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主千秋》 娃娃心情手札Part16 如果当初在看《将门虎女》时,您曾被男女主角的身分设定吓了一大跳,那么在这本《帮主千秋》里,您的惊吓,呵,势必还要再继续了。 在整套“散姻缘”里,《将门虎女》和《帮主千秋》算是大系列中的小系列。 “骆云天”这名字曾在《将门虎女》中登场,借给了妹妹当上了“骆云天将军”,但他的人,实际上并未出场。 早在那时,娃就已想好要让他担纲某位男主角了,在等过了《古墓少主》及《夫子万岁》后,骆家药罐子,终于等到了“出头天”的机会。 女圭女圭的口味向来不太一般,不是爱上撒旦恶魔就是爱上妖精鬼怪,没错,所以女圭女圭就像爱上了苍狼一般,爱上了骆云天(噢!还有个可爱的吼吼)。 但写骆云天时的感觉,和写苍狼时是不一样的。 苍狼有心机,邪肆霸冷,因为他是成精千年的狼精,对于自己的存在价值,人妖身分间的互换,游刃有余,不像骆云天,是“被迫”且在“无知”的状况下变身的,在心情的转换以及调适上,或是在赢得爱情的方面,他都被迫吃尽苦头,总算结局圆满,他能得其所爱。 女主角沁楹是读者的名字(小名叫猫猫),很好听吧!^_^ 可见得会喜欢娃的人都会有个好听的名字。(这样也能有关联?!可见女圭女圭有多会掰吧?嘻嘻!) 名字是用上了,但当初娃答应小猫的性格设定却被迫黄牛了(娃惭愧)。 猫猫喜欢犬夜叉,希望男主角能像犬夜叉一样,是那种心里虽爱,嘴巴却又硬又坏,有点霸道的大男人,结果骆云天除了身分是个妖精,除了被喊“坐下”就得乖乖坐下之外,呃……个性实在和犬夜叉本尊不太一样,还有一点,他是虎不是犬的。 那是因为女主角的身分是个帮主,已然够硬够霸,实在无法想象两颗石头撞在一块,还能有啥感情戏可谈? 所以,咱们的骆云天就被迫走了斯文深情的路线,对于这一点,嗯嗯,女圭女圭将在后头的“恶搞剧场”为猫猫稍做补偿,请出小编剧晴晴,写了一篇恶搞文。 系列走至尾端,相信各位对于洛伯虎最后情定何方肯定好奇,在下一本故事中,谜底即将揭晓。 之前曾说过要办活动,女圭女圭可没忘记,现在,照过来、照过来,题目在这边! 活动名称:散姻缘之对对碰 活动内容:共计两题如下。 第一题:请将系列前六本书名及男女主角一一连线写出,并告诉女圭女圭,你最喜欢的是哪一对。 例如:《花魁艳贼》之海滟对辛忍(ok,泄漏一个答案了) 我最喜欢的是xxxx中的xxx的故事。 第二题:请问系列的前六本书中,真正由洛伯虎牵线成功的有哪两对?(指该男主角是洛伯虎相中,而非阴错阳差。) 奖品内容:将送出“欢愉未了散姻缘”系列签名书二十本,给二十位答对的支持读者,如果答对者太多,将以抽签方式来决定。 至于届时您将拿到哪本书,将依女圭女圭手中存书为主,但仍会尽量依您之喜好,所以一定要记得写上最爱的是哪一本喔! 活动期限:即日起至《千金骄女》出版日止。 参加办法: 1请e-mail至女圭女圭信箱[emailprotected] 2或寄手工信至〈禾马出版社〉(寄信者截止日将提前一周,以邮戳为凭),千万千万,别忘了将自己的资料填写清楚喔。 最后的最后,因为这本书和《将门虎女》的写作日期很有一段距离,剧情偶有出入,例如在《将门虎女》中,骆杀鲨要到北大荒去找女儿时,写了“不许体弱的儿子跟来”,而事实上那时女圭女圭并没想好该怎么安排骆云天这小子,是以只得暂时先那么写着,可在这本《帮主千秋》里,那时的骆云天应当身子已然健壮,尚请眼尖又聪明过人的读者多多见谅。 此外,系列中凡有牵涉到历史的部分,依旧是老话一句-- 所有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系属巧合。 接下来,就请您快快进入女圭女圭为您所精心打造的故事天地里啰! 楔子 骠鲨将军骆杀鲨,大明朝的好男儿,铁甲金戈,马革裹尸,冷颜率千军,眼睛眨都不眨。 骠鲨将军骆杀鲨,情路乖舛的硬汉,长相丑恶,脾气火爆,壮硕如莽熊,吓胞相亲女子。 老天有眼,菩萨显灵,骆家老夫人有烧香,终于在他四十岁“高龄”,未经相亲便娶了位美娇娘,且听说那美娇娘还是自个儿找上门,说是来报恩的。 据传闻,那将军夫人美若天上嫦娥,又比捧心西施,美得不象话,贤慧得不得了,与那骠鲨将军举案齐眉,恩爱弥深。 偏偏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骠煞将军的幸福,终是短暂。 婚后未及一年,将军夫人先为将军生了个儿子,再五年,生了个女女圭女圭。 那女娃儿甫满月,将军夫人带着女儿到庙里上香还愿,却在路上遇着虎袭,将军夫人连同稚女,就这么在山林间让头斑斓单眼虎给叼走了。 骠鲨将军闻讯发了狂,由边境不眠不休赶了回来,带领上千人搜山,却连只破鞋都没能寻回来。 直到三年后,有名猎户登门告知在山中“捕”到一名脖子上挂有琉璃珠串、约莫三岁的小女娃,而她,正是骆杀鲨失踪三年的女儿--骆虎儿。 至于那骆云天,虽是虚长其妹五岁,年已二十三,但论起知名度,在苏州城里却是远不及其妹的了。 是的,众人都曾风闻过骠鲨将军有个长子。 但见过没?被问的人都摇了头。 传闻中,骆云天一点都没有其妹的活泼健康,是个药罐子。 真正病因不详,只听说病谤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使得他从小便缠绵病榻,将军府里一年四季未曾断过的药香,及那三不五时就得派人四处去搜罗的灵芝等补身药材,全都是为着这位少爷所准备的。 虽然鲜少有人见过骆云天,但只要见过的都会说,说他肖似其母。 肖似其母,懂了没?就是长得很像他娘的意思。 那还得了,因为那将军夫人,实乃天下难得一见的绝色美女,若真是如此,这位骆家少爷的长相,想来也与“绝色”两字相差不远了。 但也因为如此,闲磕牙、聊天的人们都要摇头了。 男生女相非好事,莫怪那副身子骨会糟成了这副模样,真是可惜,可惜了骠鲨将军的一身好本事真功夫,却少个身强体健的儿子可以继承志业。 儿子不中用,女儿太剽悍,素来尊敬将军为人的乡亲们都忍不住要为他抱憾。 这一日,将军府出了大事,骆家小姐骆虎儿留书出走了。 不单她自个儿走,且还带走了府里的总管官彻飞。 辟总管不见,二管事章愚赶紧接手,他一边硬着头皮去禀告将军,一边派人在城内城外到处奔走探听,兵荒马乱的一夜终于过去,小姐是确定找不着了,却又有个更坏的消息等在后边。 昂责照料少爷的纪嬷嬷哭哭啼啼的来报,说少爷他……他不见了! 要命! 骆杀鲨一听老眼翻白,若非仗着年轻时的身经百战、见多识广,这时候怕早已晕厥了过去。 虎儿这丫头不见了他还不急,因为丫头许是恼他不肯上京向皇上求旨赐婚,是以离家出走。 此外还有个官彻飞,九成九是因着担心小姐莽撞,所以陪着去了。 有个官彻飞在身旁,再加上那丫头是头小猛虎,骆杀鲨根本不用担心她会吃亏。 但云天这孩子就不同了,打小就是个药罐子的他,“镇魂散”天天都得吃上一帖,没人知道,也没人敢尝试,如果不吃,结果会是怎么样。 但这会儿,这苦命的孩子却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骆杀鲨红了眼眶,怒气冲冲地冲进儿子的房里。 没有打斗痕迹,想来也是,这孩子一年到头都是躺在床上的,怎么可能还有力气反抗? 门扉安然,只是在窗台上出现了些许刮痕,可以猜想,这孩子八成是让人从窗子给“带”走了的。 只是……骆杀鲨不懂。 云天这孩子几乎不曾出过门,就算有,那种病恹恹的身子又如何与人结仇? 倘若对方是冲着他骠鲨将军府来的,却为何不留下万子藉以逞威? 而若只是想乘机勒索,就算得倾家荡产,他也是非赎不可的,但若如此,那就更不该不留下任何线索呀。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骆杀鲨甚至趴到地上到处模索寻找,就是没见着任何线索或指示。 怎么会这个样子呢? 骆杀鲨痛苦揪发,仰天长啸。 那是把苍凉老音,令人闻之鼻酸,不忍再听。 儿呀!他那苦命的儿子现在究竟人在何方? 紧随在骆杀鲨身后的管事章愚,在见着了将军的伤心悲泣后,强忍心酸赶紧设法。 他先差人去报官,特别请托衙中最有本事的展捕头来查他家少爷的下落,另一方面,又到处贴红悬赏,赏金十万银两,只要能得着任何蜘丝马迹,将军府重赏绝不手软。 但一日、两日、三日过去了,十万两白银依旧晾躺在那儿,没人上门来讨赏,也没有任何的消息捎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 哀沉死寂,是这一阵子将军府里唯一能够见着的景象。 唯一能够。 第一章 箪瓢不厌久沉伦,投着虚怀好主人。 榻上氍毹黄叶满,清风日日坐阳春。 此君少与契忘形,何独相延厌客星。 苔满西阶人迹断,百年相对眼青青。 唐寅·对竹图 他想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却发现根本办不到。 因为胸口那股熟悉至极的闷烈之火,正在不停地燃烧、炙焚着他的躯体。 这股胸火已经跟了他多久了? 他不知道,只知打从有记忆起,它就已与他如影随形了。 他的身子很差,记忆力却好得出奇,连很小很小时候的事情都记得,甚至于包括了在他五岁时让山虎给叼走的娘亲。 小时候每当他身子发烫,娘亲便会唤纪嬷嬷为他拿来镇魂散,喂他服下。 那时的他总会大睁着一双困惑天真的眼睛,“娘,这是啥?” “这是能让小天不再发热、胸口郁闷的药。”骆夫人温笑回答。 “一定得吃吗?”老天!还真苦,他总是边吃边皱眉边咂舌的。 “当然啰!”骆夫人依旧满脸慈笑,“这是为你好的药,良药苦口,懂了吗?” “那我得吃到什么时候呢?”他又困惑地问了。 “吃到……”骆夫人眸中有种怪异闪烁,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闪烁。“时机成熟的时候。” 那么,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的时候呢? 他没能再问,因为娘亲已经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他五岁那一年,娘亲失踪,自那时候开始,就换成是纪嬷嬷在照顾他了,母亲虽然不在,但纪嬷嬷同样谨慎兼唠叨,照顾着、护妥着他,从来没有过一日会忘记要让他吃药的。 小时候他常躺在床上听见院里传来的笑声,这时他便会央请纪嬷嬷找人抱他到院里去瞧热闹。 只能“瞧”不能加入,这规矩不需和他另做约束,他自个儿心里有数。 院落旁屋檐下有个临时卧铺,除了软垫毛毯,还有可供遮风蔽雨的竹帘,让他可以透过帘子瞧瞧或是听听热闹。 其实除了竹帘外,纪嬷嬷原还想找人来搭个牛皮或麻布篷子的,却让他坚定地否决掉了,他的活动空间已经够少,就饶了他吧。 但纪嬷嬷的紧张并非无中生有,常在他瞧着、听着热闹出神的时候,伴随着铃铃笑声,天外总会飞来“异物”,有时候是毽子、陀螺,有时候是盆栽破瓦,有时是一只绣花鞋,随着时光荏苒,甚至还曾出现过一柄生着芒刺的大铜槌。 每回紧随着异物飞奔过来的,是他那生了一双浓眉,活力充沛、浑身莽劲吓死人的妹妹骆虎儿。 “大哥!你有没有怎么样?有没有怎么样?” 冲进帘后的骆虎儿满脸关怀歉疚,紧箝住兄长的肩头死命地摇、努力地晃,虽说她这么做是出自于好意,但那吓人的手劲每每让他喘不气来,甚至生出错觉,觉得就要命丧在这苏州小老虎手里了。 虽知凶险,他仍是忍不住想要去看,因为那是在他长长的沉无趣岁月里,唯一可以被容许的解闷方式了。 而且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将那冲劲十足的人影想象成是自己,是他骆云天,同他的名字一般,跃飞上天,奔在云间。 思绪转回,他的胸口持续地闷灼及难受。 那种感觉他不会形容,燃烧过盛,倒像是要将他拆掉骨、剐去肉,重新组合似的强烈痛楚,他痛到连申吟、呼吸都几近于无了。 他终于要解月兑了吗? 终于要月兑离这具折磨了他二十三年的臭皮囊了吗? 他意识渐渺,痛苦渐淡,却在此时先是听见了开门声、脚步声,接着有人靠近,恶狠狠地将他翻来覆去,上下检查了一番,最后,一把破锣似的嗓音响了起来。 “操你女乃女乃的!你们这几个大笨蛋!我出去几天,交代你们把事情办好,结果却……” 脏话连绵不绝。 “让你们去掳个苏州小老虎,瞧你们掳来了啥?拜托!粗心也得要有个限度,苏州小老虎是个女人,而这是个男人好吗?” “那是个男人?!怎么可能……” 另一把粗音急切切地爆出。 “老大,你肯定是日夜奔波,脑袋胡涂了!别瞧这丫头状似乖顺,但那是因为她先前让咱们用药给迷晕了,又几日滴水未进,你瞧,你瞧瞧,唇红齿白、肤润如玉、黑发飞泄如瀑,凤目薄唇,精致如画,且还身怀异香--” “够了!老三,别再给我咬文嚼字,知道你书念得比我们多一点,笨蛋!那不叫异气,那叫药香,还有,你若坚持不信,不妨学我刚才的办法。” “刚才的办法?” 就是那上翻翻下模模的办法? 呃,老实说,方才他们见着了老大的动作,还当是急色鬼上了老大的身,让他对苏州小老虎产生了不当有的“性”趣了。 “那办法叫做『手模为凭』!”他哼了口气,“刚刚我已经确确实实『模』清楚了。” 回应的声音尴尬,“老大,您……模他那话儿?” “没错!就模他那话儿。” 老大就是老大,带头牺牲的总是他! 男人模男人?且还是得模那话儿?光是想就已让人作呕了。 “所以……”嗓音终于变弱,“老大已经确定了……这是个男人?” “你们如果不信,不妨也来手模为凭。” “不要!不要!我们不要!” 几把嗓音同时大喊。 “既然老大都确定了,那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呃,掳错就掳错了吧,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老大再度哼口气,“你们这回捅的楼子可大了,捉错人也就算了,还囚禁在咱们这烂地牢里三天三夜,我这次快马加鞭赶回山上就是因为得到消息,说骠鲨将军府出花红悬赏他们失踪的药罐子少爷!” “所以……”其他人一个个捂嘴惨叫,“这家伙是苏州小老虎的兄长,药罐子少爷?!” 老大再度冷哼,“没错,算你们这几个猪脑还有点救!我原先让你们去掳那小老虎,只是想给她点教训,饿她个三、五天,让她放聪明点,别老同咱们帮主抢男人,可绝没想要闹出人命的。” “闹……”嗓音因愧生惭,“闹出人命?还不……不至于吧?” “不至于?”老大瞪他们一眼,没好气的说:“听人说那公告单上写着这药罐子是天天得吃药的,一天不吃便会性命垂危。咱们书是读得不够多啦,但『性命垂危』这四个字想必都还能懂,就是不吃药,这药罐子就会死翘翘了的意思。” “难怪这家伙脸色始终这么差,被关了这么多天又不叫又不嚷,只会睡觉……”说话的人脸上惭意更浓。“老大,咱们快将药罐子送回将军府去吧,骠鲨将军就这么个命根子,将军是好人,咱们可以为难小老虎,却不该寻她兄长晦气的……” “该死!懊死!真是该死透了!” 那被称作老大的男子不断跳脚恶嚷,巨掌紧箝住床上男人左右晃荡。 “老大是在说我们该死吗?” “不,我是说这不中用的烂药罐子死了!” “死了?真的?!” “不信你们自己来模!罢刚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了,果不其然,心口停下,连气也没了。”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将药罐子的尸体恭送回将军府?先说对不起,再帮他们把药罐子的后事给办妥?” 老大冷哼,“老三,你果然猪脑得很彻底,你是嫌咱们『白云帮』的底还不够黑吗?这事若被揭露了出去,你认为痛失爱子的骠鲨将军会怎么做?” 好一阵子沉默,终于有人壮胆出声,“剿平白云帮,血洗山寨。” 气氛低迷,不安的感觉充塞在每个人的心房。 好半晌后终于再出现了声音,依旧是那被称作老大的男人,他冰冷着嗓开口。 “做了就做了,错了就错了,怕啥?别忘了咱们白云帮是做山匪起家的,这些年来虽说在现任帮主的统率下,逐渐洗月兑了山贼流匪的本质,但我莫不死就不相信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一条死野狗,会有什么困难!” “但老大……”说话者的语气明显不安,“这药罐子并不是条野狗。” “只要会碍着了咱们路的,管他野猫野狗,一律埋入乱葬岗!”男人冷语作结。 苏州城外翠竹茅庐。 一位身着粉纱轻衫,容貌清妍的少女坐在男人对面,在少女翘首凝气等待了许久之后,男人终于缓缓开口。 “楹楹,我们分手了吧。” 少女安沁楹愕然瞠眸,半天无法置信。 杀千刀的!他今儿个特意找人捎讯将她找来,为的就是要说这一句吗? 害她还特意抹了胭脂,插上珠钗,穿了袭粉味十足的皱纱新衣,还以为他终于决定要为了她,放弃其他女子了,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早知如此,她根本不消费神打扮,只要记得带上开山刀就行了。 “为什么?” 她毕竟不是寻常女子,震惊之后迅速回神,玉颈微昂,她改用与人谈判时的强硬语气。 “为了天命!” 当事人洛伯虎还没来得及出声,反倒是那原待在角落的月老,笑咪咪地跳上前来代为作答。 安沁楹柳眉冷挑,掌背恶狠狠地一个呼去,疼得月老捂紧老脸惨叫不断。 “妳……妳这个山寨蛮婆子,干嘛动手打人?” “活该!谁让你跑来插嘴?劝你将照子放亮点,我安沁楹书读得不够多……”她冷冷哼嗤,将小手收回。“不知道敬老尊贤怎么写,只知道若有人敢出声打断我的『重要』谈话,就是回送他一颗『手工面皮』。” “就是这个样……就是这个样……”月老边揉老脸边低声埋怨,“一点女人味也没有,妳让小标虎怎能不跟妳谈分手……” “你在说什么?!” 若非洛伯虎伸手拦下,只怕安沁楹早已飞扑跳上,痛揍月老一顿了。 “算了,楹楹,月老这个人是这样的,其实他心肠并不坏,就是那张嘴……” “我不想和你讨论他,这不是我来此的重点。”安沁楹甩月兑了洛伯虎,抬高了那双漆黑晶莹、灿若星子的眼眸,“我要知道的是我们之间的结果。” “有关于结果,我刚刚已经告诉过妳了。” 嗓音微涩,洛伯虎调开了目光,不愿去看向那双看似强悍、实则脆弱的星眸。 脆弱?! 堂堂白云帮帮主?一个统辖数百人的女山寨头子?怎么可能?但洛伯虎却知道这是事实。 安沁楹和骆虎儿在外人眼里看来有着极为相似的女中豪杰性格,却是不一样的。 虎儿是将军女,豪气来自于天生,那是个没心眼、直肚肠的小小莽虎女。 但楹楹,她是让后天的生活环境给磨练出来的,她必须强悍,也必须果断,久而久之,这些外在特质已成了她的保护色,藉以遮掩住她那仍是柔软的内在,她其实是很需要个能懂她的人,来为她遮风蔽雨的。 洛伯虎在心底起了小小靶伤,他是从她小时候就认识了她的,知她甚深,原也以为自己会是那个可以为她遮风蔽雨的人,却在月老出现后,他才明了,为了她好,他势必要放手,痛一时比痛一世好,她值得一个男人的全心对待。 “为什么?” 在洛伯虎思绪杂乱时,安沁楹冷冷开口追问。 “是因为你又去爱上了一个叫做『天命』的姑娘?” 她的话让洛伯虎先是一愣,然后大笑,笑得将方才那股感伤都给冲掉了,他振作精神,决定要管好自己的情绪,专心解决眼前有关于这丫头的问题。 见他大笑,安沁楹双眸瞇得更紧,握紧的一双小拳也提上了胸前。 “笑?你竟然还能够笑?已经有七个女人被你害惨,你竟然还能再去喜欢上别的女人?且还打算为了她甩掉我们?” “楹楹,妳误会了。” “误会什么?刚刚那老头都已经说出来了,你还想要狡辩?”老头都说是“为了天命”的不是吗? “我没狡辩,『天命』并不是一个女人……”洛伯虎强忍着笑,“月老的意思是,这一世我与妳们七人相遇,因着上天的旨意安排,只是为了要替妳们安排一段各自属于妳们的美满姻缘罢了。” 接着他将月老跟他说过的原由,娓娓道出。 “好笑!”听完之后变成她笑,冷冷地笑了。“看不出来,咱们的街头小霸王竟会是个认命的人。” “我不得不认……”洛伯虎生起欷吁,“在我成功地撮合了妳们其中几个之后。” “她们没怨你?没怪你?没恨你?”她嗤之以鼻。 “刚开始或许有,但事实上……”洛伯虎再笑,笑得泛酸。“她们这会儿八成都已经忘了我了。” 安沁楹瞪眼不信,“若是如此,可以想见她们对你用的并非真心。” “那么妳呢?”洛伯虎伸出手,像小时后一样好玩地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小苞班,妳确定妳永远都不会变吗?” “那当然了!”她大声回答。 开玩笑!能和他一起是她打从孩提时就开始的梦想,她才不信还能有什么外在因素会让她对他的感情生起变化。 “那要不要……”他目带挑衅,唇角勾起微笑,“赌上一局?” 赌?赌什么?她略傻了眼,好半天没有声音。 约莫一盏茶后,洛伯虎与月老站在茅庐里,目送着安沁楹的背影离去。 “你这招确定有效吗?”月老揪着老须,偏首问道。 “七八成吧。” 听语气,连洛伯虎自己都没有太多的把握。 “我无法肯定结果是否能够擦出火花,却能够确定她一定会去找上『他』。” “这么有把握?” “在楹楹认识的男人里,能够符合我所开出条件的,算来算去也只有『他』了。” 这个“他”,指的是苏州府衙总捕头展傲,正是洛伯虎东挑西拣后为安沁楹所择出的最佳夫婿人选。 展傲年二十七,外貌英挺,处事果断,性格刚正,身手矫健,年纪轻轻便已得着了上司赏识及城里百姓的爱戴,加上他洁身自爱,虽是血气方刚年纪,却从未流连过花街柳巷,绝对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还有一点,之前展傲为着歼灭流匪曾与白云帮合作过,和安沁楹是旧识。 洛伯虎曾去试探过展傲,知道他对于安沁楹有着暗暗的欣赏,加上工作的关系,他见多识广,不同于一般眼光狭隘的男子,对于身分是山寨头子的妻子,他能够接受。 换言之,只要楹楹肯改变态度,他们之间并不是没有可能会迸现火花的。 而楹楹是个外刚内柔的女孩,就算初时只是作戏,但因着她的心软,假戏真做绝对不难。 所以就在刚才,洛伯虎和安沁楹定下了赌约。 他要她去设法让个男人喜欢上她,且对方还得在人前大肆宣扬,说是爱上了她安沁楹,如果在遇到如此猛烈的情爱攻势她都还能够不动心,还能坚定地确信爱的是洛伯虎,那么就算是他输了。 输了?安沁楹挑眉,“那么我可以赢得什么?” “任何……妳想要我付出的代价。”洛伯虎深深睇视她回答。 她瞇紧美眸没作声,但看得出是心动了。 “你确定不会反悔吗?”她终于问了。 “如果我当真反悔……”洛伯虎笑容里满是促狭,“想来妳的开山刀也不会允许。” 那倒是的!安沁楹暗忖地一点头,向着他伸去小手。 “击掌为盟!” “等一下!”洛伯虎笑咪咪地拉下她的小手。“我的话还没完,咱们约定中的男人是不能草率随便胡乱挑选的,否则妳要是强逼一个手下,让他在人前大声说爱上了妳,那我岂不是输得很冤枉?” 安沁楹垂眸,心里微恼。算他聪明,刚刚她打的正是这种算盘。 “所以……”她只得暂时摒去了想作弊的念头,抬起头看着他,“你的条件是?” “首先……”洛伯虎好整以暇的开口,并伸指掐数,“他必须家世小康以上,颇得城中百姓景仰爱戴,有固定寓所,底下有人可供使唤,说出的话在城中百姓心里颇有分量……” 一件接一桩,安沁楹听得脸色愈来愈难看,认为他根本是摆明了在刁难。 “你到底有完没完?”她终于忍不住了。 “最后一项……”洛伯虎依然笑嘻嘻,丝毫不受她恶脸影响。“他还得是众人眼中所公认的美男子。” 哇哩咧!xxx!安沁楹忍不住在心里问候洛伯虎他娘了。 他当她安沁楹是谁? 天女转世?还是花魁艳姝?她一没女人味,二不温柔贤淑,如果她真能以她的“本性”去吸引到这样人物,且又爱她爱得要死要活的,她干嘛还死巴着他洛伯虎不放? 见她面色不豫,洛伯虎边笑边哼问:“怎么?不敢了吗?”他朝她伸去一掌。 “笑话!”她伸掌重重击下,“谁会不敢了?” 激将法成功! 洛伯虎放下了那被击得红通通的大掌,唇畔勾出一抹苦笑似的笑花。 “你给我多少时间?”安沁楹再问。 “三个月。但如果妳嫌不够--” “够了!” 她打断他的话,起身欲走,时间紧迫,她得赶紧去找出那只倒楣鬼了。 临出门前,安沁楹让月老拦了下来,并塞给她一颗药丸,叽叽咕咕交代了好一阵,才放她离开。 “你给了她什么?”洛伯虎好奇发问,“你那些宝贝不是都快用光了吗?” 月老嘿嘿笑着摆摆手,“不是啥太重要的宝贝,不能迷惑人心,不能搧人动情,只是会让对方暂时听话。” “听话?” “是啊!”月老呵呵笑着。“这山寨女头子脾气挺倔的,你想为她撮合的展捕头又是个刚直的人物,两人若三不五时意见不合,动刀动枪打了起来还挺麻烦的,所以我给了她这颗『乖乖丸』。” 洛伯虎略蹙眉,“你确定她会用?而且不会有后遗症?” “放心,使用办法很简单,连小孩都会,只要在她让对方吞下此丸后,她对他所喊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乖乖丸』被设定的咒语了,日后对方只要一听到她喊出的咒语,就得乖乖照办。” “譬如……”洛伯虎松开紧抿的唇线,“楹楹喊的是『安静』,对方只要一听到安静,就会乖乖闭上嘴?” 月老点头。 洛伯虎闭眸暗祷,只盼这个有些粗心大意的小丫头,能够好好地运用这颗小丸子了。 第二章 真是糟糕的一天! 离开洛伯虎的茅庐后,安沁楹闷闷不乐地想。 她脚下无意识踢飞了沙石,八成是因此不小心击中了某只山兽,因为她听见了一声拔高威猛的野兽吼叫。 “给--我--闭--嘴!” 她双手圈嘴,对着漆黑山林吼叫,嚎音降低转为沉默了。 不错,算这家伙识相,知道别去招惹生气中的女人,尤其是个正在生气中的女山寨头子,更尤其是个正在懊悔着与人订下烂赌约的女山寨头子! 这个洛伯虎真是有够奸诈,分明是想甩掉她才会和她订下这种约的。 偏偏她就是受不得人激,尤其是他! 现在回想起……她边搓掌边懊恼,手好痛!她这个小笨蛋!让她三个月内上哪儿去找个美男子,且还得疯狂地爱上了她? 要不……她灵机一动又兴起了想要作弊的念头。先去找个美男子,然后将他弄瞎关进地牢,整天由她送饭兼嘘寒问暖,感动到他不得不降…… 要不就给那家伙灌会上瘾的迷药,非她不可…… 要不就找个丑乞丐来个全身“整修”,重新打造…… 再不就去和“贾虎帮”的头儿来个私下协议……不行,她摇头,因为想起了对方那吓人的尊容。 再不然……也许可以……要不然就这样…… 安沁楹满脑主意动得天旋地转,没留意暗夜里的一双恶眼盯梢,也忽略了那属于兽类的压低粗喘。 林暗草惊风,她仰后倒下,头部着地猛一吃疼,身子则是被一阵恶风扑倒。 她整个人向后钉倒在地,瞠大着双眸回过神来,这才瞧清楚那压在她身上的,是一头花纹斑斓的猛虎! 真是糟糕的一天!这个念头再度袭上。 惊吓只是一瞬间,安沁楹毕竟不是一般女子而是个山寨头子,她当然不会花容失色或惨叫装死,她只是立即瞠大一双眸子,和那头虎大眼瞪小眼……呃,或许该说的是,人眼虎眼对瞪上了。 她用力瞪! 用力给牠瞪!用力瞪瞪瞪! 她知道这只是在拖时间,但总得如此她才能想出解决办法,她用意志力与这头看来已经饿个半死的山兽对抗,瞪得那头饿虎双眸迷惑,像是不懂究竟牠和她,哪个才是猎物,又像是迷惑于不知该从她的颈还是脸蛋咬下。 彼此双目对望,意志搏斗,她看见那头虎有双琥珀色的瞳子,色泽深邃,好看且相当迷人的一双瞳子…… 妳疯了呀!安沁楹暗骂自己。人都快被吞下,成为这头山大虫的“一部分”了,她还有心情研究牠的眼睛好不好看?是在研判这墓穴适不适合她吗? 她一边瞠眸一边试图挣扎,终于让一只手获得了自由,小手往下探模,却只模到了一整片绸纱。 懊死!她记起来了,今儿个为了扮淑女,她身上穿的是女装,腰上没刀,靴中没刃,全身上下连个武器都没有。 因为先前认定今晚洛伯虎将会向她告白订情,没想到结果却即将演变成她让头饿兽给撕吞入月复的“好”日子了。 再一探模,小手模到了腰袋中略略鼓起的药丸,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月老的话,银牙一咬,她快速将药丸掏出。而她动牠亦动,大张虎口吼声隆隆,似在警告猎物别想妄动,但这记威吓却正好给了她机会。 她将手举至猛虎嘴旁,一个弹指便将药丸射入,恰恰好,那虎吼完后,蠕动咽喉吞咽唾沫,这一吞,就将药丸给吞进肚里去了。 似是察觉到有异物入肚,牠不解地偏首睇着她,再度张口想咬下,就在此时,安沁楹开口了。 “坐下!” 她对着牠大嚷,因为这是钻入她脑海中的第一句话。 还有一点,其实到现在她仍不是很相信月老的话,只是想试试看,看成效如何,因此她并没多想,只是挑了个最基本的命令来喊。 “坐下”两字甫出口,下一瞬安沁楹几乎想要大笑了,因为看见表情凶神恶煞的饿虎,瞠眸不信地垂目审视自己,发现牠莫名其妙不听使唤地跳开她身上,像是只听话乖巧的小猫,在她前方坐直身躯,甚至将两只前足搁放在肚子上。 惊险时刻过去,安沁楹坐起身来,先拍了拍身上泥屑,再转过视线好好打量起这头她刚收服的山林大猫。 只见那头虎不解地用力瞠瞪,探了探虎爪,威武低吼后决定再扑过去,但牠身形甫动,便让安沁楹一句“坐下”给顿时钉回了原位。 牠不信想再试,却让一句紧接着一句的“坐下”的无形绳索给绑住了身子,令牠动弹不得,一坐再坐,甚至还被迫将身子压低。 很好!很好!她很满意。安沁楹笑咪咪跳起身,小手扠在腰上,霸气凌人……不,该说的是凌虎了。 “还动?还敢动?叫你『坐下』,坐下就是……嗯,坐在地上的意思,懂了没?” 那头虎原就已然无奈地坐在地上,却让她左一句右一句的“坐下”,给更压低了身子,眼看着四肢就要和泥土玩亲亲了,瞠瞪着一双虎目,眼里载满了愕然困惑。 “不懂吗?就让你姑女乃女乃我安帮主来和你说个清楚,你刚刚已经吞了本姑娘的『乖乖丸』了,无药可解……”后面这句是她自己编的,藉以更逞威效。 “却不致命,但所谓不致命的前提是你得乖乖听我的,要不我就一直说那两个字,说到把你逼疯掉,现在懂了吗?换言之从此刻起,我就是你的主子了,而头一件事,当然就是你得开始学着听懂人话了,否则呢……嘿嘿嘿……” 她对着那头似乎还有些模不着头绪的可怜猛兽恶笑着,“你就得等着受罪了。” 恶虎变乖虎再变傻虎,她看见牠眼神中的困惑及挣扎,像是听懂了,可又极度不愿接受这种“悲情”未来,在牠成为山林之王后,竟又跑出一个强要做牠主子的小丫头? 这是什么歹命? “不信吗?不服吗?” 安沁楹扯唇恶笑,再度对牠展开了“咒语惩罚”神功,一迭连声的“坐下”喊出口,眼前猛虎四肢紧伏于地,几乎就快成为一张虎皮了。 大虎既愕且恼,安沁楹则是乐得抱着肚子直笑,终于在这糟糕的一天里发生了不太糟糕的事情,压根忘了人家赠她灵丹,可不是让她用来驯兽的。 “既然收服了你,就该为你取蚌名字……” 安沁楹环绕着她新收的宠物,敲敲下颚有了主意,“就叫『吼吼』吧,一听就知道是只老虎。” 吼吼?! 地上那张“虎皮”明显不喜欢,一双琥珀色深瞳里写满了不悦。 “干嘛瞪眼睛?不喜欢呀?我告诉你,这已是你这识字有限的主子的最大努力了,吼吼有什么不好,还是说你想要咩咩?喵喵?或是哞哞?汪汪……” 被了! 大虎转开冷瞳决定放弃,愈听愈烂,谁教牠不长眼睛去招惹了个山匪婆子?不但没能将她吞进月复里,还被她吃得死死的。 “看这表情你是打算认命啰,放心吧,我虽对旁人挺凶挺严的,但我绝对会是个好主子的,还有哇,我早就想养一头大宠物了,你今后跟了我,当了咱们白云帮的压寨吉祥物,包管你吃香喝辣,一辈子穿戴不尽。” 压寨吉祥物?!这丫头坦承识字不多,却还满会瞎掰新名词的。 还有吃香喝辣,一辈子穿戴不尽?! 真是够了,牠闭紧琥珀色的双眸,倘若身为虎已是无法再扭转改变的命运,那么牠还会在乎这些东西吗? 四更时分,白云帮寨子里那架高的瞭望台上,负责岗哨的守卫发出了快讯。 “帮主回来了!” 一句话牵动了一群还没睡下,正在担心帮主安危的老少人群。 竹编栅门被树藤高高拉起,十数人一块冲出,那一句句的“帮主,您上哪儿去了?”、“您干嘛又一个人下山?”及“您有没有事?怎么不找咱们去帮忙?”的声音都被梗阻在喉头了。 因为他家帮主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骑了一头虎,一头昂藏大虎。 “帮主,您这是……” 白云帮副帮主--顶着大光头,年近六十的瘦高汉子--莫不死快步迎上前去。 他恭恭敬敬地用一只眼睛关怀帮主,另一只眼睛则满是对于帮主胯下之“骑”的忌惮。 原因之一是那是头威势慑人的猛虎,另一方面,不知何以,那头虎一到着他便开始发出低吼声,甚至龇牙咧嘴,他感觉得出来,这只大猫非常非常地讨厌他,甚至像是跟他有仇一般,这让他无法对这头野兽掉以轻心。 听见了猛虎低沉咆哮,安沁楹表情不变,只是慢条斯理地滑下虎背,然后侧过脸,淡淡一句“坐下”后让众人皆傻瞠了眼。 就在两个字出口后,顿时恶虎变乖猫,乖乖坐在地上,两只前足还搁放在肚皮上,脸上凶相未能收尽,眼中也还有心不甘情不愿的憎恼,但在动作上却已是乖乖听话了。 “莫大叔,这是我新收的大猫宠物,牠叫做吼吼。” 吼吼……宠物?! 不单是莫不死,所有在场的白云帮人都瞪大眼睛,有些不安及手足无措。 安沁楹点点头,打了个浅浅的呵欠。 “我有些困了,有件事明天我要请你帮忙……”她想到和洛伯虎的约定,心情荡下,“你待会找个人帮我喂吼吼,牠应该是饿坏了,等牠吃饱后将牠带到我房里。”这家伙若没盯牢,说不准吃饱了后会偷溜的。 房里?!莫不死眸子睁得更大了,“帮主,您要跟这……这吼吼一块住?” 安沁楹瞇眸回瞪,“莫大叔不同意,莫非是想让吼吼跟着你?” “不不不!属下绝不是这个意思……”莫不死惊惶地摆手,“我的意思只是这吼吼看来虽然满听您的话,但说到底总是一头野兽,难保牠不会兽性大发,误伤了您……” “莫大叔请放心,我自有分寸。”伸掌打断他担心的话语,安沁楹脸上略显疲意,“你只要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好了,就这样了,我要去盥洗了,莫大叔还有什么重要事没跟我报告的吗?” 一句话问得莫不死及其弟莫不休、莫不要、莫不缠、莫不走……五位莫家兄弟快速交换着视线,想起了他们在两天前埋下了一条“死狗”的事。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莫家兄弟们异口同声的回答,“请帮主快去歇息吧!” 安沁楹原是困意沉沉,却在涤洗清爽,连吼吼都乖乖进房睡在角落时,她反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她将双手枕在脑后,星眸瞪着床顶,想起了她与洛伯虎之间的渊源。 她很小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她是个弃儿,身世不详,从有记忆起便流落在街头上,年纪小,又是个女女圭女圭,在被有着相同身世背景的洛伯虎,发现她经常瑟缩在墙角之前,她从没有饱餐过一顿。 认识洛伯虎时她才五岁,他则是十一,她成了他的小小苞班,他教她如何与人逞凶斗狠,如何占地盘,她崇拜他,就连装扮也都向他学习,成天做着男孩打扮,久而久之,压根没人记得她是个女女圭女圭,就连她自个儿也忘了,忘了她其实是个女孩子,而男生女生是不一样的,她向来在乎的只是拳头大小,而无关是男是女。 就在她十岁那年,位于常熟虞山的白云帮前任帮主安达远,派出属下到苏州等地寻找适合的接班人选。 安达远豪迈爽朗,却是终身未娶,他担心自己百年后无人承继香火,是以派出副帮主莫不死来到苏州,想当然耳,莫不死等人会来苏州,正是慕洛伯虎那苏州街头小霸王名头而来的。 浑名在外,人人都说这小霸王绝对是个可以教的明日之星,莫不死等人一见后更是心喜,几乎要跪下请他跟着回白云帮了。 没想到洛伯虎抵死不从,说是受不了被绑缚的日子,即使莫不死打包票要供他一辈子吃香喝辣、穿戴不尽,而且将来还能当上统率数百人的一帮之主,他仍是兴趣缺缺。 这世界上除了自由,似乎还没有一样东西,是可以长久牵动住这男人的心。 眼见莫不死等人死缠烂打,赶都赶不跑,洛伯虎灵机一动,索性将站在他身旁,一个手中捉着竹棒,冷着张脸,一头短发且污垢满面的小家伙给拉到身前。 “喏!缺个接班人选是吗?我帮你介绍,这个小家伙不错,约莫十岁,是我的小苞班,资质佳,可以好生教,耐打耐操,脾气又倔硬,向来挨打挨踹都不哭的。” “光是挨打不哭也不行呀,重要的是他要能够打。” “放心,能打得不得了!既凶且蛮,跨骑在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家伙身上,擂下的火拳活像是在打鼓一样。” “你确定……他将来不会有认祖归宗的问题?” “放心吧,大叔。她就和我一样,只是条没人想要的流浪狗,连名字都没,我都喊她『小苞班』,你就尽避领了去好生栽培吧。” 洛伯虎咧嘴笑,笑得莫不死等人一阵晕头转向。这男人懒洋洋的笑容打小起便迷得死人的,不论是谁,看了都会心口蹦蹦跳,就连莫不死也让他的笑容感染到忘了再问其他。 此外,莫不死深知认契拜祖宗这档子事得讲缘分及心甘情愿的,要不就算是抓回去也会再跑,既然洛伯虎摆明了不跟他们到白云帮,他也只得打消原念,转而将期望放在洛伯虎大力推荐的小苞班身上了。 这一瞧,不单是莫不死,连他四个弟弟莫不休、莫不要、莫不缠及莫不走都一致重重点头了。 小家伙年纪虽小却是骨格俊朗,双目炯亮,在莫不缠想看清楚样貌,伸手想抬高她下颚时,让这小家伙给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那一口疼得莫不缠发出杀猪似的尖叫,待他的手被抢救下来时,几乎要被咬下了一块肉,吓得他再也不敢靠近这小苞班,也让其他人对于这“未来少主”,有了更加浓烈的信心了。 好样的!被猛!被狠!被凶暴!真是他女乃女乃的……太棒了! “孩子呀!”光着头颅,满脸横肉兼刀疤七、八条的莫不死试图挤出和善的表情。“你可愿意跟咱们回白云帮?回去之后你不但会有个爹爹,还会有很多很多疼你的叔叔,叔叔们会教你功夫、教你打猎、教你打架……” 小家伙没理会莫不死,扭头问着洛伯虎:“老大,你觉得……” “我觉得……”洛伯虎笑笑点头,“妳跟他们走会比跟着我有前途,能够当个帮主也是挺神气的,当帮主总比当个小苞班好。” 洛伯虎的话让她终于转向莫不死点下头,她向来就奉他的话如神谕一般,没有不听从的道理。 “那我以后……”她那双写满期盼的眼儿认真地瞅着他,“还可以来找你吗?” 洛伯虎笑着伸手,同平日一般揉搓着她短短的柔软发丝。 “可以,但前提是,妳得先闯出一番名堂,而不是哭哭啼啼回来找我诉苦。” 成交! 莫不死等人意气风发地领着小家伙回去,却忘了问上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这小苞班的性别。 而安达远也是个草莽豪雄,十分信赖莫不死的能力,见人归来,二话不说,立即设下香坛,请出关二爷,在所有白云帮帮众面前将小苞班认做义子,还帮她取了个名字叫做“安庆赢”,庆祝白云帮的胜利,赢得了一位好少主。 从此安庆赢在白云帮住下,人人都对她很好,大家抢着教她武功,教她本事,至于文的方面,因为大家都是半斤八两的烂程度,久久就装作没这回事了,反正未来的帮主,最重要的是拳头而非脑袋瓜子,只要会算帐、能拨算盘,谁会去在乎孔老夫子说过了哪些重要典故。 人人都认定这位少帮主是个男孩儿,再加上她是自个儿一间房,洗澡、上茅厕全都自己来,又还没到癸水来潮的年纪,是以和一大堆臭男人生活在一块大半年竟也没人发觉,还是直至隔年,她让莫不死等人给带到河边准备洗澡,见着了大伙的“袒裎相见”,安然自得地将身子靠在岸边,闭眼假寐兼晒“鸟”时,她才终于忍不住了。 “莫大叔,你下头那是啥?乌漆抹黑的一片,好丑。” 不单是莫不死,所有躺在岸边的男人都仰天大笑了。 “少帮主,那是咱们男人共通的宝贝,既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又是寻芳猎艳的好帮手,可千万少不得,这会儿你嫌它丑,长大了就会知道它的好处了。” “好处?什么好处?”安庆赢眉头攒了又攒,“我根本就没那玩意的。” “别开玩笑啦,少帮主。”莫不要凑过来推推她,朝她挤眉弄眼,“鸟儿虽小,终有成长的一天,您别这么瞧不起自己嘛。” “莫三叔到底在说什么呀!” 安庆赢甩开了莫不要,一脸没好气,小手扠腰。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又不会骗人的,要不,我月兑给你们瞧。” 话说完,她当真动手要去解裤头,还是莫不死觉得不妥,连忙找了祝大婶过来帮忙,让她代验了之后,这才知道大事不妙。 包不妙的事还在后面,白云帮帮主安达远在回寨途中遭到伏击,让世仇“拉溪帮”的人用暗箭射中了,人还没抬回来,在半路上就已经断了气。 消息传回帮里,白云帮上下同仇敌忾,哭红了眼,莫不死放下其他事务,领着四个弟弟及擅武的帮众,在最短的时间里动员起整个白云帮,不让对方有机可乘。 拉溪帮见讨不到便宜,只得怅恨放弃乘机攻下白云帮的主意。 七七四十九日后,安达远出殡,莫不死在所有帮众及其他友寨的嘉宾面前,宣布安庆赢继任为白云帮的新任帮主。 在接位大典上,莫不死再度宣布了一项惊人的消息-- 白云帮现任帮主是女人,并从即日起更名为“安沁楹”,话语一出,众皆哗然。 莫不死从不少人的眼里看见了不认同,但他很明白,只有安沁楹才是安达远生前唯一认了契的子嗣,不论男女,这个位子都是她的,这样才叫做名正言顺。 从那一日开始,莫不死这副帮主,不但得扛起帮中过半事务的裁决,还得肩负起教育新帮主的重责大任。 而安沁楹这帮主之职,却是直到她十六岁那年独自潜入拉溪帮,为她义父安达远手刃亲仇后,才算真正得到帮中上下的一致认同及爱戴的。 她清楚她的帮主位子遭人眼红,更明白她得用实力来让人闭上嘴。 她筹画了一切,甚至不惜扮做婢女混进拉溪帮,再与莫家五兄弟不死、不休、不要、不缠及不走里应外合,联手扳倒了拉溪帮。 安沁楹一战成名,不但让白云帮重新建立起在绿林中的威望,也让她成了个威名赫赫的女帮主,之后甚至还有人是因为慕她的名转而投效白云帮的。 在名副其实成了帮主之后,安沁楹开始着手改变白云帮。 她想将白云帮领上正途,他们不再打家劫舍,仅是圈地自耕,自给自足,甚至曾经和官府联手剿平了几名草莽大盗,在官府那边的资料里,白云帮已从三不五时会犯案的黑名单里被除名了。 除了书读得不够多,除了女人味稍嫌不足,在担任白云帮帮主期间,她自认表现得不错,也因此才能威风十足地去找洛伯虎,和他重续儿时情缘,并且以为他将是她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没想到,那一日,一个男人七个女人在城里大街遇上,知晓了自己并非他的唯一。 为了她的情事,她知道寨里的人都在暗地里帮她想办法,甚至莫叔叔他们还私自悬赏想为她除去情敌,好让她能够早日开枝散叶,子孙绵延,也好让他们可以高呼“帮主千秋”! 但…… 安沁楹想起了稍早前和洛伯虎的一席谈话,心头涌起淡淡伤感。 他故意出难题刁难她,究竟是想借机磨练她,测试她对他感情的忠贞度?或者只是个幌子,要她知难而退的幌子? 闭上眼睛,长长叹息,她不许自己再想。 第三章 他醒了,却无法动弹。 因为趴在他身上的少女还是睡着的,如果不想弄醒她,引来“惩罚”的话,他还是少动为妙。 他微微抬高粗厚颈项,竖直耳朵倾听四周声音,一切静悄悄,天色只是透着亮,他大可以再好好睡上一场。 但一想到睡,他就生出叹息了。 他始终没能习惯如此与“人”亲昵共眠,尤其这小女人的八爪章鱼缠人睡相,他若真要习惯,怕还得要再过一阵子。 一阵子?! 他瞇眸细算,这才发现自己竟与这小女人认识且共处七日了。 敝的是这小女人明明身为一帮之主,整日忙进忙出,却没忘了他的存在,上农地爬梯田巡视,到寨外与山中猎户联络感情,甚至是采果、摘除马蜂窝等,她都非让他跟随不可。 但老实说,女山寨头子骑着一头猛虎巡山?光这名目就挺吓人兼威风了,也难怪她乐此不疲,硬压着他当啥压寨吉祥物了。 因为受那乖乖丸的影响,他被迫听话,但一日、两日跟随下来,她那与他往昔全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竟也勾生出了他的兴趣。 奔驰于山林、开山头辟荒林、拔刀襄助路人,本就是他之前整日祈求上苍,却始终没能实现的梦想。 跃飞上天,奔在云间的,不是吗? 他的梦想,终于实现了,不是吗? 虽然这种实现的方法,实在是匪夷所思得令人无法消受。 为了怕他偷跑,她连睡觉时都将他锁在她房里。 原先是她睡床,他睡地上的,却在他来的第二天夜里,他想趁她睡觉时偷跑,将她吵醒了之后,他连独自睡觉的自由都被剥夺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她逼他爬上她的床,睡在她身旁,她常会在睡熟后踢飞被子,嫌捡被麻烦,索性钻入虎毛底下取暖。 山上的夜里果然凉,所以她老爱磨蹭着他好取暖,而她身上穿着的,仅仅只是一件绸布肚兜,下头再加条至膝的金缕丝线绸裤罢了。 她虽穿了衣裳,却比不穿还更惨,因为那整片在外的果背、颈项,甚至是胸脯上端的大好春光,纤美软腻,白皙柔滑,浑圆饱满,馨香淡淡,反而更增添无限遐想。 每回被她逼“上床”后,他都会赶紧转开视线。 他不知道虎会不会脸红,如果会的话,他的脸怕不知早已红到熟烂了多少回。 他久病在床,长这么大还不曾有过任何亲近的机会,没想到甫接触,就是如此香艳的画面! 这几天他陪着她到处跑时,无时无刻都在计画着逃亡路线,想趁她没发现,来不及喊出那会绑住他的“乖乖咒”时,他就要逃,就要没命地拔足狂奔。 因为他自己尚有一堆棘手问题等待解决,有关于他的身分及其他费解问题尚待厘清,但几日过去了,他倏然惊觉到,那种“一定得逃”的念头,似乎正在渐渐地变淡…… 为什么? 他并不是真正的畜生,不是在山里长大的兽族,不该习惯了这种被豢养的生活,也不可能真去相信她所说“只要跟着我,一辈子吃香喝辣、穿戴不尽”的笑话,他有自我意识,也有自己的生活及亲人,怎么可能去当她的吉祥物一辈子? 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他起了转变的? 除了咒语,究竟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改变了他,且击溃了他逃走的意愿? 他将视线偏转,利用微弱的天光,一寸寸、一丝丝、一缕缕,仔细地审视着那正趴睡在他背月复之间的小女人。 放下一头长发的安沁楹,与那日被人敬称为帮主的她,看起来很不一样。 不同于她在人前的大剌剌放话、行事果断,以及一个不悦便要拿刀动拳头的粗鲁,私底下的她,其实是很孩子气,并有着无人得以领略到的女人味的。 所以她才会在将他当成了坐骑外,在与他私下独处,没人看见时喜欢笑呵呵地搂紧他的脖颈,往他耳朵呵气、朝他肚皮搔痒、逼他张口让她敲虎牙唱小曲、大喊一声好听回音、将画糖黏在他的舌头上、把虎须扎编成小辫,还有,她还会对着她的宠物大谈心事,毫不隐瞒,让他知晓了她和洛伯虎打小开始的那一段,也知道了她和他的三个月赌约。 “吼吼呀……” 她老爱这么蜜黏黏地腻喊着他,喊到他都有些想吐了,却在他还不及有任何反应前又让她给搂紧了,小嘴直在他耳边绵绵叹息。 “我该上哪儿去,才能找到一个会对我动心并长得好看体面的男人呢?” 而且……他在心中冷冷为她做下注脚--而且那家伙迟早得认清妳不过是在利用他的感情,好让妳借着他去赢得别的男人的赌约工具罢了! 天底下,会有这样的白痴吗? 但随着日复一日过去,他似乎愈来愈无法确定了。 其实在不大声吆喝、不拿刀动拳、不拿脚踹人时候的安沁楹,是很迷人的。 她很高、很瘦,却瘦得有款有型,且虽说是瘦,但那属于女人的特征,却是丰满得让人想要假装看不见都办不到。 有关于这一点,旁人或许不太清楚,因为平时的她多半穿着宽大男装,但他却不同,他是她的心爱宠物,早将她那被遮掩在衣服下的美好身材全都览尽,甚至也因两人之间的互动频繁,曾不小心地碰触了好多次。 丰胸、柳腰、长腿及结实有弹性的翘臀……他看得脸红耳赤、心跳加速,升高了的罪恶感及不适逼得他赶快将视线移开,停驻在她脸上。 她有一双经常会燃着火焰的杏瞳,此时闭着,为她添上了一股惹人爱怜的脆弱,她还有张微翘的菱唇,老爱似笑非笑地轻蔑哼气,彷佛一切都是无聊至极,可笑得要命,她还有着…… 发现自己将过多心思放在“主人”身上,心中警钟大响,他逼自己停止再想。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解释,他会摆这么多的注意力在她身上,只是因为她是他第一个接触过的外界女子,一个除了家人以外的女子。 她也是头一个朝他耳朵呵气、揉他肚子、碰他身躯,甚至还同床共枕数日的女人,仅此罢了……仅此罢了…… 但这样还能够算是“仅此”吗? 他不得不觉得可笑了。 如果他不是以一头虎的形貌,而是以一个男人的模样,天知道那已是一对男女之间多么亲昵的接触了,而他,在当了二十三年的男人后,当虎尚不满一个月,他的模样或许肖虎,但心情,却绝绝对对是属于一个男人的。 但他不能多想,也不该多想,因为她压根就没将他当成个男人看待,仅是将他当成了可以与她分享喜乐哀愁,一块玩的好朋友,她的心思很单纯,胸怀磊落,不像他的,日复一日地变得复杂了。 也许,他告诉自己,是该要离开的时候了吧,再不走,就怕会走不了了。 此时,一把无意识的娇女敕嘤咛在他月复背间响起,他的主人半转娇胴,柔荑往他颈上勾下,玉腿往上提跨,整个身子与他毫无间隙地密贴在一起,就像她抱着的是颗枕头一样。 她毫无所觉,他则双瞳放大,因为他并不是颗枕头,他是个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男人…… 他闭上眼睛强忍住那过剧的刺激所带来的不适,下半身却在瞬间绷紧,他的脸,又像快要被烧烂掉……就快要被烧烂掉了…… 白云帮的白云厅里。 难得登寨造访的府衙总捕头展傲撩起官袍下襬,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 而那脸上笑容僵硬,坐在展傲身旁陪着的是白云帮副帮主莫不死,在他身后,依序站着莫氏几个兄弟。 热茶刚被端上,莫不死就赶紧倾身,挤出一脸笑地问了:“怎么展捕头今儿个这么有空?” 展傲先端起杯子,用茶盖切了切杯缘,才抬起头看着他,径自跳过他的问题,淡然的问:“你家帮主呢?” 莫不死笑得更热呼了点,“呵呵,展捕头也知道我家帮主是个女人,女人动作总是会慢,反正都得等,不如您先将来意说清楚,或许能有咱们几兄弟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不用了!”展傲将杯子搁回几上,淡扫了眼莫不死,“在下时间还满多的。此外,贵帮帮主虽是个女人,但动作俐落,我这事还是当面请教她好些。” 一个出招套问,一个不给答案,听得莫家老么莫不走被噬光了耐性,忍不住跳了起来。 “请教?有啥好请教的?展捕头也知道这些年白云帮早已洗心革面,自给自足了,别说是杀人越货、偷粮抢镖的事不做,就是掳人勒索、绑架无辜也……也……” “也”了好半天说不下去,且越说气势越弱,因为他想起了药罐子。 见弟弟说不下去,莫不死赶紧笑着接口,“总之,就是任何有关为非作歹的事,都绝对与咱们白云帮无关就是了。” 展傲没说什么仅是微笑,笑得有所保留。 “这是当然的,白云帮与官府多次联手缉凶惩恶,对于贵帮行事在下自是信得过,这次在下专程过来,只是想请教贵帮帮主一个小小问题罢了。” 展傲话还没完,陡地眼前一亮,因为见着了那英气勃勃,劲装打扮的安沁楹由后堂步出。 眼睛一亮除了因着这白云帮女帮主的出色显眼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她身后多了个随从,一头猛虎随从。 安沁楹朝展傲点了点头大方落坐,然后拍了拍自己右膝,展傲瞪大眼睛,看见那头原该凶神恶煞、不受指令的猛兽,在她身旁温驯地趴下了。 看见展傲的目不转睛,安沁楹浅浅勾笑。 “展捕头是在羡慕吗?吼吼是咱们白云帮的吉祥宠物,除非我下令,否则牠是不会伤人的。” 羡慕? 展傲听了有些想笑,却感觉两道锐利凶猛,似是来自于那头虎的眼神,他低头轻咳了声,不想再在这问题上打转。“安帮主精神不错。” 安沁楹冷然一笑,“没有官府里的『闲人』上门来找麻烦盘查问案,谁能过得不快活?” 一句话让展傲无力了,这小女人的一句话,比莫不死他们五个人加起来的都还更有杀伤力。 叹口气,他索性开门见山。 “安帮主是个明理人,在下就不兜圈子了。今日来,正是为了骠鲨将军府骆少爷失踪的事。” “这事我也听人说过……”安沁楹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身前猛虎的金黄长毛,眼波流转,“怎么,那药罐子少爷还没被找到?” “是的。”展傲无奈地点头,脑海中浮起骆老将军伤心的面容及殷殷请托。 “给展捕头一个方向……”安沁楹脸上神情似笑非笑的,“我这后山有处乱葬岗,不知你上那儿去找过了没有?” 安沁楹一句玩笑话,吓得莫氏五兄弟赶紧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不愧是明察秋毫的帮主!连药罐子被埋尸的地点都能轻易猜出。 但展捕头可千万别将帮主“戏语”当成真,派了人去挖,那乱葬岗离白云帮不远,有太多的蛛丝马迹及疑点,会让白云帮顿时现了形、遭了殃的。 展傲暗自叹息,听语气就知道对方只是在开玩笑。“那是因为骆家少爷并非安帮主的亲属,所以妳才能说得如此轻易,但如果妳见到了骆老将军焦急且苍老的面容,妳就不会……” “不!我照样会!” 摩挲把玩虎毛的小手停下,安沁楹一双美眸冷冷看着他,“他家里有他家里的事,我家里有我的,总不能因为他少了个宝贝儿子,就逼着大家陪他一块倒楣遭殃,弄得天翻地覆,都别过太平日子了吧?” “安帮主,我没打算让妳陪着天翻地覆的--” 她打断他的话,“真的没有吗?如果没有,今儿个你干嘛找上我这白云帮?” “那是因为……” “因为大家都知道我白云帮帮主安沁楹,与苏州小老虎骆虎儿同时爱上一个男人,所以怕我借机出气报复,或是故意绑架她大哥好逼她割爱,是吗?” 她的话堵得展傲半天挤不出声音来。 不骗人,这正是他思索了多日后的猜测结果。 骆云天几乎从未出过家门,与人无冤无仇,而骆家最近与人结下的梁子就是那一男七女的感情纠葛,而骆云天被绑的手法,是只有行家才干得出来的,东筛西拣后,只剩白云帮及荠王府是最有可能犯案的了,他已连着几日派人守在荠王府外,却是动静全无,所以今日他来,正是因为安沁楹是此案的嫌犯之一。 但现在见着了她的反应,他的判断又有些被动摇了。 他认识了她几年,清楚她的脾气,虽说书读得不多,说话有些粗鲁,没啥子女孩儿气,却有着同男人般的坦率磊落性子。 他也曾和她联手破过几宗案子,自信还分辨得出她有没有在说谎……不过,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连她都不知道实情,而是让自个儿的属下给蒙在鼓里了。 叹口气,展傲站起身直接问了:“那妳有没有呢?” “听清楚了,我只说一遍,我、没、有!” 简单作答,安沁楹明白表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她立起身,原是想喊送客,却突然美眸瞇紧,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她走到展傲面前,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起他。 在和莫不死讨论有关于她与洛伯虎之间的赌约时,这男人的名字就曾被提到过,她却没能定下心该怎么做,现在这家伙亲自送上门来,她怎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展捕头……”她想了想,黛眉轻颦、女敕唇轻咬,“有些问题,不知可否向你请教?” 问题?!见素来生荤不忌的安沁楹似有难言之隐,展傲爽快地点头,“请安帮主尽避问吧,在下自当知无不言。” 莫不死见状,已隐约猜到了帮主想问的问题,可莫不休、莫不要、莫不缠、莫不走却不知道帮主急需美男的这件事,四个人额上纷纷冒汗,还当安沁楹是要问有关于那药罐子的事。 “我想问的是……”在一双双紧张的眼睛瞪视下,安沁楹终于问出口,“展捕头,你……是个男人吗?” 乒乒乓乓作响,是莫氏兄弟除了莫不死外一个个摔倒在地的声音,紧接着的是一个个揉着腰杆、口里咒骂连连爬起身的抱怨。 “帮主!”性子最暴躁的莫不走大吼了,“妳这是什么鬼问题?” “我没问你,我问的是……”安沁楹澄亮美眸只是盯牢展傲,“他!” 展傲微瞇眸,忍下不悦,朗声道:“安帮主这个问题对于一个男人来讲,算得上是一句侮辱了。”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啰?”她再问。 莫不死等人想起当年帮主爽快要求当众验身的经验,不禁冷汗涔涔。 幸好他家帮主在见到展傲脸色愈来愈难看时,还知道要转移话题。 “好!第二个问题,目前你身旁可有两情相悦的女子?” 愈听愈傻,展傲几乎不知道该怎么答了,但在他看见她凝着美眸等着他回答时,只得不作声地摇摇头。 “好!我要问你的问题已经结束,几位莫叔叔……”安沁楹将视线抛转给莫家兄弟,“请问这展捕头生得好看吗?” “那当然!不单好看,而且还是好看得不得了!” 莫不缠快快接口,其他兄弟纷纷点头附和。 大家心意相通,半是拍马屁,别让展傲尽在药罐子失踪的事上打转,另外一半是实话,展傲身子健硕,人又英挺潇洒,算得上是苏州城里排行前十名的黄金单身汉了。 “是吗?” 安沁楹再往展傲贴近一步,大剌剌地开口。 “那么展捕头就请您听清楚,我要说的是,我希望能有个机会……”她偏首微笑,送去善意,“与你正式交往!” 乒乒乓乓声再响,莫家四兄弟再度摔抱在一块,而坐着的莫不死则是瞪大眼睛,在心底暗暗佩服帮主的干脆爽快,以及勇气可嘉。 就连他活到了这么大把岁数,都还不曾如此与人大剌剌地开口要求交往呢,好勇敢! 但帮主的勇敢是为了洛伯虎而不是为了展傲,莫不死暗暗皱眉,忍不住为眼前讶色满面的年轻人感到委屈及抱憾。其实这展捕头比起街头小霸王,其实并不逊色的,他只希望他家帮主,假以时日能够自个儿想清楚了。 莫家四兄弟摔倒一地,莫不死暗自感叹,展傲瞠目无法相信,现在气氛僵凝…… 没人留意到,那原是懒洋洋趴在地上的猛虎,霍然昂颈一个立高,脸上还出现了凶狠的表情。 就像是见着了已到口中的猎物,就要被别的野兽给抢走了一般。 第四章 他心情很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人当成坐骑,漫山遍野跑就算了,还得下山到城里去。 进城后他有几回经过骠骑将军府,却不敢兴起回家的念头,一来他不能说话,无法解释身分,二来自从娘亲被虎叼走后,爹痛恨虎,就怕他一出现,还来不及上演父子团圆喜剧,就会先来出“父亲手刃爱子”的惨剧了。 他下山进城,是为了载主人去见那已被宣告要正式交往的“未来情郎”。 安沁楹行事向来是全力以赴,为了早日赢得与洛伯虎的赌约,她更是全力放手一搏了。 他们下山,有时候是到衙门送上一盅她特意为展傲炖了几天几夜的补品,有时候是去送一些她为他亲手编制的小玩意。 他对自己解释,解释自己的心情不好不是因为她对展傲微笑,对展傲示好,而只是因为那个讨厌的男人,就快要侵犯到他身为“心爱宠物”的权利了。 她熬的那盅十全鹿精补汤,原是说好要给他的食物,最后安沁楹却让人将一头鹿熬成了一盅汤,因为展傲最近办案辛苦,欠补。 而现在,他冷冷盯着她难得伏案书写的背影。 最重睡眠的她,竟然想要熬夜写情书给那讨人厌的小子? 她睡觉依旧要他作陪,她熬夜写情书,意思就是要他也别想睡了,甚至还异想天开想找他帮忙,在和人打架、处理帮务或面对外敌时,她理智果断,但在处理感情的事情上,她很明显地欠缺教。 “吼吼……”安沁楹咬着笔杆抬头盯着宠物,“你是公的,一定了解男人的想法,你觉得展捕头比较喜欢含蓄的女人还是直接的?喏,听好,左边是含蓄,右边是直接,好,你转头!” 他懒懒瞇眸瞪她,再懒懒将头搁至前足上,闭上眼睛懒得理她。 笑话! 谁说是“公”的就一定会了解男人的想法? 就算他真的了解,他又干嘛告诉她? “不说?不动?假装没听见?” 安沁楹瞇眸哼气不悦,笔被甩开,纸被搁下,她跳下凳子用手攻击牠的肚子,先搔再掐,外带三百六十度惨无“虎”道大拧转,末了攻向牠下月复,如果牠想躲开或是想逃窜,她就会高喊“坐下”,逼得她的大猫宠物咬牙切齿,却又全然拿这会乖乖咒的小女人没有办法。 好半晌后他只得投降,瞇起虎眸将头扭向左方。 “右边?那就是要我用直接的方法啰!”安沁楹得意地挺起胸膛,“和我想的一模一样,所以这封情书,是一定要写得非常非常热情的了。” 他再度瞇眸,想起了眼前肚里墨水有限的女山寨头子,那左右不分的老毛病了。 随妳! 他懒懒低首侧卧,想要睡下了,却忘了安沁楹可不是那么轻易被打发的人,果不其然,小手再度使劲推蹭着他,她将努力了一夜的成果摊在他前方,逼他看。 “懒惰虫!不许睡觉,我告诉你,你再帮我一次,帮我看看有没有错字,如果你办得好,就能享有三次不用乖乖咒的豁免权,快快快,要不我又要喊了。” 他被迫睁开眼,眼神无奈地看着前方热笑中的小女人。 她当真以为降服的是一头神虎呀? 会猜人心? 会看信? 甚至还要会挑错别字? 幸好她遇上的是他,否则就等着情书被咬烂了吧。 想是这么想,但一来他知道她不达目的绝不松手的坏毛病,二来他也对那封情书颇有好奇,所以他看了,一看之下,差点抱着肚子大笑。 斩卜头: 你好,我是安沁楹。我洗换你,因为你是个皮去很好的好卜头,喂民除害,除豹阿娘…… 他不能再看、不能再看,真的不能再看了,否则他一定会成为史上第一头因着笑到肠子打结,而枉送了性命的老虎。 他的大笑被迫中断,因为一双盛满了警告的小拳头已经重重地擂到他背上了。 “干嘛抖成这模样又发出这种怪声音?你在笑吗?是在笑吗?你这头笨兽竟敢放着正事不理,嘲笑你家主子?是皮在犯痒痒了吗?亏我视你如心月复,事事告诉你,样样请教你,还挖心剖肺地对你好!” 小拳改成了恶爪,安沁楹把情书扔远了,整个人扑到他身上,和他在地上又是打滚又是呵痒着玩耍。 宾了滚、翻了翻,最后他一个蛮力将她压制在身下。 她没想喊乖乖咒,因为知道牠不会伤害她,他们只是在玩罢了。 她被压得咯咯颤笑,眼波流转,笑靥如花,那丰满的胸前因着气息急喘,而上上下下地诱人起伏,她的颈项柔美滑腻,因运动而微冒生了汗,泛出好一阵软软甜香。 他瞇起眼瞪着她,心底原也是在笑着的,却在这么一直瞧、一直瞪、一直喘气的空档中,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最近的满怀闷火,最近的心情不好,不是为了其他,全是为了…… 他已经很该死地爱上她了! 他……爱上她?!一个粗鲁不文的土匪婆子?一个甚至不知道他是个男人的小女人? 但怎么能?又该怎么办?在他处于现今的状况下,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知晓他的感情?甚至是去设法赢得她的心? 从没有过如此强烈的一刻,他疯狂地想要变回那属于“骆云天”的身分了。 她养了头好爱吃醋的野兽宠物,安沁楹渐渐发觉到这点。 会发觉的原因是吼吼从最近开始,常常会对她射出一种霸气十足的占有眼神。 此外,每回有人想接近她,牠就会拱高背脊,摆出备战姿势的反应,尤其是对于展傲,牠的敌意更浓了。 牠的所有表现都是野兽在感觉到领地遭人侵犯时,为着自卫而采取的举动。 是她的错,她太宠牠了,让牠有些搞不清楚,不懂“宠物”的真正定义,他们可以亲昵,可以交心,却永远不可能站在同一个位置上,因为她是人,而牠并不是的,他们非属同类。 真的是她的错,她努力反省,不该硬将一头属于山林的猛兽留在身边,逼牠去适应人类的生活,才会让牠生出错觉,甚至还认为自己同样也是人,而她,就是牠的伴侣了。 她知道许多野兽其实比人还要专情,牠们只会认定一个伴侣,并且终生不弃不离,吼吼对于她的占有欲九成九是这么来的。 她也想过该狠下心,将牠逐回山林去,或是改将牠豢养在畜栏里,偏偏就是舍不得。 甚至她还想着,若在夜里少了牠的陪伴,她八成会因为不习惯而睡不好了。 唉!如果硬要说吼吼对她所表现的占有欲是不正常的,那么她这当主子的,似乎也好不到哪儿去,她老爱抱着牠,将脸埋进牠长长的软毛间,且丝毫不排斥牠对她的亲昵碰触,牠很黏她,她又何尝不是? 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在她每夜紧偎着牠熟睡时,常常会作着一些奇怪的梦,梦见在她身旁温柔地伴着她、搂着她睡的,其实是个沉默无声的俊美男子…… 她疯了!她会在梦醒后猛敲自己脑袋,骂自己疯了个彻底! 但她也知道这样下去是不对的,所以今天在临出门前,她特地好好地与她的大猫宠物做沟通。 “吼吼,我带你下山,可是你绝不许再捣蛋,要不,我就真的真的不要你了!” 这是一句非常严厉的警告,她知道牠听得懂的,却更希望牠能因此而分辨出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多么的认真。 只可惜牠仅是瞇了瞇虎眸,转首吐口气,似乎并没将这警告放在心上。 他们来到山脚下,经过这阵子的密切往来,展傲已经习惯了她的不定期拜访了。 虽然他不懂为什么安沁楹会突然发现他的优点,甚至愿意为他而放弃洛伯虎,但他并没有将疑问提出,只是按兵不动,来一招接一招。 她送炖汤,他点头说谢。 她给情书,他强忍住笑,认真地逐字辨清阅读,并给予嘉奖鼓励。 每回她下山来找他,回去时他都会送她一束鲜花或绣囊,做为回礼。 事实上,他原本就对安沁楹极有好感,一个爽朗坦直会武的女孩儿,会是一个捕头的最佳伴侣,因为她并不柔弱,也不必他亦步亦趋的保护。 有关于衙差的忙碌她可以理解,更何况白云帮早已不是土匪窝了,他们不会有对立的问题。 不过在刚开始时,他必须承认,他是有些不太能接受她的主动的。 暗暗欣赏是一回事,他的观念仍属保守,觉得这种事该由男人来主动,但在她一次次的主动亲近下,他的观念慢慢起了改变,不过就算他真的变了,他们之间仍有个大问题存在,那个大问题就是,她那爱吃醋的宠物大猫。 就好比今日他正好不用当差,见她下山便说要带她到“蜜香居”去吃包子,她微笑点头,他看得出神,伸掌想握住她的小手,没想到一伸过去,立刻让个温热的物体给包裹住了。 展傲还在想她的手怎么会这么烫、这么湿时,耳边已听到安沁楹的冷音了。 “松开!” 松什么?! 展傲还没弄清楚状况,一低头才发觉自己的手,正惊险万分地由虎口中,被不情不愿地松了开来。 见他一脸惊愕,安沁楹赶紧主动去牵他的手,转移他的注意力。 “别管吼吼,牠只是饿了点,咱们快去蜜香居吧。” “只是”饿了点?! 展傲暗吞口水,没忽略当安沁楹牵住他时,那头凶恶猛虎眼中闪动着的强烈敌意。 “呃,安帮主--” “展大哥!”安沁楹微笑打断他,“咱们不是说好别这么见外的吗?我喊你展大哥,你喊我沁楹就好了。” “呃,沁楹,能不能下回妳……妳别再带牠出来了?” “别带吼吼?”安沁楹用力摇头,“那不行的,一来我已经习惯骑牠不骑马了,还有牠是很认主子的,有一回我没带牠出门,回去后我听莫大叔提起,说牠一天没吃没喝,傻傻地站在瞭望台上等我回来,牠呀,真是天下第一忠心护主的好帮手了。” 忠心护主?只是这样子的吗? 展傲总觉得不太对劲,但他不敢说,不敢说那听来还比较像是在犯相思了。 “好了,别说这些,蜜香居到了,咱们快去排队吧。” 蜜香居最出名的是名闻遐迩的“百味香”肉包子,那肉包个儿大、馅儿鲜,尤其在刚蒸好的时候,香溢百里,每回只要一出笼,真个是万头钻动,人人开口喊抢的了。 所以即便展傲身为苏州城的总捕头,依旧得规规矩矩地排队,在第五次开笼的时候,才终于买到了二十颗肉包子。 拿着战利品,他带着安沁楹到了城外的“君别亭”,两人开开心心地打开油纸包,准备尝鲜。 可在这之前,安沁楹当然没忘了她的大猫宠物,她拿出十颗包子,往地上铺了张纸,然后叫吼吼过来吃牠的肉包子。 “妳待牠可真好。” 展傲忍不住出声,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语气中的微酸,他暗骂自己,身为男人合该大度,他在和一头野兽吃什么醋? “那当然!”安沁楹只是无谓一耸肩,眼神仍是放在吼吼身上,“我们之间是很亲密的。” 展傲没再作声,安静地吃包子,并且欣赏着安沁楹自在地与他并肩享用着美食。 愈是看久,展傲眼神中射出的激赏愈是浓厚,他喜欢她的自然,喜欢她的真实与率性。一边吃包子,展傲一边在心里作下了决定,不论她最初亲近他的理由是什么,他决定要化被动为主动。 心意打定,在安沁楹吃完了最后一颗包子,正想抬手抹掉嘴角上的油渍时,展傲开口了。 “不!”他拉下了她的手。 “为什么?”她不解,觑着他问:“我觉得我的嘴巴有点油油的……” “我知道。”展傲温柔轻笑,将她拉近身前,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但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 安沁楹听不懂,却见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先是帮她温柔地拭去油渍,拭净后他的长指并未离去,而是在她柔软的唇瓣上来回着,接着他朝她低下头,以他的唇朝她俯近了…… 就在安沁楹瞪大眼睛,还没回过神来之前,一道恶风扑过来,展傲整个人被往后压倒在地上,而那压在他身上的,是张大口咬住展傲颈项的猛虎。 “吼吼!下来!快点下来!你在做什么?” 被吓傻了的安沁楹压根忘记了乖乖咒,直至她看见展傲脖子上那迸飞吓人的鲜血时才赶紧大喊:“坐下!坐下!坐下……你给我坐下!” 不情不愿,猛虎坐下,但牠的嘴仍是咬着展傲不放。 “快点松开!松开嘴!你这只恶大猫!恶老虎!你这样会咬死人的,你疯了吗?我真是后悔养了你,养了你这个大坏蛋……” 她用小拳死命地擂搥虎头,逼得吼吼痛得松了口,而展傲则是在一阵强烈的咳嗽后,终于从虎口中捡回一条命。 安沁楹赶紧倾身检视他的伤口,一看之下火气更旺,果真是只野性未驯的坏家伙,若她没喊住牠,展傲已然命丧于虎口了。 愈看愈气,愈气愈激颤,是气吼吼的胆大妄为,也是气自己的纵容溺爱,宠物会咬人,就是主子的错,因为她没能将牠管教好,还带着牠到处跑。 她气得用上了拳头、用上了石头、还用了吼吼没吃完的肉包子,随手乱捉东西往猛虎身上抛扔过去,边扔边骂,边骂边踢,吼吼也不避不闪,任由着她剔打,眼神却一径的倨傲不驯,彷佛牠并没犯错。 “你这个坏家伙!坏东西!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怎么可以这么没心没肝没脑?那是一条生命!活生生的性命!而且还是咱们认识的,你居然咬得下去?” “够了!沁楹。”展傲捂紧伤口劝着她,“别骂牠了,牠只是头畜生又不是人,妳再骂也是白费功夫,牠根本就听不懂的。” “不!展大哥,你不知道,牠懂得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这么生气,气牠的不受教。” 老虎听得懂人话? 展傲没打算信,只当安沁楹是因宠溺过度才会产生这种幻觉。 “算了,妳先陪我去包扎伤口,别再生气了,为了一头不受教的畜生气坏自己是不值得的。”他试图伸手拉她。 “不!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安沁楹将手抽开,咬咬牙,她下定决心地伸长手臂指向山林。 “你滚吧!我放你自由了,就像出来时我曾和你说过的,如果你不乖,我就不要你了,我没有骗你,听清楚!我不要你了,你自由了,再也没有人会用什么咒语去困住你,去留住你,也没人希罕你去当啥压寨吉祥物了。” 一人一虎对峙着,她看出牠眼眸中的震惊不信以及浓浓的受伤害,不相信她不要牠了,受伤着她要牠滚远了。 “叫你滚你是听不懂吗?” 安沁楹跑出亭子,双手抱起一颗大石头,恶狠狠地威胁着大虎。 “滚啦!宾啦!我讨厌你了啦!讨厌你讨厌得要死,你这个只有暴力没有脑子的畜生!宾不滚?滚不滚?你不滚我就砸死你!听见了没有!快滚,听见了没有!” 虎眸定定睐着她,先看向她,再看向她手中那颗大石头,似是要判定她究竟会不会、敢不敢、是不是真的出手伤害他。 安沁楹不动,也不许自己眼神软下,她冷冷瞪视,用着十足十厌恶的眼神。 好半晌后,虎眸终于黯下,扭过头不再看向安沁楹了。 他提起沉重的四肢跨出亭子,几步路之后,走变成了跑,片刻后,他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了。 牠走了,如她所愿地被赶走了,将牠逐回山林里去了。 牠让她如愿了,可她不懂为何心头会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失落。 安沁楹颓然地放下手,直至此刻才发觉,这颗天杀的大石头,还真是他妈的好重。 第五章 他发了狂似地向前奔驰。 宾啦!宾啦!我讨厌你了啦! 讨厌你讨厌得要死,你这个只有暴力没有脑子的畜生! 宾不滚?你不滚我就砸死你!听见了没有?快滚!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才会发了狂似地向前不断奔驰。 他也知道他那么对付展傲,她一定会生气的,但他真的不是只会使用暴力,可既然身为兽,他就只会用这种方式来宣告他对她的所有权。 他不能和展傲长篇大论,或者是去宣告天下人,说她安沁楹是他骆云天爱上的女人,谁想要跟他抢她,就得踏过他的尸体! 展傲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响起-- 牠只是头畜生又不是人,妳再骂也是白费功夫,牠根本就听不懂的…… 牠根本就听不懂的……牠只是头畜生……只是头畜生……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张口仰天恨啸,虎声隆隆,却没人听得出他是在吶喊…… 我不是畜生,我不是畜生!我是个人!我是个人的! 喊是这么喊,但他究竟是什么?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答案。 那天见他气息全无,莫家兄弟们将他埋进乱葬岗里,等他清醒过来,拨开泥上爬出来大口喘息时,才发现自己那双可以轻而易举拨动沉土的手,竟然是一双虎爪。 他惊惶失措奔至溪畔临水近照,这才发现他竟然由一个人,变成了一头虎。 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吗? 在消化完震惊之后,他又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原先总是沉重病x的身躯竟在化做了虎后,全然改观,变得敏捷强壮了。 他可以在山林间跳高奔窜,可以仰天虎啸,可以大逞威风,可以吓得其他小兽猛打哆嗦,他甚至可以大笑而不用担心胸口疼痛,他也不用再吃药,这种自由自在不受病弱之躯所控制的感觉真好,真的太好了! 但他享受身为猛兽的快乐并不长,因为他的心灵仍是属于人的,他忍了两天没敢开口大啖生灵,却在那天夜里被安沁楹乱踢的飞石惹毛了,又饿又恼得去攻击她,原以为就要被迫开口咬人了…… 却不晓得是遇上了命里的煞星,先是让她用咒语克得死死的,接着又不留神地在她身上遗落了自己的一颗心,但因着形体受限制,让他压根没法用言语、用正常方式去夺占佳人芳心。 他只能用眼神、用肢体碰触来表达他的心动及感情,她感觉得到吗?他不知道。 但依目前的情况看来,她是真的毫无所觉,所以她才会如此对他吼叫,告诉他-- 宾啦!宾啦!我不要你了! 她的声音一再地在他脑海里出现,几乎快将他给逼疯掉。 骆云天安慰自己,离开是对的,否则终有一日他会亲眼看见她与别的男人共偕连理,夜里他的位置将会被人所取代,是的,他是畜生不是人,一个畜生,又如何去和个名正言顺的丈夫争宠吃醋? 既然早晚要失去,还不如及早面对现实。 但……骆云天再度仰天恨啸。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对我? 身而为人时我病弱,身而为虎时我无法开口,我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接下来又打算要怎么折磨我了? 他没有目的地奔跑,奔过了山、奔过了水,奔过了日夜互换时的星子天幕,他不知该何去何从,亦不知自己究竟是谁,他只能像只受了伤的野兽,发狂似地奔疱。 日后一日,他没命地跑着,终于,月复里升高的饥饿感将他的注意力移转,就在此时,一头动作灵巧敏捷的梅花鹿出现在他眼前,他停了下来,瞇眸瞪着牠。 自从变成虎后,他还不曾为了填饱肚子而扑杀过生物,因为他遇上了安沁楹,被她当宠物的养着,他的吃食自然有人打点,而且还有一点,他始终当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一头野兽或畜生的。 但此时,月复中的馋意及脑海中的痛苦回忆都让他不再认为自己是人了,他在心里冷笑,既然人人都认为他是头畜生,那么他就该是,是那种为了生存会去扑杀活物,灵性全无,只能仰赖感官生存的野兽了。 他瞪着鹿,口水静静地淌滴下,他在计算,要几步的距离才能将牠的脖子一口咬断,继之撕吞入月复?牠的鲜血是甜膻的,还是腥臭难闻的?眼睁睁地咬死一头活物,在临死之前,那双鹿眸又会有什么样的眼神呢? 奇怪的是,天底下的鹿不都该是怕虎的吗?偏偏眼前这头鹿似乎是例外。 牠只是站在树下等候,等候他的察觉,甚至像是在等待他的追捕,不知是否多心,他彷佛还能看见牠眸底,若有似无的淡淡挑衅。 他瞇紧虎眸一个低吼,然后一个猛扑朝着梅花鹿跳跃过去,那鹿见状,一个扭身开始快速逃胞,速度之快,出乎想象。 一跑一追,他很快就发现那头鹿的脚力好得惊人。 他猛一咬牙,既然已经决定要认命当头畜生,那么就合该当头称职的畜生,他就不信一头猛虎会追不到一只鹿! 他奋力狂奔,目光紧锁着前方的猎物不放。 即便牠领他穿越了高岗、涉过了深溪,还滑下了陡峭的山谷,他都没有停止,光顾着捕捉猎物的他没发现周遭景物缓缓生起了变化,在梅花鹿领着他穿过一条长长隧道后,天空虽仍旧一样蓝,林木也仍旧一样苍翠,但事实上,他已经被带进了另一个空间里。 梅花鹿仍是在逃,猛虎仍是在追,牠们跑过一尊用香檀木雕成的千手观音,跑过了一畦放生池,跑过了一幢八角七层、峥嵘挺秀、古朴优美的砖塔,甚至还跑过了一整片泥塑成的雕像林。 那些雕像有着各种动物的形貌,有虎有豹有麒鳞、有兔有羊有水牛,数以千计的泥塑立在道路两旁,再跑了好一阵子之后,骆云天眼前出现了一座雄伟的宫殿,一座以琉璃瓦砌成的尖顶宫殿。 梅花鹿到了宫殿前便停了下来,回首冷冷觑着骆云天,眸光中饱含着挑衅,似乎看死了他不敢扑杀牠。 牠的眼神彻底地激恼了骆云天,他虎吼一声,接着一个跃起往梅花鹿脖子咬去,却在下一瞬间,匪夷所思的情况发生了。 银光乍现,将那只鹿团团包住,银光迫使骆云天退了三步,他傻觑着银光收束成圈,在那银圈中心,一个容貌美艳的女子陡然乍现,而梅花鹿则不见了踪影。 骆云天让眼前这一幕给吓住,浑身僵愣着,就在此时,一具温热躯体自他身后扑抱过来,在他还没来得及转头看清楚对方之前,那人已经放声大喊-- “小天!我的儿子!” 骆云天所受到的震惊好半天没能平复。 等到清醒过来时,他已经变回人身了。 他不知道他娘亲对他做了什么,她只是让他喝了几口水,念声咒,纤指点了点,就为他解除了这一阵子深深困扰着他的问题了。 虽已变回人身,但他仍忍不住偶尔掐掐手指、搥搥腿肚,确定它们的存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向娘亲,那个在多年前听说让猛虎给叼走的骆夫人。 他的娘亲,在经过了十八年后丝毫未变,与他儿时的记忆一模一样,仍是纤美秀丽,容貌似仙。 “小天……”骆夫人温柔慈笑,心疼地轻拍着儿子的手,“待会娘会把这一切原由全都告诉你,现在,先让我带你去看看你爹吧。” 爹?! 骠鲨将军骆杀鲨? 骆云天不懂,艰涩地开口,“爹不是在苏州城的将军府里吗?他怎么会来?” “不!”骆夫人静觑着高大俊美的儿子,“骆杀鲨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骆云天再度受到惊吓,他甚至甩月兑她的手,退离她的身旁,“妳撒谎!”他大声控诉,声音变冷。 这一定是个谎言,一定是的! 他无法确定眼前的女子,到底是不是他那失踪了多年的娘亲,却可以确定骆杀鲨是他的父亲,是始终挚爱并伴着他的父亲! 骆云天久病在床,对于骆杀鲨--他那打小便认知着的父亲--始终是敬畏如天神的,还有,无论他的身体有多差、多烂,骆杀鲨从没有一刻嫌弃过他,没对他说过任何一句不好听的话,始终在为他忧心操烦,甚至还为了他辞官,举家迁至苏州,就是为了想给宝贝儿子一个最好的养病处所。 骆杀鲨年逾花甲,一辈子的指望全落在他和妹妹的身上,而现在,他的娘亲却告诉他,骆杀鲨其实并下是……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别这个样子,小天,你听娘说……”骆夫人语音焦急,试着再去捉住儿子的手。 骆云天只是再度甩月兑,他不想听,只想问:“那么虎儿呢?她也和我一样?” “不!”骆夫人摇头,“她和你不一样,她的父亲是骆杀鲨,她是人类与虎精混血生下的半妖人,无法和你一样自在变身。” 虎精?! 半妖人?! 见儿子一再瞠目,眸底甚至还泛出恐惧及憎恶,骆夫人只得改变初衷,决定先将一切解释清楚,再带骆云天去见他的父亲。 骆夫人眸光冷静,轻启檀口的述说。 骆云天和他的娘亲、生父都是妖精族人,虎妖精,数十万年来,妖精族人始终与人类共生于同一个世界里,但因为他们擅长法术,是以用结界另外打造出一个并存的空间,就好比他们现在所在的“洪泽洞天”。 妖精族的形体及精魄来自于大自然。 山妖、树妖、水妖,乃至于动物妖精,这些大自然中的动植物,甚至是矿物,在经过长时间、持续不断的吸收日月精华之后,生出了精魂,最后终于幻化成人形。 在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传承演变及刻意学习后,他们也能够像人类一样经由雄雌结合来孕育下一代来传承。 但因为妖精族长寿,甚至可以活逾千年,为了不让失控的数量危及生存空间,是以结缡育子的方式被严格规定只有各族族长方可使用,至于一般及较低下等级的妖精成形仍是得经由日月粹炼,自体化生出精魂的方式《来成形,或是臻修升等。 其实妖精族的生活习惯及观念与人类并没太多的差异,最大的不同,是他们可以自在变身,同时保有体内源自于老祖宗的原始形貌及人类的皮相。 “所以我……”骆云天困难地吞咽着唾沫,“是虎妖精?” 骆夫人点头,尚不及作声,一把威猛霸音便自两人身后响起-- “没错!你不但是,且还是咱们虎精族族长的儿子!” 骆云天闻声回头,看见一名脸上戴着眼罩,仅有一眼,身材高壮,长发披肩,相貌略带狰狞的伟岸霸气男子。 虽然心里已然有数,但他仍然无法不用戒备的眼神瞪着男子。 “而阁下就是虎精族的族长?” 独眼男子手扠腰,仰天大笑,“这就是你给你亲生父亲的头一句问候?” 眼波未动,骆云天冷语,“我的父亲,始终是叫骆杀鲨的那个人。” 独眼男子发出一声冷嗤,眸光却激赏的审视着骆云天,“很好!为父的很开心,见到你仍有如此的倔气,幸好那几年的镇魂散没能压灭了你的本质。” “这一切……”骆云天皱皱眉,“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一年……”独眼男子忆起往事,“我在西域中了幻豹族族长的诡计,身受重伤,化身虎形,岌岌可危,恰好骆杀鲨将军途经该处,见到一头伤虎让一群豺狼野豹给扑撕啃咬着,看不惯恃众凌弱的他,出手为我驱跑了恶敌,救了我一命,我这只眼睛,就是在那时候被毁了的。” “在妖精族人的观念里……”幽幽接口的是骆夫人。“有恩不报是最最卑劣的行为,而且这种切身大恩是不可以假手他人代还的,于是我和你父亲商量,在得知了骆杀鲨将军最需要被帮助的是子嗣问题之后,我决定代替你父亲,去报答他对我们家的恩情。 “当时我化为人形,嫁给骆杀鲨,原是想尽快为他生个子嗣报恩偿债,却在婚后不久发现肚里早已有了你的存在,你生下来时人人都当你是早产,但骆将军却是知道的,他知道你并非他所出,但他并不计较,仍旧拿你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 骆夫人叹了口气,“可就因为你并非骆将军的儿子,所以我只得继续留在他身边,直到五年过去,虎儿终于诞生了……” “所以……”骆云天心头微怅,“当时妳和虎儿的失踪,是早已安排好的?” 骆夫人点头,“那一日我到庙里上香是早已和你父亲约好了的,他来带我走,我却还舍不得襁褓中的女儿,硬是将虎儿给留在身边,让她多陪了我三年,才将她还给骆将军。但因为虎儿是个女孩子,所以你父亲决定将你暂留在那边,让骆将军在晚年之际有儿有女,反正妖精族寿命绵长,你父亲自忖未来能与你共度的父子岁月,绝对会比你跟着骆将军的长。” “那么镇魂散又是怎么回事?”想起多年的缠绵病榻,骆云天不禁要暗咬牙了。 “那是因为……”骆夫人目光写满了不舍,“虎儿是半妖人,父亲是人类,所以她和你是不一样的,她不会幻化,除非经过修炼,否则将以人形活到老,寿命与人类相当,但你却是纯正的妖精族人,所以在不明就里、不懂得咒术、不会灵活地运用体内的妖精血液时,随时可能会突然变身的,所以娘只得用镇魂散来压制你体内的变身冲动,在我走后,仍是差人定期为纪嬷嬷送药过去。” “原本……”虎精族族长慨然接口,“我和你母亲是打算再过两年,在你二十五岁时才要去向你解释这一切,并教会你如何活用妖精族的变身咒语,再让你自己决定是想继续当人成全对骆杀鲨的孝思,还是决定回到你原本的世界里来好生修炼,却没想到阴错阳差,让你在未被告知的情况下变了身。” “小天……” 骆夫人试图亲近儿子,这一回,骆云天总算没再甩月兑她的手,他的母亲眸光里写满了抱歉。 “现在你明白这一切了吗?能够体谅我们当初要瞒着你的苦心了吗?” 骆云天闭眸无声。 时间一刻一刻滑去,良久良久,在他终于能整理完这一切的震撼及原委后,他再度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深瞳里,燃着坚定的光芒。 “娘,嗯……爹。” 骆云天喊得别扭,但那独眼男子一听他的叫唤,眼眶立即热辣了起来。 “前事不提,我现在只希望你们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教会我有关于妖精族的变身咒语!” 第六章 一个月后 苏州东园街,天阔茶坊二楼。 一位英气勃勃的清妍女子,和一名同样英气勃勃的男子,面对面地坐在可以俯视街景的老位子上。 虽说了只是来喝茶,但男人仍叫了满满一桌子的点心。 香腌鹅胗、熏鸭掌、女乃皇包……甚至连那过甜的蜜茶都是女子的最爱,不难看出男人对她的用心。 只是……安沁楹抬高含愧双眸望向展傲,只觉喉头一阵梗塞,一个月了,每回见他对她好,她只有愧意更浓,而无丝毫的喜悦,因为她知道自己……动机不纯良。 “干嘛这样看我?”展傲边问边斟茶,并用小匙添了点蜜在杯子里,再推给安沁楹,“趁热喝了吧。” 她没喝只是继续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笑了,也为自己斟了杯热茶,然后迎视她的目光,“为什么这么问?妳不喜欢吗?” 她觑着他,“我只是不懂,不懂你何以从不问我主动亲近的理由?你不笨,不该从没怀疑过我的动机的。” “没什么好怀疑的……”他微微一笑,“不管妳原先想要的是什么,重要的只是……”他深深看着她,“妳最后的选择罢了。” 安沁楹不安地调开了视线。该死!听来这家伙早已洞悉了她的动机不正,但他不点破,任由着她,甚至更温柔地待她好,等待着她由假戏中生出真情,因为,他是真的喜欢她的。 懊死、该死、真该死! 这次她的“该死”是针对洛伯虎骂的,直至此时,她才恍然大悟自己中了计。 洛伯虎早算准了她的毛病,一个叫做心软的毛病。 展傲待她太好,比洛伯虎还要体贴,更要紧的一点,是她先去招惹人家的,自个儿拉的屎自己负责清理,这是她打小到大从没更改过的信念。 而现在,是她该对自己拉出的屎负责任的时候了吗? 她抬头睇着展傲,“展大哥……嗯……我……” 安沁楹轻咬唇瓣,终于感受到洛伯虎开口说分手时的心情了。原来,一段感情在被终止的时候,不单被告知的人会伤心,那个开口说分手的人同样不会好受,因为必须承受对方的责难、怨念,甚至是恨火,还有,良心上的谴责。 她正想继续却被展傲阻止了,他微笑地伸掌包住她的手,“妳还没找到吼吼吗?” 她摇头,不懂他干嘛岔开话题?“没有,不过我已经加派人手在找了。展大哥,我要说的是……”她继续努力。 “沁楹!”他却再度打断了她,“听我说,吼吼是一头山兽,山林原本就是牠的家,牠不会有问题的。” “我知道,但我总会担心牠让其他的动物给欺负了。” 他笑着摇头,“沁楹,那只是一头山虎的。” “不管吼吼是什么,那天我都不该那样对牠,还说出那种难听的话。” “所以,沁楹,在妳准备说出任何一句话之前,都应该要考虑清楚,而不要说出会后悔的话来……”他依旧温柔的看着她,但她却觉得他彷佛意有所指。 他知道了吗?感觉到了吗?可不论他怎么想她都不在乎了,因为她受不了了。 安沁楹将手由他手里抽了回来,目光直直瞪着他。 “展大哥,对不起!我……” 她的努力第三度遭到了他的打断。“沁楹,妳说对不起我才想到,这句话该由我来对妳说的,妳听说了吗?三天前,骆家少爷回家了。” 骆家少爷?那个药罐子? 安沁楹被打断得好半天回不了神,那个该死的药罐子回不回来干她啥事?他是在跟她对不起什么? “是的,他回来了。当初我不该怀疑白云帮的,我已经当面去问过他了,他说是跑到山上去养病,忘了留书告诉家人,没想到会惹来这么多事,真是胡涂……” 展傲强用微笑强掩心里的慌,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希望她能再考虑,所以他不想听,宁可和她扯些不相干的话题。 “还有沁楹,妳相信吗?真的是奇迹了,骆少爷不但人回来,且整个人还月兑胎换骨,不复之前的病恹恹,身子变得健壮且神采奕奕的呢!” 安沁楹皱紧眉头了。 “我不管神迹鬼迹,我又不认识他,他死不死、健壮不健壮都不干我事,现在……”她沉下玉容,语带威胁,“不要再打断我了,展大哥。” 看出了她的坚决,展傲微微别白了脸,没敢再打断,却在此时…… “帮主!帮主!帮……主!” 几把粗细不一、高低不同的嗓音同时响起了来,打断了安沁楹的话,恼得她直想杀人,怒冲冲地转过头,看见了一二三四五,五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光头中年男子快奔上楼,正是莫氏五兄弟。 “快快快!有大事发生了!” 她还没来得及发飙,就已让莫家那几个兄弟,东拉西扯地想将她给带走。 见状,安沁楹只得先捺下恼火及与展傲之间的事,不解的问:“到底什么大事?” 莫不死搔搔头。 “这不好……不好说明啦。”他偷瞟展傲一眼,彷佛这事最好别让他知道。“唉唉唉,反正妳跟咱们去看,看了就会知道了。” 愈听愈迷糊,安沁楹只得跟着走了,而展傲则是隔了几步距离的跟在后头。 “展捕头……”莫不死尴尬的打哈哈,“怎么今儿个这么清闲,衙门里没事做呀?” 展傲点头,双臂环胸的笑着,“是没事,怎么,有热闹不想让我瞧?” “没……没这回事……”莫不死说得有些结巴,想了想后他叹口气,“算了,这苏州城能有多大?真有事第一个就瞒不住你的,你也去瞧瞧吧,只是我们可以证明这事真与我家帮主无关的,她与那小子压根就不认得……” 愈听愈玄,安沁楹懒得再多问,只是加快了脚步。 苏州是座水城,河道纵横,桥梁密布。 它有着大运河绕城而过,漕运河道甚至可由杭州直抵北京。 苏州住户人家,或者门临河岸,或者背靠溪流,许多人都会利用舟楫往来,水运十分便捷,“小桥流水人家”正是它的最佳写照,苏州九道城门,因为有着水道的关系,好几座城门还另有水门,极具风格。 水运便捷是城内的最大特色,而这会儿,莫家兄弟将安沁楹带到城中心的一座拱桥上。 还没靠近拱桥,安沁楹已经开始暗暗生奇了,怪哉!没有庙会,也不是水灯节,不知何以拱桥上及河道两旁竟都挤满人,如莫家兄弟之类的壮汉,都还得挤挤蹭蹭,才能突破重围在人群中占到一个紧邻着岸边的位置。 “你们到底带我来这边看什么?” 被挤得汗流浃背的安沁楹没好气地朝莫不死送过白眼,压低嗓音的询问。 “别让我觉得不值得,否则……”她冷哼两声作结。话甭说白,聪明的人心里自当有数,还有一点,当过山匪的人总会记得在人群中尽量低调,别让人看出了身分。 就在此时,安沁楹听见瞧热闹的人开口问了-- “嘿!是十九还是二十了?” “是二十二!”有人回答。 “不!不只不只,绝对不只……”有人摇摇手,“你光数着由东到西的,可还没数到由西到东的呢!” “不会吧?”那人重重拍了下额头,“不就那几艘在来来回回吗?” “才不呢!船有大有小,有商船有渔船,甚至还有要上京的官船,反正是只要走这条水道的,全都得挂着那旗幡才能过去……” “真是阔气啊!”有人啧啧称奇,“想想看,那得花多少银子去找人制幡写幡还得挂上。” “不只,还得花钱疏通才能挂得上呢!” “不光是钱的问题,那些官船,若非是面子够关系足,就算给了金山银山也不许这么乱挂一通的。” “嘿!妳的感想是什么?” 安沁楹听见了一个小泵娘这么问。 另一个女音咭咭娇笑,“感想?妳疯啦,那叫感动,发了狂的感动,若能有个男人如此待我,噢!就是叫我立刻去死,我都会愿意的。” 一旁有人冷嗤一声,“如果真有人为妳这么做,哼!那铁定是个瞎子。” 另一人大笑接口,“若不是瞎子,就八成是个疯子!” “嘿,说到这儿,那骆家少爷是不是还病着?要不怎么会这么做?” “说到底毕竟是兄妹呀,骨子里的蛮性是怎么也藏不住的,身为苏州小老虎的兄长,又能正常到哪儿去啦?只是他先前总是病着,所以咱们不晓得罢了……” “瞧!又来了、又来了!” 安沁楹转头,看见了个让她险些将方才吃下去的食物,全都给吐出来的东西。 水面上有船正在准备穿过桥,船头上高挂着一幡白布,上头写着: 骆云天爱安沁楹 丙真是个疯子! 安沁楹冷冷地想,不管这是个诡计还是闹剧,她都没兴趣陪这药罐子闹。 两人不曾见过面,他却要让全城人都知道,知道他喜欢她?真是疯得够了! 一旁妒羡女音再响,“听说骆少爷是天下难得一见的俊俏郎,哼!就不知道那个叫做安沁楹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凭什么能……” “嘘!小声点啦!” 说话的人东张西望,却不知安沁楹正在一旁冷瞧着她。 “说话当心点,妳可知这姓安的丫头来头有多大?常熟虞山的白云帮听过没?现任的白云帮帮主,就是叫这个名字的。” “白云帮?就是那粗鲁不文、打小在男人堆中混大了的山中蛮婆?在与街头小霸王的一男七女恋情赌局中,赢面胜算最小的那一个……啊啊--” 女人落水尖叫声转移了众人对于往来船只的注意力,在桥上众人为着救人而乱成一团时,安沁楹冷瞟了莫不缠一眼。 “莫四叔,有必要和那种人计较吗?” 莫不缠冷嗤,“开玩笑!这死肥婆出言不逊,诋毁我家帮主,没卸下她一条膀子或是一条大腿已经是她祖上有烧香了。” 安沁楹没再多做计较,只是对着莫不死低声吩咐,“莫大叔,去帮我问那些船家,要多少钱才肯摘下布条?不肯摘就把船买下,再不肯……”她的嗓音变冷,“就祭出你们的看家本事了吧!” 莫氏兄弟一听“看家本事”四个字,双瞳登时大亮。 嘿嘿嘿,按帮主的意思自然就是凿船洞、偷换货,锁锚、吓唬威胁等非逼得对方不得下投降的恶招了,这个好,这个好,洗手不干坏事太久,正闲得慌呢。 “需不需要我帮忙?”展傲出声询问,眸带忧心。 “不用了,展大哥。”安沁楹转头看着他,“这种小事我们自己可以处理。还有,刚刚我还没说完的话是,对不起!因为我……” 并不是又有人打断,而是她说不下去了,在旁边还有五双瞪大的眼睛,和五双竖直的耳朵的时候。 她叹了口气,终于放弃。“算了,那事不太重要,改天我再跟你说。” 展傲松了口气,真心微笑,“要不这样,沁楹,我陪妳走一趟将军府,去问问骆家少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必要。”她懒洋洋地摆手,“我不想见他,对于这个人,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只可惜她虽对他毫无兴趣,偏偏人家就是对她兴致高昂。 船上挂幡的事虽经莫不死等人出手阻止了,但两人间的战争,才正要开始呢。 在船上飘飞着的爱的宣言被拆下了没多久,城中大小酒肆、客栈及商行都陆续挂上五颜六色、上面写着“骆云天爱安沁楹”的斑斓彩条。 甚至就连城里孩子们玩的纸鸢,也几乎全被改成了彩色版的“骆云天爱安沁楹”了。 莫不死等人深知帮主脾气,没敢再跟她说,只是闷着头到处找人去拆,却防得了这防不了那,不论他们怎么努力,那些“爱的宣言”总会换别种方式,以各种管道,继续在这座城里出现。 莫家兄弟拆得既恼且怕,因为他们明明就已将骆家的药罐子给埋进土里了,没想到他竟然死后复生,且还听说生气勃勃,这不是见鬼了是啥? 莫不休也曾建议潜入将军府探个究竟,看药罐子是不是别人顶替,却在讨论之后决定算了。 因为他们都怕那死后复活的家伙得着神力,要找他们报仇,而且说不定当初埋下去时没看清楚,这会儿他们自个儿傻傻送上门,不是摆明在找死了吗?活人当死狗埋是有罪的,好吗? 没敢吵帮主,又没胆寻骆云天晦气,所以他们只能模模鼻子勤劳拆布条了。 可到后来,竟连鼎鼎大名的蜜香居包子铺,都在店招上贴了公告,说只要说上一句“通关秘语”,就可以免费得到一颗香喷喷的包子。 通关秘语?那是啥?自然还是那句老话--骆云天爱安沁楹。 半个多月的时问过去,上白七老八十的白发老翁,下至刚会走路的小女圭女圭,人人都将“骆云天爱安沁楹”给挂在嘴边。 就如同“曾参杀人”一般,它已由传言变成个人人所公认的事实了。 人人都知道,只有女主角因为深居山林,身旁又没人敢提,是以仍被蒙在鼓里,直到这一天,洛伯虎带着月老来到白云帮。 “你来干什么?” 坐在堂上的安沁楹冷着嗓音问,强抑着一见着洛伯虎,自己便相当没出息地心跳加速的反应。 其实,早在决定要和展傲摊牌并道歉的那一刻里,她就已经想通了。 靶情的事半点也勉强不得,强摘的果子不甜,不论她和洛伯虎之间的赌约谁输谁赢,在他主动开口说要分手的时候,她就已经输掉他了。 她想到了其他女人,猜想她们之中必定有人曾和她有过一样的心情转折,由震愕不信到接受,所谓的天命其实不过是个借口,如果他当真爱一个女人爱到深刻、爱到疯狂,按他的脾气,想必毁天灭地都能为她办到。 至于认命?哼!去他的吧! 会肯松手,是因为虽曾动心,却嫌动得不够,虽曾有情,却嫌情仍不浓。 “他输了,所以是乖乖来履行赌约的。” 洛伯虎还没作声,倒是那自个儿寻了个位子坐定,手里抓着油纸包的月老出声代答,答完后他还笑嘻嘻地同站在安沁楹身后的莫不死点头招呼。 赌约? 任何她想要他为她付出的代价? 安沁楹皱眉不解,“你输了吗?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赢了呢?那么你呢?”她将眼神转向月老,“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这个好答!”月老边笑边打开油纸包里拿出一颗热腾腾的肉包,一口咬了下去,只觉香味四溢,汤汁喷流。“我是来谢谢安帮主的。” “谢我?” “是呀!谢谢妳请大家吃包子呀!”月老揩了揩嘴边的油渍,“只要到蜜香居去,说上一句『骆云天爱安沁楹』就可以免费得到一颗包子,安帮主,妳还没去试过吗?” 美眸沉冷,但安沁楹没作声。 “还有首童谣呢,琅琅上口,简单易学,不知道安帮主想不想听呢?”他清清了喉咙,老音唱起:“云在天上飘来浮去,心在水畔思来想去,骆云天爱安沁楹,亘古不变的誓语!” 见安沁楹眸底的冷光更甚,在她爆发之前,洛伯虎笑容微涩地开口。 “愿赌服输,楹楹,妳办到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个男人为了妳疯狂,妳说吧,妳想要我为妳做什么?” 安沁楹站起身,大步跨下台去,她抬高下巴直观着洛伯虎,目光中带着挑衅。 “那么你呢?你又认为我会向你要求什么呢?” 洛伯虎回视着她,好半天没作声,倒是一旁的月老,虽口口声声说只是来吃包子的,但一双老眼可是牢牢盯着眼前这对男女不放,还有他的一颗心,也被安沁楹的话给吊得老高。 好半晌后,洛伯虎伸手,如两人儿时般地以指摩挲着她柔软发丝,“我不知道,但我说到做到,只要是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就会为妳办到。不过小苞班,妳最好先弄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才好。” 安沁楹也朝他伸手,她一掌打落了他的掌,在他愕然的眸光里,她冷声开口。 “我要的你一定能够办得到,那就是--不要再喊我小苞班了,从今天开始,我正式卸职了,你我今后别再有所纠缠。” 她放手,如他所愿,让两人自由! 话说得硬,心却是痛的,从他的眸光里,她看见了不舍及难过。 被了! 她闭起眼睛,在他还会舍不得她的时候放开手,至少他还会惦着她一辈子。 重新张开眼后,她冰冷的瞳眸看向莫不死,没再理会洛伯虎。 “莫大叔,帮里的事你帮忙看着,我要下山去办点私事。” 边说边走,她踱到了兵器架旁,抽出一柄亮晃晃、上面还挂着金环的大刀。 见状,莫不死立刻跳起身来。 “帮主!妳想上哪儿去?要不要属下去集合大家?去抄家伙?” “都不要。”安沁楹面无表情的说,“这是我的私事,我自有主张,你们谁都不许插手多管!” 话说完,她撮口唤来爱马,翻身俐落上马,快速消失在众人眼前。 第七章 骠鲨将军府 门口张灯结彩,门内簇新处处,因为少爷有交代,说近日会有重要人物登门造访。 二管事章愚立于门前石阶上,笑呵呵地指挥着下人爬上爬下,重新髹漆了府邸,也重植了大片的艳丽花木,这些都是少爷的交代,说是要让家里看来喜气点。 事实上,这个家还不够喜气吗? 自从少爷失踪月余归来,而且还变得身强体壮,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老爷的愁眉苦脸不见了,人人也都开始会跑会笑了,只除了一点……少爷的身体是好了,但精神状况就没人能肯定了,因为他回家后就开始兴匆匆地做些很奇怪的事情。 到处挂布条示爱,言词大胆,手段激烈,一点都不像他先前久病在床时给人的斯文印象,也累得骆府家丁最近尽量减少出府的次数,以免遭人讪笑,说他家少爷爱疯了。 但对于骆家上下来说,只要骆云天没事,他想做啥都行,只求别再生病,别再闹失踪了就好,不只他们这些家丁,就连骆老将军也都是这么想的。 真好真好! 章愚边想边笑,再等小姐回来,这个家就要圆满了…… 陡地,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响起,就在他皱眉想骂人时,却听到家丁们尖叫连连。 不但叫且还闪闪躲躲地,只因那匹旋风似的快马不转弯、不回头,竟是大剌剌地直朝向骠鲨将军府的大门冲了过来。 人人都被吓跑,只剩个章愚还傻杵在石阶上,不是尽忠职守,而是腿被吓软,压根跑不开。 就在马儿即将冲撞上章愚的时候,娇斥声扬,章愚见着一张芙蓉似的丽容,这才知晓骑马的恶徒竟是个女人! 女子双手猛扯缰绳,将疾奔中的马儿人立了起来,迫使马儿停下。 “还不滚!”马背上的女罗剎冰冷出声。 “阁……阁下……”章愚舌头牙齿全打结了,过快的心跳还没能恢复过来,这儿虽是将军府,莽夫看多了,但像这么霸气的莽女,实在是很少遇上,一句“阁下找谁,待我通传”的话怎么样都说不全。 “不走?这么勇敢?”女子冷哼一声,“敢情你姓骆?” “不!我不是的,我是骆家的二管事……”老管家逼自己挺胸回话,省得让手底下的人看了笑话。“我……叫……章愚。” “章鱼?”女子冷挑柳眉,满脸不耐,“我管你是螃蟹还是章鱼,你家药罐子在哪里?” 药罐子?!少爷?! 听见问话,缩在一旁的小厮出声回答,并往门内伸长了手,“这个时候少爷应该是在池子那一头看书的……” 小厮话还没完,马背上的女罗剎已再度扯起缰绳,绕过章愚,大剌剌地骑马踏上石阶,矮身过门,直直奔进将军府里了。 “你完了!”章愚责骂那名小厮,“这个来路不明的女罗剎要找少爷,你怎么还给她指路?” “我我……我担心她对您不利嘛!” “唉,都别说了,我也不对,被吓傻了没能反应过来。快!你们一个去请官府的人来,另一个到东苑让褚教头多找点人过来帮忙。” 就在此时,又是一阵快蹄跶响,吓得章愚直捂心口,原来是莫不死领着一群白云帮的人赶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骑在马背上的莫不死大吼:“谁都不许为难我家帮主,否则咱们将不惜大开杀戒,血洗你这破烂将军府!” 闻言,章愚忍不住翻个白眼,弄清楚点,看是谁在为难谁,好吗? 身后一团杂乱,安沁楹却没能听到,只是一心一意想要找人出气。 她骑着马在将军府里横冲直撞,一肚子气的一个原因,自是这不去死的药罐子一再挑衅,另一个原因,自然是为了洛伯虎。 很好,她让他如愿了,很好,为了让他一辈子记得她,她也主动开口了,很好很好,一切都应该很好,但为什么她的心情,却是天杀的糟透了? 我踩死你! 我踏死你! 我踹死你! 你这个该死的药罐子! 今日你姑女乃女乃若没能将你打残,让你再爬回病床上,姑女乃女乃就跟你姓! 马儿如暴风般快速飙移,有路不走,安沁楹偏爱纵马踩烂美丽的花圃,甚至还抽出背在身后的大刀,一路破坏过去。 见树砍树,见亭毁亭,见栏砸栏,一路行来,花尸残叶伏地喘息,石雕烂木满天飞舞。 她一路快马奔驰、一路破坏,直至终于无路可奔,前头是一大片水才勒住马势。 棒着一泓弯月形的池水,她看见了立于水中央,以曲桥相连的水榭亭阁。 天光正好,粼水漠漠,她是先见着了波光潋影,才接着见着了那正主儿的。 只消一眼,安沁楹就知道那男人是骆云天。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那袭迎风翻飞着的儒袍,或许是因为他那股安详自得的神韵,或许是因为他那双紧盯着她不放的俊眸,也或许是因为他那比寻常男人还要俊俏三分的容颜,反正她就是有个直觉,知道他就是“他”,那个骆家该死的药罐子,她情敌的兄长。 可怪的是,他的眼睛为何如此地似曾相识…… 甩甩头,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隔着水,她看花眼罢了。 哼!男生女相没好事,明明一个大男人,却生得比女人还要细致精巧,真是让人看了就觉得泛恶心。安沁楹对于眼前男子又多添了几分厌恶。 但真的……他那眼神,那双深邃、看似温柔却又隐含着霸气的琥珀色瞳子,真的看起来好生眼熟,且是那种会让她心跳加速、混杂着兴奋及刺激的熟悉。 他静觑着她,嘴角轻衔着斯文好看的笑容,似是等她已久。 她冷冷回瞪着,想逼他转移目光,但时间一瞬瞬滑过,他依旧文风不动,反倒是她要投降了,算了!同个疯子呕什么气?白白浪费时间罢了。 安沁楹翻身下马,快步穿过曲桥,来到男人面前。 她昂首挺直腰,因为对方太高,她有种矮了一截的感觉,但不用怕,她很清楚,身高不是问题,只要她背后的大刀比他的骨头硬就好了。 “你就是那个药罐子?”她冷冷地开口。 “我叫骆云天。” 就连她这厌恶他到了极点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男人的声音真是好听,生得好,声音又悦耳,这世上不公平的事还真是不少!不过幸好……她暗自冷笑,他的身体就快要再度不好了。 “我不管你叫什么该死的鬼名字……”她的嗓音若冰,“以后不许再将你的烂名字和我的连在一起了。” 骆云天好玩地审视着她的恼火,虚心开口求教,“为什么?” 为什么? 安沁楹被问傻了,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真是见鬼了,这句话该是由她来问的吧? 她深深吸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闲话少说,就让咱们开诚布公将一切都搞清楚,你究竟是安着什么心思?为什么要到处贴那种恶心的东西?” “会恶心吗?”他温柔问道。 池畔生风,微微扬起她那未被扎入辫中的发丝,骆云天一时忘情的伸出手,似是想为她抚平,却在看见她不善的眼神时,乖乖收了回去。 哼!算他照子够亮,还懂得看人脸色,否则就等着手掌被砍断吧。 “可我听人说……”他细细审视,语带玩味,“一般的女孩子都会满开心看到这种告白的。” “用你的药罐猪脑袋给我记好!”她用手指戳他的胸膛,像头母老虎一般。“你姑女乃女乃安帮主我……”她豪气地以拇指指着自己,“是个山寨女头子,不是一般女子!” 不是那种看到刀、看到俊男,或是被人来个狗屁示爱就会尖叫晕倒的人,如果他想用这种方法来逼她认输,或是想藉此捣乱白云帮,那他就是在白费心机了。 “我知道!”她的恶形恶状却让骆云天满意地点头微笑,“而这也是我会爱上妳的原因,我喜欢妳的特殊、喜欢妳的真实,甚至连带也喜欢妳的凶神恶煞。” 他这么说,似乎是在提醒她,用这种办法是吓不跑他的。 “如果妳真觉得我表达爱意的手法过于拙劣……”他神情微憾,“那是因为我从不曾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妳要给我多点耐心。” 莫名其妙地,安沁楹让他的话给染红了小脸蛋。 奇怪!她在脸红个什么劲呀?她暗骂自己,管他的言词有多么露骨大胆、无聊荒谬,她根本就不该受这疯子的影响。 疯子?! 没错!她脸上有着恍然大悟的神情,这家伙的病压根就还没好,虽说外表一切正常,但他那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恶疾,肯定是从移转到脑袋里去了。 “嗯……”她眼神同情的看着他,“你知道自己病了吗?” 生病还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那种不知情,或是不肯承认自己生病的人,而眼前这个药罐猪脑少爷,九成九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笑了笑,“谢谢安帮主的关心,在下的病已大致没问题了,只除了一些小小的后遗症罢了。” “既然还有后遗症……”她好心劝他,“你就该去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好好调养。”别跑出来给大家--尤其是她--惹麻烦了。 骆云天摇头苦笑,表情认真,“我也想,但时间有限,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时间有限?你就快要死掉了吗?”嗯,原来如此,难怪连他老爹都懒得管他了。 他被她的表情逗笑。“安帮主请放心,我那『后遗症』是不会致命的,我所谓的不能够再浪费时间,是指有关于妳的事情,因为……” 他直直看着她,“我已经不想再等,也怕极了看见妳和别人在一起的结局,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得赶回来为我的幸福努力奋斗。” “跟别人在一起的结局?” 若非今天心情太差,安沁楹一定会大笑。 她摇头冷嗤,“你果然病得不轻,哼!你当很多男人都和你一样的『有眼光』吗?” “眼前就有一个……”他表情有点冷,“叫做展傲的,不是吗?”为了展傲,她甚至赶走了“他”,还大喊着说不要“他”了,不是吗? “你还真的知道我不少事情。” 安沁楹沉下脸,心头一阵不舒坦。 很讨厌那种被人洞悉一切,自己却对那人一无所知的感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可她真的搞不懂这家伙的想法。 他无惧地直视着她,“喜欢一个人,不就应该要多方面去了解她吗?” “够了!我受够了!” 她终于发枫了,知道自己再和他这么没结果地扯下去,很快就要陪他一块疯掉。 “我不想再听你的任何一句疯言疯语,明人不做暗事,大家摊明讲,你究竟是图些什么?毁我名声?单挑白云帮?还是为你妹妹出口气?”她抬高纤巧下巴,“别再拐弯抹角了,药罐子!你应该庆幸我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这样吧,你先把找上我白云帮的真正目的说出来,大家坐--” “不许说!”他暴喝一声打断了她。 安沁楹皱眉不懂,她原是要说“大家坐下来好好谈”,却见那原本斯文的男人,竟在瞬间变脸。 “为什么不许我说?” 她火冒三丈,长这么大还不曾让人如此无礼地大声斥喝过,这个猪脑药罐子,不但是疯了,恐怕还是在找死。 她微愠着脸色再度开口,“我没有说错呀,有问题就该解决,咱们总得坐--” 安沁楹的话再度遭到了阻断。 她瞪大眼睛吓呆了,因为这次阻断她声音的,是两片炽热的唇瓣。 他……吻了她。 骆云天吻得她措手不及,可说实话,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他会这么做,只是想要阻止她那句“坐下”咒语。 因为他不确定体内乖乖丸的神效是否仍在,不论是人是兽,他可能都将被迫坐下甚至躺平,困窘只是小事,但若让她因此识破了他的“真实身分”,他不禁担心她会视亲近他为畏途,再也不肯给他任何机会了。 他吻了她,圆了他长久以来的梦想,并满足地发现,所有等待都是值得的。 他沉溺于她的甜蜜,安沁楹却只想杀人。 他果然疯得够彻底,哪有人初次见面就……就……就这个样子发癫的?! 好!泵女乃女乃成全你!送你上西天! 安沁楹欲将手上大刀举高,却讶然地感受到一股看不见的外力,不但硬生生将她的大刀拔起,甚至还将刀扔进水池里。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懂,莫非这该死的药罐子去外头学了法术回来对付她的? 是的,就是这个样子没错! 继大刀不听使唤后,她的身子也是,整个人动弹不得,推不开他的侵犯,甚至连转头闪避都办不到。 她唯一可以做的只有瞪大眼睛,咬牙切齿地瞪着这个正在吻她的男人。 就在池心亭子里的男女吻得状似火热时,那些蹲在水池边草丛间,闻讯奔来的骆家护院,还有白云帮众人瞠大愕然的眼睛里,个个都写满了惊骇。 这个吻还真是长,让人屏息到有些受不了了,众人纷纷轻咳,不是转开视线,就是以手遮住眼睛,各自替自个儿的主子感到羞惭。 敝哉! 将军府里的人想,少爷是不是病胡涂了? 那山婆子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他先是到处示爱,一等见着面,竟然迫不及待,急色鬼上身似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自家庭院里,举止孟浪至斯? 敝哉! 白云帮的人则是想,他们那位前一刻还在骂人的帮主,怎么会在瞬间弃械投降?不但主动将大刀抛进水里,还破天荒地柔顺乖巧,安静地承受着药罐子的侵犯? 莫不死愈看头愈低,愈看心愈惭,却没忘了将眸光转向展傲。 这不幸的男人是让将军府的人找来的,想来是怕这对冤家见了面后,一言不合打了起来,需要他来调停一番,却谁都料想不到,打是打了起来啦,且还打得火热,却“打”得旁人只能瞧而无法插手。 莫不死是知道展敖对他家帮主的用心,也知道帮主亲近他的原因,更知道最近帮主已经在疏远展傲,甚至一直想找机会说清楚一切了。 但现在看见展傲的脸色,莫不死知道他家帮主或许甭费神再去解释了。 “没事的,展捕头,你别多心,待会咱们问问帮主,这事她一定能有个很好的解释的……”他试图安慰展敖。 展傲半天没有动作,目光有些呆滞无神。 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安沁楹的柔顺接受,她没有挣扎,很奇怪,她口口声声说不认识骆云天,但她真的没有挣扎,不像那天他只是握她的手,都让她给挣月兑了。 依她的脾气,他清楚,若非自愿,谁能够勉强得了她? 所以,这就叫做一见钟情吗? 其实,她最近对他的有意疏离他早已感觉到,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早该有所领悟的,在她的心里,他甚至连一头宠物都比不上。 他苦笑,感情真的很微妙,缘分也是,她是个好姑娘,只是和他没有缘分。 这样也好,亲眼看到才好让他彻底死心。拍拍莫不死的肩头,他笑得有些苦涩。 “瞧你家帮主这个样,他们应该是没事了,我先走了,日后帮里若有需要,还是可以来找我的。” 话说完,展傲转身离去,退出了这个战局。 第八章 长长一吻结束了,骆云天终于松开了她,咒术亦随之解除,她又能够动了。 在安沁楹能动后的第一个念头,那还用说吗?自然是想揍人,她举高小手,却在和对方那坦然无悔的眼眸直直对上时,整只手僵在半空中。 这回可不是因为什么该死的法术了,而是因为他的眼神……像煞了吼吼,酷似她思念已久的大猫宠物,尤其在两人如此近距离对自的时候…… 她不但忘了打人,还傻傻地问了:“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骆云天点点头,看见她的反应有些想笑。“妳喜欢吗?” 她原是就要傻傻点头,却赶紧用力一甩,眼神充满戒备退了三步。这药罐子是会法术的,人不与魔斗,省得吃亏上当。 呿!罢刚那一吻就当作是被疯狗咬了吧!要不怎么办,她能学他也“咬”回来吗?安沁楹转过身想离去,却让他喊停了。 “安帮主请留步。” 她回过头,“我没有兴趣和人打哑谜,更没有兴趣陪人一路疯到底,你可以继续玩你的游戏,但我不会参与,祝你玩得尽兴。” “我不是在玩,那些只不过是想引起妳注意力的前招而已。” “好!”她爽快点头,“我接招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恭喜你。” “前招既毕,后招再起!”他语带调侃,“请安帮主接招,我要说的是……我希望能有个机会,与妳正式交往!” 她瞪大眼,觉得这话很耳熟,片刻才想起这是她当初曾经跟展傲说过的话。 这个猪头药罐子,好像真的把她的大小事都给模熟了。 “我凭什么要同意?”她转身伸臂环胸,表情很冷淡。 “凭我对妳的真心。” 安沁楹走近他上下打量,接着用手指戳他胸膛,“眼见为凭!有本事……”她语带挑衅,“挖给我瞧!” 骆云天叹息,定定地看着她,“妳要我怎么做才肯信我?” 她本想再说几句狠话,却又觉得这样的纠缠只是在浪费时间,于是她决定给他出个难题,好让他知难而退,别再来纠缠她。 “我有头山虎宠物前阵子刚走失,牠叫做吼吼,和你一样有双琥珀色的眼睛……”她抬高下巴,“你如果能够在三天之内把牠找出来,我就答应和你交往。” 就在安沁楹以为这回终于能击退对方的时候,事情却发生了。 在约定的第三天夜里,白云帮来了位客人,不是骆云天,是一个长得漂亮得不象话的女人,在她身后,跟了头昂藏大虎。 “吼吼!” 安沁楹快乐大叫,飞扑抱去,看也没看向旁人,径自抱着她的大虎又亲又吻。 “你这个小坏蛋!骂你几句就给我闹失踪?不知道人家会很担心的吗?不知道那只不过是一时的气话而已吗?” 被冷落在一旁的女人神情漠然,双手环胸,待安沁楹的激动稍稍平复后,她才缓缓开口。 “我叫做鹿儿,是一个姓骆的笨蛋找我来帮忙的……” 听见“姓骆的笨蛋”,大虎眸光闪了一下。 安沁楹抬头,直至此时才发现对方的存在。 “他人呢?”虽然高兴能见到吼吼,她也不得不懊恼地被迫记起了和骆云天的约定。 “他……”鹿儿淡瞟了一眼吼吼,“在另一个地方等妳去实践和他的约定。” “为什么得在别的地方?”安沁楹不懂。 “因为无论是在妳的白云帮或是在他的将军府里,你们身旁都有太多的杂务干扰了,他想要和妳共度一个安静的长假,什么都不用理,只有他和妳。” 一个长假? 只有他和她? 她应该要生气,应该要气恼他的自作主张,但她却莫名其妙地起了暗暗的期待,或许是因着那乍然见着吼吼时的快乐,让她对其他的事情都少了介意吧。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在哪里?”她好奇地问。 “妳自个儿去瞧吧。”鹿儿依旧冷漠,“骑上妳的大虎,牠自然会带妳去的。” 安沁楹骑上了她的大虎,在莫不死等人不赞同的劝阻声中交代完琐事,然后就告别离去。 她用手环抱住吼吼,将脸枕在牠的柔软绵密毛海问,闭上了眼睛。 会听话照办不全是为着实践承诺,或许也是因为,她早已私心期盼着一个什么都不用管的长假很久了。 一个不用烦心事情,不用考虑旁人,不用支撑大局的长长假期。 安沁楹很小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先是流浪儿,再是少帮主,她过着一点也不像是个女孩子的生活。 没有绫罗绸缎、没有美玉珠钗,她只需要理智冷静,且还要不怕血腥尸臭,她向来在人前做得很好,但事实上,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她不过是个稚气未月兑、渴望着有人来呵护宠爱的小小女人。 也或许不只是她……她恍神地想,不管是再如何干练、如何有本事的女人,都难免有个脆弱的角落,是殷盼着能够被人照顾的吧? 她不确定骆云天能给她什么,但因着约定她必须给他一个机会,也或者……算是给自己一个可以休息的机会吧! 她不知道吼吼怎么会知道该带她上哪儿去,也不知道骆云天是怎么找到牠的,她什么都不想知道,她只是想要闭上眼睛,等待着一个放松的长假开始。 安沁楹睡着了,等她清醒后,发现自己睡在床上,一幢小木屋里的床上。 透过窗,她可以看见外头天色已暗下,屋外风声不断,屋内却很温暖,在屋角有座正燃烧着木柴的壁炉,她环顾屋内一圈,没有看见她的大猫宠物,只看见了一个背对着她的男人。 她起身将脚放在地上,这才发自己是赤着足的,地上铺着地毯,不单是鞋,她低头讶视,发现竟连身上的衣裳都被换过了,此刻身上是一袭云似的柔软长袍,长可曳地,腰间仅系着一条银色缕带,女人味十足,一点都不像她平日惯穿的衣衫,连她的长辫也被松开,一头乌丝飞瀑似地轻泄在她身后。 听见了声音,那蹲在壁炉前的男人回过头,正是骆云天。 在与他对视之前,安沁楹原是有满月复的疑点想要问清,像是谁帮她换的衣裳?他干嘛要她到这里来?这儿又是哪里呢? 但他那温暖的视线让她忘记了那些问题,她突然记起,她不过是来度一个假期,很多事情还是少动点脑会舒服点。 她跳下床踱向他,屋里光源来自于壁炉中的火堆,火光耀映下,一切看来都是黄澄澄的,自然也包括了她和他。 “吼吼呢?”她在他身旁蹲下,将眼神投往壁炉,发现上头有锅东西正在冒着沸腾的泡泡,“这是什么?”她又问。 骆云天也将视线转往火上,开口解释,“这是鲜鱼汤,是我刚刚趁妳睡着时在河里捉的鱼,很新鲜的。” 她偏首睐着他,“你还没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 他没有迎视她的视线,“吼吼是一头山虎,山林是牠的家,谁也管不住牠的。” “可……” “放心吧。”他看向她,微笑,“牠不是小孩子,不会迷路,在外头玩腻了自然就会回来,还是说……”他目光略带挑衅,“妳害怕和我独处?害怕没人在旁边盯着会把持不住,疯狂地爱上我?” 她被他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搥他,“药罐子,你还真是自恋得可以,你当天底下就只有你一个男人吗?” “别喊我药罐子了……”他笑嘻嘻任由她搥,“现在是在放假,请把妳对我的敌意暂时搁下,喊我云天吧。” 她一脸作呕,“好恶心,我喊不出来,我最多只能让步喊你骆云天。” 他笑着点头,“由着妳,小楹。” 她瞪眼,好半天才能接受他对她的称呼。算了,如果她提出抗议,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喊出更肉麻的名宇? 鱼汤煮好,骆云天将热锅由铁架上取下,先为她盛了一碗,没忘了帮她吹凉,然后才将箸一块递去给坐在地上的她。 安沁楹先轻啜了口热汤,汤里加了姜片,很香很香,喝来热辣辣的,滋味鲜甜。 见她动手夹鱼肉,他开口叮咛,“当心有刺,这种鱼肉很好吃,但刺很多,需不需要我帮妳先将刺给剔干净?” 她瞪着他,“你干脆把鱼肉先含进嘴里为我筛拣好了鱼刺,再帮我嚼烂,确定不会让我梗住喉咙后,再喂给我吃算了。” 他竟然点头,“不错的建议,咱们来试试吧。” 话说完,他当真伸箸到她碗里想夹鱼肉,惹得她边尖叫边后退,但因手上拿着碗箸,只能用脚试图推开他。 “骆云天!”她边退边大叫,“你很脏耶!哪有人这样吃东西的?若要这样吃,我宁可饿死算了!” “是妳自己建议的……”他故作委屈,“我只是听话照办。” 她啐他一声,“人家只是在开玩笑,谁教你当真了?” 骆云天停下动作,深深地望入她眼里,“小楹,任何事情只要关系到妳,我都是很认真的。” 看见他的眼神她赶紧喝汤,将碗拿得高高遮住脸蛋,不让他看见她绯红的小脸。 这家伙真的很讨厌,老是喜欢对她说些既大胆又露骨的话,却偏偏她愈来愈无法无动于衷了,而且还会忍不住想偷笑,毕竟天底下有哪个女人私心里是不爱听甜言蜜语的呢?即便是平日像个男人婆的她也是一样。 但喝汤总不能喝上一辈子吧,她已经喝得够慢了,却在将碗移开时,看见他的眸光依旧定锁着她。 “你干嘛不去喝你的汤、吃你的鱼?”她凶巴巴地问了。 骆云天摇摇头,“我不饿,我比较喜欢看着妳吃,那种感觉很满足、很快乐。” 她扔掉了碗,没好气的瞪着他,“骆云天,你常常这样到处和女人胡言乱语的吗?” “我能有机会吗?”他笑看着她提醒,“妳应该听说过,这些年来我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 “那你为什么独独要对我这样?”她手扠腰,瞇紧眸,“在那天我到你家之前,我们甚至连面都不曾见过的。” 骆云天不愿意再讨论这问题,笑嘻嘻地伸手牵她,“吃完了吗?吃完后套上鞋,我带妳到外头去走走。” 走走? 外头乌漆抹黑的,能上哪儿去? 她的问句还没说出,人已被他拉着走向门口。 到了外头安沁楹才看清楚这幢小木屋是位在静谧的深山里,别说人迹罕至,就连野兽彷佛都不多见,也真是难为他了,竟能找到个如此僻静的居处。 外头黑漆漆的,但骆云天的眼力却好得惊人,不但能将山路看得清楚,就连路旁的小石子、野草蔓藤,甚至是躲在草丛里的小蛇都能留意到,在几回险些被绊倒后,她索性不再费神看路,只是紧跟着他的脚步。 “你的眼力怎么会这么好?”她暗暗佩服。“还有你的体力……嘿!说真的,那一回你失踪时到底是遇着了什么神迹?” 骆云天牵着她的小手从容地走在小径上,一边走一边笑。 “我原是被人当成死狗埋进土堆里,后来有个神仙经过救了我,祂还给我吃了一颗灵丹,说是我上辈子福积得太多,大难不死,还得再娶个漂亮的老婆才能算偿了福报。” “没正经!”她噘了噘嘴。 “我说的是实话,如果不信……”他一耸肩,“回去后去问问妳那几位莫叔叔,看看有没有这回事。” “他们又和你这桩事有什么关系?”她不懂。 “当日那拿我当死狗埋的,正是他们莫家五兄弟。” “你骗人!”她才不信。 他仍是笑,“我不和妳辩,改天妳自个儿去问吧,反正我也没怪他们,若非阴错阳差……”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我又怎么能因此认识妳?将来咱们拜天地时,还得包给他们一份媒人大礼。” 谁要和你拜天地了?还说得挺溜的呢!真是个疯子! 安沁楹在心里嗤笑,却懒得再在口头上争辩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阵子听他的疯话听到麻木了,还是因为……在她不自知的当儿,这种未来的可能性,已经被渐渐接受了? 那道前一阵子深烙在她心头的伤痕,似已逐渐被抚平,疤痕虽还在,却已不再像之前那般,一想起便要嚷疼了,说起来,她还真的要感谢骆云天这死皮赖脸兼疯狂药罐子的及时出现。 她忆起洛伯虎曾经说过的话,他说他这辈子只是为了要帮她们牵姻缘而认识了她们的,心头不禁升起淡淡的感伤。 如今看来,莫非月老的话竟是真的?因为就连她都变了,变得接受了……她们的伤陆续愈合,那么洛伯虎的呢?会有人帮他愈合吗?每割舍一次便要痛上一次,不论他对她们究竟用了几分真心,但总还是会难受的吧?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安沁楹陡然觉得一阵疼痛袭来,她原当是撞到了一堵墙,等看清楚后才知是他,她疼得一边揉鼻,一边开骂。 “骆云天!你有病呀?哪有人停下来之前不先说一声的?很痛耶!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他从未寒着嗓对她说话,满心困惑不解,安沁楹抬眸,看见一双冰冷的眸子。 或许是这家伙平日温柔斯文、深情体贴惯了,她还未曾见过他变脸时的模样,是以竟莫名其妙感到有些害怕。 她甩甩头,暗骂自己胆子变小了,想她安帮主什么场面没见过,竟会怕一个药罐子变脸生气吗? 骆云天不再说话,只是突然迈开大步,步履加快,体贴温柔不再,活像是要拉着她上战场一般。 “够了!” 狼狈地被拖了几步后,安沁楹终于发飙,甩开他的手,她双手扠腰怒瞪着他。 “药罐子!把话先说清楚再走,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骆云天冷瞟了她一会儿才开口,“妳不应该在我身边的时候还想着别的男人。” 想别的男人? 安沁楹有些傻眼的回想,这才发现他的控诉并没有错,她是在想着洛伯虎。 这家伙是会读心吗?还是她的表情太过明显? “是的,我是在想着别人……”她爽快点头,“但那又怎么样?”骆家少爷,你也管得太多了吧! “又怎么样?!”他自齿缝间挤出话来,“我已经按妳的要求将妳的吼吼给找了回来,妳也答应了要跟我正式交往,那就不该再去想别的男人。” 安沁楹冷眸回视他,“药罐子,我同意的只是交往而不是交『心』!你有本事自己去试试看,看想谁和不想谁,是不是可以完全按着自己的意思来。” 他仍是控制不住心头的酸意,“但至少妳应该要努力。” 她冷嗤,“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努力?怎么知道刚刚我不是在心里骂他?”见他欲开口,她举高手喊停,“够了!我不想和你吵,我以前常听人说女人是最不可理喻的,但现在我才知道,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不和你吵了,我要回去了……” 她举步想走却让他扯住了。 骆云天拉紧她,半天没作声,尽是拗气地不许她离开。 “拉什么拉?要拉不会去茅房里拉呀?” 反正她粗鲁不文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也从没打算在他面前佯装成大家闺秀。 “对不住!”声音很小,却已是用了他最大的努力。 “懒得理你。”她想甩月兑,却发现他手劲大得惊人,“放开我!” “不放!”堂堂一个大男人却发出小孩子赌气时的声音,“我不要!” 安沁楹火大了,“骆大少爷!你以为天底下的事都是你说不放就能不放,说不要就能不要的吗?” 她正待发飙却让他猛一使劲,将她往后拖进他怀里,伸出双臂由她背后将她搂紧,紧得她都快喘不过气了,她原想咬牙提足往他脚上重重踩下去,却听见他闷闷的低语。 “对不起!小楹,我不该随便乱发脾气。是的,我承认,我已经不再是一个药罐子,而变成了一个醋罐子了,自从我爱上妳之后……” 醋罐子?!他的话让她险些喷笑,只得赶紧咬牙忍住。 “还有,所谓可不可理喻的分别并不在于他是男人或是女人,而是在于一对男女之间,谁爱谁比较多罢了……过多的爱会让人丧失自信、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适切地表达,是以变得不可理喻……” 他的话让她有些感动,但她不想让他知道,更不想让他以为打着爱的名义,就有权恣意妄行甚至伤人了。 见她半天不出声,他担心地问:“小楹,妳愿意原谅我吗?” 她冷冷哼了一声,“如果我说不愿意,如果我叫你滚,你就会乖乖地滚开吗?” 她的话让他僵了一僵,想起了那段她叫他滚开的往事。 “我不会!”他将脸深深埋进她发间,双臂更加死力箝紧她。“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会了!我爱妳!我绝对不放手!怎么也不放手了!” “骆云天!”她忍不住大叫,“你是想乘机把我夹死吗?” “妳说原谅我了,我就放开。”那素来斯文的嗓音只剩下泼蛮了。 “如果我不说呢?” “那我就还要夹!一直夹、一直夹,夹到妳求爷爷、告女乃女乃,像张面皮一样。” “你好野蛮!” “我就野蛮!” 他一句她一句,战火不知不觉被消弭,倒像是小两口在拌嘴。 “我不但会夹,还会呵气搔痒……” 骆云天终于松开她,但改以搔痒攻势,攻得她闪避不及,怪的是,他很清楚她的弱点,知道她哪儿最怕痒,哪儿最容易被攻陷…… 最后,安沁楹被降服在他怀里,她又是笑又是微骇,害怕他对她的太过清楚。 她伸长手臂,将两人撑开了点距离,注视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那么多的事情,是因为法术吗?” 他笑着摇头,“其实我不会法术的,那天妳的大刀被移,身子被定只是有人从旁暗助罢了,就算我真的会也不能拿来用在妳身上,因为那样得到的感情就不够真实了。”他认真道,“小楹,我对于妳的认识,是靠自己去模索的。” “怎么可能?”她才不相信。“我们素昧平生,连好好坐……”连好好坐下来谈心都不曾。 “不能说!”骆云天出声打断,让她吓了一大跳。 “你有病呀?突然那么大声做什么?不会吧,你连我想什么、说什么都要过问?哼!我就偏偏要说,说我们连好好坐……” 为了不让她有机会说出他不想听到的话,他只得重施故技-- 将脸降低,他用嘴堵住了她的所有声音。 第九章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要带她去看山中流萤的。 山谷里黑幕沉沉,流萤娑飞不断,比天上的星子还要璀璨。 “为什么这个时候这里有这么多的流萤?” 安沁楹在他身边小小声地问,语气中有些震慑。 她虽是生长在山林里的,但素来事忙,哪会有此雅兴,也从没有人会想要带她去看流萤,是以她还是头一遭见着了如此大的阵仗,满山满谷的流萤。 “因为现在是牠们的繁殖期……”骆云天也小小声地在她耳畔低语,“牠们必须群聚在一起,才好从中找出牠们的配偶伴侣,那些光,是牠们用来吸引伴侣的手段,牠们的寿命短暂,雄的会在交配后不久就死去,雌的可以长些,但也是在产卵后不久就会死了的。” “这么听起来……”她心生喟叹,“这些小东西的存在价值,好像就仅只是为了传宗接代而已。” “现在……”他笑了笑,“妳有没有觉得自己比牠们幸福多了?” 是呀!是幸福多了,她慢慢地感觉到了,在他先拉着她看流萤,后来又拉着她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时候。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星子更显灿烂,他指着天上的星星和她说了好多好多有关于星星的传奇故事。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她侧枕着手臂,好奇地问着。 骆云天扬唇一笑,笑容微涩,“因为我当了二十三年的药罐子,看书是我唯一能够和外界不断线的桥梁了。” “所以……”她点头表示懂了。“你看过很多很多的书啰?” “也还好……”他微笑,侧身和她的眼眸对望,“总算还能够看得懂人家写的情书,说到这里,小楹,妳什么时候才要写情书给我?” “我又不是疯了!”她轻哼一声,转头面对着天幕,身子躺平,“写什么情书?” “偏心!”她听见他小小声的抱怨。 “谁偏心啦?”她不带好气的质问。 “妳偏心!肯写给展傲却不肯写给我,虽说写得挺好笑,但好歹是封情书……”他清了清喉咙,“斩卜头,你好,我是安沁楹,我洗换你……还有什么除豹阿娘的。” 安沁楹吓了一大跳,不但转过身瞪着他,还将上半身撑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他只是笑笑的回答,“我是骆云天,骠鲨将军的儿子,安沁楹的疯狂仰慕者。” “但是……” 她的话还没完已让他一个翻身,将她压制在身下,然后倾身专注的吻她了。 安沁楹原是想要抗议,但声音却被他吮进了喉间,而她只是做了小小挣扎便放弃,转为闭上眼睛伸手勾住他的颈项,任由着他了。 不为其他,只因她似乎是真的……眷恋上他的吻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紊乱,没条没理,没有固定的时间吃饭,也没有固定的时间睡觉,但她却过得很开心,开心着日子的没条没理,不用费神。 夜里,她睡床,他睡地上,睡到自然醒,不用担心误事,不用烦恼有人拿刀上门来挑衅。 偶尔在她苏醒时,转过身看见他躺在地上那一头,温柔地看着她。 他专注的眸光总会让她生出安全及被呵护的感觉,彷佛可以确定自己身旁,永远都会有双守护着她的眼睛的。 “干嘛傻敦敦地尽瞧着人不放?” 心里虽然暖,但她的语气可是不饶人的,温柔娇嗔?这一套她可学不会。 “因为我担心……”骆云天的语气十分正经,“妳会突然不见了。” “突然不见?”她噘着嘴坐起身,一脸没好气,“你将我骗到这人烟罕至的深山野岭,又将吼吼给支开了,你当我会法术,能变成一只小鸟,然后噗噗噗地飞走吗?” “不……”他拉长尾音笑,“我怕妳会变成蜂儿,那种东西可比鸟儿更难找。” 她笑了,用枕头扔他,“你当我是怪物呀?还会变身?” 他虽仍是笑着,但笑容里却有着隐隐约约的紧张,“妳觉得会变身的就是……怪物吗?”那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 “要不然呢?”她理所当然地反问。 骆云天沉默了,将眸光转投向窗外,心神不知落在何处。 片刻后,他终于甩头笑了,跳起身说要带她出去玩。 是的,去玩!连续几日下来,玩已经成了他们唯一认真做过的事了。 捉鱼时在玩、烤鱼时在玩、爬树采果时在玩,吃东西时也是扔来扔去、玩来玩去的,溯溪上行爬石头是在玩,顺着溪水一路滑石而下就更是在玩了。 他们玩乐的足迹几乎踏遍了附近几座山林,日出日落,时间的流逝对他们没有意义,那对他们唯一重要的,只是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及喜乐了。 他偶尔仍会偷袭吻她,而她也习惯了,继她的小手习惯了被他握牢之后,她的唇瓣也是,最后就轮到她的心了…… 就快了吧,她偶尔会偎靠在他怀中如是想着,却又压根不想去阻止。 他们一直生活得很甜蜜,像煞了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只是骆云天偶尔会有些不安的情绪,她问过他几次,他都说是老毛病按发,只要吃点药就行了,可怪的是,每回一吃完药,他却看起来更不舒服了。 直到那一天,山中突然天色全暗,惊雷加上闪电划空,片刻后便哗啦啦地下起大雨来了。 外头雷电交加,她看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像头困兽般,那被隐藏了十数日的焦躁再也掩饰不住,全清楚的写在脸上。 “骆云天,你怎么了?”她伸手模他,吓了一大跳,“你的身体怎么会这么烫呢?”像火一样! “我没有事,妳不要碰我!” 他从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但现在那眸中布满了血丝,眼神看来十分陌生的他不但对她凶,还恶狠狠地甩开她关怀的小手。 安沁楹愣了愣,心头有些受伤,但她深吸了口气忍下。 “我不和你计较,因为你在生病。你发烧了,是旧病又犯了吗?”她转身打开柜子寻找,“你的药呢?是吃完了吗?” 没听见他的回应,她转头正好看见他那冲入雨幕里的背影。 “骆云天!” 她尖叫跟着追出,用尽全力才能将他拉停,但拉是拉住了,两个人在狂风暴雨的侵袭之下,全身湿透,她无暇去想那么多,只知道拉紧他并拔高嗓子,用声音盖过雨声。 “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外头风雨这么大,快跟我进屋子去……” “放开我!” 他没有看向她,甚至他的眼中彷佛已经没有她的存在了。 骆云天猛力想将她甩开,而因雨水的关系,想捉牢一个人并不容易,所以他成功地甩月兑了她,但安沁楹性子也蛮了起来,不论被甩了几回总是咬牙爬起追上前去,最后她索性搂紧他的身体。 “放开我!” 他在她紧箍着的双臂间吼叫,嘶嚷的嗓音里满是痛苦。 “我说了,不要碰我!” “我要碰!就要碰!骆云天,你这个样子很危险的,生病了还想往山里跑去?如果一不个小心跌进山谷里怎么办?你听话跟我回去,我煮热汤给你喝……” “别管我!我说了别管我!” 他在她怀中陡然抬首,仰天发出了凄厉啸声,那声音不像人,竟有几分似兽,让人听了会害怕的啸声。 “骆云天,你听我说……” “我什么都不要听!我只要妳放开我!” “我不放!我就是不放!” 他咬牙挣扎,再也不去在意是不是会伤到她,他一恼挣,她一重摔,被踉鎗推倒在地的安沁楹发出了痛呼,他却毫不理会,转身就跑,待她忍痛爬起时,他早已经跑远了。 懊死!她一边恨咒,一边继续追去。 天雨路滑,她摔得全身都是烂泥,还险些滑下山谷,但就因为这样她更不肯放弃,因为怕他会发生意外。 在她不自觉的时候,她对他安危的关注,早已超过对自己的。 他们追跑了一段山路,蓦然前方出现一座山洞,骆云天想也没想立刻冲了进去,她原也是想跟着去的,却在此时一抹人影出现,拦住她的去路。 安沁楹透过雨幕看见了那个叫做鹿儿的姑娘。 “妳在做什么?”她咬牙问道。 鹿儿的双眸在倾盆大雨中依旧平静无波,“阻止妳去打扰他。” “为什么?他生病了妳没看见吗?他很不舒服的,他需要我的陪伴……” “不!”鹿儿缓缓摇头,睇着安沁楹的目光微带着嘲弄。“这个时候,他是不会需要妳的。” “我不信!妳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的是妳!”鹿儿俐落打断她的话。“除了知道他爱妳之外,妳还知道他什么?” 一句话让安沁楹哑口无言了。 鹿儿放下双臂,冷观着她,“妳回去吧,等他没事了后自然会去找妳。” “我不要,我要陪他。” 安沁楹摇头,举步想越过鹿儿身旁,却发现双脚彷佛被钉死在地上一般,一步都无法再前进,她转头瞪人。 “妳对我做了什么?”安沁楹咬牙切齿地问,终于知道那天在将军府时,她的大刀和身体不能动,是谁做的手脚了。 “我只问妳一次……”鹿儿冷着嗓音,“妳是宁可回小屋去等,还是要被钉在这里淋雨?” “我不走!”安沁楹硬着嗓音回答,“在没能确定他没事之前,我绝对不会走的!” “随便妳。” 鹿儿冷瞟她一眼,举步走过她身旁,不回头地走进山洞里。 片刻后,一声紧随着一声,安沁楹听见山洞里传出惊天动地的野兽嘶号声,那声音彷佛正承受着难忍的痛苦,她无法确定那是不是骆云天了,因为那一点都不像他,不像斯文温柔体贴的他了。 雨点不断击打在她脸上、唇瓣上,甚至是眼眶里。 她的眼角有着水意冒窜,淌成了几条小河,她尝到了咸味,因为除了雨水外还混进了泪水,她想起了鹿儿的话…… 除了知道他爱妳之外,妳还知道他什么? 真是好笑,是的,她究竟知道他什么呢? 她只知道在他身边利用他对她的好,来冲淡她从别人那儿受到的伤害,她了解他的部分真是太少太少,连他的痛苦来源是什么都不知道。 安沁楹在大雨中乖乖反省,并陡然惊觉到,她其实早已经爱上他了,所以才会迫切地想要和他分担他的痛苦,想要了解他的烦恼。 他那在雨中狼狈逃远的背影让她心痛,却不能够了解究竟是怎生的痛会让他整个人失控,连对她曾有过的好都被抛掉? 他无情地推开了她,甚至不愿意见到她。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她曾经这么问过他。 我是骆云天,骠鲨将军的儿子,安沁楹的疯狂仰慕者。他是这么回答的。 他如果真的爱她,为什么会不愿意让她来为他抚平病痛? 为什么会在最需要被人照顾的时候,无情地将她推开了? 那存在他们之间的感觉真的是爱吗? 如果是,那真爱又怎会这么脆弱,轻而易举便被外力打垮击溃? 他们之间的关系好生薄弱,甚至脆弱得禁不起一场风雨! 雨水继续无情地击打在她身上,安沁楹丝毫不觉得冷,只觉心里好冷,但她不能走开,在她还无法确定他真的没事的时候。 时间缓缓流逝,长长一夜终于过尽,风雨停下,僵立在洞外一整夜的安沁楹张开眼睛,她听见了清晨鸟啼,也看见了远方天空渐露曙光,她微挣动体,这才发现定身术早已消掉,她只是僵立得太久,久到失去感觉罢了。 昨儿夜里那发出骇人响声的山洞里现在只剩安静,安安静静,那些困扰了她一夜的痛号,彷佛只是出自于她的想象。 敝的是,在发现能动后她反而失去了勇气,她不敢走进山洞,怕会看见她无法承受的画面--骆云天让别的女人温柔地照顾守护着。 原来嫉妒是这样的感觉,她终于知道了。 就在安沁楹咬唇想发出声音时,从山洞里缓缓踱出一条人影,是那不论在何时看来都冷漠却又美丽若仙的鹿儿姑娘,鹿儿站在上方,淡觑着狼狈得像条落水狗的安沁楹。 她压根就比不上她的! 安沁楹在心底自暴自弃地想,比容貌、比女人味、比聪明、比从容气度,甚至是比自信她都比不上她,如果她是骆云天,她也会宁可在生病的时候,让鹿儿陪在身边的。 还有,鹿儿非常了解他的事情,所以他只愿和她一块分享痛苦而下是和自己,是这样子的吧? “我早就没用法术制着妳了,妳还不走?” 见她没有回答,鹿儿又开口道:“他没事了,但身子还有些虚弱,而且……”她冷笑一声,“妳走吧,这个时候的他是不会肯见妳的。” “为什么?”安沁楹心头伤恸,暗暗握拳,“我想要见他,我想要确定他没有事情……” 鹿儿面无表情,“他没有事,我已经告诉过妳了。” 闻言,安沁楹再也忍不住的大吼:“妳去告诉他,如果他这会儿依旧不肯见我,那么以后,我都不会再理他了。” 鹿儿没有动,只是一个淡哼后将视线瞥往身后,任由时间无情滑过。 非常安静,一切一切。 良久后,鹿儿缓缓将视线调了回来,“不用我转述,他在里头是醒着的,妳说这么大声,他一定都听见了,现在妳总该清楚他的答复了吧?” 是的,她都清楚了,他不想见她!不想! 一咬牙,安沁楹转身举步。 不许回头!这是她对自己的唯一要求。 第十章 安沁楹回到白云帮,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之后骆云天曾来找过她几回,但她都不肯见他。 她既然说了不会再理他就是不会,她曾经给过他机会,也曾经为他心动过,但他让她彻底失望了,那就各自珍重了吧,反正他身旁还有个鹿儿姑娘,不是吗?在他发病需要人家照顾的时候,他是不会孤单的,不是吗? 安沁楹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整顿帮务及拓展财源上。 她将白云帮帮众操练得很惨,连莫不死都要抱怨他这不死之人,怕都要被他家帮主给逼死了,但她一点都没有想要停手的意思。 她找人画出渠道图,在后山临旱仔溪的中段筑了小坝,以一段又一段的竹管将雨后暴涨的溪水接进寨子里,让众人除了井水之外,又多了一种选择。 前一阵子她曾派人在后山开辟茶园种植茶树,因水质、土质都很适合,每一株茶树都绿意盎然,茶叶摘下后精制烘烤,泡出的茶水甘淳润口,不输坊间名茶。 她为它取了个“云香茶”的名字,派人拿到城里与几间大茶馆合作代销,推出之后口碑甚佳,甚至还供不应求。 她还将原不需要她出马的事全揽在身上,千里迢迢跑到济城,就是为了去帮别的山寨调停纠纷,甚至还当人家斗鸡大赛的评审员。 她想尽办法让自己很忙很忙,每天一睁开眼睛就得开始忙,回到房里就得睡,她忙得没有多余的时间胡思乱想,但即使再忙、再累,她一样睡不安稳。 只要她一闭上眼睛,那幢山林小屋就会浮现在眼前,那一夜的狂风暴雨及兽似痛号又会出现在她耳边。 慢慢来吧!她安慰自己,就像那时和洛伯虎分手一样,时间将是最好的疗伤药。 这一天,安沁楹按例又是出寨忙了好几天才能回来,一踏进房她便吓了一大跳,下一瞬间飞扑过去,紧紧搂着趴在地上的吼吼。 “我就知道帮主一定会很开心见到牠的。” 出声的是由椅子上站起身的莫不死。 安沁楹将脸埋入柔软虎毛间,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啜饮着那让她惦念已久的熟悉。“是你们帮我把牠找回来的吗?” “咱们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莫不死摇摇头。“是牠自个儿在寨外守了一整天,守卫来问,我才将牠带进来的,帮主最近……”他皱皱眉头,“帮务操劳过甚,偶尔也该松口气的,有个宠物在身边,有空多出去走走散散心,或许--” “我不需要松口气,也不需要出去走走。”安沁楹没抬头,声音冷静,“我很好,莫叔叔请放心。” 莫不死下再多说,叹口气后开门离去,接着房里只剩下安沁楹和她的山虎宠物。 那一夜,她难得睡了场好觉,甚至还睡过了头。 天亮时负责打点安沁楹起居的祝大娘悄悄来开门,发现帮主难得赖床未醒,是以一个传下一个,要大家都安静,让帮主好好睡一觉,也让大家能够偷空喘息休息。 安沁楹睡得香甜,没有看到陪在她身旁,守护着她安妥入梦的山虎,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微带着忧伤。 吼吼就这样在白云帮里住下,牠没再离开过,仅是载着安沁楹进进出出,四处办事,日夜护守不离,而为了感激吼吼的“主动投诚”,安沁楹也不曾再用咒语故意整牠了,天地之间,只有牠是真心待她好的,她以后谁也不爱了,她只要吼吼陪着她就好。 半个多月后,安沁楹在餐室无意间听见莫不休和莫不缠的谈话。 “嘿,听说骠鲨将军府又在到处贴花红悬赏了。” “妈的!懊不会是那药罐子又闹失踪了吧?” “是啊,就是在找他。” “这怎么回事,失踪玩上瘾了呀?呿!避他的,失踪就失踪,反正这回没咱们的事,甭紧张,上次咱们埋他时肯定是老大误判,将个活人当死人埋,但这小子修养还不错,事后也没来找咱们算帐。” “怎么没算?你忘了他那时死缠着咱们帮主,以及到处示爱的疯样了吗?” “咦,既然这样,那会不会是……” 两对鼠目滴溜溜地看向安沁楹,小声道:“会不会是帮主嫌他太烦,索性做了他,然后埋进乱葬岗里?” “嘿!有道理耶!敝不得咱们帮主最近这么忙,又三不五时地魂不守舍,九成九是良心不安,怕被人联想到这事和她有关……” “嘻!就算真是也不怕,那展捕头对咱们帮主可好的,肯定会放过她。” “这事又不是展傲说放就能放的,一边是骠鲨将军府,一边是白云帮,他卡在中间肯定难做……” 不愿再听,安沁楹霍地放下碗站起身,离开了餐室。 想象力真是丰富,她冷冷地想。 但方向全错了,那药罐子应该是和鹿儿姑娘在山林小屋看流萤、看夜星,却忘了告诉家人了吧? 要求不在意实在很难,原已满怀闷火的安沁楹却在此时又得到了个坏消息。 当年被她为报父仇而剿了的拉溪帮,其未能除尽的余党竟与杰始帮、富绞帮联手,眼红白云帮的日渐兴旺及日益增多的财产,先是暗中烧光了白云帮的茶园,找人践毁了他们的耕地,然后三帮联手,浩浩荡荡朝着虞山上的白云帮攻了上来。 闻讯后,莫不死立即派人抄小路送讯给展傲,请他带人过来帮忙,但因虞山距苏州城有段距离,在援兵来到前他们还是得靠自己。经过开会,安沁楹留下一半人负责守寨,她自己则带了两百个人出寨应战,由莫不死负责守住寨门。 “无论外头战局再乱……”她沉声下令,“一律不许打开大门,以免有心之人混进寨里。” 莫不死点头,知道帮主的顾忌,寨里多得是老弱妇孺,只要随便让对方逮住几个当作要胁,他们就会很惨。 安沁楹将吼吼留在寨里,不想让牠涉险,只是骑了匹马出寨应战。 对方来了上千人,由东西南三方包抄围攻上虞山,幸得白云帮在几条山路上都设有机关,是以先消减了对方些许战力。 在激战了整整一日后,天色变暗,山下突然传来杂沓的马蹄响。 轰雷似的响音听得人心惊肉跳,尤其是拉溪帮人,知道是白云帮请来的援兵快要到了,决定击中攻向白云帮帮主,欲以断其首的方式来捣乱对方军心,无论是再攻或是转向逃跑,都会比较容易些。 再加上主导此战的拉溪帮本就是为着复仇来的,是以更是将杀安沁楹以慰其过世帮众的在天之灵,为首要目标。 很快的,格杀令下达,弓弩、飞箭一致转向,全射向了安沁楹。 安沁楹虽嗅出空气中的不寻常,却压根不及走避,坐骑中箭倒地,大刀直插落地,她抬高螓首,只见密密麻麻一片飞矢射来,有人想过来帮忙,也只能在旁打落几柄飞矢而近不了她身旁,陡地,一条黑影奔来,用身子挡在她和那片箭雨之间。 “吼吼!” 安沁楹大叫,因为看见了她心爱的山虎。 箭雨仍旧没断,她却丝毫感觉不到了,因为吼吼以厚实壮硕的身躯,为她全挡住了。 “你这个大笨蛋!你跑来做什么?你护着我干什么?你快走……快走呀……”安沁楹边叫边想推开那一意固执地挡在她身前的大虎。 但她的力气早已在刚刚奋战时几乎用尽了,她推不动他,只能一边骂一边尖叫,并看见那些毫不留情的箭矢,无情地朝牠身上射入,箭羽带出了鲜血,怵目惊心得叫人害怕。 援兵终于到达,眼见那让头山虎护紧了的白云帮帮主确定是杀不了了,三帮联军只得改变主意,个个转头逃命去也。 战场转移,恶匪逃窜,官兵在后吆喝捉人,在战场中心点的安沁楹附近,人在瞬间几乎走光,她没去追也没想走开,她只知道抱着她心爱的大虎,怅然若失着。 吼吼就躺在她怀里,背上颈上全是箭,那些箭数都数不尽。 见牠血流不断,气息微弱,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趴在牠身上痛哭失声。 她不是没想过该先帮牠敷药而不是哭,但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箭,拔都拔不完,牠怎么受得了?而且说不定箭没拔完牠就会先痛死掉了。 后来有白云帮的人来劝、来拉,甚至展傲也来劝她,她全都不理,只叫人滚蛋,然后继续放声大哭。 众人见状,只得摇头走避,由着她独饮她的伤心。 片刻后,安沁楹听见脚步声,她原想忽略,却听见了冷冷且熟悉的嗓音响起。 “妳可以继续哭下去,也好让他死得更快一点。” 安沁楹愕然抬首,看见了面无表情的鹿儿。 抛去了过往所有成见,她跳起身跌跌撞撞冲向鹿儿,捉紧着她的手,彷佛落水者捉紧最后一块浮木般。 “我……我求妳……”她的声音哽咽,“我求求妳……帮我救救吼吼!” 鹿儿只是冷冷审视着她,好半晌后她轻摇了下头,“我救不了他。” “那么谁能呢?妳告诉我谁才能救牠!谁才能?我求求妳……” “只有……”鹿儿眸光冰冷的看着她,“只有妳才能救他!” “我?”安沁楹傻愣愣的问,“我能救牠?” “是的。”鹿儿点头,眼神转回那倒在地上,气息近无的山虎,“因为他不只是吼吼,他还是骆云天!妳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他的生死。” 安沁楹呆愣愣地跟随在鹿儿的身后。 在刚刚鹿儿说完那惊天动地的一句话后,她就不再说话了,只是扛着伤虎迈开步伐,安沁楹赶紧爬起身,紧随着她离去,最后见鹿儿将受伤的大虎带进附近的一处山洞里。 鹿儿先生了火,再将那身上、背上全是箭羽的大虎扔在一旁,然后转头看向安沁楹,开始解释了。 “是的,妳的吼吼就是骆云天,他就是在当妳的宠物时,爱上了妳的。”鹿儿冷哼一声,“别用这种不相信的眼神看我。” “是的,他不是人,但他也不是老虎,他是虎妖精,而且还是虎精族族长的儿子。至于我,是的,我也不是人,我是个鹿妖精,将来如果妳想和妳的吼吼……或叫他骆云天吧,能够天长地久,妳最好得有个心理准备,要准备开始修炼法术,也就是修炼你们人类口中所指的『妖术』了,和他一起修炼,再借助他父母的力量,想必能略有所成,为妳多延个百年青春。” “还是不信吗?”鹿儿冷笑,“等他没事后我再变身给妳瞧,但这会儿我没空。妳给我安静点听好,我向来不爱废话,更何况是事不关己的废话,若非他母亲救过我,我才懒得理这档子事。 “骆云天的亲生父母都是虎精,但因为骆杀鲨有恩于他生父,所以他们夫妻将儿子留在将军府里,为了怕他变身,所以一直以药效压着他变身的本能,后来他让你们帮里的人误捉回去,没吃药的他化身为虎,却让妳逮了回去当宠物,还阴错阳差地爱上了妳。 “在知道了他的身世后,他抛下虎精族少主的位子,坚持回到将军府,一半是为了报答骆杀鲨的养育恩情,另一半则是为了妳。 “他回到人类的世界,却还没修炼好可以随意变身的法术,这种法术要能修炼得随心所欲,至少得要花上百年光景…… “别这个样瞧我,是的,我已经六百多岁了,看不出来?很好,那是因为我保养得好。 “就因为他变身的法术还无法灵活运用,所以他母亲派了我来帮助他,那时他带妳到山中小屋时,都是靠吃药来压制体内变身的本能,那种药吃了会让人有撕心扯肺的痛苦,但他为了能够亲近妳,还是毫不犹豫地吃下了。 “至于暴风雨那一晚,就是他再也压抑不住的结果了,他躲进山洞不敢见妳,身子因剧痛而嘶嚷,但因为那时候的他已经变成了吼吼而不再是骆云天,他怎么敢见妳?” 安沁楹心中伤痛,半天无法恢复。 她想起了骆云天曾经问过-- 妳觉得会变身的就是怪物吗? 她回答了他什么? 要不然呢? 她回答得很理所当然,却不知道那时的他,其实是胆战心惊地在试探她的。 鹿儿继续往下说。 “回来之后妳不肯见他,他又担心和妳在一起时,日后仍要遇上相同的变身问题,是以索性咬牙决定当头寻常的虎,不当人也不当虎精了,因为这样才能免去变身时的痛苦,他请我助他成为一头寻常的虎,因为只有这样的他,才能够不用担心妳的排斥厌恶,仅仅是以一个宠物的身分,陪在妳身旁,继续爱妳……” 听到这里,安沁楹忍不住潸然落泪了。 全是笨蛋!她在心头暗骂。 笨蛋吼吼!笨蛋骆云天!还有一个,笨蛋安沁楹! “先别哭了吧。”鹿儿冷嗓依旧,“如果他是虎妖精,人类的兵器就算伤得了他,伤口也有自愈的能力,但这会儿的他却为了怕触及变身问题,宁可当自己只是一头寻常老虎,好讨妳欢喜,所以他的伤才会那么沉重,且可能会致命。” “那我该怎么做?”安沁楹焦急地问道。 鹿儿起身,没好气的说:“别拿这种问题来烦我,自个儿去想办法让他承认自己的的确确是虎妖精吧。” 话说完鹿儿便踱出山洞,表明了对于此事不再插手的态度。 安沁楹有片刻的恍神,然后赶紧甩头振作起来,将受伤沉重的山虎搂进怀里,把嘴移近他耳畔。 “笨蛋吼吼,笨蛋骆云天,我是小楹,你听得见我吗?” 她在他耳畔先是细唤,继之轻语。 “我爱你!好爱好爱……你知道吗?不管你是什么,妖精也罢,人也行,重点只在于你是你,一个会为我挡箭,会带我去散心,去看流萤,还到处跟人说『骆云天爱安沁楹』的你,你爱我,我也爱你……我要你活得好好的,我不要你死,我要你陪着我,无论用什么模样都可以,为了我,你一定要好起来……”她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掉落,滑进了大虎那软密厚实的虎毛里。 她说了又说,怀中的伤虎却始终没有动静,她有些担心,担心鹿儿的方法不行,但她不允许自己怯懦,更不允许自己因为恐惧伤心而放弃。 “你要快点好起来,这样我才能写情书给你,一天十封,写到你烦死……你要我喊你云,喊你天,喊什么都可以,我再也不会觉得恶心了,因为能有机会如此亲昵地喊一个心爱的人,那得是要有多大的福气……” 时间缓缓流逝,突然,那瘫卧在她怀中的虎躯一个激颤,接着她看见那些原是插在身上的箭羽,神奇地一支接着一支由他身上被迸挤喷出,伤口停止流血,然后一一愈合起来。 “对对对!就是这样!聪明的吼吼……呃,也是聪明的云天,快点好起来,我要你快点好起来,我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安沁楹不断地在他耳畔给予鼓励,用爱给他鼓励,直到那些他为她所承受下的箭矢,全飞离了他的身躯。 长长一夜过去了,她累倒在大虎身上。 自己睡了多久她不知道,只知道等她醒过来时,她已经是躺在骆云天怀里了。 是的,是骆云天而不是吼吼,他身上的衣服还有着血迹,但已不再是昏迷不醒的了。 她红着脸,因为看见他紧盯着她不放的眼神。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让他给阻止了。 骆云天低下俊脸,将身子半压在她身上,似乎想要吻她。 “别这个样子……”她羞红着脸闪躲,“鹿儿姑娘还在外头……” “刚刚我已经叫她回去了……”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小楹,这里就只剩下我们了。” “只剩我们也不能这样……你的伤还没全好。” “妳想耍赖了吗?是谁说的?说只要我能够好起来,不管我要什么她都会答应,还是说……”骆云天微暗下脸色,“妳始终在意着我不是人而是个妖精……” 他话还没完,安沁楹已经伸手勾住他的颈项,主动献上香吻。 “永远都不许再这么说自己……”她一边吻他还一边骂人,“原来这就是你始终不愿意告诉我的原因,笨蛋骆云天!笨蛋吼吼!你当我对你的爱是那么肤浅的吗?” “如果不肤浅……”他笑了,在她耳畔洒下诱语,“证明给我看!” 呿! 当她是个笨蛋,听不出来他是故意在激她的吗?但…… 懊死的!她就是受不得人激,尤其是自个儿在意的男人! 轻吼一记,安沁楹翻转过身将他压制在地上,就像平日和吼吼在玩耍时一样,她压制着他,目光中满是挑战。 “骆云天,我会让你后悔说出这一句,并且向我开口求饶的!” 话一说完,两人笑闹成一团,但不一会儿,笑声便转成申吟及粗喘。 旖旎春光,正待开始。 团圆 棒年春暖花开时节,骠鲨将军府喜气洋洋,骆老将军要娶儿媳妇了。 席开千桌,因为光是新娘子的部属及友寨贵宾,就占了好几百张桌子,更别说是骆老将军这一头的官场笔交及亲朋好友了。 莫不死带着四个弟弟当招待,新郎骆云天却要他坐到媒人席上,虽然他压根不懂,不懂自己在这桩婚事里究竟何时尽饼力,但他还是开开心心地接受了这份好差事。 席上除了俊美无俦的新郎倌和破天荒娇羞动人的新娘子外,那专程由关外赶回来的骆家小姐骆虎儿以及她的夫婿苍狼,自是另一对最引人注目的佳偶。 佳偶天成,每个来喝喜酒的人都没忘了说。 早得金孙,则是每个人对骆老将军的祝福。 从头至尾骆杀鲨那敞着笑的嘴就没合上过,除了是因为看到儿子居然能健健康康地娶妻外,另一个重要原因,自是因为宝贝女儿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外孙。 骆杀鲨自认酒量极佳,是以毫无顾忌地一杯接着一杯灌下,但却陡然…… 他一定是醉了吧?要不,怎么会眼前一花,彷佛看见假山后有个正在温柔对他微笑的人影,一个形似他那让猛虎给叼走的爱妻的人影? 乒乒乓乓翻桌跳起,骆杀鲨全身激颤,没理会任何人的询问及目光,他只是一径地往假山那头跑……跑跑跑,摔了一跤也不管,咬牙跳起继续再跑…… 杀千刀的!他从不知道将军府的路竟然这么难走,那该死的假山又盖得这么的遥远! 他终于跑到假山后方,一看之后老泪纵横,泪水管不住地扑簌簌直落下。 真是该死!他就知道自己又是在作梦。 想虎儿丫头都已十九,他心爱的夫人又怎么可能还是当年的年轻模样?他就知道他又被骗了!又被骗了!又在作梦!又在发酒疯了。 “干嘛哭成这样?” 幻影好生真实,他听见他的夫人语气中有着不舍,取出手绢为他拭着泪水。 “鲨哥,你今儿个是主婚人,儿子娶媳妇,女儿也回来了,你怎么可以哭呢?你好厉害的,自己一个人辛辛苦苦地将他们都给带大了,而且都教得好。” “可是……” 泪水拭了又冒,冒了又拭,六十多岁的骆杀鲨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可是这一切妳都看不到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是我没能尽到责任,没能护妥妳,害妳发生意外,一切都是我……都是我不好……” “不!鲨哥。”骆夫人像哄孩子般地温柔哄着他,并将自个儿的手绢塞给他,“不是你的错,这是命,有些事等你百年之后自会明了,我的离去真的不是你的错,你瞧,我不是还好好的吗?今日我来,就是为了想要亲眼看见小天娶媳妇的。” “妳……”骆杀鲨用手缉重重擤了下鼻子,“真的看得见吗?” “看得见的!”骆夫人微笑点头,“我还连虎儿肚里的孩子都看见了,那是个女女圭女圭,一个很漂亮的女女圭女圭。” 骆杀鲨瞠目,“真的?” “相信我!”骆夫人走近了些,目光中含着怜惜,“你年纪大了,很多事情要自己小心,儿子女儿和媳妇女婿,他们都会好好照顾你的,你是个好心人,自然会有好报。” “我不要好报……”骆杀鲨闭眼喟叹,“我只要妳陪在我身旁……” 他张开眼睛,声音僵停在空气里,因为发现眼前空无一人。 饼了半晌,他苦笑着摇头。不管那感受再如何真实,他毕竟只是在作梦。 骆杀鲨颓然转身,步伐沉重地往热闹人群走去,突然一阵风吹来,险些吹走了那条还揪在他掌心里的手绢,他愕然瞠眸,颤着老手将手绢抬高…… 这一切,真耶?幻耶? 天地无解。 全书完 恶搞剧场Part7 金娃奖最佳编剧:晴晴 剧名:猫狗大战 男主角:犬夜叉(柯基狗种) 十五岁,半妖。为妖怪与人类女子所生下的半妖,因为想成为完全的妖怪,而觊觎一只超大型台湾黑熊,月蚀时妖力会尽失,成为一个凡人。 女主角:忻忻·猫猫(波斯猫长相) 十五岁,凡人。意外从吊桥上坠落,来到古代,在那儿拯教了被封印的半妖少年犬夜叉,并将他带回现代,爱上了犬夜叉。 地点:台湾一○一大楼顶楼。 时间:月黑风高的晚上。 幕启:(开始)action。 在孤冷的高楼上,寒风飘飘,少女猫猫以足尖立于高耸楼尖,女敕白双臂高举,像只孤鹰,在她身后,蹲着一只发抖的超大型、v字领台湾黑熊。 在她前方不远处,则站立着一脸不耐,顶着“铁碎牙”的犬夜叉。 猫猫:“我不会让你动牠的,因为牠是我们国家的保育类动物。” 犬夜叉:“我哩勒靠么(对不起,原音重现,因为真正的犬夜叉正是满嘴脏话)!我理妳这个萧查某,为了我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妖怪,所有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猫猫:“不!我宁可牺牲我自己,也不会让你碰牠的。”(奸笑) 犬夜叉:“呿!妳是猫又不是熊,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想都别想,还笑成那个死人样?” 猫猫(伤心):“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利用我来到现代,又利用我到动物园找到了牠,现在……你却不需要我了?呜……你还是人吗?” 犬夜叉(不屑冷笑):“谁利用妳了?是妳自己要将我带到现代,还害我差点被公车压死、被马桶冲走、被电话电死……谁说我要妳的?!还有,我是狗不是人,妳脑子是在装屎的呀?!” 猫猫(冷笑):“既然如此,大家都别说了,我要和你--拚了!” 于是猫猫使出了猫爪功加上九阴白骨爪,一下就把“铁碎牙”抓烂了,火冒三丈的犬夜叉就从小叮当的口袋里拿出了“倚天剑”ps“屠龙刀”,瞬间就把九阴白骨爪给破解了,于是,猫猫又拿出了“口吐白沫烟雾粉”,让犬夜叉被毒得拚命跳霹雳舞。 犬夜叉气得开了口:“扯得很!妳这死猫从哪儿学来的这等邪门功夫?”此时的犬夜叉依旧是边跳边说着话的,脚下已改成了阿达舞。 猫猫(冷笑):“活该!谁教你这死狗要欺骗我的感情?” 犬夜叉(没好气):“我们连开始都没有好呗?我爱的人是圈圈叉叉……我不告诉妳!”此时他停下舞步,从小叮当口袋中又拿出“天生牙”朝着台湾黑熊刺进去…… 只听黑熊大叫一声……(手抖冒冷汗说)…… “哇哇!刺得好!刺得好!我已经便秘了好几天了,刺得恰恰好……” 就在黑熊说完后,一股江河似的大洪水从黑熊屁屁中爆了出来,其中还夹杂了三颗黑色番茄(黑熊大便),把犬夜叉和猫猫从一○一屋顶冲下,不知去处 编剧因为见不到两人,所以就只好跟大家saygood-bye!下集--不待续。 女圭女圭编按:这一篇是拜托小读者晴晴所写的,按娃的原意,是想写篇猫猫与犬夜叉相恋的故事,但遭到否决,因为犬夜叉也是晴晴的最爱,是以交上一篇……猫狗大战(女圭女圭头疼……) 对不起猫猫,让妳的幻梦再度破灭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欢愉未了散姻缘1:花魁艳贼 欢愉未了散姻缘2:豆腐西施 欢愉未了散姻缘3:将门虎女 欢愉未了散姻缘4:古墓少主 欢愉未了散姻缘5:夫子万岁 欢愉未了散姻缘6:帮主千秋 欢愉未了散姻缘7:千金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