口。 这混帐! 喻希柔在心底忿忿地开骂,从他那微扬的嘴角就不难看出,她的挫败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她敢发誓抡语剑绝对是老天爷派来整垮她的,要不然怎么每一次对阵她都输得惨兮兮的? “没买到。”这三个字讲得是咬牙切齿。 “真的?”抡语剑故意不问原因,径自低首喝茶。一个人若需要别人帮忙,最好懂得“卑躬屈膝”这四个字。 这人根本是故意的!竟然不问她买不到染料的理由,摆明了不给她台阶下。 但一想到白花花的银两,喻希柔只好暂时将自尊抛到脑后,反正低声下气又不会少一块肉。 “呃……”可是这还真难开口。“你能不能……能不能……”在他打趣的目光之下,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能不能陪我去买染料?” 好了,她终于说出口了,现在就等他的反应。不用说他定是会讥讽她一番。 丙然他的反应没有教她失望,如同意料中狠狠的削她。 “你不是说,有没有我陪都没什么差别,怎么这会儿又回过头来找我帮忙了?”他的语气满是嘲讽。 “呃……”她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因为这是事实。 “是不是发现店老板突然狮子大开口,非把你咬出血来才甘心,所以你才回头来找我,因为你不甘损失?” 这人真是个讨厌鬼,非得把话挑得这么明不可吗? “你——”喻希柔,忍一时可以永保平安,不要太过冲动。她拚命在心里告诫自己。“你说对了。” “我就说嘛,”抡语剑故意笑得很得意,仿佛她的困窘不于他的事一样。“这年头的商人最贪利,也最懂得利用人的弱点。” 你还不是一样!她差点气得跺脚。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忘了他也是名商人,而且还是个极度狡猾的商人,这回她算是认栽了。 “你能不能陪我去?”她硬着头皮再次请求。先前她花了不少时间在她爹的后事上,现在离交出绣品给皇室的时间已经愈来愈近,近到令她心焦,她不能再有任何的拖延。 “可以。”抡语剑二话不说的答应。其实他并不是故意要刁难她,他只是想让她明了,这世上有很多事都出于无奈,并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尤其对女性来说更是如此。 她需要人保护,或许她自己并不知道,但时间和现实环境将教会她这一点,他并不急着催促她。 对付一个自以为成熟的小女孩需要的只是耐心,而他别的没有,就是有耐心。 从他决定要履行婚约的那一刻起,他就有相当的心理认知,可能必须背负这个一生都甩不掉的包袱。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个包袱跟他一样,对于这桩婚事心不甘情不愿的,甚至想利用他做挡箭牌。 “真的?”喻希柔不敢相信她的耳朵,他竟这么轻易的答应,没有冷言冷语一番? “别把男人全想成强盗、土匪。”虽然到目前为止她所遇见的男人都很像。“我向你保证我并不像你想像中嗜血。” 他这句又似嘲讽又似劝告的宣言成功地让她的脸颊爬满了红晕。 她真的表现得这么明显吗?没办法,多年来的独立让她的脑海中只存在一个意念——防范! 她必须不断的和一些觊觎她美貌、家产的男人打交道,对他们而言,她的刺绣天赋让她就像是摇钱树,她不想沦入被人控制的命运,因此只有选择防范。 但或许她错了呢?或许眼前的男人真的不一样? “走吧。”抡语剑轻声说道。能够让她开始思考已经够了,不能逼得太紧。 他起身踱至大厅门口停下,用混和着温柔与了解的眼神凝望着她,缓缓的伸出右手。 这是某种宣示吗?喻希柔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手放进他的大手中,在那看似握有全天下的巨掌里,仿佛包含了无限的力量,那带给她一股奇异的安全感。 抡语剑不发一言,只是看着她。他知道她的内心正在挣扎,不知道该不该将自己的未来交由他掌握;她会吗? 她迟疑了一下,看在他眼里仿佛有千年之久。直到她的小手落入他的掌中,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渴望握住她,让她的小手从此不再孤单。 “我们所掌握住的是彼此,你掌握了我,我也掌握了你。”他温热的掌心传达出同样温热的讯息,“这并不是一场竞赛,而是相互依赖。你能了解吗?希柔。” 依赖……听起来多么温暖的字眼啊。过去她一直扮演着被依赖的角色,而今她却必须从新认识这个字,放任自己去依赖眼前这个男人。 她真的做得到吗? “未来的路还很漫长,我们要学习的地方也还很多;学习如何相处,学习如何尊重彼此。但最重要的是,你必须让自己去体会这些过程,不要再封锁你的心,希柔。把自己的感觉释放出来,把原来的你自心墙里解救出来,我想看见真实的你。”那必定是教人心醉神迷的时刻。 听着他温柔的话语看着他诚挚的表情,喻希柔几乎要因心中的感动而落泪了。 只是封锁了不久的心扉一时间难以打开,她不知道该不该将钥匙交给他。封藏的感情一经开启,她怕连自己也阻止不了它的狂沙。 “别着急。”看见她的不安,他也跟着心疼。“让一切自然发生,你将会慢慢发掘,不要勉强自己。” “若是我不能呢?”她没把握自己做得到。“若是我在努力了之后发现,我还是无法接受你,无法接受这桩婚约,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虽然抡语剑有这份自信能得到她的心,虽然她所提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还是作出决定。 “那么,我就同意解除婚的,还你自由。” 她是在作梦吗?只是为何这梦境没有她想像中甜美,反倒是充满苦涩? “试试看吧。”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喻希柔发觉她是真心想试试看信赖人的感觉。 托染料店老板之福,原本还处于战争状态的两人竟莫名其妙的和解。 # 饼去喻希柔和她爹一起上市集时,总是自顾自地闪躲人群,因为她爹的眼睛从没一刻放在她身上,老是像采花贼般的东瞄西瞟。要不因为碍于现实,她才懒得同她爹一道出门,简直丢脸透了。就因为有这种老爹,她只好学习独立。放眼全天下,还真找不出几个像她爹那种男人,成天只会伸手要钱,其余一概不管,甚至连他的独生女也被他拿来当作生财器具,一个劲的帮她找生意,让她一天到晚忙个不停。 喻希柔由经验中得知,男人其实是很自私的,有血缘关系的,就会尽情利用这条血脉,榨到你筋疲力尽为止;没有关系的,也会想尽办法将你据为己有,目的仍然相同——就是压榨。 她恨自己生为女人,她更恨自己的特殊才能,因为刺绣,使得她成为一棵人人觊觎的摇钱树。 她真的好累,尤其必须为一粒蚕茧、一钱染料、一根绢丝而斤斤计较,经营一座绣坊并不如外人想像中容易,但又有谁能体会她的苦呢? “小心!”一句满含着温柔的叮咛自抡语剑嘴里逸出,伴随着他细心关怀下的是力道适中的轻拥。 喻希柔赫然发现自己正被他搂在怀里,闪过迎面而来几乎擦撞到她的人潮。 “在想什么?”他伸出左手食指轻点她的脑袋,教她双颊泛起红潮。 “没什么。”她避开他那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我只是在想今天该买的染料种类。”她随意找个理由搪塞。 “喔?”抡语剑笑了笑,心中十分明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么,你打算买些什么染料?” 一提起她所熟悉的领域,喻希柔就一脸的兴奋,“我想买金粉、银粉、金箔和蓝草,也许再加上茜草和槐花。”她一古脑儿地讲完,随即想起他懂吗?一般人根本搞不清楚上述物品是要做什么用的。 “这么多?”看不出来这小妮子还满贪心的嘛。“你提得回去吗?”若是她要的东西全买齐了,恐怕需要一辆车才载得动。 经他这么一提倒将她的兴奋全赶跑了。对喔,没有人帮忙,她根本无法提回去。 “你说得对,我是提不回去。”她拽气的说。 “傻瓜!”抡语剑不禁失笑道,独立太久的希柔显然忘了男人的用途。“我会帮你啊。否则,你带我来干嘛?摆着好看?” 他猜过去她爹从未帮过她,一思及此,他不禁怒火中烧,什么样的父亲会放任自己女儿辛苦而坐视不管?比起希柔,才刚出嫁的语兰真是太幸福了。 他的回答教她愣了一下,久久无法言语。她从未想过依靠男人,因为对她来说,男人都是自私自利、只会剥削女人而已,但他不一样。他的眼神、他的举止都与她印象中的男人不一样。 “谢谢你。”她尴尬的低下头,再一次逃避他诚恳的眼神。 这已经够了,抡语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封锁已久的心扉正逐渐敞开,现在虽只是一条细缝,但他相信假以时日,必能全面开启,他不急。 “不客气。”他弯腰在她耳边吹气。低沉的嗓音听得喻希柔照例又是一阵脸红。 “终朝采蓝,不盈一担。蓝草不便宜吧?”抡语剑突然引用(诗经)里的两句话,吓了喻希柔一跳。 她点了点头,“蓝草的确满贵的,不过现在便宜多了,官府命人种了不少,在数量上已有增加。” “那倒是。”抡语剑同意道,最近蓝草的价格确实跌了不少。“不过我建议作最好多买些槐花。听说最近原产地的天气有些异常,恐怕会有欠收之虞,价格也会跟着大幅上扬,你不妨多买些摆着,也好避过损失。”这可是内幕消息,没有门路的人根本探听不到。 “真的?” 她再次被他的博学广闻吓了一跳,原以为他只是个单纯的商人,没想到他懂得这么多,竟连《诗经》里对蓝草的描述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听我的话准没错。”他淡淡的保证。因为他正是背后操纵槐花价格的人。 喻希柔听话的点点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以前她根本不把男人的保证当一回事,只有傻瓜才会相信男人说的话。 或许是他坚定的表情吧。抡语剑惯有的神情教人不得不服从,并信任他的决定。 “是这家染料铺吗?” 他们在“徐记染料铺”门口停下来,里头正热闹着。 “就是这家。”喻希柔点点头,“喻氏绣坊一直以来都是和徐记交易,他们所供应的染料无论在品质或价格上也还算合理。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现在突然间抬高价钱,八成是知道我爹去世所以乘机哄抬价钱。” “没错。”他同意道,准备好好教训店老板一番。做生意适当使用些手段并没什么不好,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却令人不齿。染料销老板看见他们进来,却连招呼都懒得打,径自招呼其他客人。 怎么办?喻希柔心焦不已,一天又快过去了,再过一刻钟就要敲锣散市,她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供浪费,她今天非把染料买到手不可。 站在她身旁一言不发的抡语剑突然握拳重重击在柜台上,这狠狠的一击,差点击垮了柜台。 这下子店老板不想理他们都不行了,他连忙走过来,准备和轮语剑大声理论,却在看到他的面孔后不由得噪声。 这男人的气势真强,虽不开口,又面无表倩,但锐利的眼神令人生畏,他是瞎了眼才会把他误认为长工。 “喻……喻姑娘。”他赶紧陪上笑脸,就怕她身旁的男子拆了店铺。“抱歉怠慢了。你想买些什么?” “我想买些金粉,大概需要二两。” “行!”店老板点了点头,只是桩不大不小的生意,勉强凑和点做吧。“一钱金粉八两银子。”他边说边露出虚伪的笑容,似乎在等着喻希柔说不要。 这太离谱了吧?价格突然上涨近三倍。 “可是以前你卖的价格不是这么贵的啊,我记得是一钱金粉三两银子,跟你现在提的价格差太多了吧?” 的确是差很多,店老板暗忖。谁教她失去了靠山,而且又得罪了杨氏绣庄?杨氏绣庄的人早已贿赂好整个洛阳城的染料商,说好不得供应染料给喻氏绣坊,意欲通死喻希柔。 杨氏绣庄的人个个残暴,他还想多活几年,只好对不起喻希柔了。 “没办法,现在人工这么贵,金子的价格又上涨,所以金粉的价格自然也就跟着上扬了。”他摆出一副“你爱买不买”的白样,“更何况金子需要人工慢慢磨成粉,总要耗些时日,贵也是当然。” “是吗?”抡语剑突然开口,语气冰冷的说:“据我所知,目前澄州那里的金子大量开采,金价正大幅滑落,哪来的上扬?” 他的几句话吓得店老板脸色苍白,他是怎么知道的? “至于人工……”抡语剑笑了,但笑得阴森,看得店老板更觉恐怖。“我可以免费效劳。” 他的眼神倏地移至柜架上展示的小金块,店老板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不妙! 店老板万万没想到眼前看似温文的男子有着如此深厚的内力,在一阵掌风扫过之后,他心爱的小金块就这么化成更小的碎片,连带打坏了柜架,也打跑了所有客人。 “这样够不够小?”抡语剑云淡风清的丢下这一句,教店老板头皮一阵发麻。 “再小一点如何?最好是磨成粉。”说完,又是一阵掌风,所扫过之处的东西几乎全化成碎片。 这人惹不得呀! 店老板这时才如梦初醒般的大喊:“住手、住手啊!壮士!你再打下去,小店就要化为碎片啦。” 抡语剑闻言住了手,“现在卖不卖?” “卖卖卖!”店老板连声道,再不卖恐怕小命会不保。 “一钱多少两?”他用眼神警告店老板最好别耍诈。 “三两” “嗯?” “二两……”呜……这不赔死了。店老板不禁在心里哀号。 “还不去包?”抡语剑喝道。让他受点教训就罢了,用不着欺人太甚。 “还有,”他拿过喻希柔手上的小纸片,上头记载着其他所需染料的数量及价格交给店老板。“剩下的全照这纸上所写的去秤,不得有误。” “是是是。”遇上这么恶霸的客人,就算杨氏绣庄要怪罪他,他也只有认了。 喻希柔只能一瞬不瞬地瞪着抡语剑瞧,她跟他真是差太多了。以前她一直以为人们是因为她的一字表情而对她服气,一点也不曾发觉自己的弱势,直到父亲骤逝为止。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在这个社会上一个女人所能做的实在有限。虽不甘心,但她不得不承认,有一个好男人让她依靠的感觉实在不错。 “你真厉害。”这是她由衷的赞美,但抡语剑的回答却更让她感到意外。 “我一点都不厉害,厉害的是你。”一想到她要和这些奸商打交道,又没人可以帮她的忙,抡语剑就心疼不已。 “希柔,你一个女孩子家要处理这么多事,谈这么多生意,真是难为你了。” 喻希柔发现自己的心门又打开了些,或许他真是她生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懂得爱她、珍惜她并且尊重她的人。 “回家了。”抡语剑微笑地再次伸出石手,这次她没有丝毫犹豫就将小手交给他。 在夕阳余晖中,喻希柔如愿以偿的将她所需要的染料带回绣坊。只不过这回她再也用不着自己提了,因为她身旁已经多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第五章 “大哥,杨云霸那儿怎么说?”邢连兴奋的问。从邢起读完信后,脸上那愈咧愈大的嘴角来看,八成是好消息。 邢起抬起头看着弟弟,从他那充满期待的表情中,不难看出他有多恨抡语剑。这也难怪,有谁被扒了裤子还能不记恨的? “杨云霸决定跟咱们合作,联手除掉喻氏绣坊,以报失利之仇。”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值得意外的,杨云霸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 “好好好!”邢连乐得击掌庆贺。“那他的信中有没有提到要用什么法子?”就他所知,杨云霸那人下手从不手软,阴险得很。 “有,而且还是个够毒的点子,包准能搞得喻氏绣坊鸡飞狗跳。”说完,邢起附在弟弟耳边小声说出计划。 “原来如此啊!”显然杨云霸信中所提的法子,颇令邢连满意。“真不愧是杨云霸,这点子确实够毒、够狠。”这下他倒要看看喻希柔那死丫头如何应付接下来的灾难。竟敢让抡语剑令他出糗,他非整死她不可。 “万一喻希柔那死丫头仍有办法化解杨云霸的诡计,那又该如何?”邢连突然有些担心的问。有抡语剑陪在她身边,这可能性极大。 “放心。”邢起阴狠的笑着,“万一第一步失败,咱们还有第二步、第二步,直到把喻氏绣坊拿到手为止。”邢家往后的享乐就指望它了。 “杨云霸可曾提过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计划?”邢连恨不得早点除去抡语剑,以报“扒裤”之仇。 “很快。”邢起跟他弟弟一样急,只不过他急的是他的口袋,而非替邢连打抱不平。 “说不定明天就会有好消息传来。”以杨云霸有仇必报的个性来看,他绝对不会让喻希柔逍遥太久。 “好好好。”邢连跟着又是一阵兴奋的击掌。 喻希柔、抡语剑,你们等着接招吧! ※ ※ ※ 喻希柔双手使劲和着染料,她拚命的和、死命的和,差点将木桶里的黄栌给和出桶外。 懊死的抡语剑!她在心中暗暗骂道。那只多情的蜜蜂又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勾引外头那群花痴。 还说什么要互相尊重,说什么想了解她,全是屁话!她早该知道男人的话根本信不得。 一想到这里;她又难掩心中的激动,只好更加用力和着木桶里的可怜染料。 哇!希柔是打算把那桶黄栌给和成膏状吗?抡语剑无声无息的倚门而立,就她目前的怒气看来,恐怕就算此刻外头正打雷下雨,她也听不到。 她到底在气什么? “再和下去,你的白绸上衣就要报销了喔。”今天希柔身着白绸衫和红裙子,模样煞是清纯美丽,让他联想到草原上的野生小花。 一听见他的声音,她的火气就更旺了。大众情人也会想到她?哼! “我的上衣不干你的事,你不是很忙吗?怎么有空到染房来?”喻希柔赌气的哼道,就像个任性的小孩。 吃醋了? 抡语剑不禁勾起一个环坏的笑容,无声的欺近喻希柔。 最近她愈来愈像一名正常的十六岁少女,懂得生气、懂得心焦,现在居然还懂得吃醋,现在差的只是刺激和打开心扉。 今天她身穿白衣红裙,又系着一条青色的佩巾,让他想起《诗经》里有一首诗歌正好可以用来描写他的心情。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中,聊乐我员。”接下来的句子就留给她去对吧,他相信她必能了解其中的意思。 这……这是《诗经》里的句子啊,地下是:出其闰阖,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芦,聊可与娱。 意思是:东门外的少女似白云,白云也不能勾动我的心,身着白绸衣和绿佩中的姑娘呀,只有你才钟我的情。瓮城外的少女像白茅花,白茅花再好我也不爱她,那身穿白绸衫和红裙子的姑娘呀,只有你我才乐意要。 他的意思是……喻希柔倏地转过身,却发现他早就站在她身后,将她罩在他的身体与大染桶之间。 “了解意思了吗?笨希柔。” 透过他低沉迷人的耳语,喻希柔再一次发现自己很难呼吸。他的声音真像某种溶剂,溶掉了她的意志,也溶掉了她的灵魂。 “嗯。”她只能低着头轻应一声,因为她的双颊早已发烫,此刻恐怕已经红得像关公。 “抬起头来看我。”抡语剑诱惑道,低柔的声音就像勾魂索一般。 听到这蚀人心骨的诱惑声后,她更不敢抬头了,她怕自己会抵挡不住他的柔情而全面投降。 “你是胆小表吗?希柔。”他采取另一个方式,要达成目的的方法有很多种,不一定非得死守一种方法才行。“你若是胆小表,就继续保持这种姿势,我不介意和你耗在这里。”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她正视自己的感情不可。 “我不是胆小表。”她倏地抬起头否认,一脸激动的说。 达到目的了。抡语剑猛然圈住她的腰,将她拉近,吓了她一大跳。 “你不是胆小表,但也不勇敢。”他支起她的下颚,不容她再闪避。“我说过这不是一场竞赛,我更无意剥夺你的权利、你的感情。我要的只是你的信任;信任我可以对你忠实,信往我的出发点只是为了保护你、疼爱你。信任一个人真的有那么难吗?希柔,这桩婚约或许都不是我们俩所想要的,但我们都陷进去了,为何不让它变得可行?也许我不是你心目中的完美典型,但我会尽力去做。” 他已经是最完美的典型了,喻希柔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但就是因为太完美了,反而教她害怕;她怕自己会配不上他,也怕自己会跟不上他的脚步。他懂得一切,而她却只懂得刺绣。 或许在刺绣方面,她是王,然而一旦走出了她所熟悉的事物,她还能剩下什么呢?她真的很害怕。 事实上她就如他所言,是个胆小表。不敢放手尝试新的事物,所以才不断地说服自己,绣坊是她的一切,大伙还要靠她养,其实她才是被豢养的人。 但自抡语剑出现后,这一切即将不同。若说她不害怕、不迷惘,那是骗人的。也因为这份迷惘,使她无法正视自己的感情,进而抗拒。 她也想改变,也想让自己放宽心去依赖一个人,但要松手放开已紧握了十六年的独立谈何容易,怀疑和战斗几乎已成了她人生的座右铭,现在为何必须因为抡语剑的出现而改变? 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放开我!”突来的恐惧让她开始挣扎。“放开我!” “希柔,冷静点!”抡语剑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变得像只野猫般泼辣,但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最佳的封嘴方法——吻。 他吻去她的疯狂、她的锐气。在舌尖撩舞的回转间,他渐渐平息了她的狂怒,并让她的神智转成迷惘。 他终于了解她为何突然间变得不可理喻,因为她害怕,害怕将自己的心交给另一个人,这使她变得疯狂。 “不要怕我,希柔。”他轻抚她的秀发,她的发丝是如此清顺柔软,犹如她原本纤细的心思。“我并不是怪物,只是一个想爱你的男人。我或许看起来坚强,其实也和你一样脆弱。”这话一说出口,他和喻希柔一样感到震惊。 这只是安慰她的话吗?抑或这就是他的心声? 长久以来压在他身上的重担迫使他不得不提前长大,在他的记忆中,他根本没有所谓的“童年”。 身为抡平的独子,他可以说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只不过这根金汤匙又大又重,重得他喘不过气来。四岁起就熟背各类经书,到了六岁,更是背起行囊出外学武,师事大唐边疆将领——吴守和将军。幸好他还算有天分,短短八年间就学完了别人需花十五年功夫才能学完的武艺,然后又马不停蹄的赶回家继续他的下一个课程——经商。 回想起来,他的遭遇也比希柔好不到哪里去,同样都必须背负着沉重的责任,还容不得你说“不要”。 在这期间,他也有感到疲惫的时候,却每每在“责任”两个字下振作起精神,说服自己去完成那些烦人的工作。 但希柔的出现迫使他不得不重新检视“责任”这两个字的意义。 他需要过得这么累吗?他不知道,或许该是重新改变的时候。 他想改变,也需要改变,但他想和她一起变,他想看见她因他而变的容颜,不想错过那醉人炫目的一刻。 他是在说……他也一样会脆弱,不是永远那么强势? 喻希柔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的脸,在他的眼里,她看见多种情绪,由震惊到迷惑到恍然大悟;就像是知性的火焰跃动于他如水般沉静的眼眸。 在这一刻,她奇异的感到一股释怀的感觉盈满心头。 “我们可以拥有未来的,希柔。”拜她的抗拒之赐,抡语剑也认清了自己的心。“两颗同样寂寞的心相遇在这茫茫的人海,是缘分也好,是刻意安排也罢,只要我们能够携手并进,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曾经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人可以触动他的心弦,直到这份“责任”牵引了他。 这是最甜蜜的负荷,却也是最艰难的任务,因为希柔就像只饱受惊吓的动物,拒绝任何人抚慰她的伤口。 在这一刻他诅咒她爹、诅咒所有伤害过她的男人。心灵上的伤口最不容易痊愈,那往往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才可能治愈。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她比他想像中勇敢。 倏地,抡语剑发现胸膛贴上了一个小人影,希柔正用着沾满染料的小手紧紧接着他,整颗头埋在他的胸前。 “我害怕自己配不上你,跟不上你的脚步。”她终于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在那里面她看到了谅解。 “笨希柔。”抡语剑伸手抹去一颗滑落她眼角的泪珠。 现在只有一颗,但他相信,只要他再努力点,必能全面释放她的感情。 “跟不上我,我可以将脚步放慢啊。我说过,这不是一场竞赛,而是相互依赖。相信我,既然我们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彼此,就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是啊,只要有信心,再大的难关也能突破。 喻希柔微笑的点头,愉悦的迎上他灼热的双唇。这一次,她是真的正视自己的心,不再逃避。 如烈日高照,气温骤升的染房里,一对恋人正耳鬓厮磨着,丝毫未曾察觉到竹窗外那一对充满了怨恨,散发出淬毒的恶意目光。 ※ ※ ※ “小姐、小姐,不好了!”小凝的尖叫声划破寂静的气氛,随即冲进喻希柔的闺房。 小凝又在大呼小叫些什么?喻希柔不禁蹙起眉头,深感不悦。皇室指定的图案净是些龙、凤、麒麟之类的神话动物,要注意的地方多如牛毛,她都快烦死了,她没事还来喳呼个什么劲? “发生了什么事?”她连头都懒得抬,反正小凝口中的“不好了”顶多是跑了几只鸡而已,再买就好了。 “黄栌不能用了!”小凝急得再次大叫,“方才我去染房时发现整缸的黄栌全遭人破坏了!”那可是珍贵的染料哪,皇帝老爷的新皇袍就靠它了。 被人破坏了?怎么会? 彼不得手指被针扎破出血,喻希柔陡地跳起来捉住小凝的衣袖,心焦的问:“那么其他的黄栌呢?” “不见了,全没了。我一发现染缸遭人破坏后就立刻检查库房,结果发现……”小凝不敢讲,生怕喻希柔受不了这刺激。 “结果怎么样?你倒是快说啊。”喻希柔虽怕听到实情,但现实是容不得人逃避。 “结果……不只是黄栌,就连小姐几天前才买的金粉。银粉和蓝草、槐花也全都不见了。”由此可见这是内行人所为。 完了!喻希柔发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似的摇摇欲坠。离皇室祭祀大典没剩多少时间,现在她该怎么办?没了染料,就算有蚕丝,也是没有用啊。 蚕丝?她猛然想起另一样重要物品,那贼该不会连丝线都一道搬走了吧? “丝线呢?”她脸色苍白的问:“咱们前些日子才练好的丝线呢?还在不在?” “我不知道。”小凝摇着头说:“我忙着跑过来告诉小姐这个消息,忘了先去检查丝线。”八成也被搬空了吧。 喻希柔闻言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小凝紧跟在她身后。 等她推开丝造室的大门时,里面一片凌乱景色教她不由得一阵难过,仿佛有人正拿着刀刺着她的心一样。 她曾费尽心力采买、缫取、练丝的宝贝丝线被人一条条剪断弄碎,散落在屋子里的各个角落。 喻希柔缓缓走近一提躺在地上的碎丝线,她蹲捡起它们。曾经这是一团纯白、精练过的上等蚕丝,而今却变成比煤渣还没价值的废料。 她到底得罪了谁?是邢连?还是杨氏绣庄? 在这一刻她发现自己想哭,却哭不出来,因为她的心血已化为乌有,更糟的是,祭祀大典在即,没有了这些染料与丝线,喻氏绣坊根本交不出货,只有等着被砍头。 她该怎么办?谁能告诉她答案? “这是怎么回事?”丝造室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谁干的?”抡语剑眉心紧蹙地走进来,直到喻希柔跟前蹲在她身边。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颤抖的说,“不……不过这些丝线已经……已经不能用了。”这几乎注定了她必死的命运。 “我猜连染料也被一并破坏了吧?”真该死,他不过出城一天就发生这种事,早知道他该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而不该到驿站发出支援消息。现在就算是人手赶齐,也于事无补,看来他得另外想法子。 喻希柔点头,从她那双茫然空洞的眼睛中,他第一次看到脆弱。 “我该怎么办?再两个月就是皇室祭祀大典了,我却只完成一半。”幸好完成的那一部分早已交给官府了,否则此刻恐怕会更凄惨。 “别着急。”抡语剑心疼的拥她人怀。方才她那空洞的神情,差点让他以为她会消失。“我会想办法的,我保证。”他轻轻按摩她的太阳穴,以舒解她的压力。 “嗯。” 她回抱他,接受他的温暖、他的安慰。在这原本糟成一团的时刻,他柔声的保证奇异地稳定了她的心。 小姐终于学会如何去依靠一个人了! 小凝轻轻的走出门外,掩上门扉,同时抹去眼角的泪水,满心欣喜的想着喻希柔的改变。 谁说“一字美人”无法改变呢?她相信假以时日,她家小姐终会绽放出绚烂的光芒,照亮整座洛阳城。 ※ ※ ※ 抡语剑是个说得到就一定会做到的男人。 看着不到七天的时间就调来的满屋子丝线,喻希柔不禁瞪大了眼睛。 “抱歉,希柔。”抡语剑一边检视刚运到的缇色丝线一边向她道歉,“我想若是重新缫取和染色,时间上可能来不及,所以自作主张买了染的丝线,你不会怪我吧?”检查完了丝线,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令喻希柔不禁红了红脸。 “怎么会。”她红着脸摇头。“若换成我,我也会这么做的。何况这些丝线的品质又这么好……”她不经意地瞄到了附在丝线捆上的小布条,上头印着的几个大字让她大吃一惊,“这……这是陶麟庄的丝线?” 陶麟庄号称“天下第一丝庄”,是大唐首富“潇湘庄”旗下的产业之一,其经营者是传说中的“情、桐、首、竹”四兄弟中的任意桐。 令喻希柔感到吃惊的是,陶麟庄的丝线一向是不零卖的,所有的订购者必须在前几个月,甚至一年前就下好订单。不只如此,陶麟庄还规定,凡是等级不在三级之内的绣庄都不得购买他们的丝线。 敝的是陶麟庄的姿态摆得这么高,争相购买的人还是一大堆,原因无他,就是品质。陶麟庄独特的丝线品管让全国的绣庄个个乐得双手奉上大把银子,只求将陶麟庄所产的高级丝线带回家。 “没错。”看着她不敢置信的模样,抡语剑不禁有些失笑。“正是陶麟庄。”不过是几捆丝线,犯得着这么惊惶失措吗? “你……你是怎么办到的?陶麟庄的丝线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买到手的啊。”根据传言,若买主不合任意桐的意,就算有整牛车的金子,他也不肯卖。 “这你就别费心了,反正丝线已买到手,你只要尽快开始工作就行。”他的语气依旧淡然,仿佛再棘手的麻烦他都有办法解决。 这时在她的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有他在真好! 这就是信任人的感觉吗?看着他的清明大眼和认真严肃的神情,她不禁月兑口说道:“谢谢你。”说完,她连忙低下头不敢看他。 这就够了。由她的反应不难看出她是个不习惯向人道谢的女孩,至少不是发自真心,或许跟从小的成长环境有关。 抡语剑也不禁跟着怀疑自己是否曾发自内心去谢过一个人?可悲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也和希柔是同类,过去那些在江湖、商场上的客气话根本没有丝毫意义。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那么疼爱语兰的原因。因为他那任性的宝贝妹妹生性直爽,不曾费心在勾心斗角上头,有什么说什么的冒失个性,教凡事沉稳的他不得不投降。 眼前的希柔却用着和他相同的遭遇,一层一层的剥开他的伪装。他曾以为她才是需要救援的人,如今看来,到最后被扒光外皮,露出最真实自我的人,恐怕会是他吧。 好一个指月复为婚啊,他不禁赞叹上天的巧妙安排。 “你笑什么?”喻希柔不解的问。 “笑我自己,也笑你。”抡语剑在回答她的同时,两只手也跟着悄悄的圈住她的细腰,将她拉近。 “笑我?”真糟糕,怎么她一点反抗的意志也没有?“我有什么好值得你笑的?”她说了什么笑话吗? “有,你说了‘谢谢你’三个字。” 这也算笑话?喻希柔不明究里的看着他愈来愈低的头。 她知道,他又想吻她了。 “你有没有发现到,每次你要谢人的时候总是浑身不自在,仿佛有人拿刀抵住你脖子似的?”伴随着轻柔低沉的嗓音而来的是炽热的双唇,紧紧覆在她的红唇上。 好像是吧,不过她已经无法思考了,只能任自己的思绪跟着他的探索游移。 “嗯……”她嘤咛一声,算是承认他的话。 “再说一次。”他要求道。从她那迷漾的双眼中,他看到了激情与困惑。 他要加深她的困惑,因为困惑过后便是醒悟;天晓得他们俩都需要。 “再说一次。”他要求道,也再一次落下唇印。 说什么?“谢谢你”吗?虽然这三个字是这么难以启齿,不过这句话对他来说似乎非常重要,她不介意让他开心,只要他的双瞳不要再那么锐利,仿佛将狂索她最珍藏的内心。 “谢……谢谢你。”她说出口了,但声音细小如蚊鸣。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她必须释放自己,也释放他。 “谢谢你。”她稍微加大音量,免得他耳背。 “再说一次。”他再次要求道。 “谢谢你。”她大声的说了出来。奇怪,为何原本教人尴尬的道谢,会一下子变得这么容易出口,不再困难? “你瞧,真心向人道谢并不困难,不是吗?” 抡语剑的声音回荡在四周,这一瞬间她感到解放,心中那道门锁也好像悄然掉落。 她看着他,看他眼中赞美的眼神,也看他满是释然的表情。但最令她惊讶的是由他口中所轻吐出来的话语—— “我也谢谢你,希柔。” “该死的论语剑!” 邢氏三兄弟这会儿正斜躺在摇摇欲坠的木椅上,没办法,前些日子大厅上的桧木桌椅早给卖了,缺钱嘛。 “这下咱们该怎么办了”邢连烦恼不已,怎么也没想到那姓抡的家伙居然如此神通广大,竟连陶麟庄的丝线也买得到。 想到这里,邢连不由得又是一阵诅咒,他这辈子还没穿过由陶麟庄出产的丝帛所裁制成的衣裳,没门路的人根本买不到。 “实在是令人头痛哪。”邢起双眉紧蹙,“抡语剑委实不简单,居然能在短短七日内就调到丝线,而且还是陶麟庄供的货。”说到这里,他也跟邢连一样眼红,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幸能跟潇湘庄的人打交道。 “这有什么好值得意外的?”邢断反而是三兄弟中最冷静的,还能凉凉的放话,“别忘了人家的身分哪!就算抡庄及不上潇湘庄,可好歹也是京城首富,两家有生意上的往来,也是当然。”他两位兄长的见识也未免太浅薄了些。 邢断的话成功的惹来两位兄长的白眼。 “你就光会说风凉话。”真不知爹娘给他生脑子是做啥用的?“你若是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可教训抡语剑就说出来,否则就闭上你的嘴巴!”邢连忿忿的骂道,他满肚子怨气正无处发,这不知死活的家伙刚好自动送上门来。 邢断果然十分听话的闭上嘴巴。耍嘴皮子他在行,但若要他用脑,那不如让他死了吧。 “都怪杨云霸那家伙!”邢起突然间语出惊人。 “怎么说?”另外两人不禁异口同声的问。 “不怪他怪谁?要不是他心思不够缜密,没防到抡语剑利用水路运货这一招,抡语剑哪调得到货?” “难道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喻氏绣坊落人姓抡的手里?”邢连问。他舍不得呀!不单是不甘心绣坊,更是不甘心喻家那丫头片子,他都还没上手哩,怎可拱手让人? “未必!” 邢起斩钉截铁的起誓声,让原本已陷入绝望的兄弟俩一阵兴奋,两人全张大了一双细眼,满怀希望的看看他们的大哥。 “莫非大哥另有良策?” “那当然。”邢起露出一抹阴狠的笑容,“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喻希柔!”这也是杨云霸的意思。 “杀了她?!”两兄弟不禁大喊。 “杀了她对咱们有啥好处?”邢连不解的问。杀了喻希柔,就算拥有绣坊也只是空壳,很快就会耗尽。 “留着她又有何好处?”此刻邢起的脑子里想的全是钱,他已经欠了一债。“留着她,她就会乖乖听你的话,为你做牛做马卖命一辈子吗?用点脑子想吧。” 邢连点了点头,“那倒是。”以喻希柔那丫头的个性,肯定是不会为他卖命赚钱。 “所以咱们不如找人杀了她,再强占喻氏绣坊,凭咱们王府的身分和府衙的交情,根本用不着怕。”邢起说出心中的打算,也是杨云霸打的主意;一但喻希柔死了,杨氏绣庄便可顺理成章接手皇家祭祖大典,而成为独霸一方的绣庄。 “好主意!”邢断什么都不会,就是会附和。 “也只好这样了。”邢连叹道。吃不到喻希柔那丫头虽有点可惜,但女人再找就好了,犯不着因小失大。 “但是咱们雇不起杀手啊。”邢断突然皱着眉说道。王府目前的状况只有一个“惨”字可以形容。 邢起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他会这么笨吗?来到要用自己的钱?当然不可能! “放心,有个傻子自愿惹这麻烦。”不用说也知道是哪个家伙,只有他才会恨喻希柔恨得入骨。 “杨云霸!” 另外两人异口同声的喊了出来。 第六章 有人! 喻希柔隐约感到有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流窜于房间之内,这气息并不友善,充满了肃杀之气。 她还没能来得及细想,就看到一道银光闪过眼前,她连忙侧身一闪,闪过这致命的一击。藉由窗外投射而入的月光,她看见一位蒙着面、身着黑衣的男子,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你……你是谁?”她声音颤抖的问。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碰见杀手。黑衣杀手冷笑道:“我是谁你用不着管,只要拿命来!”说完,他的长剑便跟着朝她落下,眼看喻希柔就要命丧黄泉—— “想要她的命,你还得问我的剑同不同意。”随着这道声音抡语剑的软剑倏然飞至,化解了喻希柔的危机。 黑衣杀手的功夫显然不弱,只不过抡语剑的功夫更强。 只见他一个纵身跃起,手中利剑一挥,强烈的剑气倏地扫过眼前的木桌,木桌立刻应声裂成两半,四迸的木屑有如一根根银刺射向黑衣杀手。 黑衣杀手在情急之下挥剑刺向抡语剑,结果却为自己招来致命的一剑。只见抡语剑手中的剑陡地往黑衣杀手的胸口刺去,黑衣杀手一看苗头不对,连忙侧过身以求保命,但仍被抡语剑制中右手臂,登时血流如注,只得弃剑逃命。 抡语剑追至窗口,原本想追出去,但经由月光的照射,他看见惊吓过度的喻希柔苍白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的瑟缩在墙角。 “你还好吗?”他在她身前蹲下,抬起右手轻抚她冰冷的脸颊。 喻希柔点点头,一时间还无法开口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找回声音,开口颤声问:“你……你怎么知道……我房间……有……人?”一想起方才的可怖景象,她仍心有余悸。 “直觉。”其实不单是直觉,自从绣坊屡遭受破坏后,他就一直小心提防着,他早料到对方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罢手。果然,处于暗地的敌人不只想破坏绣坊的生意,还想杀希柔灭口。刚才要不是他的警觉性够高,后果真不堪设想。 “骗人。”她才不信,他一定有事情瞒她。 “是不是骗人,你可以自己判断。”说着他握住她的手贴向自己的心口。 喻希柔的脸立刻羞红,她知道他是故意逗她,以转移她的注意力。 “怎……怎么判断?” “挖开我的心。”抡语剑的眼神不再戏谑,口气也变得认真。 这是什么答案?分明是在捉弄她,她才不上当呢。 “怎么挖?我根本看不到你的心。” “同样的,我也看不到。”他的答案出人意表。 “这……这是什么意思?”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又准备探索她的心了。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他将她抱离墙角,不理会她的挣扎,硬是将她抱到床上。 喻希柔抬起一双困惑的眼,拚命克制逐渐升起的情绪和踌躇不安的心情。 “我……我不懂。”为何他的目光如此灼人? “不,你懂。”抡语剑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逃避。“你不累吗?希柔,为何要压抑自己的情绪?你明明已经怕得浑身发抖,却始终不让自己落泪。希柔,流泪并不可耻,害怕也是一个人的正常反应,何苦要为难自己呢?” 抡语剑的话就像一支大铁锤般敲得喻希柔的心隐隐作痛,她并不是不想流泪,而是多年的习惯使然。从小到大的生活教会她光掉泪是没有用的,唯有隐藏起真正的情绪,日子会过得容易点。 可是……她真的不累、不怕吗?天晓得她有多累,怕自己有一天会再也撑不下去而弄垮绣庄,更怕自己会败给任何一个觊觎她家产的人。她真的好怕,可是从没有人理会她的害怕。 直到此刻她才了解自己封闭了多久,她不但封闭起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就连该有的情绪反应也一并深锁心扉。 她的泪缓缓滑落脸颊,一滴、两滴……愈滴愈多,愈滴愈大,最后她竟嚎陶大哭起来。 “你……你不要看我,现在的我一定很丑。”喻希柔哭得涕泪纵横,她连忙转头,不想让抡语剑看见这尴尬的一幕。 再一次的,他不让她逃避,硬是把她的头转回来。 “不,你一向就美,但从未像现在这么美过。”抡语剑爱怜的以袖子拭干她的眼泪,透过仍噙着泪水的双眸,他仿佛看见了一个晶莹世界,闪耀着浮动的琉璃。“过去的你就像缥缈的空气,现在的你却有着温暖的体温.这才是我想见到的你,也是我最想爱的你。” 她能说什么呢?她曾以为眼前的男人是意欲剥夺她独立的恶魔,如今才知道他是老天派来解放她内心的神,在这一刻她得到解月兑,一个劲儿的埋在他怀里痛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哭累了,声音也哭得沙哑了。 “别哭了,你早点歇息吧,我回房去了。”抡语剑柔声说道,轻轻拉开缠在他腰上的小手。他不是圣人,又对希柔存有爱意,在爱与欲的交织之下,使他很难保持理智,他最好尽早离开。 “不要走!”喻希柔连忙攀住他的手臂,“留下来陪我,我……我会怕。”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但心里有个声音狂吼着要他留下来。 “怕杀手会再来?”抡语剑轻笑道,但心中却轻松不起来,再不赶快离开,只怕他会变得比杀手还可怕。 “对对对。”她连忙点头,生怕他会离开。 “你放心。”看着愈贴愈近的软玉温香,抡语剑心中不禁发出一声哀鸣。不行,他再不走就不行了。“他刚刚被我伤了右手,短时间内无法再使剑。” “可是我还是怕。”她的手愈靠愈紧,身子也愈靠愈近,整个脑部几乎快贴上抡语剑的胸膛。 看样子他不使出狠招是月兑不了身的。 “你怕杀手,就不怕我?”他将她的双手反剪在她的身后,故意逗着她说。 “怕……你?”他的眼神好暧昧,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我为什么要……怕你?”他的声音为什么这么该死的好听? “因为……”抡语剑的头缓缓的低下来,在她耳边轻声说:“男人在这个时候都很危险。” “危险?”显然她不懂得这两个字的意义。 “这时候的男人都是狼。”不只是口头恐吓,抡语剑还故意圈住她的腰往他身上拉近,让她的身体与他紧紧相赌。 “而且是……” “色……?”喻希柔困难的吞咽口水;不懂他话中的意思,不过她相信普天之下没有一匹能与他媲美。 他的拥抱是如此的温暖,眼神又是这么的诱人。如果这就是被吞的滋味,那她情愿成为他月复中之物。 “还不懂?”真难以想像,他话都说的这么白了。 “不!我……我懂。”他到底要她懂什么嘛?她不过是想要他陪着她而已。 口是心非的小妮子。抡语剑不禁在心里摇头,这小笨蛋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你真的懂?”她果然逞强的点头。“那你还不逃?还愈靠愈近。” “我为什么要逃?”他的话好难懂。“我喜欢你的拥抱,不管你是不是。”对她来说,能与他相拥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事。 这句话打消了他逗弄她的心态,也让他开始看清楚喻希柔的心。她正慢慢学习诚实,而他却背道而驰。 可耻啊!他摇摇头,松开手放掉她。 “我刚才是逗你的。”他招认道。“现在真的要说晚安了,你早点睡吧。”但不待他起身,喻希柔又再一次巴着他的手臂不放。 “不要走!”她的大眼里净是哀求,留下来陪我。”没有他,她觉得整个人好空虚。 “希柔。”抡语剑试着跟她讲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独处于一室,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需要。” 她的回答差点让他跌到床下去,她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吗? “我需要你,我需要你陪在我身边。”她想依偎着他直到天明,不再害怕黑夜。 他就知道!这一刻抡语剑不禁想仰天长啸,心中十分清楚她口中的“需要”,跟他心里想的完全搭不上边。 “我不可能只是睡在你身边而毫无反应。”事实上他的生理反应已经明显而高涨,只是纯洁如白纸的希柔看不出来而已。 “那你就反应啊。”喻希柔实在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她的回答令他哭笑不得,他敢发誓今晚结束前自己必定会因为过度压抑造成气血不通而亡。 “我走了。”再不走他就糗大了,他怕自己高涨的再也压抑不了多久。 “不要!”害怕他的离去,喻希柔紧紧抱着他,“留下来陪我,只要你愿意留下来陪我,你爱怎样都随你。”只要能度过这漫漫长夜。 这话使得抡语剑残余的理智彻底崩溃。 她就像一朵沾着朝露的水仙花,他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掬取她的芳香。 她太年轻了。 胡说,十六岁正是适婚年龄。 他们尚未拜堂。 但也快了,反正你们是未婚夫妻。 她纯洁有如白纸。 所以必须由你负责着墨。 他决定了,他要她。 挣扎了仿佛有一甲子之久,抡语剑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也顺从她的心意。 “希柔,你知道宝宝是怎么来的吗?”他猜她不懂,她娘死得早,没人会跟她说这些。 丙然,喻希柔的头摇得跟搏浪鼓似的。 “那我教你好不好?”他的眼神诱惑、声音低沉,两只手也跟着不安分起来。 “教?”她不明白为何生宝宝这件事还需要人教?而且他的手怎么一个劲的拉扯着她的衣服。“你……要怎么教我?”她想尽办法抢回被他月兑掉的外袍,接着发现他正扯着她的亵衣。 “我示范给你看。”抡语剑朝她绽开一个性感的微笑,喻希柔看得魂都掉了,连亵衣什时候被月兑掉都不知道,等她发现的时候,连胸前的肚兜也跟着飞到床下,露出她雪白丰满的胸部。 “不——”她的抗议声没入抡语剑的嘴里。 他强悍的打开她的嘴,与她的舌头嬉戏,狂卷她的理智,很快地,她发现自己正陷入的漩涡中。 “这……跟生宝宝有什么关系?”她实在不懂,而且怀疑他在诓她,为什么生孩子非得弄得两人都光溜溜不可? “你相信吗?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抡语剑忍不住炳哈大笑,看来他的未婚妻当真是除了刺绣之外,什么都不懂。 突然问,他不再嬉戏,一双灵巧的手来到她的双腿间,拨弄着她,带给她一股既陌生又迷惑的感觉。 “不……要……”喻希柔拚命抗拒那股由下往上的燥热惑,随着抡语剑唇舌的撩拨,她觉得胸前的蓓蕾也跟着燃烧起来。“我不要知道宝宝是怎么来的了。”她觉得自己变得好奇怪。 “信任我,希柔。”抡语剑在进入她的同时将手掌递到她嘴边,让她咬住以抵抗必然的疼痛。 “信任我。”随着他的动作,他轻轻的吻去滑落她眼角的泪珠。 “我将永远保护你。” 他的承诺随着身体的律动交织成一室的旖旎…… “你笑得真美。” 抡语剑支起手肘,望着怀中的喻希柔。她的额头还淌着细细的汗珠,整个人就好像花朵因滋润而娇艳,看起来出奇的妩媚。 “笑什么?”他伸手拨开粘在她脸颊旁的发丝,露出一张清新红润的悄脸。 “笑传说啊。”喻希柔愈想愈觉好笑。 “到底是什么传说这么好笑?”能看见她毫无保留的笑容真好。 “宝宝的传说啊。”她诚实的招供。“不是有人说,宝宝是送子娘娘派仙鹤叨来的吗?”本来她也以为是真的,直到刚刚她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抡语剑闻言不禁大笑出声,大手一伸,就把她抱到身上去。 “由此证明,你们女人的见识还真是浅薄……哎哟!”他的大男人论调还没发表完毕就受到喻希柔的一记“铁沙掌”。 “说话当心点,我亲爱的未婚夫,小心我休了你!” 抡语剑只是露出一个宠溺的微笑,不把她的威胁当一回事。 “当男人真好。”喻希柔突然叹道,“既可以跑遍大江南北,也不必怕人欺负,就连生孩子也没你们的份。”她真希望生为男儿身。 “你以为男人就很好当吗?我们也有我们的烦恼。”抡语剑的语气有些无奈。 原本趴在他胸膛上的喻希柔倏地抬起头,不解的看着他,“为什么?”依她看,男人大都是米虫。 “别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像你爹或是邢连一样,希柔。”抡语剑十分了解她在想些什么。“这世上仍有不少男人有着强烈的责任心和荣誉感。”也就是这两项因素将他们俩牵连在一起。 “就像你吗?”她的声音中除了了解之外还带有一丝苦涩。 她在期待什么?一见钟情?她早就知道他是因为责任而不得不来履行这桩婚约,既然如此,她为何还会觉得难过,就像有人狠狠撕扯着她的心! “就像我。”他看见她的眼睛闪过多愁的情绪,知道他的回答伤害了她,但他无法说谎,他不能昧着良心告诉她,他有多期待这桩婚约,毕竟那不是事实。 “我……我了解。”在伤感的情绪下,她试着挣开他的拥抱,她需要独自疗伤。 “不,你不了解。”抡语剑加强力道不让她挣月兑。他必须说个清楚,否则她那颗小脑袋又要往最差的那一面想了。 “听我说,希柔。”他轻抚她的背,借以放松地的心情。 “我不能欺骗你说我有多期待这桩婚约,事实上你也了解那根本不是事实。”在他的抚慰之下,她果然慢慢的舒缓情绪,不再焦虑不安。 抡语剑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的说:“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在过去,你只是我的责任,但现在,你不仅仅是责任这么简单而已。” 不只是责任,那么会是什么? 张着一双好奇的大眼,喻希柔颤声的问出自己害怕听到答案的问题。“除了是责任,我在你心中可还有别的地位?”是否有比那更深一层的意义? “当然有。”他的抚慰如同他的声音,充满了温柔。“你不但是我的责任,更是我的心、我的镜子。” “镜子?”喻希柔愣住了,不解的望着他。为何他会这么说? “没错,你就像我的一面镜子,清楚地反映出我的内心。”他伸手轻轻地抚弄她的面颊,仿佛在抚模着一件珍宝。 她不懂他的意思,但她知道他会说明。他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不会觉得女人烦,更不会将女人视为没大脑的笨蛋。他或许免不了会有一点男性的自大,但至少他是她所认识的男人中最懂得尊重并保护女人的。 “以前,我总认为身为一个男人必须要有所担当,所以从不逃避我该负的责任、” 这是正确的观念啊,为何他的口气中会有一丝的遗憾? “直到遇见你,我才发现,原来我丧失了那么多,”他的微笑充满忧伤,看得喻希柔一阵心疼。 “我几乎没有童年。”抡语剑的回忆飘回到小时候,“似乎打我一出生开始就必须肩负责任,扛起抡庄以及旗下的生意。” 他的眉心紧蹙,喻希柔不禁伸手抚平他的眉心,试图抚去他的忧伤。 抡语剑拉住她的柔荑,在她的掌心印上深深的一吻,“我念书、练武.学做生意,学人狡诈,从未想过自己是否真的喜欢。因为不管喜欢与否,这都是我的责任,我没有权利逃避。”现在回想起来,过去他的日子根本就是为他人而活。 “然后呢?”她好喜欢听他讲心事,那比较能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一直到我来洛阳,遇见了你。看着和我有相同遭遇的你,带着不信任的眼光抗拒我的好意,我才赫然发现到,原来我们竟是如此相像。只不过我是男人,而且幸运拥有财富和权势,又懂得武功保护自己,不需要为了保护家园而求助他人。”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但鲜少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优势是来自他人给予,为此,她更敬佩他的为人。 “看见你的努力,让我感到自己的渺小,更让我察觉到该是改变的时候了。”而他想跟她一起变。 “改变?”依她看,他已经完美得令人不敢逼视。 “对,改变。”他在她的唇上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为他的决心封印。 “你愿意跟我一起变吗?希柔。过去的我们都没有权利对自己的人生说‘不’,因为我们身上都背负着沉重的责任。” 喻希柔明白他指的是绣坊和抡庄。 “但现在不同,我们拥有了彼此。从今以后,你的喜悦就是我的喜悦,你的忧伤我更不会坐视不管,因为我们是一体的。我向你承诺,我绝不会勉强你做你不愿意做的,只求你能够信任我,让我们共同追求未来,去创造一个我俩从不曾体验过的生活。” 那便是自由。 喻希柔十分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但不确定自己是否真能做到。她不像他,除了责任之外还拥有自信,她怕自己走出绣坊后会变成一个没有用的女子,因为她只懂得刺绣。 “不要怕,希柔。”抡语剑再一次看穿她的心思,“改变没有你想像中可怕。” 是吗?为何一切事情到他口里都变得好简单?或许就是这份自信使他显得与众不同吧。自信但不骄傲,她是何德何能才能拥有他? “我真的能改变吗?”她没有他的自信,但她也想改变自己。 “相信我,你能。”抡语剑好高兴,因为他知道要她说出这一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只要跟我一起飞。”他再一次承诺。 “又失败了?” 邢氏兄弟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的运气会如此的背,连一个弱女子都杀不了。 “没办法,抡语剑的武功太高强了,放眼全洛阳,大概没有人能杀得了他。”就连杨云霸重金礼聘的洛阳第一杀手,也被他砍得几成残废。 “可恶!这么一来,咱们的计划还能成吗?只怕连性命也要跟着不保。”邢连气愤的说。 “经过了昨晚的失败,现在抡语剑那家伙必定更加提高警觉,想再杀喻希柔恐怕没那么简单。”邢起感到头痛万分的说。 “那该怎么办?”邢断不禁急了起来,妓院那边的赊帐还没清呢,老鸨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他点姑娘。 “唉!要是有个跟喻氏绣坊很熟的人肯帮忙就好了。”邢起叹道,但他也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谁会出卖朋友?更何况喻希柔根本不屑与人来往,要找出这样的人真是难如登天。 “大哥,你这不是痴人说梦吗?咱们要上哪儿去找这号人物!”邢连摇着头说,仿佛已经看见惨不忍睹的未来。 “是啊。”邢断也跟着加入哀伤的阵容。 “不见得。”一个阴柔的嗓音,伴随着一位体形瘦弱的苍白男子自大厅门口飘来。 邢氏三兄弟连忙撑起肥胖的身躯,目光一致朝门口看去,想看看是谁竟如此大胆未经通报就大摇大摆的进来。 “阁下是?”邢起不悦的问。 “在下江玄明,跟喻希柔是青梅竹马的朋友。” 眼前的陌生男子在提起喻希柔名字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嫉妒、是怨恨,还是爱慕?但不管是什么,这都给了邢起最好的机会。 青梅竹马?这种关系非一般普通朋友可比拟,不好好利用可就浪费了。 “你愿意帮咱们的忙?”邢起懒懒的开口,尽量不将心中的着急外露,以免给江玄明狮子大开口的机会。 “不错。”江玄明也淡淡的开口,似乎不把他的傲慢当一回事。 “请坐、请坐。”邢断连声招呼。天外飞来一个救星,他的嫖妓费有望了。 “谢谢。”江玄明也不多跟他客气,随即大大方方的坐下。 “敢问江兄要如何帮咱们?”邢连开口问道。由江玄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来,他必定有周全的计划。 “很简单,下毒。”江玄明语气淡然的说。 邢氏兄弟不禁全叫了起来,想不到这位看似淡雅的玉面公子,心地竟是如此的阴险,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准备毒死喻希柔?”果然狠啊!邢连心想,相较之下,他们三兄弟还算是仁慈。 江玄明点头,表情中浮现一丝阴狠。“我打算在她喝的茶水中下毒,她绝对想不到我会这么做。” 恐怖!江玄明的侧脸让邢连想到一条毒蛇,而且是看起来最无害其实是最毒的那种。 “你为什么愿意帮咱们的忙?是为了钱?”邢起好奇的问。若是为钱,那一切好谈,大不了平分就是。 “不为钱。”江玄明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这么做有我私人的理由,邢兄不必过问。” “当然、当然。”邢起也算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只要江玄明愿意帮忙,其余的事他也懒的管。 “那么就静候江兄的好消息了。”三人难得打躬作揖,态度极尽谄媚。 江玄明丢下这一句话后,随即转身就走,留下一脸兴奋、心中庆幸有救星出现的邢氏三兄弟。 第七章 要亲手毒杀一位青梅竹马,且视他为亲哥哥的人并不容易,江玄明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狠心。 他爱喻希柔!至少从某方面来看是这样,但他同时也恨她;恨她过人的刺绣天赋,也恨她从不把他当异性看待。 没错,他的个性是软弱了点,但那又何罪之有?他从小就体形瘦弱,自然无法与那些粗野的男人比块头、比力气,但他气质高雅啊,而且又懂得刺绣。 的确,他一个大男人玩刺绣听起来是有些不伦不类,但谁规定男人就不可以拿针线?就算是真的女人绣工都没他来得好。 他恨喻希柔!恨她特殊的刺绣手法,那使得她有“大唐第一绣手”的美名,只要有她存在的一天,他一辈子也别想取代她成为大唐第一绣手。 但最该死的却不只这些,她不但不肯将“大唐第一绣手”的美誉让给他,就连她的心也情愿给别的男人,一点机会也不给他。 混蛋抡语剑!江玄明在心里诅咒他一千回。他这一生没看过那么出色的男人,高大英挺又带着绝对的自信,和瘦小懦弱的他恰成强烈的反比。 他想起他窥探到的那一幕,心中不由得又升起一股怒气,双手紧握成拳。 懊死的践人!竟敢当着他的面和抡语剑拥吻,还说一大堆恶心的情话。要不是他向来冷静,早就冲进染房和抡语剑拚个你死我活。 但他一向讨厌暴力,自然不可能做出这种莽夫的行径。 敝来怪去最该怪的是任姓抡的上下其手也不反抗的喻希柔,既然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她为什么又要将她的芳心给别人? 江玄明愈想愈生气,也愈觉得自己的行为没什么不对。 一个不识好歹、践踏他真心的臭女人,死了也是活该,而且能死在他手中,也算是她的造化。 “玄明?”喻希柔的惊讶与欣喜全写在脸上。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他,老朋友见面自然是特别兴奋。 “你不是出城去了,事情办妥啦?”要不是玄明在爹去世前出城,或许她还会向他“求婚”,以避过邢连的逼婚呢。不过,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吧,若不是他的离城,她也不会想起抡语剑,只能说他们注定只能成为朋友,无法结为夫妻。 “全办妥了。”江玄明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不想让她知道他为什么出城。“对了,绣坊的前厅为什么关闭?生意不做了吗?”他连忙转移话题,避免喻希柔再追问下去。 “不做了。”她想起抡语剑的叮咛,“语剑说暂时关闭绣坊会安全点,犯不着为了那些小生意而惹来麻烦。”门户大开的确相当危险,闲杂人等容易进入,他这层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 “语剑?”他故意问道,其实心里已经恨得咬牙切齿。 看着江玄明困惑的眼睛,喻希柔这才想起他还不知道她即将嫁人的消息。 “语剑是我的未婚夫,就是我娘帮我指月复的那一个。”她一脸娇羞的说,泛着红晕的脸颊流露出一股幸福的感觉,这种醉人的模样是江玄明未曾见过的。 贱人!江玄明在心里狠狠的咒骂,更加深杀害她的决心。 “原来如此。”他露出一抹虚伪的笑容,“难怪我一进城就听人说喻氏绣坊来了一位新姑爷,我还以为是讹传呢。”江玄明忘不了当时所受到的惊吓,他怎么也想不到几乎笃定到口的鸭子居然会给飞了。 “差点是讹传。”喻希柔想起当初的下下之策,无法相信竟会成为最佳的决定。“要不是你太早离城,我也不会要阿三去京城请抡语剑前来迎亲。”只能说姻缘天注定,由不得人作主。 江玄明闻言,惊愕地双眼大睁,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他的反应,喻希柔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该不会是真如他所想的吧。 “要不是你太早离城,说不定咱们此刻早已成亲,毕竟我除了你这个朋友之外就没别人,不找你帮我,要找谁帮我呢?”更何况他们还有相同的兴趣,又可共同经营绣坊,只可惜…… “取消婚约!你可以取消婚约!”江玄明陡地大叫.试图改变她的决定。 玄明是怎么回事?干嘛叫得这么大声?喻希柔不解的望着他。从小苞他一起长大,印象中他老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像这么有力气的嘶吼还真是少见。 “你怎么啦?玄明,干嘛这么激动,”一定是刚回到洛阳的原故吧。 “没……没什么。”江玄明差点忘了自己来的任务,只顾着挽回可能的机会。他深吸口气的说:“取消婚约吧,希柔。反正你和抡公子尚未拜堂,要取消婚约很容易的。更何况我也回来了,你若有什么困难我一定会帮你的,犯不着麻烦外人。” 帮她?玄明今天还真奇怪吔。就她记忆所及,他避事的功夫一流,逃命一定跑第一个,现在竟说要帮她? “谢谢你,玄明。”或许是她太多心了吧,玄明必定是出自一片好意,她不该怀疑好友的。“但语剑不是外人,他现在是我的未婚夫,而且他品格高尚、武艺高强,你真该看看他。” 看个鬼,他老早就看过了!江玄明再一次咒骂抡语剑。 由喻希柔娇羞的神情看来,他知道她早已陷入情网,更明白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没用,她绝不可能和论语剑解除婚约。 懊死的贱女人,这是你逼我的!若你有何怨言,找阎罗王说去! 经她这么一刺激,原本就心怀怨恨的江玄明愈显疯狂,愈是说服自己,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对的。 “我是很想见见抡公子,不知道尊……夫现在哪里?”他说得温文有礼,实则醋意横生。不过迟钝如喻希柔根本听不出有什么异样,反倒是绽开一个害羞的笑容。 “他去驿站等消息,待会儿就会回来了。” 待会儿?只怕等他回来看到的会是具尸体。 江玄明万分期待看见抡语剑失魂落魄的样子。 只要等喻希柔一死,“大唐第一绣手”的美名就落到他手上,到时候全天下的掌声自然而然都是为他而响起。 “那真是太可惜了。对了,我这里有包新茶,是我特地托人从江南买回来的,正想邀你一同来品茗。”他还说进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翠绿的茶叶立刻映入眼廉,只见卷曲的叶身隐隐散发着芳香。 “江南的茶叶!”喻希柔忍不住好奇接过茶叶凑鼻一闻,这茶真的好香,一看就知道是上等茶叶。 “这茶叶的品质真好。”她有些羡慕的说。江南的茶叶相当昂贵,节俭的她当然舍不得将银两耗费在这上头;她必须精打细算,以节省不必要的开支。 “想喝吗?” 喻希柔点点头,这种良机可不能白白浪费,难得玄明这么大方。 “小凝!”她唤来她的贴身丫环。 “什么事?小姐。” “去把这包茶叶泡了,我和玄明少爷等着。小心点,这可是江南的茶叶喔。”喻希柔连忙补上一句,就怕小凝不知道这包茶叶的珍贵。 “是,小姐。”小凝笑着接过茶叶朝厨房走去。最近小姐愈来愈容易表露出好奇心,就像一个普通少女一样。 “你变了很多。”江玄明努力隐藏自己的怒气,装出一脸和善的笑容。 “是吗?”喻希柔对他的话颇感惊讶,她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在人前表露心事,凡事都隐藏在不在乎的外表之下。”即使面对他也一样,这也是他恨她的另一个原因。 好像是吔,语剑好像也曾这么说过。 “现在呢?”奇怪,这要是在以前,她一定会不悦于这个问题,甚至会厉声谴责对方胡说。 真的一切都不一样了,自从语剑出现以后,她禁锢已久的心扉仿佛得到一支金钥匙,一步一步地开启,让她的人生愈趋豁达、开朗。 “现在——”江玄明刚开口便被小凝的声音打断。 “茶泡好了!” 伴着小凝声音的是阵阵的茶香,只见小凝小心翼翼的托着托盘,上头摆着一只茶壶和两只茶杯。 “放下吧,我和玄明少爷还有话要谈。”喻希柔遣返小凝,心中挂念着方才他未说完的话。“玄明,你刚才说……” “希柔,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好像有点不对劲。”江玄明突然说道,成功的转移喻希柔的注意力。 “是吗?”喻希柔果然如他所预料的起身踱向那幅画,这给了他下毒的机会。 江玄明白腰间取出预藏的毒药,迅速掀起茶壶盖子,将白色的粉末倒入茶壶中。 “没什么不对呀。”喻希柔左看右看也瞧不出任何异状,只得张着一双大眼好奇的转过头问。 “真的?”江玄明佯装一脸的惊讶,“那大概是我眼花了。” “坐下喝茶吧,尝尝看这茶的味道好不好。”他边说边殷勤的倒好茶,等着喻希柔走过来送死。 “江南来的茶叶,一定差不到哪里去。”喻希柔神情愉悦的端起杯子就喝。 “有客人?”抡语剑低沉悦耳的声音倏地飘入大厅。 喻希柔放了杯子朝门口望去,“你回来了?”她连忙站起身,本想飞奔到他的怀里,随即想起江玄明的存在,只得慢慢的踱向他。“怎么这么快?驿站离这里有段不算短的距离呢。”“我用飞的。”抡语剑在她耳旁轻喃,惹得她满脸红晕。 “我挂念你,怕你寂寞。”不只怕她寂寞,更挂念她的安危。一离开她的身边,他就会胡思乱想,怕她又遭毒手。 似乎整个洛阳的镖局都被人买通,他不但聘不到人手,还得时时提防接踵而至的麻烦与挑战。 “有客人,别乱说。”嘴上虽是这么说,但喻希柔脸上泛起的红晕早已说明了她的口是心非。 她这举动,看笑了故意逗她的抡语剑,看火了决心毒死她的江玄明。 死吧,统统死吧! 江玄明妒火中烧,立誓非杀了喻希柔不可。 他挂着虚伪的笑容走向两人,“这位想必就是抡公子吧?在下江玄明,是希柔的朋友,前些日子出城,故迟至今日才前来拜会,还望抡兄见谅。” “不敢。”抡语剑有礼的回答,但心中有股不祥的感觉正逐渐扩大。这人他似乎曾在哪里见过,那副瘦弱的身材和苍白的脸色令他印象深刻……他确定曾见过眼前的瘦弱男子,就在襄州。 “听说抡兄是打京城来的?”江玄明小心翼翼的说。眼前的伟岸男子出奇的冷静,一双清明大眼目光锐利,教他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仿佛自个儿的坏心眼早已昭然若揭。 “我是。”抡语剑懒懒的回答。脑中闪过当时的影像,这人到襄州做什么呢?他想起来了!这人到襄州兜售一批绣巾,他还记得当时他曾夸口,说普天之下没有人能绣得跟他一样好。 但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却是他亲眼所见那些绣巾,那上头的花样正是牡丹——希柔的拿手绝活,而且所用的方法恰巧是她独创的“六色重叠绣法”。 这当然不是巧合,其中必有什么缘故。当时他未曾注意到此事,因为事不关己,但现在情形已大大不同,希柔是他本过门的妻子,她的事也就是他的事,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听说抡公子是个商人?”江玄明的手心不禁冒出冷汗。 怎么这个人的眼神莫测高深,猜也猜不透。 抡语剑点点头,“没错。”希柔怎么会跟这种小人交上朋友? “既是商人,想必跑了不少地方,对于品茗这回事也不外行吧?”江玄明趁着勇气还没消失之前,邀他喝下杯中掺了剧毒的茶水。 “品茗?”抡语剑微挑眉,眼光跟着投向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杯子。 有蹊跷! “是啊,这是玄明特地带来泡给咱们喝的。”喻希柔说着拿起杯子就要往嘴边送。 “小心烫着。” 抡语剑十分技巧的夺下杯子并假装没端好的摔下茶杯,没教江玄明的计谋得逞。 “好可惜啊!”喻希柔正要弯身去收拾碎片,却教抡语剑给阻止了。 “别急,待会儿再收拾。”谁知道江玄明是否居心叵测,万一他在茶水中下了剧毒,碰着了就麻烦。“可是好可惜,这些茶叶可是打江南来的。”喻希柔惋惜的说。 “不可惜。”要是被毒死那才可惜。“像这种茶叶,我可以弄到一石。” 言下之意就是这些茶叶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文! 抡语剑接着唤来丫环,“小凝,将茶撤走。”他老觉得这茶有问题。 “是。”小凝一头雾水的端起托盘走回厨房。奇怪,姑爷怎么搞的?居然一口也没喝。 江玄明见状不由得怒火中烧,从小到大还没见过哪个人像抡语剑这么会侮辱人的,真是呕人。 包呕人的是,他还来不及出声反驳,便见抡语剑唤来小凝撤下那壶茶水,速度之快,教他来不及阻止。 不过,抡语剑接下来的话令江玄明更觉一阵难堪。 “很抱歉咱们无法请你久留,江公子。我和希柔有些私事要讨论,不宜有外人在场。” 这话明明白白的告诉江玄明,他这个朋友只能当到今天为止,以后他只是一个外人,没有权利干涉希柔的生活。 “在下明白。”江玄明咬牙切齿的说,努力压下心中翻腾的怒气,“那么,在下先告辞了。” “不送。” 温和的一句话,听在江玄明耳里却更觉刺激。 他会回来的!他发誓,他一定会想尽办法铲除挡在前头的障碍,那就是喻希柔和抡语剑! 看着江玄明垂头丧气的背影,喻希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她的客人、她的朋友,语剑有什么权利赶走他? “玄明是我的朋友,你不能这样对他!”她不满的抗议道。 “喔?”朋友?她的眼睛究竟长在哪里?竟连那种阴险小人也当成朋友。 不过人愈是阴险就愈擅于伪装,尤其江玄明又有个瘦弱可欺的外表,的确很能骗人。抡语剑心想。 “你不能干涉我的生活,我不是你的傀儡,我有交友的自由,你听见了没有?”她气得口沫横飞,但从他低头沉思的外表看来,他根本没在听。 “抡语剑!”她不禁狂吼,没见过比他更会漠视他人的人。 “听见了。”他的小娘子显然正在气头上,红润的双颊透露出她的怒气,很凶,但很可爱。 “过来这里。”抡语剑拍拍他的大腿,示意她坐在他的腿上。 喻希柔的表情只能用瞠口结舌来形容,这人……实在太大胆了。 “这里是大厅。”她困难的吞咽口水,一双眼睛还不住的四处瞟着,就像是在做贼般。 “是大厅。”抡语剑一脸平静的说,其实心里已经笑翻了。她的样子仿佛他想当场将她压到地上去,模样煞是有趣。 她拚命的摇头,努力摇掉脑中的绮念和摇出自己的理智。可是……要命!怎么身体硬是有自己的意志,一个劲儿的往前挪? “害羞什么?”他一把搂住她将她安置在大腿上,一手放在她的腰际。“仆人没经过我的允许根本不敢乱闯,你可以安安心心的坐在我腿上。”这就是管理的重要性——慎防仆人乱闯。 “可是……” “省了你的‘可是’。”他强悍的抬起她的下颚,“现在,吻我。” 吻?喻希柔的脸倏地烧红。一向都是他吻她,她从未主动吻过他,她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低着头承认,诚实是最好的美德。 “相信我,这是天底下最容易学的事。”他边说大拇指跟着抚上她的唇瓣,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轻轻的开启她的朱唇。 “吻……”他的气息就像是最醉人的醇酒,引人沉迷其中。“真实是很简单的……”他低下头贴近她的嘴唇,另一只手跟着探进她的前襟里,缓缓抚弄着,“不过是嘴贴着嘴而已……” 是吗?真这么简单吗?为什么她觉得全身酥痒,肌肤像在燃烧般灼烫?她的唇不断的遭到掠夺,甜蜜但折磨人的情潮爬满整个身躯。在抡语剑愈趋强烈的探索之下,她觉得整个理智跟着燃烧,身跟心都随着他疯狂的旋律摇摆…… “小姐、姑爷,不好了!” 小凝慌张的声音打破这神奇的一刻,还没学到怎么吻人就被吻得七荤人素的喻希柔如梦初醒的迅速站起身,慌慌张张的整理衣着。 抡语剑好整以暇的单手支着下巴,靠在椅背上欣赏她难得的惊慌。 原本他打算娶一个没大脑只会刺绣的女子回家,然后再将她打入冷宫,未料他竟会碰上这么有趣的女孩。 “帮点忙,好吗?”她没好气的开口,想办法将乱发塞回发髻中,但手忙脚乱的结果却使得头发更乱,眼看着小凝就要闯进来了。 “当然好。”抡语剑十分合作的起身,缓步踱到她身边,伸出手却不是帮她整理仪容,反而将她的发髻彻底打散。 “你在做什么?”净干些气死人的事。 “别生气,我的小美人。”他由背后环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喜欢看你披散着头发的模样,细柔发丝……好美!”可媲美丝绸的发丝缓缓滑过他的指间,形成一个亲密的空间。 小凝偏挑这个时候闯进来,一看见这亲见的景象,她马上了解自己打扰了什么。不过现在不是不好意思的时候,绣坊出了大事啦! “小姐、姑爷,小六子死了!” “死了?”喻希柔感到摇摇欲坠,几乎晕厥过去。 小六子死了,这怎么可能?不久前还和她有说有笑,他还说要帮她卷丝呢,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怎么回事?”抡语剑连忙抱紧她,给她力量。 “我也不知道!”小凝哭道:“刚刚我把茶水端下去正好碰见小六子,他一听是江南来的茶叶,直嚷着非尝尝不可,怎知他才喝了一口就倒在地上,我和大伙都吓呆了,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死了,连让咱们喊救命的时间都没有。” “小六子人在哪里?”抡语剑喝问。该死!莫非真如他的预感,那壶茶有古怪? “厨房。” 三人匆匆忙忙的奔向厨房,查看事情的究竟。 “是毒药。”抡语剑翻了翻小六子的眼睛,从他放大的瞳孔和嘴边的白沫判断出他是因剧毒而死。 “毒……毒药?”喻希柔差点当场瘫掉。她抱住已然发抖的身躯,无法想像是谁这么狠心下这个毒手,方才要不是抡语剑适时阻止,她早就没命了。 “刚才有谁碰过茶水?”虽然他心中已有谱,但事情还是弄明白点好,以免错过漏网之鱼。 “……姑爷,只有……我。但不是我做的,我发誓!”苍白着一张睑,满面泪痕的小凝跪着发誓,她一点也不明白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抡语剑压根没想过与她有关,他心中十分明白谁该负这个责任。 “起来,我知道不是你。”他拉起小凝,并将视线移回死里逃生的喻希柔。 若跟她说实话,她会相信吗?不!她不会相信,在她心里情愿相信是邢连的爪牙潜进绣坊所为,也不愿怀疑自己的朋友。 她是如此固执,固执得教他头痛。 洛阳是不能再持下去了,再待下去,不但希柔的生命会有危险,还可能牵连更多无辜的人。 他必须带她离开,不管她有多不愿意,就算要用拖的也要将她拖回京城,远离这一切危险。只是顽固如她,必定会抗拒到底,绝不可能乖乖合作。 “希柔,立刻去收拾东西,我要带你回京城成亲!” 喻希柔的脑中闹烘烘的乱成一片,过度惊愕的大脑尚未能消化这道命令。 回京城成亲?他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要她离开洛阳吧? “你听到我的话了,希柔。快去收拾东西,不要浪费时间。”再耽搁下去,不知道教人又会使出什么更卑劣的手段。 他是认真的,要带她离开洛阳,不,她不要!这是她生长的地方,也是她唯一熟悉的地方,她绝不轻言离去。 “我不走!”她这一生从未离开过洛阳城,现在也不打算离开。 “由不得你!”抡语剑冷冷地说道。 “我不要!”她再次抗议。 但抡语剑一点也不理会她的抗议,自顾自地对着小凝下令道:“去帮小姐收拾东西。” 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有的只是冷硬的命令。喻希柔发现他又再一次夺走她的主控权,迳自操纵她的人生。 “你不可以强迫我!你不可以硬要我离开洛阳!”喻希柔气愤的喊道。 “讲理点,希柔。”他的口气不容人反抗。“现在的情势已经不允许咱们再继续待在洛阳,在这里我没有帮手,纵使有绝佳的武功也不可能打败所有人,我只有一个人,没有帮手绝无法顺利保护整座绣坊。今天死的是小六子,但明天呢?谁知道下一个倒霉鬼会是谁?”所以只有尽速离开才是上策。 喻希柔知道他的话是对的,再继续待在洛阳,很有可能逃不过敌人的毒手,甚至牵连更多无辜的人。 但是她好怕,她这一生只懂得刺绣,只懂得洛阳,只懂得为绣访的生计而卖命,其余的一概不知。要她离开洛阳就像要鱼儿离开水一样,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生存下去。 “我不走,我就是不要离开洛阳。”心中的恐惧感让喻希柔变得像头顽固的牛,拉也拉不动。 抡语剑明白她在害怕些什么,但现在情况危急、时间窘迫,若想在皇室祭祀大典前交出所有绣品,就必须将所有丝线、原料送到京城,在那里他人面广,亦有相当的势力,动员起来赶工才有可能如期交货。再待在洛阳,光是应付接踵而至的麻烦就已经心力交瘁,如何再有心思帮她呢?更何况他自己也有抡庄需要照顾,一大堆生意正等着他处理,他已经离开京城够久了,该是回家的时候。 “我要你走,你就得走!没得商量。”抡语剑沉声道,以着无可商榷的语气及眼光回应喻希柔的顽固,打算日后再向她解释他的行为。 喻希柔无法相信眼前冰冷霸道的冷酷男子,就是昨夜温柔体贴的情人。一般女人可能会臣服在他的威吓之下,但绝不是她,她是喻希柔,喻氏绣坊的一家之主,怎可轻易让一个男人牵着鼻子走! “我不走!”她的倔强也不输他、“这是我家,我有义务保护它!”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她祖先辛苦建立的,怎可说放就放。 “你的义务不单是保护你的家园,同时也要服从你的丈夫,我希望你没忘记我正是你的丈夫。” 的确,他是她的丈夫,按理说她应该要服从于他,可是……他多日来的明理表现让她以为他和一般男人不同。 没想到她错了,错得离谱!他和其他男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他们更霸道。至少邢连要的只是绣坊和她的身体,他却硬要她离开洛阳;她生长的地方! “我们尚未成亲!”她不假思索便月兑口而出,话一出口,她才惊觉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这句话让抡语剑不禁眯起了眼睛。他应该觉得好笑,但他发觉自己笑不出来,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受伤了;任何一个费尽心力却得不到感激的男人大概都会和他有相同的感觉吧。 “如果我们不算成亲,那这些日子我们夜里所做的‘行为’,麻烦你解释一下。”他故意在“行为”两个字加重喜,提醒她他们所做的事只有在夫妻间才会发生。 “那是……那是……”喻希柔涨红着一张脸不知该如何解释。 “词穷了吧?”抡语剑凉凉的削她。“别再多说,快去收拾东西,我还得打点绣坊,没空和你磨菇。”首要之务就是先遣散仆人,发给安家费,再来还得要打包丝线及已绣好的半成品,以陆运的方式带回京城。 真令人头痛啊!走水路怕被人劫货,走陆路又找不到镖局护镖,现今唯一的希望只剩京城里的帮手,希望他们能尽早赶来洛阳会合。但依目前的情况看来,恐怕他是等不到那时候了,只好先行离开。 他这是什么口气,说得她好像是只非听话不可的狗似的!她这辈子还没听过这么自大的口气,就算是她爹也不曾同她这么说话过,毕竟她才是赚钱养家的人。 “我们解除婚约!”她再一次不经思考月兑口而出,现场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才见抡语剑性感的双唇透露出温柔的声音;柔得危险,温吞得可怕。 “再说一次。”抡语剑阴柔的声音跟锐利的眼神令她打从心里害怕起来。 “我们解除婚约!”虽然害怕,但她的自尊心硬是撑着她说出口。要说出这一句话是如此的困难,但她拒绝让男人操纵她的人生,她已经受够了男人,现在她需要的是安静。“我们……我们解除婚约.反正……反正这桩婚约你原本就不想要。” “不想要的人只有我一人而已吗?”抡语剑也跟着火大起来。“你不也想摆月兑这桩婚约?”而且还想利用他。 她的确是。她还记得她当初的愿望,只是后来发生太多事让她打消了主意,以为他真是个可以相守到永远的人。 “对,我就是想摆月兑这桩婚约。”不知怎地,她的脑子就是不听使唤,驱动着嘴巴说出与内心相反的话。 “你想摆月兑的是婚约还是我?”抡语剑毫不留情的戳破她的伪装,“还是你宁愿来的是一个听话的抡语剑?最好能任你胡作非为,不管整座绣坊的安危,只随你高兴?” “胡……胡说!”他的话令她苍白了一张脸,她从没想到他会有这么残酷的时候,每天夜里醒着看护她的温柔情人到哪里去了?“我才不是这么自私的人。”她可是为了绣坊费尽心力,哪有他说的这么可恶。 “你是。”抡语剑毫不客气的说,该是有人教训她的时候。“你想解除婚约,是因为你发现我不是一个可以任你控制的男人。你害怕失去掌控权,所以死守着绣坊,因为你知道,一旦踏出绣坊你就失去掌控权,再也无法享受指挥的乐趣。” “我没有!”他为何要把话说的这么恶毒?又为何她会有心痛的感觉? “你有!你若没有的话就不会这么害怕,就不会失去理智将整座绣坊暴露在危险之中。今天倒霉的是小六子,但下一个呢?是小凝还是其他无辜的仆人?” 她苍白的脸色令他心疼,但光顺着她是无法帮助她成长的,她必须学习妥协,并放宽视野。 “希柔,暂时离开洛阳并不意味着你不会回来。人必须学习接受新事物,并且适应突来的转变。这个世界很大,你不能以眼前所见的景色来断定天下,这就好比井底之蛙。” “我情愿当一只青蛙,也好过到陌生地方当只无头苍蝇。”她赌气的回道。 抡语剑闻言反倒笑了,温柔的揽住她的肩,在她的额头印上深深一吻,像是一个保证。 “不要害怕改变,希柔。你曾告诉过我,说你想改变,不是吗?” “嗯。”她的确说过,而且他也承诺过要和她一起变。 “两个人要踏相同的步伐或许不容易,但我答应你,永远会在前方等你。即使你任性、惊慌、跌倒,也一定会看见我随时随地伸出的双手。” “所以我随时可以任性、撒娇?”她的抗拒心慢慢融化,不明白为何在他面前,自己总是表现出最糟的一面。 “只要是在合理范围内。”他纠正道,明白他又战胜了一回。 喻希柔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哭,她何其有幸遇上一个懂她、包容她的男人;又何其不幸遇上一个知道该怎么治她的男人。 这就是命吧,她苦笑。上天赐给她一项特殊才艺,教她必须因此才艺而背负着沉重的担子,然后又赐给她一个不想要的婚约,却又在阴错阳差之下找到终身的依靠。 “跟我回京城吧,你会喜欢抡庄的。” 看着她未来夫婿自信且坚定的脸庞,她不禁将身子偎进他怀里。 “嗯,回京城吧。”紧搂着她的身躯绽放出安定的力量,使她不再害怕未知的明天。 他们将离开洛阳,朝京城前进。 第八章 没有,什么都没有! 江玄明捺不住心头的怒火,诅咒连连。他已经搜了一整个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现到。喻希柔那贱人究竟将绣图藏在什么地方?他记得她曾说过她将脑中所想到的绘成一张张图案,并串成好几册,对他来说那些图册意味着金钱与名声。 他不得不承喻希柔的确天资过人,即使他已尽力模仿她的绣法,却仍绣不出她的一半水准。 懊死!他必须尽快拿到绣图及绣法才行,他到处兜售的绣品全是以“喻希柔”的名义卖出去的,外行人根本看不出他绣的东西和她的有什么不同,只要亮出她的大名就可以卖得好价钱。 但他的“六色重叠绣法”骗骗外行人还可以,一旦遇上同道中人,立刻就会穿帮。偏偏最近的买主愈来愈精,不但要讲价钱,还要找行家验货,吓得他立刻大喊改日再卖。 真混蛋极了!他禁不住又是一阵诅咒。原以为毒死喻希柔以后就可以将她的心血偷到手,没想到会杀出个抡语剑破坏了他的计划。 要指望徐王府那三只猪是不可能了,他们兄弟三人正打算明天高高兴兴的进驻绣坊,彻彻底底的搜刮一番。 唯今之计只有投靠杨氏绣庄与杨云霸合作,他相信在他的帮助下,必能逼喻希柔交出绣图,到时他就稳坐“大唐第一绣手”的宝座,再也没有人会看不起他,说他软弱,不像个男人。 对,就这么办! 心意既定之后;江玄明趁着夜色离开空无一人的绣坊,徒留满地月光。 “在画什么?” 抡语剑无声无息的悄然走近,吓了正借着烛火沾墨绘图的喻希柔一大跳。今晚他俩投宿于洛阳郊外的一家小客栈内,此刻正值就寝时分。 “你吓了我一跳。”幸好她这一笔尚未落下,否则整张图案就完了。“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她有此不好意思的说,明知他已经忙了一天,还点灯吵醒他。 “没有你我睡不着。”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情话从抡语剑的口中轻逸而出。 他拉了张椅子坐下,认真的研究搁置在桌上的绣花图样。他一张接一张仔细地看着,发现她真的很有天分而且很细心,她不但将脑中所构思的图形画了出来,甚至将绣法、配色都逐条列出,并做说明。 她的行事风格跟他很像,要做就要做最好的。只不过她这实事求是的作风极有可能为她惹来大灾难,她似乎忘了自己的地位——大唐第一绣手,只要是稍具野心的同行,没有一个不想取代她的位置。 笨希柔! 抡语剑不禁摇头叹息。有个妹妹是家事白痴,但满脑子稀奇古怪的主意就已经够糟了,未来的妻子却又要命的专注单纯,只精于刺绣。 上天可真会捉弄他,他再一次摇头叹息。 “我画得不好吗?”喻希柔有些迟疑的问。要不然他怎么会一下子苦笑,一下子又摇头? 他笑了一笑,决定逗逗她。连赶了几天路,一路上谨慎戒备,使得他们犹如紧绷的弦,的确需要放松一下。 “你确实画得不好。瞧瞧这朵花,我都看不出你到底在画些什么。”他故意用手指轻敲她正绘着的牡丹图,示意她画得一团糟。 “有吗?”她怀疑的看着桌上的画纸。牡丹可是她的绝活哪,怎么可能画不好。“哪儿不对啦?”她怎么看也看不出来哪儿有错。 “全都不对。”抡语剑忍住笑意,装出一脸正经的拿起那张牡丹图,面色凝重的挑出缺点,“花形不对,叶子不对,甚至连枝桠都不对。” 这太离谱了! 喻希柔忿忿的夺下他手中的牡丹图,倏地换上一张白纸,推至抡语剑的面前。 “我可不觉得我哪里画错了。你行的话,画一张来瞧瞧,别光会挑毛病。”而且挑得还是连瞎子都模不出来的毛病,简直莫名其妙。 “好。”抡语剑当真拿起毛笔沾墨,往白纸上勾了几笔。 “这是什么?”怎么画得圆圆的,像是一个肉包子? “别急,再瞧瞧。”说着他又再添了几笔,登时一个小婴儿的可爱小脸便跃然纸上。 “咦?这是一个小宝宝啊!”喻希柔一脸迷惑的望着他,不明白这和她画的牡丹花有啥关系。 “没错,而且这个小宝宝是我们的宝宝。”抡语剑笑看着她迷糊的脸。从她的表情看来,恐怕她还不懂得他的暗示,他索性将她一把抱起,稳稳当当地往自己的大腿一放,让她舒适的靠在他的胸膛。 喻希柔仰起头望着他,看见他带笑的眼眸,顿时觉得自己好幸福。 “也许咱们的宝宝已经悄然成长也说不定。”他的双手抚上她的月复部,仿佛她真的已经怀孕。 宝宝?!他在说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抡语剑巨大的双掌仿佛一个摇篮,紧贴着她的月复部,载满了承诺与保护。 她真的觉得好安心,他就像一把大伞,张开巨大的伞面,将一切暴风雨挡在外面,不教纤细瘦弱的她受到任何伤害。 她曾讨厌过他、恨过他,希望他能回京城去,给她自由的空间。可是现在她一点也不这么想,相反的,她庆幸他并没有被她的畏缩吓到,仍坚持陪在她的身边。 宝宝啊,……她不禁也跟着幻想起来,一个有着清明大眼的男婴倏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不禁柔柔地笑了,仿佛酷似抡语剑长相的小男孩就站在她眼前,紧捉住她的手喊娘。 “我想你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个女的。”他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为什么?”她不服气的反驳,方才脑中的影像明明告诉她宝宝是个男的。 “我喜欢女孩。”抡语剑答得理所当然,搞得她一头雾水。 “为什么你喜欢女孩?一般男人都希望拥有儿子。”喻希柔不懂的看着他,为何他的想法与别人不同? “因为我不是一般男人。” 这倒是。喻希柔只得投降,她差点忘了她未来的夫婿是个怪胎。他若是一般男人的话,早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抗拒给气跑了,哪还能由得她撒娇。 但她还是不懂,当女人有什么好?瞧她,不就是因为生为女儿身而备受压迫? “我倒希望宝宝是个男的。生活在这个社会的女人没有任何地位,出生只是多受苦罢了。” 她并没有说错,因为这是个铁一般的事实。 抡语剑明白诸多的礼教规范对女性极不公平,就连他自己,有时也会无法免俗的对女性加以限制——比如语兰。 世界上原本就充斥着许多不公平,光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力改变。他能做到的,只有尽全力保护家人,护卫他生命中的一切。 “或许你说得对,但我不认为一个人的价值有你说的那么廉价。不管是男是女,都不该否定自身的价值。”天生我材必有所用,这是他的一贯想法。 “那是你的想法。”喻希柔并不同意他的说法,就她亲眼所见,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的女人没一个幸福。“你生来养尊处优,根本无法体会我们的感觉。” 偏激的小妮子。抡语剑笑着轻轻地放下她,倒了一杯茶给她,等着她继续发表高论。 “也许你会觉得我这么说太武断了,但你能否认这不是个男尊女卑的社会吗?” 他摇摇头,“不能。”她说得没错,世风确是如此。 “我们女人在家辛苦得半死,做一大难杂务,可是你们男人呢?花天酒地也就罢了,一有个挫折只会怨天尤人,甚至还责怪我们跟你们八字不合。”这是最呕人的地方。 “说得好。”抡语剑附和道。就是有这种怪天、怪地,唯独不会怪自己的男人。 “所以……咦,你不生气?”喻希柔停下她的长篇大论,奇怪的看着坐在她身旁啜茶的抡语剑。 “我干嘛生气?”他还认为她说的有道理呢。 “因为你是男人啊。”他真是个怪人,被说成那样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是男人就该为男人辩解吗?”抡语剑不疾不徐的放下茶杯,“还是你认为所有男人都听不下女人说的道理?” “我……”喻希柔一时语塞,怎么每一次口头角力她都斗输? “希柔,我说过我不是一般男人,只要是合理的建议或是批评我都愿意听,不管那是不是出自于一个女人之口。” 喻希柔闻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她知道他心胸宽阔,值得信赖,但从没想到他竟连她对男人的批评都听得下去,甚至还点头附和。 “你呀,”他轻点她的鼻头,脸上的表清充满了爱怜。 “对男人的敌意太深了,因此容易一竿子打翻所有的人,连我这个无辜的人也莫名其妙的跟着遭殃。” “对不起。”她连忙道歉,知道他被骂得冤。 “其实你说得没错,只是光凭我们并无法改变这股世风,所以只能独善其身,期望自己不至于跟着沉沦。”他无意识的拨弄着桌上的图案纸张,心中陡地有一股荒谬的不安跟着上升,他认为敌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必然还会有所行动。 “听起来真悲哀。”她一向憎恨自己是女儿身。 “是悲衷,但日子终究是要过的,端看你怎么过。”抡语剑脑中倏地闪过江玄明那张伪善的脸,以及他兜售织品的情形。 他该告诉她吗?告诉希柔她最信任的朋友其实就是害死小六子的人?不,不妥,依她的性子,打死她也不相信江玄明不但是个杀人凶手,还是个偷她技术的无耻小偷。 或许旁敲侧击会好些,他默默的决定。于是他语气淡然的开口问:“除了你以外,可还有其他人会‘六色重叠绣法’?”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答案必是否定的。 “怎么可能!”喻希柔的表情像他是在说笑一样。“这是我的独门绝活也,就连我爹都不知道,更何况是外人。” “你确定?” “当然确定。”他是怎么搞的?怎么净问些怪问题。 他想也是。依希柔的个性,即使她再怎么信任江玄明,也不可能将自己的绝活外泄,毕竟这是她求生的唯一本事。 但他在襄州所见到的又是怎么回事?为何江玄明能够模仿她的绝活模仿得那么像? “语剑?”她有些担心的轻唤一声,他的样子好怪。 抡语剑连忙回过神,轻笑道:“没事。”算了,还是先别告诉她好了,等他调查清楚再说。 “真的没事?”喻希柔不怎么相信,他八成有事瞒她,瞧他眉头皱得跟打了结似的。 “真的没事。”他的眼神蓦地转暗,嗓音跟着暗哑,“但你有事。” “我?”她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我要教你一件事。”他温柔的打横抱起她,走向床榻。 “什么事?”问也是白问,瞧他逐渐高涨的情绪便知道他要教她什么。 “宝宝从哪里来。”他微笑的回答。 他确实教了她一整夜。 洛阳杨氏绣庄 “庄主,有客人求见。”总管必恭必敬的禀报着江玄明的来访。 杨云霸示意总管带人进来,他端坐在大厅的椅子上,静候着江玄明。 “杨庄主。”江玄明朝他拱手作揖。 “欢迎来访,江公子。”杨云霸淡淡的开口。不算太差的长相却流露出一股恶霸的气息。 没错,他正是洛阳的恶霸,也是喻氏绣坊的死对头。 杨氏绣庄位于洛阳城西的一隅,数代以来皆是恶名响遍整个洛阳的泼皮。不过在三代以前的祖先将行恶所得的钱做妥善的投资,开设绣庄和其他生意,杨氏一门从此变成“正正当当”的生意人,但骨子里的恶霸气息依旧,阴毒耍狠的功夫也从没改变。 杨氏绣庄的第四代掌门人——杨云霸,更是其中翘楚,他的祖先顶多耍耍流氓,他却非得见血不可。因此,凡是居住在洛阳的人都知道,惹谁都行,就是别惹杨云霸,惹上他的结果往往是连命都要赔上。 偏偏喻希柔的爹在三杯黄汤下胜后,竟神智不清的夸下海口,说喻氏绣坊必会拿下御用绣坊之名。结果他们的确是拿下了,但同时也惹上了麻烦。要不是杨云霸也觊觎喻希柔的才能及美貌,早就派人夷平喻氏绣坊了,哪还会留它到今天。 “杨兄,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我这次来访的目的,是想请你帮忙杀了喻希柔,不然,绑走也行。” 杨云霸默默地打量坐在对面的江玄明,心中不断地拨着算盘。这位看似文弱的清秀男子,显然和他一样是因为吃不着天鹅肉,决定干脆将她宰了,让任何人也得不到她。 喻希柔一定想不到打她主意的人不只邢连一个,就连她最信任的朋友也要她的命,而同据邢氏那群笨蛋的说法,此人已毒杀过喻希柔一次,只是不幸失败。 不过他和邢连的动机尚可理解,江玄明如此恨喻希柔又是为了什么?而且他要与他合作,到底有何目的? “我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杨云霸眯起了一双闪着邪光的眼,脑中不停算计着。杀了喻希柔,皇室御用绣坊之名也不见得会落到杨氏绣庄身上。当初之所以会答应和徐王府合作,说穿了也是出怨气的成分居多。如今喻希柔已经离开了洛阳,实在没必要再多费心思赶尽杀绝;除非有利可图。 “因为唯有她死,皇室御用绣坊的美名才可能落在贵府。”江玄明缓缓的说。 “何以见得?就算喻希柔死了,咱们没她那独门绝活也照样拿不到专用权。更何况皇室祭祀大典将至,就算拿到了专用权也不见得交得出货,反而徒增麻烦罢了。”杨云霸兴趣缺缺的说。 “所以咱们还有第二个选择,那就是掳走她。”江玄明努力说服合作意愿不高的杨云霸,他是他复仇的唯一指望。 “噢?”杨云霸微挑一眉的说:“你一会儿说要杀她、一会儿又说要绑她,你究竟有何打算?”该不会纯粹是为了洩恨而已吧。 “我的打算很简单,你先瞧瞧这个。”说完,江玄明白一个油纸包里拿出一条绣巾,递给杨云霸。 这是……六色重叠绣法啊!杨云霸拿过绣巾仔细端详,愈看却愈觉得不对劲。乍看之下这绣法的确像是喻希柔的独门绝活,但若再看仔细一点,便不难发现其中的差异处。 “很像,对不对?”江玄明有些得意,又有些丧气的问道。 “的确很像,不过似乎少了点什么。”应该说是作品的灵气吧。 “少了灵气。”江玄明十分了解自身的缺点。他虽自豪自己的刺绣手法,但还不至于盲目到看不出缺点。 “这跟你的打算有何关联?”杨云霸不解的问。其实江玄明已经绣得不错,但比起喻希柔来,的确还相差一大截。 “关联很大,因为喻希柔将她的独门技巧及绣图全用笔绘了下来,而且带在她身上。” 杨云霸这才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你的意思是,只要拿到她的绘本,咱们就不用愁了。” “没错。”江玄明答道,庆幸杨云霸的反应还算灵敏。 “这也是我说要绑她的理由。因为就我所了解的喻希柔,绝不可能甘心将她毕生的心血白白送人。”最有可能的反应是一把火烧了它们。 绑架?嗯,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反正他原本就想染指喻希柔,现在她身边虽多了个武艺高强的抡语剑,但毕竟势单力薄,他要得到喻希柔的胜算很大。 “你为什么想跟我合作?”杨云霸问出心中的疑惑。 “为了钱,为了名声。”江玄明回答得干脆。“我想从此投靠贵庄,不想再自己到处兜售绣品。”而且还是专卖赝品,风险太高了。 哼!说是投靠不如说是想借他的手除掉眼中钉,杨云霸暗忖。 罢了,反正绣庄正缺能手,江玄明的绣功也确实不差,若真能将喻希柔毕生心血弄到手,对两人来说都是有利可图,何乐不为呢? “好,就听你的建议吧,我相信咱们会合作愉快。”杨云霸笑得阴森。 “好说,好说。”江玄明也露出个诡异的笑容。 两条心怀鬼脸的毒蛇不约而同的看向窗外,仿佛已经吐出了舌信,就等着朝喻希柔进攻。 接连着几天赶路,喻希柔真的觉得累了,她不明白抡语剑为什么非得赶路赶个不停。问他,他只会回答说:“为了安全。” 但她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啊,自从他们离开绣坊以后,日子反而平静。有时她会有种错觉,觉得前些日子绣坊所发生的事只是一场噩梦,等她梦醒了,一切都会再回复到以往。 离开了洛阳,就好像拔去了根,她觉得好恐慌,有时候看着过往的人潮,全是一些陌生的脸孔,虽然身边有她未来相公保护,但她仍觉得惊慌。 喻希柔知道自己很傻,离开洛阳并不代表再也回不去,语剑也一再保证,等事情解决后一定会带她回洛阳,重整绣坊。 但可能?一旦回到京城之后,他们必会立刻成亲,她从没听过有哪个已出嫁的妇女还能回到她自己的家,并保有她原先的财产。 或许是她的猜疑心太重,不过她真的怀疑。 “累了吗?” 耳边传来抡语剑温柔的关怀话语,喻希柔抬起头看着他,奔波赶路的疲惫全写在脸上。 “累了。”她紧靠着他的胸膛缓步走着。 “忍耐点,前面就是市镇了。到了那里,咱们再找间客栈住下,我也可以换匹马。”要不是他们所骑的马已经累垮了,也不用如此辛苦行走。 “嗯。”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疲累的样子不禁让他想起了语兰——他挚爱的妹妹。 许久以前她也曾像这样拉着他的手,跟着他穿越京城的大街小巷,为的就是躲避普宁夜的人潮。 好快!离普宁夜至今已过了好几个月,在这其中发生了许多事,不但他视为珍宝的语兰嫁了人,就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未婚妻。 这桩婚约原本谁都不想要,未料却有如此的结局,虽出人意表,但却很完美。 “你在笑什么?”她好奇的仰头望着他,第一次看见他因沉思而笑。 “我在笑命运。” “命运?”她一头雾水的重复。 “我在笑上天的安排。要不是我娘当年的坚持,我们也不会相遇。”看来他娘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帮他找到这么特殊的妻子。 “是啊。”她感慨的说:“要不是因为我爹的骤逝,说不定现在我已经嫁给玄明,一起赶工刺绣了呢。” 这句话让抡语剑倏地停下脚步,沉着一张俊脸冷漠地注视着她,“你曾想嫁给他?” “嗯。”她诚实的点头,一点也不明白他眼中的风暴所为何来。 抡语剑知道吃过去想法的醋是有些无聊,但他就是无法抑制心中扬起的怒气。败给一个势均力敌的男人是一回事,但输给一个卑鄙无耻的小偷则又是另外一回事。虽然他并没有真的输,但只要一想到她曾动过这个念头,他就满肚子气。 “那么你应该庆幸你没有真的嫁给他,否则迟早会被他偷光所有的东西。”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把玄明说成跟个小偷似的。 “意思就是你的宝贝朋友是个小偷,专偷你的技艺。”该是让她知道事实的时候了。 “我的技艺?”喻希柔愈听愈迷糊,根本弄不清楚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偷学了你的‘六色重叠绣法’,甚至还用你的名义到处卖绣品?”要不是他亲眼所见,也很难相信竟然会有这等肮脏事发生。 玄明偷偷学了她的六色重叠绣法?!这怎么可能? 她抬起一张苍白的脸,不敢置信的望着他。这是假的吧?玄明是她最好的朋友,怎么可能偷学了她的技艺,并且以她的名义贩售绣品? “我不相信!”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你一定弄错了。”玄明怎么可能会这么对她? “是真的。”抡语剑知道她一定不会相信,但他一定得让她知道,蒙蔽自己的心对她没有任何好处。“我曾经在襄州见过他与买主接头,用的还是你的名义。” “骗人!”过度的惊骇使得喻希柔不假思索的冲口道:“你胡说,我不相信!”她和玄明可说是青梅竹马,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抡语剑早就料到她绝不可能轻易接受事实,但她一味的偏袒朋友并指责他是个骗子,却深探刺痛了他的心。 在这瞬间他觉得悲哀。他爱她、保护她,生怕她受到丁点的伤害,结果在她心中的分量却不如一个朋友。 她说得对,他骗人!他骗自己一切已经不同,骗自己掉入互信互谅的幻想中,直到现在他才发觉到,自己是个傻瓜。 他只不过是她用来摆月兑被人逼婚的棋子,在她心中当然不如青梅竹马重要;即使那个青梅竹马是个小偷。 罢了,他还期望什么呢?当初他不也是视她为一个负担,一个不得不尽的责任而已。 “我是胡说。”他冷冷的开口.决心不再当傻瓜。“你的玄明是个千古难寻的大好人,是我说谎毁谤他。” 他生气了! 一听见他冰冷的语气,喻希柔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的为人正直,根本不可能乱说。 “我不是——” “客栈到了。”抡语剑冷冷的打断她的话。以他现在的心情,连道歉的话都嫌刺耳。 “我相信凭你的‘精明’,必能独力打点好投宿的事。”他的语气充满讥诮。“我去换马。”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上马,朝镇西疾驰而去,留下来不及道歉的喻希柔。 懊死的自己!喻希柔万分懊恼,后悔自己方才的举动,她不该一口咬定是他胡说。但要她相信玄明竟会做出这样的事,委实教她难以置信,毕竟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她已经没什么朋友了,若连玄明都是别有用心才接近她的话,她会崩溃的。 也就是这份惧怕让她下意识的指责他胡说。 她该如何弥补呢?喻希柔不禁心慌了。她从没看过语剑那么冰冷的面孔,仿佛她相信与否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正在气头上,而她不知道该如何道歉才能让他气消,她这一生道歉的经验并不多。 也许等会儿他的气就会消了吧,她抱着希望的想。 她抱紧手中的包袱朝客栈走去准备投宿,就在她即将踏入客栈的那一瞬间,一把利刃也同时架上她的颈间。 “你总算落单了。”来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她并不认识。 “你……你是谁?”在利刃的威胁下,她连头都不敢回,生怕莫名其妙挨上一刀。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最好乖乖的跟我走,否则你美丽的脖子上便要留下一道口子了。” 喻希柔只得任陌生人带着她走,临走前她投给店掌柜一记求救的目光,冀望他能看得懂。 店掌柜只是觉得奇怪,为何这名女客人明明已经前脚踏进店门,却不走进来,反而跟另一名男子走了,但在临走前却又投给他一记难以理解的眼光? 不过他只是搔搔头,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抡语剑在客栈门前停下马,将马栓在外头的柱子旁,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客栈大门迈去。 若说他不后悔方才与希柔的争吵,那是骗人的,他明白自己也有错,错在太冲动。 几乎是一上马,他就后悔了,但存在于胸口的怒气却驱使他策马奔去,甚至忽略了她的安危。 他差点忘了敌人正在暗处虎视耽耽的,因此一换好马之后,他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客栈,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客栈前的街上没有什么人潮,或许是因为它的所在地不是什么大市镇的缘故吧。 但愈是这样就愈容易出差错,空旷的环境最容易给人下手的机会。 一股烦躁感突然升起,他的第六感告诉他希柔恐怕出事了。 不会的!他告诉自己不要慌,然而那忽冷忽热的情绪却不听使唤的跟着心跳起伏。他从来没这么慌过,就连当初语兰抗旨逃婚,几乎祸殃九族时也不曾。 抡语剑怀着忐忑的心走进客栈,店里面只有几位客人,因此店掌柜立刻就注意到他,并且热情的上前招呼。 “客官,请进。”店掌柜阅人无数,一看就知道来人定非一般寻常人家。“用膳还是住店?” “住店。”抡语剑淡淡的说,那股不样感竟愈来愈强烈。 “掌柜的,方才应该有位姓喻的姑娘已经先来过,并订好上房。” 店掌柜听得一头雾水,根本不懂他在说啥。“这位公子,小店今天尚未有人投宿,更没见过你所说的‘喻姑娘’,你恐怕弄错了吧?” “不可能!”抡语剑说得斩钉截铁,心中十分明瞭他的预感已然应验。 希柔不见了,不,应该说被绑了。都怪他,要不是他一时失去控制,也不会陷她于危险中。 “但是——” “住口!”抡语剑一拳打在店掌柜面前的桌上,吓得他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吭。 冷静,他告诉自己,失去冷静的人做不好任何事情。 昔日冷静自制的抡语剑正因为“爱”而逐渐消失,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唯今之计,只有尽可能的寻找一切线索,早些寻回希柔才是要事。 他看向一脸害怕的店掌柜,明白自己突如其来的脾气吓着了他。 “原谅我的无礼。”他诚恳的道歉,“但请你再仔细回想一下,是否曾见过什么奇怪的事。在半时辰之前,她的确是在站在贵店门口,准备投宿。”也就是在那时候,他才明白他跟其他男人一样会吃醋,一样会无理取闹。 经他这么一提,店掌柜倒想起先前他所见到的那一幕。 那位清秀佳人背后站着一位身着青衣的男人,手上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那景象看起来她像是遭人威胁。 “我想起来了,半个时辰前的确有个美丽女子要进店,只不过她才踏进一步,身后就多了个青衣男子,两人低语了几句便一道走了。” 这就是了,他相信希柔绝对不是自愿跟那个人走的,她必定是遭到绑架。 “你可曾注意到有何怪异之处?”希望那人没有动粗。 “有。”店掌柜边想边答道:“那姑娘和那男子站得很近,似乎有些身不由己,而且还抛给我一记目光。”现在想来,那应该是求救的信号,只是当时他不了解罢了。 抡语剑几乎已经确定希柔是遭绑架,但不知道是谁绑走她,邢连或是杨云霸? “你可瞧见他们往什么方向走?” “没瞧见,他们一会儿就不见了,我没来得及细看。”店掌柜一脸抱歉的说,很遗憾帮不上忙。 “打扰了。”抡语剑淡淡的丢下一句后使转身走出客栈,解下马缰上马。 现在他该怎么办?倏地,他想到他的妹婿。语兰的丈夫正是成王府的大公子,凭他小王爷的身分,要调动个几十人,应该不成问题。 既然没有线索,只好发动全面搜索。他发誓任何一个敢碰希柔一根寒毛的男人,都要以生命作为代价! 作好决定后,抡语剑立刻挥鞭扬蹄而起,目的地正是他的故乡——长安。 希柔,等我,千万别出事! 这是他这一生中最诚挚的请求。 第九章 喻希柔在阵阵的疼痛中醒来,看来绑架她的青衣男子显然不耐烦她的极力反抗,干脆一掌击晕她。 但也不必这么用力啊。她勉强撑起疼痛不已的身躯望向黑暗的四周。 这是什么地方?为何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仿佛知道她醒来似的,霎时一道光亮划破黑暗,借着烛光,她看清了幕后主使人的脸孔。 杨云霸! 她惊愕到忘了张嘴求救,只能眨巴着一双大眼,不可思议的瞪着他。 “惊讶吗?小宝贝。”杨云霸的眼神就跟他的话一样脏,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贼溜溜的在她身上来回扫射,仿佛正在考虑该不该当场扒光她的衣服,来个霸王硬上弓。 “请把嘴巴放干净一点,杨公子。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宝贝。”恶心自大的猪,看了就讨厌。 “啧啧啧。”杨云霸发出怪叫声,露出一脸阴狠的笑容,“嘴巴仍然是这么利啊,当心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别的女人或许会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不过喻希柔根本不怕。 她知道扬云霸不会杀她,否则也不需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将她绑来,最有可能的目的是为了她的绣图。 但令喻希柔觉得奇怪的是,除了她和玄明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她将绣图绘制成册的事,就连小凝也不知道,莫非真如语剑所言,玄明出卖了她? “你为何绑架我?是不是因为那些绣图?”她直截了当的问。 “聪明。”杨云霸再次惊讶于她的敏锐,难怪能将绣坊经营得那么好。“我的确是为那些重叠绣图。” “是玄明告诉你的?”虽然不愿相信好友会出卖她,但她必须问个清楚。 “答对了。不过别想歪,他是在我的严刑拷打之下才吐露出这个消息。”杨云霸说出与江玄明套好的说词。江玄明为防止事情出错,先与他串通好了,免得到时无法补救。 “你怎么可以如此对他?!他那么瘦弱。”喻希柔愤恨道。可怜的玄明,必定是挨了不少拳头吧。 他不得不佩服江玄明的阴险,明明骨子里坏得彻底,却硬是有办法装出任人欺侮的可怜相。从喻希柔怜悯的眼神看来,他们已经成功的骗过她,让她相信江玄明会出卖她一切都是逼不得已。 “放心,他死不了的,倒是你才该担心你自个儿的处境。你给我老实说,绣图你藏在哪里?翻遍了你家也找不到,是不是藏在身上?”搜遍了她随身携带的行李也不见那些绣图,她究竟把它们藏在哪儿? 喻希柔只是端起一张毫无表情的俏脸,一脸平静的看着杨云霸狰狞的面孔。多亏了语剑的深思熟虑,要不是他未雨绸缪先将绣图以寄镖的方式寄回京城,恐怕此刻绣图早已落人杨云霸之手,而她泰半也跟着没命。 “少跟我装哑巴!”杨云霸原本就没什么耐性,再面对喻希柔的一字表情更是显得浮躁。他喜欢看女人尖声哀叫,而不是像她这样冷静得像块冰。“你的倔强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识相的话,就快点招,省得受皮肉之苦。”他冷冷的放话威胁,等着看她连声求饶。 未料,他的威胁丝毫没有收到任何效果。 “想打我尽避来,但休想我会说出绣图的下落。”那可是她毕生的心血,她情愿烧了它们,也不愿落在这小人的手里。 “打你?我哪舍得?”尽避她的态度做得让他想赏她一巴掌,但他有更好的治人方法。“我还有更怜香惜玉的作法,比如说……”他以行动代替言语朝喻希柔逼近,喻希柔只得拚命往后退。 “你要是敢碰我,我就咬舌自尽,让你一辈子得不到绣图,杨氏绣庄永远取代不了喻氏绣坊。”她是说真的,而且说到做到。 这句威胁成功地阻吓了杨云霸的色心,他只得收回脚步,斜眼地看着她认真的表情。 可恶!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哪个女人能像她一般倔强,明明处于劣势,仍是一睑的镇静,仿佛“咬舌自尽”只是个普通字眼,不算什么。 算了,今日不成还有明日,他就不信在他的折磨之下,她还能剩下多少骨气。 “算你行,但别以为你已经逃过一劫。我劝你最好合作听话点,否则有你受的!” 说完,杨云霸就如同方才出现时一般突兀的离去。喻希柔这才吐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整个人几乎瘫痪。 好险!她不禁佩服自己的急中生智,但她也明白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幸运.迟早有一天杨云霸会捺不住性子,死拖活拉的要她说出绣图的下落。 她绝对不会说的!即使要牺牲自己的性命,她也不会将她的绝学给人,尤其是杨云霸,更是想都别想! 只是她的拖延战术又能用到何时?她不知道,只能抱过一天算一天,她只能祈求上苍让抡语剑快些找到她,好重回他温暖的怀抱。 自喻希柔被绑的那天算起,又过了两天。在这两天之中抡语剑日夜兼程的策马狂奔,差点累死自己与胯下的马。 他不在乎自己有多累,他唯一在乎的是希柔的安危。 要不是因为自己一时的情绪冲动,她又怎么会陷入危险之中? 他是混蛋!抡语剑不禁责怪自己。都已经是二十六岁的大男人了,却还为她对朋友的忠贞猛吃飞醋。他应该觉得庆幸才对,庆幸他所看上的女人是个待人忠贞的真性情女子,而不是像个吃醋的丈夫,为了一点小争吵就负气离去。 但他是真的觉得受伤。或许他也是自私的,因为自己付出太多,相对的希望对方也给予同等的回报,而那其中包含了信任。 他太贪心了吗?他不知道。他只是希望希柔能全心全意的信任他,不再小心翼翼的防范他的每一个动作,猜测其背后所隐藏的目的。 然而他却忘了一点——人有自卫的本能。即使强悍如他,遇见超乎想像之外的事物仍免不了惊慌,更何况是外表坚强,其实内心孤单、怕失去朋友的希柔呢? 他曾说过她是他的镜子,而今这面镜子正忠实的呈现出另一个抡语剑,那是潜藏于冷静外表下的另一个自我——一个也会为情所苦的普通男人。 他真是笨啊!策马狂驰的抡语剑不禁为这个新发现露出苦涩的笑容。望着愈离愈近的京城,他的心中没有丝毫兴奋,有的只是心焦。不知道绑走希柔的人会用多残酷的方法通问绣图的下落,柔弱纤细的她又该如何承受? 一想到喻希柔被折磨的画面,抡语剑更是策马狂奔,心中想的净是尽快回去搬救兵。未料,就在由城西人长安城的林子里,他看见一位身着黑衣的白发老人,手中挥舞着锐利的剑朝另一位身穿绿衣的男子劈去。 抡语剑不假思索,反射性的抽出长剑代绿衣男子接下这致命的一击。 白发老人瞄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睛流露出难懂的光芒,像是庆幸,又像是解月兑。他有种荒谬的感觉,似乎白发老人并不真的想杀绿衣男子,否则也不会故意将剑使偏。 但情势容不得他多想,因为绿衣男子显然已经负伤,鲜血正不断地往下流,他必须立刻为他止血才行,没空理会施展轻功逃逸的白发老人。 等他看清绿衣男子的长相时,更是惊讶,他出手相救的人竟是——李少允,他的妹婿! “少允?!怎么是你?”他不敢置信的扶起他。要不他眼明手快及时挡下那一剑,只怕少允所受的伤绝不只有这样。 “我才想问你这句话呢。”李少允有气无力的倚着抡语剑而立,“你不是上洛阳迎亲去了,嫂子娶到手了吗?”虽然浑身是血,但他的脑子可没变笨。 “还没。”抡语剑回答得干脆。即使有夫妻之责,但他和希柔尚未拜堂,仍不算正式夫妻。“希柔在回京城的途中被劫,我正打算调集人手救回她。” “被劫?!”李少允不禁瞪大了眼。最近大伙是走了什么霉运,怎么一个比一个倒霉。 “先别说废话。”抡语剑不怎么温柔的将他扶上马,看出他只是受了些皮肉伤,尚耐得住骑马的颠簸。“我先带你回成王府再说。”看来要指望少允帮忙是别想了,就算他只伤及皮肉,但他那爱夫成狂的小妹也不可能让少允带伤帮忙救人。 算了,再想别的法子好了。作好决定后,他也跟着上马,朝成王府前进。 “我可以帮忙救人。”李少允自告奋勇,却换来论语剑嘲讽的一瞥。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要是让语兰知道你竟敢让自己受伤,她不捶死你才怪。” 当抡语剑扶着浑身是血的李少允出现在成王府的大门口时,王府立刻响起一片尖叫声,跑得最快的,当然是抡语兰。 而她也没让抡语剑失望,立刻抡起她的小拳头,猛捶李少允没受伤的肩膀。“什么叫只是皮肉之伤而已?” 一阵河东狮吼之后,好不容易才躺回床上的李少允,紧接着又被成王爷削了一顿。但引起抡语剑注意力的人并不是豪气干云的成王爷,而是跟在他后面的大美人。 这个女人长得可真美,艳丽中带股英气,只可惜引不起他任何兴趣,此时他的心中只挂念着一个人,那就是他的未婚妻。 不过他十分肯定自己曾见过她,突然一个影像闪过他眼前,他想起来了,她正是五年前遭山贼围攻的美丽女子。 当时她就是一个惹人侧目的清丽佳人,五年的岁月更是增添了她的美。 但他的美与她无关,他想要的人只有希柔。 “是祥叔干的,我知道一定是他。” 绝艳女子沉痛的语气引发了他的好奇心。“你口中的祥叔,可是一位白发老人,眼睛是灰色的?” 她神情凝重的点点头。 看来这位名唤丽清的姑娘有着一段耐人寻味的身世及往事,但他实在没空久留,他必须立刻赶回抡庄调集人手,再不然花钱找镖局也行。 “抡公子,这次少允的事多亏你了,这份恩情我会牢记在心。”吴丽清有礼的向他道谢,就跟五年前获救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说。”他不禁露出一抹微笑,“我们曾见过面,对不对?在五年前。” 吴丽清的表情说明她相当意外,似乎对于他的记忆力大感惊讶,而且当时她是做男装打扮,没想到他竟然能认得出来。“你还记得?” “像你这么美的姑娘,很难忘记。”他的语气不带一丝的轻佻。 而站在她身旁那位长得一双猫眼的阴柔美男子应该就是“玉狐”李少儒了。爱情的力量真是大啊,竟连传闻中刚愎自负,现女人为无物的李少儒,也无可避免的因为爱而变得患得患失的。 唉!谁又不是呢?即使冷静如他,还不是照样无法克制地往感情的漩涡里掉? “我该告辞了,还有要事待办。”这么一耽搁,他真怕自己会来不及救人。 “大哥,你要上哪儿去?你不回抡庄吗?大嫂呢?”一头露水的论语兰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吵得心急如焚的论语剑不得不回答她。 “我要去救人,希柔被劫了。”他忧郁的看着妹妹,表情是藏不住烦躁。“我现在要去召集人马救人,不跟你多谈。还有,别叫她大嫂,我和她尚未成亲,她不过是个责任罢了。”或许是语兰了然于心的表情激怒了他,也或许是他尚未忘记所受的伤,抡语剑自然而的以“责任”作为借口,以掩饰他的心慌。 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口的那一刹那,吴丽清叫住了他,同时给了他一个新希望。 “抡公子,请你到云仙客栈找一位叫袭人的朋友,他会帮你打点好一切。” 他点头,立刻转身离开,往她所说的云仙客栈疾奔而去,连跟语兰道别都来不及。 一到达云仙客栈,抡语剑立刻向店掌柜的询问袭人的房间,然后迫不及待的走上楼。 他轻轻的敲门,等待对方的回应。房门立刻被打开,应门的男人大约同他一般高,一睑莫名的打量着他。很显然地,这位英俊得不像话的男人就是丽清姑娘口中的袭人。 “你是……”那男人不解的看着他。 “敢问阁下是否称为袭人?”抡语剑问道。 “我是叫袭人没错。”他仍是满睑的疑问,“阁下是……” 他连忙拱手道:“在下抡语剑。是丽清姑娘引我来此,说你或许可以帮我的忙。” 没想到袭人一听见他的名字,双眼倏地微眯,口气冷然的说:“我能帮你什么忙?” 奇怪,这人认识他吗?怎么一脸愠意,恨不得剥了他的皮?或许丽清姑娘弄错了,这人并非朋友。 “如果你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只要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在袭人强硬的语气之下,抡语剑只得说明来意,并不解的看着他勾起一抹恶作剧式的笑容。 “丽清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们是土匪?” 他几乎能确定这个人原本是对他存有敌意,虽然他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从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得出来,一切敌意都已雨过天青。 “那又如何,我抡语剑交朋友向来不分职业贵贱或身分高低,你是土匪这事影响不到我。”他甚至有当乞丐的朋友呢,土匪还算是小意思。 眼前这位名叫袭人的男子显然是这帮土匪的头头,只见他唤来一位叫思珞的年轻男子,交代了一番话,跟着又出现几位长相俊秀的男人。 抡语剑十分怀疑这些男人的出身,说是土匪,但个个长相俊俏,就连教养也属一流,完全没个土匪样。 尤其是那位名唤“大刀”的年轻人,更是吓了他一大跳。别说是他,任何人都无法将那细致有如小泵娘的嗓音和那么粗壮的体格联想在一块。 “抡兄,喻姑娘可是在这里失踪的?”大刀的细腔怪调拉回了他的思绪。此刻他们回到喻希柔的失踪现场,也就是那间客栈的门口。 “正是。”离她失踪至今已有四天,不知道她怎么了?必定是受尽委屈吧。 “这可糟了!那绑架之人根本没留下半点线索。”就连脚印也被过往行人踩乱了.根本无从辨认。 “未必!” 蹲在地上的思珞突然冒出这一句话,点燃了抡语剑几乎熄灭的希望。 “怎么说?” 一票人跟着蹲下,查看思珞所说的“末必”究竟是何线索,结果只看到一条红丝线镶嵌在地上的小洞中,显然是某人故意留下来的线索。 “是希柔。”抡语剑不禁勾起一抹骄傲的微笑。他的小女人真是聪明,连被掳走都不忘留下线索。“这是她随身携带的丝线,也是她留给咱们的记号。”要不是他太紧张,失去冷静,早该发现才对。 其他的人闻言全都勾起了一抹微笑,这位姓抡的公子总算肯露出一点人样,从他们被大当家指派要协助他救人的那一刻起,就没见过他神色冷然以外的表情。 “方向呢?”他看向思珞问道。 “往北。”他肯定的回答。 在追踪好手思珞的推断下,他们选择了搜索无人居住的废弃屋子,因为在喻希柔的极力反抗下,必会使投宿变得困难。 事实上,思珞并没想错,喻希柔的确被关在离城镇不远的空屋里,而且处境日益艰难。 接连五日的拖延战术,令扬云霸的耐心正急速流失,再加上他日渐显现的邪念,她真怕,怕他会不管绣图的下落,干脆来个霸王硬上弓。 她该怎么办?她非常明白自己不可能一直拿绣图的下落当挡箭牌太久,可是她也十分清楚,一但洩漏了绣图的去向,她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她并不怕死,但死也要死得有价值,绝不可丧命在杨云霸那种卑劣小人的手里。 语剑为何还不来呢?难道是她留的那个线索他没看到,或是看不懂? 看着窗外逐渐暗下的天色,喻希柔不由得心生恐惧,这代表杨云霸将再一次到来,而她没把握自己是否能逃得过再一次盘问,昨夜他差点翻脸。 救救我吧。喻希柔默默地祈求上苍。但老天恐怕是捂住了耳朵,因为房门被人打开,走进来的人正是喻希柔最怕的杨云霸。 “小宝贝,想我吗?”杨云霸的嘴脸就如过去几天般的狰狞、婬邪,透过昏黄的烛光,更显惊悚。 “少恶心了。”喻希柔尽量保持冷静的说道。由杨云霸身上传来的酒臭味判断,他可能喝了不少酒,还是少激怒他为妙。 “我恶心?”被骂的人极度不悦,杨云霸带着浑身的酒气朝她逼近,她只有不断退后。“你又有多圣洁?别以为有‘大唐第一绣手’的名号就有多了不起,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他边说边朝喻希柔走近,直到她无路可退为止。 “既是个女人嘛……天生就该当男人的奴才,任咱们享用!”在酒精的催化之下,杨云霸早将绣图的事抛到九霄云外,此刻他脑中充满了,根本容不下别的。 “你要是敢碰我,就别想得到绣图。”在绝望中,喻希柔只得祭出最后的法宝。 色欲薰心加杨云霸已决定先占有她再说,至于绣图,等她成了他的人,不怕她不说。 “你省点力气吧。”他的身子就如同他的语气般沉甸甸的压上她的身躯,教她动弹不得。“等你成为我的人,还怕你不说吗?”说完,他便动手撕她的衣服。 不过还没来得及剥掉她的外袍,他便发现自己的身子被人提了起来,随后又被抛向墙角,撞了个满头包。 是谁如此大胆,竟敢打断他杨大爷寻欢作乐? 挺起肥胖沉重的身躯,杨云霸发现自己望进一双生平仅见最冰冷的眼眸之中。那是对清如铜镜的瞳眸,此刻却闪动着最骇人的杀意。 在这一刻他觉得恐慌,整个人不知该往哪里藏。而站在男子身后的三个男人,则是个个抱胸而立,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你……你是谁?”依来人的气势、长相,杨云霸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你认为我应该是谁?”抡语剑回答得轻松,但表情却与他的语气完全相反。 “抡……抡语剑。”天杀的,他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饶……饶命啊。”顾不得是否有损杨氏绣庄的颜面,杨云霸只得不断地求饶。面子算什么,小命要紧啊! “饶命?你客气了。”说着,抡语剑一把提起他的衣领朝另一边的墙壁丢去。 站在一旁的思珞赶紧向旁移一大步,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这一撞可非同小可,杨云霸发现自己流血了,汩汩流下的鲜血很快染红他素白的袍子。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哀号,随即发现自已被抡语剑左一拳、右一拳,打得无力招架,更遑论还手。 “你猜这家伙挨得了几拳?”逸亭边数边问。就他个人的观察,这家伙绝对挨不了十拳。 “五拳。”思珞没事最爱坐庄。“我打赌这人渣挨不到第六拳必挂。” “赌了。”大刀和逸亭异口同声地喊道。 “喂,肥子,你给咱们争气点。”逸亭边叫边数。惨了,才第四拳,那家伙就一副已经快不行的样子,没戏唱了。 “要是敢现在就挂,小心死后还得挨拳头。”大刀也跟着口出威胁。 缩在一边发抖的喻希柔则是被这一幕给吓呆了,不,应该说是惊呆了才对。 这……还像话吗?哪有人拿人家的生命打赌的?虽然她也很想用力踹杨云霸一脚。 “第五拳——挂了!”恩珞兴奋的大叫,惹来“输钱二人组”的白眼。 大刀不甘心的踹了已然昏厥的杨云霸一脚,“没用的家伙,竟然挨不了五拳。” “瞧这家伙浑身软趴趴的,净会欺侮女人。”逸亭也不甘示弱的补上一拳,打得满身是伤的杨云霸更是凄惨。 “谢啦,兄弟.让我大赚一笔。”思珞高兴的咧嘴笑道。嘿,加上前回的帐一起算,大刀他们不去抢钱庄才怪。 “好说。”论语剑淡淡地回道.仍是面无表情。 正当思珞三人怀疑他是否还有正常人的情绪时,他却出人意表的大步一跨,伸手搂住喻希柔,将她紧紧的拥在胸闷.“你受惊了。” 她是受惊了,不过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表情。 他的声音微微地颤抖,显示他正极力控制他的情绪。他的眼神流露出惊慌,明白地告诉她,她在他心中的地位,而这深深地触动了她的心灵。 喻希柔再也忍不住的哭了,伸手轻抚他的脸,这是一个爱她的男人,她何其有幸才能遇见他? 她知道自己变了,但她不在乎。在爱情的包围下谁能不变呢?过去的她害怕改变,但现在她却庆幸自己的改变。 上天引抡语剑出现在她生命里,就是要她去看世界。 透过抡语剑的引领,她相信自己必能看得更多、更远。不为什么,只因为他是一个如此特殊的男人,充满了智慧与自制力。 “这家伙该怎么处理?”虽不想打破眼前感人的气氛,但思珞还是开口问道,因为有些人就是这么讨厌,连昏倒都惹人嫌。 “丢出去喂狗。”抡语剑冷冷的回答。敢碰他女人的人渣,喂狗还算是便宜他了。 “这家伙这么肥,我看连狗都懒得啃。”逸亭摇摇头说。 “我有个建议!”大刀细尖的喊叫声几乎贯穿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逼得大伙只好捂住耳朵。 “有话快说。”思珞喝道。真受不了大刀的声音,他怎么不干脆投胎当个女的算了? “附耳过来。” 一阵耳语之后,接着是一阵哄堂大笑。 没隔几天,便传出杨云霸这一代恶棍被月兑个精光,绑在洛阳城门口,供路上的行人评头论足。 杨云霸遭人月兑光衣服彻底羞辱的消息,未几便传遍大街小巷,成为洛阳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杨云霸本想报复,但在地方人士的强力游说之下,万般不愿的放弃了报复念头,原因是成王府。 因为成王爷在儿子的示意之下,御状一告,立刻将邢连三兄弟告得鼻青脸肿,尽速搬离喻氏绣坊,连夜滚回摇摇欲坠的徐王府,再也不敢打绣坊的主意。 经过了这一连串的失败,杨云霸沮丧的发现到一件事——惹不起抡语剑。不要说是惹不起,就连一根手指头他都不该去碰。现在的他只想求平安,一点贪念也没有,更不要说是那些绣图的下落,抡语剑没率人铲平杨氏绣在就已经是老天垂怜了。 差点被圣旨吓昏的邢氏三兄弟自然也是做如是想,他们知道抡语剑的靠山很硬,但从没想过会硬到连圣旨都请得动。经过了这次教训,邢氏三兄弟决定好好地死守徐王府,再也不敢为非作歹了。 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唯独一个人心有不甘。 站在空无一人的喻氏绣坊,江玄明的眼神是怨恨的.为什么连老天都不帮他?世界上若没有喻希柔这个人,那该有多好? 她就像只九命怪猫,无论他使什么诡计,她都有办法躲过。在抡语剑的保护之下,要取她的性命、夺得她的绣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最可恨的是他们即将成亲,由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显示,他们将于这个月底成亲。一想到这里,江玄明又是一阵心痛。 既然得不到她,何不干脆毁掉她?他无法眼睁睁的看她成为别人的新娘,尤其新郎倌还是可恨的抡语剑。 但手无缚鸡之力的他该如何才能对抗抡语剑及其背后强大的势力?这可真是伤脑筋,他除了模仿之外就没别的长处…… 模仿?对了!江玄明差点忘了自己的绝活。喻希柔一定想不到,他除了能模仿她的刺绣之外,还能模仿一手好字。 他连忙四处翻箱倒柜乱搜一通,冀望能搜出喻希柔亲爹的字迹,供他临摹。 “有了!”他兴奋的大叫一声。手中的帐本正是他要的东西,有了喻老爷的字迹,他就有把握模仿得唯妙维肖。 哼!你们等着接招吧!江玄明在心底暗暗发誓,怨毒的目光流露出一股疯狂。 第十章 打从一回到抡庄之后,抡语剑与喻希柔这一对恋人就被迫“分居”。碍于礼教,也碍于颜面,有夫妻之实的两人只能在临睡前互道晚安,然后依依难舍的回房。 不过,这教人难以忍受的情况即将获得改善,因为明天就是他们的大喜之日。 坐在床沿,准备就寝的喻希柔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就要嫁人了,而且对象还是万中选一的超好男人。 直到来到京城她才了解,自己是多么幸运能嫁给抡语剑,不提别的,光是姑娘们的羡慕眼光就足以将她射穿,她这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是许多姑娘眼中的乘龙佳婿。 但最令她感动的却不是他的杰出,而是他的细心。一踏入抡庄她便发现,仆人早已将从洛阳运来的丝线及半成品做好妥善的分类,只等着询问她的意见。而且不只是这样,连帮手他也一并找齐,全是京城内属一属二的刺绣高手。 她当场靶动地哭了起来,那天以前她从不知道自己竟是那么爱哭,从小到大的独立生活使她忘了“被照顾”是什么滋味,直到他拥她入怀的那一刻为止。 他给了她一切,甚至帮她要回绣坊,而她却无以为报,唯有用她的忠贞、她的爱来回报他。 看着放在圆桌上的凤冠霞被,她突然觉得好幸福。 娘,你就这一次做对!喻希柔俏皮的轻吐舌头,月兑下外袍准备上床睡觉,但一双大手倏地搭住她的嘴,快得让她连喊救命的时间都没有。 她又被掳了吗?不会这么倒霉吧。 “希柔,是我。”抡语剑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顿时放下心来。 “语剑?”她不敢相信的喊道,“你来干嘛?为什么像小偷一样?”还捂住她的嘴巴,怪恐怖的。 “不像小偷行吗?”论语剑苦笑出声,“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做采花贼的一天。” “犯得着如此辛苦吗?”他的表情就像被人拿走糖果的小男生样委屈,教她忍不住失笑,“咱们明天就要拜堂,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抡语剑的回答出人意料。“过去我一直以为所有礼教规范都是必要,而且合乎常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他的话令她双眉微挑,“愿闻其详。” “我想你一定发现到,抡庄的仆人都十分畏惧我吧。” “嗯。”说畏惧还太客气,应该是害怕才对。 “我一向是个条理分明的人,而且容不下杂乱。” 想也知道。他若容得下杂乱,哪会一到绣坊就开始动手整顿?喻希柔暗忖。 “我一直坚信唯有严格的管理,才能维持抡庄的运作,却从未想过这对底下的人而言是否太过于沉重。” 可是她觉得不会啊,抡庄确实是井然有序,只不过气氛也的确显得凝重多了。 “或许你会觉得难以置信,但你教会了我很多事。”而且是他未曾思考过的事。 “我?”喻希柔莫名其妙的指着自己,这句话应该是她说才对,怎么反倒让他先说了。 “就是你,或者说你的绣坊。”抡语剑执起她的柔荑,放进自己的大掌中。她的手是那么的小,小到他仅用一个手掌就可以轻易将它们包住,可是她的独立心又是那么的大,大到令他佩服、汗颜。 “我不懂。”但她知道他一定会解释。 他的确解释了,话中的诚恳再一次让她感动不已。 “这个世界对女性是很不公平的,男人操控整个社稷的运作,却将所有过错归究于女人。你坚强、独立,遇事从不退缩,甚至想办法解决,光凭这点,就令人赞赏。”他轻轻的抹去她的泪水,对他而言,这些泪珠就像是珍珠般珍贵。 “你将绣坊经营得有声有色,对待下人如同兄弟姊妹般,在绣坊;有的只是欢笑,不曾有过丝毫沉重,和抡庄大大不同。”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管理方式。严厉固然会带来井然有序的生活,却没有轻松的欢颜,他也知道仆人在背后批评他太严格,但他从不引以为杵,一直到他到喻氏绣坊为止。 喻氏绣坊或许散漫,但气氛融洽,有个风吹草动,大伙马上动员起来,速度之快比起抡庄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同的管理方式,效果却相同,他曾为此感到困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直到回到抡庄后才豁然开朗。 “我了解你的意思。”她的夫君真是个聪明的人,而且懂得自省。“我管理绣坊的原则是‘心’,唯有从心出发才能获得相同的回报。而你管理论庄的原则是‘理’,但你却忽略了一点,道理是说不清的,你认为有理的事在别人心里感受不见得相同,这也是为什么会有人阳奉阴违的原因。” 抡语剑再一次惊讶于她的聪慧,能娶到一位势均力敌的妻子实在幸运。 “所以说,我们还真是天生的一对。”他搂住她的肩,轻轻的摇晃她,一同看向窗外的夜色。 “就是啊,一加一不一定非得等于二不可,你一半理加上我一半心,一切就完美无缺了。”这是小凝的算数理论,在即将成婚的前夕,她不禁更加怀念洛阳。而抡语剑照例又看穿了她的心事。 “等我们成亲之后,立刻赶回洛阳重整绣坊。”她脸上的落寞教他心疼不已。 “真的?”喻希柔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她一直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我几时骗过你了?”抡语剑轻捏她的鼻尖,“我知道绣坊对你的意义,所以不会任其荒废,更不会让大伙没饭可吃。”他知道她最挂念的便是其他人的生计。 她好感动,双手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要是我想住在洛阳呢?”他的眼神说明了那是不可能的事,她只好退一步,“要是我想偶尔回去照料一下绣坊,那怎么办?你会不会答应?” 抡语剑伸手抱住心爱的女人,认命的说:“那我只好跟着你长安、洛阳的跑来跑去,谁教我要爱上这么一个富有责任心的女人呢?” 她好高兴!打算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再得寸进尺一下。 “那你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她的眼神闪闪发亮,仿佛一只被关了很久的小猫,正等待主人带它出游。 “什么事?”抡语剑提高警觉的问,这小妮子的眼神不太对劲。 “掳走我!现在!”她快被这窒人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 抡语剑不禁笑了。二话不说一把抱起她,施展轻功跃出窗外。 两个明天一早便要拜堂的未婚夫妻,竟趁着花好月圆之际,连袂逃家快活了一整夜,也算是一绝。 抡家是京城第一首富,婚礼的排场自然是不会太小,只见来来往往的宾客络绎不绝,送礼的、观礼的,再加上思珞、逸亭和大刀三人的吆喝声,整个抡庄上下热闹成一团。没多久,成王府的大公子、二公子和其媳妇也一块抵达,更是为婚礼增添了不少光彩。 没见过女圭女圭型美女的思珞,当场就拜倒在抡语兰裙下,一个劲的追着她跑,惹得李少允醋劲大发,也追在后面捉人,身后还跟了个劝架的吴丽清。唯一还称得上冷静的是手执把扇的李少儒,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胡闹,不住地摇着头。 好不容易等到吉时,新郎官终于出现,等他就定位之后,头戴凤冠的新娘也跟着出现。 接着拜过了天地,拜过了高堂,只等夫妻交拜之后便可送入洞房,这原本是令人兴奋、尖叫的时刻,却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震天高喊之下化为寂静。 “等等!”来人身材瘦弱而单薄,一副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你们不能拜堂。”江玄明边说边自袖袋中掏出一张纸片,“希柔和我有婚约,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他的话立刻引来满屋子宾客的哗然,但见偌大的大厅中闹成一片。这当然不能怪他们,谁要这演出比戏棚子的戏码还精采。 “安静!”抡语剑冰冷的语气和目光果真让大伙住了口。 抡语剑的严肃是出了名的,谁也没胆敢挑衅他。 “你凭什么说希柔和你有婚约?”莫非指月复为婚还能闹双胞不成? “凭这张纸!”江玄明将载有指婚事实的婚约书交给抡语剑,上头有喻老爷的笔迹。“这是我前些日子才发现到的婚书。原来喻伯父早已将希柔许配给我,从小就和家父指月复为婚。” 居然有这种事?八成又是这贼人搞的鬼。 抡语剑将新娘子的红头巾拿掉,露出喻希柔清秀柔美的脸庞。在那脸庞上清楚显示不相信和惊讶,一双盈满迷惑的大眼不知所措的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两位“夫君”。 “希柔?”抡语剑不慌不忙的将纸张递给她,要她分辨字迹。 她接过一看,脸色倏地转白,“这……这的确是爹的字迹。”但为何爹从未告诉过她? “你确定?”抡语剑老神在在,似乎这只是芝麻绿豆般大的事,不算什么。 “确定。”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现在怎么办? “她确定了!”江玄明大叫,他所耗费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现在她不能嫁给你了,她必须跟我走!”太好了,早该想到用这一招。 “这恐怕有些困难。”抡语剑仍是一派的优闲,边说过握住喻希柔的小手,给她支撑的力量。 “有什么困难?!”江玄明的尖叫惹来众人不悦的目光,连大刀这个尖叫大王都想宰了他。 “因为……”抡语剑看了喻希柔一眼,得到她的首肯之后才开口说:“我和希柔已经提前圆房了。” 此话一出,一时之间全场为之安静,接着抽气声、口哨声、议论声接踵而至,充斥着整个大厅。 大刀、逸亭、思珞三人笑得跟什么一样,口哨一声接着一声地吹,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一脸正经的抡语剑动作居然这么快。 最惊讶的莫过于抡语兰。她那一向谨言慎行、做事中规中矩的大哥到哪里去了?先圆房?想当初她和少允还曾在他的强力阻止下白做了对苦鸳鸯呢。不过……干得好!既然已经圆房,就算江玄明手上那张婚书是真的,他也没辙。 “你们……你们……”江玄明的梦想瞬间化为碎片,只觉眼前一片昏暗。 “你听见了,我们已经圆房了。”抡语剑的眼神嘲讽,一点也不相信他手上那张婚书是真的。 “但是……”江玄明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既成的事实谁也无法更改。 “没有但是。”抡语剑冰冷的接口道,“你可以选择自己走出走或是被人丢出去,我悉听尊便。” “语剑!”喻希柔连忙出声阻止他的无礼。玄明已经够难堪了,不需要再羞辱他,况且他是她的朋友。 “还不滚吗?”他的语气不再客气。 “但是……” 话甫出口,江玄明便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腾空,两只脚吊在半空中摇晃。将他架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口哨吹得最响的二位年轻男子。 “这留给咱们来处理就行了,不劳新郎倌动手。”大刀用着细柔的嗓音说道,吓坏了在场所有人。 “大刀说得好.你们继续拜堂。”思珞朝两人挤眉弄眼,接着硬是将江玄明当货物般处理,往长安大街用力一丢。 这一丢不仅丢掉了江玄明的尊严,更丢掉了他仅存的理智。原本只是心有不甘的江玄明,受这刺激之后竟然变得有些疯狂。他的眼睛开始发红,脑中的神智也跟着混乱,原本沉睡在体内的勇气仿佛也跟着怨恨一道迸出。 我会报复的!他发誓。他发誓他将尽全力拆散抡语剑和喻希柔,无论用哪一种方式。 在他对天起誓的同时,喻希柔和抡语剑终于在一团混乱中拜完了堂,完成了他们的终身大事。 “语剑、语剑,你在哪儿?”喻希柔轻柔的呼唤声飘过整个抡庄。 她已经找了他一整个早上,她今天非得告诉他,拜堂那天他的行为有何不对。再怎么说,玄明都是她的朋友,他不该那样对他。 用丢的?老天!玄明已经没有多少肉了,再让思珞他们这么一丢,不把骨头也丢光才怪。不行,他不能用这种无礼的态度对待她的朋友,即使他是她相公,她一定要让他知道她的愤怒才行。 只是他还真能躲也,夫妻俩就像在玩捉迷藏似的你跑我追。一会儿是他忙着店铺的事外出,一会儿是她忙着刺绣工作,除了晚上的时间之外,白天他们几乎没有碰过面,更遑论交谈。 不过现在所有该交的绣品都已经交得差不多了,所以她也有时间逮人了。 奇怪,抡庄虽然很大,但她已找了一圈,怎么还未见到他人影,他会躲到哪里去?王总管明明说他已经回来了啊。 难道是在帐房?嗯,有可能。听管帐的老伯说,语剑正在查一笔帐,查了好几天还找不出是哪里出了错。 喻希柔来到帐房,伸手推开房门,想碰碰运气看她相公是否在里头。她的连气不错,因为抡语剑的确是在帐房里,正对着叠叠帐册大皱其眉。 “终于找到你了。”喻希柔露出个“终于捉到你了”的表情,惹得抡语剑的眉头挑得老高。 “你找我?”他合上帐本,决定放自己一天假。“真难得啊!哪里出纰漏啦?”要让工作狂的希柔离开工作,唯有出错一途。 “都没有,乌鸦嘴。”喻希柔哼道,干嘛把她讲得这么现实?“告诉你,我的绣品都交出去了,从今天开始我就轻松了,再也不必为赶工拼命!”她的神情、语气是掩藏不住的得意。 “我想也是。”说完,抡语剑起身将那一大叠令他头痛的帐册—一归回架上。 “你不夸奖我吗?我可是提前交货也。” 注视着她得意洋洋的表情,抡语剑的心中倏地泛起一股柔情。他的小妻子变了,变得活泼开朗,不再隐藏情绪。 这就是他想要的,他要希柔像个正常的十六岁少女,在他的羽翼下成长,快乐的与他并行。 “抡语剑!”喻希柔不禁为之气结。为什么他每次都是这种表情?毫无变化,一点也不可爱。 “我命令你回答我的问题!”她嘟着红唇说,最起码也该夸奖她一声嘛。 命令?这小妮子真不知道死活,以为他稍宠她一点就可以飞上天啦。 抡语剑不疾不徐的将最后一本帐册归回书架,右手支靠在架子的上方,左手撑在腰际,对着一脸忿忿不平的喻希柔投以嘲弄的一瞥。 “我只接受一种命令。”他的俊脸忽地俯向她。 抡语剑高大的身躯像座山般的笼罩着她,处在这股强大压力下,喻希柔只得像只可怜的小动物,不断地往后退,直到无路可退,背靠到书架为止。 “你不问我是什么命令吗?”低沉又邪气的声音倏地响起,就像是最扣人心弦的天籁,勾起她的心跳和狂奔不已的血液。 “不……不用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是我不对,我不该用这种口气同你说话。”此刻他的眼神暧昧、口气暧昧,就踉每晚就寝前一个模样。 她不是讨厌与他亲热,但现在是大白天,礼教告诉她这是不被允许的,更何况这里是帐房,被人撞见了怎么办? “你真勇敢。”他凉凉的讽刺。“勇于认错的精神可佳,但我希望……你能命令我。” 沙哑的语气再加上挑逗的眼神,令喻希柔一阵心荡神驰,脑中的理智、礼教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你希望我命令你什……么……”他靠得这么近,她根本无法思考。 看见她迷失的表情,抡语剑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他希望她能更畅意的坦白自己的感觉,对自己的诚实。 “我希望你能命令我……这样做。”不给她答话的机会,他倏地印上她的樱唇,狂热的采取着她口中的芳香、甜蜜。 “更希望你能命令我……月兑掉你的衣服,就像这样。”他轻巧的解下她的腰带。任它掉落在地上,接着他更进一步剥下她的外袍,露出白色的中衣。 “或是像这样。”他话声方落,她的肚兜跟着中农一起不见,露出她纤柔细致的胴体和雪白的肌肤。 抡语剑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入她柔软的双峰之中。“你的肌肤就像花瓣。”白里透红,宛若飘落在春季里的樱花。 如果她的皮肤像是花,那么他的嘴唇就是采蜜的蜜蜂。 置身在情潮之中的喻希柔只觉得浑身一阵燥热,整个人的感觉随着他嘴唇的游移忽冷忽热。 “语剑……这里是帐房!”她试着阻止他的进攻,提醒他时间不对,地点更是糟糕。 “是帐房。”抡语剑才不管,低头继续他双唇的探索。 “这里没有床!”她有预感她的抗议必定无效,他的眼神明白告诉她,他一点也不在乎。 “是没床。”他同意的说,“但有书架。”在说这话的同时,他技巧性的抬起她的身子,喻希柔毫无心理准备的尖叫一声,然后死命的抱住他,两条腿也紧紧的圈住他的腰际。 “别叫,我的小希柔。你想引来观众吗?”他是不怎么介意,但就怕他的小妻子受不了。 这软软的威胁立刻让她闭上了嘴。她可不想做免费表演,有个惊世骇俗的相公已经够难堪了。 “书架弄得我好痛,而且我怕它会掉下来。”她想尽办法月兑逃,毕竟没人会在帐房做那档事。 “我保证书架不会掉下来。”抡语剑保证道。堆在架子上的帐册起码有上百本,哪那么容易垮。 “但是……”喻希柔绞尽脑汁想找出下一个理由,却在她最熟悉的三个字下打消了主意。 “信任我。”抡语剑的语调就如往常一般温柔,“信任我!希柔。我绝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的确,他从未伤害过她,反而都是她在伤害他。他爱她、包容她,给她充分的自由,放眼整个大唐,有哪个男人能做到这一点? 他做事绝对有他的理由,虽然有时并不见得会对她说明,但从来毫无理由的乱发脾气,更不会随意乱诬赖人。 “我信任你。”她毫不犹豫的回答。 “谢谢你,希柔。” 对抡语剑而言这是最珍贵的回答。他曾对她说过“信任我”无数次,直到今天才获得她肯定的回应。 在目光流转与肢体交缠间,抡语剑和喻希柔找到了他们的未来,那是一个包含信任与相知,人类最为憧憬的有情世界。 “希柔!” 江玄明有气无力的声音自长安大街的一角传来,吓了正要回家的喻希柔一大跳。 “玄明?”喻希柔揉揉她的眼睛,不敢相信的望着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真的是你!你怎么没回洛阳?” 江玄明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径自说道:“我有事找你帮忙。” 喻希柔见他的眼神带着几许疯狂,她愈看愈觉不对劲,有些后悔未带丫环同行。 “我恐怕帮不了你的忙,我还得赶回家,我家相公正等着我。”她真希望她说的是真的,但事实上语剑出城去了,至少要一个月才回得来。 “你家相公前两天离京南下,恐怕没那么快回抡庄。”江玄明显然早打听好消息,做好万全准备才来。 他的回答当场刷白了她的容颜。玄明为什么知道这么清楚?莫非他早已等候多时? “你……你想做什么?” “不想干嘛。”他邪笑道,从怀中拿出一方掺有迷香的绣巾,“我只想要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喻希柔还没来得及问那是什么,眼前随即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在昏倒的刹那间,她的脑中闪过抡语剑俊俏的脸庞和清明的大眼。 语剑! 在喻希柔绝望呼唤的同时,抡语剑正和商家谈生意。 不知怎么地,他的内心隐约感到一股不安,仿佛有什么大事发生。 语剑! 喻希柔的呼唤再次惊扰他的思绪。他并不相信所谓的心灵相通,但心中那股烦躁却教他静不下心来谈生意。他当机立断决定立刻打道回府,至于生意可以先搁在一边。 “在下先行告辞。”在对方老板目瞪口呆的表情之下,抡语剑头也不回的上马离去。 经过了半个月的日夜兼程,抡语剑终于在喻希柔失踪的第十六天回到家。他才踏入抡庄,随即发现庄里乱成一团,所有人全都围着他又叫又跳,颇有语兰逃婚时的味道。 “剑儿,你可回来了!”抡老爷拍着他的眉说,他这爱子回来得真是时候。 “爹,这是怎么回事?”抡语剑问,怎么家中仆人个个急得像无头苍蝇一般。“是不是语兰又闯祸了?”八成是,只有语兰才能搞得大伙鸡飞狗跳的。 “不是,不是语兰。”抡老爷子连忙摇头。他倒还希望发生事情的是语兰,她顶多搞得大伙忙成一团,而不是焦急如焚。“是希柔,她失踪了!” “失踪?!”抡语剑倏地刷白了脸,原来他心中的不安是因为希柔失踪。 “怎么发生的?”冷静下来,抡语剑拚命的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慌张的时候。 “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她半个月前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失踪,据说有人曾看见一名瘦弱的男子同她说话,然后她就失踪了。” 瘦弱男子?抡语剑的脑中倏地闪过江玄明的面容和怨毒的表情,心中有十成把握希柔是为何人所摇。 “我知道是谁带走了希柔。”此刻他们应该正往洛阳的途中。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尽快赶过去,但愿江玄明那疯子不会伤害希柔,否则他难保不会杀了他。 这句话让抡老爷子瞪大了眼,但抡语剑没空理会他爹,他必须立刻起程救人。 “王总管,立刻给我备马!” 一声令下,整个抡庄再一次沸腾。这次他们做得无怨无悔,因为唯一能软化少爷态度的少夫人被绑了,大伙都希望她能早日获救,继续改善抡庄的气氛。 “剑儿,你知道上哪儿找人吗?”抡老爷子急忙问道。 心急如焚的抡语剑转身上马,头也不回的回答道:“洛阳。”随后疾驰离去。 江玄明疯狂的眼神和狰狞的表情在在说明他疯了。 被绑住手脚无法动弹的喻希柔恐惧地发现到这一点,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令人不禁打心底害怕起来。此刻他手中正拿着一块绣巾,像是招降般的挥动着,飕飕作响的声音环绕在空旷的绣坊之内,更显得诡异。 她作梦也没想到他竟会将她绑回喻氏绣坊。真讽刺啊,曾经她是如此害怕离开洛阳,现在却一点都不想回来。在语剑的带领下,她开始注意到世上还有许多新鲜的事值得她学习,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他。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是真的爱他。真心爱一个人并不容易,尤其对凡事皆存戒心的她而言更是比登天还难。 回想起她和语剑共度的时光,她赫然发现到自己的幸福。 爱一个人应当包含哪些呢?是全然的关爱还是适度的骄宠?透过了他的示范,她终于了解,原来爱一个人并不一定就会失去自由,相知相守的感觉是人间最美的爱情。 他懂她,却不会纵容她,这更加速了她的成长。 有爱的地方才是家。 她不禁苦笑一声,猛然想起自己尚未对语剑说过“爱”这个字眼。 她还有机会说吗?她愿意失去一身的才能以换取最短暂的时间,只要能亲口对语剑说“我爱你”,这一生便已足够。 “看看这个,看看这绣巾!”几近疯狂的汪玄明将绣巾摊开,巾上绣的图案正是喻希柔的拿手绝活——牡丹。 “很像你绣的,对不对?”江玄明的口气带着浓浓的恨意,“但无论再怎么像,我就是无法绣出像你绣的神韵来!为什么?为什么?” 狂吼的江立明抖动着瘦弱的身躯,看起来就像来自于地狱的鬼魅,恐怖极了。 喻希柔心痛的闭上眼睛,语剑说的全是真的。要不是她太害怕又太自信,早该看清事实。玄明从头到尾都在嫉妒她,嫉妒她过人的天赋,嫉妒她拥有喻氏绣坊。 他的家境只是普通,爹娘去世之后更是糟糕,他唯一擅长的只有刺绣。偏偏大伙又对他一个大男人,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刺绣这事嗤之以鼻,这更刺激了他的自尊心。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喻希柔为他感到可怜,一个老是想着不公平,又心存怨恨的人哪会有快乐可言?过去的她跟他想法差不多,所以才合得来。感谢上天的安排,让她遇着了语剑,开拓一个不同的视野。 “你那是什么眼神?”江玄明发现她眼中的怜悯之色,愤怒的问,“你是在可怜我吗?”说着他突然狂笑出声。 接着他又忽然止住狂笑,神情阴狠的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我需要的是你的绣图。”他边说边勒住她的颈项,试图逼她说出绣图的下落。 “说!你将绣图藏到哪儿去了?” 喻希柔只感到自己无法顺利呼吸,很显然的,江玄明是疯了。由他不知控制力道这点来看,就可知他已经陷入疯狂状态。 她的眼神逐渐涣散,整个人的神智随着肺部空气的挤压飘过天际,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希柔!” 犹如天籁的声音划过沉重的空气,将喻希柔即将远扬的生命重新拉回体内。 但见失去理智的江玄明就像一个破碎的女圭女圭般,被抡语剑扔在一旁,口吐鲜血。 “希柔!”抡语剑毫不犹豫的低头将空气送入地口中,如此反覆做了几次,她终于缓缓苏醒过来。 “语剑……”她有气无力的抱住他,享受他温暖的体温。“谢天谢地,你及时赶到。”她愈想愈害怕,整个人颤抖不已,“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他安慰道,“在我没有先你而去之前,我不会让你先离开我的。” “你保证?” “我保证。” “感人,真感人!” 江玄明疯狂的声音响遍整个绣坊大厅,握在他手中的火炬照亮四周,更映照出他狰狞的脸孔。 “今天谁都别想离开!”熊熊的火焰倏地吞噬了易燃的布幔、家具。 “这绣坊是我的!”他大声的狂吼,“我才是大唐第一绣手!” “他……他疯了。”虚弱的喻希柔被抡语剑搂着离开火场。火焰迅速吞噬了整座绣坊,也吞掉了江玄明的疯狂。 “哈、哈、哈!”火场里传来他疯狂的声音,宛若鬼魅的哭号声,“我是大唐第一绣手……” “你说得对,他的确疯了。”抡语剑叹道,为名利而疯。 看着挚爱的家园被火焰吞噬,喻希柔不知道该做何感想,只能虚弱的靠着他。 “绣坊没了。”而她竟未掉泪。 “没关系,我再建一座给你。”他知道绣坊对她的意义非比寻常。 “不,不需要。”喻希柔轻轻的摇头,“我曾以为绣坊是我的生命、我的家,我不能没有它,直到玄明这把火把我烧醒。” 抡语剑只是静静的拥住她,一言未发。 “你一定无法相信,看见绣坊被烧,我心中竟有一股难以解释的解月兑感。这绣坊就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网住我的心智、我的成长。从小,我就因为我的刺绣天赋成为人人垂涎的摇钱树,或许从另一方面来说,我自己也要付相当大的责任,因为我知道那是我唯一的筹码,是我能获得重视的唯一方式。” “但那都不是爱。”抡语剑温柔的接口,欣喜于她的成长。 “嗯。”她的丈夫、永远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真是太幸运了。 “有爱的地方才是家,才是心之所在。”在烈焰的照耀之下,抡语剑的脸上充满了爱,而那正是她梦想的家。 “你愿意照顾我一辈子,当我一生的依靠吗?我已经决定从此不再刺绣,再也不能挣钱了。”她累了,再也不想因天赋而终日烦忧。 抡语剑的回答是深情地吻住她,为他的保证封缄。 “信任我,希柔。我将保护你直到永远。” 好一段洛阳情事啊! ——完—— 喧闹的童年 “你的眼睛长得好像猫喔。” 说话的小女孩张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动着长而翘的睫毛,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端坐在书桌后方的小男孩。这个小女孩名叫旋舞,现在五岁,跟着父母来京城作客。而那位被吵得想揍她的小男孩名唤李言梓,是成王府二公子李少儒的大儿子,跟他爹长得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你吵够了没?”李言梓边低头描绘山水边说。要不是碍于她是客人,老早叫她滚蛋了。“你如果吵够了请滚回大厅,别来吵我。” 才九岁大的李言梓毫不客气的下逐客令,那对微扬的猫眼,仿佛是李少儒的翻版。 “你说话好粗鲁喔。”小旋舞根本不把他的侮辱当一回事,反而觉得有趣。“我爹说,做人说话不可以这么无礼,要像一名君子。”像她爹就风度翩翩,和她娘正好相反。 讨厌的小女孩! 李言梓死瞪着越在书桌前不走的小女娃。这个小女娃的确长得很可爱,但再可爱也没他长得漂亮,要不是他老爹三令五申不准他欺负她,他早放狗吓她了。 算了,别跟这种粗俗的人计较,顶多书房让给她便是。 “你要去哪里?” 小旋舞显然不打算这么轻易饶过他,他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丑八怪,你干嘛跟着我啊?”李言梓没好气的说。跟跟跟,再好的风度也让她跟没了。 “我娘说王府很大,叫我一定要跟着你,要不然会迷路。”小旋舞伸出一双肥胖的小手,紧捉着他的袖子。 李言梓连忙甩掉巴着他的小手,嫌恶的检查着袖子,在袖口附近还留有油渍,显然是眼前这位小胖妹的杰作。 “你刚刚吃了什么?”恶心,五个手指印都有明显的油渍。 “鸡腿。”小旋舞的笑容好满足。“你们王府的鸡腿好好吃喔,不过,我们寨里的鸡腿也不差。” 老土!李言梓的眼中掠过一抹不屑,心里盘算着尽快走入。 “我警告你,别再跟着我。”说完,他又往前迈进。不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的白袍下端巴着一双和方才同样油腻的小手。 “把手放开,不准拉我的袍子!”他会被她气死,这件袍子可是语兰婶婶托大唐第一绣手喻希柔阿姨绣的,全天下只有这一件,平日他宝贝得不得了,不敢稍有疏忽,结果却被这个打益州来的小野人弄脏,真是不甘心;偏偏她又是客人,打也打不得。 小旋舞非常听话的连忙放手。就在李言梓以为恶运已经结束的时候,蓦地发现自己的腰带上多了一双手。 “你又要干嘛?”长这么大以来,他第一次看见这么烦人的小孩,赶也赶不走,就像一只苍蝇。 “我很听话啊。你说不能拉你的袍子,又没说不能拉你的腰带。”小旋舞的脑中只记得她娘的嘱咐——紧跟着辛言梓,不要迷路。 白痴! 头顶冒烟的李言梓恨不得掐死眼前的小女孩。忍耐、忍耐,教养、教养!他可是成王府的小小王爷哪,岂可跟这山林野人一般见识? “我现在说了,不准拉我的腰带。”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地提高。 “唤。”小旋舞连忙放手,改拉他的袖子。 “不准拉我的袖子。”李言梓见状简直快气炸了。 “唤。”小旋舞依言放开手,一双胖胖的小手又回到他的袍子下方。 “不准拉我的袍子!” “噢” “不准拉我的腰带!” “噢。” “不准拉我的袖子、袍子、腰带!”震天价响的巨吼声响遍成王府的后花园。 只见一个忙着命令,一个忙着服从,两人就像在绕口令似的,袖子、袍子、腰带换个不停,但无论李言梓再怎么吼,就是无法将小旋舞的小手吼离开他的身体。 “我不理你总行了吧!”李言梓拉开她的手,立刻转身离去,未料腰际会爬上一双铁爪。 他不转身还好,一转身随即气坏了。这是什么魔鬼小孩,竟整个人巴在他的腰际,比水蛭还可怕。 “走开啦!”他寸步难行的往前迈进,小旋舞任他往前拖,就像—个无骨的泥女圭女圭。 “我不可以走!我娘说一定要跟着你,不然会迷路!”这人长得好高喔,他的背也好高,巴得她累死了。 “你娘是笨蛋!”李言梓气得口不择言。难怪他爹说除了他娘以外的女人都是白痴,眼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对啊。”小旋舞高兴的附和,因为她常听她爹这么调侃她娘。“我爹说我娘是笨蛋,但笨得很可爱,纯真得逗人怜爱。” “恶心!”他从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话。偏偏这个讨人厌的小女孩又巴他巴得比壁虎还紧,他只得奋力的拖着她肥胖的身躯,先挨到大厅再说。 “言梓,你在干嘛?” 前方突然传来一个好奇的声音。小旋舞抬头一看,倏地看见一位长相俊美的小帅哥。 哇,怎么这一家人的长相都这么棒啊?她爹虽然也很帅,跟她一样有双秋水般的眼睛,但毕竟太老了,怎么看也没有眼前的大男孩英俊。 倒霉!今天铁定是黄历上的凶日。被命令要陪背后那个小麻烦已经够糟了,现在竟还碰上死对头,真是说有多倒霉,就有多倒霉。 “你没长眼睛啊,自己不会瞧吗?”李言梓没好气的说,他这件宝贝衣服铁定报销了。 “这是谁?”李行徵好奇的走近小旋舞,居高临下的望着她,“长得还满可爱的嘛。”将来可能是美人喔。 “你好,我叫旋舞,从益州来的。”虽然眼前这位帅哥很大方的赞美她,但她还是不敢松手,怕李言梓跑掉。 “你好。”这个小女孩真是有礼貌。“我是言梓的堂哥,李徵。” 原来是猫眼睛的堂哥啊,难怪眼睛有点像。 “谁是你堂弟?你也不过早我一天出生。”李言梓哼道,就是不服输。 “早一个时辰也是早,不论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堂弟。”李行徵的肚量可比他大得多,就像他老爹——李少允。 “你为什么巴在言梓的身上?”李行徵好奇的问。 “因为我娘说我不可以离开他,要不然会迷路。”她十分流利的背诵着段雁舞的叮咛,丝毫不敢忘记。 李行徵差点笑出来,这小女孩说得好认真。 “原来你怕迷路啊!”难怪她一刻也不敢离开言梓。 “没关系,现在你可以放开他,有我在,就不怕迷路了。”这小女娃看起来不轻,言梓大概累坏了吧。 “噢。”眼看着小旋舞就要松手饶过李言梓,突然间她又想起母亲的叮咛,更加用力抱住他。 “干什么?!”李言梓就算没疯也快差不多了,他决定不管什么客不客人,先甩人再说。“你给我松手!”天,这小胖妹的双手还真像铁条。 “不能松!娘说松了就会迷路,就不能回山寨去了!”小旋舞再也忍不住的哭了出来。她愈是哭号捉得就愈紧,李言梓也就愈生气。 “放手、放手、放手!”李言梓也跟着尖叫,九岁大的他从未曾如此失控过。 “不能放、不能放、不能放!放了就会迷路!”小旋舞大声尖地。泪水和着鼻涕全抹到李言梓身上。 他发誓要杀了这个小胖妹。 站在一旁的李行徵连忙拉开小旋舞的手,他堂弟的脸已经黑了一半。 就在这乱成一团的时候,救星到了。 “怎么回事啊?舞舞。” “李爷爷!” 一见到成王爷,小旋舞这才甘心放手往他的方向奔去。成王爷高兴地抱起这个可爱的小女孩,抱着她转圈。 “舞舞乖。”成王爷一看见她满脸的泪水、鼻涕,马上沉下一张股,瞪着两个孙子瞧,“是谁欺侮她?” “他!” “他!” 两位李家少年互相指责,一如平日捅楼子的惯例。 “都给我站好!”成王爷斥喝道。 “舞舞告诉李爷爷,究竟是谁欺负你?”打死这两个兔崽子他们也不可能说实话,不如问当事人。 小旋舞非常诚实的摇头,因为爹说过一个好小孩不可以撒谎。 “他们都没有欺负我,舞舞哭是因为怕迷路。” “喔?”难得这两个兔崽子不闯祸。 他实在很喜欢小旋舞,天真、可爱又不调皮,若能娶做孙媳妇不知有多好。 有了!眼前这两个兔崽子年纪跟她差不多,随便一个都很好利用。 “舞舞,言梓和行徵这两个你比较喜欢谁?”一般来说小女孩都会选行徵,因为他长得俊挺,跟他爹神似,脾气也较正常。 李言梓和李行徵互看一眼,难得有默契的以眼神大喊不妙。他们这满脑子豆腐渣的爷爷不知道又哪根筋不对,动脑筋动到他们身上。 小旋舞左看右看,上瞧下瞧。过了一会儿才慎重其事的说:“我两个都喜欢。” “什么?!” 祖孙三人同时大叫,原本期望逃过一劫的辛言梓更是生气,这小胖妹简直讨厌透顶。 “选他,不要选我!”一生都被这白痴绊住,那他还有什么人生可言? “不要,我喜欢你的猫眼。”小旋舞相当坚持。 “旋舞,你真是有眼光,言梓的眼睛确实很美。”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幸好他逃过一劫。李行徵不禁感谢老天帮忙。“你选他就对了。” “可是我也喜欢你下巴的凹线,很好看。” “什么?!”李行徵的脸色倏地变成跟李言梓一样绿。 “哈!”想跑?哼!李言梓在一旁幸灾乐祸,好不快活。 “舞舞乖,你不能同时嫁两个。”成王爷试着跟臂弯里的小旋舞讲道理。不料,她竟嚎陶大哭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同时嫁两个!我要嫁两个!” “舞舞乖,你只能选一个。” “不要、不要!我要嫁两个、我要嫁两个!” “舞舞乖,你只能嫁给言梓或行徵……” “不要、不要!我要嫁给言梓、我要嫁给行徵……” “舞舞乖,你只能……”“不要,我要嫁给……”“舞舞乖……”“不要不要……”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大唐恋史系列:秋意情缠 大唐恋史系列:洛阳情事 大唐恋史系列:秋飞雁舞 大唐恋史系列:袭人恋 大唐恋史系列:驭狐记 大唐恋史系列:任性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