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二师兄》 楔子 义薄云天! 一手打横在胸前,一手往后拉弓,小脸儿往上仰拾四十五度角,她摆出了个自认为最接近侠女的架式。 没错!侠女! 这正是十九岁的熊惜弱,对于自己未来的人生目标。 熊惜弱母亲早逝,父亲以务农为生,每日辛苦所得仅够父女俩温饱。 辛苦不怕,吃不饱、穿不暖也不怕,怕的是连这么微小的幸福也不保。 在她九岁时,一个地痞流氓霸占了她家薄田,熊老爹带着小惜弱告上官府,却因官府早已收了对方的“关照费”,不但没能秉公办理,甚至还以诬告罪名杖打了熊父五十大板。 被打得开花的熊老爹,又气又伤地躺在床上,拖不过半年就断了气,改上阎王那儿告状去。 乱世里恶人当道,阴司里冤案太多,一时半刻还轮不到熊老爹这一桩,阎王并未显灵,没让牛头马面来拘走这些坏蛋。 眼见父亲冤死,地痞流氓继续横行霸道,贪官污吏的黑心钱叠得比山还要高,熊惜弱不禁要对这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人世间起了疑心。 她疑古书里所说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究竟是真是假? 包疑那让世人盖庙跪拜,享受人间香火的天上神明,有没有瞧见这些恶人的恶形恶状? 最后,花了大半年时光思考的小惜弱,决定要采取行动了—— 她决定替天行道,要去做些她自认为该做的事。 她将父亲死后遗留下的一切换成盘缠,辛辛苦苦地跑进深山里求师。 既然想要替天行道,那么学得一身绝学,才能有办法打倒坏蛋。 她的毅力及崇高目标,打动了深居于黄山,原已不再收徒的“黄山神叟”。 年过八十的神叟收了小惜弱为关门女弟子,却在往后的岁月里,一再地悔不当初。 练武除了要有决心和毅力外,还有一项更要紧的条件叫资质。 他这小女徒相当有决心,只可惜资质太差,差得糟透了。 她粗枝大叶,她贪快毛躁,她做事迷迷糊糊。 才刚学会扎马步就想学轻功,才刚学会吐纳就兴高采烈地往山崖下一跳,结果自然是啪嗒一下跌断了腿。 但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处世乐观,性格开朗,跌疼了也不怕,躺了个把月后,又是一条英雄好汉。 服了熊惜弱的拗气及耐摔耐打,神叟只好再给她机会,只可惜一再验证自个儿一开始的判断没错—— 这丫头,还真不是一块练武的材料! 何止不是块材料,根本是个废材、是块朽木,但偏偏她又对自己信心太满。 扁阴荏苒,十年过去,这丫头除了背会了不少招式口诀,会耍空有架式的鸳鸯双刀,以及力气还真的不小外,其他的本事,难以登得台面。 而神叟原也是一番好意,不想让这虽然没天分,却是心肠极好的徒儿难受,足以从未将实情告知熊惜弱,跟她说她的功夫只能在黄山顶上,找些不会武的老樵夫或是小动物的麻烦。 就在这一日,熊惜弱再也忍不住了,找上正准备闭关的神叟。 “师父,徒儿今年十九有余,都快满二十了。” 嗯嗯,神叟没作声仅是点头,心底生起小小期盼。 盼这徒儿是要跟他说,她和某猎户的小扮儿看对了眼,改变心意,不当女侠想去当贤妻良母。却听见她这么说—— “虽然侍奉师尊乃徒儿职责,但师父应该还记得徒儿当日上山拜师时,为的是什么吧?” 嗯嗯,神叟又是一迳沉默点头。是的,他还记得,虽然他还真想把它忘掉。 “所以师父……”熊惜弱朗声宣布道:“徒儿已决定,该是学成下山,去行侠仗义的时候了。” 嗯……嗯,这回神叟多考虑了一刻后才再点头。 他不得不点头,一来清楚这丫头的牛脾气,二来,也该是让他享点晚福,别再屡受教徒无力之苦的时候了。 虽然他会担心这孩子的前途,担心她的傻劲儿会让她在未来的日子里跌趺撞撞,但仍深信傻人有傻福,这丫头的心肠好,想必老天爷也不会太为难她吧。 此外雏鸟迟早得飞,他总不能看着她一辈子吧。 就算再怎么不放心,也总得放她到外头闯闯,而不是终其一世在这深山里,当个“山里之蛙”。 师徒一场,黄山神叟在熊惜弱临去前,送给她十几本武功秘笈,要她下山后有空再多进修,另外还给了她一袋护身暗器。 熊惜弱接过秘笈,却推辞了暗器。 “谢谢师父!但惜弱武艺高超,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恐怕派不上用场。” “武艺高超”四个字让神叟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丫头,听师父一句劝,就算自恃再有本事,在外头行走时也要懂得收敛,避免锋芒太露,招人讨厌。” “谢谢师父!徒儿谨记师父教诲!” 好吧好吧,既是师父的一番好意,那就快将东西收下,省得师父生气了。 “师父,您待徒儿真好,等徒儿下山后立了一番事业,肯定要将您的名声四处宣扬,让世人都能知晓您‘黄山神叟’有多厉害……” 她一番慷慨激昂的宣示还没完,黄山神叟就已狂咳不断了。 “师父,您还好吧?”见她要走,这么难过? “我没事!”神叟没好气地回答,“惜弱,这正是师父要给你的最后忠告,到外头闯荡时……”他一双老眸漾着恳求,“千万千万别说我是你师父!” “为什么?” 困惑的熊惜弱想了想后,双眸亮出钦佩的光芒。 “徒儿懂了,师父是个不求闻达,高风亮节的隐者,不爱到处炫耀。师父请放心,徒儿一定会忍住,不会跟人说出师承何处,免得招惹一堆钦羡徒儿武艺的人,来扰您清修。” 见她仍是这么少根筋,神叟忍不住担忧了,“丫头,你……坚持要下山?” “徒儿知道师父肯定会舍不得惜弱的,但我早已立定志向,请师父成全。” “那你……自个儿小心了吧。” 期期艾艾了老半天,最后仍是无法将残酷事实道出的黄山神叟,只能觑着徒儿的背影,为她低头祷念了。 第一章 熊惜弱感觉到困扰。 一是她才下山就把师父送她的秘笈及暗器包给弄丢了,二是—— 她下山后第一件要做的事,自是去找当年逼死她爹的地痞及恶官。 却听说那恶官早于三年前,让一群造反饥民给砍下头,就连家当也都让饥民给一扫而空了。 至于那地痞,则听说是让个叫啥“飞天龙”的北方侠客给杀了。 虽说这样的结果也还不错,代表老天爷终究是张着眼的,但…… 但她怎么办? 她学了十年的盖世神功不就派不上用场了吗? 想到这里,熊惜弱不禁要暗怪起那叫“飞天龙”的家伙,真是多管闲事。 幸好她很善于开解自己,难过了两天就没事了。 师父常说,人哪!眼界要放得开,她虽没了家仇可报,但坊间仍多得是需要她去济弱扶倾、行侠仗义的事要做。 自我开解了后熊惜弱重新上路,但在出发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得先做,那就是为自己取蚌响亮绰号。 好比那叫啥“飞天龙”的,光是让人听见,就已忍不住肃然起敬了。 就以往她所听过的江湖绰号,通常都会拿自己最厉害的本事来取,譬如“无影脚”、“铁沙掌”之类的,以此类推,她原想取蚌“十项全能”,却在想到师父临行前的叮咛——切记锋芒太露时作罢。 要不,就以姓氏来取吧。 熊宝贝!……嗯嗯,好像不够吓人吧。 熊胆包天!……不成,像是在叫采花贼。 暴力熊!……因为她力气够,嗯,不太好,这样会吓到小孩子的。 他女乃女乃的熊!……拜托!熊惜弱,这根本就是句粗话,好吗? 研究了老半天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姓氏,还真是不适合取绰号。 最后她只好拾人牙慧,先暂时取蚌“飞天熊”来用,等日后有了更妙的点子再说吧。反正她自恃轻功不错,叫“飞天熊”想来也不为过。 接着熊惜弱去找来块木牌,用炭条在上头写着“女侠飞天熊,想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就这样扛着木牌子四处游走。 一天、两天……几天过去了,她那块木牌除了拿来遮日挡雨外,始终没能发挥效用。 虽然有不少人过来瞧她的牌子,却在看完了后,以一种奇怪眼神瞅着她,像是见了疯子,又像是压根不信她的本事似的。 “喂喂喂!这位大叔!” 连续三天让同一位大叔以同样的好奇眼神打量,熊惜弱受不了了,决定要以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本事有多强。 “姑娘,你想做啥?” 那名大叔被吓得跳了起来,转身想跑。 虽说眼前这位姑娘看来瘦弱如鸡,圆圆脸蛋圆圆眼,面目清秀,梳着两条可爱的麻花辫,丝毫无啥“飞天熊”的熊样,但谁知她会不会突然凶性大作? 见对方想跑,熊惜弱可不松手,死揪住对方领口,揪得对方险些断气,只好粗喘着气停住脚不动了。 “大叔,你别怕,我不是坏人,而是个侠女。我揪住你,只是想做点善事罢了。” “你想做善事?” “是呀!是呀!”她一双“熊眸”光芒四射,“大叔有什么棘手事想要小女子帮忙的,请尽避开口。” “呃,应该……没吧!”只有眼前你那就快揪得我断气的手劲。 “瞧大叔答得这么不肯定,想必是不好意思。”她小小“熊掌”松开大叔的领口,改往他背后重重一拍,拍得对方险些喷血。“大叔,你别客气,就当是我在求你了,让我帮你的忙吧。” 或许是让眼前年轻女子的热情给感动,也或许是因为害怕不点头,会让对方的“熊掌”拍到吐血身亡,总之大叔面有余悸地用力点头。 眼见终于能有机会施展抱负,熊惜弱开心得不得了,却在到大叔家里住了三天后,热情烟消云散。 大叔是个农户,家里养着几头老牛,第一天的工作,是请她去放牛。 也罢,反正那牛凶得紧,能算得上是个危险工作,她就屈就了吧。 第二天,大叔请她去帮忙踩腌菜。 做法是将采得的芥菜先晒干,接着放进缸里,铺一层菜后洒一层盐,层层堆累后让人站上去踩,这么做是为了让缸里空气变少,好排出菜叶里的水分,才能做出能吃上大半年的腌菜。 好吧,虽然同样很无聊,就当是练练脚力吧。 第三天,她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血了。 可并非她所期望的刀光血影,而是帮一头难产的母猪……接生小猪。 那天夜里,让腥红猪血给喷花了小脸的熊惜弱,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大叔,能不能同你打个商量……”猪血一点一滴地从圆圆小脸蛋滴下,让她看起来极为狼狈。“你有没有除了放牛、踩腌菜、接生小猪以外的事要我帮的?” “譬如?” “譬如像是砍断仇家的手,剁掉仇家的腿之类的工作。”这样她才能有机会展现她的武功嘛! 大叔脸上浮出呆滞笑容。 “熊姑娘别说笑了,咱们这儿是个与世隔绝的农村,家家户户以务农为生,耕田种菜都来不及了,哪有时间和人结仇?” “所以你……并没有仇家?”不是让人给追杀才躲在这里的? 见大叔点头,熊惜弱满怀失落。 “也没让人给压榨欺负过?” 见他又是一记点头,她登时由失落转为怒火。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把她谁来当免费雇工呀7。 眼见“熊容”动火,回想起“熊掌”威力的大叔,怕得连声音都发抖了。 “是是是……是你自己吵着要来帮我忙的嘛!” 大叔心里想:你生气?你凭什么生气?该生气的人是我吧!没事带个瘟神回家自找麻烦! 还说什么帮忙呢,让她去放丰,她放到了和别人家的牛起了冲突,害他家大黄挂彩回家,个把月不能下田耕作。 让她去帮忙踩腌菜,她力气大如牛,性子又急,把菜全给踩烂也就算了,甚至还踩破了他两口大陶缸。 就连方才为母猪接生时,母猪产子自然会嗷叫,她居然嫌吵点了母猪的穴道,哪知穴道没点成还用棒子将母猪敲晕,晕过去的母猪自然没有力气生下小猪,害得他们只好伸手进母猪体内挖掏,这才会弄得两人浑身腥臭。 这一切的一切,全是她吵着要来帮忙所带来的祸,而现在她居然还敢生气?有没有搞错! 熊惜弱更火大了,因为听出对方不但不感激,反倒还嫌她多事。 在与大叔不欢而散后,熊惜弱决定改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走,免得再发生同样的遗憾事件。 至于那块“女侠飞天熊”的木牌就先收起,等找到坏蛋再拿出来。 行行复行行,她穿山越岭,这一日来到了个热闹鼎沸,叫做“乌龙镇”的地方。 她一路上靠着打零工挣盘缠,生活或许辛苦,却因内心深处的伟大抱负而不觉得苦,只是一心等待着能让“女侠飞天熊”扬名立万的机会到来。 到了乌龙镇上后,熊惜弱找了间茶馆当起了店小二。 为了不想另惹麻烦,她女扮男装。 在这一日,让她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有了眉目。 “可恶!可恶!真是可恶透顶了!” 一个头上缠着白布条的男人,脚步一拐一拐地走进茶馆。 “哇!吴兄这一跤,摔得可不轻哪!”又是破头又是断腿的。 有人向男子出声招呼,见着旧识,拐腿男子转了方向,神色不豫地走过去。 “什么跌跤?”他往椅子上重重坐下,不客气地提起对方杯子大口灌下,以浇熄满肚子的火。“我这是让人给砸破头的。” “哇!是哪个没长眼睛的敢动我兄弟?跟我说,让我去帮你出这口气!” “你说在这乌龙镇上,有谁会在打伤人后,依旧一副泼皮赖笑的模样?” 听见这话,那原已站起身,说是要帮人出气的男子,支支吾吾地坐回原位。 “你这头、这腿……呃……敢情……是让‘乌龙观’那流氓恶小子给砸破的?” 流氓恶小子?!她听见了啥? 原在茶馆另一端有气无力地抹桌的熊惜弱,赫然竖直耳朵,一把捉起抹布,飞箭似地往说话中的两人方向抹过去。 “喂!臭小子!你抹大爷的大腿做啥?” “啊!死店小二!居然敢用臭抹布抹你沽女乃女乃的花容月貌?” 一路抹去一路捱骂,熊惜弱一边假意道歉一边快速朝目标前进,全然不在乎得着了多少谩骂,只担心漏听了那两人的话,终于,在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后,她捱近了目标。 “怎么?你刚刚不是说要帮我出气的吗?结果一听见是那流氓,就不吭声了?” “呵呵……”男子干笑两记,有些尴尬地低头为自己重新斟了杯茶。“吴兄明明知道我曾在那小子手上栽过数次跟头,断手断脚稀松平常,拗手指、咬咽喉、戳眼珠、被扔进粪水池、被泡进辣椒桶子里,我甚至还曾被他剥光衣服挂在牌楼上,他哪种泼辣手段我没尝过?” 说到这里,男子无奈地摇头。 “对于那个流氓小子我早已不敢再有复仇念头,因为你若敢碰他一次,他就要整回你十次,那厮放刁、撒赖、泼蛮、不守规矩、不在乎人言诋毁,欲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个百分之百的流氓人物,跟这种人怎么能斗?” “谁和他斗了?”姓吴的男人愈想愈生气。“我当然也知道他的恶名晒彰,向来与他桥归桥、路归路,能躲就躲,谁知这回竟被他拿花盆砸破了我的头,打断了我的腿陉骨,临走前甚至还……”他气到连后头的话都挤不出来了。 见他没说完,同桌的男子压低嗓音帮他说下去。 “还拉开了裤裆,往你脸上撒了一泡尿?” 好恶喔!真想吐!蹲在两人脚下的熊惜弱,皱眉吐舌想作呕。 “娘的咧!你连这个也知道?!耙情你……”也尝过那小子的野尿? “你这不是废话!乌龙观离我家仅三条街距离,我和那流氓小子打从他十二岁起就开始交手,他那些下三滥手段,有哪项我没尝过。” “我真是不懂,想那乌龙观好歹也是间知名道观,那流氓小子的两位师父又都是修行中的道长,怎么会教出这样的流氓徒儿?而且还放纵宽容?还有,就算是师父包庇徒儿吧,难道官府里的人也不闻不问,假装没事?”姓吴的男人问得咬牙切齿。 “小时没教好,长大怎么管?再加上道观的观主虽是仁义、仁慈两位道长,可对外主事者却是流氓小子的大师兄,那可是个顶尖儿会拨算盘的厉害人物,因为太了解他家二师弟的脾气了,逢年过节时给县尹、给镇长、给各种疏通管道的礼可从没断过。” “难怪。”姓吴的男人终于恍然并心灰意懒了,“那不就是说咱们若是想报得此仇,等于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了吗?” “有指望!有指望的!” 一把刻意压低的兴奋嗓音,让说话中的两人同时东张西望起来。 “是你在说话吗?”两人互相问向对方。 “是我!是我!是我在说话啦!” 终于弄清楚声音传来方向的两人,同时将视线往下移,看见了个伏蹲在两人脚旁,脸上沾了些地上尘灰,看起来脏兮兮,做着店小二打扮的家伙。 哇!这是人还是鬼?看起来脏死了!两个男人同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两位大哥别害怕,我不是坏人,而是个侠女!你们快点告诉我乌龙观在哪儿,那个流氓又叫啥?好让我去帮你们报仇!” “呃……”天底下真有这么好的事?其中一名男子开口问:“你的帮忙是要索酬的吗?” “当然不要了!”熊惜弱一脸受辱的表情,“我都说我是侠女了,怎么可能还要收钱呢?” 虽然不清楚眼前这位口口声声自称侠女的小家伙,本事究竟有多少,但听见有人说要免费帮忙报仇,两个男人还是争先恐后地开了口。 “乌龙观离此不远,而那流氓小子,他叫做天、威、望!” ***独家制作***bbs.*** 乌龙观 “二师父!二师父!天养有急事找!” “慈阁”屋里,一颗大肉球正在石碑上左翻右滚,贪婪地汲取着来自于石碑上的沁凉,在听见这声叫唤后,无奈地停止滚动,直起腰来套上了裤子。 “进来吧。” 仁慈没好气地往躺椅上侧坐着,一只肥腿架撑在椅臂上,肥手捉过一柄蒲扇猛扬。 热死人了! 有关于这种三伏天的热气,没有人会比身为胖子的他更明了了。 这该死的八徒儿最好真是有急事,否则当心他用“天残腿”将他踹飞出去! “二师父在拓帖?”进屋之后,天养好奇地瞄了眼躺在地上,上头刻有文字的石碑。 仁慈肥手摇扇,没好气的开口,“你管我在做什么!你的急事呢?”老子就是爱用肉身来拓帖,干你鸟事? 听见这话,天养敲头憨笑。 “是的是的,二师父想做啥都成的。天养的急事是……”他换上一张焦急的脸,“师父,有人上门来踢馆了……呃,还是,这该说成是踢‘观’呢?” “我管他踢啥?”仁慈漫不经心地摇扇,“咱们观里的墙可硬着呢,由着他踢吧。” “‘踢观’不是踢观里的墙的意思啦……”天养心急着解释,“师父,那人是来找碴的!” “找茶?!咱们观里几时开始卖茶了?” “二师父!”天养急得跳脚了。“您是真的不懂还是在寻天养开心?人家是上门来找麻烦的啦!” “早说嘛!”仁慈嘻皮笑脸,心底直呼可惜,可惜这老八的拙憨性不如老三,愈大愈不好玩了。“想找麻烦就让他找咀,咱们观里这么多人,还轮不到你倒楣遭殃。你大师父呢?” “到隔壁镇上的‘慈海庵’。找慧定师父下棋去了。” 下棋?!仁慈神情不屑地翻翻白眼。一个老道士和一个老尼姑能有啥棋好下的?八成又是找机会在续往日旧情了,不守清规。 “你大师兄呢?” “二师父忘了吗?大师兄带着大师嫂周游列国,去帮吴越王纂修商策了。” 呿!真是不该让这小子娶媳妇的,有了媳妇没了师父,整日逍遥快活,好玩的从不找他。 “那你二师兄呢?”流氓小子虽然平日让他很头痛,却是绝对不会允许外人找上门来踢馆的。 “自从大师兄到月丞相府后,二师兄就开始接手管收田租的事,他咋儿个才带着天放七师兄一起出门,往邻近县城里去的。还有二师父呀……”天养愁眉苦脸,“那人正是冲着二师兄来的,她说要来为百姓清除地方流氓恶霸,要来替天行道、要来伸张正义、要来——” “要来吃屎的啦!”仁慈没好气地打断徒儿的话。“这世上怎么那么多吃饱了没事干的疯子?他若是嫌日子太清闲,打发他上妓院去替天行道,去安慰小花娘的芳心寂寞吧……” “二师父!”天养吞吞吐吐地举手,“那人……是个女的。” “是个女的?”仁慈脸上终于换上较感兴趣的表情。“生得如何?” “瘦瘦小小,圆圆脸蛋外加一双圆眼,绑着两条麻花辫。”满可爱的。 “衣着华不华贵?看起来有没有钱?”笨徒儿!你师父关心的是这个。 “她的衣裳有些褪色,还有几块补丁……” “够了够了,其他的我不想知道了,叫她上别家要饭去。” “师父,都说人家不是来要饭是来踢馆的啦!她还扛着块木牌,上头写着‘女侠飞天熊,来到乌龙观里铲恶除霸!’”像是深怕别人不知道她叫啥或想做啥似的。 天养的话还没完,已让仁慈迎面喷来的口水给溅得满脸了。 “哈哈哈哈哈……她说她叫啥?叫啥?” “叫飞天熊。”憨天养还当二师父是不懂那三个字怎么写,边抹脸边解释,“飞天遁地的飞天,山林野熊的熊。” “那她可有说她师父是谁?” “没有,她只说她师父是个大人物。而她答应过她师父,绝对不告诉别人她师父是谁。” 仁慈嗤之以鼻,肥手摇扇。 “不知道也没关系,既然能教出这样一个小驴蛋,想必也不会有多大的本事。”还扛块木牌到处走呢,真是有够宝了! “二师父,您还没指示咱们该怎么做,那姑娘的武功底子如何不知道,伹力气肯定是大的,她还将咱们观外的香炉给举了起来呢!”原本观里没人想理她,她气得索性以举高香炉这一招,来引起众人的注意。 “然后呢?”仁慈终于又对这头“暴力熊”多了点好奇。 “结果一个没举稳,将香炉往自己头顶上扣下,整个人被埋进灰渣滓里,现在还在道观外头挥灰呢。” 仁慈闻言再度一阵失控大笑。 好半晌后,他才终于能够止住笑,侧首细思,作下了决定。 “去告诉那只暴力熊……喔不!飞天熊,说你师父是个明事理的人,只要是合理的事我就不会阻止,只是目前威望他人不在观里,她若真想铲恶除霸就得留下来等,如果她愿意留下,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按日收膳宿费。” “她看起来很穷。”八成交不出膳宿费吧。 “没钱就让她在观中干活儿扣抵吧。’ 无所谓,反正在那头飞天熊身上他嗅着的不是钱味,而是兴味。 只希望这头小莽熊,能为他带来忘了三伏天热气的乐趣吧,呵! 第二章 乌龙观里,傍晚酉时。 “小熊!神桌底下有香客忘了带走的烂水果,拿去扔掉。” 黑影快速钻进神桌底下,再咕咚咚地跑出来。 “小熊!梁上结了蜘蛛网,快去除掉!” 黑影找来了木梯,快速往上爬,以拂尘扫出了成串烟尘泡泡。 “小熊!香炉里的灰渣该清了。” “小熊!香客那头的茅房该去扫了。” “小熊!去帮我打洗脚水!” “不对!小熊该先帮我捏筋槌腿才对!” “你昨天不是才叫小熊捏过?” “笑话!你昨天有没有吃饭?敢情是昨天吃过,今天就可以不用吃了吗?” “话可不是这么说,小熊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光伺候你就行了!” “怎么样,不服气吗?不服气就来比画比画!” 住在隔邻,家里开棺材铺的“棺铺西施”杜盼盼,才走进观里就见着这样的剑拔弩张,忍不住困惑地问向天乐、天喜及天涯三位师兄弟。 “很少见你们吵成这样,那叫小熊的究竟是什么?该不会……真是头熊吧?” 杜盼盼边问边好奇盯向那团仍在忙碌中的黑影,却只能瞧见那团疾走中的黑影,有张脏兮兮的小脸。 见美女眸中浮现惧色,三个暗恋杜盼盼的师兄弟,不再为“熊”而战,转而为“护盼盼”抢着说话了。 “放心吧,盼盼,”在众师兄弟里俳行老四的天乐先抢到发言权。“那是个人。” “还是个女人!”排行老五的天喜快快接口。 “是个徒有蛮力却月兑线迷糊,绰号叫‘飞天熊’的女人。”老六天涯急着补充。 杜盼盼俏脸一沉,“你们怎么可以学你们的师父欺负人呢?” 外人或许不知道这问道观的真实情况,但她可是打小就和乌龙观做邻居,且还走动得勤,对于两位老人家平日在观里的恶形恶状,可听多了。 “不是我们要欺负她的……”天涯赶紧摆摆手解释。“那全是她自愿的。” “我才不信呢,怎么可能会有人自愿要当人家的奴仆,供人使唤?” “这是真的!”天乐也急着辩解,就怕让佳人对自己有了不好的印象。“她是自愿在咱们观里工作,也是自愿要让咱们使唤,来抵偿她的吃宿费用的。” 杜盼盼愈听愈胡涂。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姑娘家孤身住在道观里又是为了什么?莫非……”她脸上微露出不安,“莫非是为了你们的‘某位’师兄?” “盼盼真聪明!”天喜弹指一笑,“一猜就中!” 天乐看见杜盼盼闻言小脸发白,身子微颤,知道她误会了,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 “盼盼,你别想太多,熊姑娘是为了二师兄来的,而不是……”不是为了那根你喜欢的木头! 天乐打死也不愿将后面那句话说出,光是想着就已心口冒酸了。 他不懂,真的不懂,不懂怎么会有美女去看上一块木头?难道就因为……盼盼家里开的是需要木头的棺材铺? 杜盼盼吁了口气,小手拍了拍胸口,叮咛了几句,叫他们别再乘机耍弄人家,接着就回家去煮晚膳了。 眼见佳人离去,三个师兄弟也没心情再玩“熊”了,各自做鸟兽散,徒留个终于能逮着空档休息,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喘息的小熊——熊惜弱。 可恨! 熊惜弱没好气地想,都已经过十天了,那叫天威望的流氓是不是让仇家给击毙在外头了,否则干嘛还不回家? 害她“熊”落平阳遭犬欺,整日让那流氓的几个臭师弟给耍着玩,若非心中有个崇高理想在支撑着,她早就不干了。 但说到了那群臭师弟,幸好还有两个是例外,一个是排行第八的天养,另一个则是排行第三的天道存。 尤其是天道存,不但不会跟着众人起哄欺负她,还会主动开口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如果那个叫天威望的流氓能多眼他三师弟学着点,她就不必在这里捱苦了。 但换个角度想,若非那厮够恶够坏够无耻,她又哪能有机会行侠仗义、惩恶除霸?所以,她是不是还得感谢他的坏? 没错!就连他两个师父都说在精神上无限支持她,让她尽避放手去教训小混蛋,由此不难想见那家伙有多么的天怒人怨了。 愈想愈是血脉债张,熊惜弱打直腰杆坐正起来,真心希望那流氓老二赶快出现在她面前,好让她教训个过瘾。 念头一转,她想着与其浪费时间坐在这里长吁短叹,还不如趁着敌营无人之际,再去多探些敌情。 熊惜弱跳跃起身,几个左避右闪快进后,再度潜进敌营——天威望房里去了。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偷溜进他房间。 说是“偷”其实不对,她可是打着打扫的名义光明正大进来,加上打从她一开始来到乌龙观,就讲明了是来对付这家伙的,这事不但观里人人都知道,且还得到了两位“通情达理”的道长支持,所以她压根就不必对自己的行为产生罪恶感。 只见屋内摆设如常,没半点有人回来过的迹象。 窗畔那张酸枝罗汉床上,是前些天她进来时看了刺眼,帮忙叠成豆腐状的被子。 墙边半月桌上有瓶她拿来点缀空间的竹枝插瓶。 紫檀木摆饰架上有几组大小不一的茶壶及笔墨砚台,看得出是那流氓家伙的收藏品。 真的有点奇怪,她一直以为地痞流氓的收藏若非刀剑,就该是画。 包怪的人是她,熊惜弱突然敲敲头并往椅子上坐下。 她明明是要来教训这坏蛋的,怎么会一时手痒地帮这浑球叠被、插枝、擦拭茶壶和墨砚?敌情她还真是当奴婢当上了瘾呀! 她闷闷然地托腮生自己的气,想起方才那三个臭师兄弟,说她徒有蛮力却月兑线迷糊的话。 难道她真的……不够聪明? 但不可能呀!如果不够聪明,又怎能学得师父的盖世绝学? 哎呀呀!不想不想,别再想了! 熊惜弱甩头抛开思绪,自我振奋地跳起来,却不留神地撞上了一旁的鸡翅木抽屉柜,哗啦啦地撞开了一屉子里的东西。 她没好气地蹲身捡拾,看见了百来张凌乱的,类似于手札般的笺纸,上头的笔迹虽有些稚气,却是运笔苍劲有力,宇迹清俊。 这是啥呀? 她好奇地翻看了几张,发现是天威望的日志,还是他小时候写的,她心里想着索性也没其他事,便捧起了笺纸,盘腿坐着看了起来。 二月初七 可恶!我又输了! 愿比服输,所以我必须接受二师父的“圣水”浇顶,他说非得 要这样,我才能懂得要进步。 好臭的一泡“圣水”,我被浇得哇哇叫,二师父却是狂笑连 连。 在师父面前我强忍着,等他一走开后我就忍不住哭了。 不是为那泡臭尿哭,而是哭为什么我的爹娘不要我,让我必须 寄人篱下,必须忍受那样以整蛊人为乐趣的变态师父。 哭红的眼底出现了一双脚,我抬起头,是大师兄。 他不是来安慰我的,他只是冷冷地告诉我。 他说身为弃儿没有哭的权利,如果我要受人敬重,如果我不想 再被欺负,就必须要自己本事足够! 是呀!人要有本事才能受人敬重,那么我的本事又是啥呢? 大师兄毫无疑问地是以脑子取胜,三师弟则是朴朴拙拙地无动, 于衷,像他那样迟钝也不错,至少他不会有被人羞辱的感受,但我 办不到! 为了这个答案我离“观”出走了好几天,发现外头的世界并没 比观内好过,外头同样也是个人吃人、强凌弱的局面,于是我终于 想通了。 如果不想被人欺负,首要之务就是你必须比别人强,然后才能 有本事——去欺负别人! 没错!先主动去欺负人,别等别人欺上门来! 要逞凶使恶地去欺负人!好让人人对我敬而远之,又是怕我又 是躲我,那就没人能再来让我受伤了。 这就是九岁时的我——天威望,对于自己的未来所决定的方 向! 是下雨而屋顶又刚好破了个洞,所以在漏水吗? 否则,她的掌背上怎会一片湿呢? 熊惜弱弄了半天才弄懂,那片湿竟是来自于自己不受控制的泪水。 敝了,她从不是个脆弱善感的女孩,却不知何以,当她脑海中浮起那让恶师父的臭尿给泼淋了一身,埋怨自己遭到父母遗弃的小男孩时,她的鼻子就会泛酸,好酸。 原来天威望并非天生就是个坏胚,甚至他有些儿时际遇与她一样,都曾受过恶人欺辱,只是他们选择了不同的因应方式。 她选择当个侠女,锄强扶弱。 他却宁可当个流氓,以暴制暴。 原来那两个表面上“通情达理”的道长,居然是这样的人物,可恶! 心底百感交集,让她更加放不下手中笺纸,更想窥知那流氓小子在孩提时,究竟是经历了哪些事情,才会在长大后成了个这样的混帐人物。 加上这男人的文笔一流,通达顺畅,好笑之处会让人忍俊不住,难过的地方又会让人心有戚戚,眼看外头天都黑了,她却还舍不得放下。 加上没人想到她躲在这里,是以没人来喊她去干活,更让她乐得躲在这里偷懒歇息。 但为了怕屋内有光让人给发现,她只好月兑了鞋子爬上床,就着床头透进窗棂的月光来阅读。 一更、两更、三更的梆子陆续敲过,熊惜弱由原先的坐着看,变成了躺着读。 堡作了一整天的疲惫,加上看了太久文字所带来的眼酸,终于逼得她神智混沌、困意沉沉地手一松、眼一闭,一不小心睡着了。 ***独家制作***bbs.*** 熊惜弱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是突然感觉到,好像开始在作梦了。 是在作梦吧?要不怎么会听见说话声? 她好困好困、真的好困喔!谁都别想来烦她,即便是梦神! “……娘的!少爷要上床睡觉,床上却躺着个……女人?!呃,那是女人吧?虽然那张脸黑漆麻乌脏兮兮的……” “……好烂的恶作剧!是天喜还是天乐干的?猜到了我今晚会回来,所以想瞧瞧是不是只要是女人,我就会照单全收?’ “……臭娘儿们!闲闲没事居然偷看少爷的日志?当真是不想活了吗?” 在一片窸窸窣窣声后,睡得正香的熊惜弱,突然让人给不客气地摇醒。 “起来啦!”那人喊。 呜呜……这么快天就亮了吗?呜呜……是又要使唤她干活了吗? 不要!不要!骗人!骗人!天应该还是黑的,她还要睡觉、还要睡觉啦! “别闹了啦!”爱困的熊惜弱翻身发出申吟,“无论你是天喜、天乐还是什么天东东的……我好困,我要睡……觉……别吵我……别……”口中呓语还没完,神智又让周公给领走了。 “天喜?天乐?观里何时又来了个天东东?敢情这小娘皮谁的床都卧过了?这些可恶的家伙,一个窑姐大家一块用?还明目张胆地留在观里?是想跟大师兄学省钱,还是想跟我比坏?” 一拍再拍用力打她,黑脸小娘皮却同个死猪似地睡得死沉,拍也拍不醒。 “可恶!居然敢这样不设防地睡死在男人床上,当我会让你那黑脸给吓到了不敢动手吃是吧?成!少爷委屈点陪你玩到底!” 说到做到,那人毫不客气地将熊惜弱翻过身来,快手快脚地帮她月兑衣服。 熊惜弱睡得迷糊,不但乖乖配合,唇畔甚至浮现一朵可爱笑花,她梦见了小时候耍赖地躺在床上,由娘亲来为她更衣。 “谢谢娘……” “娘你个死人头啦!居然敢冲着少爷喊娘?成!待会儿少爷就让你痛快得哭爹喊娘……但说实话,小黑脸,你那笑容……嗯,还怪诱人的,好吧,就看在你这会让少爷心口猛抽紧的笑容份上,待会儿少爷就温柔点待你吧。” 月兑了衣服后他才发现里头另藏玄机,小睡猪胸前用布裹了几层,害得他还得去拿剪子。 “干嘛?是你的老相好们都有怪癖,爱看你把胸部裹得死紧?还是……哇哇!痹乖隆的东,好大的两粒白馒头,居然让少爷难以一手掌握,握了还会滑开,呵!难不成这就是你要绑住它们的原因?胸前沉甸甸的,行动不方便,啧啧啧!看不出一只黑脸小睡猪,竟有如此傲人本钱。” 癘窸窣窣月兑光衣裳,他跳上床去快乐地握住“馒头”。 “辣块妈妈的!既然这是天赐的礼,那么少爷我就要——开、动、了!” 半晌之后—— 噫……呃……喏…… 思思思,现在是怎漾? 睡得昏昏沉沉的熊惜弱神智晕乱地想,被推被打她都能忍受,但是现在……为什么她觉得好像有个尖尖利利的东西在咬着她?而且不光是咬,还有着吸、吮、舐,甚至是捏揉转掐着她的身子……她好像听见了奇怪的舌忝洗声,并且全身像是爬满了蚂蚁似地搔痒起来。 她愈来愈热,愈来愈热,全身血液仿佛都集中到那被蛮咬使坏着的地方。 被咬应该是会疼的,但她却很诡异地听见自己发出了舒服娇软的申吟。 “乖!就是要这样叫,小宝贝!这样少爷才会更疼你的。但也别急着把声音给叫哑喔,待会儿还有更舒服的在等着你……” 小宝贝?什么小宝贝? 她是让梦魇给压身了吗? 就在此时,她感觉到双腿被人给用力拨开,一个炽热的、会烫人的硬棒子在她双腿间撩拨徘徊…… 别再睡了,熊惜弱!这事真的有点不太对劲,你再睡下去肯定会死人的!快点醒来! 用力用力、努力努力,加强念力,熊惜弱终于撑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朦蒙胧胧地往身下瞧去,接着……立刻被吓醒! 有个黑黑头颅正趴在她胸前啃吸着她的胸脯,那是一个——没有穿衣服的男人! “啊——啊!” 她先是骇然尖叫,接着反射性地手一推、腿一蹭,对方却没当回事地轻松化解,一条毛毛健腿压住了她净白赤果长腿,一只巨掌则将她双手往上钳握住,压往她的头顶,两人一上一下地身体紧贴着,暧昧的姿势让她施不出丝毫劲来。 她瞠大水眸,瞪着近在咫尺的一张全然陌生的男性面孔,以及那双笑得好邪、好坏、好流氓的眼眸。 “小宝贝,终于肯醒了吗?醒了也好,玩这游戏,还是要两个人参与的好。” 熊惜弱原还想再尖叫,却让他先看出了她的念头。 “不许再尖叫喔!” 他坏笑地朝她扔出警告,表情虽是笑着,但眸底的警告却是半点不假,大有如果她敢不从,他便要让她吃苦头的威胁恫喝。 “否则我会咬你,像咬你的‘馒头’一样地用力咬你,咬到你听话为止。” 好邪恶的话!好可恶的男人! 熊惜弱又气又恨,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无论如何她是绝不敢再开口尖叫,因为她打死也不想让男人的嘴碰上自己的。 见她没敢作声只敢以快气爆了的水眸恨瞪他,男人又是一记邪肆坏笑。 “小宝贝,你这副气嘟嘟的模样真是好可爱,可爱到别说是嘴了,我还真想把你整个人都吃下肚去,吃干抹净、半点不留……”他低下唇,在她耳畔喷吐着热腾腾的男性气息,“你……许不许?” “许你个死人头啦!”她能够忍住不尖叫,却没办法在受到挑衅时不开口回骂。“你再不快点放开我,我会连个全尸都不留给你!” “啧啧啧!好凶恶的小宝贝!”见她火大,男人反倒更乐了点,甚至逦伸出舌头,贪玩地舌忝舐起她的耳垂。“你不是自己跳上这张床的吗?可没有人逼你。” “我才不是跳上床的呢!” 熊惜弱努力想将螓首扭开,以远离“狼嘴”,及他那会让她全身起疙瘩的侵犯动作。 “我只是读东西读累了,等人等累了,所以才会一不小心睡着了,如果你以为我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女人,那你就错了,我……我……” 她没敢将视线往自己光溜溜胴体上瞧去,只敢用尽力气努力义正辞严的开口o “我其实是个侠女!” 男人终于如她所愿地松开她,因为目前他有更要紧的事得先做,那就是——滚到一旁去捧月复大笑。 终于能够月兑离狼口的熊惜弱,赶紧跳下床寻找被婬贼给扔满地的衣裤,却仅能够套上外衣、中衣及裤子,她的缠胸布全让那色胚给剪碎了。 慌慌张张地穿衣套裤,好不容易完成了的熊惜弱转过脸,看见那个不要脸的色胚仍旧倒在床上抱着肚子笑。 怒火盖过了羞窘,她站在床边骂人。 “喂!我说我是侠女很好笑吗?” “难道不好笑吗?” 男人边笑边抹掉笑出来的泪珠,即便全身赤条条,神色却是怡然自得。 “我从没听说过有哪一家的侠女会等人等到了睡到人家床上去,甚至还被月兑光衣裳,‘馒头’都让人给咬了、模了还不知道醒来提防的。” 熊惜弱气红粉颊,却不许自己退缩示弱。 “错不在我,错在你这婬贼色胚趁人熟睡攻其不备,无耻之极。” 不过她也真是太大意了,居然会以为是梦到娘在帮她月兑衣裳! 噢!她真想一头撞死!但在死之前,她一定要先教训这个厚颜无耻的大色胚! “那么……”男人终于敛起笑容,稍微正经点了,“我可以问问你是在等谁吗?”真的很好奇耶, 熊惜弱没好气的回答,“我在等一个叫天威望的流氓大坏蛋。” “你等他做什么?” “因为我是个侠女,所以要惩恶除霸教训他……”说起了她最在意的事,她终于忘了方才的羞窘,换上满脸的正气凛然,“好让他以后不敢再去欺负别人。” “是这样子的吗?” 男人双手撑在身后,两条精壮结实的健腿大刺刺地张开,似乎对自己的身体感到自豪,丝毫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他笑笑地耸肩,那双尾角上扬的丹凤长眼,笑得更邪更坏了。 “请快来惩罚我吧!女侠,因为不才区区在下我,正是那个流氓坏蛋天威望!” 第三章 乌龙镇上近日有了新热闹可瞧。 就在乌龙观外的广场上,搭了座十二丈见方的擂台。 擂台前高挂着旗招,上头贴着烫金字样—— 明日未时三刻,黄山飞天能大战乌龙观天威望。 有关于决战双方,谁都认得天威望——鸟龙观里出了名的流氓二师兄,但黄山飞天熊又是啥? “那熊……是真的熊吗?”观中两位老道长,终于要清理门户了吗? 一个来瞧热闹的老汉,好奇地问着正在帮忙搭擂台的天乐,回答他的却是自擂台底下钻出来的天养。 “不,邢老爹,你误会了,‘飞天熊’不过是个绰号,那是个侠女。” 侠女?!听见这话,正在敲木桩的天乐,险些一榔头将自己的手掌给敲下。 嘴角暗抽搐,天乐垂低的脸上浮现了黑线。 小熊是侠女?说她是个“瞎”女还比较像。 全观上下只有三师兄及八师弟,这两位宅心仁厚的老实拙蛋,才会接受小熊的“自我介绍”。 莽莽撞撞、迷迷糊糊、急急躁躁,这女人就连当丫鬟都嫌麻烦了,还敢夸口说要当侠女呢!但她有一点确实令人佩服,那就是勇气十足,胆敢去挑战那连自己人都不敢多惹的流氓二师兄。 在那日熊惜弱初登门来找麻烦时,天乐就已托人传讯给大师兄,问这桩事该怎么了结,结果得到了这样的回函—— 摆擂比试,败者任由对方惩治,千万别忘了—— 收观擂费以及设下赌盘当庄家! 丙然哪,这大师兄!即便是人已不在观里了,爱钱的老毛病依旧没改。 至于那被人裁决得以擂台决斗来分出胜负的双方,二师兄是难得没反对地笑着点头,反倒是熊姑娘,居然使劲摇头,大声说不。 “为何不要?”天乐疑惑的开口,“你上咱们这儿来,不就是为了找我二师兄麻烦吗?这是个好机会,你能够当众打败他、羞辱他,事后还能惩治他——” 熊惜弱咬牙切齿地打断天乐的话。 “我的‘不’不是要放过他……”她向来笑容可掬的“熊容”,难得变得面目狰狞。“而是我等不及明日了,我要立刻杀了他!” 虽然天乐对于仅仅一夜之隔,她对二师兄的仇恨,仿佛增添了千百倍感到奇怪,却聪明地没多问,仅语带歉意地回答。 “对不住了,熊姑娘。敝观的事向来得由我大师兄作主,他说了你们这场决斗得收费及设下赌盘,所以你必须给咱们一点时间准备。” 啥?!熊惜弱听了傻眼,这要收费?还要设赌盘? 这些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她……她是在帮他们道观清理门户耶! 那个什么大师兄的,怎么会那么死要钱?将如此伟大神圣的任务玩笑对待! 这间乌龙观根本不是个修道清心的所在,而是间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店! 但不管熊惜弱怎么想,又是怎么不满,天乐等人没鸟她,兴高采烈地去搭建擂台及去筹算赌盘。 在擂台搭好了后,一张大红纸条贴在柱上,明列出观擂费等细节。 成人一名五文钱,三岁以下七十岁以上免费参观,但若遭人群挤伤或遭战火波及,乌龙观一概不负责,团体票凡二十人购票者另有优惠……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天乐那颗精打细算的脑子,已经愈来愈像他最崇拜的大师兄了。 在赌盘对外公布了后,外人的钱还没开始赚进,光是观里头的,就已够让天乐忙不过来了。 “我买二师兄赢!”七师弟天放举手。 “我也要买二师兄赢!”六师弟天涯也赶紧跟着举手。 “我不但要买二师兄赢……”五师弟天喜排开人群,笑嘻嘻地挤到天乐面前,“还要买他能在三十招之内打败小熊!” “我不管你们买谁,先把钱统统交来再说!”天乐朝众人伸直手,“还有别忘了,庄家的抽头费先交过来。”意思是无论谁打赢,庄家都能有赚头。 “让开!让开!全部都让开!大户来了!大户来了!” 一条圆滚滚肥影抱着一口大麻袋,挤开了众人,气喘吁吁地将麻袋往桌子上一扔,“我来了!我当然也是……嘻嘻,全买威望会赢!” “二师父!”打开袋口往内瞧的天乐,脸色顿时很难看,“您能不能行行好,别来搅和?” “谁在搅和了?”仁慈气得竖起八字眉,“我连赌金都拿来了,还不够诚意?” “是够诚意了,但二师父,您这一袋是金砖耶!我跟外头收的都是银子,您若是赢了,天乐拿什么赔给您?还有呀,按这样发展下去,九成九的人都会赌二师兄赢,若再加上您这一袋来搅和,这赌盘还能开得下去吗?” “我不管!我不管!那是你的事情!”仁慈同个蛮孩子似地耍赖跳脚,“我要赌!我要赌!我要赌!人家就是要赌啦!” 众人无言地瞅着仁慈那副泼蛮相,更加确定了二师兄的流氓样,是向谁学来的。 “真的想赌就只许用银子,否则一切免谈!” “人家不要!人家就是金砖比银子多嘛!”买大才能赔大!他又不是白痴。 就在师徒半天僵持不下时,一个刚从练武场回来的男人,在问了天养发生什么事情后,愣呼呼地举起手。 “四师弟,你别担心赌盘弄不拢了,我相信还是会有人看好熊姑娘的。”她看起来真的很认真,人只要够认真就一定会赢,这是他向来坚持的信念。 “哼!是谁?”是哪个搞不清楚状况的笨蛋? 那只巨掌依旧高举着,“我!” 众人闻言眯眸对望,心头同时想着:如果天道存真选择了熊惜弱,那就……就别怪他们对那头小熊更没信心了。 ***独家制作***bbs.*** 未时三刻,乌龙观前擂台上。 擂台下人潮汹涌,一来看擂台赛虽要收钱,所幸不太贵,二来事涉赌盘,凡是参赌者自然都会来观战。 为了不让赌盘出现一面倒的情况,天乐故意让人放出风声,说飞天熊有多强多悍多桀惊难驯,加上天威望平素在地方上招惹的人太多,想见他出丑,支持飞天熊能除恶的人数以百计,是以最后在赌面上,双方总算是得着了平衡,不会太难看。 就在众人殷盼的灼热目光中,对战双方终于登场。 这一头是身着乌龙观铁灰色法衣,交领斜襟,系青结巾、皂绦,足蹬皂靴,头顶上簪冠,薄唇噙着魅笑,手上连个家伙都没拿的天威望。 当另一头的飞天熊一登场,台下先是静默半晌,接着是哀号声不断,甚至还有人跑回家拿鸡蛋,准备来砸场。 因为登上擂台的居然是个身着黑色劲装、绑腿,肩搭外黑内红长披风、手持鸳鸯双刀,梳着一对麻花长辫的……小女人?! 没错,是有人先探听过飞天熊不是男人而是个女侠,但女侠和女人是截然不同的,好吗? 身为女侠好歹得有个走江湖的霸味,若非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就该目光如火、精光四射,哪里会像眼前这个样的? “这是打哪儿来的辣块妈妈‘飞天熊’嘛!瘦瘦弱弱得像只小鸟!她干嘛不叫‘飞天鸟’要叫‘飞天熊’?误导视听!欺骗群众!我抗议!我要严重抗议!这根本是场骗局嘛!” “完了!完了!这回又被可恶的乌龙观给骗钱了!” “呜呜呜!人家的棺材本十两银子哪!” 台下谩骂纷纷,台上的熊惜弱却是一个字也没听到,因为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对手。 盯紧、盯紧,千万别让他又跑掉,此时的她不仅仅是要为其他人报仇,还得加上她自己的那一笔帐。 他月兑光她的衣裳,轻薄了她,更可恶的是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衣冠禽兽!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亏她还为了同情他的幼年遭遇而落泪。 这种衣冠禽兽,就是死了百遍,甚至让人给鞭尸也不足以洗去他的罪! 至于天威望,则是眯着眸子暗暗称奇。 没想到黑脸小娘皮在将小脸洗净了后,居然还是个清秀小佳人。 加上她那傲人的身段,实堪去当个红颜祸水的,只是可惜……他摇头哼嗤,这丫头脑袋有问题,整日傻呼呼地只想当女侠,只想打垮坏蛋。 在双方朝了相后,身兼裁判及赌局庄家的天乐,举掌高喊:“对战——开始!以将对方打落擂台者为优胜!” 天乐放完话后跳下台,看着台上两人一步步地走向对方。 “熊女侠请多指教!” 天威望笑咪咪地朝她拱拱手说了场面话,熊惜弱却是毫不领情地以呸声回敬。 “呸!表才是来跟你指教的,我是来惩恶除霸,来除了你这下三滥的大色胚!大婬虫!大坏蛋!大烂人!大!大恶徒!大流氓……” 天威望掏掏耳朵,转身欲走,吓得身为裁判的天乐赶紧跳上台阻止。 “二师兄,战局都开始了,你还要上哪儿去?” “我不玩了!”天威望没好气地向后摆摆手,“她做人身攻击。” 天乐急了,“这可不是在玩,二师兄,咱们可是跟人收了观擂费和赌金的。” “简单!谁收了钱就由谁来玩!”蛮性发作时,他才不去理会旁人的死活尼! “可是熊姑娘指名道姓只要你!” 呿!只有想打架时才会想到他?这只小熊真是不够意思! “反正我是不跟会做人身攻击的人打架的,加上她是个女人,我又不能甩她耳光、捏爆她,或是朝她眼睛洒石灰来让她别乱讲话。” 即便身为流氓,他还是有他的“流氓守则”要遵守的,好吗? “你安心地打吧,”天乐念头转过,打定了主意,“我不会让她再有做人身攻击的机会。” 接着他往台下使了个眼神,叫天喜及天涯跳上台来,一个负责抓人,一个负责以布帛往熊惜弱嘴里硬塞,让她无法再开口伤人。 委屈你了,小熊。这场赌局对我们很重要,拜托你就忍耐一下吧!两人以眼神向熊惜弱致歉。 谁理你们的烂赌局呀!熊惜弱火大地想将布团挖出,却听见天乐开口。 “熊女侠因出言不逊而遭‘禁言’惩治,请守规矩,别逼本裁判取消对战。” 可恶!意思就是如果她不从的话,这场擂台赛可能会因此取消? 不要!不要!不能说话就不能说话,反正她今天是一定要砍死那流氓的! 至于天威望,本已有些意兴阑珊不想玩了,却在瞧见熊惜弱成了个“哑吧女侠”时,丹凤长眸衔笑地回心转意。 一头不能够骂人的小熊?呵!这个有趣! 不能出声的熊惜弱,瞧见他眸中射出的浓烈兴味,就同那天夜里在床上逗她时的邪气眼神相仿,顿时新仇旧恨齐上心头,她举高双刀劈斩而去,祭出了她自认为最凌厉的“破海斩蛟”,哪知天威望仅是轻松转个身,就破解了她的攻击。 “哇呜!好恶的刀法喔……只可惜内力烂得要死。”破解她的攻势也就算了,那流氓居然还要气她。 气死人了!他居然敢这样子说她! 包气的是她有口难言,连驳斥回去都不行,气红了眼的熊惜弱转身换招,一刀一刀砍去,已不像是在比武,而比较像是在砍杀父仇人了。 她的力气是够大、劲道也够猛,但除了砍断几根柱子,凿破台上几个洞外,无论她如何换招、怎样施劲,却连对方的一根头发也砍不着。 触不着、打不到,她连碰都碰不到他。 十招、二十招。一百招、两百招过去了,她从头到尾只能追着他团团转,任由他笑嘻嘻地主导着所有局势,以及偶尔调侃她几句。 “歪了!歪了!小熊熊,你这一刀合该要再偏左边点嘛!” “我不懂,这问题究竟是出在你师父身上,还是你呢?怎么会这么笨嘛!” “你是在劈空气吗?我人在这边耶!你不过是被人给堵住了嘴,该不会是连眼也被蒙了吧?” “小熊熊,听我一句,赶快改行去卖馒头,肯定会比当个女侠有出息。” 一句满是戏谑意味的“馒头”再度勾起了熊惜弱心头的痛,她没了章法地乱砍一通,却仍是无论如何也触不着对方,她愈砍心口愈虚,脚步也愈乱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会这样?怎么……会呢? 难道她一直以来的认定有错误?她不但不是个武学奇才,反倒是个庸才吗? 天威望的戏谑嘲音不断地在她耳边回响,并夹杂着底下那些看热闹的人们,所发出的嘘声及喝倒彩。 他们个个都说白花了五文钱来看这场烂擂台,什么狗屁倒灶熊除恶霸,甚至有人气不过去地捉起鸡蛋,往台上砸去。 蛋飞上台时天威望自是灵巧避过,熊惜弱却没有,她被迎面击了个正着。 她虽瞧不见自己的狼狈样,却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混杂着碎蛋壳的蛋液,黏稠稠地由她额心沿着鼻子往下巴流去。 她没有伸手去拭,甚至是有些暗自庆幸。 因为那些污秽肮脏恰好能为她盖住正由她眼眶里,因着顿悟、因着绝望而流出的泪珠。 这一辈子她都不可能达成心愿,不可能当个义薄云天的侠女了!。她就连个地痞流氓都打不着了,还怎么去称霸武林,怎么去当个侠女? 原来师父三不五时对她摇头叹息,原来师父在教她武功时常会犯头疼,原来师父不让她告诉别人他的名字,原来、原来……原来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根本没有武学天分,是以习武习了十年也学不好。 自怜自艾的心态让熊惜弱僵愣着身子,没看见又是一堆鸡蛋朝她飞过来,就在此时,一条黑影跳上擂台,以一件外衫为她挡下鸡蛋。 “够了!你们别再闹了!” 听见声音,熊惜弱幽幽转过头去,看见是乌龙观里的老三天道存,为了她,难得没了平日的木头憨性,义正辞严地教训起台下群众。 “有本事的自个儿上来,就会知道光是站在这里,得需要多少勇气。” 见底下安静了,天道存才转过身帮她将嘴里的布团拉出,并用袖子为她抹了脸,稍事清理一下后,才将她转向面对站在一旁冷眯眸、双手环胸,一副局外人样的天威望。 “二师兄,你要打便打,想过招就过招,不要这样戏耍人家!” 教训完贪玩爱闹的二师兄后,天道存将熊惜弱再转回自己面前,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头。 “好好地重新打过!熊姑娘,别乱了阵脚,找回你的信心来!” ***独家制作***bbs.*** 良久良久之后。 小溪畔出现条伤心的纤小身影。 那身影在垂头暗自抽泣一阵后,抹抹眼泪直起腰,打量起溪边那株老柳树,像是在看它够不够支撑她的重量。 “如果你是打算寻短……”手上拿着熊惜弱落在道观里的包袱,出来寻她的天道存,先将包袱塞给她,再木敦敦地开口,“我会劝你别这样轻贱上天所赐予的生命。” 熊惜弱被动地抱着包袱,眼神怔愣地盯着溪水,“除了死,我还能做什么?” 是的,除了死她还能做什么? 天威望在天道存的出面干涉下,终于肯和她面对面地运功发掌,但他只轻松一掌,就将她给打飞了擂台。 她在此起彼落的嘘吼辱骂声中掩面逃跑,逃得太快连鞋都跑掉了,却连回头捡鞋的勇气都没有。 太丢人了!她一辈子都会牢牢记住这一刻的。 “人生除了赢,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天道存开口。 熊惜弱意兴阑珊,“可我的梦想就是惩恶除霸、行侠仗义。”没想到自己那么弱、那么差,她实在不该叫熊惜弱,而该叫熊好弱的。 “梦想是可以改变的,或许……”天道存并不善于安慰人,只是蓦地想起二师兄曾经在台上说过的话,“你可以考虑我二师兄的建议,试着去卖馒头?” 一句“馒头”让原已万念俱灰的小女人,顿时双瞳熠熠生火。 “他去死啦!表才会听他放狗屁!” 如果你知道他要我去卖的是什么“馒头”,你就会知道那个流氓男人有多么的可恶兼下三滥,轻薄人也就算了,还敢拿出来取笑! 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的天道存,想了想后温吞地开口。 “虽说你今日败给我二师兄,伹也不能算是惩恶除霸失败,因为我二师兄只是任性了点、跋扈了点、嘴坏了点,其实他并不是个真正的坏人。” 双瞳里仍燃着怒火的熊惜弱,压根不认同他的话。 “你当然要帮他说话了,因为他是你的同门师兄。” “不,熊姑娘,我这个人是不会说假话的。我是不清楚你怎么会来找我二师兄麻烦的,但如果你曾事先去仔细打听过,就会知道我二师兄出手教训的那些家伙,其实都是因为干了坏事而让他知道了。 “像他前不久拿花盆砸破人家的头,是因为撞见那家伙从乡下拐骗无知少女到城里去当妓女,还有一回打断人家手脚,是因为看见那人用马鞭狂抽身边侍童,还有许多许多回,都是因为他看不过去人家的施暴,这才会出手干涉,否则他是不会无故伤人的。只是他帮人时从不爱让人知道,揍人时却非得闹得天下皆知,久而久之,就在外头留了个流氓恶名,但他也不在乎,甚至还引以为傲。” 熊惜弱听得难以置信,半天挤不出话来。 “我不偏袒私护,也必须承认二师兄的动机或许没错,但用的方法却很不好,以暴制暴,且还故意用很恶劣、很糟糕、很泼皮的方式百般折辱人家,让人恨他恨得牙痒痒的,但那也是因为他打小所接受到的教育,让他只会这样。” 他和二师兄只差两岁,自小一块在观内长大,对于二师兄的心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明了,却是化解不了,毕竟一个人一个性子,他没法子让二师兄同他一样以木愣没感觉的性子,去接受师父们偶尔没人性的戏耍对待。 听了天道存一番恳切的话,熊惜弱突然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难道……她竟是又干了一回蠢事? 难道……天威望只是个行为举止像流氓,其实他并不真是个坏蛋的混帐? 难道……她必须从他身上讨回的公道,只有他轻薄了自己的那一条? 就如同上一回她坚持帮那名大叔的忙一样,没先弄清楚情况就埋头蛮干? 不同的是,这一回她得到的教训很惨,非常惨! 不仅让人给轻薄了,还让她看清楚自己的本事有多糟糕,才会让那么多人给当众羞辱。 那些看热闹的人只知道怪她连累众人输赌,却没想过她何以要上台。 她的一片热心肠,只是再一次让人视作是驴肝肺,当成了废物。 熊惜弱捉着小布包,双臂环着膝头,愣愣地坐在溪畔。 她没留意天道存是在何时悄悄离开,更没留意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白桦树上,有双眯瞪着她的丹凤长眸,始终没放过她的一举一动。 日头在山边逝去,夜幕在天上展开,天空甚至乱线纷纷地下起了大雨。 熊惜弱却是无知无觉地呆坐着,像个失去了生命力的雕像。 天道存说人生除了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么对她而言,那个更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她要好好地想想了,别再让莽莽撞撞的拙蠢性子,再害自己又受伤了。 第四章 傻病是会传染的!天威望懊恼地想。 否则他真不知除了被传染傻病这个原因外,他还能如何解释自己目前的行为。 天色已晚又下雨,他实在是该快点回到观里去洗澡,钻进棉被睡他的大头觉,而不是像个傻子似地待在树上,愣盯着溪边那个自怜自艾的小熊熊笨蛋。 虽然他没打算对自己承认他对她的异常关心,是真的有些怕她寻短。 他最多只能承认,他只是不想见一条冤魂因他而产生,但他依旧是个泼皮流氓、是个坏蛋恶胚,他才不屑当啥好人呢,只有笨蛋小熊才会有那样的白痴想法。 他只是不想让她的死跟他有关,仅此罢了! 这样的托辞让他好过些,也让他能再纵容自己做出看守着她的傻动作。 他在树上淋雨守候,直至那抹纤小身影,闷声不响地倒卧在溪畔。 傻病是会扩大蔓延的,天威望再度懊恼地想。 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飞下树将她抱进怀里,发现她受了风寒,发着高烧,神智已陷入昏迷。 他知道此时若继续任由她躺在溪边,她很有可能最后会滚进溪里去当水鬼。 但无论是当水鬼或水熊,都是她咎由自取的结果,只要不是他将她给气到自尽寻短,全都不干他的事。 不过想是这么想,他的双脚却自有了主张,运起轻功在雨中奔驰,就为了想快点帮她寻个能避雨的地方。 边奔驰他边忍不住暗骂自己:天威望哪!你这个大笨蛋,瞧你在做啥?你不是发过毒誓一辈子不要当好人,也绝不做好事的吗?当个魔王才是你的最高梦想…… 天地不仁,人人都该为自己的生存快乐负责任,旁人无权插手或置喙。 既然都这么想了,那他还抱着这头笨熊熊做什么?干嘛要自找麻烦? 瞧!他果然是为自己找来麻烦了。 一段时间后,天威望终于找着一间破庙,弄了块干净地方,并生起火堆,怕她烧得更厉害,他赶紧从她包袱里捉出干衣,为她褪下全身湿漉漉的衣裳。 在帮她褪下湿衣时他就知道,他果真是为自己找来麻烦了。 虽然这已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果身,却仍旧对她诱人的胴体立刻产生反应,他“那话儿”不肯乖乖听话了。 “下去!”他忍不住对“它”开骂,“除非你是个畜生,才会在人家都病成这样时,还能这么兴致高昂?” 但说归说、骂归骂,他还是忍不住在帮她解去缠胸布,换上干净衣裳前,低头偷啃了几口她那对让他爱极了的“馒头”。 算了,反正他这辈子从没想过要当好人,或是要当君子。 谁教她不懂照顾自己,连累了他得来帮忙,既然他帮了她,那么乘机索点小惠,仍是在他的“流氓守则”范围里的。 天威望帮她换上干净衣裳,为了不要让她的衣服再度被弄湿,他也月兑去自己的湿衣裳,然后才抱着她靠近火堆,以长指作篦梳理她的发丝,帮她把那头湿湿的长发给弄干。 这情况想了想其实还满好笑的,他和她也没见过几回,没说过两句正经话,却已经这样“坦诚相见”两回了,荒谬的是他们不但不是一对恋人,反倒还是冤家死对头。 但他对她的感觉,还是停留在冤家死对头上吗? 他静静瞅着怀里那让火光给染红了粉颊的少女,突然有些看失神了。 这头小熊虽非绝色,却很耐看,是那种愈看愈觉得顺眼的女人。 此外,她那憨直到倔拗的性子,也是她会让人愈来愈觉得“惊艳”的原因,他从没见过有哪个女人,能够像她那样地,天真得叫人捧月复、傻气得叫人心疼、固执得叫人生气的。 醒时的她生气勃勃,一时半刻也停不下。 而此时陷入昏睡状态的她,却像个脆弱的搪瓷女圭女圭,让人打从心底想要呵护,就怕一不小心捏碎了。 弯弯柳叶眉、俏生生的一管葱鼻,还有她生气时就爱嘟高的丰润嘴儿…… 他先是想了想,然后决定顺从自己的渴望低下头,继偷咬她的“馒头”后,再窃去她的香吻。 嗯嗯嗯……真甜、真香,真柔软诱人的唇瓣,如果她的胸乳像馒头,那么她的唇瓣,就合该是蜜糖了。 完蛋!怎么一触着她,他就会有种饥肠辘辘的心慌,馋意满满,甚至才刚被他痛骂过的男性激昂,又不听话地出鞘高举了。 这可真糟糕,他向来率性惯了,从来不曾有过做坏事前还要反复思量可不可以的坏习惯,但怪的是对于这头小熊,他竟兴起了犹豫。 他想起了她在擂台上因受挫而流下的泪水,也想起了她在溪畔想寻死的万念俱灰,想着想着,他那惯于使坏的手,好像怎么也坏不起来了。 但他的手虽想放过她,他的“宝剑”却不肯,它骚动着呐喊,要他重视它的存在,就在他心底挣扎之际,她却扭了扭娇躯,口里发出梦呓。 “娘……” 懊死!这头小熊居然又在喊他“娘”了。 算了算了,也罢也罢,他咬牙切齿地低头看,果然见着了他的“宝剑”在听见这声呼唤时,顿时回鞘。 梦到母亲的熊惜弱抱紧天威望,果真是将他给当成娘,又哭又嚷。 “娘,您是来带走女儿的吗?您是不想再见到女儿遭恶人欺负了吗?” 呃……小熊,拜托别抱得这么紧,还有,千万别用你的“馒头”磨蹭我的胸口,当心我一个撑不住会坏事的……你瞧!你瞧!都是你啦!“宝剑”又站起来了! “娘……” 娘的啦!算你本事!再度软掉! 去你女乃女乃的熊!现在究竟是谁在“玩”谁呀?就知道他是不能当好人的。 她知不知道对一个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男人而言,这样子忽冷忽热、时硬时软,不但会很不舒服,而且还会很伤身的好吗? 天威望这头抱怨连连,熊惜弱那头梦呓不断。 “娘,女儿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爹是让坏官及地痞恶霸给害死的,所以女儿才会打小立了心愿,想当个锄强扶弱的侠女,但……呜呜……女儿本事太差,连个欺负我的流氓都打不过……呜呜……女儿打不过他……” 痹!打不过就算了,两个人手牵手做好朋友吧! 天威望实在很想借梦中熊母之口这么说,但想了想后作罢。 算了,由着她吧,讨厌就讨厌,反正他早让人给讨厌惯了,不差她一个。 “娘,那个流氓叫做天威望,是个很可恶的坏蛋,我讨厌他!我恨死他!我恨不得能亲手将他碎尸万段,有朝一日让他落在我手上,我肯定要把他给剁碎了拿去喂狗!” 听见那才让他窃过香的小嘴,吐出了成串厌恶自己的话,天威望没来由地一个心情低荡,再也无法同往日那般地嘻皮笑脸无所谓,听听就算了。 奇怪,他向来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不知何以在听见小熊连在梦里都那么憎恨他时,他就是浑身难受,心里像是长了根刺似的。 于是他再也忍不住了,在昏沉的熊惜弱耳畔,拔尖嗓音装出女声的开口。 “宝贝女儿,听娘的话,别那么爱记仇,其实那小子并不是真的那么坏,我想他或许、应该、八成、可能……是因为有些喜欢你,所以才爱逗你的,你们之间也没什么大仇恨,只是误会一个接一个,先是他将你给误认成是窑姐,才会轻薄了你,继而你又将他认作恶霸,向他挑战,那时候在擂台上,他也是一个不小心才会对你祭出重掌的,谁会晓得你的武功底子,还真是烂得超乎想象……” “假”熊母被迫停住口,因为发现怀中人儿早已睡晕过去,而且很明显地,方才他那番费尽思量的剖白,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觑视着怀中荏弱的小人儿,天威望忍不住伸手重敲自己头顶。 很好,他现在终于证实傻病是会传染的了,瞧他这个傻瓜做了啥! 笨蛋小熊,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独家制作***bbs.*** 熊惜弱悠悠醒来,张眼看见了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以及一个陌生的妇人。 “熊姑娘,你可终于醒了!” 熬人凑近身来对着她笑,笑容可亲。 熊惜弱张大圆眼,左顾右盼后疑惑的开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您……是怎么知道我姓熊的?而我……又该怎么称呼您?” 熬人掩嘴一笑,“姑娘,你的问题可真多呀!你的病才刚好,快别这么耗神费脑的了,一件一件慢慢来,你喊我伍大娘就成了。你会在这里是因为有人救了你,再将你转托给我,给了我银子让我看护着你,等你醒过来。” “我……病了吗?” 莫怪脑子晕胀胀,身上也软绵绵的,她好像是作了一个好长的梦,梦到娘亲对她温柔怜语,对她百般照拂,让她一点也不像是个没娘的苦命孩子。思及此,她的鼻头又酸了,赶紧转移话题。 “是谁……救了我呢?” “瞧瞧你这孩子!” 伍大娘没好气的摇头,在床沿坐了下来。 “刚刚才叫你别耗脑力呢,你又出了新问题。没错,你是病了,高烧不退,光在我这儿就躺了两天,救了你的人特别交代我,让我别跟你提起他,但我可不敢胡乱居功,免得你将来想报恩情时找错了人。” “将我交给您的……”搜索昏沉沉的脑海,熊惜弱想起了那令人羞愤难堪的擂台战,也回想起了她在溪畔想寻短的举动……“是个男人吗?” 救了人却不愿意让人知道的,怕也只有天道存了吧。 “没错没错!就是个男人的……”伍大娘眨眨眼,笑得一脸暧昧。“而且大娘还看得出来,那是个很喜欢很喜欢你的男人喔!”所以才会在临去前,瞧你瞧得目不转睛,脚底像生了根似的,拔也拔不开。 回想起天道存那木头男,熊惜弱皱了皱眉,知道大娘肯定是老眼昏花了,但她不想再多问,因为不愿意和乌龙观里的任何人,再有丝毫纠缠了。 见她不问了倒头躺下,反倒是伍大娘忍不住好奇的开口。 “你不想……再多问点有关于‘他’的事吗?” “不了。”熊惜弱乏力地闭上眼睛,“我对于他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 “是这样子的吗?算了,我看你还是很累,那就再多睡一会儿吧……” 伍大娘起身踱开,却忍不住边走边低声嘀咕。 “原先我瞧他毫不避嫌地亲手为姑娘更衣,还想着他应该和姑娘交情很不寻常呢,怎知你居然对他毫无兴趣?唉!看来又是一桩郎有情、妹无意的例子了……” 难怪那多情男子要将这位姑娘托给她这陌生人来照顾,还在离去前说什么自己还是快点离开,省得让她醒来时见了他,又要生气了的话,原来是如此。 伴随着脚步声的离开,门扉被静静关上,躺在床上的熊惜弱却是瞪大水眸,好半天无法消化甫从大娘那儿听来的消息。 什么?!那木头男居然……居然帮她换衣裳?!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间乌龙观里,真的是没半个好东西吗? ***独家制作***bbs.*** 熊惜弱不知道这究竟是有人故意的还是碰巧遇上,伍大娘及其夫伍大叔,居然是以卖包子馒头做营生的。 小熊熊,听我一句,赶快改行去卖馒头,肯定会比当个女侠有出息。 她永远记得那流氓男人跟她说的这一句,原已指天画地发了誓,这辈子无论如何也不要跟“卖馒头”三个字扯上关系,但随着她的身体日渐康复,一来日子闲闲没事可做,在对武学彻底死绝了念头后,她也懒得再练功了,二来,老是吃人住人的也会不好意思,总得找点事来帮着做,于是她开始帮伍家做馒头。 这一接触了后才知道,做出普通馒头或许不难,但要做出可口美味的馒头却不是件容易事,它多得是窍门需要学习牢记。 伍大叔坚持要让顾客吃到馒头最天然的面香,每日都得在睡前费神地备好面团,好让面团能有足够时间充分发酵,然后他们还得在天还黑着的时候起床生火,揉面、包馅,最后上笼蒸熟,才有办法让顾客在天方破晓时找上门来,吃到香喷喷、刚出炉的馒头、包子。 不光是包子有分肉包、菜包、素包、韭菜包等多种款式,就连馒头也是极有学问的,除了坊间常见的白馒头和黑糖馒头外,伍大叔还研发出了几种新鲜口味,例如玉米馒头、麦子馒头、芋头鲜女乃馒头,以及花生鲜女乃馒头等。 其中最受欢迎的是鲜女乃馒头,那可是伍大叔特意在家里养了头乳牛,以每日现挤出的乳汁,煮沸后加入面团里所制成的,制作过程中绝不搀加一滴水。 就是这样现挤现做,所以鲜女乃馒头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女乃香,且因为面团发得充足,嚼来弹牙兼带劲,老少皆宜。 在开始帮忙时,熊惜弱曾经试过帮忙削芋头皮、除玉米粒,甚至帮忙包包子,结果却愈帮愈忙,她不是将自己的手连皮带血削进馅料里,就是包出了既大且丑,连开口都合不拢的过肥包子。 左看右看,就连伍家十岁的小女儿伍巧宜,都比她要包得好。 回想起先前她曾帮人踩腌菜,却踩破了人家陶瓮的经验后,熊惜弱不敢再动手,垂头丧气地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 伍大叔看见她,笑咪咪地定过来,给了她一坨面团。 “熊姑娘别难过,天生我材必有用,既然你手劲大,不如来帮我揉面团吧。” 熊惜弱将面团接过来,眼神满是羞惭。 “那多不好意思,我这么大一个人整天吃你们、住你们的,却只做这么丁点小事。” “熊姑娘这话说得不对,揉面可绝非小事喔!” 斑头大马的伍大叔原是北方汉子,是为躲避战祸才移居到南方来的,听了她这话,毫不客气地开口训人。 “无论是做包子或是做馒头,除了料鲜实在外,这揉面团的功夫才是最大的关键,要力气够、要耐性足、要不断地反复推揉,要用心将手中面团揉出属于它的生命力来。” 真是这样子吗?熊惜弱原是有些不信,当是伍大叔为了怕她难过才会这么说的。 伍大叔看出了她的疑惑,便叫她以一个没揉过的面团,和一个经过她全心全意认真揉过的面团拿去蒸熟,并要她各自吃完后再告诉他感想。 吃完之后,熊惜弱恍然大悟了。伍大叔没骗人,明明是同样的东西,却因为用心及不用心,结果真是天差地别。 就在那一瞬间,她想通了何以过往,她无论是学武或是做什么都弄砸的原因,因为她贪快躁进,忘了把最重要的一颗心给放进去。 “嗯!”熊惜弱用力点头,眸光灿烂如金,“谢谢伍大叔,我终于懂了!” 就从那一日起,“女侠飞天熊”向过往道别,不再舞刀弄棍了。 她的手,决定改去揉面团做馒头了。 第五章 泣心湖畔,黄昏时分。 泣心湖位于绍兴城外,汇集了附近几处山头的水源,湖畔恣意生长着白色的野姜花及芒草,颇有股空山灵谷的幽远意境。 在这片湖区,有渔人荡舟,有住在村里的妇人们来此洗菜涤友,有贪凉快的孩子们到这儿玩水,有莲花清幽幽地自谢自开,湖里还有着数不清的鱼虾蛙蟹。 而在最近,湖畔那原是个画师所居住的小屋,突然开始飘散出属于馒头的香气。 卖馒头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长得并不很美却很耐看,尤其她天性乐观,常常眼儿弯弯、唇角上扬,看得人心情舒畅,心情也会跟着好转。 难怪那姑娘要说她卖的是“开心馒头”。 在看见那样和煦的笑容,吃过好吃得会弹牙的馒头后,还真是很难不跟着开心起来。 那姑娘也不知姓啥叫啥,小屋外又不挂个招牌,只是每日里会固定早晚两回由屋内飘出馒头香,让附近的居民,以及来此垂钓游玩的人们借着香味,知道又有热腾腾的馒头出笼了,后来人们索性喊她“馒头姑娘”,小孩们则喊她“馒头姊姊”。 “馒头姊姊!馒头姊姊!”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趴在小屋窗台上,脸上漾满热情甜笑,脏兮兮的手上握着几枚铜钱,对着小屋里喊:“我要三只小老虎!” “又来买小老虎啦,小丫。” 听见声音跑出来的是脸上带着面粉印,笑容亲切的馒头姑娘,她接过铜钱,然后拍了拍手掌,两手叉腰,故意沉下脸来。 “姊姊的馒头是不卖给手脏脏的人吃的喔,要不我的馒头是会伤心的,进来吧,姊姊先帮小丫把手洗干净了再吃。” 小丫乖巧听话,由着馒头姑娘先帮她把手洗净,再转身自蒸笼里取出三枚捏成老虎模样的鲜女乃小馒头。 “幸好!幸好!”小丫露出少了颗门牙的快乐笑容,“我好怕姊姊会把老虎给卖光光喔!” 馒头姑娘笑咪咪的蹲低身子,抬手揉揉小女孩发顶。 “放心,姊姊知道小丫属虎,最爱吃老虎,所以每天都会特地多捏几只的。” 幸好她发现自己在孩提时,跟着爹玩捏面人的手艺还在,这才能够捏啥像啥,并且拿来运用在做馒头上,找着了一块独属于她的蓝天。 这些爱吃她做的馒头的小孩——尤其是眼前这天天来报到的小丫——则是让她对自己重拾信心的大功臣。 “馒头姊姊真的是天下第一第一、第一第一的……”正在吃“老虎”的小丫,快乐地竖起大拇指,“大——好——人!” 被她逗笑的馒头姑娘原还有话想说,却让外头传来的一迭连声叫唤,给喊了过去。 “馒头姑娘,十二生肖快给我来一组,要不我家那昨儿个没吃着十二生肖的宝贝孙子小祖宗,今儿个晚上又要给我闹着不肯吃饭了。” “馒头姊姊,我要一个羊女乃馒头和一个黄色小花馒头。” “我要上回你捏的那个像是羊角的馒头。” “馒头姊姊,人家想吃桂花香香馒头。” 此起彼落的叫唤声让馒头姑娘忙得差点应接不暇。 等到月上柳梢,家家户户回家吃饭,她灶上的蒸笼也都清空了后,才能得空坐在屋外院里泡盅热茶,优闲地吃着她为自己留下的馒头。 她边吃边忍不住笑,想起小丫说她是天下第一第一的大好人了。 若早知卖馒头就能成为“天下第一”,那时候的她,又何须费那么多精神去练非自己所长的武功,非要去当个锄强扶弱、扬名立万的侠女。 没错!当个一代女侠正是她曾有过的梦想。 她就是那个在乌龙观外受挫,大病了一场后,重新择定了人生方向的熊惜弱。 她原先是在伍大叔铺里帮忙做馒头的。 但老实说人家铺里并不缺她这个帮手,在人家家里久住总是不妥,再加上伍家铺子离乌龙观并不远,这也是她在身体康复后,跟伍大娘提了几次说想要走的主要因素。 伍大娘原是不肯放她走的,认为放她一个姑娘家孤零零地在外头怪可怜的,却在她不死心地提了多次之后,这一日,伍大娘手里拎了个小布包,来到她房里。 “惜弱,我知道你一直想走,成了成了!就依你吧,这阵子我瞧你馒头学得挺上手的,这个布包你带着,去找个好地方开间馒头铺子吧。” 熊惜弱好奇地解开布包,发现里头搁着一大堆白花花的银子。 “不!伍大娘,”她摇摇头将布包推回去。“我不能拿你们的钱。” “谁跟你说这是咱们的钱了?”伍大娘瞪了瞪眼睛再把布包推了过去。“咱们这馒头小铺可没这等阔气,还能有本事资助你开铺。拿着吧,这是救了你的男人拿来的。” 天道存?!他来干什么? “他来过?”熊惜弱听了直皱眉头。 “何止是来过,还来过好几次呢!”伍大娘边笑边点头,眼神里闪烁着暧昧光芒。“那男人对你可真有心哪,每次来都不许我说,只是问我你复原的情况如何,然后隔得远远地瞧着你同我家丫头玩,瞧着你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他就是听我说了你想离开,才特意送了这些钱来的,还要我骗你说是我当家的钱,但……” 伍大娘笑着打哈哈。 “这阵子你与咱们朝夕相处,自然清楚咱家可没这等财力,更何况就是因为朝夕相处结深了缘……”她心疼地拉起熊惜弱的小手放进自己掌心里轻拍着。“我早已拿你当自家亲妹子看待,实在很想见着你成双成对,有人照应,别老是一个人东飘西荡、孤孤单单的,所以也就想要藉此机会再劝你一次。” “劝我什么?”熊惜弱不懂。 “劝你呀——”伍大娘拖长尾音,“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么好的男人你干嘛不要?” 吧嘛不要?熊惜弱听了傻眼,她当然不要了! 她对那块木头压根就没感觉,要她跟他凑成一对?那遗不如让她去吃馒头吃到噎死算了。 不愿多费唇舌解释,但为了让伍大娘安心,熊惜弱点点头将布包收下了。 问她既然不喜欢人家,又干嘛要收人家的钱呢? 废话!她当然要收了,先别提乌龙观的人将她害得有多惨,就连木头男自己,都趁她重病无反抗能力时,偷吃了她的豆腐,所以来自于他们的钱,她拿得心安理得。 熊惜弱拿了钱后便离开伍家,在寻寻觅觅了个把月后,看上了这幢位于泣心湖畔的小屋。 这屋子的上一任屋主是个以卖画为生的画师,原本在她上门要求买屋时,凶巴巴地将她赶了出去,说这小屋里全是他的灵感,打死了也不会让出的。 敝的是隔天一早,画师居然主动跑到她住的客栈,来敲她的门,说是改变了主意,要将屋子转卖给她。 “为什么?”一早起来神智还迷迷糊糊,睡眼惺忪的熊惜弱困惑地问道。 “你管我为什么……” 那画师原是拔高嗓音,语气带着愤恨,却突然放低音量,左顾右盼了一下,再用他那在一夜之间,神奇“长”出的黑色眼圈,愁眉苦脸地哀求她。 “总之姑娘,你就高抬贵手,求求你快买了我的屋子吧!” 呃,既然人家都这么诚心诚意地来求她了,她当然得点头,给个顺水人情了。 真好真好! 好像自从生了那场大病后,她往日霉运尽除,变成心想事成了。 熊惜弱就这样在位心湖畔住下,每天开开心心地揉面团、卖馒头,直到那一天—— “你说这里到底有啥魔力,能勾得咱们师兄三不五时往这里跑?” “谁知道他在想啥……嘿!你瞧你瞧!那儿有个熟人耶!” 下一瞬间,两条人影如旋风般扑来,冲着在院里浇花的熊惜弱齐声吼—— “飞天小熊!你怎么会在这儿?” 一听见她的往日浑号,熊惜弱停手愣脚地在心里叹气,叹自己的运气又要变坏了。她面色不豫地抬头,看见来人是乌龙观里的老六天涯及老七天放。 没好气地眯眼瞥视两人,她不悦的开口,“这句话该由我来问吧!这里是我家,你们来做什么?” 此时,恰好小丫上门来买馒头,只见熊惜弱立刻换上笑脸,满足了她最亲爱的小客人,但一等小丫走开,那张晚娘面孔立刻换了回来。 谁管她晚娘或是早娘的,那两个如饿死鬼投胎的师兄弟,注意力压根就不在她身上。 天涯大叫:“哇!没想到我们的飞天熊女侠居然还会做馒头耶!天放,你瞧!这只猴子捏得多传神,多像你呀!嘻!” “哇!要我说那只猪才是按你的样子捏的呢!六师兄,像不像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味道……” 天放捏起一只小猴往嘴里一丢,顿时眼神一亮。 “没想到还挺好吃的耶!小熊,你要不要跟咱们回观里,你做馒头,咱们帮你拿去卖,帮你赚大钱……” 熊惜弱咬紧银牙,将整笼馒头塞给两个爱吃鬼,再将两人用力往外推去。 “走走走!快点走!爱吃馒头我全送给你们了,不用钱,只求你们回去之后,千万别跟人说我在这里,也别再来烦我,让我一个人安静地过活!” 她对这里生了感情,喜欢这里的环境和邻居,所以除非是逼不得已,她不想搬走,真的不想。 她原希望能以那笼馒头,以及那两只饿鬼体内或许残存的同情心,他们能够放过她,让她如愿地安静生活,没想到这个美梦很快就破灭了。 “我要买馒头!” 翌日清晨,熊惜弱先是听见霸气的熟悉嗓音,才抬头,赫然惊觉“他”的存在,若非她强自镇定,手上的蒸笼早已惊吓落地了。 “我没有馒头能卖给你。” 她得先深呼吸才有办法出声,转过身将蒸笼放妥,盖上竹盖,别说是卖给他了,她根本连馒头都不想让他瞧见。 “你撒谎!”天威望不悦地伸长手指,“那里不是有着整笼的馒头吗?” 她回避着他的眼神。 “那确实是馒头没错,但我不想卖给你,一颗也不想,因为你根本……不配吃我做的馒头!”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针对我?”他生气握拳,往窗台上槌下。“天涯、天放来时,你就给他们馒头?” 要不是瞧见那两个小子出击得逞,他想着她可能已对先前的事尽释前嫌,否则他也只敢停留在远远观望守护的阶段,不敢上门来找她。 虽然天知道他有多想和她说话,多想见她对他像对别人一样微笑,多想象那两回一样,将她剥光光地搂在怀中上下其手,啃尽她的“馒头”…… “咳!”天威望用力咳一声,逼自己止住幻想,免得在她面前出丑。 他告诉自己,对于这头笨笨小熊他得慢慢来,在经过了那么长久的观望守护及思考后,他确定自己是真心真意地喜欢上她了。 这种喜欢并非单指她的娇躯或她的“馒头”,而是喜欢她的喜怒嗔骂、一举一动,所以他必须要对她多点耐性,必须要多按捺住自己的坏脾气。 他知道刚刚不该槌那一拳的,无奈江山易改,流氓性难移呀! 丙不其然,见他发横她也凶起来了。 熊惜弱抬起头,以厌恶的眼神瞪着他。 “我给他们馒头,那是因为他们并不是坏、蛋、流、氓。” “才不是那样……” 罢刚还说要忍耐呢,但天威望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尤其是在受到她恶意挑衅的时候。 “你只不过是输不起,怪我让你在擂台上难堪。但别忘了当初是你自己上门来找我麻烦的,还有,若非是我一掌将你打清醒,你又哪能决绝地舍弃了一代女侠的春秋大梦,改来此卖馒头?” 熊惜弱懒得去分析他的话是对是错,反正只要是他说的,她就全都当成屁! “没错啦没错啦,我就是输不起啦,我就是讨厌你啦,你还不快点滚?流氓!” 愈听愈火大,天威望吼了回去。 “如果我真的要对你耍流氓,你这间小店还禁不起我的破坏。” “哼!只有没大脑的人才会处处使用暴力,用拳头逼人家听话。” “哼!真正有大脑的人就不必整天窝在家里揉面团、卖馒头了。” “揉面团、卖馒头是我的兴趣,干你屁事呀?” “那吃你的馒头也是我的兴趣,你为什么就是不许?” 一句月兑口而出的“吃你的馒头”让两人同时脸色一变,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一夜,他快意地大啃她“馒头”时的绮色画面了。 毫不犹豫地,涨红粉颊的熊惜弱一巴掌往天威望脸上掴去。 “吃什么馒头?去吃锅贴啦!” 巴掌呼完后窗板砰地摔落,大门跟着落栓,店家决定打烊了。 第六章 赏他锅贴吃是吗? 成!既然她要跟他来硬的,那他也不再跟她客气,让她瞧瞧他这成天被她骂是流氓的流氓,在真心想要发横时,有多么的野蛮。 他决定跟这头小熊,正面开战了! 他不要再像个小贼似地只能远远偷看她,而是要正大光明地与她“对看”。 他要逼她正视他的存在,要她张开眼睛看见他,闭上眼睛时想念他。 缠她、缠她、缠到她投降,所以他决定要在她铺子对面盖间房子,和她当起对门邻居。 他只负责择定目标,出劳力的事可不归他,因为他可是流氓二师兄,以整虐师弟们为乐的流氓二师兄。 天威望回道观找来帮手,独留天乐看家,将天喜、天涯、天放及天养,当然还有那干活儿最勤快的天道存,全都找过来帮他盖房子。 至于他自己呢?只须负责跷起二郎腿,窝在椅里睡觉,静心等着他的小屋落成就行了。 “我不懂耶,二师兄。” 连续工作没合眼,眼皮直直往下坠,在入了夜后还得强打起精神搅拌灰泥的八师弟天养,终于按捺不住好奇的发问。 “你怎么会突然决定要搬来这儿?就因为对面住着熊姑娘吗?但你以前不是很讨厌她,甚至讨厌到和她上擂台比武的吗?” “辈分比人小的就多做事少说话!” 一颗小石凌空飞来,正中天养的额心,疼得他哇哇跳叫,而那射石的凶手仍是好整以暇地合眼躺平在椅子里。 “二师兄想做什么需要跟你报告吗?多学学你三师兄,埋头工作!” 被点到名的天道存停下手边工作,直了直有些酸意的腰杆。 “二师兄,如果我们能熬夜将这些活儿都做完,明儿个天亮后,能够上熊姑娘的铺里去买馒头,顺便和她说说话吗?”他想问问熊姑娘这段日子过得好不好。 又是一颗小石飞来,这次却是往天道存方向飞去。他其实躲得过,却碍于凶手是自个儿师兄,只得认命领受,幸好他人壮皮厚,倒也不怎么疼就是了。 “胡闹!” 原已有些困意的天威望,不悦地瞠大他那双邪俊的丹凤眼。 “她的馒头是你们能吃的吗?没规矩,长幼不分!傍我听好,房子一盖好后就立刻给我走人,一时半刻也不许多留,更不许去找她聊天瞎扯!” 省得他见着了她对这些兔崽仔微笑送馒头,偏就是不肯理他时,恨得他大肠拿小肠狂揍出气。 怎么?天道存满心疑惑,吃馒头还得分长幼的吗?他真的是很想去瞧瞧熊姑娘的近况,但瞧二师兄火冒三丈的模样,还是等下回来再说吧。 流氓!流氓!叫人干活却连个馒头都不许吃?天喜等人在心底怨声载道,却碍于二师兄婬威浩荡,谁也没敢说出口。 嘀咕归嘀咕,他们还是赶在破晓前将房子盖好,安静走人,回道观睡觉了。 熊惜弱一早醒来,原是心情不错的她,在一开了铺,见着对面那间仓卒落成的屋里,有个正倚窗对她邪笑的流氓男人时,再也笑不出来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两天她是有听见来自对面的敲打声,原还想着不知是打哪儿来的文人雅士,为了欣赏湖景在此修筑别业,没想到会是那个前两天刚吃了她一巴掌的流氓。 虽然发过誓不再和这男人说话,但因事关重大,她不得不逼自己走到他屋前,气呼呼地质问。 “那还用问吗?”天威望笑得白牙喑闪,“当然是为了你啰!” 她听得咬牙切齿,“世上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就是非要找我麻烦?” 他笑得有些婬坏,“因为没有人的馒头……嗯嗯,比你的更好吃了!” 见她又是一记巴掌送过来,这回天威望可有准备了,偏过头来轻松的闪开。 “女人,你就非要净往歪的地方想吗?我指的是你做的馒头,又不是在说你身上那对‘馒头’来着。” 这该死的男人不解释还好,一开口只是愈描愈黑。 熊惜弱原想再送上另一个巴掌,却惊觉两人周遭已出现不少驻足观望的好奇人群,只得咬牙死忍住,转身回铺,暂且饶了他。 千万别理那流氓! 闹久了见她没反应,他肯定会自讨没趣地拍拍离去,千万别中他计,别随他起舞,别让他更加放肆得意。熊惜弱这么告诉自己。 只是她虽然能够管得住自己的嘴不跟他说话,却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尤其是他一再做出那样引人侧目的举动时。 在她卖完了早上的馒头歇息片刻时,一抬起眼来,居然看见他在屋前挂了个招牌,上头写着“好人笔庄”,底下还有四个蝇头小字“另教童画”。 好人?!还教童画?! 熊惜弱若非是使尽全身的力气死忍住,怕早已抱着肚子笑滚到地上去了。 别笑!别理他!看都别看他!让他自讨没趣!千万别上他的当…… “欺世盗名!你以为自称为好人,就能够欺瞒过世人的眼睛了吗?” 懊恼地咬着唇,熊惜弱是在听见声音后,才知道自己竟然不自觉地走到他铺前,甚至还把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 天威望无所谓地任由她嘲讪,嘴角甚至还挂着邪笑,笑她的自破誓语,主动来和他说话。 “就算暂时还不是好人,但那至少是我目前的一个目标。” “哼!天要下红雨啦?”她又按捺不住地反唇相稽,“流氓转了性?” “那也是没办法的,谁教我喜欢的女人不喜欢流氓只喜欢好人,为了她……”他收起嘻笑,语带深情,“我只好改变自己了。” 熊惜弱瞪大眼睛,吓退了三步,然后……转身快逃! 没听见!没听见!她什么都没听见!没听见一只癞痢狈在发疯病! 她惊惶失措地逃回屋里躲着,却无法阻止自己的脸涨红得像关公。 没错,她是粗枝大叶,她是莽撞冒失,她是不太像个寻常一般的姑娘家,但不管怎么说,她仍是个道道地地的黄花大闺女。 包何况她还曾和对门那男人果裎相向,甚至被他无礼轻薄饼,所以教她在听见他那样的话时,还能够大声大气地没当回事? 可恶的流氓!算你狠!懂得用这招来逼你姑女乃女乃打退堂鼓! 但退回归退回,什么喜欢不喜欢、改变不改变的胡话,只有鬼才会信你! 我就不信以你那样的贪玩流氓性,能待得住在铺里静静卖笔,且还教童画! 如果你真能做满一个月,姑女乃女乃我就跟你姓! ***独家制作***bbs.*** 事后回想起,熊惜弱不得不庆幸她那毒誓是发在心里,没人听见,否则她还真的要改叫天惜弱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是认真的,很认真的。 就同她放弃当侠女,改做馒头一样,天威望认认真真地开起笔庄,卖起了文房四宝。 小小的展示橱柜里不但摆满了各式羊毫、狼毫、紫毫、兼毫,就连名贵罕见的宝砚、宣纸、徽墨、笔架等文房四宝也都一应俱全地一字排开。 好吧,就算他真能将这些“道具”备全,但她不信以他那流氓性,能有耐心和上门来的客人打交道、做生意。 她相信只要客人多啰唆几句,三不五时来换货、退货地惹毛了他,他就肯定会演出全武行,将客人打伤打残,打到哭着去找大夫,所以她始终伸长耳朵,等着听热闹、瞧好戏。 但她的希望再度落空了。 没错,她是听见了,却只听见从对面三不五时传来的耐心解释—— “不,祁翁,我不赞成您帮小凯买软毫,虽然这种笔性柔,笔锋长而圆壮,含墨较多,但小凯不过是个初学者,我比较建议您的是,帮他买这款以羊毛加山兔毛做成的兼毫。” “那么这笔……会不会比较贵?” “贵是一定的,好的笔自然得多花点银子。但您得想想,这可是关系着小凯一辈子用笔惯性的养成,这种钱,省不得。” 就是这个样子,他用言语而非拳头,得到了信服认同,让人接受了。 就连教童画时也是这样。 他每回都能逗得那些上门来学画的孩子或是哈哈大笑,或是安静学画,就算真有打打闹闹的事情发生,都只是因为孩子们和他没大没小,哥儿们似地玩耍嘻闹,而不是他在发飙揍人家的孩子出气。 她一心苦等着的流氓逞恶发飙戏码,始终不曾上演过。 就连小丫——那原是最崇拜她的小丫头——也几乎要改弦易辙,换过偶像了。 幸好崇拜偶像是一回事,但只要一闹起了肚饿,小家伙依旧是要来找她的,就好比是此时。 “馒头姊姊!馒头姊姊!”软女敕女敕的童音煞是可爱。 熊惜弱微笑蹲,习惯性地摩挲小丫的头,“怎么?肚肚又饿了?来找姊姊买馒头?” “不是不是!”小丫骄傲地将手上画纸递给她,“小丫是来让姊姊瞧我画的小老虎的。” 虽说纸上只见黄澄澄的一坨颜料,外加几笔墨点,但熊惜弱仍是捧场地赞不绝口。 “哇!丙真是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耶!小丫真本事!” 小丫那少了颗门牙的快乐笑容再度绽现在脸上,“姊姊真的觉得好看吗?” “当然是真的啰!姊姊是不会骗人的。” “那么好!小丫想用这张画,来跟姊姊换一颗小熊馒头。”小家伙居然和她做起生意来了。 熊惜弱听了弯腰笑,“换馒头不是问题,但小丫不是爱吃老虎馒头的吗?姊姊没有捏小熊馒头耶!” “小丫要小熊馒头不是为了自己……”那少了颗门牙的小嘴,认真十足地解释着,“而是为了威望哥哥。威望哥哥很可怜的,刚刚他在说他小时候的故事给我们听,他打小没爹没娘照顾,所以也没人会揉馒头给他吃。” 什么?是要给那流氓吃的? 熊惜弱眯起圆瞳,心里冷冷暗忖:哼!想吃馒头没有,叫他去吃屎吧! “馒头姊姊……你的脸色变得好可怕喔,你是在……生气吗?”小丫含惧的嗓音让她回过神。“你是因为小丫想拿画跟你换馒头,没带铜钱,所以在生小丫的气吗?” “没没没,绝对没有!” 熊惜弱赶紧加深笑容安抚小家伙,模模她的头。 “姊姊怎么会对小丫生气呢?没问题,姊姊跟你换馒头,只是姊姊没有小熊馒头可以换,用其他的动物好不好?小羊、小马、小蛇、小兔都成的。” “小丰小马小蛇小兔都不要,小丫就只要小熊馒头。没关系,姊姊慢慢捏小熊,小丫可以坐在这里等,等多久都行的。”小丫很坚持。 瞧见小女孩眸中的固执,熊惜弱忍不住叹息。 “为什么非得要小熊,别的不行呢?”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威望哥哥属熊,反正他就说他最爱吃小熊馒头,他甚至连作梦都会梦见在吃小熊馒头喔!姊姊,你瞧威望哥哥多可怜哪!居然还得靠着作梦,才能够吃到他想要的小熊的馒头耶!” 十二生肖里有熊吗?那个男人有可能属熊吗?该死的他根本就是在影射她这只“小熊”! 作梦梦到了吃小熊的馒头? 作梦梦到了吃小熊的馒头! 啊!熊惜弱气得几乎无法再挤出笑容了,因为她想揍人,她想开扁,她想砍人了啦! 这家伙的改邪归正装好人全都是骗人的,骨子里,他还是那想尽办法要羞辱人的流氓嘛! 她才不要为他捏什么小熊馒头呢!但是……可是……只是…… 她低头瞧见眼里盈满了期盼的小丫,只好拖着沉重脚步走到厨房,去捏那该死的小熊馒头。 没关系,她告诉自己,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真的要小熊是吧?没问题!她会捏给他一颗最最难看,最像一坨屎的小熊馒头给他。 许是从没见过真正的熊长得什么样,当小丫拿到了那坨“屎熊”时还很满意,开开心心、蹦蹦跳跳地拿去给她的威望哥哥。 而那厚脸皮的家伙,居然高举着那颗馒头,隔着窗口对她扬声道:“小熊!我终于见到你了,无论你是美是丑,都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小熊,谢谢你,小熊!因为你终于肯让我吃下你了!” 见他神情夸张、说话好笑,那些来学画的孩子全都笑翻在地上。 得逞也就算了,他居然还故意伸出舌头舌忝唇一圈,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接着竖起拇指赞道:“好好吃喔!” 气死人了!吃馒头就吃馒头嘛,干嘛吃得一脸? 看不下去的熊惜弱跺脚转身进厨房,不想再看见对门那张过于嚣张的流氓笑容。 但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天威望学会了利用她对孩子们的软心肠,来跟她索讨小熊馒头。 孩子们也因为喜欢看威望哥哥吃小熊馒头时的爆笑演出,也乐此不疲地爱上了这个游戏,整天拿画来跟她换馒头。 害得她那绝不再捏馒头给他吃的誓言,一再被破,恨得她既是牙痒痒又是拿他没办法。 包可恶的是他每回吃小熊馒头时,都会有新花招—— “感恩哪感恩!神明张开眼,所以才能让我又吃到了小熊的……馒头!” “哇!今天小熊……的馒头怎么会这么白、这么女敕,这么叫人爱不释手?咬下去还会弹牙兼咬舌头!害我光是瞧着瞧着,口水就流满地了。” “来来来!小朋友们请张大眼睛看清楚喔!哎哎哎,不是让你们看我怎么作画啦,是让你们看清楚我是怎么样一口接一口,吃、掉、小熊……的馒头。” 他话说完后按例转过头,抛给了正隔窗怒瞪着一切的熊惜弱,一记的笑容。 啊啊啊!她受不了哪! 哪有人这样子耍流氓的啦,她就要气炸了啦! 她要毁了不再动武的承诺,她要再度请出鸳鸯双刀,她一定要杀了他!如果他再来跟她讨吃小熊的馒头! ***独家制作***bbs.***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这一夜在辗转难眠后熊惜弱再也忍不下去了,气冲冲地跑去怒敲他的门。 “不许对我视若无睹,要多用点心思来了解我、接纳我,当然最要紧的就是,你、要、喜、欢、我!” 健臂撑于门框上方,天威望摆出个帅劲十足的架式,脸上挂着魅笑看着她。 若是在以往,只要他一摆出这等架式来,诸暨城里十个豆蔻少女有十一个会立刻尖叫晕死过去,并在醒来之后,追闹着要他的签名。 他和大师兄是不同典型的男子,大师兄是俊美尔雅聪慧,他是浪荡邪肆霸气,但怪的是,就是有不少怀春少女偏爱他这样的调调。 加上他又不像大师兄,给人看了还要收钱,所以往昔在道观里时,他还比大师兄有更多的女性仰慕同胞,只可惜他那过人魅力,对眼前这头压根不懂得欣赏何谓俊男的小熊,无效! “那我宁可去死!”熊惜弱毫不考虑地拒绝。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眼见无论他对她付出多少、做了多少,用尽多少心思,这可恶的女人都能冷血地不被感动,就连神仙也要忍不住大动肝火了。 “因为你看起来就是一副欠人讨厌的样子!”她哼声回答。 “熊惜弱,你的眼睛是瞎的吗?没看见我为了讨你欢心,做了那么多?” “我的眼睛好得很……”她咬牙切齿的开口,嗓音夹带着不屑,“所以我看见你付出多少努力在惹我生气上,包括整天让那些孩子来逼我做啥小熊馒头。” “我会这么做,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吃到你的馒头,但你偏偏不肯给我吃。” “不肯给就能用偷拐抢骗的吗?”还挂了牌子说要当好人呢!我呸! “我哪边偷又哪边抢了?”他没好气问道。 “你利用小孩子就是小人行径!小人小人小人!你不当流氓就只是为了想要改行当小人罢了!小人小人小人!卑鄙恶劣无耻的小人!”她一迭连声地吼道。 “可恶!”天威望墨黑眼瞳点着了火,“熊惜弱!你就非要挑战一个男人的极限吗?” 话说完他伸长手,用力将她拉进来往屋里一推,砰地一声摔上门。 “或许……”他眼里闪烁着邪气冷芒,“我该先让你瞧瞧何谓真小人的行径,然后你才会知道,我对你有多么的忍让包容。”他边放狠话边逼近她。 熊惜弱在见到他脸上她从未见识过的冰肆邪芒时,终于知道了害怕,连忙放低了音量。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我我我……我说对不起好不好?你你你……你不是小人,是大人!你不是流氓,是君子!是我有眼无珠,有熊胆无熊脑地看错人,你你你、别别别……”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宁可当只孬种小熊,也不想当个被生吞落肚的死熊! 只可惜她的及时悔悟对于浇熄他目前热腾腾的怒火,一点用处也没有。 眼见道歉及说好话都无效了,熊惜弱原是想逃出屋子,却见门口已让天威望给堵住了,只好转身往屋里跑。一溜烟地钻进他房里。 进了房后她火速关门,却不及他快。 一条健臂猛力一推,不但将门给推开,还将她给顺势推倒在地上。 “你问我想干什么?我就诚实告诉你吧。” 贝高俊俏薄唇,他绽出一朵邪肆坏冷的狞笑。 蹲低身子,天威望用玩味的眼神,审视着面前缩成了球状,拚命打颤的熊惜弱。 “我原意是想为你披上羊皮学着当乖羊,但既然你不领情,那我还是月兑下羊皮,当回我原本的狼吧!” 第七章 才开口说出“你敢”两字,熊惜弱就后悔了。 她是头猪呀!人家都承认自己是流氓大恶狼了,行事又哪有准则?又哪有什么敢不敢的! 丙不其然,天威望坏笑的伸手,将她扯进怀里,让她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一堵温热的铁墙里,眼耳鼻唇间全漾着他那胁迫满满的霸气,叫她喘不过气来。 “熊熊小宝贝……”他低下唇,在她耳畔邪笑呢喃。“我怀疑你是不是故意这么说,好让我能快点碰你,因为你心口不一,其实你这里……”他伸掌邪气地往她胸口重重一压,“是惦记着我的,是吧?”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你你你……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你你……” 好忙、好乱,她一边得忙着反驳,一边得想办法将狼爪拍掉,一边还得扭头避开他灼热的气息及婬坏的言词。 流氓!流氓!他果真是个大流氓! “我的心里讨厌你!我的身体讨厌你!我的全身上下都讨厌你讨厌得要死!啊——唔……快放开我!” 她那声疼“唔”,来自于那覆在她胸上狼爪的猛然收紧。 又羞又愤,她抬起腿想踹他,谁知反倒让他乘机将身子压进她腿间,让两人之间更无间隙可言,也更暧昧难分了。 “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啦——我恨你!我讨厌你!你这个该死的可恶的流氓!”下半身无法动弹的熊惜弱,只能抡高拳头猛挝他的胸瞠。 敝的是平日的她力大无穷,却在让他给搂压得死紧,让他那热烫烫的气息给干扰了后,神力消失,槌打在他胸膛上的拳头软得像团棉花,根本不济事。 “不要那样?难不成是想要我……”天威望停止在她耳边呼气,改为张口含住她的耳珠,暧昧的吮咬,“这样吗?” 熊惜弱努力甩头,想将可怜的耳朵从狼口里救出,却失败了。 其实他的轻咬一点也不疼,却是痒麻麻地比疼更叫人难受,难受到她都快要气晕过去了。 “天威望!你可恶!你骗人!你说过你要当好人的!” 他邪气坏笑,“笨蛋小熊熊,我这样也是在当好人呀!我在教你一些人生很要紧的事,并且努力地想当个专属于你的……‘好人’!” 他趁她将注意力全放在耳朵上,指尖悄悄潜进她衣下及缠胸布里,毫不客气地握住她的丰盈,同时也引来了她羞愤的谩骂。 “天威望!你你你……你完蛋了!你死定了!上……唔……上一回算是阴错阳差,这一回却是蓄意使坏,你……唔啊……你你你……” “你好吵!” 他将在她耳朵使坏的嘴,改去覆住她那聒噪破坏气氛的小嘴,还霸道地伸出舌头硬是撬开她诱人小嘴,将里头发出的抗议声,全吻成了一长串的“唔……唔……呀……呀……”。 没理会她那无济于事的抗议,他扯断她的缠胸布,把玩起她丰腴饱满的胸脯。 他甚至邪气地伸出两根长指,揉拧起雪峰上那稚女敕无助的蕊瓣,让那唔唔呀呀的抗议声响先是拔尖后变软,听来像是在申吟求饶。 再趁她被他吻得晕眩失防之际,快手地褪去她的外衫及早已扯裂的缠胸布,像头饿兽似地低头啃起她腴白如玉的胸乳,他最爱的一对“鲜女乃馒头”。 “小宝贝儿……” 他边舐吻着她,边忍不住终于能再品尝她,而快乐地叹息。 “真的,我没骗那些孩子,我真的是连在梦里都想吃你的馒头,吃你的嘴,吃你的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玩笑意味,因为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天威望的告白还没说完就被迫停下,她虽没再挣扎反抗,却抽抽噎噎地哭了。 她的泪水一颗一颗如断线珍珠般地滑落脸颊,泪水虽冰冷,却烫疼了他的心房。 虽然他很想横下心来,反正她老爱冲着他大喊流氓小人,那他就像个恶流氓似地将她给“做”了算了,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下去。他闭上眼眸叹息,然后松开她。 熊惜弱哭得专注而伤心,就连他饶过她也不知道,还是他将她给抱起坐正,并帮她把衣服给拢妥后,才由他先开口的。 “这样就被弄哭了?小熊熊,你真的很不好玩耶!” 他开口指责她,唯有这样,他才能掩盖住自己见她哭时的心慌意乱,以及逼自己忽略掉那尚未获得满足的下半身紧绷痛楚。 她终于止了泪水,抬高哭得红肿的大眼睛瞪他。 “谁是小熊熊?我当然不好玩,我是个人又不是熊!就算真的是熊,你也不能不顾人家意愿就那样……那样霸道的嘛!”她就连他在她身上所做的羞人事都说不出口了,遑论是接受。 可恨!这就是他喜欢一个人的表达方式吗?霸道专制,不懂尊重! 因为他的喜欢,就能这样随意地碰人咬人吗? 他口口声声说想要吃她,说很喜欢她,但对一个端正守礼的姑娘家来说,那一点也不值得骄傲,反倒是种羞辱,他到底知不知道! 他应该找人托媒提亲,应该要样样桩桩按照规矩来做。 虽说她无父无母,唯一的师父又远在天边,加上性格大刺刺得像江湖儿女,但总是个云英未嫁的黄花大闺女。 如果他真就这样强要了她,毁了她的清白,人家会在背后怎么议论她?还会再敬重她这个馒头姑娘吗? 如果他连这些都想不到,显而易见根本不是爱她,只是喜欢她的身子,喜欢玩弄她的感情罢了。 等他碰过,也玩过了后,自会将她视同破鞋般不留情地踢开。 想玩就玩,想踹开就踹开,一个贪玩的流氓,又怎么会懂得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所以她怎能对他投降,又怎么敢? 即便她自知这早已让他给碰过了的身子,这一辈子除了他外,她也不可能再去跟另外一个男人,但她还是有自己的原则要守,除非他能自己想通这些,否则别想逼她就范。 她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不喜欢他这种表达喜欢的方法。 可恶!讨厌!自私霸道!她边想边难过,忍不住低头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见她又哭了,天威望只能以凶恶的表情来强掩住心疼。 “活该!谁让你先来惹我?口口声声骂我小人,我就让你看看真的小人是什么模样。拜托快把眼泪鼻涕擦一擦,这样骂起人来也比较有说服力。”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了条干净帕巾递至她眼前。 熊惜弱恼瞪他一眼后才不客气地用力捉过来,捂着鼻头用力一擤,声响之大,活像头扯着呼噜的小猪。 我的熊姑娘哪!天威望忍不住在心底拜托了,你就不能稍微秀气点吗? 但,唉…… 也罢!这样也好,至少这样才能将他那还“性”致高昂的“宝剑”,乖乖地逼回剑鞘。 ***独家制作***bbs.*** “豆花哥又来买馒头呀。” “是呀是呀,因为馒头姑娘的馒头好吃。还有哪,馒头姑娘,这碗豆花是专诚做给你的喔,一碗豆花换一颗馒头,大家都有生意可做,还有哇……” 一个手上捧了碗豆花,脸上也同样长着“豆化”的小贩,憨笑着站在熊惜弱的铺子门口。 “我要是一天没吃到你做的馒头,就觉得全身没力气呢!” “豆化哥真是会说笑,好像我在馒头里搀了啥大力丸似的……”微笑接过碗,熊惜弱边喝边点头,“按我说呢,其实你的豆花才是真正的好吃!” 你来我往,你捧场我褒扬,直到眼见那豆花摊子挑远了,来自于对面铺里的酸溜溜讽嘲声,才飘了出来。 “一个长得像豆花,一个身材像馒头,莫非真得要这样,才能配成双?” 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敛起,熊惜弱就想转身怒喷火球了。 深深吸进一口气,她钻回铺里忙自个儿的事,不去理会对面的声音。 见她忍下怒气,连个斗嘴的机会都不肯施舍给他,天威望觉得更闷了。 在那一夜之后,两人之间的进展,全面陷入胶着。 那有着一颗固执熊脑袋的小女人,依旧对他视若无睹,也依旧不肯如他所愿地去试着了解他,更遑论是接受他。 可恼的是,他觉得自己也愈来愈弄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若是在以往,她哪能忍得住激呀,早已和他唇枪舌剑起来了。 因为不懂她的想法,所以他只好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地看着她一下子跟“豆花哥”你赞我褒,一下子又跟卖什货的叫卖郎有说有笑,晚点又会跟鱼贩大叔讨论切鱼烧鱼的功夫。 很好、很好,原来这头小熊的人缘及亲和力还真是好,她甚至连跟挑粪的田老伯都能有话聊。 不好、不好,这头小熊唯一爱理不理,用鼻孔来瞧的人只有他,就只有他! 只有他这苦追她不成,由诸暨追到了绍兴,为她改头换面不当流氓当老板,为她放弃了大鱼大肉改吃馒头清粥的他。 软功不成,硬功他做不来,他不禁有些灰心,想要放弃这段恐怕无望的“人熊之爱”了。 唉!一个是人,一个是熊,果真是勉强不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头熊哪,又怎能了解一个男人的用情深刻呢? “威望哥哥喜欢馒头姊姊呀!” 一把甜软软的嗓音勾去了天威望的注意力,他转过头,见着了可爱的小丫。 只见小丫端了张小板凳来,站在上头,学他一样倚着窗畔,只手托腮地望着对面的馒头小铺。 天威望瞧着一脸鬼灵精的小丫头,想着反正没事干,索性和小丫聊了起来。 “连你也看得出来?” 小丫用力点头,灿笑如春阳。 “不只是我喔,咱们这里谁都看得出来,而且,也都很感动喔!” 啐!旁人感动有啥用? 那头熊根本就无动于衷好吗? 哼!般不好那头熊是在搞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太过英明神武的他,所以只好逼自己无动于衷,想等待她的同类,一个像熊一样笨拙的男人出现吧。 等等等等!不对不对!这事,有些蹊跷喔! 想到这儿,天威望皱紧眉头,想起他的三师弟天道存,那个性还真有些像熊,又生得虎背熊腰的男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日三师弟先是买了小熊会赢,对她信心满满,接着又跳上擂台维护她,还在溪边劝她别寻死,敢情就是因为这样几次出手,而让小熊死心塌地爱上了他? 而这,才是她始终不肯接受自己的原因? 一定是这样!肯定是这样!他真是佩服自己的过人聪明。 别瞧他三师弟不会说话,不会耍帅,活像块木头,但有时那种木头拙性反倒更能激出姑娘家的安全感或是保护。 别的不提,光他们道观隔壁,那整日找借口来观里徘徊的“棺铺西施”杜盼盼,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那样一个和他们从小认识到大,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没看上俊美聪明的大师兄,没看上邪气潇洒的他,却偏偏看上那根大木头,你说邪门不邪门? 这桩事任谁都觉得难以想象,更让一直暗恋杜盼盼的天乐、天喜和天涯三人恨得牙痒痒的,但是女人心哪,海底针,谁能模得清方向? 可恶!丙真是会咬人的狗不会叫,老三居然连他的女人都要抢! 难怪那回叫这臭小子来帮忙盖房于时,他老是想找借口到对面去买馒头。 哼!耙跟你二师兄抢看上的馒头?摆明着想找死! 不知道天威望心底千回百转,只当他是心灰意懒了,小丫边推他边出声道:“威望哥哥不要灰心喔!” 小脚踮高,小手也努力地举高,小丫老气横秋地往他肩头拍了拍。 “我爹常说有志者事竟成的,我相信总有一天,馒头姊姊会接受你的!” 是吗?那是不是得等上一百年的光阴,且还得先劈烂一根木头呢?天威望没好气地想。 没想到不消等上一百年,隔日开始,当地一连下了七天大雨,还是那种雷电交加的豪雨。 连平地都下了豪雨,山里自然是雨势更加滂沱了。 位于几处山涧交会点的泣心湖,首当其冲地成了山洪汇集站。 这一日清晨,天威望穿着蓑衣,冒雨使出轻功在湖畔巡绕了一圈,发现湖水面积正以惊人的速度往外扩展,赶紧回家另拎了套蓑衣,来到熊惜弱门口,用力拍着门。 “开门!快点开门!” “你……要干嘛?” 熊惜弱过了好半天才肯来应门,还只将门扉开着一条缝,不想让他进去,显见那一夜的印象还深烙在她脑海里,对他的防备也更重了。 “我要干嘛?”天威望不耐烦地以手指天,“你该问的是老天想要干嘛吧?你没看见这几天都在下雨吗?” “所以?” 熊惜弱一双圆圆水眸瞪着他,里头写着下雨有啥好害怕的?顶多是几天不做馒头,不做生意罢了。 “熊惜弱,有本事你就再笨一点!” 他实在很想伸手用力摇她,看能不能将这头笨蛋小熊给摇得聪明点,并且顺道摇摇自己,看能不能摇醒他对于这笨女人的愚蠢动情。 “我就是笨啦!听不懂啦!”被骂得发火的熊惜弱,砰地一声,当着天威望的面把门甩上。“你别管我!” 天威望运劲发功,双掌送去一记“风卷残云”,登时将木门给劈成了一堆废材。 般清楚点,这种门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她该感谢他不是个小人,否则早把她给吃了! “我的门!”熊惜弱气得直跳脚,“你又开始耍流氓了吗?我……你……” “没时间再和你瞎扯了!”天威望一把将她拉出门外,快手快脚地将手上的蓑衣往她身上套下,拉着她往湖的反方向跑,并大声问:“你感觉到脚底下的水了吗?” 熊惜弱想挣月兑他的手却办不到,只能被动地被他拉着跑,她不悦地嘟囔,“外头在下雨,你又拉着我往外跑,脚底下会没水才怪!” “这些不是雨水……”他难得语气凝重了起来,“惜弱,那是湖水。” “湖水?!怎么可能?!”她闻言几乎被吓傻,“那不就是……” “泣心湖泛滥了!”他肯定地回答她。 就在此时,两人身后爆出了一记轰隆巨响,就像是在呼应天威望的话一样。 熊惜弱回头瞧去,霎时全身僵住了无法动弹,她看见湖边的堤岸,让猛烈的水势给冲垮了。 至于泣心湖,早已没了湖岸之别,极目望去一片汪洋,而且水还不断往上涨,水势来得汹涌猛恶,像只饿兽似地追赶在他们身后。 于是,在继堤岸被湖水冲破了后,两间近湖的小屋陆续被水淹没,那些原是搁在屋里的家当,全被洪水给冲了出来,无助地随水飘荡。 “你还看?!”天威望一边怒斥一边拦腰将她抱起,搂紧在怀中,霸气的开口,“闭上眼睛别害怕,有我在!” 她点点头没作声,难得毫无反抗地顺从他。 许是风雨太强,许是方才那声巨响吓到了她,许是从未见识过的洪水天灾震慑了她,许是他的怀抱在大雨中显得坚实又温暖,总之,她不想再反抗他的霸道了。 她伸出双臂搂住他的颈项,将自己的重量交付给他,连带那一颗其实早已为他沦陷,却老爱死撑着不肯认输的芳心。 她将耳朵贴在他胸前,在听见一声紧接着一声,强而有力的心跳后,唇角浮起一朵美丽笑花,因为想到了他那句月兑口而出的“闭上眼睛别害怕,有我在”。 或许,他并不真是那么糟糕,或许,他已开始学会了负责任,或许,他对她是真心的,或许,他会肯为了她而改变,或许……或许…… 或许她真的该给他一次机会吧! 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是他头一回这样抱着她狂奔,她却莫名其妙地有种熟悉感觉,仿佛他早已这样做过。 早已这样戒慎恐惧、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就好像她是他的宝贝一样。 第八章 泛滥的泣心湖不仅淹没了熊惜弱及天威望的屋子,甚至还威力强大的席卷了附近的几座村庄。 距离湖畔五里外,位于山腰的山神庙,成了幸存村民的避难收容所。 平地的降雨虽然停了,但山上的雨势还没断,已扩大几近两倍面积的泣心湖,看起来并没有要消退的迹象。 这已是湖水泛滥后的第三日,熊惜弱自从来到山神庙后就始终没停过手。 她得去安抚那些失去家园或亲人的村民,得去照料受伤或生病的人,得忙着组织妇女们生火煮食,以山神庙中仅有的存粮,来为众人解决肚子饿的问题。 她始终忙碌着,而天威望也没闲过。 这里只有他是武林高手,能够用轻功掠水救人,可以一掌劈断压着人的大树,也可以一次抱起两、三个孩子攀岩爬壁,将他们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在看见他的一身真本事后,熊惜弱除了感觉与有荣焉外,还有些许的感伤。 靶伤自己那不济事的功夫。 她的功夫除了能用来搬大石堵在庙前路口,防止洪水入侵,以及能用来捏捏馒头供众人果月复外,她这前任侠女,还真是有些一无是处。 而在见到天威望忘了自己只记着救人,她对他那早已撤了防的芳心,又更陷落了点,他是大家的英雄,更是她的英雄! 在经过彻夜商讨后,众人一致决议炸开泣心湖的另一头,并做引道,好让湖水能改道流向沧云江,以免湖水继续泛滥。经过推举后,选出了天威望及另外两名壮汉,负责这个既危险又重要的工作。 “小心点!” 在天威望准备动身离去前,熊惜弱跑向他,伸手揪住他的衣袖。 他回过头,瞧见她那张圆圆小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于是那阴霾了数日的脸色终于放晴,吊儿郎当地笑了起来。 “我有没有看错?你会担心我?”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到怀里取出几个特意为他做的馒头。 “先吃了才有体力去办事。” “哇!”他打量馒头,夸张地笑道:“终于看见长得像熊,而不是像屎的小熊馒头了。” “原来……”她噘噘嘴,却也忍不住苞着笑了,“你也知道我先前捏的是什么。” “那当然了!” 他将几颗馒头匆匆塞进口里,快嚼几下便解决完毕。 “依你那种拗熊脾气,除非是自己心甘情愿肯就范,否则就是打死了也不会让人称心快活,得逞到手。” 一句“得逞到手”让她殷红了粉颊。 “我说真的,惜弱……”天威望难得敛止了笑,语气正经的说:“我不是那种能够随意欺骗过去的男人,你要对我示好必须是出自于真心,而非出自于感激,如果你对我的好,只是因为感激我救了你,感激我难得善心大发地帮助众人,那我宁可你像从前那样待我就好。” 熊惜弱没吭声,红着脸蛋半天挤不出话来。 他觑着她那难得见着的娇羞模样,心魂一荡,忍不住追问:“所以惜弱,你的那些馒头,是真心真意的想给我吃的吗?” 在外人听来或许会觉得他们的讨论有些可笑,因为老在馒头给不给吃的上头打转,却只有他们自个儿才清楚,他问她的究竟是什么。 废话!熊惜弱在心底回他,既然都知道她的脾气了,还需要再问吗?这个男人怎么会突然变笨了呢?却不知道平日再聪明的人,只要栽到“爱情”这玩意儿的手上,统统会因没有自信而变笨。 她娇羞抬眸,见他不出声只是以火热的眼神等着她回答,她蓦地气息不稳,心跳加速。 在分离前夕,在知道他此行风险不小时,她再也无法同往日一般地坚守原则,非要等他去找人提亲说媒,或是他得先允诺两人之间的未来,她才要让他碰她了。 她张了张口,险些就要说出“只要你平安回来,我就让你吃我的馒头!”的羞人话来。 见她张了口却没声音,伹那难得一见的娇羞俏样已勾得天威望血脉债张,原想缠着她再多说两句,却见两名同伴朝他招了招手,只得赶紧点头跑过去,只留了句“自个儿当心点”的话给她。 见他走远,熊惜弱双手合十默祷,希望老天爷一定要保佑他平安归来。 结果,天威望只花了一天的时间就回来了,虽说速度很快,却是形容憔悴,神色疲累。 他带回了好消息,湖岸爆破成功,引道完成,湖水多了个宣泄口,水位终于开始下降了。 他也带回了个坏消息——这也是他会如此形容憔悴的原因——就在熊惜弱冲上前去迎接他,看见了被他紧搂在怀里,冰冷肿胀的小尸体。 那是已经失踪两天的小丫,年仅五岁,喜欢吃小老虎馒头的小丫。 看见女儿的尸体,小丫的娘冲上前来抱下宝贝女儿,哭得肝肠寸断。 其实早在小丫同家人逃难失散,不见踪影时,大伙心底都知晓此事怕是凶多吉少了,但在没有见着尸体前,众人总还存着一线希望。 他们想着会不会是别村的人救走了她,或者她是让大水给冲上了哪棵大树,正在那儿乖乖地等水退,等着有人发现她,去救下她。 但当小丫的尸体,冰冷地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的可能都绝望了。 每逢天灾发生,人命脆弱如纸。 短短几天的时间里,众人身边已不知上演过几幕生离死别的悲伤场景。 但因为这是小丫,是熊惜弱相熟喜爱的小女孩,更因为小丫只短短地在这世上存活了五载,以至于原是上前想劝小丫的娘节哀顺便的熊惜弱,自己也按捺不住地跪在小丫尸体旁,哀恸地哭了起来。 在她对自己的未来失去信心,对自己的新生活充满彷徨的时候,是这个热情的小女孩的赞美及鼓励,让她重新对自己有了信心的。 但当小丫飘荡在水里,惊惶失措、恐惧害怕时,却没人能及时伸手救她。 熊惜弱原以为除了小丫的家人外,她该是受小丫早夭打击最大的一个,未了才发现并不是。 发现小丫尸体的天威望,他所领受到的震撼,远远胜过她。 当洪水退去后,当阳光终于再度现身,众人开始忙着清理残破的家园。 包括小丫在内的逝者,被以隆重而简单的方式,举行了公祭,集体下葬。 熊惜弱讶异地发现她居然没在公祭场上看见天威望。 事实上,从那天他抱回小丫的尸体后,他就经常性地闹失踪,躲在没人,甚至是连她都找不着的地方。 不只是人躲了起来,他就算是让她给找着了,也是漠着张俊脸不说话。 但这一回她并没花太多时间就找着了他——他就杵在让洪水给掀去了顶、冲破了墙,肆虐得满屋残破的笔庄里。 他站在那原该有个窗框,此时却只剩个破洞的墙旁,手上捉着张让水渍给几乎污毁了的纸,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神魂不知落在何方。 熊惜弱无声接近他,将他手上的纸抽过来,一瞧之后眼眶泛红。 那是一张画着丑丑线条的黄色小老虎,是小丫生前留下来的画。 “你在想念小丫?”抬起泛红水眸,她微哽着嗓音问他。 他原是没打算回她吧,因为在隔了很久之后,她才听到了他幽冷的嗓音。 “不,我只在想,这一切真的很可笑。” 在说出可笑两字的同时,他的脸上还真的出现了笑花,一朵冰冷含讽的笑花。 “可笑?” 她呆望着他,不懂他的意思。 “在开始下大雨的前一天,那小丫头还跟我一块站在这里,看着你的馒头誧,她甚至还拍着我的肩膀叫我别泄气,跟我说啥有志者事竟成的鬼话,我当时还没好气地想,是啰,你的有志者事竞成怕得等上百年吧!在那时候我并没想到,别说是一百年了,她居然连再多等个一年的时间也没有了……” “别说了!别再说了!” 熊惜弱在方才于公祭上强忍住的伤心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坠落纷纷了。 天威望没理会她的泪水,看着远方的深邃黑瞳里,有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从小我就体认到了天地不仁,我相信人人都该为自己的生存喜乐负责,我不想刻意对人好,也不希冀别人对我付出,我宁可当个恶人,宁可让人人都怕我、远离我,因为那样子的天威望……”他蹙眉想了想后,再度冷幽开口,“比较安全。” “安全?” 熊惜弱愈听愈胡涂,不懂他在说什么,原先在他去爆破湖岸前,两人曾有片刻的心领神会、心意相通,只消再多几句心底深处的剖白,或许就能情意相同了,但现在的他,却变得让她觉得陌生及遥远,遥远得让她担心。 相较于她的迷惘,天威望却是愈想愈清楚了。没错,安全感,这正是他先前所追求的目标。 他向往安全,打小让家人给丢弃的他,始终严重缺乏安全感。 为了能够安全守护自己,他早学会了要对人关上心房,只要不去打开,不去奢求回报,自然就能将来自于别人的伤害降到最低,外人顶多只能伤害到他的,却无法伤到他的心。 他不像大师兄,有颗七窍玲珑的心,也不像三师弟,有颗沉稳坚定的心。 他的心,敏感怯懦,容易受伤。 所以,他才更需要藉由凶恶的外表来武装自己,建立起别人对他的惧怕,好让别人无法接近他,因为他早已让人给伤怕了。 但在爱上惜弱后,他的心房大敞,忘了关上,所以才会失防地喜欢上小丫,喜欢上这村庄里的每一个人。 喜欢到了他居然会奋不顾身地在灾难发生时,与众人站在同一阵线上全力救人,忘了他昔日绝不当好人的誓言。 也喜欢到了在看见小丫的尸体时,神魂俱裂,心口剧痛,他甚至宁可那具冷冰冰的尸体是他,而不是年仅五岁,没干过半件伤天书理事的小丫。 怎么都不该是小丫的! 心房打开就会容易受伤。 他突然怕极了像这样子的再受伤,因为他的心承受不了。 今天只是小丫,但如果有一天换成了是惜弱躺在那儿,那他该怎么办? 小丫的骤逝让他见到了生命的无常及短暂,既然如此,那就该让活着的人,都能活得没有遗憾吧。 所以,或许……该是他对她的痴缠执爱打退堂鼓,并且成全她的时候了。 天威望在心底作下决定,缓缓转头看着熊惜弱。 “我已经知道你和我三师弟的事了。”知道你喜欢他。 呃,这家伙在说啥?熊惜弱傻眼,登时接不上话。 前一刻他们不是还在谈小丫和啥天地不仁的吗?怎么会突然跳题到他三师弟的身上?他会不会换题换得太快,快到让她追不上! 还有他在说什么?他说他已经知道她和天道存的事了? 拜托!她和那天道存又能有什么事?除非…… 熊惜弱的脸在瞬间刷白,回想起天道存曾经在她发高烧时救她、照顾她,将她交给伍大娘,甚至还曾“亲自”为她更衣的事。 “你……”她的嗓音生颤,“知道了?”该死!肯定是那根烂木头告诉他的。 她真不懂那根烂木头到底在想什么,笨死了!就算他是好心地想帮她、想救她,但这种事关女人名节的事又怎能四处嚷嚷? 尤其他居然还告诉天威望?那根烂木头,是不是存心要害死她? 虽说当时的她病了,病得不由自主,病得必须仰人照顾,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难以转圜改变。 她确确实实是让除了他以外的男人给看过了,而且不幸的是,那男人还是他的同门师弟,也难怪他要不开心了,难道就是他这几天怪里怪气的原因吗? 至于天威望,在看见她低头不安的神情时,对于自己的猜测更加笃定了。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你为什么要拒绝我。虽然你曾经看在我救了众人的份上,逼自己去接受我,却终非你所自愿,更非你所挚爱。 贝唇微笑,天威望想让自己看来大度,想让自己的语气充满祝福,至少在最后,他想留给她的是个男子汉而非地痞流氓,死捉着不放手的坏印象。 “所以,我决定对你放开手,成全你们了,你不必再顾虑我,我也不会再去阻挠你们,尽避放手去追求你想要的幸福吧!”人生苦短,要懂得把握,别到末了再来悔不当初。 听完他的一番祝福,熊惜弱微张口,更加地发傻。 “你……”她暗吞口口水,“说什么?” 天威望笑容苦涩地想,瞧她,开心到都呆掉了。“我说,我祝福你们。” 熊惜弱表情依旧痴呆,“你……祝福我和天道存?”她真的没听错? 他点下头,“不必太感激我,追求真爱本就是每个人都该有的自由。” 靶激?!熊惜弱闭眸深呼吸,藉以平息就快要压不住的怒火。她除非是让雷公给劈到头,才会去感激他说出这些鬼话啦! 他他他……他居然想把她推给天道存?!想要他们凑成一对?! 怎么?当她是没人要的垃圾吗?由他任意支配,问都不问她的意愿一声! 他怎么不想想就算天道存真的看过她的身子,但模过、碰过、咬过、啃过、蹂躏过的人却是他,是他天威望呀! 包可恶的是,他居然能够装出一脸宽宏大度的模样,说是要成全她! “你……” 真是个没良心的王九蛋!因为比王八蛋还要烂上一级!抬起头正想骂人的熊惜弱却僵着怒火,开不了口。 风儿呼啸扫过,在她面前空无一人。 那个“王九蛋”说到做到,他放开了她,在她确定自己已经爱上了他的时候。 第九章 熊惜弱被人甩了。 没关系!她告诉自己,女儿当自强,她就不信她熊惜弱没了他天威望,就会活不下去! 她性格开朗,处事豁达,而且她不也是自己一个人活了那么久吗? 没有他,她一样能活得很好。 不!是要活得更好!比他在身边时活得更好! 可恶的流氓,她就知道不该对他动心生爱的,他果然如她先前所预料,只是想来玩弄她的感情罢了,见她当真动了心,他就忙不迭地逃跑了。 在天威望离开了后,她身边所有事物,依旧按着原有的轨道在运行流转,县城里派了人来探勘,说炸堤改道的做法做得好,村人暂时不需要迁村,只须在湖边重筑较高的堤防即可。 然后县衙里发出了赈济款,还派出了不少兵丁协助村人重建家园。 熊惜弱早已被当地人视作一分子,自然也被纳入了灾民范围,她拿到了赈济款,也有人来帮她砌墙盖瓦,帮她将一切尽快拉回正轨。 这次的湖泛虽惹出了不少悲剧,却也更凝聚了村人们的向心力。 众人齐心协力地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将村子恢复了大半,其中还包括了熊惜弱的馒头小铺。 “对面的房子需要帮忙重建吗?” 一名热心协助重建的兵丁饼来问熊惜弱,却见她面无表情地摇头。 “没有必要,那屋里的人是不会再回来了。” 呃,那个人是死了吗? 问题出现在对方眼里却被赶紧吞下肚,就怕问到了人家的伤心处。 熊惜弱没打算开口满足对方的好奇心,迳自转身回屋里去了。 可如果当时那人追问了,她就会回答他—— 没错,那人死了,死在她心底了! 但是那个为了追求她,甚至跑到这里开笔庄的男人,真是在她心底死了吗? 随着时光荏苒而过,她愈来愈无法确定了。 她常会在夜里梦见他,还会在抬起头看着对门时,眼前出现了幻影,瞧见他坐在颓圮的破墙上对她恶笑着,骂她活该,居然真的被他追上手,爱上了一个不懂负责任的流氓。 不要再想了!她使出全身的力量逼自己闭上眼睛,掐断幻影,关上心房。 但有些事不是光说不去想就能没事的,她身边的人早已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只是不好意思多问,直到那一天,和她交好的豆花哥再也忍不住了。 “馒头姑娘,你可别怪我说话太直,你最近的馒头……呃,有些走味。” “是吗?”熊惜弱尴尬涩笑,努力想找出原因。“可能是因为我换了家新合作的面粉铺,你还没吃习惯他们的口感。” “不是的。”豆花哥摇头,“和材料无关,而是你现在的馒头呢……吃了会泛苦。” 苦?!不会吧?熊惜弱瞪大眼睛去检查佐料罐,深怕自己迷迷糊糊地将糖跟盐装反了。 “也不是佐料……”豆化哥赶紧摇手,“问题是出在你的心和脸上啦!” “我的心……”她幽幽低下头,一手摩挲着自己的脸,“和脸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你没发现自己很久没笑了吗?以前我最爱吃你的馒头,因为每回来都会瞧见你笑咪咪的表情,看得人心情舒畅,所以馒头进了嘴里也会觉得又甜又香。” “或许是因为……”她怅然低语,“我的心情,还没从湖泛的悲剧中调适过来。” 豆花哥不以为然。 “如果真是这样,咱们这些街坊邻居也不必为你发愁了。馒头姑娘,你的不开心,是为了对门开笔庄的小子不见了吧?” 既没点头亦没摇头,熊惜弱的安静代表着承认。 “你可别怪豆花哥多事,卖笔那小子待你真的不错,咱们都看得出来,虽然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基于上次湖泛时,你和他都是咱们村里的恩人,所以才不得不多事地想劝你,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能够有缘聚首或相爱都是不容易的事情,你要珍惜呀!” “但他……”她的嗓音里带着无奈,“对我和别人,有些误会。” “既然有误会,干嘛不去澄清解释,或是想办法化解开呢?” 熊惜弱抬头,眸中微现固执。 “豆花哥,我是个女孩子,怎么好主动去做这些事情?如果他喜欢我。在乎我,他就应该……” “就应该再死皮赖脸地来缠你?求你对他好?”豆花哥不赞同的摇头。“他先前就已经为你做了不少,他上咱们这儿开笔庄、教童画全都是为了你吧,换个公平点的角度想,是不是也该是你为这段感情,去主动做些什么的时候了呢? “更何况,如果他的心结很深,深到了他无法解月兑释怀,深到了十年、八年也还开解不了,难道你就这样任由他?任由两人之间的缘分变淡?感情完蛋?” 豆花哥苦口婆心地劝着熊惜弱。 “你不觉得与其什么也不做,放烂一段彼此都曾心动过的感情,还不如起身去做些努力挽回,会更有意义吗?” ***独家制作***bbs.*** 乌龙观慈阁 天气早已转凉,屋内没了滚动中的大肉球,只有个不断冒出热气的桧木桶,以及一个将头仰枕在桶缘,肥脸上覆着条热布巾,正在舒服泡热水澡的肉球。 “二师父!二师父!天养有急事找!” “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敝的?”隔着热布巾,仁慈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 “外头又有人来找碴了。” 真是好熟悉的对白呀! 水里的大肉球终于肯拿下脸上的布巾,看着进门来的八徒儿,单眉挑高了。 “又是来找你二师兄的?” 这个祸根精,人都走了还不给人安静? “不!”天养摇头,“是来……找三师兄的!” 不会吧!天要下红雨了吗? 那块木头居然“长进”到会让人上门来找麻烦了?真好!真好!孺子可教! 一想到又能有热闹可瞧的仁慈,笑弯了一双肥眼。 “知道对方是哪条道上的吗?” 先打探一下这热闹好看的程度有多少,再来决定穿衣服的速度。 天养苦下脸,伸手搔头,“不但知道而且还很熟,就是那飞天熊!” ***独家制作***bbs.*** 仁慈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这么快跑过了。 毕竟身为一个胖子,跑得太快会喘、会满身大汗,还是安步当车好。 但一听见那超级爆笑的飞天熊二度来找碴,且这回找的还是老三的碴,他能不跑快点吗?因为他可不想错过肯定会好看的热闹。 幸好幸好,当仁慈挥汗如雨,只套上了裤子,衣服还是边跑边穿地来到大厅时,正好听见了那最具爆炸性的一句话—— “是个男人就该懂得要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任!”是熊惜弱的声音。 这句话让一只肥膀子还没套进衣服里的仁慈,停下了动作。 也让围成了个圈儿的天乐、天喜、天涯和天放,重新用一种赞佩的眼神,瞧着他们的木头三师兄。 他们的眼神里都写着—— 还真是井深不知绳长呢,没想到他们这向来木木呆呆的木头三师兄,居然是个会在暗地里偷吃的人物?且还偷吃得干干净净,谁也不知晓。 熊惜弱的话也让大厅里的另一头,出现了个跺足扭腰,转身离去的纤影。 见人要走,让众人给围着的天道存有些发急了,忍不住伸手喊道:“胖胖!你要走?” 欲走的纤影气得扭回螓首。 “是盼盼不是胖胖,都跟你说过几百次了,以后发急时不许喊我!哼!我干嘛不走?难不成要留在这里,看你怎么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任吗?” 眼见人儿勃怒要走,天道存朝她背影伸长了手,心慌之余又是一个“胖”字险些出口,只好仓卒收回手改去掩住口。 别在胖胖……喔不!盼盼生气时去招惹她。这是天道存在认识了这小女人多年之后所领悟到的心得,此外…… 他将愣直眼神投给眼前那气呼呼地,手持鸳鸯刀,满脸意欲替天行道的熊惜弱,知道自己目前最要紧的,是先解决她带来的问题。 “熊姑娘,我到底做了什么需要负责任的事情?” 满脸疑惑,此时天道存脸上的木愣发傻,比往日的更要明显了许多。 “这种事你居然要我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鸳鸯双刀高举,熊惜弱恼恨得几乎咬碎了银牙。“你可以不要脸,但我还想要!” 一句“不要脸”让旁听众人,眼神更加炯炯发亮。 终于套好了衣裳的仁慈,赶紧吩咐天养,让他去泡茶兼备瓜子,准备好软垫,让他能够舒舒服服地跷脚看热闹。 另一旁的天乐走近仁慈身边,小小声地问着。 “二师父,方才飞天熊上门来时赶跑了不少香客,说是要处理家务事,现在那些香客都在观外守候,还跟扫地阿婆说也想瞧瞧热闹,您意下如何?” 跷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的仁慈,边嗑瓜子边挥手。 “准!但是要收瞧热闹费!” 听见这话,天乐立刻将命令传达下去,至于他自己,则是擦亮眼睛等着瞧好戏,甚至暗暗希望三师兄真的和这飞天熊有些什么,那他也好渔翁得利,有机会赢得盼盼芳心。 无视于周遭纷纷扰扰、私语不断,站在场中央的天道存困惑的摇头。 “熊姑娘,你不说清楚,我真的不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 “你这孬种,居然敢做不敢当?亏我以前还当你是这黑店中的唯一好人。成!你不认帐也行的!” 手中鸳鸯双刀举高,熊惜弱怒气冲冲地朝着天道存砍过去。 “那你就任由我砍,任由我出气,因为都是你害我……你害我……”害我失去了心爱的男人! 后面的话熊惜弱挤不出口,却红了眼眶,看得天道存既是困扰又是代她难过。 熊姑娘素来以行侠仗义为目标,若非是受了重大打击,又怎会做出如此泼蛮不讲道理的事来? 这么想后,心一软,天道存只避过她那来势汹汹的双刀,却没有想还手的意思。 在他是觉得对方可怜,且事出必有因,是以不愿动手,但看在旁人眼里,却更加认定了他是理亏心虚,真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 “没想到这老三……”吐出嘴里的瓜子壳,仁慈摇头叹道:“居然也是个败类!” 听见二师父的话,天养急着为三师兄辩白,“这一定是个误会,师父,您先别武断,也不要太难过……” “谁说为师的是在难过了……”又吐出一片瓜子壳,仁慈脸上换上了得意坏笑,“为师的是在自豪。” 至于在场中始终打不着人的熊惜弱,因为出不了气,更加火大了。 “你为什么不肯还手?为什么不跟我打?以前我跟你二师兄在擂台上对打时,你还叫他好好打,别戏耍人,怎么自己也学他的坏榜样?”一句“二师兄”让她忆起了心上人,一双水眸更湿了。 天道存边避开她的攻势边摇头,“我跟熊姑娘无冤无仇,况且这又不是在打擂台,我怎么能跟你动手?” “什么叫做无冤无仇?”熊惜弱握刀恨吼,“我都快被你给害死了,你居然还敢跟我说什么无冤无仇!”话说完又是双刀砍斩过去。 眼见两人再夹蛮不清地扯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天道存心念一动,想着既然她那么火恼自己,不如让她先出个气再说。 主意打定了后,他煞停步子,骤然转身,不避也不闪地任由熊惜弱那两把亮晃晃大刀,收不住势子地往他左右肩头招呼砍落—— 熊惜弱亮刀原是恫喝成分居多,看能不能逼得他自动吐实并道歉,再跟她一起去向天威望把事情说清楚,她很清楚天道存的武功远胜于她,是以从没想过能够得逞的,却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转身挺胸,以自己的肩膀,去承接住她的双刀! 双刀“波”地两响分别砍入天道存肩骨,让围观众人包括了仁慈在内,都忍不住在心里喊痛,只有中了刀的天道存面色不改,反倒是逞凶成功的熊惜弱,吓得瞠目结舌,踉跄地退了几步。 无视于自己身子两侧正在冒血的天道存,提步走至吓呆了的熊惜弱面前,温吞吞的开口。 “现在,熊姑娘,你能够好好地将前因后果跟我说了吗?” ***独家制作***bbs.*** “当然不是他了!” 笑得花枝乱颤的伍大娘,边指着天道存边摇头。 “我的熊大姑娘呀!般了半天原来当时你是会错意,认错人,难怪那时候才会对人家的恩情,那样无动于衷呀!” 天道存死不承认曾在溪边救了病晕的她,更不承认曾帮她换过衣裳,熊惜弱只得揪着他去找伍大娘对质,却无法置信地听见了以上的回答。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摆了大乌龙,弄错了人。 那个曾在溪边救了她,在她病重时细心照料,甚至亲手为她更换衣裳的男人,并不是天道存。 “那么……会是谁呢?” 熊惜弱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水眸无神地问着自己。 “那个男人呀……”还当她是在问自己,伍大娘抬高下巴,思索着该怎么形容。“很好认的,他身材瘦高,穿着一袭铁灰色布衫,交领斜襟,系青结巾、皂绦,脚上穿着皂靴,头上簪着冠,神色从容自在,说俊不算太俊,但说他丑可是一点也不丑,一双桃花丹凤眼叫人看了心口直跳,脸上的笑容有些泼皮耍赖的邪肆味道,就好像……” 伍大娘费神斟酌,好半天后才弹指一笑。 “说得难听却贴切呢,就是有些像那种市井流氓的邪味儿啦,总之就是一个很特殊很特殊,会让人过目难忘的男人。” 伍大娘这话才刚说完,熊惜弱和天道存都心知不必再问,清楚那人是谁了。 这样的男人在世上独一无二只有一个,就是叫天威望的男子。 她真的没有想到竟会是他,因为在湖泛之前,她始终认定他是个只会干坏事不会做好事的流氓。 熊惜弱心头五味杂陈,有庆幸、有惭愧、有讶异,更有着浓浓的困惑。 她庆幸自己的身子没让不相干的人给看了去。 她惭愧没跟天威望说声谢谢,并很讶异以他那种爱占人便宜的流氓性子,居然没乘机占她便宜,逼她在病中让他如愿得逞,或是事后挟恩要她以身相许。 但如此一来,她对他的某些怪异熟悉感觉倒是得到了解释。 原来他真的曾在她有难时救过她,她也真的曾被他搂紧在胸前,听过他强而有力,让人心安的心跳声。 原来那时他能找到在泣心湖畔卖馒头的她,并非是巧合,也不是听他师弟说起。 他始终躲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隔得远远地守护她,直到他再也不想守下去,才会跳出来为她开个笔庄,想要正大光明地追求她。 而她,却永远只会弄拧他的想法及做法,当他是上门来找她麻烦的。 她对他的成见太深了。 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只会往坏的方向想,她从没如他所愿地费神了解他,也难怪他要放弃她。 但这整桩事还有一点令她百思不解,既然从头到尾和她有“关系”的人都是他,他究竟是哪里出了毛病,居然会以为她喜欢的是天道存?还那么大方地说要“成全”她? “你二师兄人呢?” 自从她杀到乌龙观后就没见到天威望,而茌一切真相大白了后,她迫不及待地想见他,想要问清楚最后一个疑点。 天道存温吞吞开口,“他让家人给寻回去了。” 难怪二师兄临去前一直拖着他讲话,要他懂得珍惜人家对他的好,要他别再木木呆呆,要懂得筹算未来,叽哩咕噜了一大堆。 那时的他根本就听不懂,现在回想起来,二师兄当时的意思,居然是想将熊姑娘交付给他呢! 这一对也真是宝,亏二师兄整天喊他木头,他瞧二师兄才真的是木头!熊姑娘有多喜欢他的,喜欢到会为了他拿刀砍别人出气,而二师兄却看不出来?莫非真是当局者迷? “他被家人寻回去了?他……他还有家人?”还真是峰回路转。 “不但有,还很多很多,而且都很敬重他……” 天道存边说话边自怀中取出一张笺纸。 “你瞧,这就是他的‘家人’们为了欢迎他回去,而发出的邀帖。” 邀帖? 愈听愈迷糊的熊惜弱将笺纸接过去,见到上头写着—— 敬邀天下英雄齐聚乌云顶,为我家少主出任新教主,欢喜庆 祝! 边看边傻眼,熊惜弱忍不住暗吞了口口水。 “你二师兄……居然是啥圣教的少主?”果然该叫天威望。 “圣教是他们自己人在说的啦……”天道存涩笑着解释,“熊姑娘听过武林有个赫赫有名的邪教‘乌金教’吗?邪教,才是外人对他们惯有的形容词。” 乌金教?!熊惜弱听了皱眉头。 她当然听说过,那是个源自波斯,行事邪怪诡谲,老爱找武林正道人士麻烦的邪魔歪道,更是曾经自认为一代女侠的她,锁定了将来要铲除的帮派之一呢! “天威望是怎么和他们扯上关系的?” “听说乌金教教主猝死在宿敌手上,群龙无首,在经过了两年多时间的追查后,找上了我二师兄,原来他竟是乌金教教主黑鑫豁,与其正室所生的独子,二十三年前让黑鑫豁的黑心小妾找人偷抱出来,扔在咱们乌龙观外的。” 熊惜弱听了暗咬银牙。 “人家找上门来你们就归还?对方是个邪教耶!” 拜托!她好不容易才让那家伙洗心革面不再以当流氓为荣,怎么现在反倒更糟,居然跑去当啥邪教的少主,甚至还要当上他们的教主! “我们当然不是人家找上门来就归还的……”天道存赶紧解释,“二师父是先索了一千块金砖,才把二师兄还给他们的。” 一千块金砖就能换一个人?! 那是他们一手养大的徒儿,更是其他师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亲如手足的师兄耶!他们居然为了钱把他往火坑里推? 熊惜弱气到险些咬绷了银牙,“你们那贼观,果真是个黑店!” 天道存看出了她面色不豫,只好再补充解释。 “但最主要的关键人物还是二师兄自己,虽然他爹娘都不在了,但他还是同意了对方要他回去的要求,既然他本人都愿意认祖归宗了,咱们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 是他自己要去的? 难不成他真要当一辈子的恶人邪徒? 他明明知道她最讨厌坏人,也曾为了她说要改当好人,还开了啥“好人笔庄”的。 难道他真的打算一辈子不理她? 也不再在意她会怎么想他了吗? 愁云飘过圆圆小脸蛋,熊惜弱心情恶劣得又想抡刀砍人了。 第十章 斑坐于堂上的男人目光看着远方,思忖半晌后开口。 “第一条,不许仗恃有本领,欺奸妇女。第二条,不许仗恃有本领,抢孀逼嫁。第三条,不许仗恃有本领,欺负良善。第四条,不许仗恃有本领,酗酒兹事。第五条,不许仗恃有本领,胡作非为。第六条,不许仗恃有本领,结交邪党……” 堂下负责记录的男人再也写不下去了,苦着脸举起手。 “少主,前面几条属下们尚可勉为其难地接受,但是第六条:。:”会不会太强人所难了点? 想他乌金教派源自于波斯,自盛唐时来到中原创教,立基已逾百年。 历代教主无不戮力于宣扬教义、增加教徒,且不择手段地扩大圣教领域,是以任何邪门歪道的手法,只要是能对教中发展有利的,都是被允许的。 没想到这会儿传到了这位年轻少主手上时,居然想出了这么多犹如正义之师的……狗屁倒灶教规。 真是可惜,亏他家少主生了张与前任教主年轻时一模一样的面孔。 邪肆恣霸,刁蛮流气,一看就像个恶胚,非常适合当邪教教主,想必也能因此而招来更多教徒,怎知一开口,还真是——令人大失所望! 尤其是第六条的不结交邪党,呸!那不是让他们都别跟自己人说话结交了吗? “怎么?第六条不妥吗?”天威望将眼神投往堂下在教中地位犹如军师,位居执法长老的中年男子脸上。 “不妥不妥,大大地不妥!” 甄协鳄往他身前凑近几步,左顾右盼后压低嗓音。 “教主及教主夫人都不在了,由您出任教主虽是咱们过半人同意的结果,但并不代表底下的人已无野心,全都服您了,与其立了些不妥的教规还不如不立。” 要不,等您让咱们给熏陶得够坏够恶够邪了后再说吧,免得这种教规一宣扬出去,不笑坏了武林正道人士及其他邪教人的大牙才怪呢! 是吗?他提出的想法当真不妥吗?天威望接过甄协鳄的手记,看了看后没声音了。 不许欺奸妇女?不许欺负良善?不许胡作非为?甚至不许结交邪党? 呃,这的确比较像是少林寺戒规而非邪教教规。 奇怪,他明明自以为已坚定了心念,今生要做个大恶人,为何当他一开口,却会说出这样的东西来呢? 难道,他还没从立志要当侠女的“某熊”阴影中走出? 还在为了想要讨好她,心里仍隐隐然地有着侠义天下的济世情怀? 不该呀不该!天威望摇头,暗暗责怪自己。 一来他早决定了不再敞开心房去喜欢人,免得会受伤,二来……都已经过了那么久,小熊或许早已和三师弟把话说开,两人欢欢喜喜地手牵手了,他没事去惦记人家的未来老婆做什么? 可恶!都怪甄长老,没事要他立个屁教规,才会害他又想起那头熊。 天威望迁怒地开口骂人:“你有病呀?让我想筹教规的人是你,不要我轻举妄动的又是你!” 甄协鳄试着想解释他原是想让少主立下这些教规,好警告那些尚有野心的部属,或是让其他帮派的人心生忌惮,以巩固他新任教主的宝座,怎知这位少主一开了口,居然会是这等废料垃圾! 没让甄协鳄有机会出声,天威望没好气地一挥手。 “别说了,不立了!不立了!我不玩了,你下去吧……噢,对了!”他喊住正待离去的对方。“前些天我交给你办的事呢?” “启禀少主,属下已派兄弟们为您自大江南北,招揽回了百位面点高手。” “我要那么多人做什么?”天威望不但没被感动,还赏给对方一记白眼,“不过是应付我一个人的吃食罢了,请那么多人来,不是白白浪费粮食了吗?” “那么依少主的意思,是将他们都放……呃,不!都请回去吗?” 甄协鳄暗抹把冷汗,没敢让少主知道那些人都是捉回来的。 没办法,乌金教以邪教自居百年,不干点坏事总觉得对不起自己和上苍。 “那也不行!”天威望抚着下巴思索,“如果让你留下来的都是做得难吃的,那还得了!这样吧,你让他们每个人都试做一道面食,由我来评鉴去留。” “这倒也是个方法,但不知少主想让他们以哪道面点,作为竞赛项目?” “就做……小熊馒头吧。” 天威望仰起脸闭眸微笑,满脸沉浸在美好回忆里的酣醉表情,让立在堂下,素来没啥浪漫情怀,只爱逞凶斗狠的甄协鳄,看了后忍不住打了个觉得恶心的哆嗦。 小熊馒头? 真是让人笑不出来的孩子面点,他们这合该威武雄壮,合该猛恶凶残的未来教主,会不会太可爱了点? ***独家制作***bbs.*** 乌云顶上,乌金教新任教主的即位大典即将开始。 斑高坐在三百多层台阶上方宝座里,身着黑袍银甲,头顶乌金丝冠的年轻男子,正是即将接任教主之位的天威望。 仪式即将开始,罗列两旁的乌金教众,个个欢欣鼓舞、眸光热切的等待,等待那将要带领圣教继续前进的新教主即位。 在仪式开始前,来自于武林各大门派的使者得先入座好观礼,他们也都很懂礼地带来了贺礼。 想那乌金教乃邪道中数一数二的大门派,名门正派虽不齿其所为,但仍不愿多有得罪,而邪魔歪道则是急着巴结,是以今日来送礼来的人可不在少数。 礼多人多座位有限,负责安排座位的甄协鳄,自然是按着礼物大小,以及该派在武林中的声望、与乌金教间关系的疏密来排定。 “天山清凉派!黄金蜜蜡戏球狮一对!” 位于门口处,负责收礼的执事,除了会大声道出来客身分外,还会顺道报出对方所带来的贺礼,方便甄协鳄立刻判定客人的座位。 “一百七十五排丙座。”甄协鳄出声,让门口带位的弟子去领人入座。 所谓排数,是以与新教主宝座间的距离来定的,第一排就在教主正前方,第三百多排则是下面几层了。 “洛阳平和镖局!金貂刀、狮头宝刀各一!” 最爱宝刀的甄协鳄听了眉开眼笑,笑咪咪地点头,“七排甲座。” “神农百草药王派!起死回生灵芝一对!” “九排丁座。” “老君山无情门!蝴蝶争艳鼻烟壶一只!” “两百二十七排庚座。” “洞庭湖玉女神教!出浴果女图屏风一对!” 这个好!“四排甲座。” “无锡无恶不作派!献舞舞娘十二名!” 这个更妙!“二排乙座。” 三百多个座位,三百多名宾客,乌金教其他人是愈听愈得意,觉得能让那么多门派的人都来送礼祝贺真是威风,但天威望却是愈听愈觉得无聊。 不但无聊而且迷惑,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坐在这里,究竟所为何来。 是为了那一双缘分浅薄到连一面都没能见着的父母亲? 是为了想实践自己那想当天下第一大恶人的心愿? 还是只是为了要逃避那害怕会让自己受伤的女人? 这个抉择当真正确吗?而这一切,又值得吗? 他突然怀念起那时在泣心湖畔,开个小笔庄,教孩子们画画,偶尔偷瞧对面馒头铺里,心上人在做些什么的优闲时光。 那种不必理会谁正谁邪、谁是谁非,谁对你有利、谁又有可能会害你,只须按着自己的心情,率性过活的日子。 那样的生活虽然有着可能要受伤的风险,毕竟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生老病死爱别离,样样都得经历过,也样样都难以预测。 像小丫那样的早夭悲剧,其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可能随时都会发生。 但或许就是那样难以预测,才更教会了人们,要懂得珍惜现有的幸福吧。 他是不是逃得太快?又逃得太不值得了?他放弃了一个让他首次领悟何谓动心,何谓魂牵梦萦的女子。 就在天威望翘首仰望浮云,心里暗生悔恨之际,耳畔却突然听到—— “诸暨乌龙观!呃……丝瓜一条!” 甄协鳄听到先是一愣,接着冷着嗓音往下放话,“直接领去茅房外头坐着!” “不!甄长老!”天威望立刻出声阻止。“那是我师父及师弟们,他们会带丝瓜来……”他忍不住笑了,“是因为知道我喜欢喝丝瓜汤……”而这,才真是最合他意的礼吧。“带他们上来坐我身旁。” 不情不愿地遵照主子吩咐,甄协鳄往下发令,下一瞬便见两条人影由三百多层的台阶下旋风般席卷而上。 等风势停住后,众人看见天威望的两条腿,已让两名一瘦一胖,一长髯白眉、一光头粗眉,道士打扮的老人给抱住了。 “我的威望徒儿!”仁义抢到了右腿,笑咪咪的开口,“你今儿个可真是威风,不枉师父为你取了这样一个好名字!” “我的望望爱徒呀!”不愿落在仁义之后的仁慈,赶紧开口,“是呀、是呀,瞧你开心我们也开心了,但如果待会儿散场时,你能将那些‘用不完’或是‘用不到’的礼物转给咱们,呵呵!师父们就会更开心啰!” 天威望垂眸,苦笑摇头,在动心去爱过,在看过了因湖泛而造成的多场悲剧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已不再记恨这两个数十年来如一日,贪婪贼性不改的老人了。 或许他们是没用过慈心去照料年幼时彷徨无助的他,或许他们是提早让他见识到了人生的黑暗面,但至少他们贪婪得理直气壮,使坏得明目张胆,不会伪善,不懂虚假。 他突然有些明白大师兄何以老爱用脚踹他们,却又会在观中有难时,头一个跳出来想办法解决了。他们真的很过分,也很可恶,但谁教他们偏偏是养大他的师父,以及他的……亲人。 没错,只有这两个贪婪老混帐才是他的亲人,而不是那虽给了他生命,却连一面都无缘见着的双亲。 “二师兄!” 听见几声热情呼唤的天威望抬头,见着了天乐、天喜、天涯、天放及天养,还有正缓步拾阶而上,双肩上用布巾绑缚着伤口的天道存。 见着三师弟,天威望想起了那个小女人,还没开口问出就先听到—— “黄山飞天熊女侠!呃呃……小熊馒头一盘!” 听见这话,天威望完全没让甄协鳄有机会发作,兴奋地推开两位师父,从椅子上站起来,急急忙忙下令。 “快快快!快去把人带上来坐在我身旁。”如果她愿意,我腿上的空位还大得很。 一想到能见着思念已久的心上人,原先那些害怕会受伤、担心她爱的是别人的念头全都抛到脑后了,天威望只觉坐立难安,心口因着兴奋而窜出了火苗。 他甚至生起一股冲动,想要自己跑下这些讨人厌的台阶,以求快点见到惜弱,却让甄协鳄给黑着一张老脸,死揪住他的手不放地阻止了。 “少主!少主!镇定!镇定!下头大家都在看呢!”可恶!这该死的飞天熊究竟是打哪儿来的人物?居然能将他家少主惊吓成这副猴样。 不想听甄协鳄再啰唆,天威望逼自己坐下,在仿佛经历了数百年之久的漫长等待后,他终于见着熊惜弱了。 见着那身着劲装绑腿、肩搭披风、手持鸳鸯双刀,头上绑着一对麻花辫的她了。 好熟悉的打扮,正是那时她上擂台与他决斗时的装扮,只是此刻她脸上,早已没了昔日那正气凛然,一心想当侠女的莽撞冒失样。 在接到他投给她的热辣辣眼神后,她微红了脸,步履也放慢了。 在少了昔日那种粗枝大叶、莽撞冒失、老爱充作侠女的傻拗气后,她看起来成熟了点,也更……漂亮了。 天威望不自觉地暗吞了口口水,在熊惜弱终于站定在他眼前的时候。 没再理会接下来又有谁送了什么礼,甄长老又跟他说了啥,他只知道将饱含着思念的眼神,紧锁在眼前女子身上。 “你穿这样一身,又是想来打擂台了吗?” 熊惜弱被他的话逗笑,卸去了眸底的些许紧张。 “那是因为我没得选,我能够登得上台面的衣裳,就只有这套。” “记得提醒我以后多帮你买几套……”天威望打哈哈,心口微紧地继续问:“你来这儿……是专诚来为我庆贺的吗?”还是只是陪人来看热闹? “不!”她摇头,用亮澄澄的水眸看着他,“我来,是因为有事想问你。” “问吧。” 无视一旁甄协鳄的挤眉弄眼,要他们待会见私下再去闲聊的暗示,天威望的目光一瞬也没离开过熊惜弱脸上。 “为什么明明是你在溪边救了我的,你却不想让我知道?”这是她第一个问题。 天威望无所谓地耸肩,“我不觉得那有什么好说的。”更不想让她是因为想报恩才考虑接受他。 “可你知道吗?我一直把救我的人想成是天道存,甚至以为当时是他……帮我换的衣裳,所以……” 天威望闻言眼神一亮,“所以那时我说我知道了你和他的事情时,你以为我指的是这件事情?” 熊惜弱叹气点头,“除了这,我想不出还能和他有什么交集的。” 没交集却平白惹来两刀?! 在旁听得一脸傻样的天道存,转头左右各瞄了眼还会发疼的肩头,对于眼前这一对宝,当真无话可说了。 “所以你……”天威望的眼神更亮了,甚至不顾甄协鳄的伸手阻止,起身离开位子,上前握住她的双肩,神色激动地问:“并没有喜欢我三师弟?” 熊惜弱强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这就是我今天要来问你的第二件事,你为什么会以为我喜欢他?” “因为你屡次拒绝我,明明咱们都已经到了‘那样’的地步了,你居然还是不肯接纳我,这让我怎能不疑心,不猜测你是不是心里另外有人了。” “那样”是哪样? 在两人身旁听得津津有味的观众都在心底画出了大问号,尤其是最爱瞧热闹的仁慈,真想叫男女主角立正站好,先把疑点说清楚了后再继续。 只见熊惜弱难得地殷红着圆脸、轻咬着唇瓣。 “你这个大笨蛋,既然知道咱们都已经到了‘那样’的地步了,我还有可能在心里想着别的男人吗?如果我真的喜欢别人,早就千方百计把你给砍了出气,还会容着你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吗?” 老天爷!连女主角也说出“那样”了,这个“那样”到底是哪样啦?弄得人心里好痒! 没理会旁观众人愈拉愈长的耳朵,天威望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所以其实……你是……”他吞了吞口水,“喜欢我的啰?” 熊惜弱那张红通通的脸蛋垂得低低的,好半天后才终于有了动作,她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个几乎看不见的点头动作,却已让天威望乐歪了。 他兴奋地伸手将心上人搂紧在怀里,压根没想理会台下或是身边其他人,是在说啥或是想做啥了。 都滚远去吧!去他的即位大典!他和他的小熊爱人还有情话没说完呢! “可我不懂……”他微微将她推开,脸上满是疑惑,“既然你也喜欢我,那为什么要一直拒绝我?”害他一再心灰意冷。 “那是因为你的方法不对嘛……” 她没好气地瞪他,气他的不解小女儿心态。 “如果是真心喜欢一个姑娘家而非只是视作玩物,就该先去找人托媒提亲,一件一桩按照规矩来,否则,谁知道你这没定性的流氓,能喜欢多久?” “原来如此!” 天威望终于明了这小女人的心态了。原来她并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喜欢他那种喜欢人的霸道任性方式。 他敲敲头暗骂自己,怪自己没经验,漏了这一点,还当人人都同他一样厚睑皮,压根不会介意什么礼教规条。 “傻小熊!我没想到你就不会给我个喑示或明示吗?” 熊惜弱扭过头哼了一口气,“这种事能由女生来暗示的吗?”那不就成了他日后拿来取笑她的把柄了吗? “可你现在……”他坏坏一笑,“不就是在给我暗示了吗?” “谁在给你暗示了?”熊惜弱将头转回,脸上有着傻傻的困惑。 “还说没有?你刚刚不是说喜欢一个姑娘就该去找人托媒提亲的吗?” “所以?”她依旧傻愣不懂。 “所以,我亲爱的师父们,该轮到你们登场了……”天威望朝正瞧着热闹的仁义及仁慈招手,“赶快来帮我提亲吧。” “提亲?”仁义左看右看,眼神在脸色难看到不行的甄协鳄脸上停留得最久,“就在这儿?” “当然!”行事任性惯了的天威望,笑嘻嘻地耸肩,“一来这里有这么多证人,新娘子日后别想反悔,二来徒儿实在是心急着……”他将嘴靠近师父们耳旁,“想要洞房了。” “真那么急?比当啥教王的还急?”仁慈问道。事实上他不过是假意问问罢了,他这一辈子除了钱之外最爱看热闹了,所以徒儿若能愈邪愈坏,愈惹毛了世人,愈是叛道离经,愈是惊世骇俗,他就愈……乐了,因为那正代表他,呵呵,教得真好! 见天威望点头,表情认真,仁义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熊姑娘,既然你没有父母师尊在身边,那咱们就直接问你了。” “是呀,熊姑娘。”仁慈顺势接口,“咱们有个不肖……不不!有个很有出息的徒儿叫天威望,他说他很想和你洞房……不不!他说他很喜欢你,想要娶你做老婆,让咱们来跟你提亲,你允是不允呀?” 一旁的甄协鳄及乌金教的其他长老们,眼见一个原当庄严神圣的即位大典竞被搞成了表白兼提亲大会,一个个紧捂着老脸,深觉今后没脸再见人了。 偏偏那些打乌龙观来的蛮子,压根不懂看人睑色,加上个个脸皮超厚,旁若无人地缠闹着女主角,逼她快点头。 “点头吧点头吧,小熊,咱们二师兄是真的很喜欢你哟!” “还敢叫小熊?”天威望伸手给了师弟们爆栗子尝,“还不快改口叫二师嫂!” “二师嫂呀二师嫂!”几个男人都装出了可怜兮兮的嗓音,“你就快点头吧,要不二师兄若再心情不好,咱们的头顶全都要遭殃了。” 就在这样热闹烘烘、半推半就的逼婚下,熊惜弱不得不点了头。 这流氓!是在报复她当时的不明说,所以故意选在众目睽睽之下来提亲,弄个闹剧害她尴尬的吗? 没想到这出闹剧还没结束,见她点了头,负责观内杂务的天乐又出馊主意了,“提亲通过,接下来就该交换信物了。” “呃,有这么一条的吗?”几个师弟交头接耳地互问着。 “不管有没有,上回大师兄的婚礼没让咱们闹到,这一回可不能再错过了。” 好吧,既然有人坚持那就照着做。 反正乌龙观的规矩就是百无禁忌,只求开心!于是一盘小熊馒头和一条丝瓜,就被临时拿来凑数,当成新郎新娘的交换信物。 “那么交换信物后呢?”有人举手问了。 “废话!”这回轮到性急的新郎出声了,“当然是拜天地。”以及那最最要紧的洞房花烛了。 就在乌龙观门人贪玩兼贪瞧热闹的凑兴下,熊惜弱半自愿半被迫地与天威望在乌云顶上拜了师父、拜了天地,在上千人的“瞪视”观礼下,夫妻交拜,正式结为夫妻。 眼见阻止不了,连同甄协鳄在内的众鸟金教长老,个个都乌云罩顶了。 一忍再忍继续忍,眼见天地都拜完了,新娘子也终于让少主给拐到手了,现在总该回归正题,继续少主的即位大典了吧? 甄协鳄捉紧空档,趋身请示天威望,说是吉时就快过,得加快速度了。 “是吗?吉时就快要过了吗?” 天威望腼了眼天色,攒紧了眉头。 “没错,你说得对,瞧这天色,吉时怕真要过了,我得赶着去洞房了。” 甄协鳄听了险些吐血。 “不是的,少主,您忘了今儿个最要紧的大事,是您的即位大典了吗?” “噢噢,没听你提起我倒还真给忘了……”天威望嘻嘻搔头,泼皮赖笑。“可这怎么办?我现在一心一意只想洞房花烛吃馒头!这个即位大典,不如咱们先暂缓了吧?” “这怎么可以呢?即位是何等重要大事,良辰吉时都是算过又算的,哪能延后的呢?少主,您听属下说……” 甄协鳄正想口沫横飞地教训不懂事的少主,却见天威望先是嘻皮笑脸地掏了掏耳朵,继之贴近他三师弟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接着就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拦腰抱起他的新娘子,运起绝顶轻功,转瞬间飞出了众人视线外。 “少主!您是要上哪儿去呀?那又是要延到什么时候呀?少主——”甄协鳄几乎想要跪地痛哭了。 天道存先在仁义、仁慈耳边说了句话,让他们一听之后立刻决定率徒走人,临走前还没忘了带走他们拿来的丝瓜。 在见到师父师弟们都走远了后,天道存才温吞吞地定到甄协鳄身旁,拍拍他的肩头。 “别再费神喊了,这位长老大叔,我二师兄他不会回来了。” “他……不会回来了?!” 甄协鳄听了脑袋一片空白,这……是在开玩笑的吧? 拜托!谁能年纪轻轻就当上一教之主,掌管上万名教徒,他不信真的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权力诱惑,他不信!他不能相信! “嗯。”天道存憨直的点头,“我二师兄说在经过了漫长的思考后,他发觉他不爱当教主,还比较喜欢陪老婆卖馒头,所以他请您另择高明吧。” 话说完没理会那闻言晕瘫在地上,让众人给围簇着又是掐人中又是大声叫唤的甄协鳄,天道存转身踏着坚定步伐,离开了乌云顶上。 尾声 人已飞得老远的天威望,早已将甄协鳄连同与他无缘的乌金教,给抛到了九霄云外,找了间小客栈,一心只想尽快享用他期待许久的“馒头大餐”。 反正恶马还得恶人骑,乌金教那些坏蛋成天老爱欺负人,偶尔也该尝尝被坏人给欺负的滋味嘛,哈! 念头转回,天威望邪笑地一步步走近他的猎物 “你……你一定要这么急吗?”熊惜弱结巴的开口。 眼见才刚成为自己良人的男人,连等到天黑都不肯,甚至饭也不许她吃,快手快脚地将她身上衣服撕了个稀巴烂,害她吓缩在角落里,又是羞窘又是结巴。 “别跟我说……”天威望毫不客气地一手将爱妻扯进怀里,另一手则快速地剥光自己。“你还有什么狗屁规矩我没照办的。”我的小熊姑女乃女乃,天地都拜了,还有理由不许人吃馒头的吗? “我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熊惜弱羞红脸蛋,却发现防得了上头防不了下头,她那刚成亲的夫君,转身就成了个大,活像只八爪章鱼似地对她上下其手。 “你你你……你就不能斯文点?慢慢慢慢……慢慢着点来吗?” “不能!” 他将她推远了点距离,让她瞧见他那双邪气的狭长丹凤眼里,毫不遮掩的熊熊欲火。 “谁让你笨,嫁了个流氓!”还有呢,他的“宝剑”已饶她太多回了,如果再饶,“宝剑”都要钝掉啦! “谁说我笨的……” 她不服气地张口想抗议,却让他以热唇给吻得无声,并在他接下来的邪肆动作里,忘了自己原是想抗议什么了。 她的双颊娇红,额角沁出汗水,无法压抑下的细吟从她红唇间不断往外轻吐,像是在应和着他在她耳畔响着的粗重喘息。 没多久后,她体内出现了被他整个充满了的强烈悸动,有些痛楚,却又有更多的畅快舒服,就像他的那一部分,开天辟地时就该是在她体内似的。 但接下来她的天地出现了强烈撼动,一切仿佛起了快速旋转,转得她都快喘不过气来。 “别这样……我不要了啦!” 她被过于强烈的撼动给吓着了,发出娇喃,并且伸手推他,想将他推开自己身上。 “乖!我的熊熊小宝贝……”天威望因激动而微颤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安抚她,也安抚自己得慢慢来。“再为我忍耐一下,就快要到了!” 到了?到什么呀? 她不安且困惑地想,正想再推开他时,突然让体内一阵莫名的浪潮给排山倒海地席卷上,并在下一瞬间晕乱了她的所有知觉感官。 她无法动弹,不能挣扎,只能被动地随着他起伏律动,让他一次又一次的销魂撞击,在她身上留下属于他的记号,并在最后,伴随着他狂猛的低吼及浑身陡然僵直激射的动作,感觉到天地仿佛在她眼前爆炸开来,让她承受不住地晕噘过去了。 许久之后,熊惜弱悠悠转醒,但她并不是自己醒过来,而是被人给弄醒的。 她张开眼睛,看见自己被天威望紧搂在臂弯里,一边低头舌忝吻着她的耳垂,一边将大掌滑进被里,霸气地揉玩着她胸前柔软的浑圆,他最爱的“白馒头”。 “我很累了。”她推开他的手,却发现只是将那坏手由上面推到下面罢了。“别这样啦……”她红了脸娇喃求饶,“人家真的很累了……” “骗人!”他将长指滑进她依旧潮湿的体内,不肯饶过她地从背后轻咬她的颈项。“我看你揉面团时可带劲了,怎么可能只喂了我一次‘馒头餐’就喊累的。” “大少爷!”她红着脸儿抗议,“你那‘馒头餐’可比人家捏馒头得耗费百倍以上的精力好吗?” “是吗?”他嘻嘻坏笑,“那么问题就是出在你身上啰!所以呀……”他从侧面抬高她,让他的“宝剑”由后方滑入她丝缎般的体内。“老婆,看来我得舍命陪君子,加强训练你几回了。” “别再来了!”见他侵犯得逞,熊惜弱小嘴里发出哀号,却在他开始律动起来后,随着那一波又一波的浪潮袭来,让她无法再做思考,除了喘息及感觉着他的存在外,她什么也不能做了。 但是赶在再度晕过去前,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得赶紧先说。 “等你……唔唔……玩够了后,我要……嗯唔……带你回黄山去看……啊……我师父的。” “没问题,老婆。” 天威望爽快答应,很清楚按他的标准来看,“玩够了”至少得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夜还长着呢,熊熊小宝贝,请好自为之,别再说话,多留点力气吧。 谁让你要爱上了个流氓相公呢? 全书完 ※关于大师兄天骧游的故事,请看甜蜜口袋561《爱钱大师兄》。 我的红色风暴 娃娃 只要是看过《只求情意同》的读者,就该知道“红色风暴”。 如果有人忘了《送上爆栗一枚》,那我就告诉你,那是一款强力药。 就在看完了情意同的故事后,某娃于部落格上接到了忠实读者的留言。 有关于“红色风暴”,我以为那一天他们就发生关系了耶!(不好意思厚!人家范继书是个君子来着的,就像对于熊惜弱的设定,也是个侠女来着的。)结果看到最后原来还没有~~小小失望了一下! 某娃回说:哈!这样你才会更期待他们洞房花烛夜发生了啥呀~~ 洞房花烛夜……也没发生啥事呀~~~ 某娃又回:我没在书上写出……而走要靠读者诸公去想象嘛。 嗯,我是自己想象了满多的…… 好啦!好啦!知道了啦!知道你就是想看人家到底在洞房花烛夜里做了什么啦! 于是、所以、就这样地,虽然大师兄逃过了洞房花烛夜的表演(也因为他要收钱,咱们姑且放过),在轮到二师兄时,没得说,那是一定要牺牲色相演出了。 没办法,读者是作者的天,咱们偶尔总要顺应一下民意呗! 说到了顺应民意,乖乖娃想到了很久没办活动娱乐读者了(嗯嗯,出版社帮我办的活动不能算),所以照过来!照过来!安静了好一阵的女圭女圭,又要办活动了。 一、活动名称:“情订小师妹”。 二、活动日期:即日起至九月十五日为止,九月二十日公布结果。 三、活动主题内容: 相信看过《爱钱大师兄》的读者们,对于古灵椭怪的小师妹天飘飘印象深刻。(其实原先设定她叫天恩恩,却因本人前阵子迷上了种叫“香飘飘”的女乃茶,便为她改了名。哈!真好!作者真乃书中角色的天呀!) 相信也都该对她那虽爱使坏却又执爱的性子,有了初步的了解。 那么如果你(你)是作者,你(你)将会安排怎样的男主角,又会安排怎样的情节来让他们相遇,甚至是纠缠生爱呢? 所以,这个活动就是让你(你)来当老大,试试安排有关于天飘飘的未来。 以愈是生动有趣、愈是叫人跌破眼镜,或者是愈痴情感动,愈叫人印象深刻者为胜出。 当然,这个活动将不会影响到小师妹的真正故事发展,纯粹只是个游戏。 但只要是能入选的佳作,女圭女圭都会尽量贴上部落格供大家评比欣赏(也可考虑由至部落格观看的人,一起来当裁判喔!),甚至择优于日后贴入序文或后记,以期能让更多人瞧见你(你)异想天开的点子或是妙笔生花。 所以呢,请快动笔吧! 四、字数限制:三百至两千字(以能够完整交代一个故事为主,不需太长,但也请别太短了。) 五、活动参加办法:请将您精心写出的文章,以附加档案寄至女圭女圭信箱,并在标题上注明为参加“情订小师妹”活动即可。 女圭女圭信箱:[emailprotected] 通常女圭女圭在办活动时,都会习惯在收到参加函时立刻回复表示收到,但因暑假期间本人极可能不在国内,所以若有迟延回复的情况,尚请见谅! 六、活动奖品: a“顶尖好看奖”一名:“涩女郎”一套四本签名书。 b“出奇好看奖”一名:“子不语”一套四本签名书。 c“妙妙点子奖”十名:“乌龙笑传”中由娃择出一本签名书。 d“热心参加奖”十名:女圭女圭旧作中由娃择出一本签名书。 原则上是有二十二名幸运儿能够得奖,但实际赠书情况,仍将视参加者的数量多寡以及表现情况再做调整。 ok!以上所列应该够清楚了,小师妹等您来牵成,而女圭女圭,就等您放马过来了喔! 咱们三师兄的故事里,再见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乌龙笑传1:爱钱大师兄 乌龙笑传2:流氓二师兄 乌龙笑传3:木头三师兄 乌龙笑传4:使坏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