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一次我爱你》 娃娃心情手扎Part19 娃娃 来来来!镑位识货的读者们,请跟着女圭女圭的领队旗往这边移动脚步。 喂喂喂!那位神智还流连在明朝苏州东园街“天阔茶栈”的老板娘大婶,请将古装戏服换下,咱们要穿越时空罗! 穿越时空?! 大婶失声尖叫,可我不敢坐飞机、不敢坐船、不敢…… 女圭女圭拍胸膛,甭怕!只消您闭上眼睛默数一、二、三…… 张开眼睛嘻嘻笑,恭喜恭喜,您现在已然踏足于二十一世纪一个名叫台湾的小岛上。 想继续跑龙套,请向工作人员报名列表,若只想当个纯看倌,请翻书就好,这篇故事叫做“再说一次我爱你”,这可是出感情大戏,烦请您先将手绢给备好。 呃,别当女圭女圭写稿写到了“起肖”,是真心领悟到创作的奥妙,上天下海、古代今日任你逍遥,于是乎,在“玩”够了古代稿的“欢愉未了散姻缘”后,女圭女圭将重回时装稿的怀抱(请将《想你心跳加速》那个从中插队的家伙给忘掉)。 新系列名为“关于情歌”(原想取“关于情歌,只唱给你听!”但字数太多,怕书耳作品集的地方会爆掉,是以缩水。) 所以呢,系列中书名都将走歌曲名路线,目前预计四本(学聪明了,用上“预计”,可缩可伸),书名依序如下: “再说一次我爱你”、“爱情三十六计”、“不得不爱”以及“爱的魔力”,四本书的关联性将不会像“伊家四兽”那样走的是环环相扣、兄弟登场的方式,而是男女主角中将会有一个、甚至于两个是表演工作者,而描写那些由他(她)们所编织出的爱恨缠绵。 剧中有深情、有苦恋、有斗智、有搞笑,亦可能会出现奇幻,相同的是,每个都会是值得您期待的好看爱情故事!所以罗,关于情歌,女圭女圭只唱给你(你)听,您可千万千万要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倾听了…… 第一个登场的《再说一次我爱你》是《想你心跳加速》中的配角宁雪和j.c.的故事。 当初在刚写完祁小艾的故事时,就很想接着写宁雪,只是“散姻缘”尚未结束,只得先搁进了脑袋,一等洛伯虎情事终了,女圭女圭花了几天时间写了楔子及一、二章,却又被突然告知要写情人节套书,两相权衡后,女圭女圭再度“因公忘私”,于是本书再度遭到了被插队的命运,而等套书ok回头一瞧,怎么瞧都不对(真的很难看!),末了砍光重来,几几乎要成了“再说一次我……恨你”了! 编编看了稿子后有些惊讶,因为原先在期待的是斯家兄弟们的故事(和不少亲亲读者们的想法一样),怪哉!那家兄弟原是跑龙套用的耶,没想到竟有不少人被那正气浩然的一家子给吸引住了,再等等吧,或许等女圭女圭将来有空,就能为他们去开新故事了,但这套系列里想是用不上了。 接下来,(微咳),又到了女圭女圭真心告白的时间了,这次要告白的是…… 当初在《想你心跳加速》中设定j.c.时,之所以会用英文名可非崇洋媚外,而是因为……因为……惭笑……是因为女圭女圭还没有想好名字啦,幸好在属于j.c.正传的这本书里,$算能将这代号的来源给解释得圆融。 “宁雪”是网友的名字,与她结识于《宁夏》出书时,巧的是她的名字和宁夏只差一个字,且还一夏一雪,于是女圭女圭就说了要让她当一回最佳女主角,ok!说到做到,乖乖宁雪,还希望你能够喜欢这个苦命的宁雪的故事(喜欢归喜欢,可千万别像她)。 至于男主角,女圭女圭要乖乖招供,原是想用寒色来配宁雪,(没错,就是那个写恶搞文写得一级棒的亲亲寒色),所以j.c.原该叫做韩瑟(音同寒色),无奈这家伙在戏中实在太霸太坏,又有强烈的恋母情节(呿!到了六岁还在吃母女乃?!)又爱说脏话,是以女圭女圭在想到了本尊可能会发出的抗议下,便改成了韩桀。 “icecool”乐团背景“略”取材于“信乐团”。 看到了这里,“信”的粉丝可别写信来抗议。 女圭女圭所指取材,单纯是指其出身于pub的走唱背景及音乐才华,非指其未婚生子的那一段……(再咳),呃,这样会不会描得更黑了点?但女圭女圭对天发誓,当真毫无诋毁的意思,因为本身亦是“信乐团”粉丝,甚至在写这本书时,成天放的都是他们的歌曲,一边摇宾一边写揪心?!还真是诡异了点,但娃不否认,在想象韩桀时,脑海中是经常会闪过主唱阿信的画面的。 书中未婚有孕的桥段虽在小说中经常可见,但大部分都是安排女主角找个地方忍气吞声生下孩子等男主角来相认,等着原谅他,等着一家团聚…… 不可否认,这确实是种比较通人情的处理方式,但一来太多人写过,二来,除非那男人是真值得被付出、被等待,否则女圭女圭一点也不赞成这么做。 吧嘛!为了一个害自己痛不通生的男人去生小孩?去傻傻等待? 去连带毁掉了自己下半生可能再追求幸福的权利? 且还连累一个小孩子注定出生于一个不完整的家? 小说归小说,但身为新时代的女性们,若真面临了这问题,切记三思! 套句祁小艾的老话,那个“套套”的存在,是真的真的很重要的!(出处请翻阅《想你心跳加速》,呃,有没有觉得这篇序都快成说教了?但女圭女圭是真心兼大力呼吁的,女人要懂得保护自己,千万千万别走上了“夹女圭女圭”的路!) 至于故事中男女主角小时候的生活背景,是因为娃爸是军人(没错!正是随军队来台的那种荣民),小时候女圭女圭虽未住眷村,却对眷村印象深刻,身边有不少是出自于眷村的朋友,这几年来眷村虽经改建正在慢慢消失中,但那种大江南北各省籍的人聚在一块,共体时艰,缅怀家乡,彼此照料的特殊情怀,若当真费神去细挖,多得是动人故事,或许日后女圭女圭还会再用上。 这本书和《宁夏》有些形似,都是从孩提时代就开始的故事,但原先女圭女圭是想将故事重心摆在男主角祈求女主角原谅的后段上,而仅想用四章来轻描淡写带过往事,没想到写着写着停不下来,重逢戏直到了第八章才登场,这样的写法绝不是为了拖戏,是真的真的割舍不下,不提别的,光男主角的妈妈,苦命女韩淑妹,就已让女圭女圭写得摧心肝兼放不下手了,有时候感情戏还真是要靠“磨”出来的,愈磨愈香,愈香愈隽永,就同老酒一般,盼您也能细细地用心品尝。 下一个故事会是谁? 嘿嘿嘿,老话一句——不告诉你! 只能透露的是她已在本书里登过场,但仅仅惊鸿一“瞥”罢了,还请您先猜猜看,再乖乖地期待着女圭女圭的“爱情三十六计”了吧! 女圭女圭之家简址更换如后,要找女圭女圭聊天的,欢迎请进。 想找女圭女圭吗?请e-mail至sunnyday10two@yahoo.tw 或至女圭女圭之家http://98.to/dollytang/女圭女圭等你喔^-^ 楔子 这是一场户外爱心演唱会。 在临时搭建出来的舞台上,架着价值数百万的高级音响及灯光。 舞台前停了几辆sng转播车,至于观众看台,则是一大片的青青草地。 这是一场名为“为狗而唱”的爱心演唱会,全部门票所得都将捐给宠物餐厅——“宠物の天堂”及其它爱狗团体,以及日后企盼能于此处设立一座“流浪动物之家”经费所需。 虽名为“为狗而唱”,但上台表演的可非寻常阿猫阿狗,而是时下年轻人热烈喜爱的偶像团体,一个由五个大男人领军而成的摇宾乐团——“icecool”艾斯酷儿。 五个男人都有着180公分以上的身高,并且各具自己的特色。 团长兼鼓手阿ken,三十四岁,擅长打鼓及midi,是个中印混血儿,外型粗犷豪迈,因为年纪最大且性格最沉稳,不但得负责团员们彼此间的平日联系,还得负责对外公关。 吉他手阿忍,二十六岁,擅长电吉他及midi,外型儒雅,出身于书香世家的他,为了坚持走自己喜欢的音乐的路,至今仍未能取得家人谅解。 键盘手小夭,二十三岁,擅长keyboard,是团中年纪最小也是最会搞笑的一个,因为以前在pub演唱时曾数度捉空档溜到台下偷吃东西,还辩说是因为人在发育,饿得受不了,食量惊人却又吃不胖,素以爱“化夭”(喊饿)闻名,“小夭”这绰号就是这样子得来的。 贝斯手风仔,二十九岁,是个港仔,擅长贝斯及键盘,平日话不多,但当他整个人投入摇宾音乐的世界里时,所展露出的激越疯狂爆发力相当吓人。 主唱者j.c.,二十六岁,会打鼓、会弹琴,也会吉他,但他最拿手的当然还是唱歌,他的嗓音能够低沉沙哑,也能够狂肆拔放,容易迷惑人心,尤其是……女人之心。 虽然说五人各具特色,但任谁都不能否认,无论用何种站姿排开,或是采用各种不同打扮,那五人里面最灿烂耀眼,逼得众多粉丝濒临疯狂的,就是j.c。 主唱j.c.身高一百九十公分,成名前曾在pub走唱多年,五官俊美,倨傲霸冷,除了唱歌外他话不多,甚至从不肯配合经纪公司要他上游戏节目以增加曝光率的要求,他的固执就连经纪公司都常拿他没有办法。 可他那种酷漠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拗性,叫人捉模不定的阴郁冷淡,偏偏就是正合了时下女子最爱的那种“坏男人”调调。 身为偶像明星,人又长得好看,这男人自出道后花边新闻几乎就没断过。 无论是女歌手、名模,甚至是些名门淑媛都曾和他闹过不少新闻,而对于所有相关报导,无论对方承认与否,这男人永远只有千篇一律的处理方式—— 不做反应的反应。 既然不做驳斥亦没有抗议,呃,那就是摆明了任人随意编写了喔? 于是在媒体的推波助澜炒作,以及偶尔对方亦想藉他出名,这男人的风流形象,已然普遍在世人心中定了型。 风流无所谓,只要没有固定情人就可以,因为愈是这样的男人才愈有挑战性,也才会愈有可能让那些狂恋于他的女fans,有朝一日或许能够圆梦亲近。 经纪公司曾约略估算过“icecool”的歌迷群。 其中十分之八是女性,而那些女歌迷里过半都是冲着j.c.而来的,此项统计果然不假,就好比现在,放眼舞台底下,那些正在摇旗举牌、挥动手中萤光棒,呐喊“j.c.我爱你!”的女fans,竟然从国小学生到妈妈级的欧巴桑都能见得着。 今晚的气氛虽然很high,但其实众多歌迷及记者都不明了何以“icecool”这当红的摇宾乐团,会选择这处山坡地来开这场爱心演唱会。 人人存疑,却无法自经纪公司那儿套出个所以然来,没有人料想得到,就在演唱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幕即兴告白竟突如其来地在台上出现了。 “大家好!我是『icecool』艾斯酷儿的主唱j.c.!” 聚光灯下,那个向来在舞台上除了唱歌外不多话的男人,相当难得地,缓缓开了口。 偶像出声,底下立刻响起了疯狂尖叫,“j.c.!j.c.!我爱你!”一连迭狂吼女音再配上敲打宝特瓶的声音,声响震天。 台上男人向下挥手,浅勾起一抹邪魅俊笑,让底下歌迷们的疯狂尖叫更形炽烈。 “谢谢大家对我们的厚爱!” 面对着上千人的尖叫呐喊,他一迳气定神闲,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但在这里我必须向大家坦白,其实我们五个人……” 在男人身后的团长兼鼓手阿ken虽然不懂j.c.突然说话的原因,却赶紧配合着敲起鼓来,在鼓点的伴奏下,j.c.继续往下说。 “都还不够资格担任爱狗大使,有关于这些迷人的小东西,我们要学的还很多,今天会来到这里,并且为它们贡献一份小小心力,最主要的,是为了要帮助一个我深爱着的女人,圆她的梦想!” 台上男人言语真挚,目露深情,台下的人却是呆怔死寂了好长一段时间,包括台上另外四名乐团成员,每个人都被j.c.的一番话给吓住了。 在震愕呆愣不信后,鼓噪及窃语声纷纷四起。 除了那些伤心着心爱偶像竟然当众承认有了“深爱着的女人”的女歌迷互抱着大哭之外,记者们手中的相机,犹如春雷乍醒,噼哩啪啦猛往舞台上照个不停。 众人原还有更多的问题想要问,但此刻j.c.已举高手弹了下手指,后头四人立刻收回神,各自捉高了乐器,默契极佳地在下一刻间让激猛乐音爆出,摇宾魔音再现,快速地勾惑了台下所有人的注意力,也迫使他们不得不将方才那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全都给消散得无踪无影。 一切继续进行,包括了之后的另一场爆笑告白,演唱会渐渐接近尾声,就连安可曲都已唱了三首,就在此时,台上灯光陡然全部灭尽,台下的观众们原还微怅地当演唱会已结束了,却在半分钟后台上灯光再度亮起,但仅有一盏灯,而灯下,也只有一个男人,是乐团主唱j.c。 只见他抱着一只木吉他,垂敛着眸,思忻摧佛坠入了无人可及的世界里,他始终不曾望向台下的观众,他只是轻调着弦,缓缓地开了口。 “今天的最后一首歌,我要献给一个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的女孩子,感谢她伴我走过了一段荒唐的年少岁月,歌名叫作『再说一次我爱你』!” 下一瞬,一长串璀亮滑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弦音铮铮,醇嗓沉沉。 记得那天你坐在我的面前 你的意愿很明显等我的表现 我说改天等我有足够时间 我一定给你一次完美爱情的宣言 多想抓紧每一瞬间只怕故事已是昨天 才明白忽略是我最大的缺陷我真的好想再说一次我爱你 我愿意放弃所有一切只为换回你 如果时间能够为你而倒流 真的好想牵着你的双手 再说一次我爱你 回忆已经没有你在我面前 看什么也会感到厌倦 我闭上双眼 多想两个人盖一张被 一同刷牙一同洗脸 才明白错把机会借给了明天 我真的好想再说一次我爱你 我愿意放弃所有一切只为换回你 逃避原来不是面对的道理 看清自己种下的可惜重复后悔的延续 喔我真的好想再说一次我爱你 我愿意放弃所有一切只为换回你 如果时间能够为你而倒流 真的好想牵着你的双手 再说一次 我——爱——你…… ——作词:刘德华/李安修 动人情歌在夜里持续流转,那些听着歌的人心情由躁动转沉静,被勾出了感动,被软化了心肠,被那深情磁嗓所饱含的愁绪给唤醒了诸多尘封已久的悲伤,而终至,无声地悄悄落泪。 暗夜情歌,总是引人格外忧伤! 第一章 “小雪!小雪!” “宠物の天堂”白色木栅门让一团冒失人影给冲撞开来,那甫由后山一口气奔回家里的祁小艾,在院中没见着人影后,再一口气冲上了三楼。 “宁、小、雪!” 祁小艾气喘吁吁的打开房门,依旧没能得着她想要的回应。 乍然踱入房间,她只见眼前一片晕暗,还得先用力眨了眨眼睛才能够适应。 屋里虽没开大灯,其实倒也不算太暗,只是因为她是从热闹滚滚的演唱会上过来的,自然会有些不太习惯,山上光害少,星月特别璀璨,阁楼顶上的玻璃窗已被打开,几颗星子伴着一弯新月,正合力地将它们的光华洒亮屋内,除此外,地上还亮着一盏小台灯。 月光下,地板上趴着一只已然熟睡,前不久刚当妈妈的蝴蝶犬“柠檬派”。而在柠檬派身旁穿着白色小碎花睡袍,长发拂肩的灵秀女子,正是害得祁小艾狂奔呼叫了好一路的罪魁祸首——宁雪。 明明在家却不吭声? 甚至连个大灯都懒得开,干嘛?是想躲着吓人过万圣节了吗? 祁小艾鼓高了腮帮子正要发飙,却才开口挤了个“小……”字就让坐在地板上,抬起头瞪着她的女子以指嘘停了。 “小声点!柠檬派好不容易才睡着的。” 事关爱犬,祁小艾顿时消了气,像个小贼般蹑手蹑脚走过去,捱着狗儿坐下。 她先满意地看了片刻爱犬熟睡时的可爱模样,才将眼神调向好友。 “柠檬派怎么没在狗屋那里睡?它本来不是打死也不肯离开它那些狗宝贝的吗?” 宁雪先瞟了眼好友,再转眼瞟向床底下,示意祁小艾看向搁在床底下的摇篮,以及里头的小小狈——台风一、二、三号后,才转回视线淡漠地开口。 “狗屋那边怎么睡?那么吵。” 嗓音丝毫未见情绪,宁雪只是陈述事实。 祁小艾听得心里微惭,娇吐香舌。 “你是在怪我允许人在『宠物の天堂』后院架上喇叭,让这里可以听得见那一头的声音?” 祁小艾边问边在心底怨怼。唉!要怪就怪你,不肯见人又不肯去听演唱会,山不转路转,为了答谢j.c.主动帮餐厅渡过这次难关,所以呢,她只好将老同学出卖到底,不去听?成!那牵条线装上喇叭总不为过吧? 宁雪没有抬头,淡淡回应,“若真要追究起来,是不是该连演唱会都不允许?” “但是小雪……”祁小艾噘高了嘴,“你明明知道我们急需要用钱……” “所以,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宁雪终于抬头,冷静的瞧着祁小艾。 “因为我知道,我们是『真的』需要钱的。” 嘴里虽说不怪,但她却用了零下一百二十度c的眼神告诉祁小艾,关于这个话题,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她的眼神让祁小艾缩缩脖子咬咬舌尖,平日喜欢开玩笑是一回事,但当宁雪这雪女真板起脸孔时,就连她也要招架不住,一时间也不知该扯什么才好,祁小艾只好将注意力转到宁雪面前地板上。 “你在拼图?” 好样的宁雪! 在不远处有个男人站在千人环伺的舞台上,对你做出深情告白,祈求谅解的时候,你还能够在这里像个无事人一样地……拼图?! 宁雪点头,捏起一小片并图,“夜光并图,四千片的『北极光』。” “北极光?!我的老天!一听就想哭,实物还好捉,光影怎么拼凑成形啊?” 宁雪只是耸耸肩,“其实不难,重点是你得先静下心。” 是呀,静下心,说得还真容易。祁小艾忍不住又吐舌了,想来天底下也只有宁雪这种雪国之女才能够一边聆听深情告白,一边还能静下心思去玩拼图了。 没好气转眸看看四周,祁小艾瞟着墙上一幅幅的拼图,“你还真是玩上瘾了,是想开拼图大展还是想靠这东西赚钱?” “不过是在打发时间罢了……”宁雪语气依旧淡然。“我若真能靠这个赚钱,今天也就不会沦落到得接受别人接济的地步了。” 对她的话,祁小艾皱眉深表不赞同,伸手用力握住好友的肩头,逼宁雪抬起头。 “小雪,这不是接济,他是真心想要帮助我们的,你没听见他方才的告白及那首终场的歌曲吗?不盖你,在今夜之前我对他仍然颇具反感,虽说了要帮忙却不是顶认真的在做,也从没主动劝你,但是……” 祁小艾忍不住叹息,“你听见那首『再说一次我爱你』了吗?凄凉、悲怆、思念满满,我感觉得出来他是真心在乎着你的,为什么你不能抛开过去和他见上一面?或许他已成长,或许他已改变……” 宁雪冷静地拿掉好友箝在她肩头上的小手。 “仅仅一首歌就能将你给收买?祁小艾,你也未免太过容易被感动了。” “有些时候,放胆一试总比缩头一世要来得痛快,你已经躲了他好几年了,难不成你这辈子剩下的时光,都还要继续这样躲藏?” “我不是躲,我是避!”宁雪纠正她的说法。“我只是在有生之年都不想再看见那个人罢了。” “说躲也罢,说避也行,重点是你不觉得你已经为了这个男人弄乱了人生?甚至还为他斩断了与自己过往生活的联系?这么做真值得吗?” “那时的避是因为年纪太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宁雪表情冰冷,“但现在的我不会了,我已经不会再去为个无关紧要的人委屈自己了,他活他的,我过我的,我不会刻意再去避,却仍是不想看到。” “既然他在你心里已经是『无关紧要』了,那么再见一面又有何妨?除非……” 面对好友的顽固,祁小艾发出了重击。 “你根本就不像你以为的不在乎他,你怕再次相见后又会像从前那样疯狂而不顾一切地爱上他——” “祁小艾!”宁雪的嗓音像冰雪冻得人都快结冰,“够了!我不想再听了。” “宁雪!”祁小艾也微微冒起火气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固执?” “我国执?”宁雪冷笑,“为什么你不觉得固执的人是你?我说了不想再见这个人,你为什么一定要勉强我?” 祁小艾不顾地板上熟睡的爱犬,握高小拳头轻嚷。 “因为我不想看见你永远形单影只,对于那些想追求你的男人永远冷淡,你心底若有了伤就该要治疗,而不该表面佯装无所谓,任由着它化脓溃烂,永远都是个伤!” “如果我的心里真受了伤……”相较于祁小艾的激动,宁雪冷静得彷若局外人一般。“你正在帮忙的那个男人只可能会是凶手,而绝不可能会是医生的。” “你不去试试,怎么能够先预知后果?” “因为我已经在他身上试过太多回了,够了,小艾!”宁雪伸掌阻止好友开口。“今天晚上的讨论到此为止,你已经毁了我玩拼图的兴致,我不想你连我睡觉的都给毁掉。你去告诉他说你已经努力过了,而我也回答了,我的答案就是,我和他之间,就像这幅拼图一样。” “拼图?”祁小艾微愣,“北极光?”这是什么意思? 宁雪没再理会她,迳自起身上床,躺平之后便背转过身去了。 ***独家制作***bbs.*** “你知道你一时的率性妄为,会为公司带来多少的麻烦吗?” “你知道那些记者几乎天天守在楼下,就是为了要打探这个八卦吗?” “你知道为了别让记者们乱写,咱们得增支多少打通关的费用吗?” “你知道这个事件,已经严重地影响到了半个月后你们新专辑的预购活动吗?” “你知道现在歌迷们都快忘了你们的新歌叫什么,一心只是想知道你j.c.大少爷的爱情故事吗?” 会议室里的欧式真皮沙发椅上,那向来在舞台上意气风发的五个大男人,一个紧挨着一个像小学生般地乖乖坐好,任由他们的经纪公司老板孙大鹏,活像只大鹏鸟一般,不断在他们身旁飞舞绕圈,兼骂人咄指并时而跳脚。 “平日绯闻过多也就算了,反正你一个也没认,甚至还能让人说是身价高,引得那些女人自己倒贴过来,但这回你竟然当众破局,说什么要为自己深爱的女人圆她的梦想?!真是该死!早知当初我就不该任由你去开这劳什子的爱心演唱会!你知道现在大环境有多差?要捧红一个乐团有多难?但要毁掉一个乐团,却又是多么的轻而易举吗?” “孙总,别气成这个样子嘛,当心您的高血压。” 笑嘻嘻出声打圆场的是艾斯酷儿的团长,中印混血的阿ken。 “如果真的考虑到了我的血压……”孙大鹏没好气的瞪着他们,大掌直捂着胸口,“他就不会这样无所忌惮地任性胡来了。” “放心吧,经过这次教训后,j.c.再也不会了……对不对?对不对?” 阿ken一边陪笑,一边暗推他身边那戴着墨镜托腮倚在椅子把手上的男人,在发现对方毫无反应后,只得赶紧将手掌爬至对方颈后,使力往前压。 “孙总,您瞧,j.c.点头了,他点头了。这次事件纯属意外,您只需找人编些话将事情蒙混过去,他保证今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是呀!”吉他手阿忍也帮忙说情,“说起这事,其实还得怪小夭。” 染着一头红发的键盘手小夭原还在帮忙点头附和求情,好半晌后才听出了不对劲,手指困惑地指向自己。 “得怪……我?” “是呀!当然得怪你,如果你那时候肯把和『蜜蜜琪琪』中的琪琪看对眼的事自己爆出来,那么j.c.就没有机会说话,也就不会有时间告白或是唱悔过情歌了,反正那些女歌迷迷恋的是j.c.又不是你,见你谈恋爱只会乐见其成,那么这件事也就不会搞到像如今这样难以收场了。” “什么?!”孙大鹏再度跳脚,“小夭!你真的和『维尼唱片』的琪琪暗通款曲?” “没有!没有,具的没有!你千万别听阿忍乱说话……”小夭一张微带着稚味的容颜涨得通红,忙不迭的辩解澄清,“我什么时候和那小丫头看对了眼的?我们只是在上节目时闹好玩的啦……就……就玩泼水嘛……她弄得我一身湿,所以就陪我去换件衣服罢了。臭阿忍!那你干嘛不干脆在台上爆料你和化妆师阿may的事情呀?” “什么?”大鹏展翅转了方向,怒吼道:“连阿思也在谈恋爱?” “屁啦!我和阿may又有什么事情了?” 阿忍没当回事,嗤之以鼻。 “怎么没有?”小夭大叫,“眉来眼去的,她每回帮你化妆所耗的时间都比别人长!” 阿忍连忙顶回去,“那是因为我的脸大不行吗?总比你这大胃王要来得好……” 贝斯手风仔冷冷开口。 “够了,不论你们是跟哪根葱或哪根蒜天雷勾动地火,效果都不会如j.c.的一句告白,就好比阿ken吧,他就算和『香港龙卷风』的坏女人苗喵喵睡上三天三夜,也搏不到报纸上一个巴掌大的版面。” “什么?!就连阿ken也……也……” 大鹏鸟颓然垂翅,甩门离去,赶着要去找出他的降血压药了。 在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后,长沙发上的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爆出大笑,相互击掌。 “还是风仔有本事,随便唬弄个几句就能逼跑了孙大鸟。”阿忍一脸佩服。 风仔冷笑,“谁说我是在唬弄的?你真的不知道阿ken和那苗喵喵……” “够了!被了!”阿ken边涨红脸边伸手摇,打断了风仔底下的话。“别将问题重点转移,现在的问题是在咱们j.c.大少爷身上,大鸟虽然走了,却只是落得一时安静,拜托咱们j.c.大少可别再突然脑筋短路,将我们全都晾在一旁,去做他的告白兼唱悔过情歌了。” 阿忍用力点头。 “说得好,就算真的要告白,咱们大家都是好哥儿们嘛,好歹先知会一声,别弄得其它人个个像傻蛋,连想帮忙说句话圆圆场都办不到!” 小夭很少会赞同阿忍的意见,这会儿却在一旁拚命猛点头,就连风仔这最是龟毛的男人也难得地没反驳,沉默噤声着。 直到这时四个男人才发现一件事,无论是方才孙大鹏的重炮轰击,或是其它人为了转移起火点的各自爆料,甚至是他们现在所达成的最后结论,当事人好像从头到尾都没听到。 阿ken凑上前盯瞧,这才发现遮在雷朋墨镜后方的一双俊眸,根本就是……他妈的整个闭上的嘛! “喂!j.c.你最近到底在干嘛啦?” 连向来和j.c.私底下感情最好的阿忍也忍不住要火大了,“你死人呀?ken的话你听到了没呀?大家都为了你捅的楼子在团团转,你还有办法睡你妈的大头觉?” 阿忍伸手猛推,将j.c.始终撑在沙发扶手上,托着半边脸的手掌给移开,却引出了小夭的大声叫嚷。 “哇靠!什么睡觉?这家伙是在听mp3啦!” “太过分了!害我刚刚还当他是良心发作,在低头忏悔做祷告,所以拚了命的想帮他抵挡大鸟的火炮,早知道他这样,干脆就让孙大鸟轰死他算了。” “笨蛋,你是今天才认识j.c.的啊?他没上过教堂也没进过庙,你让他去跟谁忏悔?跟鬼吗?” “好了、好了,大家都少说一句。”团长阿ken出来打圆场了,他盯着始终未出过声,却终于睁开眼睛的男人问:“j.c.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大家说的?” 一秒、两秒、三秒钟过去,j.c.缓缓起身。 他打直了颀长的身躯,没有表情的开口。 “我抱歉。” 冷冷抛下三个字,他转过身没回头,安静地离开了会议室。 一秒钟、两秒钟,又是三秒钟过去,阿忍和小夭的三字经及干谯声陡然响彻整间会议室。 “别拉我!让我过去海k这小子一顿!” 阿忍气得想追过去找j.c.单挑,却让小夭及阿ken一人一边给拉住了。 “别这样啦!大家都是好朋友,他心情不好你要多体谅……”阿ken劝道。 “他妈的只有他会心情不好?我也会!我还他妈的更年期提早报到,经期乱掉!凭什么他心情不好就要连累大伙陪他一块受罪?而且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其实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被炮轰,也不是记者的追缠不休,更不是新专辑的预购量受到了影响,而是那小子“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的不当他们是朋友。 “哇靠,阿忍!”小夭边拉住他还得边强忍住笑,“你有更年期的困扰喔?还会经期乱掉?你还真是可以登上金氏世界纪录了……” “别吵了!” 鲜少吭声的风仔用吼音让其它人安静下来,他眯起眸,手上捉着j.c.离去时扔在沙发上的mp3。 “你们不好奇究竟是什么歌能让j.c.反复倾听至浑然忘我,连大鸟的鬼吼都听不到吗?” 一句话勾高了另外三个人的好奇,原已揪抱成一团的人肉包立刻散开,七手八脚忙着将mp3上的音乐接线,连上了音响。 前奏之后,是一把沙哑微沉,极有特色的女音响起。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阿ken攒眉不解自问着。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莫文蔚的粤语歌『北极光』嘛,若是换成国语就是『盛夏的果实』呀!”小夭兴奋大嚷。 “叫那么大声干嘛?中乐透啊!”阿忍槌了他肩头一下,“我们这里没有人是音盲,谁会听不出来?阿ken不懂的是j.c.反复听这首歌是想做什么?” “会不会是因为他想重新翻唱?”小夭边龇牙揉肩边胡乱猜测。 “屁啦!这是首慢歌,根本就不是我们的style。”阿忍不表赞同。 “很难说。”风仔无力摇头,“不提别的,j.c.在演唱会上唱的安可曲『再说一次我爱你』也不是我们的style呀!”将视线转投给阿ken,风仔皱眉问道:“ken,那你认为呢?” 阿ken摊臂耸肩,标准的无语问苍夭。 见众人个个没辙,小夭突然尖叫。 “我知道!我知道了!” 在其它三人瞪眼催促下,小夭抬头挺胸大声宣布—— “那个真正更年期提早报到,经期乱掉的人,叫做j.c。” 其它三人互换视线,没人想去接这句一点也不好笑的烂笑话。 片刻后,只见三个硬邦邦的拳头像是打鼓一样,全都扑向小夭。 第二章 几多晚逝去了不返 那份憔悴已深陷发肤之间 夜夜在冀盼既凄艳又糜烂 若是没有冀盼要怎么办 等一世为看一眼如何又算贪 早知你爱不起怨亦难 声声叹融化了冰山 却未能够叫天为我睁开眼 像寂寞圣诞雪花路上弥漫 大地上我这里最黯淡 心中纵是有所盼严寒没有减 风很冷我的手已渐蓝 啊越漂亮啊越无常 美景良辰未细赏我已为你着凉 多虚惘亦放肆追赶 你是传说那种绝世的风光 莫道为了你我享受着期望 极地尽处有我靠的岸 即使已白发苍苍抬头没有光 得不到也不甘去淡忘 美景良辰未细赏我已为你着凉…… ——作词:黄伟文 他在夜里反复倾听这首“北极光”,明白了她的回答。 她心已死,于他。 她不要再当他的阳光了。 极地尽处有她要靠的岸,她如北极光,逝去了不返。 ***独家制作***bbs.*** 韩桀是在八岁那年跟着母亲韩淑妹,一块“嫁”进了“忠义新村”里的。 忠义新村位于北桃园,是个拥有两百多户人家的眷村。 两百多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地是军队的,房子是公家的,每户人家的居屋加上院落都是一样的……小。 家家户户之间用扶桑花树篱做隔墙,一模一样的前后三进小平房,一模一样的狭长院落,一模一样的长竹竿万国旗,就连黄昏时节,各家飘出的饭菜香都很像。 大火,重辣,个个都是重口味的外省人家。 因为房子是挨户紧连着的,家里的男人又都是同袍,自然每一户的女人也都走得近,小孩子们也都玩在一块,这家有人缺了酱油,那家有人吃鱼刺梗到了喉咙,不出三分钟,村头到村尾都会知道,且还会有人自动送去酱油,甚至隔着树篱问要不要来罐醋,溶掉鱼刺? 这样的居住环境讲得好听叫做守望相助,叫做团结一致,叫做刀口一致朝外,但还是免不了那隐含于人性中的贪瞧热闹、爱嚼舌根的本性在作祟。 就好比这一回,五十六岁的士官长张焕要娶媳妇儿了,这可让眷村里的诸多婆婆妈妈又有了个可以互换讯息、打发时间的嗑牙话题了。 “ㄟ!不是听说张士官长在老家那儿是有媳妇儿的吗?” “死啦!两岸一开放通讯时他就托人去找过,听说是在文革时被斗死的。” “有留下孩子吗?” “什么孩子?听说他离开老家时只来得及拜个天地,住了三天就跟着部队退防到台湾了,原先还想着只是暂离,却谁也没料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唉,这么说来他还真该在台湾扎根生子,也好老来有人奉养了。” 张焕处事向来低调,结婚当日并未在村里摆宴设席,仅是在市区里的上海馆子里摆上一桌。 老长官当主婚人,几个有着过命交情的同袍来帮忙,为他在那一百零一套的西装上别了个“新郎”的牌子。 至于新娘子那边就更简单了,没有头纱、没有礼服,只穿了一袭干净清爽、袖口绣有粉蝶的白色小洋装,头上梳了个当时最流行的赫本头,发上缀了几点亮片,亲友团只有一名,即那为新娘子和张士官长牵线成功的美容院老板娘金水婶。 呃,其实还有一个的,一个八岁大的拖油瓶男孩。 就是身上、脸上有着泥条斑,眼神桀骛不驯,差点得将两只小手反绑在身后才能够被“押”来参加婚礼的韩桀。 简单婚证及吃喝后,客人陆续散去,张焕好友古大军在瞥了眼那满脸悍相,将谁都视作了敌人,像煞头小斗牛犬般的韩桀后,忍不住拍了拍张焕的肩头。 “老张,我瞧你这后爹,会不太好当。” “鹅不怕!”张焕用着带了浓浓上海腔的国语回答,笑呵呵地。“鹅连鬼子都能打得宜哇啦哇啦地叫了,一个娃子惊牟怕?鹅答应了淑妹的……”他满足眸光转向席上的美丽新娘,“一定会将这娃子视同己出,供宜读书,长大后当个有出息滴人。” 像是感觉到了丈夫的慈和眸光,韩淑妹抬高清秀小脸,回了一脸暖暖的笑。 虽然年仅二十四岁的韩淑妹跟着已然五十六岁的张焕是委屈了点,但她心知肚明,跟着他,无论是对自己或对儿子,都已经是目前的她最好的选择了。 她是阿美族人,老家在花莲,家贫弟妹又多,在十岁时就被卖到山下的老人茶室里当了雏妓。 她不识字。 其实不识字也有它的好处,至少她不会春花秋月伤怀说愁,安于那样的送往迎来,被那些足以当她爷爷的老人给糟蹋蹂躏了的命途。 但在十五岁的时候,她不小心有了身孕。 这个孩子的到来真的是个意外,茶室里的妈妈桑向来小心,会让她们按时服药,就伯弄大了这些金鸡母的肚子,妨碍了生意。 韩淑妹是个乖乖牌,自然从没有轻忽过当有的防备措施。 却是不知何以,这孩子似有着谁也无法阻挠的强韧生命力,他硬是闯过了层层关卡,在他母亲体内着床了下来。 韩淑妹的月事向来来得不定时,又始终没有孕吐现象,是以连妈妈桑都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还当她只是吃胖,变懒贪睡,直到她肚里的孩子长到了六个月大,妈妈桑才愈看愈不对劲,赶紧强押着韩淑妹去找了个赤脚大夫看了看,这才知道大事不妙。 不妙归不妙,管他六个月还是三个月,孩子成形了没有,妈妈桑和赤脚大夫相约好,让他把工具备好,两天之后要带淑妹到他那里打胎。 就在孩子要被除去的前一个晚上,韩淑妹做出了生平的头一回叛逆。 她从妈妈桑那儿偷出身分证及零钱,趁清晨时分茶室的保镖们在睡觉时,逃出了茶室。 为了怕被发现抓回去,她由花莲搭上火车、拦陌生人小货车,一路沿着头城、福隆、金山、三重躲躲藏藏,在辗转流离后,最后选在了桃园落脚。 她向来认命,也从来不懂反抗,但在那一夜里,她肚里的孩子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勇气,让她激生出为人母的坚强,而不再是昔日那懵懂乖巧的小女孩了. 挺着个大肚子,她找了间简陋却愿意收留她的小旅社住下,她在里头当女中兼洗床单毛巾,孩子出世后她还曾去挑过水泥、在鱼市里帮忙杀鱼掏洗内脏、在餐厅里洗碗打杂,直至最后遇见了好心肠的金水婶,蒙她收留,在她的美容院里当洗头小妹,也好边做活儿边能照料孩子。 向来容易满足的韩淑妹原当人生至此已然无憾,她想着只要自己够努力,儿子日后自当成器,但她逐渐发现了现实的事与愿违。 由于她得花太多的时间在维持母子两人的生计上,对于儿子便疏于管教,再加上他天生的拗性,以及后天不良的生活环境所影响,小韩桀打从三岁起就会杵逆顶嘴,以及和大人作对了,他甚至可以流利地用三字经和大人干谯到底。 孩子要教好,尤其是男孩子,一个可以充当榜样的父亲是绝对少不了的,金水婶常会这样劝韩淑妹。 为了要让儿子学好,韩淑妹终于听从了金水婶的建议,她经由相亲,点头答应嫁给保证会将韩桀视同己出的张焕。 韩淑妹答应了,小韩桀却不答应,甚至快要气炸! 妈妈是他一个人的,他不懂母子俩明明生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却还要喊他“老背”(老爸)? 但不愿意归不愿意,胡闹归胡闹,他头一回改变不了妈妈作下的决定,韩妹带着他嫁给了张焕。 婚礼是在中午举行的,礼成之后,一辆载了口梨木箱和些乱七八糟家当玩具的三轮板车,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缓缓踩进了忠义新村。 踩板车的是张焕,韩淑妹略显局促不安地垂脸坐在他身旁,至于韩桀,则是愤恨难消地倒卧在板车后头,隐身为众多家当之一。 进了村子后,三轮板车引起村里孩子们及婆婆妈妈们的注意力。 “嘿!那是老张耶!他身边那女人……ㄟ,真是他的新娘子吗?” 女人家们纷纷停下手边的工作,满脸好奇地和笑呵呵的张焕打了招呼,而孩子们则是追逐起三轮车,追了一段路后,甚至还编起顺口溜了。 三轮车,跑得快,上面载个新娘子! 新娘子,戴帽子,警察来了月兑裤子! “不许骂我妈妈!” 兵碗瓢盆匡当当被推开,正在拍掌笑闹的孩子们一脸错愕,因为看见了从家当中探出的一张凶脸,那是一个年纪与他们相当的小男孩。 妈妈?! 板车上男孩的握拳恶嚷让村里的婆婆妈妈,对这门婚事的好奇更浓了点。 那一日的黄昏,张焕屋外树篱前,不请自来的邻居几乎快将门前小路给挤爆了。 婆婆妈妈们多半借着借油、借葱之便,拐个弯来和新邻居打声招呼,小朋友们则是被大人的好奇心给传染,纷纷借着打弹珠、玩泥巴之便,蹲在大人脚边透过树篱往屋内瞧,耳边听着大人们的八卦。 他们张望着张焕除了过年外难得的笑容满满,也张望着那还穿着白色小洋装,忙进忙出搬东西,举止利落得不像个新娘子的韩淑妹。 “需不需要帮忙呀?”婆婆妈妈之中有人问了,笑得却有点像是只黄鼠狼。 “真的不需要!”新娘子红着脸赶紧回答,还拘谨小心地朝众人鞠个躬,“谢谢大家!”话说完,那垂着小脸的韩淑妹就又躲回屋里去了。 “挺乖的一个小女生嘛,配老张实在是……呃,年纪差了点,可好漂亮的!”李妈妈对她印象不错,赞不绝口。 “漂亮是漂亮,但说到了乖呀……”村里素有广播电台之称的吴婆婆,手臂上挂了只空菜篮晃着,边哼气边刻意压低了嗓音,“却怕是装出来的哟,否则怎么可能会年纪轻轻就带了个拖油瓶嫁过来?瞧那孩子怕都有八、九岁了,那她不是在十几岁就当了妈的吗?” “也许是命苦……”李妈妈心疼地想象着,“年纪这么小就死了丈夫……” “什么死了丈夫?”吴婆婆轻蔑喷息。“老张这档子事你问我就对了,因为这门亲事的中间人,镇上美容院的老板娘金水婶,正是我老二媳妇儿的三舅婆的堂侄的七表嫂,我刚刚还让我媳妇儿去打过电话探问的……” 那一头李妈妈等人还在让吴婆婆的亲属表给弄得晕头转向之际,这一头的吴婆婆已经又往下说了。 “那个女人是个山地婆,还没嫁人却生了个孩子,对于出身过往从来不提起,无亲无戚一个人带着孩子漂流在外的。” “没有嫁人怎么能生孩子?”另一个挤过来的妇人小声发问。 “呿!这话可就问得嫌见识不足了……”吴婆婆再度轻蔑喷息,语气满是鄙夷。“人家可是打山上来的,听说那些个山上番婆子的贞洁观念可与咱们平地人的不太一样,敢得很呢!又会喝酒又爱跳舞,成天不做事只爱玩。要我说呢,老张最好够聪明,千万别把经济大权落入外人手里,否则难保将来不被他们两母子给吸干抹尽,赶出家门去……啊啊啊……” 八卦还没说完,吴婆婆的话已让迎面一把竹扫帚,给硬生生切换成了尖叫。 幸好吴婆婆平日晨运做得勤快,一个矮身向左斜,惊险万状地避过了攻击。 她虽避过了,但对方却无意罢休,再来一记大漠横扫,这回不单是吴婆婆,就连李妈妈等人都被吓得一边哇哇叫、一边转身逃跑,就连菜篮子和几个空瓶罐都被仓卒扔在地上不及回头去捡拾了。 众婆婆妈妈在几步路后抚胸回头,这才看清楚了凶手是个大眼睛高鼻梁,明明生得好看得不得了,此时却是满脸戾气的小男孩——那方才躲在三轮板车家当中的小男孩。 只见那男孩双手高举竹扫帚,形似关公握大刀,更似是头出柙的小猛虎。 即便婆婆妈妈们都已被驱赶跑,小猛虎却似还无意歇手,他转了方向再扫,这一回瞄准的是那些蹲在篱笆旁观望兼玩耍的小孩们。 “干xx!宾开!宾开!统统都滚开!吧嘛在人家门口说人家的坏话?” 成串台语脏话满天飞,虽说有的话听不太懂,但光瞧那孩子的神情及语气就已够让那些外省妈妈听得目瞪口呆兼皱眉头了。 竹扫帚霍然再扫,一群有大有小的孩子们或是跳开或是尖叫,有的仆滚、有的匍爬,甚至还有人当成了是在玩,跳绳般地闪来闪去,可就算原是当在玩耍的,在真的挨了几下打,小手小脚划出了血痕,终于信了对方的凶神恶煞绝非恫喝时,这才又哭又逃地,跑回家去搬救兵了。 没多久后,不单是张家门口,就连附近几户的树篱外都被净空,小韩桀傲气地扛着竹扫帚正待得意凯旋而归,突然眼角馀光瞥见了个年纪比他小,一头短发的小女孩,正蹲着身子定睛直勾勾地瞧着他,好半天没动也没跑。 “干xx!你还不走?”小韩桀再度扬高竹扫帚,也再次启动恶嗓。 “小孩子不要说脏话,很难听的,我没有骂你妈妈,你不可以打我。”女孩儿有双黑白分明、彷佛泰山崩于前都还能够平静无波的大眼睛,她开口,声音却像小猫咪。 她的声音要比眼神柔软稚气多了,不像她的眼神,活像个严肃的老太婆。 小韩桀微眯起恶瞳,似是不敢相信天底下竟会有人不怕他?尤其那还是个年纪比他小、身高也比他矮的小女生。 “矮仔冬瓜!”他用台语喊她,“你真的很不怕死喔?” “那个不是我的名字,我叫做宁雪。”小女孩的态度依旧不愠不火。 我管你淋雪还是淋雨! 瞧她这一身打扮和标准国语就知道是和那些大嘴巴的同一伙,都是来看笑话,都是来欺负他妈妈的!所以,也都是该揍的! 竹扫帚再度被高举,却在此时,韩桀身后爆出一记大吼—— “张桀!侬在做啥?侬不可以欺负小朋友!” 张……桀?! 呷赛啦!吧xx的什么碗糕?! 即便韩桀对于张焕的上海国语几乎是鸭子听雷,有听没有懂,但对于这么重要的一句,他可绝对不会听错,于是在下一瞬间,竹扫帚和愤怒的小男孩都转向了。 “干!『您北』不叫张桀!叫韩桀!叫韩桀!”他大声叫嚣并跳脚。 “侬在说啥马兹?”你在说什么东西? 张焕捺着性子、放软嗓音,控制着自己千万别在这头一天,就让这孩子对他的印象打了个坏分数。 “鹅让侬别欺负别的小朋友是为侬好,鹅伍是在骂侬,侬母亲嫁给了鹅,那鹅不就是侬的拔巴罗?所以侬当然是要改叫做张桀的!” “干!谁管你什么鹅不鹅、鸭不鸭、鸡不鸡的呷赛!” 竹扫帚被扔远,八岁的小韩桀双手叉腰,霸气十足。 “是『您北』老母嫁给了你不是我,我不姓张,打死了也不姓张!” 嫌恶加鄙夷,小男孩恶声恶气的,表情却是严肃正经。 “只有蟑螂,才会姓张的!” 第三章 清音琅琅,不断地由木框窗往外传开,那是一间教室,门口挂着牌子,上头写着“六年三班”。 在同学们齐声朗诵课文时,坐在最后一排,六年三班的模范生兼班长宁雪,正在帮忙掩护她身旁那已睡了快二十分钟的同班同学,韩桀。 喊同学是客气的称法,说是来讨债的冤亲债主,她还觉得比较像。 韩桀在宁雪七岁时与他的母亲一块嫁进忠义新村里,进入了她的生命,也为那向来朴实敦睦的村子,带来了茶馀饭后的闲嗑牙话题,及大大小小没断过的风波。 五年过去了,韩杰十三岁,封他为忠义新村首席话题人物,实不为过。 举凡过年放爆竹烧掉了人家半座果园,带着村里的孩子去和隔壁村划地盘分界线,王妈妈家里养的老母鸡被人拔光了毛,月兑光光地坐上了烤架,邻村农田里的大黄牛被人斗毛了性子,奔进村里顶人,种种数不清,只要是坏事,差不多都和他月兑不了关系。 在韩桀出现在村子之前,打骂小孩是村里经常会听到的声音。 家家户户的男人几乎个个都是大嗓门,骂得再大声也没人会去过问,那些被骂的小孩也都知道要怕,只要是一见着了一家之主敞开嗓门、抡起了鸡毛掸子,若非假哭就是该开始跑着让人追了,但自从韩桀出现了以后,还多了一种反应,那叫做反抗顶嘴。 韩桀与张焕之间的战火,认真算起来,竟是从韩淑妹嫁来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原因无他,只因他坚决不肯改姓,甚至宁可离家出走去当乞丐,不要他养。 澳不改姓这可是大事,怎可纵容着这毛还没长齐了的小赤佬? 为了这事张焕爆了火性,咆声隆隆,一老一小就这么当街开战起来,你来我往地,烟硝满天。 街坊邻居全都挤来看了,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看归看,总不好出主意。 最后,张焰无奈地屈服于韩淑妹的跪地磕头及抹不完的眼泪,咬牙勃怒而去,任由了韩桀。 同个屋檐下老子姓张小子姓韩,彷佛就此注定了他们之间永远的水火不容。 至于宁雪,她小了韩桀一岁,原是不该与他同年级甚至同班的,却在张焕去帮韩桀转户口并办理转学时,才知道了这小子压根就没进过学校读过书,只能以新生名义到学校注册,于是迟了一届,与宁雪成了同班同学。 新生报到的那一天,张焕还特意请了假,亲自押着韩桀到学校,甚至还在教室后面盯梢了三天才终于放心,将这个顽劣小子交给老师来管教。 罢入学时的韩桀因为是生平头一遭被人管束,脾气坏、性格顽劣,同学们谁都不敢靠近他,只除了宁雪。 宁雪之所以会特别照顾韩桀,倒不是念在什么邻居情谊,而是因为受到了韩淑妹的托付。 说到这里,就得先交代她与韩淑妹之间的结缘过程了。 说实话,若真要论较身世背景,宁雪比起韩桀其实不遑多让,韩桀至少还有个疼他入心的亲生妈妈陪在身边。 宁雪的父亲是个飞将军,在一次任务里失去了踪影,有人说是坠落大海,亦有人猜说是迫降到“那边”去了,众说纷纭,却因事关国家机密,没人能给她一个正确答案,而她的母亲,一个本就不安于室、贪自由爱享受青春的女人,把军中发下的抚恤金全数拿走和男人跑掉,留下了当时年仅五岁的宁雪。 原先她是要被送到育幼院去的,却让她父亲的同乡好友简易闻讯后硬是将她留了下来,不愿见到好友的唯一骨血流落在外,便领养了宁雪,将她带回家。 简易是个大好人,热血好男儿,可惜的是做事冲动了一点。 为好友养孤并不是坏事,但也该先惦惦自己斤两,在决定要领养宁雪时,他压根就忘了家里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女儿——比宁雪还小上一岁的简卿,以及那对双胞胎姊妹花简怜及简欢。 “烂好人一个!” 简太太骆美心是未经商量就被迫接受“事实”的,所以三不五时便要叨念老公一番。 “真想要帮人养,好歹也找个能在咱们死了后,帮忙捧香炉的男女圭女圭,你是嫌家里的赔钱货还不够多吗?” “美心!”简易翻脸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其它的男女圭女圭和宁翔没关系,我养来做啥?你不要在孩子面前乱说话,我就不信凭我简易,养不活四个女女圭女圭!” 被骂了的骆美心没再吭气,反正她自有变通办法,身为军人的简易得屏东、花莲移防出任务,一个月没几天在家,养孩子根本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既然权在她手上,那个白吃白喝又不姓简的女女圭女圭,自然就得把皮给绷紧点,千万别惹毛了她。 骆美心的冷颜恶声及毫不掩饰的排斥,在在让年纪虽小却已很懂得看人脸色的宁雪,清楚了自己在这家里的地位。 她不挑吃、不拣穿,从不曾主动向简家要过什么,她帮忙煮饭,帮忙拣菜,帮忙收衣服扫地,帮忙照顾小她四岁的简怜和简欢,标准的女圭女圭带女圭女圭,偶尔还得帮任性刁蛮的简卿收拾善后。 她和简卿虽然只相差了一岁,却是一个像公主,一个像是小女佣。 寄人篱下就是这样子的,她必须要懂事,直到她有能力养活自己的时候。她常常这样警惕自己,日积月累地压抑下来,原就话不多的她变得更不爱说话了。 不说话勤做事,她像是一只安静的小堡蜂,而这样子的宁雪,终于让骆美心看得顺眼多了。 在村外的河堤旁,有着一大片从上游冲刷下泥沙淤积而成的无主沙洲。 中国人向以勤俭持家,对于这样一块荒废的土地,村里人自然不会放过,于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在那儿圈地自用,灌溉种菜。 秋冬时的茼蒿白菜,春夏时的韭葱萝卜,冬瓜、丝瓜、西红柿、地瓜叶等等,甚至只是些九层塔及红辣椒,都足以让人看得赏心悦目。 家中食指浩繁,骆美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可以节省菜钱的机会,她也学人占了一大块河边地,占地的事归她,但之后的播种、掘土、施肥及浇水,却全都落到了宁雪身上。 之前还没读书时还好照顾,但七岁起她要开始上学了,是以只得捉紧空档,在每天上学前,先跑到菜圃里去挑河水浇菜。 那一天清晨,天还是蒙蒙亮时,宁雪就来到菜圃,还没走近河边她就先听见了一把甜沁女青,宁雪微愣,捉着小木桶傻站在河边,不知道能不能上前去打水,深怕打断了人家,下一瞬间,那抱着膝头坐在大石上唱歌的女人转过头来,正是前些日子刚嫁到村里的韩淑妹。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视线对住登时一僵,一个不再唱,一个也不敢动了。 “小妹妹,你早呀!” 蚌性和宁雪同属内敛的韩淑妹,碍于自己年纪较长,是以虽然害羞,却还是先开口打招呼。 “张妈妈早!” 宁雪乖巧地朝她鞠躬,不管其它的婆婆妈妈在背后是怎么乱嚼舌根的,她对于这美丽恬雅温柔,乍看下像煞了朵雏菊的张妈妈,可是颇有好感的。 “你叫做宁雪是吗?”坐在大石上的韩淑妹朝宁雪真心微笑,“你的名字很好听喔!” 宁雪闻言莫名其妙红了脸,也莫名其妙红了眼,也不知道是因为竟然会被人给记住名字,还是因为太久没被赞美的情绪所冲击出的伤感,她不敢多说话,只能再一个深深的鞠躬。 “谢谢张妈妈!” “别跟我客气。” 韩淑妹温柔招手将她唤近,真心感叹。 “如果小桀能有你一半的乖巧懂事,我就算是得死也没有遗憾了,真的,张妈妈好想要有个像你这样乖巧可爱的女儿。” 一个说得真心,一个听得欢喜,两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开启的。 没有刻意的约定,但从那一日起,清晨的菜圃就成了两个女人的聚会处。 韩淑妹会帮宁雪挑水、除草、松土,忙完后,透着晨曦,迎着微凉晨风,她会笑吟吟地拉着宁雪坐到大石上,为她梳发,甚至还会哼唱歌谣,并说一些她小时候在山上割野菜、抓蜗牛炒来吃的往事。 两人在人前都算是沉默寡言的人,却在单独相处时还满有话聊的,就算都不吭声,气氛也还是一样的自在。 “小雪呀!”韩淑妹边梳发边央求,“你把头发留长一点嘛!这样我才能够尝到帮人绑辫子的乐趣呀!我以前曾在美容院里学过几招的,还没真正用上就嫁给了你张伯伯,想想真可惜。” 宁雪重重点头,把这话记进了心坎里。 不是她不想留,只是因为没人会费神为她梳发扎辫,为了不愿再给简妈妈惹麻烦,是以她从不敢妄像跟简家三姊妹一样,留了一头长发。 见宁雪点头,韩淑妹快乐叹息。 “小雪呀,你真的好乖、好可爱,张妈妈真的好喜欢你……”她倾身张臂拥住她,像在推摇篮般地左右晃荡。“就算我以后真能生个女儿,怕都还没你这么贴心呢,不过呀,我已经和你张伯伯说好了,在小桀还没能让人不担心之前,我是暂时不打算为他添弟弟或妹妹了。” “张妈妈,你会不会为韩桀考虑得太多了?”宁雪忍不住要这么问。 要让那混世魔王懂事变乖?搞不好得用上一百年呢!就和睡美人睡觉的时间一样的长。张伯伯年纪大了,韩桀又不肯姓张,总不好让张伯伯始终都抱不到自己的儿子吧? “我知道这么做是有些自私……”摇晃停下,柔音变得有些惆怅,“但是当妈妈的都是自私的,当她们在面对自己孩子的时候,有关于这一点,日后你自会知道。” 是吗?当妈妈的都是自私的吗? 宁雪模模糊糊地想着,却在亿起了自己的母亲时,不得不有些嫉妒韩桀了。 “小雪,你和小桀是同学,又这么会念书,你帮张妈妈的忙,教一教小桀,多照顾照顾他好吗?张妈妈不识字,张伯伯又常常不在家,小桀脾气坏个性像牛一样,就连老师都拿他没什么办法……” 当时宁雪没多想,只是为了想让韩淑妹开心,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她没考虑到一个连老师都拿他没办法的人,凭她一个小小女生,又能有多大的能耐? 但她不管,她点了头,接下了任务,那就得要全力以赴。 接下任务后她才发现他的程度差得离谱,别说简单的国字,他连ㄅㄆㄇ都没有听过,不会背国语的三字经,耳熟能详的只是台语的三字经。 于是宁雪将自已变成了小老师,且还是个有着天大耐性的小老师,因为她面对的是一个浑身牛脾气的学生。 上课时韩桀若不乖乖听课,她就不许他下课休息,两人利用十分钟的时间将老师上过的东西整理消化,逼到他非懂了不可。 如果他敢说脏话,她就会捉着牙刷冲跳上去亲自帮他刷牙,那些什么女生碰男生羞羞脸的问题,她全都没放在心上。 韩桀原是鸟都不鸟她,却在宁雪如幽灵般时时刻刻紧黏着不放,就连上个厕所都能被跟进男厕里,静蹲在一旁等他把厕所上完的情况下,终于投降了,渐渐地,为了伯耽误到他下课玩耍的时间,更担心自己迟早会因此得了便秘,他只好忿忿不平地由着她管了。 罢开始时他其实是被逼的,但久而久之,在他不自觉的情况下,宁雪之于他,竟成为了这世上除了韩淑妹外,唯一一个能有本事影响他,压下他火气的人了。 韩桀被迫发现,这个叫什么雪的小女生,不像雪,像冰块,外表或许柔弱,内在却是个冥头不灵的老太婆,一个足以将圣人给逼疯的老太婆。 宁雪也发现,尽避桀骜不驯,尽避叛逆捣蛋,韩桀却有个好到不能再好的头脑,他只消用上十分之一的努力,就能得到比别人多十倍的成果。 不过人家是五育均衡,德智体群美样样均重,他却是只碰他喜欢的东西,例如数学、音乐、画画及体育,其它那些没兴趣的,不管台上的老师如何声嘶力竭,他都能当作是野狗在吠。 为了能不负韩淑妹所托,明明按身高是该坐在教室前三排的宁雪,每每在班上换位子时就得举高小手,自动要求坐在最后一排,和身高比班上同学高出了一颗头的韩桀坐在一块,好方便就近盯视兼看管。 就这样从一年级管到了六年级,眼看着他们即将要步出小学,韩桀在她这样一步一盯的“管束”之下,野气渐散,总算有点“人”样了,至少他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满口脏话,也不会动不动就要找人打架了。 但不打架、不使坏,可不代表他变得循规蹈矩了。 忠于自我,仍是他一贯秉持着的生活原则。 就好比这一堂国语课,正是韩桀的最恨,是以他几乎从头睡到尾,而宁雪,也只能用她的国语课本加上他的,挡在那几乎是半伏在桌面上的头颅前。 运笔沙沙,因为她得一次作两份笔记,好让这条睡虫回家时有东西可看,在她偶尔停笔休息的空档,她都会没好气地偏过视线,瞧着这条大睡虫。 她不得不看,因为被吸引,还从没看过有人能在上课打瞌睡,睡得如此理直气壮,睡得如此放肆大胆,却又睡得那么…… 好看的。 韩桀长得像妈妈,那惯常出现在原住民脸上的特征,炯炯有神的浓眉大眼,挺直的鼻梁,他一项也没少,可又混杂了汉民族的斯文俊逸,而没有纯种原住民那种微带憨直的稚拙。 韩桀虽然功课不属顶尖,却因为是学校里的运动健将,再加上长相帅气,是以成了学校里不少小女生的崇拜对象,不提别人,光商家的三个小女生,就都迷他迷得要死,常常要宁雪拉他到家里来玩。 宁雪没好气地摇头,对于她们光凭外表去喜欢一个人的作法深觉荒谬,中看不中用,行事只凭一己喜恶,是她和韩桀同学了六年之后的观感。 下课钟响,老师离开,她身旁的大睡虫终于清醒过来。 “你晚上是去当小偷了吗?”宁雪本不想多问,却实在忍不住要这样调侃。 “没有……” 韩桀浅打了个可欠,即便只是个呵欠,却依旧好看得叫人移不开视线,他有股天生的巨星风采,是那种能攫住人目光不放的天生发光体。 “我去帮人顾钓虾场。” 宁雪讶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月前。” 一提起挣钱的事,韩桀的困容顿时成了兴致勃勃。 二个小时四十五块,一天三个小时,帮忙换水、抛虾,帮客人换掉打结的钓线,如果客人不会烤虾,还要帮他们用竹签串虾子,嘿,你想不想去看看,就在……” “韩桀!”宁雪不悦地打断他的话。“我不想知道那么多,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张伯伯会生气的。”为了他三不五时偷偷打工的事,这一老一小已大吵过几回了。 “谁管那张老头儿怎么想?”他无所谓的冷哼,“我要钱!” 即便他的母亲已经嫁给了人家,即便他已在人家屋檐下被养了六年,他不但不喊人家一声爸爸,就连一声伯伯也没有,见了面不是“喂”就是装没看到,至于背地里,则是一声“张老头儿”。 她当然知道他要钱。 每年过年时他都会在村外大树底下摆桌,趁着那几天法律假期,趁着大人为了过年气氛不能打骂小孩,大赚村里村外大小孩子们的压岁钱。 此外,他还常在下课后跑去收破铜烂铁,收旧报纸,都是为了挣那几块零钱。 他去帮人探果子,去帮人捉老鼠都是要收钱的,他原还想去陪人摆夜市,却让张伯伯用棍子打了回来,还有什么送报纸送牛女乃之类的,也都被告知了除非他十五岁,否则一律免谈。 “你的钱还不够多吗?”她摇头,对于这家伙爱钱不爱读书的态度难以认同。 韩桀笑了,笑得很得意,伸指在桌上写下个数字,一个让她咋舌的数字,这数字或许在大人眼里算不得什么,但对个年仅十三岁还在读书的孩子,这已经算是个不小的数目了。 “有这么多?”她真的很惊讶。 “这样能算多吗?”他皱了皱眉头,“这离我的梦想标准还差得远呢,小学毕业后,我可得要再加把劲了。” 梦想?! 宁雪没好气,因为知道他的梦想是什么!“你还是不死心?” 他抬高下巴不悦哼气,“我为什么要死心?” “张妈妈现在生活很安定,张伯伯又待她很好,他能够给她幸福的。” “你是眼睛瞎了吗?那张老头儿年纪破六十,算是半个身子躺进棺材里的人了,他凭什么能够给我妈妈幸福?” “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张妈妈自己选择的,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韩桀理直气壮的反驳,“她会嫁给张老头儿,全都是为了我。” “既然知道是为了你,你为什么不乖乖学好?为什么非要整天和张伯伯作对,害你妈妈夹在中间难做人?” “那有什么办法,那个开口闭口鹅不鹅的老头儿,以前至少会去管管小兵,现在退休了在家里,唯一的差事就是找我的麻烦。” “那你为什么不能够懂事一点,别让人家有找你麻烦的机会?” “你烦不烦哪!”韩桀大吼一声猛挥手,吓着了坐在前排聊天的同学,却没能坏了宁雪的冷静。“你这个女生真的很罗唆耶!” 她眸光冷扫,将自己放在他桌上用来帮他“挡风”的课本收回来。 “嫌我罗嗦,就别跟我说话。”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谁希罕和你说话了?从小一到小六,哪一回不是你主动巴黏着我不放的?老师!”韩桀故意学她温缓的女调,“我想坐在韩桀隔壁耶!老实说,从小一起我就开始怀疑,怀疑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就像简家三姊妹一样。” 宁雪懊恼咬唇,难得冒火,“坐你旁边是为了看着你别出事,要不是为了对你妈的承诺,我才不会给自己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我知道你对我妈妈真的不错,所以我才会睁一眼闭一眼地让你管,也才会睁一眼闭一眼地让你偷偷喜欢我……” “我没有!”宁雪握高小拳绯红小脸,却也不知是被羞被激的,还是真有几分心虚。 “好啦、好啦!”他故作恩赦状的挥挥手,“没有就没有嘛,那么生气干什么?愈生气就愈代表心里有鬼喔!” 见她气得想打人,他笑嘻嘻转开话题。 “就是因为知道你对我妈妈好,所以我才要更努力的赚钱,因为除了妈妈和我以外,我的梦想标准里,又得再加上一个人了。” “加一个人?谁?”她不懂,困惑的问道。 “就是你呀!”收起玩笑语气,韩桀表情一本正经的说。 “加我做什么?”宁雪傻愣愣地问,但不可否认的,心里生起了一丝丝的感动。 韩桀直直觑视着她,认真专注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因为你就跟我们一样,需要一个真正的落脚处。” “我已经有简家了!”她严正抗议。 他翻了白眼,“简家?你我心知肚明,在那个地方,不管待了多少年,你永远只会是个外人而已。” 她没打算领情,“那又怎么样?如果我真的跟了你们,也不过只是加入另外一个不属于我的团体。” “放心吧,我们会让你感觉到很自在的。” “不要,我不要欠人人情,更不要没有理由地让人供养。” “怎么会是没有理由呢?”韩桀笑嘻嘻地皱鼻,“让你跟,是因为我想要让我妈过享福的日子,所以还缺了一个乖巧听话,合她的意又不会喋喋不休的小台佣……”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但有关于喋喋不休这一点,你最近的表现真是差强人意。” 宁雪听完话气得用课本扔向韩桀。 那方才心底昙花一现的感动情绪,顿时消散无踪。 第四章 韩桀的梦想永远不会实现了。 一个在计画外的超速行驶的沙石车,毁掉了他的梦。 参加小学毕业典礼后的一个月,宁雪出席了韩淑妹的丧礼。 丧礼简单朴素,宁雪陪着简家夫妇到了殡仪馆,只见张焕颓然坐在椅子上,身旁围了几个正在劝慰他的同袍及邻人。 虽然隔了点距离,但那掩面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连话都说不好的张焕,还是让宁雪无法克制地掉下了眼泪。 “呜呜……阿妹这么好迪一个女孩子……这老天,怎马兹会这样对宜哪……鹅今年还跟宜说,说要带宜回上海老家去瞧瞧……宜从来没坐过飞机……开心得不得了……鹅知道鹅年纪大,委屈了宜,但宜从没抱怨过……还把鹅的家打点得温暖舒适……阿妹呀!鹅真是不舍得侬呀……” “唉,人都去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在一旁帮忙劝慰的邻居摇头叹息,“你就当她是去另一个世界里享福了就是。” “说实在话……” 村子里几个原不看好这位“张太太”能够安分守己的婆婆妈妈,竟然都纷纷地垂首抹泪了。“这张太太,扎扎实实是个好人的。” “是哪!她待人好客气,好有礼貌的,常常人骑在脚踏车上,远远一见了邻居就会立刻下车鞠躬微笑的。” “还有哇,前阵子我娘家爸爸生了病,我得回高雄住几天,她知道了后,二话不说主动帮我照顾我家那两个小的。” “她还帮我院子里的花浇水……” “她还教我怎么样的烤肉酱比较香……” “她唱的山地歌谣可好听的,比电视上的歌星还要唱得好……” 众人争先恐后,一句接一句地赞美着韩淑妹,只是…… 宁雪眼眶泛红的注视着曼堂后面的棺木。 只是不管这些人再怎么说好听的话,张妈妈都不会再像以往一样,谦卑微笑且还要一一地鞠躬道谢了。 既然被赞美的人已经听不到了,那么,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是想要藉此安慰还活着的亲人? 还是想要藉此赎些许自己过往曾经说人坏话的罪恶感? 宁雪想起了张妈妈刚刚嫁到村里时众人的轻蔑私语,如今两相对照,她心里的唏吁更深了。 而当初曾用竹扫帚对付那些说他母亲坏话的小男孩,如今听到了这些,又会做如是想? 宁雪将眼神转投给跪在灵堂前,不住地往火盆中抛放着纸钱的大男孩,却是什么表情也没能见着。 没有昔日的桀骜不驯,没有一旁张伯伯的嚎啕槌胸,他……没有表情。 而那种没有表倩的表情,反而让宁雪看了更难过罢了。 因为那会让她联想到前不久刚学过的成语,它就叫做——万念俱灰。 ***独家制作***bbs.*** 时间的巨轮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中途离席而停下。 夏天过去后,宁雪上了国中,这一次,她不再“有幸”能与韩桀同班了。 虽然不同班,但她就是无法阻止自己对他的关心,算是为了张妈妈吧。她这样想。 跌破众人眼镜,韩桀在学校成绩名列前茅,他以傲人的脑力及体力,无论是在课业成绩或是在运动竞赛上,他都是个响叮当的风云人物。 韩淑妹是他们之间的桥梁,现在既然桥断了,两人也就不再有刻意交集,而仅止于校内或是村里无意间遇到时的招呼了。 宁雪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看待韩桀的,她却能看到他那变得收敛的眸中,层层的冰封及高墙,他并非不再多刺,也并非不再桀惊不驯,他只是将这些包括他的快乐及悲伤,都收纳进了无人能再触及的心底。 “你最近好吗?”她真心地问。 “你觉得我不好吗?”他漠然反问。 于是她就被锁住了所有的声音了。 柄中毕业后,他们各自考上了不同的学校。 她的高中在桃园,他的专校在台北,他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遥远,但虽如此,宁雪还是会常常梦到张妈妈,梦到小韩桀,梦到他说了要带着妈妈和她,建立一个温馨家园的梦想。 时过境迁,他或许早就忘了这个梦了,而她,却还傻傻地在帮他惦记。 斑三那年她十八岁了,即便是联考在即,她依旧没忘了赶在清明节时去看父亲,再顺道到韩淑妹坟前,为她送上一束雏菊。 在韩淑妹的坟前,她巧遇上了正在割草整理墓地的张焕。 “小雪儿!” 张焕看见她,连忙放下镰刀,拉她到坟前坐下。 “侬可真是有心啊,不枉阿妹生前总说侬就像是宜的亲生女儿一模样。” “没有啦,张伯伯。”宁雪红了脸,有些羞惭,“我只是因为来拜爸爸,所以拐个弯过来的。” “不管怎么样……”张焕一脸感慨。“侬总算是有心的了,张妈妈走了都快六年,这世上还有谁会惦记着宜?不过宜还算是好运的罗,至少有鹅日日夜夜惦着,就怕日后等鹅也走了,坟头草比两个人还高,都还没人会知道……” 长声一叹,宁雪看见老人暗暗抹脸,继之赶紧抬头挤出一个笑。 “府好乙斯!张伯伯年纪大罗,唠唠叨叨的。” “不,张伯伯。”宁雪温柔摇头。“您快别这么说了,只是……”俏目忍不住四下游移着,“为什么没看见韩桀?他没回来吗?” “回来?”张焕笑得苦涩,“这孩子自从上台北去读书后,除了寄信之外就从没回来过……” 宁雪听了张伯伯的话才知道,从国中起,韩桀就已经不再向他拿过钱了,即便是张焕硬要给,他怎么也不肯拿,就连学费都是他自己去半工半读挣来的。 原来……宁雪终于明白,他的课业成绩会变好,想来是为了那些奖学金吧! “这孩子很有本事的,比宜妈妈也比鹅要有本事多了,宜的人虽然没有回来,但几乎两三个月就会寄钱给鹅,但宜这些钱鹅都没敢乱花,全都帮宜存了起来,只是宜的个性嫌偏激又极端了点……” 张焕担心地摇头。 “阿妹在世时就常常要担心,阿妹走了,谁也管不住宜,真是让人放心不下。鹅说小雪儿,小时候韩桀这孩子,除了阿妹外就只侬能够对宜有些办法,如果侬能帮鹅去看着宜……” 话还没说完,张焕就突然重重地拍自己额头一下。 “瞧鹅说的是啥马兹傻话?!韩桀人在台北,侬怎么去照顾宜?再加上侬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可千万别理张伯伯的老头儿傻话……” 宁雪当然也知道人家说的是傻话,但她却做了一件更傻的事情—— 她向张焕要了韩桀寄钱来的住址,并在后来联考填写志愿时,选择了离他最近的学校。 去照顾韩桀或许是个借口,其实她早就想着要独立了,却始终瞻前顾后,没能踏出第一步。 离开了墓园之后,她与简家夫妇“谈判”,决定自己的未来要由自己拿主意。 一听到宁雪想到台北念书,骆美心立刻垮下了脸。 之后在听说了她将用半工半读的方式完成学业,并且允诺将来赚了钱就会连本带利将简家多年恩情及上大学时的第一学期注册费用分期摊清,这才终于缓了脸色。 简易原是不同意的,却在宁雪的坚持及骆美心的敲边鼓后无奈的点头。 毕竟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干涉太多只会让她变得不快乐。 发榜后,宁雪如愿地考上了那所位于淡水河畔的大学学府,并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 一切就绪后,宁雪很快就找到工作了。 那是一间幼教安亲兼补习班,按钟点计酬劳,陪小孩的时间愈多钱就愈多,于是除了上课外,她几乎将所有能空下来的时间全都耗进去。 北上一个多月后,她才终于能有时间将压在行李最底层,从张焕那里要来,上头写着韩桀地址的信封取出。 信封上的地址,与她的租屋处仅仅相隔了几条街。 近归近,但那股原是满溢在胸口要去找他的冲动,却在随着时间的流逝后逐渐稀薄,她的勇气,正在消失中。 我是不是疯了? 他会怎么想呢? 小时候因为张妈妈托付,她在老师面前举手,要求坐在韩桀身边的画面,一再地在她脑海中重复播放。 事隔多年,她又来缠着他了,而这一次,真的只是为了张伯伯的托付吗? 宁雪不能够确定,所以始终没敢去找他,一再拖延着说要好好再想想了。 但命运之神并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考虑。 这一天,夜里十点多,她刚从安亲班下班,正要穿越一条小巷回租屋,一条由小巷中急窜奔出的黑影几几乎要将她撞个正着。 她的人虽没被撞着,但那呼啸而过的黑影还是将她给吓到了腿软,甚至往后一跌,坐到了地上。 街灯下,宁雪捂着心口定睛瞧,这才看清了黑影是一辆yamaha重型机车。 车上跨坐着一名身穿黑色皮衣,戴着皮手套,头顶着赛车手头盔,有双效人长腿,身形颀长的男子。 见她坐倒,男人并未立刻下车检查,却也并没有自顾自骑走,他只是一迳跨坐在机车上,以足撑地,似在定瞅着宁雪。 柄着头盔上的黑色面罩,宁雪没办法瞧清楚对方,但虽如此,她却仍能感受到灼热的研究眼神,在她的身上上下打量着。 “小韩!快点走啦!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男人后面陆续又来了几辆机车,并催促起了男人,但他仍是文风不动。 “快点啦!我们和侨生帮那伙人约好了要在淡金公路大『轧车』一番,太晚了没出现,尤其你又是带头的,人家是会当我们孬种『俗辣』的。” 即便身后催促声阵阵,但男人只是无关痛痒地下车,缓步走到还僵坐在地上的宁雪面前。 蹲取下头盔,男人甩了甩发,目光带着玩味地看着那见着他,随即瞪大双眼的宁雪。 “不急,我遇见我的小学同学了。” 男人正是韩桀! 第五章 小学同学?! 很真实的注解,宁雪虽早已有了与他再次相见的心理准备,却仍是让他这样的乍然登场傍吓了一跳。 会被吓着,那辆声势慑人的烂车仅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还是他那带着玩味及分析的眼神。 多年未见,他已不再是那蛮横地抓高竹扫帚,恶嚷着谁要敢对他母亲不敬便要开扁的小霸王,也不是那在课堂上睡得唏哩呼噜的模鱼学生,他,长大了。 即将二十的韩桀,已长成了个光凭眼神便能让女人心跳加速,甚至神魂颠倒的男人。 那原就出色好看的五官,在经过了岁月的洗礼后,线条加深,气质变沉,身材茁壮,她的“小学同学”有着百分之百的纯男性体格,而且因为两人靠得很近,她甚至可以嗅到他身上一股独特的男人粗犷气息,那是和她身上柔软的女性馨香全然不同的。 在宁雪打量着他的同时,韩桀那原是善于隐藏的眸底,陡地闪过了一丝惊艳。 他的小学同学长大了,而且长成了一朵清妍耐看的小花。 论较起五官她并非绝艳,却自然有股锺灵毓秀,恬静宜人,雅致圣洁,引着人的目光舍不得放开…… 韩桀甩头,终于换回了凡事无所谓的神情。 避她变成小花小草还是小猫小狈,她都是属于那段他已不愿再有交集的过去了。 “你的出现,是预谋已久或仅仅是意外?”他问得状似漫不经心。 宁雪想了想,决定开诚布公。 “我是、专诚。来找你的。”她目光直睇着他,不容他闪躲。“我考上大学了,学校、租屋甚至是打工的地方,都在你的附近。”换言之,她是特地冲着他来的。 “为什么要这样?”她的开诚布公果然有效,韩桀被勾出了好奇。 “因为我……”她用着如往昔般的平静眼神,“关心你。” “关心?”韩桀夸张大笑,“喏!你看得到的,我并没有断腿断手或是跌断了脖子,你现在可以满意地走开了吗?” “我不觉得满意。”她将眼神盯往他身后,“你待会就要去和人飙车,不是吗?”飙车是很危险的,他不知道吗? 他哼气,眼神变得更是深沉,“难道说你现在已不再仅满足于小学同学的身分,还想要当起我老妈了?” 一句无意出口的“老妈”让他沉了脸,冰封了眸子,起身拉远了与她的距离。 无聊!他没事跟这老是一本正经的lkk女人浪费时间做什么? 韩桀回身跨上了机车,冷冷睇视着她,“谢谢你的关心,但我的人生,我自己会负责。” 见他要走,宁雪赶紧跳起来,固执满满地伸臂挡在他车子前面。 “我不许你这样走!包不许你这样不爱惜生命,想想张妈妈对你的期盼,想想张伯伯对你的等待……” 韩桀还没作声,反倒是他身后的骑士们忍不住出声了。 “多留点时间想想你自己吧,小学同学!” “他妈的你也管太多了吧?后面公厕脏了,你要不要也去扫一扫?你既不是他妈又不是他女人,一个小学同学越过界,管到了美国去喔?还有哇,你当我们是在拍电影吗?不过是去小『轧』一下而已,你竟还能搬出个什么『不爱惜生命』的笑话?” 宁雪语气平静的开口,“我只管韩桀,旁人死活不干我事。”意思是只要韩桀别跟着去,其它人就算是想要和阎罗王下棋,或是和牛头马面约会都悉听尊便。 “这位小学同学,你满口死死活活的,正港的欠揍喔!” 对于其它人与宁雪之间的你来我往,韩桀没在意,只是冷哼审视着宁雪。 “你有什么立场教训我?约束我?就因为我们曾经是小学同学?” 一句充满嘲讽的“小学同学”勾起了韩桀身后的恶笑声,声音有男有女,其中几个男生是载了女生来飙车的,那些年轻女孩穿着紧身皮短裤,及膝长马靴,装扮前卫,一看就知道是和宁雪全然不同世界的人,而这会儿,那些男男女女都用着轻蔑及倒霉遇上了白痴的眼神瞪着宁雪,想瞪得她自动让路。 宁雪深吸口气,“我不是教训你,我是关心你。” 韩桀漠然回应,“不管是什么,我一概不需要。” “小韩,快走了啦,别再理那个疯婆子了啦!” “对啦,走啦,跟这种『青番仔』浪费时间做什么?她要找小学同学就叫她去开同学会啦!” 眼见极可能要被抛下不理了,宁雪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我会这么罗唆,是因为我喜欢你!” 一句突如其来的告白没能让韩桀表情出现变化,反而是两人身后爆出了几声长哨。 “靠!我就知道!拿什么小学同学当挡箭牌?根本就是煞到小韩了嘛!” “呀这位同学!呀拜托清醒,你以为只要告白人家就得接受的吗?你知道这种话小韩一个晚上可以听几次吗?就别提学校和街上了,光是在『夜魅』pub,他就可以听到七、八次,且那些女生个个比你有料,比你漂亮……” 没理会身旁阵阵叫嚣,韩桀只是冷笑。 “亲爱的小学同学,你真的了解『喜欢』的定义,以及它可能会衍生出的后果吗?” 说喜欢不难,责际执行却不容易,而且他还不会傻得看不出来,这月兑口而出的一句话,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 宁雪眼神冷静的看着他,“我或许懂得还不够多,但至少比你清楚。” 爱一个人就该别让对方挂念,挂念到连死了都还放不下心! “喜欢倒不是坏事,但至少要能够挑对了人。” “我并不觉得喜欢上你有什么不可以。” “是吗?”韩桀掀唇冷嗤,表情轻蔑,“要不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先体验一下『喜欢』上我的后果,如果后悔了,记得随时通知一声,上车!” “做什么?”她不懂。 他笑得邪恶,“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的喜欢我,那么就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融入我的生活,设法改变我,就像你小时候最擅长的手段。” “我们能不能先用言语沟通……用文明点的办法来证明……喂!你想干什么……” 韩桀没让她把话说完,一把扯近她,从车厢里取出备用安全帽住她头顶上扣落,硬将她拉上了机车后座,逼她将小手扣紧他腰杆,然后发动引擎上路。 所以……宁雪暗咬香唇,明白了他是想用行动来吓退她。 只可惜,韩同学,你太低估我了!她向来就不是一个会服输的人,尤其是在关系到他的事情上,为了证明她的决心,她拉起长裙裙摆打上了几个结,逼自己暂时卸下淑女姿态,来证明给他看了。 她以前坐机车的经验并不太多,更别说是这种比心跳还快的车速,血液几乎要与强风融而为一的境界了。 不怕!不怕!不用怕!大不了命一条! 她深吸口气,祈求强风能够再多诱带出她体内那原就稀少的冒险因子。 她也不懂,简妈妈常说她是个没有声音的幽魂,同学祁小艾说她是千年冰山女,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说她超龄成熟、说她凡事置身事外,却不知何以,每每在韩桀面前,她都会作出冲动得没去考虑后果的决定。 人家都说不在乎自己的命了,那她干嘛还要在乎?真只是为了一个已逝的知己,以及一个老人的托付吗? 思绪如风,车速也是,没多久韩桀就载着她来到淡金公路上了,此时宁雪再度傻眼,因为她看见双方加起来浩浩荡荡怕有百人的大阵仗,幸好这些人不是来打架,只不过是要飙车的。 韩桀是这一头的专科生老大,另一方人马则是由马来西亚、香港、韩国等地侨生组成的,一人一辆车,虽然也有不少人是载了女生来玩的,却没人像宁雪,还穿了淑女长裙来应战,再加上韩桀是头头,他们的组合自然更引来了诸多异样眼光。 双方寒暄结束,大家约定了由淡金公路接基金公路,以翡翠湾之前的龟吼渔港作为终点站。 成绩将按双方人马比例换算,哪一方人马的到站平均时间值最短者获胜,中间暂停、吃东西、车轮打滑,甚至翻车落海,那都是你家的事情,与旁人无关,若最后没到站,将以零分计算。 辨则谈好了后,一群年纪十七到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子,有的鬼吼叫嚣,有的手持棍棒划勾地面,呼啸地集体上路,脸上没有忐忑害怕,只有因引擎猛催轰隆怒吼而生的兴奋快感。 他们就连在接近桥墩将要转弯的地方也不减速,只是更加压低了身子及车子做出压车动作,任由着轮胎皮在柏油路上惨遭蹂躏,磨出了可怕的尖叫。 这些人都疯了吗? 宁雪深觉不可思议,他们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方式,以寻求外在刺激来满足内在的空虚? 现在的学生都活得太轻了! 宁雪想起了某位学者的有感而发,在物质丰富的现代社会里,战争、饥荒等重大灾难都离真实的生活面太过遥远,以至于在面对生命的时候,态度不够严谨,甚至沦为轻浮。 唯有曾经面对过死亡的人,才能够深切地体会到生命的可贵,也才会懂得害怕及珍惜。 宁雪唏吁,其它的人她不清楚,但是韩桀呢?他明明就曾面对过挚爱母亲的死亡,也很明白母亲的死,正是肇因于这些不负责任的车轮所导致,那么他为什么仍会沉溺其间? 是因为他觉得他的存在可有可无,他的生命,已经没有人会在乎了吗? 没来由地一阵鼻酸迫使她将小手更环紧着韩桀,并将身子更偎向他了。 因为这样的孤独感受,她比任何人都能领会,而且领会甚久。 时序入冬,夜风孤寒,她想要和他分享温暖,于是她贴近他。 但韩桀却不懂她心底的千?百转,讥诮出声。 “终于知道害怕了吗?你认输,吞回先前的玩笑话,我把你放在加油站,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自己叫辆计程车回台北。” 宁雪给他的回答却是将脸更埋进了他背脊。 “我不害怕!我会努力融入你的生活里,你要飙车我陪你,你要散心我陪你,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说喜欢你,不是玩笑话而已。” 先前的那句告白或许来得仓卒,但这一次,她却已是百分之百的确定。 她的再次告白却只是让他的身子更僵、心更冷了。 “你是读社工系的吗?为了想要挽救一只迷途羔羊奋不顾身?为了想要拔除社会毒瘤,无所不用其极?” 他哼气,语气更冷漠了,“还是我母亲托梦给你,托你来为她照顾儿子?省得他迟早要步上她的后尘?” “我来找你……”她的嗓音轻柔,近乎叹息,“其实,是为了我自己。” 原来如此! 在告白的同时,宁雪总算是弄懂了自己的心了。 她终于明了这些年来她何以会对那些对她示好的男生不屑一顾,又为何会仅因张伯伯的一句戏言,想尽办法也要来到他身边了。 原来在她心底深处,在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为他预留了个位置了。 就像他当年那个纯真稚朴的梦想蓝图里,也曾经纳入了她一样。 韩桀闻言又是一僵,浑身如绷紧了的琴弦一般,危险扯直。 “宁雪!”他难得不含嘲弄地喊她的名字,“我希望你能分辨得出在什么场合里,该说什么玩笑话。”别选在别人飙车时企图找死好吗? “为什么你要一再认定我说的喜欢你是句玩笑话?” 她闭上眼睛,语气固执。 “我们相识的时间超过十年了,你应该很清楚我并没有和人乱开玩笑的习惯,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如果没有,我不会说。” “如果真的不是玩笑话,那我就得劝你回头了……”他的嗓音飘浮在风里,比寒风还要尖锐刺骨。“基于对老同学的关怀,我必须说,你一定是瞎了眼睛或是神智不清了,才会去喜欢上一个根本无心的邪恶男子。” “你有心的!”她坚持,“只是你比旁人更怕受伤害,是以宁可装作没有。” 他轻蔑笑着,“别说得好像你是神,别说得好像你已洞悉一切,永远别认为你当真了解一个男人,尤其当你所凭借着的,不过是些早已泛黄的儿时记忆。” “就算我了解得还不够彻底,但是只要假以时日,我一定可以——” “可以什么?”他哼气打断她的话。“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省省力气吧!我不是实验室里那只被钉牢了四肢的青蛙,不会乖乖躺在那儿任人开膛剖肚去做、彻底了解。,请你牢记,我是最憎恨束缚的。” “喜欢并不等同于束缚,若是两情相悦,就是种心甘情愿的给予及陪伴。” “两情相悦?”他再度蔑笑,“你倒是颇能自得其乐的嘛!宁雪同学,我曾经说过喜欢你吗?” 她微微脸红,并暗暗庆幸她在他身后,他看不着。 “你曾经说过要带我一块去寻找真正的落脚处,你不能够食言。” “落脚处?”他爆出大笑,“以台佣的身分?” 她自知有些丢人,但更知道此时若是退缩,两人今后难再有交集,于是她硬逼自己抛去自尊。 “没关系,如果你一定要藉由这样的身分才肯接纳我,那么我认了,如果你一定要藉由折磨的方式才能够让我证明我对你的喜欢,那么,我也认了。” 她说得无怨,平淡的语气里却有着明显的坚定。 “该死的你!” 韩桀恼恨光火,却又不禁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跟小时候一样,莫名其妙就被她牵着鼻子走,可恶,好话坏话他都已说尽,为何她就是不肯松手?为何硬是要赖着他不走?为何不能让他自生自减? 恨恼之馀,他用力咬牙催紧油门,加快了车速。 “如果你又想用小时候那招死缠烂打逼我就范,那你就太不知长进了!” 韩桀怒声咆哮,逼自己对她的话嗤之以鼻,抛给冷风。 他现在过得很好,恣意逍遥,潇洒快活,想做什么就做,不必因为另一个人而费心耗神,甚至于椎心刺骨,他不要!他再也不要了, 很好,她就是不听劝是吗? 很好,她刚刚说了愿意接受折磨了是吗?那么他还客气什么? 身子朝前倾,他面不改色地催紧油门,车子以玩命般的速度往前飞冲而去。 甚至在遇上了载满重物、挡着路的大卡车,他照样找空隙钻进钻出,惹得大卡车司机开窗吐出了成串的干谯声及刺耳喇叭。 偶尔韩桀低头,会看见仪表板上的指标就跟他体内持续爬高的血液一般,几乎就快要破表了,但他一点也不感觉到害怕,是从母亲死后开始的吧,他体内的某些知觉及感官起了退化,甚至是退化到已然形同消失了。 但就在今天晚上,他体内的某个阴暗角落,却被一个笨女人的愚蠢告白给撩拨了,甚至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他想要忘掉她的话,却发现办不到。 他持续使坏,却始终没能得着他想要的反应。 她没有尖叫,没有求饶,她甚至连颤抖的动作都没有。 “你真的不怕死?”可恶!这个女人明明就貌似柔弱,怎么会脾气冥顽不灵至此? “死了就算了,反正还有你作伴。”她温柔回答。 妈的!她不但不怕,甚至还有心情和他玩恶心? “陪你干嘛?”他冷哼一声,自觉无趣了。“帮你在阎王生死簿上签下『到此一游』吗?” 奥然大响,韩桀煞住了机车,不是为了她,而是因为目的地已到,他不但得到了冠军,甚至还打破了他以往的纪录。 他气恼地低头看表,下车用奇异笔将时间记录在路边的广告广告牌上。 车子虽然停住,但外表冷静如常的宁雪实际上仍在神游大虚,无法回神,只好先月兑去安全帽,人仍坐在机车上。 “我们赢了吗?”她悄悄出声问,终于能有机会将视线投往路旁看风景了。 远方天际墨黑阴沉,深浓无底,海浪拍岸的声响也很骇人,只有前方不远处那灯火璀璨的度假中心,为这安静夜色增添了些许艳色。 “你认为呢?”他冷冷反问。 如果她问的是“轧”车,他们很显然是赢了,但如果她问的是他们之间的角力赛,那么……哼!胜负未明,她只是先小赢了高,得到了再赛的资格罢了。 韩桀回过身傲立在她面前,唇角微微上扬,浑身散发着一股夜魅的气息。 她正想点头,却淬不及防被他抱离了车子,他原是想将她抱下车的,却不知何以,她在他怀中的感觉竟是好得出奇,让他有些放不开手。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却也知道不管他打算怎么做,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反抗他,不论是她的力气或她的心,对于他,她都难以抗拒。 他原意是想要吓吓她的,但当他真的对她采取了行动之后,他发现自己最想做的,竟然只是……只是想要低头吻她? 懊死!他是在欲求不满个什么? 要不,又怎么会对眼前这“小学同学”起了如此怪异的绮念心思? 怎么会突然想知道她那玫瑰花瓣似的水漾柔唇,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他的脸和她的靠得好近,气息互换,宁雪甚至可以略算出他眼睫毛的数目了。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她终于投降,开口问了。 “我问你最后一次……”他冷冷启嗓,带了点恶魔的味道。“你真的『决定』要喜欢我了?” 她点下头,表情认真,“你是要我到教堂发誓还是到庙里斩鸡头,才要信我?” 他哼口气,冷笑再问。 “喜欢到奋不顾身?” 她还是点头。 “喜欢到不计后果?不怕受伤?” 她咬唇再点头。 “甚至喜欢到宁死不悔?”他咄咄逼人的追问。 宁雪没有点头只是叹了口气,“如果你始终不愿意让自己相信,那么就算我再怎么承诺你也是不信。” 韩桀想了想后眯了眯眸,“好吧,既然有人甘愿要上门送死,我就如你所愿。” 在听到他说出“如你所愿”时,她应该要开心、要雀跃才是,但她却没办法,因为看到了那闪烁在他深邃眸底的冰冷恶芒。 她看着想着,神智不禁有些恍惚,甚至连他是在何时将她放落于地,甚至连两人身旁是在何时布满了人潮都不知道。 “喂!小韩,你今天是鬼附身呀?吓死人的不想要命,在你超过那辆沙石车的时候,我们几个在后面看了下巴都快吓掉了……” “嘿嘿嘿!侨生帮这回可吃瘪了,肯定要气到爆!” 人语声不断,大部分的重点仍是放在飙车上,却也有人看出了韩桀与他“小学同学”之间的气氛不太寻常。 “不会吧?小韩,你飞速飙车,为的就是想省下时间和『小学同学』你侬我侬一番?”怎么,被人家的告由感动了呀? 韩桀无所谓的一耸肩,将宁雪扳转过身面对着伙伴,表情没有兴奋只有冷漠。 “过来欢迎一下吧,咱们有位新成员加入了,宁雪,我的小学同学。” 第六章 有点草率,更有点不可思议。 他们在经历了那么多年的邻居兼小学同学的相安无事后,竟在一夜之间跨越了那条界线,没有追求,没有甜言蜜语或是海誓山盟,她成为了他的女人,在金山的一个不知名的小旅馆里。 宁雪知道他是有些负气的,甚至是故意的想用这种方式来逼她投降,但她没有,她乖巧柔顺地让他进入了她的身体,潜入了她的灵魂,掠夺了她的一切。 爱情原是一场艰苦战役,若非大获全胜,便要全盘输去。 这场战役进行了就快满一年,而在这其间,她始终是孤军作战着的。 她是非常认真地在经营这段感情的,但韩桀却不是。 吊儿郎当、我行我素,是他不变的人生准则,当然更不会去为那几经劝阻却仍要和他一起的她,去做出任何迁就或是改变了。 她对他愈好,他就愈表现得毫不在乎。 她像是一个在沙漠中奋力凿井的旅人,想要在被渴死前,掘出一方活泉,掘得出算她好运,掘不出来?那也是她活该自找的。 韩桀从不避讳在人前对她呼来唤去,果然如两人先前的戏语,拿她当个台佣,既不温柔又不体贴,更不会去考虑她的立场,大刺剌地享用着她对他的好,却压根不去思考是否也该偶尔回报。 从耶诞节到情人节到双方生日,他一概不记得,就连收到她为他精心准备的礼物时,也不曾有过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的心是冷的,或许也可以这么说,他从不允许他的心被加温。 若有初识者好奇起他们之间的关系,他若非笑嘻嘻的说她是“我的小台佣”,就是一开始的那句老词“我小学同学”,即便那些与他们相熟的朋友都对这句天大的谎言翻白眼或是当笑话听,她却很清楚,他是真心这样认定的。 换言之,在努力了近一年后,她在韩桀心底连个“女朋友”或“马子”之类的身分资格都还够不上,介于“炮友”与“台佣”之间,这才是她的等级数。 “宁小雪!你真是爱昏头了!你拿人家当宝,人家拿你当草,你到底在执迷不悟个什么呀?你到底要我用上多少根大铁槌才能够被敲醒?” 既是同班同学又是室友兼死党的祁小艾,三不五时便要这么骂上她一骂。 宁雪知道祁小艾是为了她好,无奈的是她既无法否认祁小艾的话,也无力去改变任何现况。 是在爱上了韩桀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在她的身体里,竟也隐藏着如此疯狂的因子,但这一切都只为他而狂,她知道。 这一天夜里,手机钤声响起,仅仅简单三个字“来陪我”,对方就收线了。 宁雪知道是韩桀,也知道自己一定会乖乖照办,只是……但是…… 她一再要求自己无怨无尤,却仍会偶尔忍不住生起感慨,就算是叫个披萨,也会比这一通电话的内容要来得长一点吧? 她究竟还得要熬多久,才能够晋升到与他相同的地位? 才能够让他懂得该对她尊重?对她怜惜?对她温柔? “谁打来的?” 坐在书桌前,头上绑着“战斗”布条的祁小艾转过头打断了她的自怜自艾,但在瞧见宁雪收拾背包的动作后,她立刻瞠圆了眼睛。 “我的天!又是那个随传随得到的桀皇帝?” 宁雪没吭气,祁小艾继续数落。 “他老妈还真是会挑,给自己儿子取了个这么烂的名字!桀,凶猛之意,历史上最出名的代表人物就是夏朝的末位君主,被商汤谥号为桀的暴虐无道、荒婬无度的烂烂烂烂……烂到了极点的皇帝。”制造出了成串历史害人背得要命,还不够烂吗? “小艾!” 宁雪终于吭声。 “你历史念得不错,但明天期中考要考的不是本国史,所以请不必放太多的心思下去。还有张妈妈是不识字的,名字取得不够好,不是她的错。” “不是他妈的错那就是户政人员的错罗!” 祁小艾用力点头一弹指。 “一定是这样的,公家机关的人素质向来良莠不齐,月复中真有墨水的不多,打混模鱼织毛线的却不少,什么高普考?考出的全是一些会念死书的废物。当初他老妈肯定是要帮他取『人中豪杰』或『一时俊杰』的那个『杰』啦,却偏偏碰到一个昨天才跟岳母吵架、上班又踩到狗屎、去倒茶时又刚好被跳楼自杀的人影给吓到,正在对人生极度怀疑兼不爽的家伙,所以才会犯下了这种天大的错误。唉!名字没取好,祸延三世!所以我每日要帮流浪狗取名字的时候,都会十二万分的小心哪……ㄟㄟㄟ!我在和你说话耶,你要上哪儿去啊?” “出去,睡前要记得锁门。” 在祁小艾长篇大论的时候,宁雪已经将该带该收的都弄妥,甚至人都已经来到门边了。 “喂喂喂!宁小雪,你疯了呀?明天是期中考耶,你真是这么不怕死?真是事事样样都要以他为先,你好歹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好歹也要有女生的尊严,怎么可以这样随传随到,任他支配差遣……” 祁小艾追到门边,却是芳踪已杳。 熊熊大火几乎要烧着了祁小艾的战斗白布条,她站在门口双手圈嘴大吼。 “宁——小——雪!你是个爱昏了头的大——傻——瓜!” 宁雪听见了,迟疑半晌暗暗闭眼,几秒钟后才能重新鼓足勇气张眼下楼,并将祁小艾的话逐出脑海里。 没人能懂,她无所谓,没人支持,她也不在乎,她只知道在他开口需要她的时候,她不能够撒手不理。 ***独家制作***bbs.*** 宁雪骑着单车来到几公里外,面向着河堤的韩桀住处,但她可没忘了先到超商为他探买粮食及点心。 韩桀的住处是由一幢废弃的工厂所改建成的,孤零零地矗立在河边,与最近的一幢公寓都还隔了五十多公尺的距离。 在两人刚重逢的时候他并不是住在这里的,却因被人嫌“吵”才做了搬迁。 熟了之后,她才知道除了学生之外,他还另外有个pub歌手的身分。 飙车只是他偶尔用来发泄情绪的管道,上台演唱玩摇宾音乐,才是他最常用来抒发情绪的工具。 他这几年在外头读书及生活所需,甚至连那些寄给张伯伯的钱,过半都是靠着他玩音乐挣来的。 柄中时他曾在桃园一家乐器行里当小弟,一碰上瘾,他爱上了音乐,甚至在十八岁那年和朋友弄了个地下乐团,大胆地走唱于台北的几家pub间。 他们参与过贡寮的“海洋音乐祭”,参与过垦丁的“春天的呐喊”摇宾盛会,甚至还曾在几个摇宾音乐比赛中得过前几名及词曲创作奖。 自从两人在一起后,每逢他们率团出征,不论是近的贡寮或是远点的垦丁,她这小台佣没有别的选择,一定得要请假去陪他打理,甚至还曾帮忙扛过几次乐器。 就因为吃的是这行饭,他必须要有个能和朋友们搁放乐器及练习的地方,而他们热爱的都是热门摇宾乐曲而非古筝二胡,是那种常会被卫道人士评为鬼叫鬼吼的音乐类型,喜欢的人爱得要命,讨厌的却是憎恶得要死,极端两极化,是以除了如此偏僻荒凉的“鬼”地方,恐怕也难再找到更好的选择了。 把单车停妥后,宁雪拿出钥匙进到屋里。有钥匙并不代表有特权,那只是因为屋子太大而这男人大懒而已,除了她之外,他那群狐朋狗友也都有钥匙的。 屋子分隔成上下两层,下层摆着他的重型机车、乐器杂物及一套价值不菲的音响,至于他的私人空间则是在上一层。 宁雪换了拖鞋安静上楼,一下子就在铺着榻榻米的二楼客厅里,亮着小台灯的和式桌旁,看见了韩桀。 在他身旁放着一台keyboard,满地手写的乐谱和一只塞满了烟蒂的烟灰缸,此外还有几个被捏扁抛远了的啤酒铝罐。 听见脚步声,韩桀抬起头。 棒着一层墙似的氤氲白茫烟雾,他淡觑着她,连声招呼都懒得打。 她在看见他那双写满疲意,甚至还微微泛起血丝的无神双眼时,顿时将方才一路上微有的不满情绪全都给抛尽了。 她心疼地坐近他身边,将在超商里买来的食物搁在小桌上,里头有御饭团、有凉面,以及微波过的热培根凤梨炒饭,样样都是他的最爱。 “你又是没吃没睡地胡乱过日子了?”只是靠抽烟来喂饱自己? 这男人!她感慨摇头,怎么那么不懂得照顾自己? 韩桀依旧没说话,只是用力地将她扯进怀里,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她发间,想用她的温暖及发香来喂饱自己。 “灵感断线,没食欲。” 低沉沙哑,这男人的嗓音不论在何时都磁性得让人心跳加速,尤其他太过了解她身上的所有弱点,还故意往她敏感带上热热喷息,逼得她全身寒毛直竖,几几乎要生颤甚至申吟了。 “照你这么说,那些靠灵感维生的人,不都得迟早成仙?”她借着调侃想转移自己的局促不安及他的心思,她当然不排斥他的亲近,只是不太喜欢他每回找她来就是想做“那种事”的企图。 介乎“炮友”与“台佣”之间!她无奈地想,难道她在他心里,永远都跳月兑不出这两种身分? 他不作声,只是继续用鼻息去骚扰她,还使坏地故意将全身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身上,一点也不去考虑她的体重仅有他的二分之一。 他的动作和表情都像是个正在撒娇使坏的小男孩,和小艾口中的“桀皇帝”或是别人眼中的“恶魔小韩”形象一点也不像。 可这也是她最放不下他,甚至会愿意一再地容忍着他的原因了。 在他体内,那个仅有八岁大,会拿着竹扫帚去攻击他讨厌的人的小韩桀其实还在,不管他承认不承认。 而那个曾经在张妈妈灵堂上,伤心地伫守在一旁,试着想要和他分担忧伤的小宁雪,也其实仍然还在,始终都还在的。 “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就是这个样子的……” 语气蛮横泼野,“桀皇帝”的蛮性果然又跑了出来,宁雪突然轻嚷了声疼,后颈一个吃痛,原来是被他毫不留情地张嘴咬住了。 “别闹了!桀!” 继利齿之后是大口的吸吮,疼还是其次,那奇诡漫开了的暧昧才是她不想要的,一打电话就来,一来就要她,那不是形同于在召……妓?! “我帮你带了好吃的来了,有你最爱吃的培根凤梨炒饭……” 她伸手想去捉塑胶袋,却让那尽彼着将脸埋在她颈后玩耍的他,看也没看地伸掌拨开了。 “你明明知道我这种时候会叫你来,可不是想让你善尽台佣代买食物、喂饱主人肚子的义务,你也应该很清楚……” 他邪气地坏笑,笑得她更加不安,下一瞬间他的大掌如灵蛇一般,由她腰际潜入了衣内,迅速寻着了目标后毫不留情地搜住,然后霸气十足地揉拧了起来。 “在我『真』饿了的时候,培根凤梨炒饭绝对不如『雪』炒饭能吸引我。” 她当然清楚,交往将近一年,他虽从不示爱,亦从不许诺未来,甚至一点也不温柔体贴,但他喜欢“吃”她却是两人都不能否认的事实。 他喜欢用各种他喜欢她害怕,他熟悉她陌生,甚至可说是放浪形骸的狂野方式来“吃”她,且每一回都非得将她吃干抹净到喘息求饶他才肯罢手。 他在这方面的能力与他对于音乐的着迷,同样精力旺盛得吓人。 “别这样,桀……” 宁雪试图抗拒,但那向来总能在人前平静冷淡的嗓音,却每每会在他的使坏之下,被揉碎成了娇吟和求饶。 “你知道……我来……不是为了要陪你『炒』……那种饭的,我明天要期中考,我带来了很多功课……” 韩桀倒也没打断她,任由她继续抗议,却就是她说她的,他做他的,三两下便将她连同自己给剥了个精光,再用自己的身子压在她身上了。 “你先陪我『炒』完我想吃的饭,然后我才允许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一声“霸道”还没出口,她已被卷入了他为她所织造出的狂风暴雨里,快速地将她的神魂勾上了云端,载沉载浮着了。 很久很久,在他终于餍足后,她终于能被恩赦去做事了,像是为他整理房间,将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再为他把冷掉的食物加热,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将桌上食物全数扫光,再为他煮养生茶及保护嗓子的澎大海,最后才是她能够看书的时间。 即便是这种时候,她仍会待在他能够看得到她的地方,免得他又有事交代。 宁雪抱着她的书窝在角落里,像煞了古时候那种买来专为伺候大少爷的小丫鬟。 在周遭声音终于都静下来了后,完成了一段章节的韩桀,冷不防地将视线投往坐在角落里,为了看书而戴上眼镜的小女人。 他不喜欢看她戴眼镜的样子,那会让她像是个图书馆老处女管理员,而不像个年仅十九的少女。 事实上他很清楚,在经过他将近一年的刻意教,她早已不是那生涩青女敕的女孩,而是个识得的小女人了,他可以轻而易举地逗弄着她为他而疯狂,为他而燃烧殆尽。 虽然他始终严厉禁止自己对她放下过多情绪,却也无法否认自己深深眷恋着那种能与她赤身,紧密相属时毫无间隙的原始快感,更爱极了她在被他撕碎冷静面具后的激颤及娇喘,以及她体内,那让他怎么样也尝不腻的馨香及甜蜜。 她当然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行事向来无所忌惮,又有着浓烈好奇心的他,识女甚早。 但他向来贪鲜寡情,一个女人能够吸引得了他一个月已属奇迹,更何况自从他在pub里走唱起,那些自动送上门来,懂得打扮,懂得玩弄手段的艳女更是难以计数,他甚至还曾有过一夜和几个女人分别上床的纪录,反正他向来精力充沛,也没将这种事情放在心上过,但是这一回…… 他的心底微微冒起了烦躁及不安,这是怎么回事? 自从和宁雪在一起,自从尝过了她的滋味后,其它的女人竟然很难再挑起他的及冲动了。 那些女人的过浓香水味会让他联想到臭鼬,浓妆艳抹更会让他联想到调色盘,就连她们爱故作娇柔的薄嗔嘟嘴,也只会让他生出想要一拳堵平了的冲动。 为什么? 和她在一起快一年了,他那刚开始时,千方百计想将她甩开的念头,怎么会愈来愈淡、愈来愈稀薄了呢? 他不懂,就着屋内的灯光,他试着抽离个人情绪,做个公正评断。 她不是难得一见的大美女,也没有什么傲人身材……呃,好吧,凭良心讲,她是比别的女人多了双会说话的眼睛,多了双纤细美腿,多了一对虽然不大却是线条优美的胸乳,也更多了一身女敕白无瑕的雪肌,难道说就是这些加起来,让他对她放不开手的吗? 两人交往之初,她不是不曾试过主动关心接近他,却在被他大骂过一顿,说“任何一个无意的打扰,都是对一首旷世杰作的戕杀!”后再也不敢了。 她乖乖地接受了当个应召台佣的命运,除非他开口,否则她绝不敢主动来找他,通常只要他一通电话,不论她人在做什么,几乎会立刻放下一切为他赶过来。 真的这么听话? 他原是不相信,是以曾经故意冷落了她半个月,没有主动与她联系。 没想到她竟安静自若地继续过她的日子,当他终于忍不住再度找她来的时候,她却连何以会遭到冷落的原因都没问。 是打从孩提时代就养出来的性格吧,她不会像寻常的女孩子一样撒娇,更不懂得向人讨宠,因为她并没有可以供她撒娇的对象。 逆来顺受,是她的人格特质,自讨没趣,是如果有人想要和她呕气的结果。 他甚至曾经故意将她拉到pub去听演唱,还故意让她看见其它女人对他的大胆示爱,但她的反应只是别开视线或是起身悄悄离去。 她那头没有事反倒是他,常会因为她的过于识大体而暗暗感觉到不爽。 他如火,她似冰,而他这身为火者唯一能够融化且影响了冰的地方,竟然只是在床第之间?想想还真的很呕! 但……他真的已经愈来愈无法否认受她的影响及牵引了,当他专注着做一件事时还好,但只要一静了下来,只要有超过三个小时的空档,他就会强烈地开始思念着她,思念着她的温度及甜蜜了。 懊恼、愤怒、不敢相信,所以他只能藉由在人前对她的大呼小叫,或是霸道支使,或是泼蛮撒野来向她及自己证明,他绝对没有受她影响。 他任性、他霸道、他使坏,他为所欲为地试探着她的底线,她却永远只有那四个字——逆来顺受。 说实话,她对他的忍让及恣宠怕早已凌越了朋友或是情人之间,更像是一个母亲在对待着一个不解事的任性孩子了。 母……亲?! 韩桀身子一震,突然有些领悟他会对她动心的原因了。 那正在灯光下专注着看书的女人,无论是神情或是动作,都像煞了他的母亲——韩淑妹,尤其是在她包容着他,或者是面对命运时的逆来顺受及不愠不火。 他有很严重的恋母情节,他从来不否认,他和母亲之间的纠葛从他执意在她体内着床时就开始了。 他直至六岁时睡前都还不肯断了母女乃,就算没能真吮出乳汁也无所谓,就是贪恋着那种浓烈的安全感包围,他捣蛋、他淘气、他跋扈任性,其实有大半的原因,是为了要吸引住母亲的全神贯注,以及喜欢看见母亲那种拿他无可奈何,却又疼之入骨的表情。 “小桀,你是生来专门折磨妈妈的吗?” “才不是呢!”他总会挺胸笑嘻嘻的回答,自信满满。“等小桀长大了后,我一定会赚大钱让妈妈享福的,小桀爱妈妈,妈妈爱小桀,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你真的做得到吗?”韩淑妹伸出手,甜笑地揉搓着儿子的发顶。“那妈妈就和你约好了喔!” 这也就是他在八岁时发现母亲“背叛”了与他的约定时,他会如此愤怒的原因。 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不等我长大? 他花了几年的时光才能让自己终于接受这事实,于是他又开始盘算了,他知道母亲嫁给张焕并非为了爱,于是他到处打零工想存钱,想趁早将母亲带离张焕的“魔爪”,也好尽早实现小时候他和母亲说好了的承诺,但他跟命运之神肯定有仇,祂再一次打破了他的梦,而且这一回,他连驳回上诉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他的母亲,死于非命。 母亲死后他顿失所依,不知为何而活地过了几年,对人生亦不再有梦了,既然人人都说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了,那么他还对这样的人生希冀个屁? 但是现在…… 他凝睇着宁雪的眼神不经意地渗入了恐惧,如果宁雪就像他的母亲,一点一滴地渗入了他的生命,占住了他的心魂,那么,是不是在她离开他的时候,他会再度感受到和当时一样的痛不欲生? “雪儿!” 宁雪吓了一跳,因为淬不及防地被那冲过来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膝上的男人给蛮力搂住,若非她太了解他,她会以为他是在发抖,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一个永远自信满满的霸气男子,怎么可能会有脆弱的时候? “怎么了?” 她轻轻拍抚他的背,温柔询问,想要看他的脸他却不肯,他不要让她看见他写满了害怕的眼睛。 “你对我的爱,像是什么?”他突然问了。 “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她愕然,瞥了眼被他弄乱的书本。 “回答我!”他不解释,只是蛮横地索求着她的答案。 她皱起眉,摘去了眼镜,抛开对于课本的注意力,认真地思忖着。 “像阳光。”好半晌后她温婉回答。 “为什么不是像月光?”他不懂,不是都说最伟大的爱该像月光一般圣洁明亮,又说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吗? “因为……”她想了想,将下巴抵在他头顶,“只有阳光才能无时无刻存在。” “无时无刻?”他攒眉困惑的问。 “是呀!”她扬唇笑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月光是源自于太阳光的反射,虽然太阳因为地球转了个身让人看不见了,但它却是依旧存在的,只不过是换了另一种方式罢了。” “那么,太阳会殒落吗?”他呆呆地问,像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她又是困惑又是想笑,为着他今夜的难得失常。 “你以为想要世上出一个会射下太阳的后羿,有这么的容易吗?” 韩桀还当真偏首想了想,或许是乍然清醒,也或许是终于被自己那太过于孩子气的表现给弄得生窘了,总之他语气一变,结束了这个话题。 “雪儿,我又饿了。”桀皇帝的语气又回来了。 “这么快?要不这样,我到夜市去帮你买几个水煎包或蚵仔煎……” “我什么都不要吃,我只想要吃你。”他的语气混杂着焦躁不安,不像方才吵着要吃她时的漫不经心,这回他的“饿”不再含有半点玩笑意味了。 似乎只有吞落入肚,才能永远的不离不弃,霸着不放,也才不会骤然殒逝……不会毁了约定……不会被欺骗……不会再也见不到面了…… “桀!”宁雪打断了他的昏乱迷思,好声好气地和他打商量,“你别这样,你明明知道我明天要考试,而我根本还没准备好的……” 他从她膝上抬起头,眸光阴鸷的看着她,“你自已决定,看到底是我还是考试重要?” 宁雪无法出声,只能用澄美又无辜的眼神回瞪着这个桀皇帝。 这个答案压根就没有选择性的,要不她又怎么会来到这里,不是吗? 第七章 十九岁的那年寒冬过后,春来之时,祁小艾和宁雪各自遭遇了人生的重大变故。 祁小艾双亲骤逝,死于过年时节的一场车祸。 那一年的寒假及年节两人都没心情过了,宁雪陪着祁小艾在她山上老家收拾店面,关闭那座土鸡城的时候她才发现,她怀孕了。 原先她只是抱着忐忑怀疑的心态,到超商买验孕棒,测试后答案肯定,接着她又悄悄地找了间山脚下的小熬产科做检验,才知道孩子不但有了,还已经三个月大了,是她最近事忙疏忽了,才没发现月事有一阵子没来了。 其实在这件事上韩桀向来会注意防护措施,却也有过几回当“性”致高昂时,无法等到“道具”齐全而心急抢攻的经验,至于她的避孕药也是吃吃停停,忘了就算了的,总想着不会那么倒霉吧? 却没想到,果然中奖。 她不想和小艾商量这件事情,小艾自个儿的处境已经够惨的了,又何必再添加她这一桩? 惊惶过后宁雪终于平静下来,既有之则安之,这可是她和她心爱的男人的小宝贝呢!她双手抚着肚子,脸上浮起了母亲的微笑。反正这个孩子她是要定了,去和韩桀商量一下,虽然他再过半年就得去当兵了,但她不需要他的照顾及协助,她可以一边请人带小孩,一边打工读书。 只要他能先给她一个名分,让她能够名正言顺的挺着个肚子到学校,到时候管人家怎么想、怎么看,她都能够不在乎,她会好好地带着孩子等待韩桀服完兵役,再继续着一家三口的美好未来。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啊起了快乐的傻笑,因为思及了那“家”字的美好。 里头有她,有韩桀,还有宝宝,宝宝不必像她小时候一样寄人篱下,也不会像韩桀一样是个惹人厌的拖油瓶,他会有爱他至极的父亲和母亲,快快乐乐地健康成长,长大之后或许还可能会跟他爸爸一样热爱摇宾、喜欢音乐,或是和她一样只会安静看书…… 但她没想到她的美梦,仅仅持续到见到了韩桀之后。 “拿掉他!” 这是他听完了她一番话后的立即反应。 他连安抚的劝慰都没有,像个凛然的死神,一句话似一把夺命镰刀,决定了一条生命的存殁。 “我不要!” 宁雪震惊得瞠大双眸,将拳头举至胸前失控尖叫,破天荒地对他的命令起了抗拒。 “他是我们的孩子,有你有我……” “还有一堆麻烦,”韩桀冷冷打断她,“小雪,你十九我二十,我甚至还没去当兵。” “你依旧可以拥有你的自由,我只要你先给我一个名分,至于带孩子和养孩子的事情我自然会想办法,带着他一块等你回来……” “想办法?怎么想?”他勾唇冷笑,“你根本没有亲人能够帮忙,更别提你那至少两年的求学生涯,为什么非要急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添这么大的麻烦?” “他不是麻烦的……”小拳握得死紧,唇瓣微颤,宁雪红了眼眶,“桀!他是我们的孩子!” “三个月而已,正是除掉这个麻烦的最好时机。”他冷酷的表情像个判官。 “我说过了——” 宁雪再度失控尖叫,表情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不叫做麻烦,他已经有了名字了……”她眸光凄楚,泫然欲泣,“他叫做宝宝,男宝宝女宝宝都可以。我求求你,桀!算我求你,给他一个活下来的机会,我会带好他,不会让他妨碍到你的生活,我会帮他洗澡、喂他吃饭,甚至还会……”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 韩桀不耐烦的猛挥手,难以忍受脑海中陡然浮起的宁雪哺乳画面。 想都别想!他咬牙切齿。 雪儿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他绝对不要和人分享!包不许她将心思拨去大半给一个小女圭女圭,就像当年的韩淑妹和小韩桀一样。他不要!他不要被隔离在她的世界外,容着一个牛皮糖去死黏住他爱的女人! 她想要孩子,等将来两个人一切安定下来,也都玩够了,确定够资格当人家的父母时再来好好规画,而绝不该是这样的“纯属意外”,由着一个意外打乱了两人的一辈子! 好吧,他承认,他有些自私,他不够成熟,他也真的是占有欲太强了点,但模模良心,他今天的任性还不都是让她给惯出来的吗?她从没跟他翻过一次脸,但是这会儿,她却为了一个尚未成形的“受精卵”而对他大吼大叫。 这样的雪儿,温驯不再,这样的雪儿,又怎么可能会让他点头让步? 与人争执非她强项,向人解释亦非他的习惯,于是两人用眼睛瞪视对方,用眸光角力,几分钟过去,还是韩桀先沉不住气了。 “我说了——拿、掉、他!小雪……”他的嗓音有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危险,“不要做会让你后悔的事情,我当过父不详的孩子,相信我,那绝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 “你的意思是……” 美眸滢然,几颗圆滚的泪珠由她眼眶跌落,她是落泪而不自知,他却是不许自己表现出在乎,在这件事上他绝对不能让步,因为牵连太广了。 “如果我仍然坚持要将宝宝生下来,你会索性一次放弃我们俩?” 韩桀逼自己面无表情,不被她的话影响。“当初是你自己说要不计后果跟着我的,那么这种事情,也不过只是『后果』之一。” 他残忍地提醒,要她别忘了在她执意要跟着他时,自己曾经许下过的承诺,一个与恶魔协定的承诺。 一阵晕眩袭来,宁雪一个踉跄,几几乎要站不住了。 垂首闭眼,她努力地调整呼吸,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的泪水,她快快伸掌用力抹去,片刻后她再度抬头,脆弱及受伤已然褪去,韩桀唯一能够见着的,只有她的冷静。 “所以,这一年多来的相处对你并没有意义?所以,我这『小学同学』的地位也永远只会是个台佣?而有关于爱恋痴缠,有关于阳光月光的存在都仅是我一个人的痴人梦语?而你,只是『大方地』、『宽容地』陪我梦了一场而已?” 她平静自嘲,直视着他的眼睛,韩桀却得用上全部的意志力才能阻止自己摇头,大声反驳,并拭掉她眼角的泪渍。 不!当然不是这个样子的!我爱你!爱得深!爱得善妒!只是你不应该在这时候用这种方式来质问我! 见他始终不作声,宁雪淡淡耸肩,“从小到大,我老是认为你很任性,而现在我才知道,要比起任性,我和你其实不相上下,你让我别靠近你,我却是任性地不理,而现在,也该是我要去面对自己的任性闯出的后果了。” 话落转身就走,她没有半点留恋。 “你要去哪里?我……”咬牙再咬牙,他终于忍不住了,“我陪你!” 这样的宁雪让他感觉好陌生,他甚至因此而想要退让认输了。 懊死!想生就让她生吧,不过得先说好了绝不许喂母乳,也不许帮他洗澡,更不许…… 他还在思考着要怎么拉个台阶来下时,宁雪却已经冰冷出声。 “没有必要,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处理。” “宁雪,你给我站住!要不然我……” 威胁无效,砰的甩门声打断了他的声音,她当着他的面离开了他的房子。 懊死的女人! 韩桀恼根地爆出了成串脏话,心在瞬间分成了两半,一半要他快追上去跟她道歉,另一半却劝他万万不可,不能让她知道她对他的影响力,不能让她知道他对她的彻底服输,不能让她知道他非她不可,绝对不可以! “去赌你的气吧,我他妈的一点也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你听到了没有?fuck!” 骂完后他还是没骨气地隐约感觉到了不安,还是想要追上去,一抬脚却不小心被摆在地上的keyboard给绊到,差点踉跄摔倒,却也让他清醒一点了。 老天!他想要做什么?去追回一个女人?他疯了吗?他才不要!天下女人何其多,他又不是非她一个宁雪不可的! 既然不许自己去追却又怒不可抑,韩桀顺手捉起东西就乱砸,包括keyboard,包括电吉他,甚至还包括了一组新鼓,他像是面对着杀父仇人般地砸红了眼,藉由锵音不绝来稍事安抚他那因为看见她毫不恋栈离去时,所冒生的愤怒。 饼了很久很久,韩桀颓然放松,身子往后倒在一堆废柴断弦及破鼓中。 没有关系的,他告诉自己,他就不信那个小女人能跟他呕多久的气,顶多一个礼拜……喔不,可能连三天她都撑不到就会来找他,来哭着要讲和了,毕竟他们两个人都很清楚,清楚着她有多么在乎他,以及多么的非他不可。 届时他才要告诉她,有关于他爱上她的事实,然后两个人同心协力思考如何处理那个叫做“宝宝”的小家伙的问题,不过在这之前他一定要逼她发誓,说再也不会和他大吵之后就扔下他,无情地离去了。 但他错估了她的执拗及脾气,等到他终于能够再度得到她的消息时,已经是六年后的事情了。 ***独家制作***bbs.*** 六年后,“宠物の天堂”白色木栅门口。 “宠物の天堂”是一间餐厅,既是餐厅自然没有不许人上门消费的道理,但是这一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祁小艾带着她“麾下”的几只店狗,硬是守在大门口,不许门外的男人进去。 虽然时高时低的狗吠从头到尾没断过,但那些矮敦敦、小巧玲珑的店狗还没一只能够高过男人膝头,而且它们都是小型犬,当当宠物可以,但是要当看门狗,且还得驱赶一个大男人?那还真是有些太抬举它们了。 “让我见宁雪!”双方僵持不下,男人咬牙出声。枉费他这些年来征服了无数女人的心,却是对这间餐厅里的两个女人及一群小狈,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见!不见!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祁小艾不耐的挥手,一头蓬松微卷长发扎成了两条发辫,头顶覆着粉女敕头巾,身上套着粉女敕围兜,圆圆的苹果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她看着眼前执意不走的男人,双手一环胸,圆眼一火瞪。 “该叫你j.c.?叫你桀皇帝?还是喊你韩桀?唉,随便随便啦!总之,你这个人真的很烦耶,当初你循着杂志上的那张照片找到了我们的时候,小雪就说过不想见你了,是我心软,答应让你用户外演唱会的方式告白,来挽回她的心……” 祁小艾说得脸不红、气不喘,打死了也不会承认那是因为餐厅急需用钱,是以她立刻抓住机会利用眼前这个坏男人。 “好啦,你演唱会办了,告白也说了,还唱了几首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的情歌,结果呢?就是那天小雪让我转告你的什么南极企鹅还是赤道沙漠的……” “北极光。”韩桀淡淡出声纠正。 “ok!ok!算我地理观念不好,反正这种莫名其妙的答案也只有你们当事人才听得懂,我只是负责转达而已。总之,她能和你说的都已说尽,你到底还在跟我『鲁』什么?” 拜托!你整天上门来缠,搞得一个老板娘躲在阁楼里,一个老板娘得带着店狗来守在大门口,三不五时又是媒体又是fans的尖叫骚扰,韩大爷,你到底让不让我们做生意呀? “因为我要亲口告诉宁雪,我很爱她。” “爱?!”祁小艾不屑哼气,“那天你唱的不就是那首『再说一次我爱你』吗?但她无动于衷,不是吗?” “那不过是个歌名,事实上,我连当面一句『我爱你』都还没有机会跟她说过。” “还没说过就先用保鲜膜收好,搁进冰箱里别到处扔,弄得她还没听过我这局外人却已经听到想吐了。”祁小艾的作呕状可不是装出来的。 韩桀觑紧对方,表情恳求,“祁小艾,再帮我一次。” “帮你?祁小艾瞠大圆眼,一脸不敢置信样。“你是不是唱歌唱到了『头壳歹去』?我是小雪最要好的朋友又不是你的,我敢嘛要倒戈相向?” “就因为你是她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我才会要你一定得帮我。” “好长的一句,这是句歌词还是脑筋急转弯?”祁小艾没好气的问,难怪这男人会成功,因为他像只苍蝇,怎么赶都赶不走。 “你先告诉我,这几年里她身边可曾出现过别的男人?” “是没有,但那可不代表她在等你耶,还有,是谁规定一个女人的身旁就得陪着一个男人的?她现在自己一个人生活得也很好呀!” “她很好是因为有你作伴,她不会孤单,但那天在演唱会上已经有人向你做出告白了,你觉得你还能再这样和小雪相依为命多久?你真的忍心让她到老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身旁仅围着一群又一群的猫猫狗狗吗?” 这男人的煽惑力果真惊人,祁小艾不能否认受到了影响,她低下头思索起来。 把握机会送上最后一击,韩桀幽幽开口,“你和她如此亲密自会明了,若非因为心里还有我,她又怎么会连见我一面都不敢?” 思索完毕,祁小艾双手叉腰瞪人,“你发誓后半生都不会再让小雪受到伤害?” 韩桀举掌,“我发誓!” 于是祁小艾恶狠狠地出声—— “好!我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再不成功烦请自动放弃,如果将来你没能实践你今日的诺言,不用老天来惩罚,我一定会去拿刀砍你!” 第八章 那是一间小小庙宇。 庙不大且地处偏僻,位于南部某座蝶谷附近,对外仅有一条竹林小径可供行走,若非事先打探过了确切地点,一般人压根很难找到此处。 一辆计程车在入谷后便停了下来,随即从车上轻盈踱下了一名娟秀女子。 女子付完车资后提起一只拜拜用的藤编竹篮,缓缓走进了竹林小径。 接下来的路就得靠一双脚了,路途虽不短却向来是她的最爱,鸟语花香,蝶飞处处,置身其间时,再多的烦心事都会被抛光了。 女子一头干净利落且挑染过的长发,完美的都会装扮及微显冰冷的表情都写着“离我三步”的疏离,上身是一件白色丝质蝴蝶袖上衣,则是一条完美地勾勒出一双长腿的牛仔裤,足蹬moda布面草编船型鞋,怎么看都是个都会女子,和这样的僻远乡村显得格格不入。 女子虽非绝美,却自有股清灵月兑俗的气质,还有她的表情,安静而沉稳。 小路将她引到了庙前,庙不大,里头主要供奉的是地藏王菩萨,以及……一些婴灵。 是的,婴灵,即坊间传言妇女在怀胎八十至一百天后若终止怀孕时,所将会导生的灵体。 宁雪会选在今日来到这里,正是为了来看宝宝的。 看她那无缘出世,三个月大便夭折于母亲月复里的孩子,她的心肝宝贝。 今天并非中元节,亦非庙里定期的法会,却是她心肝宝贝的祭日。 如果宝宝还在,明年就该要上小学了吧。宁雪边走边起了盘算,下一回来,该要帮他准备一些开学用品了。 他还小,得用铅笔,除了铅笔外还得再给他买个削铅笔机,只是不知道宝宝喜欢的是上头印有大头狗图案的还是小魔女的?宝宝走时才只有三个月大,连性别都还分辨不出,更别提什么星座血型了……她什么都还来不及了解他,只知道他是她的心肝宝贝…… 在照例和镶着金牙的七十多岁老庙公颔首并添了香油钱后,宁雪走进后殿,一下子便在那摆放着神主牌的上百个小龛格里,找到了她的宝贝,只是,她微征困惑,将手腕上的藤篮搁在供桌上,伸手从那方格子里取出两样陌生的物品。 那是一双粉蓝小鞋和一双粉红防滑袜,是专门用来给刚学步的小女圭女圭穿的。 “我不知道宝宝喜欢什么颜色,所以只好两种颜色都挑了。” 宁雪身子一僵,浑身血液都快被冻结了,因着那身后熟悉至极的男性嗓音。 韩桀自门后阴影走出,站在宁雪身旁,眼里注满浓浓的依恋及深情,但当他将眼神转至那小小的神主牌时,则是添入了几丝愧疚。 “当年我并不知道你真的听了我的话去……去『拿』掉他。” “受害者”就在眼前,即便他向来不信鬼神,想来却是任谁也会感到不自在的吧。 他这几年在托人帮忙找宁雪时,都是以寻找母子档或母女档为目标,若非前阵子在和祁小艾经过多年后再次接触,她告诉他宝宝在宁雪肚里仅活存了三个月、就在他们两人吵完架后的第二天,她就一个人跑去打掉了孩子,他真的还曾抱着傻傻念头,猜测着她负气地和孩子躲在某处,等着他悔不当初,上门哀求悔过,也好演上一场案子或父女相认的团圆大戏。 但他毕竟想错了,一个最是深情的人同样也会最是绝情,当她下定决心要跟你一刀两段的时候,铁定只会断得干干净净。 宁雪用了不少时间收回神识,待心情整理完毕后,她表情淡漠的开口。 “我还能有选择吗?在他的父亲强烈地表达了不愿和他或是他的母亲多做牵扯的时候,我不愿让他将来恨我,不愿让他成为一个父不详的孩子,不愿他因为身世背景变得霸道自私,再去展开另一场悲剧,于是我也只能放弃他了。” “霸道自私?这就是你对我的所有观感?”他一脸慨然。 “难道不是?”她冷嗤,连转头看他一眼都懒。 “好吧,就算是,但你也不该在宝宝面前说他父亲的不是吧?” “你不是他的父亲,不是!”冰冷视线终于转了过来,她直直的睇视着他,“从你说了不要他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于宝宝,也于她。 “雪儿……” 韩桀深深叹息,那让他思念了多年的人儿就近在咫尺,他真的好想伸手触碰,去证责她的存在,但又不敢造次,以前是她在让他,现在却是他在怕她了。 “其实在和你吵完架后我就后悔了,我决定让步妥协,但你已经不知去向。” 宁雪掀唇冷笑,“谢谢你的『后悔』以及『让步妥协』,但这些情绪都不该是构成一个婚姻的基本要素,勉为其难的结果只会制造出一个不美满的家庭及一个不快乐的孩子。” “那么爱呢?”他神情专注的问,却只看见了她的漠瞳沉沉。 “那是我们之间,永远都不可能会再出现的东西。” 言尽于此,她不再想理他,迳自动手将藤篮里的物品取出放在供桌上,点了香后安静默祷,和宝宝说话。 韩桀也没再作声,安静地等在一旁。 温柔地说完话后,宁雪张开眼,懊恼地看见那讨厌鬼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应该走了吧?我记得你很忙的。” “再忙也得抽出时间来陪你看宝宝,这是我的义务,也是我的荣幸。” “永远都别再来了!”她寒声开口,“再看见你,那是我的痛苦。” “雪儿,”韩桀无奈叹息,“我知道你恨我,但你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要不这样,难得我们一家三『口』重聚,你要不要听听宝宝的意思?” “听宝宝的意思?”她蹙眉重复。 “是呀,你在宝宝面前掷筊,看看他希不希望我们能够再在一起。” “神经病!”她翻了翻白眼,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我不骗你,在你来之前我已经问过他了,我问他希不希望看见把拔和妈妈复合?愿不愿意让把拔帮他照顾妈咪一辈子?我丢了三次,次次圣筊,不信你可以去问庙公,因为我问时他正在一旁扫地。” “鬼话连篇!”她不喜欢他用这种玩笑性的语气来谈论宝宝,更不相信会被自己的心肝宝贝给出卖了,圣筊?去骗鬼吧!宁雪被他逼生出火气,终于揉散了平静。 “你说宝宝是『鬼』话连篇虽然不假,但这样的说法会伤他的心喔!”韩桀将眼神投往小小神主牌,语气带着安慰,“乖宝宝,别生妈咪的气,她是因为太生把拔的气了,才会这么口不择言的。” “口不择言的人是你!” 无法再顾忌那百多个正瞧着两人的小小亡灵,亦懒得多理会方才已探头探脑了几回的庙公,宁雪握紧拳头,失控怒吼。 “我不许你再在宝宝面前什么把拔不把拔的乱喊一气,要不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把拔,他今天也不会沦落在这里!” 吼完之后她推开韩桀往外奔,他没有拦她,却在她跨出门槛时,伤怀的启口。 “但是如果没有这个把拔,他是不是连『曾经』存在都不会有?” 宁雪闻言一愕,脚步迟疑一瞬,随即快快关住心思,急步奔出庙门。 她快步走在竹林里,逼自己别去想他刚才的话,更逼自己别去在意那正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男人,她不要再理他了,也不要再去在意他的存在了,却在她快他亦快,她慢他亦慢的情况下,她真的感到快要被逼疯了,她终于明白小艾何以会投降了,这个当惯了皇帝的男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做拒绝! “够了!韩桀!” 宁雪停步转身,抬高纤巧下巴,直勾勾地瞪着他。 “说吧,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既然让他知道了这间小庙,那么将来不论她躲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她,因为无论如何她总得来看宝宝,所以,躲藏已无意义了。 而且老实说,六年已经够了,她躲累了,不想再和他玩这种躲迷藏的游戏了。 当初为了远离他,为了能和他断得干净,她办休学,退了租屋,甚至连简家那里都没给地址,仅是定期汇钱并偶尔寄封报平安的明信片,汇钱及寄信的地址一会儿是新加坡,一会儿是香港,一会儿又成了上海、宁波。 她休学后跑到屏东找了个旅行社的杂务工作,请那些带团出国的人帮她汇钱或是寄信,她连和小艾都是用手机联络,就是怕这个小笨蛋被哄得心软,而出卖了她。 丙不其然,韩桀之所以会在今天来这里找她,泄密人除了祁小艾外不做第二人想。 幸好她再也不是六年前的傻女孩,不会再受他影响了。 当年她虽不能确定韩桀是否会找她,但未雨绸缪总是对的,她躲着直到他去当兵,听说还是远在澎湖时才稍微松了口气。 没想到他当完兵后竟被人挖掘成立乐团出唱片,这下可好,她被迫得经常经由报章杂志或电视得到他的讯息,知道他们由不被看好,被嘲讽说出于pub过于洋化,过于摇宾的不成气候乐团,到了今日的偶像天团地位。 几乎就在同时,她和毕业一年没找到工作的小艾重新联络上,并用两人积蓄加上银行贷款,将小艾老家那座土鸡城重新翻修装潢,改建成了宠物餐厅“宠物の天堂”。 在韩桀成名后,那与他的音乐成绩同样会被人拿来八卦的自是他的腓闻了。 每回只要看见这种新闻,小艾肯定会摔杂志,让她知道他又有绯闻了。相较于小艾的忿忿不平,她却只是一笑置之,没有感觉,她不再让自己有感觉了。 在这段时间里,她曾收过几封简家双胞胎寄给小艾转给她的信,跟她说韩桀这几年来一直都在找她,求她和他联络,但她永远听过就算,没放在心上。 若非当日她的侧影一不留神被杂志社刊登在宠物杂志上,被他发现了,她或许真能这样再也不和他的世界产生交集,但现在他找来了,且咬死了不放,终于是她得面对问题的时候了吗? 宁雪睨视着他,冷冷再问:“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摆月兑你的纠缠?” 韩桀闭了闭眼睛后重新睁开,没了平日的邪气及不正经,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我要求得不多,只是要你给我一个公平的对待。” “公平?”她挑眉冷笑,“你觉得我对你不公平?” “当然不公平!”他一脸理直气壮,“你用了超过十年的时间来宠坏我,任我为所欲为,对我百依百顺,却只给我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来消化我当了父亲的震惊,让我连想改变决定,连个后悔赎过的机会都没有……”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晦暗痛苦,“接着又用了六年的时间来惩罚我,不许我看见思念的人,这样对我公平吗?” “立即的反应才是最真实、最未经过虚伪修饰的意念!”她眼神冷淡如冰,“你不想要宝宝的,你根本就不想要,包括了他的母亲。” “我不是不想要,我只是……我只是……”他交咬牙,打小起便蛮横惯了的表情变得局促,俊脸甚至泛起红晕,“我只是嫉妒而已。” “嫉、嫉妒?!”她听傻了。 “没错,我嫉妒!”他豁出去地拔高了嗓门。 “我不想在我去尽柄民当尽的义务时,有个小东西却可以和你日夜相守,甚至、甚至会霸占了我的权利,躺在你的胸口快乐地吸吮着乳汁,你还……”他愈说脸愈红,“你还可能会陪他一块洗澡,和他一块睡觉,然后你就会慢慢地、一点一滴地将原是对我的深爱及关注全都转给了他,等到我当兵回来时,你可能已经不再爱我了。” 宁雪满脸讶色,无法相信,“韩桀,你有病呀?那是你的孩子,是你和我的孩子!” “就算是我的孩子又怎样?只要是会梗在我们之间的『障碍物』,我都讨厌。” “你……” 宁雪又是好气又不得不被他的泼蛮给弄得满心无奈。 她真的没想过他当时的立即反应竟……竟然是为了在吃醋? “你……你……我……我……”她说不下去了,在这瞬间,她不得不为宝宝及白白浪费了的六年光阴而感到抱屈。 “我知道我不够成熟,我知道我任性、我孩子气、我蛮横不讲道理……”愈是剖白他愈是惭愧,“但是雪儿,这真的是我当初的立即反应,我嫉妒,你看到我妈是怎么待我的,也知道我对于我妈的情感有多么强烈的,万一宝宝遗传到我的因子,再加上我这当爸的又不能在身边,难保不会成为小韩桀第二。” 他愈是不安剖白,她愈是感觉到了晕眩腿软,无法再压抑住,宁雪淬然蹲下,将脸埋进双膝里。 韩桀吓了一跳,紧张移近,“你怎么了?” 他想看清楚她的表情,却让她拚命摇头阻止了。 “雪儿,你怎么了?拜托你出个声别吓我,你是头痛还是哪里不舒服?” 好半晌后她终于出声了,却传出了如幼兽受伤般的呜咽饮泣。 “我哪里都不痛,我只是心好疼,是我……”她因自责而微哽,“是我害死宝宝的……” “不是的!雪儿。” 他蹲在她身旁,纵使很想上前搂紧她,与她分担自责,却又不敢。 “这根本就不关你事的,是我大男人惯了,又后知后觉对你的感情领悟得太慢,对你总是予取于求,这才会给了你一个我不过是在玩弄你感情的印象,也才会让你狠得下心,一定要跟我恩断义绝。” “你知道吗?”她依旧没有抬头,哭得抽抽噎噎的。“在躺上手术台后,那个和善的老医生还皱着眉头再问了我一遍,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却坚决地摇了头,定下了宝宝的死罪,一心只想要铲除和你之间的最后联系。我从小时候就开始寄人篱下,沉稳冷静只是我的面具,面具下的我其实毫无自信,我觉得是因为我不够好,所以妈妈才会狠心不要我,因为我不够好,所以简妈妈才会那么讨厌我,因为我不够好,你才……你才始终无法爱上我……我怎么努力都办不到……” “不是的!雪儿,不是这样的!” 韩桀再也忍不住了,伸臂轻揽住她哭得直颤的身子,心头沉沉的。 “雪儿,不是这个样子的,你很好,是那些不懂得珍惜你的人不好,尤其是我,一个后知后觉,不会反省认错,只会需索而不会付出的自大男人。” 他柔声哄着她,由着她继续哭泣,林间的风混杂着竹叶及尘沙的味,将陷溺于忏悔情绪中的两个人,温柔地环里其间。 良久良久后,为了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他低声开口。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追究谁错于事无补,我特意去请教过一些法师,他们说如果婴灵无法下到地府的相关部门去报到,即便在充满正气的寺庙里,约莫七年过后,这些婴灵还是有可能会成为魔鬼,离开寺庙到处游荡,成为孤魂野鬼,而由这种情况所造成的小表数量甚至占了民间孤魂野鬼总数的三分之一,如果这些婴灵遭到了不肖法师用符咒控制住,还有可能会沦为被坏人利用的工具……” “我记得你以前从不信这些的。”困惑问句由她口中怀疑的飘出。 “我仍然是的。”韩桀苦笑,“但事涉你及宝宝,说是亡羊补牢也好,说是求个心安也行,我都不想再有任何缺憾出现在我们和他之间了。” 韩桀提起了他在来这里的路上想好的计画。 “所以我想请个法师将宝宝移至台北,找个风水好点的灵骨塔,这样也能离我们比较近,并请人定期诵经迥向,多做几场法事,助他早日投胎转世……”感觉到怀中女子微僵了子,他赶紧补充,“当然,这些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一切都还得在你同意的情况下才能够进行。”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惶惑,在面对宁雪时明显的小心翼翼,似是怕他只要说错了一句话,她随时可能掉头离去。 耳里听着韩桀的话,心里感受着他的紧张及惶恐,宁雪不禁有些怀疑这个正在向她悔过,口口声声要和她共织未来,甚至想将宝宝移近点的他,真是那曾经让她爱到了心力交瘁、肝肠寸断的男人吗? 宁雪沉默着,回首往事,才发现那些曾经让她痛彻入骨的感觉,在经过了他的剖白解释后,彷佛终于启动了岁月的巨轮辗过,让它们由殷红转化为玄黑,甚至模糊难识了…… 她想起了小艾曾经说过的话—— 心底若有了伤就该要治疗,而不该表面佯装无所谓,任由着它化脓溃烂,永远都是个伤! 她真的没想到那个外表看来永远比人小的小艾,竟会有着比她更要圆融成熟的心思。 是她对他的仇心让她的双眼被蒙蔽了吗? 她躲了这么多年,不愿给他一个解释或是忏悔的机会,说到底,躲的究竟是他还是自己? 因为她仍然爱他,所以不愿再给他一个可能会伤害她的机会,是这样的吗? 风儿穿梭林间,带来竹叶叹息,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好!” 好半晌后,宁雪终于抬头,美眸清澈不再混杂着困惑,显见已然下了决定。 她的眼神让韩桀的心一阵揪紧,就像个正在等待法官宣判的犯人。 “宝宝的事情我依你,看在宝宝的面子上,我允许你可以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范围里,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已经同意要再度接受你了,你懂吗?” “我懂!”他用力点头,脸上的表情比中了乐透还要快乐。“就是留校察看的意思,只要我表现得好,就可以升级和你在一起。”完成他今生最大的梦想,拥有她, 相较于他的兴奋,宁雪只是淡漠注视着他,“那如果表现得不够好呢?”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勾高唇角笑得微憨,大掌用力拍了下胸膛,“我会全力以赴,成为高材生的。” “那可不一定!”她微微眯起眸子,“光看你送给宝宝的礼物就该先扣分了,那种小鞋小袜是要给满周岁左右的小女圭女圭用的,你知道吗?” “没关系,我还另外带了一份礼。”韩桀笑嘻嘻,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封牛皮纸信封,交给宁雪。 她困惑的接过,抽出了十多张用电脑所绘出的彩色图片。 定睛瞧清楚,她看见了太阳系及九大行星,此外还有陨石,有月球,有狮子座流星雨,甚至还有一个人造卫星,宁雪愈看脸色愈灰败,认为这个父亲真是不及格到了极点。 “韩同学,你知道这种东西大概是中年级以上的小学生才会有兴趣的吗?” “这不是用来勾起他的兴趣,而是送他看,并顺带向他提出抗议的。” 韩桀抽出一张北极光,和太阳的那一张并放在一起。 “我要告诉他,说他的妈咪曾经答应过要当把拔的太阳,却一个人躲起来生闷气,还说什么不当太阳了,要改行去当北极光?我让他来评评理,看妈咪这样的反复无常是不是叫做言而无信?” 宁雪没好气的别过脸去,不想让韩桀看见她被逗得松懈了唇线想笑的表情。 六年来,她从没想过能够这样和他像朋友般的谈天说地,和平共处。 她更从没想过,当初让他们分手的原因,在六年后,竟似乎成了他们可能会复合的原因,世事诡奇,难测难辨。 竹叶沙沙,但是如果仔细倾听,你可能会听见隐约的孩童嘻笑声……窃窃地……继续…… 第九章 宁雪点头,应允了韩桀的重新交往请求。 次序颠倒,六年前他们早已是一对恋人,甚至连孩子都险些要有了,却没有按部就班地先经过男女朋友的交往阶段,直接由小学同学跃升为伴。 或许就是这个样子,才会让他们对彼此的信心不足,导致了六年的分离。 但当一切重新来过时,或许是因着曾经失去,也因为不再是当年的年纪,在同意要踏出这一步时,宁雪经过了一番挣扎,但如果不去试试,她又怕将来会后悔,她一直以为自己对韩桀心已死,却在伤疤揭开抚平了后,她才知道,她根本就不曾忘掉过他。 在两人由蝶谷返回台北的路上,韩桀继续招供。 在这六年里他并未过着如和尚般的清心寡欲,一方面是对于她的绝情所产生的负气,一方面又有点不信邪,不相信没人能够取代她在他心里的地位,再加上身处于那种环境,实在有太多会令人把持不住的诱因,于是他有过几个说好了不干涉彼此,不谈感情的伴。 在他说话时她始终保持沉默,一双美眸里见不着情绪。 “但我以后真的再也不会了!” 韩桀举掌发誓,神情紧张地盯着她。 “专心开车。”宁雪没迎上他的视线,仅是漠然地垂首把玩着纤指,“不必用说的,我要的,是用『看』的。” 他闻言松了口气,将视线调回前方。 “放心,我会做给你看的。不过小雪,你得要有点心理准备,我毕竟是个公众人物,肯定会有不少无聊的人会对你产生好奇,甚至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媒体打扰,你可以随意跟他们发脾气,不必顾虑到我,但是有一点,你绝对不能把对他们的不满算在我头上,因为你知道……” 他嘟着嘴,显得很孩子气,“我现在已经是留校察看的身分了,而我很重视这一次的学业成绩,我绝不想得到被退学的通知。” 宁雪终于将视线移向他,表情写着不可思议。 “韩同学,你真的变了很多。” “我没变……”他自嘲的耸耸肩,“只是以前的我喜欢在你面前摆酷充英雄扮潇洒,但现在我知道了,在外人面前摆摆架子还可以,但在你心爱的人面前,那实在是一种相当幼稚可笑的举动。” 她快快地转回视线,小脸垂低,不想让他看见她脸颊上的微晕。 在这一天里他已经对她说了太多次的爱了,她还不太习惯,甚至有点受宠若惊,在当年的桀皇帝时代,就连声“谢谢”她都很难从他口中听到。 他真的变了,她微生怅惘,但反过来想,她不是也变了呢?六年还真的是一段不短的岁月。 他不再跋扈无理,她不再一心渴爱,时逾六年,他们终于站到了对等的地位。 韩桀果真守诺,虽然他因为怡逢新专辑上市,整天又是签唱会又是上通告忙得不可开交,但他仍是从那“绝不可能放人”的夹缝中硬是拨出了时间来。 他带宁雪去看了几座位于北海岸附近的灵骨塔,最后终于找到了能让两人都觉得满意的地点,再请了僧团法师,将宝宝迁移到了离他们较近的地方。 对于宝宝的事他不单是做而已,是这些年专职做音乐所养成的习惯吧,他相当的挑剔,事事要求完美。 在敲定及迁徙过程里,他数次与人大发雷霆掉电话,一点也不担心被人认出一个偶像明星跑去买灵骨塔,所可能衍生出的风暴。 也只有在那个时候宁雪才会见到睽违已久的桀皇帝本色,他的脾气其实没改,霸性也还在,喜欢人家事事都听他的,他的乖驯幽默及孩子气,只在她的面前才会出现,还有在她的面前他比较多话,一点也不像那个在台上冷酷寡言的j.c。 老实说,这样的韩桀要让她不感动、不心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宁雪和韩桀复合的同时,“宠物の天堂”另有喜事发生,那就是老板娘祁小艾要嫁人了。 为了能让祁小艾婚后工作方便,又能够让小两口拥有私密空间,祁小艾那口子斯庭浩在离餐厅不远的地方盖了一幢三层楼的别墅。 祁小艾和宁雪也决定要请个固定员工及一个工读生,一来餐厅营运已上了轨道,她们请得起,二来她们也能够多点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包括祁小艾的流浪动物之家,包括宁雪的重返校园,将中断的学业继续下去的计昼。 此外还有一点,因为韩桀的关系,餐厅里经常有陌生人一来就指名要看“那让j.c.做出深情告白的女人”,像是来到动物园一般地兴高采烈,惹得向来最恨和陌生人打交道的宁雪数度光火,是以宁可当个幕后老板娘,躲在阁楼里,非等看热闹的人走了后才肯下楼。 这一日,青天高高,风儿暖暖,正是祁小艾和斯庭浩的婚宴。 婚宴探自助式,假“宠物の天堂”庭园举行,不收红包,但欢迎带狗伴参加。 婚宴上的食物是请外头五星级饭店的主厨上门来做外烩的,中、西、日、欧式各国佳肴及甜点摆满了几张长桌,除此之外,另有几条铺在草地上的白色长桌巾,上头搁放着一排排的空陶盆。 “这些空盆是要做什么用的?”宾客之一的韩桀困惑地指着问道。 “那是给『狗』客们用的,但得等婚礼举行完毕才可以放吃的喝的,否则肯定引来天下大乱,发生婚礼被迫中止的惨剧。” 宁雪回答,故意逗他,“但如果你不介意,其实『人』客也可以坐到这里来的。”但不好意思,没椅子没餐具,请使用趴坐及手捉菜的方式。在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复合期努力,她现在对韩桀不再有刺,甚至能够轻松地面对了。 “我介意!”韩桀没好气摇头,跟着她踱离了“狗桌”。“这个祁小艾,从读书起就是这个样子疯疯癫癫,难得正经。” “那叫做真性情……” 宁雪将视线投往远处,看着虽穿着一身白纱礼服,却依旧和“倚天剑”等狗狗们玩得笑呵呵的祁小艾。 “别被她孩子气的外表给骗了,她看人的本事其实比谁都好,不爱则已,一爱就能相中了个足以为她遮蔽一世风雨的好男人。” “那么我呢?”韩桀微眯起眸,试着别让心底的紧张显现于形,现在是怎样?平日小考打成绩吗? “你?”宁雪忍不住失笑,“她叫你『桀皇帝』。” “呿!我才要说她是『狗怪艾』呢!”韩桀一脸忿忿不平,早将祁小艾帮他获得宁雪谅解的功劳给抛到墙外去了。 “随便你去取,只是别让斯庭浩给听到。”夹在两个同样孩子气的男友及好朋友之间,她只能选择中立。 “嘿!小心一点!”宁雪伸手及时扯住了因为生气没留意地上的韩桀。 “shit!真大的一坨狗屎!”韩桀用另一只手捏住了鼻头。 “那个叫做『黄金』,狗狗生产的黄金,若是没这些狗狗,我们的餐厅可要关门的。” 宁雪不甚在意地举手喊来了工读生,请她将“黄金”给清一清。 “什么黄金嘛?”韩桀不耐地叨念,“若是一个不小心踩中了,肯定整天『带塞』心情不好……” 嘴边还在低低嘟哝,他却陡然心跳漏了一拍,直至此时才发现了自己…… 自己的手正幸福地让宁雪给握住了。 一股幸福的强烈悸动在他胸口撞击着,害他险些要落泪了。 在宁雪后他也曾经碰过其它女人,却没有一个可以像她一样,紧紧地密合着他的身躯及他的心灵。 她根本就是上天为他特意开模而制成的女人,是他的生命中所欠缺的半圆! 小手滑女敕,似雪如泥,虽然睽违多年,但他仍牢牢记得她的肌肤触模起来的感觉,极品中的极品。 除了小手外,她身上的其它部位,丰腴柔软的胸脯、纤柔的腰肢,以及那蓄满着女性魅力的谷地…… 扁是这么想着想着,他的口腔里已不自觉地分泌起了唾液,思念着她的甜蜜了。 “人家都说狗来富的,才不会像你这样呢。” 宁雪原想调侃回去,却陡然感觉到手中的大掌变热,甚至是出汗了。 “你觉得热吗?你的手……”她抬头迎上他的视线,这才知道那真正灼热到了赤辣的,是他的眼神。 像触着烙铁一般,宁雪慌张的将视线调开且微红了脸,她太清楚他这种眼神,那是他“饿”了的意思。 而他的这种饥饿,并非任何大鱼大肉所能解决的,他想吃她,她知道。 她想甩开他的手,他却不许,在这种时候韩桀不得不感激起祁小艾这个爱狗女人,及那些会生产黄金的乖狗儿了。 “你不牵着我……”他的声音夹带着委屈,“我可能会再一个不小心地踩上了黄金的。” “这么大个人了,别告诉我你连路都走不好。” 宁雪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她告诉自己,她毕竟是这里的主人,若让宾客踩到狗屎总是不太好意思。她不允许自己多想,也不敢去问个清楚,如果今天是别人险些踩到了狗屎,她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来对待吗? “别以为只要是男人,就一定会走得好。” 韩桀边笑边更加握紧她的小手,刻意想藉轻松说笑来掩饰他对于目前情况能够向前迈开一步的窃喜。 “知道吗?有一回阿忍就在内地的演唱会上出了个大糗,他故作潇洒地跑向前想向fans挥手,人却突然不见了,原来是跌到台下去了。” 脑海中浮起的画面让宁雪失笑,“阿忍?就是那个吉他手阿忍?同样来自眷村,和你最要好的那一个?” 他讶笑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激赏。“不错嘛,你和他们只见过一次面就都记住了。” 其实韩桀曾几次提议想带宁雪到他公司或录音间作伴,却都让她否决掉了,生活圈子不同,相同话题不多,她不想妨碍了他的工作,所以那一次的见面,还是“icecool”其它团员想看她而专诚跑到餐厅来的。 闻言,她薄嗔他一记。 “你以为只有你在做功课吗?”意思是对于这段感情,她也有在努力的。 韩桀笑了,笑得心满意足,眼底的饥渴已升华成了另一种更深层的情绪了。 他要她的心更甚于她的身体,如果学分修不足,那就一切免谈,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婚礼在温馨的气氛下进行,当牧师站在台上问到新郎新娘是否愿意携手共度一生,斯庭浩和祁小艾还来不及开口,就被满地的汪汪叫给代替了,不为了啥,只因为外烩工作人员不小心太早煮好了“狗客”的食物,而引来了群狗战场的提前开打。 幸好这场婚礼本来就打着“欢乐为上,人狗无界!”的旗号,于是在场的宾客也只能摇头看热闹。 婚证完成,新娘扔捧花的重头戏上场,祁小艾回过头,才发现她最想给的宁雪竟然置身事外地站在院子的另一头,她灵瞳转了转,吹了口哨喊来“彼得潘”,将花交给它咬紧,然后眯眸交代。 “拿去交给小雪,否则大刑伺候!” 一句“大刑伺候”吓得“彼得潘”转身就迈开四条狗腿狂奔,新娘子的偏心,在场人人都可见着,却也没胆跟只狗抢那已落入狗嘴里的捧花,只能眼睁睁地“乐见其成”了。 “下一次——就该轮到你们了!” 祁小艾站在台子上,笑嘻嘻地圈嘴大喊。 看着跑过来拚命地摇尾巴向她讨好的“彼得潘”,宁雪没有选择地蹲身取下捧花,微红了脸站在笑得像个孩子般的韩桀身旁。 “这祁小艾,其实人还不坏。”她听见韩桀的快乐低语。 那天入夜,人群散尽他们独处的时候,宁雪让韩桀吻了她,就在院子里的鸡蛋花树下。 那正在吐蕊发芽的白色鸡蛋花,气味清淡、香甜,像煞了她给他的感觉,她不是浓香的花,不会让人第一眼便惊艳,却在经过岁月的洗礼后,更加美丽也更迷人了。 她没有拒绝他,因为她,不想拒绝。 她伸手环住他的颈项,微微踮高脚尖,温柔地迎接着这睽违了六年的吻。 他的吻变了,不再狂暴需索,取代的是浓浓的宠溺及呵护,庆幸及感恩,战兢及恐慌,试探及安抚。 它就像是个初吻,她模模糊糊地想着,真的好像。 ***独家制作***bbs.*** 这一天,“宠物の天堂”里来了几个初次到访的新客。 人是由韩桀带来的,他还请了工读生将躲在楼上的老板娘宁雪喊下来,说是有贵客到访。 “是谁来了?”宁雪边下楼边探首问,人还在楼梯上就已经听见了底下那个熟悉、有着浓浓乡音的大嗓门了。 “张伯伯!” 她快步下楼,果然在落地窗前看见了直冲着她笑的韩桀养父张焕,而在他身旁还有个她更熟悉的人。 “简叔叔!”宁雪再喊,并瞧见了正在院子里和狗狗们玩的简家双胞胎。 “小雪儿!” 张焕热情敞怀,上前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侬真是太不应该罗,那么久都不回村里去,开了家这么漂亮的店也不叫鹅们来为侬捧个场,要不是韩桀带鹅们来,鹅们还不知道侬已经是个餐厅的老板娘了。” “是呀,小雪。”简易则是面有怨怼,“你这孩子只知道寄钱过来,人也不让我们看,或者是知道一下你人在哪里。小雪,你老实说……”他压低嗓音靠近她问:“是不是还在意着小时候简妈妈对你不好的事情?唉,你也知道那种时节,物质贫乏,几个孩子又都还小,你简妈妈是个爱胡乱操心又不懂得掩饰的人。 “几年前小卿嫁了,嫁得不好整天回来抱怨诉苦,脾气坏得很,和丈夫吵、和公婆小叔也吵,你简妈妈在被烦得受不了时可就更惦记着你了,她说你打小起就独立又懂事,从没让她操过心,她很后悔当初没能好好地待你,害得你跟我们都疏远了,一搬出去就不想回来,所以她今天连来看你都不敢……” “不是这样的,简叔叔。”宁雪听得惭愧,阻止简易再说下去。“我没回去是我自己的问题,真的和简妈妈或其它人都没关系。当初是我自己吵着要到台北读书,却只读了一半就放弃,我觉得愧对你们,所以才一直没敢回去,总想着非要等到有点成绩了才敢去看你们。” 一旁的张焕听见了瞪大牛眼巡视餐厅,“侬这个样儿已经粉不错罗,一个女孩儿家出来闯荡还要弄到啥审光景?总不会……”他的嘴角拉得高高的,得意地呵笑,“也想弄成像韩桀那个地步吧!” 星爸,星爸,星星之爸!张焕眼中亮闪闪的。 不提别的,每回他到市场去买菜,那个阿花婶的小女儿都会拚命往他菜篮里塞萝卜送青菜,说是他儿子的粉丝,所以一切免费!只要他下回去时记得给她几张“爱死裤子”的签名照就可以。 他是不懂就那么几张照片怎么可能值那些菜钱?但见儿子有人这么喜欢,他可乐开怀呢! “你这话是故意想来刺激人的吗?”宁雪还没说话,简易倒先开了炮,“知道你的儿子现在是万人迷,那又怎么样?又不是每个人都得走上这一条路的。” “呿!小雪儿明事理,宜才不会当鹅是在刺激哩,倒是侬呀,是不是因为侬那三个宝贝女儿原都想走这条路,却在头一回试镜时便被刷了下来,所以才会在这里酸葡萄兼嘎吃嘎ㄟ(装模作样)?” “我?!”简易瞠目指着自己,“我听你在放屁!我有什么好不满足的,至少她们都是我的亲生女儿,也都跟着我姓简,韩桀再本事也不干你老张的事!” “姓简又啥子?将来还不迟早得要嫁人,改去姓别人家的姓!鹅告诉侬啊……”张焕边说边挺起了胸膛,“侬肯定是不知道『j.c.』这两个字的含意才会这么说的。” “我不知道你知道?”这可奇了。 “那当然罗!鹅特地去请教过老长官,提起那老长官,人家可是允文允武的,以前还曾担任过委员长的书记。宜说呀,j.c.就是jeychang的意思,jey是桀,而chang,嘿嘿嘿,不好意思,那自然就是『张』罗!这孩子嘴巴硬,脸皮薄,只会偷偷对人好不敢声张,所以呀,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告诉鹅,说宜……”张焕一双老目滢光满布,“终于愿意承认鹅这个爸爸罗!” 留着一对老人继续以他们习惯了的沟通方式争执,韩桀和宁雪手牵手离开屋子踱进了院里。 “你真是因为这样才叫j.c.的?”见他没回答,宁雪偏首好奇的继续说:“你是在何时开始……嗯……” “开始愿意接受他的?” 韩桀帮她接话,不再是小时候的“张老头儿”,却也仍不是“爸爸”,他边说边将眼神投往蓝天,陷入回忆里。 “其实在妈死后,在妈的灵堂上我见他哭得那么伤心,还经常半夜里偷偷跑到我房里帮我盖棉被,偷偷往我书包里塞钱,以为我睡着了,一个人坐在妈的神主牌前暗暗抹泪,还发誓一定会将我养成一个有出息的男人时,我就已经发现再也无法恨他了。” “是因为感动?”即便事隔多年,只要一提起了张妈妈,宁雪还是忍不住微红了眼。 “不!”韩桀偏转过视线,淘气一笑。“是因为既然那根骨头已经不在了,那么我们这一老一小的两条狗儿,又有什么好再争,再厌恶彼此的呢?” “知道吗?”宁雪忆起往事,不禁起了唏吁,“那一年我会突然决定北上读书,也是因为张伯伯的一句托付,而让我下定了决心的。” “按你的意思……”他边笑边伸臂揽住她,吻了吻她的发顶,“在我们结婚的时候,让他当个主婚人并不为过罗?” 宁雪绯红着小脸推了推他,“别故意转移话题,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取名j.c.真是像张伯伯老长官那样的说法吗?” 她记得以前曾翻过几本专访他的杂志,知道对于这个问题,他始终不曾给过任何人答案。 “其实并不是的,那只是一个巧合,但如果他喜欢那样的解释,我也无所谓。”他耸肩道。 “那到底是什么呢?”她原不是个爱追根究柢的人,却被他这么引了一引,反而好奇更甚了。 韩桀扳转过她的身子,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双眸温柔定视着她。 “j.c.就是justforcathrine”一切为了catherine。 宁雪呆愕住了。 catherine!她的英文名字。 第十章 宁雪是被刺目的阳光给唤醒的。 她翻过身原还有些睡意,却在微掀眼皮看见床畔的闹钟时,睡意全去。 十点半?! 餐厅是十一点钟要开门的,她平常都是在八点半就起床的。 她快快跳起来,飞奔至浴室里刷牙洗脸,一边洗脸心底一边嘀咕,好奇怪!她今天怎么会睡得这么沉呢?闹钟怎么没能叫醒她? 今天不是餐厅的公休日,她这老板娘虽然已经不用再下场亲自“操刀”了,但仍会在厨娘杨妈妈、负责吧台的沈芸芸及工读生小笛来到前,先整理一下环境及研究当日菜单的。 店虽不大,但杂事还不少,小艾只负责店狗方面,其它像是检查物料馀量,该不该再叫货,以及叫哪家店的货都是她的事情,今天怎么会……她走出浴室捉起闹钟检查,没坏,只是原设定好的闹钤却被取消,这房间除了她只有小艾有钥匙,换言之,如果不是她关了却忘了,那就一定是小艾了,只是这个女人今夭干嘛这么贴心,要让她睡这么久呢? 不懂就别想了,宁雪换好衣服下楼,人还在楼梯间就已经听到了几声高高低低的讨论声。 “这真的太过分了!”是杨妈妈的嗓音,生气中的声调。 “是啊!难不成先前在我们面前的,都只是在作戏?”是沈芸芸,且难得拔尖了八度以上的音阶。 “那么小艾姊呢?”是工读生小笛,她语音含忧。 “那还用说吗?一定是……”杨妈妈那把原是气愤填膺的嗓音,却在看见楼梯上无声飘下站定眼前的人影时,像是烈火遇着了天雨,咻地灭尽了。 要死了!这这这……老板娘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 “哎呀呀,早呀,宁小姐!”一边在心底埋怨,杨妈妈一边赶紧挂上了笑脸。 “早,小雪姊。” 沈芸芸和小笛两把嗓音则是争先恐后地喊出、然后像是听见了教官的“解散”指令,顿时做鸟兽散了,只剩下一个杨妈妈,年纪稍大,动作稍慢。 “你们在聊些什么?” 人睡得饱自然精神就好,难得会对她们的谈话生出了好奇的宁雪喊住了正想偷偷模模溜进厨房的杨妈妈。 “没没没!”急急回头拚命摆手,杨妈妈脸上有着古代良民见着了刁官的惊惶失措,“我们什么都没有说,真的……什么都没有,啊!我的卤牛肉!我的卤牛肉!”她一边嚷一边快跑进厨房,顺带关紧了门,杨妈妈牛遁记,大功告成! 宁雪不笨,自然嗅得出空气中的不寻常,这些人有事在瞒她。 即便明白了她却不是很在意,也没打算去挖掘质问,每个人都有拥有自己秘密的权利,尤其是在雇主与员工之间。 肚子有些饿了,她让沈芸芸帮她烤了份女乃酥厚片,再冲了壶玫瑰女乃茶,然后就坐在窗畔安静享用了起来。 外头庭院里,小笛正在擦拭户外桌椅,沈芸芸则躲在柜台里忙碌,不像以往老爱过来和她哈啦几句,空气里传来了阵阵卤牛肉的香气,祁小艾不见踪影,但她本来就不需要天天来店里报到,是以宁雪并不是很在意,几分钟后,她偏过头问向柜台里的人。 “芸芸,报纸呢?” “在这里!”沈芸芸快手快脚递了过来,正想溜开,却又被喊住了。 “怎么没有影剧版?” 沈芸芸笑得很尴尬,“呃……小雪姊不是向来很少看这种版,还说很无聊的吗?” “没事翻翻也好。” 沈芸芸神情更尴尬了点,“小……小艾姊来过,她拿走了,说……说是要拿去包狗大便。” 包狗大便?用当日的报纸?小艾这女人是不是当合少女乃女乃当到昏头了? “所以……”宁雪想了想,“小艾早上来过了?”所以真的不是她自己不小心关掉闹钟的? 见沈芸芸点头,她挥了挥手,“我明白了,你去忙吧。” 如蒙大赦,沈芸芸快速潜入了柜台后方。 宁雪继续用餐,用完之后她如往常般地在餐厅里绕行检查了一圈,并赶在客人上门前躲同阁楼里,而在上楼的时候,她好像听到背后几声松了口气的声声。 来到三楼后,她坐到电脑前,打开了电脑,移动鼠标点进了新闻网。 这个笨蛋小艾,下次若还有事想瞒她,请记得把电脑一块给搬走。 点进了新闻网后,她压根不用多费神搜寻就看见了一则焦点影视新闻,她点了进去,看见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背景是一张大床,人物则是一男一女。 男人背对镜头侧卧在床上熟睡,袒裎于被外的部分是古铜色泽的结实肌理,出来的部位甚至沿伸到了腰下臀际,不难想见被单下的全果,而那女人也是睡着的,她面对着男人,白色床单紧里着娇躯,微露出了一双浑圆女敕白的臂膀及一只半露于外,引人无限遐思的修长美腿。 女人她曾在电视上见过,是新近崛起的一名“少男偶像”小天后,长相甜美,嗓音甜女敕如蜜,至于男人,她很熟。 那是“icecool”的主唱j.c.,韩桀,那个正在留校察看阶段的她的男友。 ***独家制作***bbs.*** “翘楚世代”经纪公司位于十八楼的柜台前,来了一个女歌迷。 由于“翘楚世代”旗下有不少当红艺人,应付歌迷的经验算是相当老道的了,但眼前这看来似乎只有高中年龄的女孩并非一般歌迷,而是该被归属于疯狂的、要特别小心的那一种。 外头艳阳高照,她却穿了一件红夹克,拉链拉到了脖子底下,腰际突出了肥肥一大圈,显而易见是有备而来的,只是不知道这“准备”是炸药、手枪还是硫酸?虽然她很聪明地用一大束鲜花遮掩住了,却还是让阅“迷”无数的总机小姐给看了出来。 “我要见j.c.!” 疯狂女歌迷一踱出电梯便开门见山道出来意。 “请请……请问你有和他预约吗?” 总机小姐边暗吞口水边瞪直眼睛,不知是否眼花,她似乎看见那“团”东西动了动。妈呀!是一条毒蛇还是一堆手榴弹?呜呜呜,怎么办?她还年轻,不想死于非命呀!那些该死的一楼保全人员是怎么看门的,不能够一看见有花就当成是歌迷让她上来呀! 身高一百五十七公分,体重四十公斤左右的小女生,人小虽小,一双眼却是火力十足凶神恶煞的,只见她不耐地瞪大杏眸。 “预约?去问他,说他老妈从地府里爬出来找他了,他要不要见?” 地府?! 呜呜呜,果真是上门来索命的,她进这家公司当小妹是要准备当天后的,她还没成名,她真的不想死呀!无法止住颤抖,总机小姐只觉腿软无力。 “『icecool』的成员都在……会议室里开会,我……我按内线帮你问一下……” “算了,还是别问的好!”小女生用低吼阻止了总机小姐想按电话讨救兵的努力,“免得让那小子得到消息从后门偷偷跑掉!” 话说完,她没再看向总机小姐,迳自大剌剌地推开了玻璃门,一进门就大嚷—— “韩桀!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傍我滚出来!!” 一句大吼顿时僵住了整间办公室里近百名正在忙碌着的人们,就在此时,会议室的门正好打开,鱼贯地踱出了几个男人,而其中一个,正是这位疯狂女歌迷想要找的j.c.! 无视于其它人劝他快避开的建议,韩桀快步上前,赶在那七、八个被从楼下喊上来的保全动作前先出声了。 “不许动她,她是我的朋友!” “鬼才是你的朋友啦!” 祁小艾二话不说,先将那束拿来闯关用的玫瑰花毫不留情地砸向韩桀的脸,继之扯下拉链,在总机小姐、保全人员及其它在场人的恐惧尖叫声中,她从衣服里拿出了…… “屠龙刀!咬他!” 呃……所有人脸上同时出现了几条黑线,若非气氛太差,几乎个个都想笑了。 不是手榴弹、不是炸药,那个武器是只小狈,一只虽有着惊人头衔却是名不副实,一点都不像柄屠龙刀的骑士查理王小猎犬。 听见主人的命令,“屠龙刀”由低呜警告改为狂猜吠叫,汪汪汪!但是叫归叫,在发现了满屋子的陌生人眼光之后,它的叫声不但渐渐降低,甚至还 祁小艾发现怀中一热,想要动作时却已经来不及了,这柄笨蛋“屠龙刀”还未出鞘便先尿了主人一身。 笨狗! 原是满脸正气凛然等着砍人的祁小艾只得暂时先卸下“侠女”的身分,从旁边办公桌上毫不客气地捉过了整包面纸擦拭尿渍。 可恶!“出师未捷身先死”所指的,就是像她这样情况吗? 相较其它人的强忍笑意,韩桀从头到尾都没笑,在看到祁小艾终于收拾妥当后,他才开口出声。 “这是什么意思?”别告诉他,她的狗也想当明星。 “什么意思?!”祁小艾抬头怒指着他,“你还记不记得曾经答应过我,你说再也不会让小雪失望或伤心了,否则我大可拿『刀』来砍你? “原先我是想拿菜刀啦,但我想过了,砍你一刀我还得坐牢,这么做实在太亏了,所以先用了、屠龙刀。……”只可惜效果太差。祁小艾咬牙切齿,表情凶狠,“但别以为这样就没事,这只是一个警告,我一定……” “我做了什么?”韩桀打断她。 祁小艾闻言,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圆圆的眼睛。 哇靠!这男人实在不该唱歌而该去演戏的,瞧他那表情还真是无辜得叫人想不相信都难呢,但是幸好,哼哼!她可是有备而来的。 她气呼呼地伸手自背包里提出那张让她揪得快成麻花的报纸,继玫瑰花之后砸向了韩桀的脸。 他伸手接下报纸,等看完后,一张原是没表情的脸瞬时刷白。 “j.c.!”宣传小廖悄悄移近韩桀身边。“这份报纸我们一早也都看到了,消息来源还在查。原是想等你们开完会后再去请示孙总该怎么处理,他今天有事会晚点进来……”所以还没骂人。 “为什么没有人觉得至少该先来问我一声?” 韩桀冷问,看见了几个宣传纷纷低下头,不难想见众人一见了这照片,再与他往日的“丰功伟业”联想在一起,全都相信了,所以问不问他并不重要,且按照往例他向来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问了也没用,还不如先想想该如何编谎弥补比较重要。 气氛很僵,阿ken赶快跳出来打圆场,他笑呵呵地拍了拍韩桀肩头,“别怪小廖他们啦,你以前不是从不在乎这些花边新闻的吗?” 那是在从前!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被留校察看,也不在乎学业成绩! 韩桀一点也不给面子地拍掉阿ken的手,“对于这张照片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是被人设计的!”他失控怒吼。 报上写着那张照片是在半个月前“icecool”和一些台湾歌手到北京做演出时,在饭店房间内拍摄的。 ok!他承认那个“少男杀手”长得还算不错,但自从和雪儿复合了后,他压根就对别的女人没了兴趣,别说上床,就连对看一眼都没有,他真的没有! 遭他霸势所慑全场无声,但他压得住声音却压不住眼神,那些眼神连同祁小艾和她怀中正在打哆嗦的“屠龙刀”,在在写明了——不、相、信。 “随便你们啦!”恨恨揪发的韩桀一点也不在乎这些人信或不信,他唯一在乎的,只有一个人的想法。 迈开大步,韩桀越过祁小艾往外走,见他要走,办公室里的人尤其是“icecool”的成员,个个都慌了。 “j.c.你要上哪儿去?”阿ken气急败坏的追上他,却被用力推开了。“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晚上我们在桃园巨蛋还有场演唱会,你要做什么好歹等演唱会结束了再说吧!” 不理不睬,韩桀依旧大步往外走。 “j.c.!j.c.!” 阿忍、小夭及风仔全追过来了,却压根劝不动也拉不住。 “到时候你若没有出现我们怎么办?” “你们先唱!”嫌电梯太慢,抛下话后的韩桀便消失在楼梯间了。 你们先唱?! 阿ken等人面面相觑,个个傻眼。 好个不负责任的主唱啊,哪有演唱会能叫人代唱的?他是想害死他们吗? ***独家制作***bbs.*** 韩桀开着车原是想直接杀去“宠物の天堂”,却在思忖了后一个猛转方向盘,决定先改去另一个地方。 十分钟后他再度驾车奔上路,谁知到了“宠物の天堂”后却扑了个空。 “小雪姊不在,一个小时前她开着小march出去了。”沈芸芸用着被韩桀的恶吼给吓得微颤的嗓音回答,眼神则是不住地偷瞄他的头顶。 “她有没有交代要上哪儿去?”韩桀火嗓再问。 “没……有。” “为什么不问?”火嗓再次怒吼。 沈芸芸小声嗫嚅,“她……她是老板娘耶!”应该没有向员工报备去处的必要吧? 懊死!韩桀逼自己冷静下来,因为发怒无济于事,他转身离开“宠物の天堂”。 他上了车后,脑海中开始归纳整理着宁雪的可能去处,最后他眸光一亮,转动方向盘,朝着北海的方向前进。 在将宝宝迁到灵骨塔后,他们在山下临海的地方发现了一片荒凉的小沙滩,荒凉归荒凉,但是坐在那儿若是仰高了头,却好像可以看见宝宝的“家”,是以那儿就成了他们两个最爱去听海聊天的秘密基地了。 会吗?她真会在那里吗?会在那个她知道他会猜得到的地方吗? 韩桀心头忐忑,就怕再次失望。 他了解宁雪,她看似冷淡却是性子刚烈,宁求玉碎,不求瓦全,如果这回她当真选择了要再次躲藏,那么就肯定会是一辈子的不理不睬了。 长长一段路后,韩桀终于将车开到了海边,看见了那辆餐厅公务车的粉红小march,也终于看见了坐在车外,双手抱着膝头,将下巴枕在膝上看着海的宁雪。 舒了口长气,伸掌抚平过快的心跳,韩桀熄火下车,告诉自己一定要摆出一副最最冷静的表情,要用最诚恳的语气来解释。 他边走边苦思着该先说什么才好,而像是被他的脚步声所扰醒,宁雪回过头来,还没开口,就用着和沈芸芸一般的眼神,傻傻地瞧着他的头顶。 “呃,雪儿,我……我是想说……” 遭她眼神影响所致,韩桀顿时忘光了方才想好的一堆解释词,手足无措得像个见着了教官的学生。 才怪呢!他轻蔑地想,按他读书时的顽劣习性,向来只有教官才会怕看见他,他在谁面前都不会害怕,只除了她。 推开杂绪他继续走,最后在她身旁席地而坐。 “你的头发……”宁雪终于找回声音。 韩桀无所谓的耸肩,“这样子比较凉快。” “只是这个原因吗?”她的眼里写了促狭,“还是因为想斩断一些烂桃花?” “雪儿,我……”既然她先说了,他自是迫不及待地想捉紧机会解释。 “别说了!”纤指抵住他欲张的唇,然后她捉起他一只手臂横过自己肩头,好让她可以舒服地偎进他身侧。“你要说的是,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是不是?” 韩桀讶然不信,像看怪物一般地瞪视着身侧的宁雪,“你现在是不是在试探,或只是风雨来前的宁静?” 她笑了,柔沁笑音勾惑着他的神经,让他全身的细胞蠢蠢欲动。“我像是心机那么重的人吗?” “但是……”他困惑地蹙眉,“为什么你不跳脚质问、不愤怒、不歇斯底里?”难道她不爱他? “你希望我那么做吗?”她俏皮地反问。 “当然不了!”他大声回答,并将她用力箝紧,就算真的是场鳖计,他也认了,重要的是,她此刻真真实实靠在他怀里。“我只是不懂而已。” “那种照片只能拿来骗些从没和你上过床的人而已……”宁雪在他怀中抬头,眼神难得有些淘气,“有关于你这方面的习惯我知道得太多了,那种照片根本骗不了我。” “真的?”他一脸讶然,“例如?” 他只是好奇问问,她却当真开始屈指数了。 “例如你脚上还穿着袜子,你是天体自然派的,绝对强调睡时一丝不挂,显见你是在喝醉了后被人给放上床去的,对方太匆忙,连袜子都忘了月兑掉。还有,你若真的『干』了那种事,只会仰躺不会侧卧,因为……”她边说边红脸窃笑,还是韩桀不住地追问,她才再继续往下说。“因为你担心会在操持过度后,压伤了你的『宝贝』。” “我……”韩桀微红了俊脸,“我曾经这样告诉过你吗?” “你没说……” 她温柔叹息,伸指轻抚着他好看的下巴线条。 “这只是当年身为『台佣』的我的观察所得。每回在你完事睡着后,我都会坐起来傻傻地盯着你瞧,你喜欢在时咬人肩膀,弄得人肩上满是牙印子,纯野兽型的,害我当年连在夏天时都不敢穿无袖上衣出门,但那位小姐的身上却一个印子也没有,就算这些年里你的习惯改掉了,也不可能乖到连一个印子都没有吧?她甚至连唇瓣都没有肿胀,一点也没有和人欢爱了一夜的模样,还有呀……” 说到后来她脸愈红,小脸垂得愈低了,最后她挥挥手,“不说了,不说了,反正我多得是疑点可以确定你是无辜的。” “雪儿!” 韩桀伸臂用力将宁雪揽紧,像是个无辜罪犯在经过了三审冤狱之后,终于遇着了还他清白的包青天了。 “噢!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爱你了,因为你又聪明又冷静又……” “别捧我!”她得非常努力才能在他怀中呼吸,“其实在第一眼时我也是被吓到了,但我想到了从宝宝身上得到的教训……” 一句宝宝让两人的眼神都微暗了下来。 “所以我冷静下来,逼自己仔细去看,留神去分辨,于是我就知道了你并没有做出对不起我的事了。” “可恶!我非要找人去查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不可。” “算了,桀,这种事情不论谁是谁非,争辩无益,只是给了爱看热闹的人一个八卦话题,只要我们不去随那些新闻起舞,久了之后这种事情自会淡掉的。” “但……”韩桀还是满心不悦,“我被吓得半死,害怕会再度失去你!” “如果我们真的因为这种事情闹到分手,那也只能怪是彼此之间的信任感太薄弱,太不堪一击,真的不要再追究了,除非你也想和人家那个什么光盘事件的男主角一样,搞到得不断召开记者会,让事件不断地扩大下去。” “但是连祁小艾及我那些团员同事们在内,他们都信以为真。” 宁雪温柔地伏在他怀里,用一双美眸静睇着他。 “但是我相信你,这样还不够吗?” 韩桀回视她许久,终于心满意足地闭眸叹息,“不!这样就够了。” 她说得对,若真要去追究,只会将事件如雪球般愈滚愈大,对谁都没好处,只要她相信他,那么其它人的想法,对他又有什么要紧? “难怪人家要说危机就是转机……”她在他怀中软软叹息,“其实这次的事件对于我们,或许也不能全算是坏事的。” “因为它考验了我们对于彼此的信任?”他快乐地张开了眼睛。 “不止!”她羞涩一笑,与他眼神对视并酡红了脸颊,“它让我看见了你的果背,勾起了不少回忆,你的身材好像比以前更好了,也更……”她向往地叹息,咬唇止语,但那微热的眸光,却彷佛是在对他提出邀请。 “雪儿,你……你的意思不会是……”双瞳熠熠发光,韩桀竟然结巴了。“不会是想……想让我可以直接奔回本垒了吧?” 在经过了一二二垒包的努力后,他终于可以在她身上重温往日旧梦,来个熟悉的、最爱的全垒打? 宁雪将脸埋进他胸前,不管他再怎么问也不肯作声。 韩桀憨笑着将她用力搂进怀里。他真是个大笨蛋!这种事情何必再问呢?女人的脸红和眼神就已经是回答了,尤其是像雪儿这样内敛害羞的小女人。 他快乐抱起她往车子走去,“别担心,我会把这次的体验当我们之间的第一次,去找个最棒的饭店,去找个最有情调的房间,还有音乐和……” “和你的演唱会!”她将脸埋在他怀里,柔柔出声提醒,“桀,别忘了你的桃园巨蛋。” “该死,”他懊恼咒骂,“我不能不去吗?” “当然不行!你要有责任感,对你的团员,对你的公司,还有对你的fans。” “那么我对你的责任感呢?” 宁雪的脸依旧深埋在他怀里,声音低到几不可闻,“那该排在演唱会后面的。” 他大笑,终于被她说服。 那一晚,韩桀顶着一颗大光头跳上了舞台,无视于舞台下那一双双震愕不信的眼睛,他快乐地劲歌热舞,一心只想着快快将演唱会结束,因为他有个更重要的人生约会,一个关系着他一辈子幸福的约会,就排在演唱会结束之后。 而他的美丽人生,届时就要重新开始了! 记得当时年纪小 男生厕所前,先是一道旋风奔入,继之是一个慢条斯理的小女生,安静地跟着踱了进来。 嗄!女生进男生厕所?有没有搞错? “喂!一年级的,你走错了啦,这里是男生厕所!” 小女生点点头,睁大着一双清澈的眸子,“我知道,我是进来等韩桀的。” “你进来等他做什么?” “刚刚上课时他不听课,下了课后我想讲给他听,他又不理我,所以我只好一直跟着他了。” 一个四年级的男孩出声了,“喂!别以为你是一年级的我们就不会揍人,要等出去外面等。”她这样直直地瞪,害他们站在小便斗前却都不敢掏出“小鸟”来,还怎么尿尿啊? “不行!我怕他会从窗户逃走。” “喂!那个叫做韩桀的!”有人去拍厕所门了。“你快点出来,你女朋友在等你啦!”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厕所里面发出怒吼,“她是外星人变成的小敝物,黏死人的超级大蟑螂,你叫她滚开我才要出来。” “干!”那个四年级的男生憋尿憋到膀胱都快要爆了。“我不管什么外星人、小敝物还是女朋友的,统统都给我消失不见,『您北』要尿尿了啦!” “小孩子不可以讲脏话。”小女生将眸光转了方向,严肃的表情像个老太婆。“你尿呀,我又没有不许你尿,我只是站在这里等人而已。” 靠!算他今天衰运去遇到了疯婆子!四年级生忿忿不平地用两手捉高裤子快逃,决定要换地方去尿了。 见此情况,其它人也索性跑走了,终于只剩下一个死守在厕所里不出来的韩桀,和一个手上捉着课本,蹲着等待的宁雪。 “喂喂喂!”小韩桀高喊,“还有人吗?” “没有了。”小宁雪回答他,“他们都尿完了。” 屁啦!什么都尿完,根本是被吓跑了好吗?这个外星怪物真的好可怕,但说到了屁,他还真的有些便意了。 “喂!外面的臭女生,你真的要等就到外面去等,我要『棒赛』了啦!”他虽然狂妄不羁,但还没有在陌生人面前“开怀”拉屎的习惯,那种感觉,就好像被人强逼着拉下裤子研究“小鸟”好吗? “你可以『大』呀,我又不会阻止你。” “可这样真的很怪,要不你自己来试试,你进来『棒赛』,我在外面听,我就不相信你还能『棒』得出来。” “谢谢你,但我现在真的不想大号,而且我上课都有乖乖在听讲,不用被人跟来跟去,还跟到了厕所里。” “你出去啦!”不行!不行!他就快要忍不住了! “我不要!”她摇头,“要不这样,你待在里头大号,我带着课本来的,我在外面念,你在里面听……” 话说完也不管里面的人同意不同意,朗诵课文的稚女敕童音在厕所里琅琅响起。 “滚出去!宾出去!宾出去!我叫你滚——出——去!”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就是不——要——出去!” 一个肚子痛的霸气小男孩,一个一本正经拗气小女孩,他们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地,一步一步地展开来的。 全书完 ※祁小艾和斯庭浩的故事,请看甜蜜口袋402《想你心跳加速》。 恶搞剧场Part9 金娃奖最佳编剧:寒色 剧名:想采访?心跳加速 钤钤钤钤—— 床头柜上的老旧电话响起震天价响的夺命钤声,寒色胖胖手一挥,旧旧的话筒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裂痕密布的表面瞬间又多了条漂亮的曲线。 “不用装了,我知道你现在还有一半的意识是清醒的。”话筒另一端的娃仔悠哉的搓着指甲,轻轻的吹了口气。“限你三秒内将话筒捡起来,否则后果自负。” “哼?”寒色从被窝里探出半颗头,捞起飞出去的残破话筒没好气的应了声。 这女人打电话来准没好事,拍了她两部片,不管拍的是好是坏她都没好下场。所以现在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跟这只娃切一百八十段绝交,只求好运重新降临在自己身上。 现在不管这只娃说什么,她都绝对不要随她起舞!绝对! 一听见那声不屑的哼声,女圭女圭心里暗叫了一声糟糕!没想到这个以往温顺听话的小仆人居然也有脾气?女圭女圭着实愣了两秒钟。 现在不赶紧安抚她不行,一旦弄个不好这个小仆人就跑了啦! “亲亲寒色,我最好的朋友,你怎么了呀?心情不好吗?”电话那端的娃嗲嗲的开口,说话语气瞬间变得亲热许多。“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耶!” “哼?” “是这样的,我跟你说哟,那个很有钱的赫洛斯集团亚太地区总裁——斯庭浩,他是我幼稚园同学的老公耶!”上次那个电视转播她有看,看了之后好高兴喔! 现在去跟祁小艾重新攀好关系应该还来得及,说不定能从她那个有钱老公身上捞到一点油水哩!毕竟,她跟小艾可是幼稚园的同学呢! 虽然两个人是在不同班级,不过那不是重点,因为她们念的是同一个幼稚园!是同学没错。 “哼!”寒色费力的从被窝里坐起身,将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你的结论是什么?” 有了有了,这块冰有反应了, “亲亲寒色,我告诉你哟,你也知道小编老板一向很倚重我咩,我是真的抽不出身才会来拜托你的。你也知道,你是我最好最好的亲亲朋友,要不是现在真的是逼不得已的情况,我是绝对绝对不敢来麻烦你的” “重点!讲重点!”寒色爆出一声大吼,残破的话筒又多了一条纹路。 “你今天下午两点半去帮我采访斯庭浩。” “去吃便便吧你!”再帮这只娃做事,她就是笨蛋!手一扬,寒色准备挂断电话继续睡回笼觉。 “负债全清!”电话另一端的娃仔哇啦哇啦不顾形象的大喊道,“我帮你付!” “你刚刚说什么?”寒色再捞回话筒问道。 “你帮我弄到一篇斯庭浩的采访稿,我帮你搞定之前拍片留下来的负债!”女圭女圭捏紧话筒,隔空开出优渥的交换条件。 “喔……”条件这么好,该不会有陷阱吧?寒色挑挑眉,很有戒心的没有马上答应。 “我已经将一切都交代好了,你只要到小艾店里,将问卷上的问题问完就可以了。”女圭女圭赶紧加注说明,就怕寒色不肯点头。“放心、放心,真的啦。” “喔……”只要将问卷上的问题问完就好了?世上哪有那么好康的事。寒色再挑挑眉,还是不太相信女圭女圭。 “不要拉倒,掰掰!” “ok,成交!”呜……为了那堆债务,她是个没骨气、没意志力的笨蛋! 嘿嘿嘿……就知道这招有效!币断电话,女圭女圭在话筒的另一边奸奸的笑了。 ***独家制作***bbs.*** 坐在“宠物の天堂”里,寒色抖抖抖抖抖个不停。停下你的脚步!你这只笨狗,不要过来,我会过敏! “你是女圭女圭的朋友呀?第一次来这里吗?倚天剑、屠龙刀很喜欢你呢!”祁小艾眨眨一双大眼,笑容可掬的问:“要不要喝点什么呀?我可以请你哟,” 倚天、屠龙……该不会是这两只狗的名字吧?god!这两只狗是来杀她的吗? “不用了,谢谢。我们可以现在马上开始进行采访吗?” 她要早点完成任务,早点离开这里!笨狗,不准舌忝我! “好呀,你想问什么?”祁小艾用手撑着小脸蛋,盯着寒色直笑。 “嗯……第一个问题是……喝!”寒色看了下问卷,瞬间脸色惨白。 “怎么了?”斯庭浩快速的捕捉了寒色脸上的惊恐神情,淡淡的问了声。 “你不要紧张,什么都可以问,没关系的。”祁小艾歪着头再盯着寒色瞧,笑笑的要她放松心情。 女圭女圭跟她说,这个寒色是宠物杂志的编辑,只要接受她的采访,等于可以让社会大众多获知一些有关狗狗的资讯,真是好事一件。 所以来吧,只要是跟狗狗有关的事情,她绝对都会好好的认真回答。 “什么都可以问,没关系。”斯庭浩点了下头也开口安抚。毕竟太座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配合罗。 “呃……”寒色深吸了口气,勉强定了下心。既然受访人都说没关系了,那她就问罗! “斯庭浩先生,请问你……你还没结婚前,你、你还是……还是……” “是什么呀?”祁小艾眨眨眼,听不清楚寒色的问题。 “处男。” “什么?”斯庭浩瞪大眼,不太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 “请问你结婚之前,一直都是处男吗?”寒色嘿了两声,重新问了一次问题。 “干你什么事。”斯庭浩一张帅脸暗了三分,恨恨的瞪了下寒色。 “呃……我们跳下一个问题好了!”寒色举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颤抖的将问卷翻往下一题。“请问小艾,除了猎犬型男人外,你喜不喜欢狼犬型的男人?” “狼犬?”祁小艾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超爱!超爱!超爱!尤其是德国狼犬,简直帅到无与伦比!” 一旁的斯庭浩脸色又暗了三分,炯炯的眼睛隐隐冒出火光。 “我看……我们进行下一题好了。”寒色尴尬的再翻了下问卷。“请问你们『嘿咻』的时候有使用……吗?” 欸——怎么都是这种这种问题?! “对不起、对不起,我可能是拿错问卷了。可以等我三分钟吗?”寒色揉烂手中的问卷,神经兮兮的埋头翻自己放资料的包包。 嗯,先看一下问题好了 q1:斯庭浩在结婚之前是处男? q2:祁小艾喜欢狼犬型的男人吗? q3:两人结婚后,嘿咻的时候有用吗? q27:祁小艾以前交过几个男友? q28:在祁小艾之前,斯庭浩没有交过女朋友? q29:那个犹太boss的真面目是? q30:犹太boss是哪一种狗狗类型? q31:台风夭斯庭浩开的那辆“酷斯拉”是哪个牌子的?怎么都没坏? q46:宁雪的手机号码? q47:斯家五兄弟的生日? q48:两个人的孩子名字是不是“斯斯一号”、“斯斯二号”? q55:艾斯酷儿主唱j.c.的个人资料? 欸!艾斯酷儿主唱j.c.的个人资料?艾斯酷儿主唱j.c.的个人资料? 这是什么问卷?怎么尽扯一些个人隐私!第55题更扯,那个什么鬼主唱又跟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杀了我吧,这种问题怎么能问呀! “你只剩下十分钟的访问时间。”斯庭浩臭着一着脸,沉沉的说。 “寒色小姐,你可不可以问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就好?其它的不要问了……”祁小艾红着脸,尴尬的看着寒色。她真的好怕她等会儿会说出来的劲爆问题! 寒色不是宠物杂志的编辑吗?怎么会这样呀。 “你只准再问一个问题!”碍于太座已经说出口的话,斯庭浩脸臭到不行,直接下达最后通牒。 “呃……那我问最后一个重要问题好了。”寒色粗鲁的将一叠问卷塞回包包里,坐直身子重新挂上僵硬的笑容。 “你们知道……艾斯酷儿主唱j.c.的个人资料吗?”其实她也满欣赏那个帅主唱的! 炳、哈…… 砰! 斯庭浩粗鲁的将寒色踢出“宠物の天堂”,顺手在门口挂上一块门牌—— 疯子、狼犬型男人、寒色不准进入! 啊勒……她跟疯子被归到同一类去了。 臭娃、烂娃、死娃、坏娃、臭娃——啊!臭娃重复骂过了……呜!都是那只娃的错啦! ***独家制作***bbs.*** “有完成采访稿吗?” [……” “没有也没关系啦,我大概也猜到会是这种情形。”毕竟有钱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搞定。 “?”喔,这只娃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重点是,你有问到第555题的答案吗?”j.c、j.g.…… “……”虽然她也很想知道,不过可惜没有。 “笨蛋寒色,你去吃便便吧!”女圭女圭抓狂的将手中的话筒摔烂,一把抓起桌上的帐本,迅速的在有着寒色姓名的栏位上写下: 寒色,采访未果,负债——double。 同系列小说阅读: 关于情歌1:再说一次我爱你 关于情歌2:爱情三十六计 关于情歌3:不得不爱 关于情歌4:爱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