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 娃娃心情手札Part 10 嗯嗯,女圭女圭必须告白,这本书,纯属意外! (天外飞来一脚踹得女圭女圭头昏眼花,天底下有哪个作者会说自己的作品,纯属意外?!) 可真的,娃张大被踹红的兔子眼继续告白。 娃真的真的没想过会写这种被小编归纳于“清淡小品”的独立故事的,娃向来喜欢写系列书,原因如下: 第一,因为懒,枝节骨架较完整,一人吃四人补。 第二,因为懒,主角配角可以互相帮忙粉墨登场。 第三,因为懒,广告一次可以打一套,提高效率。 好啦、好啦,女圭女圭认了。 爱写系列书是因为女圭女圭自知懒,而既然认了,下一回就请承受女圭女圭会更懒的结果,因为下一套系列,女圭女圭还想要──数量加大! 其实换一个角度想,写系列书也是为了帮劳苦功高的小编忙,让她不必去记那么多人名(谄媚娃开始帮小编捶背兼剪指甲)。 而另一个原因,还不都是为了咱们伟大的读者着想(狗腿娃开始帮读者大人倒茶递水拿拖鞋),一套系列几本书下来,想不爱上里头的主角、配角、龙套、打杂、妈妈桑……太难,印象不断被加深,让你连续几个月都被书中人物紧绕着不放,自然无暇去看报、去理会无聊的政治口水战、去想到年终奖金年年缩水的现实惨况。 好了,聊了这么多,相信大家已经能深切地了解到女圭女圭的用心了,接下来让咱们直接切入正题,来聊聊这本书的创作动机吧,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女圭女圭不断搔头兼翻数据,忙了好一会儿。) ok!想起来了! 那是因为女圭女圭被人带去“钱柜”唱歌,有位损友点了“宁夏”这首歌,女圭女圭没唱光顾着看mv,因为故事剧情挺吸引人的,那是一个小男孩和两个小女孩一块长大,小时约好了要一起去海边玩的故事,mv里的海边很美,故事很浪漫,小男孩和小女孩们都长大,他们在海边扎营,还遇见了小偷,男孩喜欢其中一个女孩,但另一个女孩却喜欢着他,他们坐在海边的漂流木上,偷偷牵手…… 损友a举手了。 荒谬!这套mv的内容和妳这本书的内容根本不一样,妳当我白痴喔,还什么创作动机,呿! 女圭女圭不好意思再度搔头,低头翻了翻数据,笑得有些尴尬。嗯,娃承认是真的全部都嘛……不一样,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啦,至少不会被某些喜欢找碴的读者说女圭女圭有剽窃之嫌。 损友b忍不住也举手了。 那如果内容不一样,妳的书名干嘛要叫“宁夏”?内容不抄题目抄,还不是一样? 女圭女圭忍不住了……一本沉甸甸的资料朝损友b的头砸了过去。 为什么要叫“宁夏”?敢情妳根本就没看过故事,没做好准备就来参加这场新书发表会? 为什么要叫宁夏? 为什么要叫宁夏? 为什么要叫宁夏? 女圭女圭气得噗噗跳,老话一句──不告诉你,自己翻开书书自己看,而女圭女圭,要去安慰受伤的心灵了。 等等!被损友b伤了下的女圭女圭想到了个游戏,女圭女圭办活动向来是针对系列书办的,这本《宁夏》虽是阳春单行本,自然也不可以例外,来吧,来吧,题目很简单,就是──这本书为什么要叫做“宁夏”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 女圭女圭预计送出三本书给最先答对的乖宝宝读者,记得e到女圭女圭信箱来,截止时间?就到四月底吧。 想找女圭女圭吗?请e-mail到[emailprotected] 或女圭女圭之家http://dollytang.2,女圭女圭等你喔! 楔子 二○○四年夏末秋初台北 中正纪念堂的国家音乐厅公布栏上及捷运站的回廊墙上,都贴了海报。 海报上写着有关于富宝汽车所独家赞助,新世纪古典音乐季系列之一的小提琴协奏曲之夜的简介。 这个古典音乐季已连续办了几年,每年都颇受乐迷好评,被称作是亚太地区难得一见,相当于欧洲音乐水平的表演。 而今年更是未演先轰动,连贴在公布栏及捷运口的海报,都发生了几次不翼而飞的灵异事件,原因无他,只因今年那由维也纳请来的小提琴家,实是难得一见的天王级帅哥人物。 这位小提琴家拜师于小提琴名师葛罗米纳修,与小提琴天王帕尔华帝师出同门,所以,即使他年仅二十七岁又是纯种东方人,但其演奏却揉合了令人惊叹的指法技巧及严谨的古典主义,再加上因其对于曲目有着透彻的认识了解,处处展现着充满了黄金音色的贵族琴音,其高深的音乐涵养,实是令其它同辈小提琴家所难以望其项背的。 而更令人赞赏的,是他将古典音乐及流行音乐做了结合,让古典音乐改头换面,既顾全了古典音乐的曼妙又能连年轻人都爱得如痴如狂。 中正机场,一群来自于维也纳的音乐人搭乘专机并经由专人带领通关,但刚出了入境大厅,竟然还是出现了大批看板及年轻学子的兴奋叫嚷,其中尤以女高音居多。 “summer!summer!weloveyou!”她们将手圈在嘴边大喊。 “真是麻烦。” 在尖叫声中杀出血路的一群人里,一个染着金发的英国男人忍不住摇头,他的笑容里带着保留,扭过头用英语问向一旁肥敦敦的主办单位代表。 “谢先生,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行程要保密吗?我已经和你们沟通过了,我们家summer向来是不接受公开行程外的曝光的。” “对不起!对不起!”姓谢的男子拚命抹汗鞠躬道歉。“我们真的没向外界发布消息,但你也知道现在的fans有多本事,什么事都能上网去查,想瞒都瞒不了。” 金发男子耸肩,顺带觑了眼走在他身后,戴个墨镜始终没有出声的俊美年轻男子,却发现他并未显现出惯有的在陌生人面前的不耐,他只是若有所思着。 不明原因地若有所思着。 既然连主角都不出声了,那他这小小经纪人又何必庸人自扰?心情松下,金发男子杰米瑞端出了商业式的微笑和那些fans挥手。 是返乡情结在作祟吧!杰米瑞暗想。 他知道summer是在台湾出生,直到九岁才到维也纳学音乐的,可是听说summer的家人也都已不在这里了,那么在这小岛上还有什么特别的原因,竟会让他如此失魂落魄的呢? 杰米瑞当了summer经纪人将近七年,从未见过自制力甚强的他在人前有过任何失态的时候,他在台上的演奏和他在台下的生活一样,十足十的完美。 许多成名的音乐家,尤其是年少得志者,多半会因着长期生活在掌声及聚光灯下的压力,而必须仰赖酒、仰赖色,甚至是药物方能得到纡解,但summer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问题。 无论杰米瑞帮他接了多少case他都能泰然处之,连迟到的纪录都不曾有。 只除了他绝不参加任何与表演无关的应酬,以及不在人前无意义的曝光,还有一点,他的感情生活始终成谜,summer从来不说,就算被媒体问起,他也只当作马耳东风,没听见似地。 就因为summer的自制力太强,所以杰米瑞才会忍不住好奇他到底是想到了什么,竟会恍神到连眼前那一排排写着“summer”的看板都没看到。 经过了保全人员的推挤开道,杰米瑞终于能带着summer登上了主办单位派来的加长型高级房车。 车上有香槟、有雪茄、有按摩椅,还有电视,但summer开了口,他只向司机要求了音乐,司机听见吩咐,笑容可掬献宝似地将summer最新一季的小提琴精选cd片插入,却尴尬地发现cd槽莫名其妙地坏了。 “没关系,听广播就好。”在司机道歉声中summer只是一脸无所谓。 音响旋钮前后座都有,杰米瑞正想寻找古典音乐网,耳边却恰好听见了里头传出电台主持人的介绍词。 “在小天后梁静茹近日发片的『燕尾蝶』专辑中,主打歌『宁夏』是个地名,也有着『宁静的夏天』的含意,不论词曲都极其动听,现在就让我们来欣赏……” 杰米瑞正想转台却让summer赫然伸手,用力按住了。 “别转!”墨镜后的俊瞳睇不着波澜,但光是一只手,就已经够让杰米瑞强烈地感受到了对方难得的紧绷了。 虽是不解,但杰米瑞还是乖乖松手,下一刻,银铃似的甜嗓伴随着悦耳乐音,在车内缓缓漫开。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 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脸 我可以假装看不见也可以偷偷地想念 直到让我模到你那温暖的脸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 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脸 我可以假装看不见也可以偷偷地想念 直到让我模到你那温暖的脸 知了也睡了安心的睡了在我心里面宁静的夏天 知了也睡了安心的睡了在我心里面宁静的夏天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 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脸 我可以假装看不见也可以偷偷地想念 直到让我模到你那温暖的脸 那是个宁静的夏天你来到宁夏的那一天…… 乐音不绝,杰米瑞却不得不怪异地瞥了身旁的summer一眼。 因为他看见了他向空中探伸出劲瘦硕长的手掌,那惯于操纵着钢弦,带出天籁的长指正温柔地探空摩挲着。 看见之后杰米瑞心惊,也不得不转过身仔细打量起了summer。 这一睇,他才发现那双隐蔽在墨镜底下的眼睛是紧闭着的,在summer脸上,有种令人无法理解的情绪,似是眷恋,似是思念,似是缅怀,又似在哀悼着什么逝去了的过往。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杰米瑞好奇地想,这首歌他相信summer和他都是头一回听见,可为什么,竟能如此触动了summer的心? 甚至还能让一个向来冷静理智的男人,在人前全然失控? 而summer,压根无觉于杰米瑞探索的眼神,他的神智,兀自沉溺在那一年的夏天,那一个属于宁静的──夏天。 ※文中引用的歌曲,曲名是“宁夏”,作词者是李正帆。 第一章 十年前 时值溽暑,一颗飞进了鬼屋的棒球,让个十四岁的少女首次爬进那栋鬼屋里。 人哪!还是少爱乱充老大,因为要顶这种头衔就势必要付出些许代价。 爬进鬼屋里检棒球,正是其中之一。 她爬上围墙,正准备跳下去,而方才还聚在墙下等待的友伴们,却已一哄而散。 没义气!她恨恨地想,但还是闭上眼睛往下跳,落地之后她睁开眼睛,里头盛满惊讶。 嘿!一点也不疼呢!身下软绵绵像煞了柔软的床垫,她用掌测压,落叶的厚度竟可淹没了掌,这屋子被称作鬼屋还真没冤了它,因为若非住的是鬼,谁受得了这么脏? “有人在吗?我是来捡球的!” 她故意大声嚷了嚷,幸好没有鬼出声回答。 这么嚷是为了表示爸妈教得好,因为鬼屋围墙外连个门铃都没有,先爬再喊,总算是已经礼貌周到。 表屋里面有没有住人? 村里没人知道,因为这幢房子实在占地太大,怕有好几顷地吧,围墙又高,从外只能瞧着庭院深深,一棵棵枝叶延展像是柄伞的大榕树,一株株爬窜在墙上生着茎刺的九重葛,将它深裹在层层迭迭的黑暗里面。 像刚刚,她和友伴们可是找了半天才找着一处没有九重葛的围墙,然后才爬了进来的。 村子位在背山面海的小小山坳,虽说和海还有段距离,但每逢风涛汹涌的夜晚,这里的榕树,像煞伸展着枝哑的鬼怪,叶子摩擦发出的声音,鬼叫似地叫人心惊,别说他们小孩子,就连村子里的大人们也都会尽量远离这一区的。 不能再想,再想下去虽说是大白天里她也要怕了,她屏气凝神专注地在枯叶间寻找,就为了一颗该死的球。 都怪妞妞,说这边的空地大不会打破别人家的窗。 都怪肥肠,饭吃得多球丢得猛,害她挥了个再见全垒打。 还要怪小毛,没事去偷他老爸的职棒明星纪念球来,弄得她就算是想买一颗新球赔他都不行。 东怪西怪,最该怪的是自己,没事充什么老大,还得假装什么都不怕。 下一刻她眼睛一亮,在十步路远的地方捡起了球,就在她返身想走时,一把若有似无的鬼音幽幽然地出现了。 瞬间她全身寒毛直颤,一颗心分做了两半,爱冒险的那半叫她去瞧瞧,胆小的那半叫她快逃,她的心里出现了运动会上拔河的激烈场面,认真点去听,或许还能听到分别摇旗吶喊的尖叫。 三分钟后她咬牙作了决定,她提起足,朝着“鬼音”发出的方向跑。 她在心里养了只叫好奇的猫,如果不去看,她怕是连觉也睡不好。 她穿梭在树林间寻觅着鬼音。 那鬼音,让人联想到冰天雪地里寒风阵阵的北国荒原,她曾和爸妈去过日本北海道,见识过那种空旷与寂寥。 表音再转,成了落单孤鸿,天地之间空乏无依,像煞了抹被遗弃了的幽魂,接着鬼音又转,成了狂风暴雨,听得人血脉偾张,连她手上的球都在无意识间被捏得死紧。 她在落叶堆中向前跑,鬼音缓缓加大,掩住了她的足音。 她循着乐音转了几个弯,终于见着了那隐在密林后方的屋宇,那是幢两层楼的洋房,是巴洛克式建筑,虽非富丽堂皇却精致典雅。 去了外层的深林掩蔽,那只是幢安静优雅,并不太像是鬼屋的房子。 屋子是白色的,因落成久远且未经保养,外表满是岁月斑驳的风霜。 就在二楼阳台上,她终于看见了他──鬼音发出的所在,那是个手持长弓,下巴夹紧小提琴,闭着眼睛的大男孩。 她张大眼睛看得痴傻,不太敢相信竟有如此胆大的“鬼”敢在大白天里出没,不但成形,且还拉着小提琴呢。 男孩闭着眼,神情冰漠遥远,全心全意浸婬在他的音乐国度里,丝毫未察觉底下那看傻了眼的女孩。 后来她才知道,他并不是鬼,他是个活生生的大男孩,一个大了她三岁的大男孩。 那一天,他拉的是西贝流士的“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 她叫宁静,他叫夏天。 十四岁的宁静,十七岁的夏天。 那一天她听琴音听到恍了神,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之所以会始终当他是鬼不是人,是因为人不当有如此冰冷的表情,况且,还能够拉出如此曼妙凄诉的“鬼音”。 只是呀,眼前这“鬼”不但没有青面獠牙,还好看得叫人惊讶。 还是说,鬼也可以分为好看和不好看的呢?宁静在心底画满了问号。 这“鬼”的五官立体而俊美,形似神话故事里的雕像,虽是黑发却有些外国人的味道,鼻梁高挺,唇瓣薄削,眼睛虽是紧闭着的,但睫羽长长、眼窝深邃,气质恬雅,那样的一张脸,好看是好看,却冰冷得很有距离。 想来鬼依旧是鬼,再怎么好看也是难以亲近。 宁静听得恍神合眼,等到惊现鬼音已杳,她张开了眼睛,已然不见“鬼”影。 一阵冷风扑面,她头一回感到了害怕,她捏紧球爬出鬼屋去找小友伴,却什么也没敢说,还在夜里发了高烧,几天没有退下。 病好了后她变得有些安静,若是在以往,她那身毛躁性情,可从没和她爸爸用心替她取的名字有过片刻相似,她是个不解“宁静”的宁静。 小毛说她是烧坏了脑子,妞妞说她是想恋爱了,而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一些原来挺有趣的事都变了,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远离了小友伴,宁可拖张小板凳缠着开杂货铺的老山东要他讲鬼故事。 表?!老山东为着这丫头的突然兴趣转向,好半天才想好该如何开口。 “喝!表子那一枚枚炸弹炸得人脑袋开花……带血的膀子掉进山沟里,身子被切成了七、八截,每到夜半时分,鬼哭神号的……话说淞沪大战那时呀……” “我不是要听这种的。”小丫头还真是一点也不给面子的。 “要不,小宁儿想听啥?”老山东笑咪咪地问得很是客气。 这样的笑容附近几个孩子里他是独留给宁静的。 其它的娃子呀,只能得着他的山东大嗓。他从不否认偏心,老说这座临海山坳里的小小山城,所有钟灵毓秀都给了这叫宁静的丫头,让她像个粉雕玉琢的水女圭女圭,就连他这年轻时曾走遍大江南北的老芋仔兵,都要被她折服。 所以,他才会问也没问人家爸妈同不同意,明明年纪相距一大截,却还要认人家当干女儿。 宁静嘟嘴启唇,“人家要听会拉小提琴的西洋鬼故事。” 老山东傻眼兼痴呆状。 拉小提琴的西洋鬼?!我还会拉二胡的东洋鬼咧!他连abc都不会讲了,又上哪儿去结识西洋鬼?可瞧这丫头一脸庄重,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会!”他爽快摇头向干女儿诚实招供。 宁静找不到人问,却依旧惦记着那鬼不放,忘不了从他琴音中传出的阴郁孤单,她想结识他,想要和他做朋友,即使那只是只鬼。 而他,应该也不会反对的吧,像卡通里的小精灵,不也总渴望着能和人类的小孩交朋友吗?不论是人是鬼,想来都是不爱孤单的吧! 为了能和“那只鬼”有共通“语言”,宁静甚至缠着父母买了把小提琴,也到山城外学了一阵子,但日复一日,却仍是拉得像在杀鸡宰羊。 别说别人受不了,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小提琴遭到了封箱的命运。 封归封,但有关于“那只鬼”的事她还是搁在心上的,于是选了个黄道吉日,她决定再次只身勇闯鬼屋。 同样是蝉噪的午后,有人呼呼大睡,有人唰唰唰打麻将,也有人在爬墙。 一回生二回熟,宁静循着上一回的路线穿过密林潜近白屋,正当苦思着该如何和对方来段精采的自我介绍时,一声咆哮让她缩停了足。 “别管我!我说了别管我!让我安静一点!” 宁静将身子缩躲在大树后,只探出一颗好奇的头。 “summer!你听爸爸说──” “我不想听!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宁静!” 一双身影先后奔出白屋,走在前头步履不稳的正是“那只鬼”,紧随于后的,是名中年男子。 宁静瞪大眼突地心脏猛跳,难不成……这里还是个鬼之栖家? 糟糕,她是带着善意来的,什么大蒜狗血符咒的全没带上,待会儿会不会成了一群鬼的午后点心……她心跳加速,眼儿细瞧,这一回她没被对方的琴音蛊惑而总算是看清楚了点,嗯,她好像是弄错了什么,若是鬼,不会有这么真真实实的存在感,他们不但有影子,而且还会…… 砰地一声,明明“那只鬼”眼前就躺了颗大石头,可他却彷佛视而不见,硬是被直直绊倒了跌在落叶上。 呃,如果是鬼,想来就该能轻易穿过石头而不会被绊了个狗吃屎。 “有没有摔着……”中年男子语带忧心上前想搀他起来,但他毫不领情,用力挣开对方。 “爸!” 一声“爸”喊得宁静心寒,虽说不是鬼,但这家伙的嗓音还真和鬼没什么两样。 “这里是我的最后容身之所,不要再逼我,让我有个可以休憩的空间吧。” 躲在树后的宁静瑟缩了下,因为“那只鬼”张开着的眼睛正直直朝着她躲藏着的方向,但怪的是,他并没有揭穿她。 气氛冷肃,院里只有风响。 “summer……”中年男子叹气,脸上满是怅然无奈,他终于直起身来。“好!爸爸走,这里仍只让贵嫂三天来一回替你打点,你想一个人静一静,爸由着你,只是爸要你明白,很多事情都是天意,并非懊恼或是自我放逐就能够改变得了。” 男人垂首离去,很久之后引擎声从远方响起,原来这座大宅邸并非只有一个出入口,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从面海那一头的小门进出,莫怪进进出出都没人看见,只当它是幢没人住的废弃鬼屋。 藉鬼屋之名行隐居之实?宁静总算是弄明白了。 明白了之后她才想到,换言之,她现在的行为不叫做“勇闯鬼屋”,而该叫做“擅入民宅”了。 她屏息等待,等那还趴在地上的大男孩,将她给揪出来臭骂一顿。 但他并没有,声音消失之后大男孩明显松了口气,合眼松手,他由着自己再度趴进落叶堆里,将自己缓缓淹没。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末了是宁静按捺不住,她走出了藏身处,那踩在落叶上的脆音,再度惹起了卧地少年在瞬间僵硬挺直的颈部线条。 “谁?” 少年沉声发问,防备似地张开眼,他撑身爬起,脸上满是戒备。 宁静没吭声,大眼里有着不解,她朝他走近,可他那双明显无措的深瞳,只是慌张地转来转去却始终未能对准着她。 慢慢走近,她蹲好奇摊开五指在他眼前移动,却发现那对好看的瞳眸没能跟着一起转动。 她终于明白了,他不是鬼,他是个瞎子。 “到底是谁?是谁?是谁?” 羞恼嗓音夹杂着狼狈,听得出男孩对于自己目前所处劣境极为不惯。 既然一切都明白了,宁静恢复了贪玩的本性。 “如果我说我是鬼,你怕不怕?”她故意压低嗓,并没因为对方的处境而准备施予同情,他需要的不是同情而应该是友情的。 男孩微愣,下一刻俊颜准确地对着宁静出声的方向。 眼前的女孩嗓音是陌生的,他不怕鬼,他怕的是认识他的人。 “不怕。”他冷哼。 “为什么?” “如果妳是鬼,就不会这么问了。” 那倒是!她闻言泄气,这家伙还真是目盲心不盲呢!想骗来玩玩都办不到。 “你真的看不见吗?”宁静再度伸掌在他眼前摇晃,声音里有着浓浓的好奇。 “这不关妳的事!”他恼颜直起冷冷回应。 他挺高着瘦削的身躯,身上沾满了落叶杂草,看来极是狼狈,他举步想走却在恼火间转错了方向。 “方向错了。”她在他背后好心提醒。 “我说了这不关妳的事!”冷音添满愤怒。 “小心水沟呀!” 她出声太晚,他踉跄了下,并在仓卒间扭了一下脚。 “不、不关妳事!”夏天勉力想在陌生人面前维持尊严,却很不容易办到。 “那边也不对啦。”她又喊。 “不关妳事!不关妳事!不关妳事!不关妳事!”如果看得见,他一定会去揍扁她的。 “撞到树了啦!踩到猫大便了啦!压到蜥蜴了啦!” 宁静一边捣乱一边叫,末了纵上前去挽住他的手笑。 “骗你的啦,你也真是的,看不见就看不见,瞎子就瞎子嘛,死要面子做什么?我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而已,你别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我不需要朋友!”他愤怒强调,她却笑嘻嘻好像没听到。 “骗人!你刚刚明明跟你爸爸说,说你什么都不要,说你只要宁静的呀!而我……”她笑转着可爱的双瞳,“不就是宁静啰!” 此宁静非彼宁静也。 夏天真恨自己一时口误,他该说的是安静,他说错了,却引来了个与“宁静”丝毫不符,却是名叫做宁静的小女生。 他真的拒绝过她的,她却丝毫不受挫,先是硬缠着问出他的姓名,继而每天厚着脸皮爬墙进来,跑到了他住的二楼,缠着要听小提琴,还由原先说好了的逗留数分钟,自动延成了一整个下午。 时值暑假,她多得是时间和他耗,而他也不懂为什么,她听来应该是不会缺少友伴的那种人,却偏偏爱来接近他这个一点也不“夏天”的夏天。 也许……夏天轻蔑冷哼,她生得很丑很丑,所以宁可和个看不见的瞎子为伍,而且还整天瞎子长、瞎子短地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乱喊。 无视于他的抗拒,她缓缓渗入了他原本平淡的生活,她甚至还跟贵嫂混熟。 那天下午,白屋里漫起了巧克力蛋糕香,不是为他,是为她。 她在楼下吃蛋糕,他在楼上生闷气,电话铃响他也没理,好半天后他准备走下楼,却听见了那个不速之客正在帮他接电话。 “别担心,夏伯父,我会好好照顾小天的……呵呵,是啰,小天就是夏天嘛,我通常都这么喊他的……生气?不会呀!小天很少跟我发脾气的……” 那倒是真的,夏天冷冷地想。他是很少跟她发脾气的,因为他通常都是用冷然凛冽,冰漠无声来试图打发她的。 他不是“不想”将她赶走,而是“无法”将她赶走。 言语的杀伤力对这个脸皮超厚的小女孩压根无效,而他又无法“明目”张胆地拿棍子将她赶出去,因为他是个瞎子,如她常挂在嘴边上的,是个瞎子哪! 蓦然,在经过长达一年多的黑暗时光后,他头一回想笑。 若在以往,他是绝不允许自己去碰触此类禁忌字眼的,但自从这个莫名其妙的爬墙丫头出现之后,这个字眼,似乎已不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 是的,他是个瞎子,但那又怎样? “无聊?不会呀!我觉得你们这里很好玩,刚刚我才和贵嫂做了个蛋糕,小天没吃,他说他不爱巧克力的,对了,您知道他喜欢什么口味的吗……栗子呀?嘻,我知道了,下一回我做个栗子蛋糕给他……夏伯父,您别这么说,我很喜欢交朋友的,您几时来?我带您去吃我们村里的『哇呜哇呜』冰……没听过?呵呵,那当然,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嘛,意思是你会一边吃一边哇呜哇呜地大声赞好……” 夏天模回房间,想将那叫宁静的女孩同她的声音一块关在门外。 但,他的心愿没能维持多久。 门口传来敲门声。 “小天,我可以进来吗?” 又是她! 夏天躺在床上,知道她只是问问罢了,不论他的答案是什么她都自有主张,上一回他锁了门,结果她爬窗进来。 丙不其然,开门声夹带着熏风直闯,恣意地进入了他的世界。 自从看不见后,他的嗅觉变得灵敏,他看不见她的人,却认得出她的味道,她的味道反而比较像他的名字,很夏天。 就是那种会让人联想到花香、联想到蝉鸣、联想到海边太阳的味道。 “小天,你爸爸打电话来,他说过几天要来看你。”宁静像个尽责的小秘书一样,他却翻转过身背对着她。 “叫他别来,我想要安静。” “你要的是宁静而不是安静,而且,你已经有了呀。” 她凑上前去嘻皮笑脸,还想将他翻转过身来,她拗性十足老想要逼他面对他不想面对的现实,但她毕竟力气不及他,末了她心一横,索性踢掉鞋子爬上床,还爬到他的正面侧着身躺下,和他面对面气息互换。 “妳在做什么?” 夏天被她的拗气弄得既窘且恼,他只是个瞎子却不是个太监,说到底他终究还是个男孩的,而她到底知不知道? “在和你说话呀!和人说话时,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是一种礼貌。”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但事实上在爬上床前,她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她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男女分际隐约明白,但她向来只要是认定了的事便会全力以赴,反正她脸红他也看不到,而今天,她是铁了心非得敲破他那以“目盲”为名的蜗牛壳不可的。 “注视对方的眼睛是一种礼貌?”他冷笑,“包括瞎子在内?” “瞎子又怎样?我问过你爸爸了,他说你是因为受伤才会看不见的,而且你可能还有机会──” “够了!”夏天大声打断她的话,“我不想再听。” “你不想听,只想要宁静吗?”她淘气地笑嘻嘻提醒他。 “我没这么说。”他再笨也不会去犯下同样的错误。 他不要宁静,他不要任何人,他只要一个人的独处! “看不看得见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她伸手触碰着他那双黝黑深邃却失焦的眼,却让他像拍苍蝇似地拍掉。“其实你的眼睛很好看,你如果不说,谁都不知道你根本看不见的。” 他冷嗤,“不用看眼睛只消看动作,他们就会知道我是个瞎子。” “你又不是为别人活的,管人家怎么想?”她不赞同。 “我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去受人嘲讪?”他是瞎了,可不代表连自尊心一起死掉。 “你还没试过又怎知别人会怎么看?就算人家真的会好奇,也不过只是一阵子的事情罢了,看多了就没什么了。” “我管他们惯不惯,我压根就没打算让人知道我的存在。”他只想躲,躲一辈子也好。 她很惊讶,“你不会是想一辈子就躲在这鬼屋里拉小提琴给鬼听吧?” “就算是,那又如何?” “那很浪费的呀,你拉得那么好,而且你才十七,还有大把青春……” “够了!”他讨厌这种话题,“妳浪费这么多口水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我想带你到鬼屋外面走走。” 他轻蔑冷哼,再度转过身去,“妳能不能放过我,到别的地方去玩?” “不行!”在他背后的嗓音很是坚决。 “为什么?难道妳真的找不出比『玩』一个瞎子更有趣的游戏了吗?”他讽刺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贬低自己再顺带贬低别人?玩?”宁静的声音难得有火气,“你看不出在将你拉出自我保护壳、面对人群的努力上,我是多么的认真吗?转过身来,夏天,面对我,面对事实,面对你真的是个小蜗牛的事实。” 他理都没理,甚至还闭上眼睛想去和周公下棋。 听见他故意发出鼾音,宁静火大了,蛮性一发牙一咬,爬虫似地先爬至他身上再滑进他怀里,小手攀紧他的颈项,两条细瘦的腿儿还顺带扣上,和他面对面缠上,他张开眼睛绯红着俊脸狼狈挣扎,却只是挣得她更加死黏着不放。 十四岁的她,身材虽未臻成熟,但小巧玲珑丰盈已现,柔滑得属于女孩的肌肤有如雪凝,软软丰盈在挣动间几次触抵着夏天的胸膛,他目不能视,感官和触觉却更加灵敏,她的发有玫瑰香,她的汗有夏天味,她的丰盈像弹松了的棉絮,她的一切一切,都让他很是恼火又是……无措,真心无措。 失明前他是个音乐神童,日复一日的学习与挑战让他无暇去深入了解任何的异性,十七岁的他,无论是在身躯或是在情感上,都还是一片空白。 “宁静,妳够了吧!”他体内的某一点,隐隐然随时等着要爆炸。 “不够!不够!”她可没他想的那么多,一心只想取得她想要的胜利。 “宁静,我真的生气了,妳快点放开我!” 夏天被她缠得全身漫汗却无能为力,一来他看不见,担心会在无意间伤到她,二来这丫头蛮性已发,像水蛭一般他愈推她愈缠,他的抗拒只会让情况更糟。 “我不要,除非……”她只顾着玩耍兼要挟,压根没发觉他那男孩的身躯,已悄悄然地生起了变化。 “除非什么?”他急问着,不敢再乱动。 “除非……你喊我『亲爱的小静』。”她终于给了答案。 他冒汗咬牙,“小……静。” “是亲爱的小静。”她淘气地笑着。 “亲、爱、的、小、静!”声音虽是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但总算是个开始,宁静一脸得逞笑容松开他,看见他在床上仓皇坐直,甚至还捉了被子盖在大腿上。 “干嘛盖被?”她一脸不解,明明刚刚两个人这么一闹都流了汗的。 “我冷!”他回答得不带好气。 “脾气不要这么拗嘛!”她笑嘻嘻的,眼瞳里闪烁着得意。“不过,我现在总算弄清楚你怕什么了,你要是敢再乱发脾气,我就跟你玩黏鼠板。” 黏鼠板?!他拧紧眉头,脸上写明了受不了她。 “像不像?像不像?像不像黏鼠板呵?嘻嘻,我都是用这一招的。”见他拧眉,她笑得更加得意,“而对方呀,就会乖乖举白旗投降了。” 夏天放下掌,好看的俊眉至少打了七、八个死结。 “都用?”他的心莫名沉入大海,一股郁闷的气流陡然满溢在胸口。 “是呀!”宁静毫无所觉尽彼着笑,“我爸最怕我用这招的,每回只要祭出这招,管他几个芭比、几只维尼小熊,他都会买给我了,不过呀,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现在自己有零用钱早就不求他,这一招已经很少用了……”她想了想低低咕哝,“不知道是不是天底下的男生都怕这一招?” “不许用!”他突然冷冷出声。 “为什么不许用?”她不懂。 “我是说……”他面无表情,“不许对别的男生用。” “为什么?” 他拒绝作答,不论她再如何地追问。 那天傍晚,没等她央求他就主动拉了小提琴。 悠扬琴音再现,只不过他们的年纪都还太小,听不出那虽是相同的琴音却少了惯有的孤寂,替补上的,是一股由心田里缓缓渗出的温柔。 有个东西正在萌芽,只是他们都还不知道。 第二章 叮铃!叮铃!单车铃响。 老山东杂货铺前,榕树下,几张废弃的长条沙发及四方桌前原是挤满了正在写功课兼斗嘴的大小孩,这会儿听到了单车铃响,一个个跳下桌椅争先恐后挤到了单车前方。 “老大!妳最近都躲在哪边修身养性呀?每回到妳家去都找不到!” “是呀,老大,我们不是说好……” “妳……” 几个人的声音同时停下,因为老大车子后面载了个男生,一个大他们几岁长得很好看却脸色冰冰冷冷的大男生。 几人互换了眼神,同时叫出声:“厚!老大谈恋爱!” “神经病!” 宁静用清甜的嗓音骂人,骂完后也懒得解释,她牵着夏天下车,架高支架牵着他走到杂货店前的檐廊底下,在那儿老山东放了张八仙桌跟几只长木凳,兼做着卖刨冰的生意。 “小宁儿呀,妳总算出现了……” 老山东的大嗓门在见到大男孩时同样停下,与其等对方再度拔高嗓门,宁静索性先开了口。 “干爹,他叫夏天,季节里的那个夏天。你别对着人家东瞧西瞧的,是啦,他看不见的,他是个瞎子,是来咱们这里养病的,他现在就住在鬼屋里。” 表屋里的夏天?! 老山东瘪缩了大嘴巴,想起了宁丫头前阵子闹着要听的鬼故事,敢情就是为了眼前这小子? “还有哇……”宁静将视线投往老山东以外的小友伴,“收起你们的同情心,虽然看不见,但他一样会过得很好,因为他在这里,有──我──罩!” 老山东想笑,瞧小宁儿表情,像是当年军阀呛声要罩着孤民的气魄,他看得出这姓夏的小子满身傲骨想来也是不输小宁儿的,而若非是看不见了,又若非对这丫头真有几分退让,想来可是不会任着这丫头如此摆弄。 “是呀,谁都知道了他有妳罩,往后谁都不敢欺负他了。既然宁儿带了新朋友来,想吃什么干爹请客!” “请客!请客!好耶!好耶!老山东要请客啰!” 一拥而上,一群小表全捱近桌边,几个人共挤几条长凳,弄得一张年代久远、摇摇欲坠的八仙桌发出了鬼叫。 但抢归抢,可没人敢去和夏天挤,人家是老大声明要罩的人了,少惹为妙,接着是一长串的冰名争相出笼,至于宁静想吃的,根本不劳她开口,老山东就已然笑咪咪地送了一大盘冰过来了。 “夏天想吃啥?” “别问他……”宁静从筷桶里抽出了铁汤匙,“他和我吃一盘就行了。” “呿!”坐得远的小毛一边等冰一边靠近肥肠,却用了扩音器似的大嗓,“亲爱的阿肥,等一下我们也要『一块』吃一盘喔……” 肥肠呕了好大一声,用力推开了小毛。 “臭小毛!人家要准备吃冰了啦,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我都快吐了。” “乖乖,别人说了没事,我说了你就恶心?你是当我没人罩,所以……” “陈小毛!”桌子那头传来宁静的警告,“你的嘴是用来吃冰的还是说话?” “报告老大!”小毛立刻跳起来,并用了敬礼姿势,“是用来吃冰的!” “那就好!”宁静哼口气,“如果我再听见你有声音,就给我下桌去。” 小毛伸伸舌头,为了别让老大在陌生人面前威风尽失,卖老大一个面子,不许说就不说了吧! 冰品陆续被送上,桌上整个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铲冰沙沙及喀滋喀滋咬冰料的声。 场面安静而不冷场,夏天在其间终于寻回了几丝自在,就在他侧耳倾听着大家的吃相时,唇瓣前一道冰锋抵近。 “张开嘴。”是宁静。 “我不吃。”他下意识地避开她的汤匙。 “不是让你吃,是让你猜。”宁静笑了笑,“这冰呀,吃了会哇呜哇呜大声赞好,里头的配料营养且具养生功效,是我自己从书上选出的,共有十五种料,普通的人可猜不出来的。” “所以?”夏天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了,不是让他吃,是让他猜?她是故意用这种方法来骗他吃冰,且希望他能藉此融入他们这群人的吧! 她实在用心良苦,只是他不懂,他真值得她这么费神吗? “所以问题来啰。”宁静笑咪咪的开口,“猜中五种,愿望一枚,十五种全猜中,今生任你差遣。” “老大!老大!”肥肠急得喷出了满嘴冰,就是为了想站起来举手。“我也要猜!我也要猜!” “吃你的冰!”宁静毫不留情回以冷炮一枚,“眼睛瞪那么大干嘛?你又不是瞎子,看也看得出来还想猜?这是看不见的人才能享有的特权。” 肥肠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把手放下。哪有人这样的?看得见,又不是他的错? 没再理会肥肠,宁静舀了一匙冰料送进夏天嘴里,半天后才见他出声。 “菠萝。” “答对!”她笑,然后又是一口。 “桂圆。” 接下来则是爱玉及莲子。 很好很好,宁静笑咪咪的,很高兴看到他终于藉由这个游戏慢慢放松自己,且真正地“走入”了人群,她一边得意一边用汤匙狠挖了一勺慰劳自己,压根没留意那柄汤匙是刚刚才进出过他口中的。 很暧昧! 包括最迟钝的妞妞在内,大家互换着眼神,却没人想再多嘴了。 老大既说了没这事,那他们就遮眼捂耳咬嘴唇,都跟着假装没事了吧。 前四题比较容易,接下来夏天却一再受挫,只因那含吮在口中的东西若非黏腻就是气味诡异到难以想象。 他怀念他的眼睛能看得见的时候,只不过,他也想到了肥肠的抗议,如果他看得见,今天也就无权玩这个游戏了,失与得之间,是不是仅仅只是一念之间?他有片刻恍神直至被她唤醒。 “猜到了没呀?”宁静很大方地一口接一口,其间还没忘了偶尔打赏自己。 “再一口。”他出声要求。 “小天,你老实承认吧……”她淘气地笑着,“是不是故意猜不出来,好多骗几口我的冰吃?” 夏天没理会她的话,径自忙着体会那唇齿间柔软的滑腻与甜蜜,在这个游戏之前,他已经过了一年多食不知味的日子,吃,单纯只是为了果月复生存,而从不是这样细细的品味与咀嚼,他的舌尖升起了一股重获重视的喜悦。 下一刻他站起身模索着向外走,还没忘了和老山东说了声谢谢及再见。 “再见?你上哪?都还没猜完……” “青苹果蒟蒻。” 他脸上有着刻意压抑着的冷静,真没出息,他暗骂自己,不过是感觉出了一种冰料,有必要这么得意吗? “答对!”宁静开心地大叫,丝毫没费神想去压抑快乐的情绪。 “所以妳欠我一个愿望了,我想回家。”他神情自然地握住她伸来的手。 “没问题!”她搀着他,“可是下一回你还得再来,来猜出其它配料喔。” 他没作声,而她就自然当他是同意的啰。 就这样,宁静将夏天带出了他的鬼屋。 虽然她每回都还得用些小手段,半骗半哄才能将他硬拖出门,但每回的结果都会让她感到开心与骄傲,他在改变中,她知道。 而负责煮饭的贵嫂,在宁静的坚持之下,也由三天来一回改成了住进夏宅里。 斌嫂的住进既是揭开了鬼屋神秘面纱,且又拉近了夏宅与村人间的距离。 原先贵嫂并没在村里采买,是因为夏天不想让人知道鬼屋里头住了人,却没想到让一个爬墙进来捡球的小女生毁了他所有计划。 和贵嫂相熟后,宁静总算弄清楚了鬼屋的历史。 这幢深宅大院是夏天曾叔公的祖产,贵嫂的母亲则曾在这里帮佣过,所以贵嫂娘家和夏家人有着多年未断的主仆情谊。 三十多年前,这大屋里曾闹过一场不被允许的主仆相恋,末了一对情侣双双在堂屋里上吊自杀,他们死后,屋里狠狠闹过一场表患,众人绘声绘影都说见到了鬼,没多久后,这座大屋遭到了废弃荒置,没人打理也没人住,成了一座无人空屋。 听完故事宁静瞪大眼,原来,这里还真的是一幢年代久远的鬼屋呢,夏天看不见不怕鬼可以理解,但贵嫂呢? “妳真的……一点也不怕吗?”宁静环顾四周压低嗓音问。大屋后方还有好几间残破小屋,目前只有这幢还算完整的大房里住了夏天和贵嫂,其它几座都空着,而她始终没有勇气去探险。 斌嫂笑了笑,“那个被传成女鬼的,是我的小阿姨。” 原来如此,宁静噢了一声。 之后她再听了贵嫂的故事才发觉她们那一家子的女人,情路还真是坎坷,她小阿姨是爱上主人的儿子不得善终,她母亲是丈夫早死守寡一辈子,而贵嫂则是嫁了个行船男子,距离上回夫妻相见已是一年半前的事了。 “怎么会这样子呢?”宁静倚靠在流理台旁,小脸上满是不能理解,“既然会结婚就代表相爱,既然相爱,又为什么要分开?” 斌嫂揉着面团,笑点了点宁静的鼻头,让她成了个白鼻心。 “妳还小,很多事情要长大之后才能明白。” “是因为他的爱不够深吗?”她还是想要弄明白。 斌嫂依旧笑着,只是眼神缥缈,“是因为他的爱,喜欢飘泊。” 太深奥了,宁静皱眉兼摇头,贵嫂也没让她再问,将话题转到了夏天。 夏天的家在台北,贵嫂和夏天的父亲夏震虽有联系却也不是很熟,只是因为她就住在这山城附近,所以请她过来帮忙,三个月前她接到夏震电话,接下了他委请她照料儿子的工作。 “对于天少爷的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贵嫂想了想,“听说他从小就被封做了『音乐神童』,九岁时去了维也纳,为什么他的眼睛会看不见?那我就不知道了。” 怎么看不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能好好地活着!宁静想着。 自从夏天和贵嫂的存在已广被村人知晓并接纳了以后,贵嫂常会出现在村里的市集里,而夏天,则是出现在宁静的单车后座上。 宁静载着夏天回家去看了宁爸、宁妈,载着他去帮妈妈买酱油,载着他到处串门子,甚至还会载着他去和小毛等人在村里的小学操场上打棒球。 她打棒球时,夏天就坐在操场边上,他伸直一双长腿,仰高脸向天,一边晒太阳,一边漫无目的听着声音打发时间。 罢开始时他听的是鸟叫虫鸣,但渐渐地,他发现他的耳朵最爱追逐着的,是那个叫做宁静的女孩声音。 她的音波时高时低,丝毫不掩饰她的心情。 同队队友击出了全垒打时,她会大叫欢呼。 敌队队友盗垒成功时,她会恨咒好一会儿,并要求队友不可以垂头丧气。 她的声音,像一篇由高音、低音互织乱奏成的热闹乐章,不讲求规律协鸣,不刻意循规蹈矩,却是真真实实地存在,只是存在而已。 不知不觉之间,他探出手模向天空,陡然强烈地渴望着想知道那个叫宁静的女孩,她的脸是不是和她的声音一样,甜美且真实地存在…… 铿地一大声响,他的幻思被一颗正中额心的球给打断了。 “对不起!对不起!老天爷!我真是头猪!” 连声的焦急道歉伴随着一股独特气息,夏天知道是她却不出声,任由着她跪直在他面前,一下高一下低地又是呵气又是检查他额上肿包。 她靠得他好近好近。 同往常一般,她对他总是毫无戒心,她向来只会想到他是个瞎子,却忽略他同样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十七岁少年,一个已经开始会产生性幻想的十七岁少年。 她在他身前上下移,他虽然看不到,却可以嗅到她的汗水味,以及感受到她的身躯偶尔会不小心地碰触他。 一下之后又是一下,他不禁要想象起如果能将她整个搂进怀里,他能对她做些什么有关于禁忌的事呢?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坏的,他起了惭愧。 他大可以跟她说,说他没事,说他好得不能再好,但他并没这么做,他无法抗拒这种似有若无的顶级感官享受,虽然他知道这么做有些卑鄙,他是在利用她的同情心,但他就是无法抗拒。 他喜欢享用着她的关怀,喜欢独占着她的心思,非常非常。 “还疼吗?” 宁静终于停下了动作认真问,他垂着脸,因为怕他的惭愧会写在脸上。 他是因为微惭而无声,但她却紧张了,“小天,你在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他终于压下心里的惭意而再度抬头,“我只是在想,对于一颗肇事的球该如何索赔?” “索赔?!”宁静瞪大眼睛,消化着他难得一见的幽默,片刻后才再开口,“你说呀!”她在他面前跪直,拍拍胸口一副海派样,“只要我办得到的,无条件照办。” “两个。”他比出两指。 “什么两个?”她不懂。 “我要两个赔偿。” 厚!他一定是属狮子的,才会这么“狮子大开口”! “没问题。”为了表示豪气,她二话不说用力点头。 “第一个,告诉我一项『哇呜哇呜』冰里的配料。” 她微讶,没有想到他的索赔会是这个,虽然不懂,但她还是很爽快公布,“芡实。” 芡实?这是什么东西?他微哼,幸好是用交换条件,否则他永远都别想猜出这种怪东西。 “ok!第二个赔偿,我想要模妳的脸。” 宁静闻言讶异更甚,她甚至还转身瞪着小毛,想着是不是该先找人将这家伙抬到医院去,看他是不是已经被k成了脑震荡?要不向来避她唯恐不及的夏天,又怎会提出这种诡异要求──想模她的脸? “你是不是晕了?告诉我这里有几根手指?”她伸出三根手指头在他眼前晃动着。 “妳才是晕了。”他嘲笑她,“妳忘了我是瞎子?” 是喔!她懊恼地捶捶自己的猪脑袋,没理会身后小毛等人的窃笑。 “模吧。” 听见他再也不避讳“瞎子”这词,她不禁乐开怀,什么都无所谓了,她闭上眼睛,当作是在玩游戏一般。 他的手缓缓移近,好半天才能模到她脸上,一开始他将五指摊开,这才发现她的脸好小,一个巴掌似还盈不满,然后他将长指滑下她的下巴,尖尖的,像水蜜桃的尖端,只是不知是否也同桃子一般软女敕? 念头一起,他用两指掐了掐她的脸蛋,他一掐,她便哇哇叫,打去了他的手。 “是模不是掐!”她搓抚着红通通的脸蛋,龇牙咧嘴着满脸不爽。 他在心中偷笑,脸上却端着面无表情,他再次伸手,她连忙闪开,语气不善的开口。 “你还想干嘛?” “我还没模完。” “都掐过了还没模完?”干嘛,想借机报仇啊? “掐归掐,和模无关。” 他抬高手指,指着那还挂在他额头上的肿包。 一看之下她消了火,只得再度抓起他的手模上了自己脸蛋。 “模快一点!我今天还要回家帮忙洗米煮饭……” 她还说了一堆话,说得不甘不愿的,但他全然没听进去,一只热热的掌努力地在她脸上巡游,包括她长长的羽睫,细细的黛眉,包括那分别生着两颗小圆珠的耳垂及小巧的耳廓,包括她女敕女敕的唇瓣以及发线…… 努力地,像个画家一样,他东拼西凑地试图在脑海中将她的模样画出来。 “妳有酒窝?” “那叫梨涡!”她出声纠正,“酒窝是要笑了才会有,梨涡是始终存在的,在医学的观点上,那只是一个表皮组织上的瑕疵……” 她絮絮叨叨,他细细巡游,两人都没注意到四周早已围了几圈子的人。 她跪着,他也是的,他一寸寸仔细触模着她的脸,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还为他们框上了金边,让他们像煞了商店橱窗里那种面对面许愿的爱心女圭女圭,尤其,他们都生得好看,更让这幕橱窗式、框了金边的画面更加赏心悦目了。 小毛和妞妞等人再度互换个眼神。 这这这……真的很暧昧耶! 不管老大承认不承认。 球局草草结束,没什么输赢,只一个额上“赢”回了个肿包的夏天似乎挺有收获的。 自从操场上这一幕“模脸”经典在村子里被传开来了后,村里人每回提起那个瞎眼男孩,都将鬼屋男孩自动改成了──那个宁静的夏天。 宁静的,夏天。 黄昏时候,夜已不远,浪声摆荡,其中夹杂着琴音悠扬。 净白沙滩上躺着一辆单车,单车不远处有个女孩趴卧在沙滩上,支颊撑首,虽是认真倾听,却在无意间打了几个呵欠,在她前方有个正在拉着小提琴的大男孩。 一曲终了,女孩跳起身来大声鼓掌叫好。 “这曲子真好!是韦瓦第还是门德尔颂?是柴可夫斯基还是布拉姆斯?” 宁静凑上前热切地追问,夏天没作声,下颔衔紧琴,漫不经心拉起了下一支曲子。 她原是兴高采烈等待,直至发现那是首熟到不能再熟的童谣。 “小星星?” 她按住了他的弓,语气颇不友善。 “干嘛拉这个?我的柴可夫斯基呢?” “拉那些做什么?妳又听不懂的,连他们谁是谁都分辨不出,我倒觉得『小星星』挺适合妳的,要不『小蜜蜂』也可以。” “这是一句侮辱!”她抬高下巴,一脸挑战。 “这是一句实话。”夏天只是悠然自语,他模索到了琴盒,将心爱的小提琴收好背在身后。 宁静有些泄气,没想到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还是察觉出她的慧根不足,可她是真心想要进入他的音乐世界与他共翔的。 甩甩头懒得再想,她恢复了笑靥蹦近他,拉着他的手甩了甩,“那你什么时候会拉柴可夫斯基给我听?” 他倒没拒绝她,“等妳分得清楚他们究竟谁是谁的时候吧。” 她嘟嘟嘴不太开心,“那是不是还得要很久很久呢?” 他耸耸肩,“对个瞎子而言,他最多的东西,应该就叫做时间吧。” “你愿意教我?也愿意等我?”她高兴得跳了起来。 他没作声只是点点头,却能感受到她的小手传来的浓浓喜悦。 他黯下心思不懂。 不懂她老爱跟着他这看不见的废物厮混玩耍,他还会偶尔发发少爷脾气,还会三不五时嫌弃她懂得太少,她难道都不会觉得很委屈吗? 货真价实地,她是个小笨蛋! 回程是上坡路,虽是条平直的产业道路,但宁静的单车仍旧骑得非常吃力。 这一点在她方才载着他顺溜滑近海边时压根没想过。 她一心只想着能和他分享海风,想在沙滩上听他拉小提琴,忘了去考虑回程的问题。 “让我下来用走的吧。” 其实一开始夏天就这么说了,但她却不肯,她说他看不见,如果一个失足跌下山沟那才真是麻烦呢! “不用!”宁静咬紧牙关硬是不肯,是她自己硬拉人家出来玩的,自然就要把人好好地送回家去。“我、我可以的,你只要坐好别动,我真的……啊啊啊!” 匡当当地龙头收不住,单车连着她和他一块往旁边摔下,跌进了路边约有十多公尺深的山沟里。 单车滚了几圈,支架和钢圈都变形了,宁静回过神来的头一件事情就是那还被她压在身下的夏天,在方才落下的一瞬间,他虽然看不见,可还是用着自己的身体抱紧着、保护着她。 她从他身上爬起,天色已暗下,她只能看见他脸上擦破渗着血,至于他身上的其它部位,她就看不清楚了。 “小天!小天!你有没有怎么样?”她着急地大喊。 夏天皱皱眉张开眼睛,伸出手,却是为了去模索她,“这句话该是由我来问妳的吧?” “我没事。”她摇头兼自责,“都是我不好,逞强又任性,连跌下来都还压住了你……你快告诉我……有没有哪里很痛很痛……” “摔都摔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先确定她上上下下都没事了后才开始想到自己。 他尝试移动下半身,却发现左腿传来一阵剧痛,他暗暗去模,模到了一手黏腻,他知道流血了,但为了怕她自责他什么也没说,还将手上的黏意全抹进了草丛里。 她没事就好!他放宽了心。 “我没事,我很好。”他也要她放宽心。 接着由宁静先爬上道路去求援,一辆由台北送货回村里的小货车司机下车帮助了他们。 孔武有力的货车司机先是将夏天拉了上来,再将变形的单车也扔进货车厢里,小货车开动,宁静和夏天坐在货车后面的敞篷空货架上,开往村子里的医院,夏天脸上有伤,宁静急着带他去搽药,坐在后面是夏天的坚持,他脚上有伤,既怕被宁静看见,又怕弄脏了好心司机的脚踏垫,而在他们身旁不远处的,是那辆已经变形的单车。 “都怪我不好……都怪我不好……” 自货车开动后宁静就不停咕哝,起初夏天没出声,直至他再也受不了。 “小静,够了!妳想过没有?错不在妳,如果今天我不是看不见,那么就不必由妳来载我,我们也不会摔这一跤,如果真要有人来扛这个错,那错的人是我,总在坐享其成着妳的努力。” “你怎么能这么说?看不见也不是你想要的呀!”宁静大声抗议着不领情。 是吗? 他将她的话放在心头反复思索,半天没声音。 数分钟后他突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对于他的动作,她先是一愣,继而想着既然车子在晃,那么两个人还是靠在一块比较妥当,所以也就任由着他了。 他淡淡开口,“好了,小静,就像我刚刚说的,摔都摔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妳抬起头,然后告诉我妳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他果然成功地转移了她的心思,她将脸儿仰高,看着那已经全然黑下了的天幕,却突然,开始猛力摇晃着他那屈起的膝头。 “快!小天!快将头抬高许愿,我看见一颗流星了耶!” 夏天拚命流汗暗暗咬牙,因为她正摇晃着他受了伤的脚,但他没嚷疼,他甚至还若无其事扯出了痛苦的微笑,因为他不想再让她被自责给淹没了。 “流星?还有呢?”他哄着她问。 “还有满天的星斗……天空中繁星点点……好漂亮的……唉!”她叹了好长好长的气,“如果你也能看得见就好……对了,我还没许愿呢!”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流星呀!我叫做宁静,我希望将来能有一天可以和小天一块坐在星空下,看星星。”这是她目前唯一想要拥有的愿望。 他没出声,只是悄悄地将她环得更紧了点。 车子进村前,他突然开口,“小静,为了让妳消除些许愧疚,要不妳再告诉我一种『哇呜哇呜』冰中的配料吧。” 宁静翻翻白眼,表明受不了他这样突如其来的勒索方式,“嘿!你不会是想用这种办法一个一个的逼出答案来吧?” 他不介怀地微笑,“怪妳自己吧,灾难制造机。” 什么嘛!她不悦地噘起唇,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挤出“枸杞”两字。 “放心吧。”他揉着她的发丝,“这最后一项我会靠自己去猜出来,到时候,妳可别忘了自己的承诺。” 什么意思? 她瞪瞪眼睛终于想起了自己曾说过的那句戏言── 如果全部猜出,今生供你差遣! 货车正巧行经一个水洼,她被震了一下,好半天才能收回心思。 喂喂喂!那不过是句玩笑话,是想激励他走入人群罢了,而他,竟当真了? 等医生看过夏天之后,宁静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脸上的伤是小事,他的脚却伤得很重,连脚筋都断了,幸好他们在三个小时之内赶到医院,但如果没能仔细养伤,他不单会是个瞎子,且还会是个瘸子,还有,他背在身后那把心爱的小提琴,被摔成了废柴。 宁静自责难当,她赶紧通知贵嫂,而贵嫂,也赶紧打电话给夏天的爸爸。 那天晚上宁静不敢睡,整整一夜守在医院里,直到天亮时才让贵嫂赶回家,也好,她还可以顺带请妈妈炖个鸡汤让她带过去。 夏天的父亲就是在隔天下午来到医院里,并且载走了夏天的。 事情发生的突然,宁静连对夏天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她从家里端来鸡汤,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病床。 “妳别担心。”贵嫂安慰着她,“少爷离开时表情很平静,他甚至是自己提出要求想跟着父亲走的,妳也知道他的眼睛看不见,需要人家特别的照料,台北那里的医疗设备比我们这里好,他是应该要回去接受彻底治疗的。” 宁静抱着鸡汤伤心地想。 他当然表情平静了,搞不好他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走的,谁还敢再留在这里?当你身边有个灾难制造机的时候。 她想起了他为她取的绰号又是一阵伤心。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不是也说了不怪她的吗?那他为什么要不告而别?难道在他说不怪她时根本是骗人的? 不过没关系,她可以等,他既然没有告别,那就是会再出现的意思了,她告诉自己。 日子一天天滑过,夏天过了,宁静学校开学了,日子很平淡,她却始终隐有期待,直到秋天也过了,有一天,她终于再度见到了贵嫂。 斌嫂是来向她告别的,夏先生来了电话,让她将鬼屋重新覆布关闭。 “为什么?”宁静不信地讶嚷。 “听夏先生的意思,少爷短期内是不会再来这边了。” “不来了……”宁静心头怅然失落,“那他要去哪里呢?”她只能小声地问。 “听夏先生的意思,少爷好像又要到国外去了。” “到国外去?那他有说些什么吗?” 斌嫂摇头,“电话是他爸爸打的,我没能和少爷说上话。” “那妳呢?”满怀失落的宁静好半天才能将心思放在眼前女子身上。 “我呀?”贵嫂淡淡地笑了,“我想清楚了,女人青春有限,我已经写信给我丈夫了,跟他说我已经过腻了这种『望夫生涯』,他如果不能换工作,那就等着换老婆吧。” 两人对视一笑,接着贵嫂挥挥手,转身走出宁静的视线范围。 能够再见吗? 宁静茫茫然地想,不知道耶,她摇摇头,人生不就这个样吗?聚了一定会散,可散了后呢?那就谁都不知道了。 秋意好凉,她双臂环胸突然觉得冷,头一回发觉自己竟是个悲观主义者。 这个改变,是因为夏天的不告而别吗? 她向来大剌剌的心思头一回尝到了愁滋味。 斌嫂离开之后,宁静曾偷偷爬墙进了鬼屋好几次。 却没看见女鬼,也没再看见那个叫做夏天的大男孩了。 她的夏天,从那一年起,远离了她。 第三章 十年后 十年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它足以让一个男孩长成了一个男人,但却仍不足以磨灭一段刻骨铭心的思念。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 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脸 我可以假装看不见也可以偷偷地想念 直到让我模到你那温暖的脸…… 甜美嗓音继续唱着,夏天的思绪再度游离…… 跌入山沟进了医院的第二天,爸爸来了,他开口要求让爸带他走。 他没和宁静告别,因为他知道他会很快再来,而且,要用一个健健康康,看得见、走得稳的崭新面目再次出现。 那天在货车上,他听见了她不断自责的声音。 事实上他一点也没有怪她,他只是怪自己没能将她照顾好,还累得她为了他也跌了一跤,还累得她得这么拚命自责。 从在操场上模着她脸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爱上她了,爱上这个他连脸都不曾见过,又老爱妄称自己为老大的小女生。 他甚至还想就这么住在村子里,守着她,等着她长大,让她成为他的新娘。 那一跤却摔得他必须面对现实,如果他连守护妥当自己心爱的人的本事都没有,那么他凭什么能拥有她? 爸来了,他要求回美国亚历桑纳州,在那儿的一间私人医院里,他有个尚未完成的手术,一个曾被他拒绝了的手术,但为了宁静,他必须逼自己去面对。 三岁起开始学音乐,会学,是因为好强的母亲也曾是个知名乐手。 夏天的母亲原是个前景灿烂的音乐好手,却在毫无预警下怀了孩子,人生舞台骤然由钢琴转换成了女乃瓶、尿布,刚开始时她是有着抱怨的,直到她发现自己的儿子两岁能哼曲、三岁能弹琴后,她的梦想终于另有了出口。 要成为一个业余的音乐爱好者不难,但要成为个中好手,那就要比寻常人付出更多的努力及辛酸。 三岁起,夏天告别了童年。 在别人玩棒球、射飞镖、呼朋引伴到处捣蛋时,他被押在钢琴前,一遍一遍弹着卡农,弹着布尔格弥勒,熟背着琴谱,一个错误一下手心,他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努力弹好才能够换来母亲的笑容。 五岁时除了钢琴外,母亲又为他多加了一项小提琴,并且发现她的儿子在小提琴上资质不凡,他开始四处参加音乐比赛,夜以继日地练琴,只是他很少笑了,他变成了个不再像夏天的夏天了。 九岁时他接受母亲的安排,到了维也纳。 母亲陪他到维也纳,在帮他办妥了住校手续后便离去,将他独自留在了异乡。 在那处处弥漫着音乐的城市里,他去参观过了“平静的贝多芬”纪念像,也去到了贝多芬作出“第3号交响曲”的英雄巷,以及作出“第9号交响曲”的迈尔酒馆。 他懂母亲的意思,她想让他终将一日成为这个都市的传奇之一。 在异国的生活是辛苦的,但他还是熬过来了,他在学校中备受师长注目,成绩名列前茅,人人喊他天才,但他自知不是,他那所谓的“天才”是用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所换来的,他拉琴不单是为着自己,更为了他那好强的母亲。 十五岁时母亲再度来到他身旁,这一回母亲已办妥了移民,带他搬出学校,两母子在外头赁屋而居,而父亲则因为工作尚留在台湾,之后整整的一年里,母亲到处为他报名国际间的钢琴及小提琴比赛,争取着任何一个可以登台、可以藉此磨练儿子的机会。 他赢过,当然也曾输过,毕竟天下好手比比皆是,他不可能永远拿第一,更不可能永远是个不败的天才。 他开始感受到了沉重压力,几个与他有着同样遭遇的年轻人,有人靠抽烟、靠喝酒,甚至靠飚车、吸毒去发泄,但他什么都不会,他只会弹琴,他拚命弹、拚命弹,却是愈弹心里愈感到空虚,他十分茫然,这真是他所想要的未来吗?他不知道,毕竟他不曾有过别的选择机会。 那一天是他的十六岁生日,母亲为了替他庆生带他飞到美国,还租车来到了大峡谷。 在车上,妈笑问他要什么生日礼物。 他告诉母亲,说他什么也不要,他只想变回一个平凡无奇的少年,他想要放弃音乐。 母亲在车上歇斯底里的尖叫,他们爆发了一场很严重的争执,长这么大他头一回叛逆不驯,母亲尖叫和他对吼,他说他再也不要当她可以炫耀的棋子了。 在激烈争执间,没人留意到一辆迎面而来的大货车,他们的车子被擦撞坠落山崖,母亲当场死亡,他则是被送进医院,父亲由台湾飞来处理后事,等到他能离开医院时,已然双目失明。 其实他的眼睛还能有机会复明的,可是得耐心等待眼角膜捐赠,但他拒绝了。 谁都来劝过了,但他全都不听,他的伤口在心上,那是谁也治愈不了的,为了他的叛逆,天惩他失去了母亲,既然如此,那就索性一并拿走他的眼睛吧。 若非宁静,他真的会宁可就这么在黑暗中过一辈子的,但宁静开启了他的心窗,给了他重生的力量,为了她,他必须好好地活着,所以他要求去开刀。 不告诉宁静,一来是想给她惊喜,二来手术毕竟不是百分之百会成功,他不想让她陪着一块失望,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一心只想带着健康的身体再度回到她眼前。 到了美国进了医院,但那一回的手术却失败了。 他被迫留在美国继续等待着新的眼角膜捐赠者,三个月后,一个因车祸而过世的男孩替他圆了梦。 他的眼睛虽然复明了,但拆线的时机却得视眼角膜愈合的情况而定,按往例,半年到一年是最恰当的时间。 所以等到他终于能够凭着自己的眼睛走出医院时,他已经离开了她整整一年以上。 一出院,他就迫不及待买了机票回台湾,兴匆匆地包了辆出租车来到村子口外。 进村之前他的心起了强烈的恐惧。 在心底,因着强烈且堆累的思念,他几乎已将宁静神化了,他有些担心,担心真实的宁静会让他有些失望。 而他居然真的失望了,非常非常的失望。 失望的原因不是来自于宁静的长相,而是她,不见了。 坐在老山东杂货铺前,夏天呆愣着未能回神,只见老山东不断摇头叹气。 “老天没长眼哪!饼年时的一场车祸带走了宁儿的爸妈,几天后来了个和她几年没见过面的亲戚,说是她堂叔,那家伙流里流气活像个流氓,听说以前每回上门找宁先生就是为了借钱,这回得到消息说小宁儿成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就立刻找上门来,还开口说是要领养她,唉,谁都看得出来还不就是为了她爸妈留下来的那些钱。” 老山东欷吁不已。 “我还特地为了这事上了法院,可法官说,干爹只是名义上的,法律上不具效力,所以他还是把宁静判给她堂叔,那家伙一拿到法院裁决就立刻变卖了宁家的房子,强拉着小宁儿要她走。” 老山东拭了拭老泪。 “走之前我和宁儿说了,让她有空就打电话给我,她那堂叔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的,居无定所,小宁儿打过两次电话来,一次在宜兰,一次在台东,电话里头的声音很沙哑,我问她是不是哭过了,她还推说没有,只让我别担心,说她过得很好……” 老山东叹气。 “唉!好与不好不用讲,光听声音就知道,小宁儿肯定是受了苦,可我知道她的脾气,就算过得不好她也不想害人担心的,她上次打电话回来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和咱们谁联络过了。” 换言之,已经没有人知道宁静在哪里了。 夏天心头一阵刺痛,空荡得难受。 他问了老山东可有宁静的照片?却看见老人家窘得直搔头。 “小天哪,别说是你,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那天咱们大家问了问,才发现咱们这里谁也没有宁儿的照片,以前是因为反正是邻居,大家日日可见,谁也没想过要拍个照留念,之后她父母猝死,屋子被卖,东西被扔,咱们又都顾着和她堂叔抢人,谁也没想过其它的事,都想着很快就能见她回来,谁知道……唉……” 所以,夏天心头空荡更深,他甚至连张可以藉以思念她的照片都没有吗? 强自振作,他留下了自己的所有联络方式,再三拜托,如果宁静一有消息,就要立刻通知他。 离开前,夏天拜托老山东再刨了碗“呜啦呜啦”冰。 冰送上来,他闭上眼睛细细咀嚼,前一阵子他眼睛刚好,人还住在医院就四处上网去搜罗食谱材料,果真有效,他很快就猜出了那最后的一道配料。 它叫红豆沙圆,那是一种中间包有红豆沙馅的汤圆。 老山东摇头,目露怀念。 “小宁儿还替这玩意儿取了个『满月复相思』的名,它外头裹层透明粉皮,里头包着红豆沙馅,红豆又叫相思,一口咬破,相思馅全漫进了嘴间,半天消不散。” 夏天无语,很能体会这种感觉。 他猜全了十五种配料,却已经找不到人来兑换奖赏了。 离开台湾后,他重新拾回了失明前的岁月,并在数年的努力后,在音乐界里打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他必须感谢母亲,因为他其实是爱着音乐的,只是那时练琴的苦加上年少时的叛逆,以及从未有过自主权的闷恼,让他以为自己是恨透了音乐的。 他还要感谢宁静,为了她,他重获了光明,并让他的音乐在人前发光灿烂。 他从不曾忘记过宁静,他常打电话给老山东,但一年、两年,几年过去,他的宁静却始终未出现。 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他自然也曾结识过其它的女孩,甚至还曾同她们上过床。 只是他有个习惯,在床上时他一定要关灯,因为他喜欢在黑暗中摩挲那些女人的脸,然后,在激情终结时感到失望。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的脸和他的宁静一样。 身为一个艺术家,他对凡事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这其中也包括了,在的国度里,他向往的是灵肉合一的境界,但他的灵魂却根本无法去爱这些女人,他的心,早在多年前给了那个将他从黑暗中拯救出的女孩了。 他爱着一个女孩,一个他的手认得,眼睛却不认得的女孩。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 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脸 我可以假装看不见也可以偷偷地想念 直到让我模到你那温暖的脸…… 音乐继续流转,他的心,一阵阵抽慉。 演奏成功。 在一声声的安可中,夏天已经退到了舞台后方,并赶在那些媒体记者及疯狂乐迷来到之前,褪下了演奏时穿的礼服,套上一件长风衣,戴着墨镜,由侧门离开音乐厅,他只负责演奏,剩下来的就是杰米瑞的事了,他没兴趣。 外头有些凉,是台风过后带来的凉意。 他拉高衣领半掩着面匆匆离去,明天是他留在台湾的最后两天,他已经和杰米瑞说好要去探望老山东了,明天整整一天是他的私人时间。 他原是已经走开了的,却在经过捷运站口时,被两个争执的声音拉住了脚。 天虽凉,但他明明已经披上了风衣,却为何他还是全身起颤? “妳这奇怪丫头!都说了这海报是不能撕的,妳怎么听不懂?” “嘿!你才真的很奇怪呢!这上面的演奏会时间都已经过了。”女音泼蛮,并不因当场被逮而有愧意。“一张过了时效的海报,你干嘛要那么小气?” “这不是小不小气的问题,这是规矩,活动办完自然会有专人来清海报。” “笨!你不会睁一眼闭一眼?到时若真被问起,就推说是被台风刮跑了!少一张海报,你就会人头落地了吗?” 不择手段,女音甚至替对方出了馊主意。 “什么叫做睁一眼闭一眼?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妳在偷,怎么能装作没看到?嘿!我想到了,咱们这儿前几天贴的海报也都不见了,是不是都是妳偷的?” “喂!你很无赖耶!之前被偷代表你看门的本事不够好,不好也就算了,现在倒索性全赖上了我?没过期的拿走叫做偷,已经过期的拿走叫做清垃圾,你还应该谢谢我。” “哇哇哇!瞧瞧妳,人哪,生得不起眼,嘴呢,倒是伶牙俐齿得紧,我就硬是要赖妳,妳又能够怎样?不消前面几张,光妳手上的这一张就够我拉妳到警局说是现行犯了。” 咄咄逼人,男人一把捉起“现行犯”正想排开看热闹的人群到警局,却突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从天降下,一个紧握,逼他松开了女子。 “别碰她!”冷音危脆。 男人被阻,满脸不悦,“喂!你哪个单位的?凭什么插手管我这里的事情……” 只见对方用另一根手指压低墨镜,那张脸,竟然和海报上的小提琴王子summer一个模样。 “海报是我要给她的……”夏天淡漠出声,“若有人问,你就这么回答。” 在四周旁观人群回过神来之前,夏天拉起女子快步匆匆离开了人群。 他拉着那明显不情愿的女子,先过了马路又拐了个弯,将她带进了不远的公园里,再找了个有路灯的无人角落,终于松开了她。 死寂、安静,除了草间虫鸣。 他死盯着她,她却只是将目光四处游移,没打算抬眼看他。 “妳干嘛不看我?” “有什么好看的?”女子嗤之以鼻,表情却远不如声音来得沉稳。 “既然不好看……”他低头瞥了眼她还捏在手心里的海报,“那妳还拿?” 女子终于肯抬头了,似是自知躲不过,那就索性大眼瞪小眼吧。“我住的顶楼加盖铁皮屋被台风刮走了一块铁皮,我要拿几张海报贴着好挡风。” “贴正面还是背面?”他语带玩味,故意逗她。 “呿!”她语气不屑,用字极度粗俗,“贴哪一面干你什么屁事?” “我只是想要知道……”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留心着她的反应,“妳到底有多么想念我。” “谁想你了?” 她的表情不自在到了极点,眼神再度游移,像极了只只要逮着空隙便要逃走的小老鼠。 他伸手先摘掉自己脸上的墨镜,再去定住她的肩头。 他拿掉她脸上的大眼镜,再闭上眼睛缓缓地、缓缓地抚模着她的脸。 由下巴往上,滑过双颊,滑过耳垂,滑过梨涡,滑过鼻梁,滑过眼睛。 他的长指没有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细微角落,他的长指虽然形似强势,却是微微颤抖着的。 丙真是她! 其实在听到声音时他就已然确定了,只是在有关于她的事时,他绝不容许自己有一丁点的错误,所以,他必须用最熟识她的手指来做确认。 片刻后夏天张开了眼睛,他不知道十年前的小宁静是什么模样,他只知道这个长大后的宁静,让他乍见之下有些失望。 她削短了的发紧贴着头颅,让她像个小男生一样,一点女人味也没有。 她脸上还戴了副四十年代的人才会戴的黑框大眼镜。 虽然拿掉了眼镜,但他还是看不清楚她的眼睛,因为她在眼眶周围画了几圈眼线,活像一头刚刚被人叫起床的熊猫,至于她脸上,不论是额头还是双颊,甚至是下巴上,密点着大大小小的褐色斑点。 至于身材,那叫做一团模糊,她穿着大尺寸的市场牌t恤,也不知是怕冷还是怎地,里头似是塞了好几层的衣服,从外头看来圆圆滚滚的,活像一头胖小猪。 他从不知道他的宁静是这个样子的,他如果还是个瞎子,那就可以用想象来掩盖一切,但他现在看得见了,却只感到颇受惊吓。 如果有人拿她现在这模样的照片跟他说,说这女孩就是他苦思了十年、苦等了十年的少女,他一定会揍人的,但她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他不得不感到有些无措了。 夏天咬咬唇思索,好看的眉头锁了锁,失望与困惑交集涌上,却突然,一个直觉告诉他,所谓的“眼见为凭”其实并不真确。 他抬高修长的手掌,瞥见指月复间淡淡的色渍,那是他方才摩挲过她脸庞所留下的痕迹,他的眸底升起了玩味。 他没有猜错,有些事情,果真是不能单看表面。 可失望是一回事,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模样,他对她都只有一种感觉。 “妳不想我,我却想妳……”他温柔地将她拥进怀,嗓音深情沙哑,“我亲爱的小静。” 第四章 在刚被他拥进怀时宁静原是吓得挣扎着的,却在听见后面那句话时全身僵硬。 “你真的认得出我?”她的嗓音失了方才和人抢海报时的泼蛮,傻愣愣地,与其说是兴奋还不如说是惊吓来得多。 “我的眼睛或许不认得妳,但我的耳朵和手指,却不会认错。”夏天松开她,蹙紧眉头无法理解,“小静,妳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你?” 她盯着他,眸底的光芒很复杂,看得出重逢为她带来的喜悦远不及他。 “找你做什么?恭喜你的眼睛重获光明?恭喜你成为人人称羡的音乐家?还是问问你当年不告而别的原因?” 夏天微微一愣,她那含讽的嗓音让他感到陌生,他不知道这几年里她到底是遭遇了什么,竟会让个阳光似的女孩变得如此多刺且多疑。 她不但连长相都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就连性格好像也都变了。 他试图解释。 “小静,当时我会离开是为了去动手术,为了想用眼睛好好看着妳,为了能在未来的日子保护妳不受伤害,就是为了想给妳一个惊喜,所以我不告而别,没想到仅仅一年,已然人事全非。” “世事多变,我们不过只是凡人,想象不到的事情……”宁静语气黯然,低垂着小脸,不胜欷吁,“太多太多了。” 她的眼神落在他触不着的冰冷空间,好半天后她才能够回神。 “迟来的祝福仍是祝福,小天,我恭喜你!” 他握住她伸来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好冰好冷,他想搓热她的手掌,她的眼神却出现了排斥及恐惧,她匆忙挣开了他,并退了几步才和他讲话。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要见我,因为当年的你欠了我一句再见,而现在你终于能有机会说出了……” 她僵硬着脸色,却仍然试图轻松微笑。 “做人嘛,本该有始有终,现在就让我们好好地说声再见吧……然后……”她淡淡觑着他,“永远别见。” “小静!”夏天着恼,“妳在说什么?妳知道这几年里我找妳找得有多苦吗?我人虽不在台湾,却经常和妳干爹联络,我在各大报刊登寻人启示,我甚至请了征信社帮忙,但没有人知道妳在哪里──” 宁静微讽打断他的话,“你请的征信社找错了方向,他们实在是该有些另类思考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在哪里。” 她直直看着他,冰漠眼神刺进他心底。 “你找不到我,因为我在坐牢。” 一切静止,连风也是。 她看出了他的震惊与不信,她却只是缓缓往下说。 “罪名是伤人,我杀伤了我堂叔,因为他想强暴我……” 宁静嫌恶地盯着自己的手,似乎同那日一般,看见了上头那被沾惹了的血腥。 “我伤了他,然后去自首。我一点也不后悔,他用我爸妈辛苦了一辈子的血汗钱去赌博、去嫖妓、去干坏事,最后竟还想染指我爸妈的宝贝女儿!” 她冷笑。 “他是该死!只不过他并不是死在我的手上,他是出医院之后不久染上急性肺炎才死的,真是好笑,算是我爸妈在惩罚他的吧。那时我才十五,未成年,法官怜悯我是为了保护自己,所以将我送进少年感化院,我的文凭都是在那里头拿到的,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些朋友,他们若非扒手就是毒贩,我学会了很多技巧……” 她苦笑睐着他,紧盯着他那尚未从震惊中褪去的眼神。 “只是这些技巧你一定不会想学的,我会压人浸马桶、我会用一根铁丝撬开锁、我会在人毫无知觉间偷开钱包搜刮里面的钱、我会用舌尖来分辨上等海洛英,你的手是用来拉小提琴的,而我的……” 她讥诮地瞧着自己一双小手。 “却只懂得怎么干坏事或做点小堡艺,我在牢里表现不错提前假释,出来后我也想要重新开始,但因为有前科没人敢用,所以只能到处打零工、摆地摊,我不想回去找干爹,不想让他知道我曾经遭遇过什么,因为那只会让他心疼,却是全然的于事无补。” “为什么妳不找我?”夏天青筋毕露,表情恼火,“我在台湾的各大报上长期刊登寻人启事,上面有所有我的联络方式。”虽然这种方式为他惹来了不少冒名顶替的假宁静,但他都不怕麻烦依旧花钱登载,因为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不允许自己放弃。 “找你?”她冷笑,眼神满是戒备。“我怎么可能还会去指望你?当年那样的宁静你都能舍得放下不理了,更何况是你眼前这个已经不同了的宁静?” 她的声音低缓,片刻后她抬起头,眸底已经换上了吊儿郎当似的无所谓了。 “怎么样?”她冷嗤,“或许无法与你这大音乐家相比较,但我这十年也是挺精采的吧?好了,你都明白了,虽然我也叫宁静,但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宁静了,现在,你可以让我离开了吗?” 她举步想走,却让他给用力箝紧了。 “我不许妳走!” 他的声音既沉且痛,他在生气,他在难过。 气他竟会让她经历那样不堪的过去!他恨自己!就像当年她载着他跌落山谷时所滋生出的感受一样。 他为什么没能及时找到她?他为什么会让她忍受那一切? 当初他会肯点头动眼睛手术,不就是为了想要保护她的吗? “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宁静生气地挣扎着,看得出相当排斥与人过于亲昵,于是他只能松手。 虽是松手,但夏天却没有半点要让她离开的意思,他挡在她面前,一脸强势。 “因为我有个答案要告诉妳。” “答案?” 她不解地瞪着那像堵小山似地挡在她面前的他。 “那最后的一道配料叫做『红豆沙圆』,也叫做『满月复相思』,我是自己吃出来的,如果不信,妳可以去问妳干爹。” 她继续发愣,不懂他的意思。 瞧着她傻愣愣的表情,夏天终于容许自己出现了松懈笑意。 “小静,当年是妳自己说的,妳说只要我能猜全了所有的配料,就要终生供我差遣的,妳是当人家老大的,可不能不守信用。” “所以?”她依旧傻着。 “所以……”他认真睇视着她,“虽然时隔多年,但我依旧有权来兑换我的奖品。” 奖品?!暴他终生差遣?! 宁静语带讽刺,“别告诉我,堂堂的一个大音乐家,家里还会缺少佣人。” “我是不缺佣人……”他温柔摇头,“但我缺个可以供我差遣的妻子。” 宁静疾走在前,没打算理会身后那疯了的男人。 “走慢点!亲爱的小静!” 夏天也无所谓地跟着她快走,没打算顾及他那小提琴王子的形象。 幸好他戴着墨镜又穿着长风衣,否则她真要担心两人会被那些媒体记者给盯上。 自从新闻时段增多了之后,这座城市出现了一种sng现象,台北街头常可见着连排的sng车,大小新闻全程可用sng伺候,那些冗长且未经剪辑的垃圾新闻每天可见。 但可见是一回事,宁静并没打算让自己成为主角之一,所以她只能再度加快脚步。 却偏偏,后头又响起朗声── “亲爱的小静!亲爱的小静!亲爱的……等等我!” 他不断地喊,害她不得不咬紧牙根,放慢了脚步。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他,她没有名声可毁无所谓,但她知道今时今日的他,眼前一切得来不易。 一个又高又帅的绝世俊男一路狂追个丑不拉叽的小胖妹?! 还口口声声高唤着“亲爱的”,这种诡异的街头奇景八成只会出现在整人的综艺节目里,又叫那些路人怎么能够忍得住不看? “别再喊了!” 她放慢脚步等他追上,由牙缝间挤出了威吓低音。 “别再喊什么?”见她投降他走近,笑出了一口亮白洁牙,“亲爱的小静吗?” 要命! 她几乎想要申吟了,他是故意的,故意将那句暧昧的称谓喊得更大声了点。 “我说了……别喊。” 她压低黑框大眼镜,毫不掩饰想杀人的眼神。 “为什么?”夏天装出一脸愿闻其详的乖宝宝神情,“我还记得当年如果我不肯这么喊,妳还会用黏鼠板修理我的。” 黏鼠板?! 她瞪他,敢情他现在是准备挟怨报当年她整他的仇啰? 她没好气地哼了哼,“你还记得?” “那当然!”他笑得斯文,眸中却饱含着深意。“有关于妳的一切,我没有一件事情会忘记。” “那你就记好了……”宁静向他伸高了尖尖五指,龇牙咧嘴的表情像只恶猫。“我现在已经不用黏鼠板,都改用捕鼠夹了!你再喊,皮肉可要遭殃。” “如果夹一下可以让妳开心一点,可以让妳别不理我……” 她的原意是要他离她远一点,没想到这笨男人竟还傻傻地朝她伸长手臂,一脸的执意无悔。 “妳夹吧,我现在的皮比当年厚,我承受得起。” 他甚至还闭上了眼睛。 她瞇紧恶瞳一把推开他。 “果真是厚多了,尤其是脸皮。”她不屑的轻哼。 她继续埋头快步走,然后,一个快步窜身闪进了一条小巷。 她知道他很久没回台湾了,对于台北的小巷弄肯定没辙,她左闪右钻,一心一意只想要快点甩掉他。 她自知他们的世界,再也不可能会有交集。 她不会许他,更不会许自己,再去作这种久别重逢、前嫌尽释、相拥而泣的不实际傻梦。 宁静气喘吁吁连续穿越了几条小巷,回过头去果然不见了夏天。 就在她半是失落半是庆幸时,却看见巷子口站了个双手环在胸前好整以暇等待着她的夏天。 “你……怎么可能……”她瞠目结舌,几乎要以为他除了“小提琴王子”外,还另外有个“蜘蛛人”的身分了。 “怎么不可能?”夏天温吞吞地笑着。“亲爱的小静,妳别忘了我是在台北出生的,而这里恰好又是我小时候四处学琴的地方,台北许多大街道都变了,幸好小巷还没改,我只是没想到几年不见,妳还是这么孩子气,居然喜欢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故意逗她。 “我不是在玩游戏!”她咬牙切齿兼满脸恼火,“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他放下双臂缓缓朝她走近,眸子里的温柔足以将天底下所有女人都给溺毙。 “妳还不懂吗?小静,我已经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再放开妳了。” “你这个笨蛋!” 宁静一边吼叫,一边不许自己心软,更不许自己的眼睛被蒙上了雾。 她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至少要有一个要保持理智,而那个人,就是她! “我到底有什么好?” 她垂低着螓首,一寸寸地缓缓审视起自己。 她看了很久很久,却只看到了个略显痴肥、毫无自信、刁钻古怪、善疑多刺的小胖妹,她又抬高双掌,她的手甚至还曾杀过人、偷过东西、发狠斗殴过。 她能不能拜托他,别再让那段太过美好的回忆,将他的眼睛给蒙蔽了,而看不清他与她之间明显的差异? “我不知道妳有哪一点好,也不知道有哪一点不好……” 夏天继续朝她走近,直至站定在她面前。 “我只知道妳是宁静,而我,是个只要宁静的夏天!” 第五章 师大夜市里出现了一幕奇景。 这项奇景让路人纷纷驻足观看,就连刚下课的大学生都忍不住抱了几本书围在一旁。 被围在人群中的,是一个站在一堆饰品中间的男人。 所谓饰品,只是一些很简单的diy串珠饰品系列。 如好运旺旺来的菠萝、可爱狗狗、爱心、美人鱼、绿蠵龟、顽皮豹,以及米老鼠等卡通人物,或是年纪轻点的少男少女会喜欢的小玩意,就是那种一件四十,三件一百的串珠饰品。 在夜市里叫卖本来算不得什么,尤其这类diy串珠饰品正当流行。 只不过,如果那个叫卖的人一身名牌服饰,足蹬高级皮鞋,脸上戴着的是calvinklein的限量高档墨镜时,如此叫人费解的组合,就真的很难叫人假装看不见了。 尤其,那被包裹在高级服饰底下的躯干,那被半掩在墨镜下的脸庞,在在使男人出众不凡、器宇轩昂,活像是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名模一样。 名模沦落至夜市来叫卖? 又怎能叫人不生起好奇。 男人站在一堆饰品间显得很不自在,即使墨镜成功地遮住了他一半的脸,却还是遮不住他脸上左一片右一片的红云。 他成功地引来了人群,只不过现场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大部分人的眼神,明摆着不是为了买东西而纯粹是想看男人出糗,看一个全身名牌的俊男出糗罢了。 安静之后仍是安静,几个大学生抱着书本冷眼看着,顺带在心底估算一下男人的那件风衣是五位数的还是六位数字的价钱,安静太久,连一旁的盐酥鸡老板都不得不停下油锅挤了进来。 “啊怎么都没声音?” 盐酥鸡老板用台湾国语,问着盘腿坐在男人身后若无其事的小胖妹宁静。 “小胖铃!” 这是夜市里的同伴给宁静取的绰号,大家常在一块躲警察、避台风,久而久之都混熟了,尤其小胖铃这女孩挺懂事的,又和他大女儿同年,所以盐酥鸡老板早当她是自个儿的女儿看待了。 “妳怎么不用做生意?” “有人想帮我……”宁静冷笑耸肩,看着眼前局促红着脸的夏天,“我干嘛还要做生意?” “这……这……这……妳……男朋友?” 盐酥鸡老板拚命擦拭着油腻腻的眼镜。 夭寿!莫怪小胖铃在夜市里从不搭理偶尔无聊搭讪的男客,原来竟有个这样极品兼上等货的男朋友?! 宁静一句“别乱说”还没出口,只见夏天已斯文地向对方伸出手,“是的,我是她男朋友,请多多指教!” 一句话惹来一堆倒抽气,一些隔得远的人,这会儿手脚并用全在想办法试图拨开人群,莫非是小郑与莉莉那种不搭调情侣的故事重演? 极品男的女朋友竟会是……竟会是那在夜市里貌不惊人的串珠小妹? 盐酥鸡老板海派地和夏天握了手。 “小胖铃的男朋友?”他上下打量着夏天,“怎么她来这边摆摊这么久,我却从来没有看过你?” “我们之前失去联络,但我一直在找她,现在终于找到了,她却不肯跟我走。” “跟你走?” 盐酥鸡老板微起了防备,毕竟最近人口贩子太多,小胖铃虽说并无太多姿色,但好歹是个女孩子,总是可以卖钱的。 “啊你是想带她去哪里?” “我的工作在维也纳,所以我希望她能跟着过去。” “维也纳?”老板搔搔头瞪瞪眼睛,“我在电视上看过那地方,那要坐飞机去的,很远很远!” 夏天点头,“就是因为距离太远,所以我才一定得要求她去,否则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实在不放心。” “小胖铃!” 盐酥鸡老板偏身认真打量着夏天。 “我看妳这个男朋友外貌端庄,说话得体,妳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难不成真要一辈子窝在这里躲警察?”是维也纳耶,不是南港北港耶,他真不明白小胖铃这丫头还在考虑什么。 “谁说我不给他机会了?”宁静冷瞳转了一圈看着一地的珠串,“我跟他说了,只要他今天晚上能帮我卖光这些饰品,我就跟他走。” “小静……”夏天轻咳了咳,低声道:“我说了我愿意全部买下……” “知道大爷您钱多无所谓!”她嘲讽他,“只是你始终没弄懂我的意思,我要的不是钱,而是要你认清楚,要你在夜市叫卖就如同要我上台去拉琴同样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们的世界,在十年前就已经走上了分岔路,你为什么还要一意执迷不悟?” 盐酥鸡老板搔搔头。 头一回发现小胖铃说的话他听不懂,可虽然不懂,但以他在夜市里多年的相人经验,他看得出眼前这极品男对小胖铃是真心的,更知道如果错过了极品男,小胖铃一定会后悔的。 “麦惊!麦惊!”盐酥鸡老板拍拍胸膛,“财叔教你,全部卖完她就跟你走是吧?那你就大声『化』、高声『化』、『化』到好像您『叨』已经火烧厝。” 夏天知道“化”是台语里喊的意思,他不解的是── “化?!我该喊什么?” “就『化』清仓大拍卖!『化』跳楼大拍卖!『化』真情大拍卖!『化』什么都可以,吆喝就是为了要招揽顾客上门,你现在……” 两人同时巡了眼那一圈圈冷眼瞧热闹的路人,“人气已经够旺的了,再来就是要死皮赖脸,什么都不在乎地给他卖了啦!” 夏天低头求助别过脸去的宁静,牙一咬,索性将风衣月兑下,看也不看地扔在一旁,用他向来斯文的嗓音开始“化”。 “清……仓大……大……大……拍卖!” “拜托!”财叔在旁瞪眼睛,“你是要『化』给苍蝇还是蚊子听?” 夏天只好提高分贝,“跳跳……楼大拍卖!” 旁边有人讪笑,“听你这么喊,我会宁可自己去跳楼的。” “对嘛!天涯何处无芳草,何苦单恋小胖妹……” “是啊,你瞧他戴着个墨镜,九成九是个瞎子才会这么笨……” 众人看热闹地你一眼我一语冷嘲热讽,嘲笑的人多,但肯同情买个珠串的人却没有。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只剩下两天就要离开台湾了,无论如何他一定得将她带走! 夏天横下心来摘掉墨镜,一摘之后,果然听见几个识货的女大学生发出尖叫。 “你不会是……不会是……” 女大学生为了挤上前开始语无伦次了。 “我虽然不是那个会拉小提琴的summer……但我是……” 他豁出去了,反正说一次谎和说两次谎统统都叫做说谎。 “我是他的堂弟,我也会拉小提琴,我甚至还会学他的签名,只要妳们肯买我的珠串,一串送一个签名,还有,如果你们谁有小提琴的,买十串的就可以点歌听小提琴。” 真是讽刺! 以前杰米瑞成天抱他大腿求他开签唱会让经纪公司可以多赚点外快,他却只用了鼻音回答,他绝没想到有这么一天,他会在夜市里,以他的签名和琴音来当作促销赠品。 不过,他精神一振心一定,任何事只要是为了宁静,那就都是值得了的。 “真的吗?”有女生开始推身边男友了。“去!去把你宿舍里的那把小提琴拿来,我倒要听听『小提琴王子』的堂弟能有多少修为?” 有人举起手,“如果我买二十串,可以听『真心换绝情』吗?” 夏天微微傻眼,那是什么世界名曲?他硬着头皮承诺,“只要有谱,我都可以。” 没多久,天籁似的悠扬琴音在嘈杂的夜市里响起,那些原是围簇成一圈等着看热闹的人纷纷张大了嘴,傻了表情,还有一个不小心滴了几滴口水。 老天! 这根本就是到音乐厅里听现场演奏会了嘛,既是立体又是震撼,好棒!好棒! 一首、两首下来,夏天身旁的珠串不断减少,百元大钞不断累积,咸酥鸡老板也陪着笑咧了嘴,因为那些挤过来听“夜市演奏会”的人,站饿了、听饿了就会过来向他买东西,小胖铃这个男朋友真是不错,肯定是招财猫转世。 此时,突然有个长相不错的女孩子举高手,女孩全身昂贵服饰,看得出家底不错。 “我愿意出钱买下你所有的珠串……”女孩高昂着傲气的纤颈,“只是,我要你的一个吻!” 一个吻就代表着一个开始,她相信只要是男人都会懂,且无法拒绝! 夏天却悠悠然地继续拉着小提琴,彷佛根本没听到。 女孩微恼地扯高了嗓,“喂!拉琴的,你没听见吗?” 夏天终于停下,冷冷睇着她。 “对不起,我卖艺不卖『身』,所有的吻只会留给我的女朋友,小姐如果有这方面的需要,我建议妳该直接到牛郎店去。” 连同盐酥鸡老板在内,众人发出了哄笑,那女孩难得在男人面前吃了鳖,狠狠一个跺脚快步离去。 一个小时后,演奏会结束人潮散去,盐酥鸡老板财叔帮夏天将已然空无一物的塑料布卷起,交给始终坐在一旁无声的宁静,拍拍她的肩头。 “小胖铃,有空常回来,财叔会惦记妳的。” 财叔走远,夏天趋近,他将今晚的全部收入交到宁静手中。 他睇着她,顺手拂了拂他那在方才叫卖时弄乱了的头发。 “我办到了,小静。”他温柔地笑着,“现在妳该知道要我在夜市里叫卖就同要妳上台拉琴一样都是有可能的了吧,我们的世界,虽在十年前走上了岔路,但所谓的岔路,却也有可能只是两条弧线在延伸了大老远后,最终还是连结成了个圆的。” 宁静无语,睐着夏天温柔深情的眼神,她真的只能无语了。 第六章 宁静发誓,她是真的努力过了。 但眼前这个眼睛看得见又强势的夏天,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因为目盲而可以任意由她支配着的大男孩了。 他自有主意,逼她非得将自己当年玩笑似的承诺履行不可。 一辈子供他差遣? 他确定清楚“一辈子”是多长的时间吗? 这些年来她已见识过了太多的无常,对于未来,即使只是明天,她也难有把握,就更别提那荒谬的“一辈子”了。 但夏天……她侧偏视线睇着那坚定地牵着她前进的男人,却似乎相信未来是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可以相信他吗? 在他曾经一声不吭地抛下过她之后。 宁静无声的调回视线,好半天心头怔忡不定。 虽然心头仍有疑思,但她的手在阔别了十年之后,竟然很快熟悉了他的温度。 不同的是,当年是她牵他前进,而现在,却是由他来领着她了。 夏天带宁静回到她赁居的小屋,打包了衣物,将钥匙退还给楼下房东,连押金都没拿就这么带她离开了。 他们回来得正好,因为他那气急败坏的经纪人正准备要到警局去报案了。 杰米瑞远远瞥见夏天,随即奔上前去迎接。 “summer!你是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手机又没开,害我还以为你被什么疯狂的fans给绑架,正打算要去报警──” 杰米瑞的声音顿住了,就在此时,那些早已在饭店中等了一个晚上的记者已闻声而来。 原先他们想访问的是小提琴王子summer对此次演奏成功的感想,但现在,他们嗅出了另一条更有价值的新闻了。 “不许拍!不许拍!stop!stop!” 杰米瑞喊了饭店警卫过来帮忙,至于他自己更是举高双臂用身体挡着夏天,和他手上还牵着的那个戴着黑框大眼镜的……女孩。 嗯,老实说,刚刚看发型他还一时有些无法分辨出对方性别,矮小、略胖、一脸雀斑,穿着粗劣毫无品味可言,而这就是夏天对这座小岛出奇眷恋的原因?杰米瑞扶着头,克制着想要昏倒的冲动。 警卫挡在前,杰米瑞瞪着夏天,用了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 “summer!进房去!什么都别说,这里有我来挡,还有……”他咬牙切齿瞪着夏天那还牵着不放的手,“快松手,别让这些记者又有八卦话题可以发挥。” 夏天面无表情,握着的手只是更紧了点。 “oh!shit!”杰米瑞爬爬发,表情难得失控,“summer,别告诉我,你想用这种方法来断送你的演奏事业?你从不乱来,但现在却想轻而易举地让个不相干的人来毁掉你的一切?” 夏天依旧冷静地睇着杰米瑞,但眸底已缓缓生了焰。 那冰冷的焰来得快速而不太寻常,并且温度极高,让杰米瑞这向来最懂得看人脸色的经纪人,知道了最好先闭嘴。 “我会进房间,在我和众人交代清楚之后……”夏天终于开了口,“与其让人看图说故事,还不如自己来说明白。” “说明白?!”杰米瑞张大嘴,抚着胸口的表情活像只脆弱的大青蛙,“你……你想要说些什么?” 夏天双目紧盯着他,语音清楚的说:“我要告诉他们,她绝对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我今天如果真的有了任何的成就,那也都是因为有她,才能有今日的summer。” 他从容不迫地推开杰米瑞,将宁静揽在身旁往众人面前站定,表情冷静。 “她叫宁静,我的未婚妻。” 十秒! 至少有十秒的死寂,之后就是一声紧连着一声的快门声响。 镜头里,夏天冷静、杰米瑞呆滞,而那被相机围簇着的女孩,即使隔着一副黑框大眼镜,众人还是可以轻而易举看见了她隐在镜片底下的仓皇无措、不自在及些许的恼意。 如果不是夏天的手紧箝着她的肩头不放,她八成会像只老鼠一样瞬间逃遁。 靶觉出了她的想逃,他的手只是更紧了紧。 夏天在房间门口和杰米瑞道晚安,在那神色憔悴的男人开口之前,他已经关上了房门。 “sum──” 杰米瑞的声音被切断,他伸手敲门,门打开,他正想说话,这回却是让只从门缝里挤出的牛皮纸袋挡住了声音。 “里头是宁静的证件,包括照片,明天去帮她申请所有相关文件,用所有可以用的门路,我要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定居维也纳。” “可是summer……” “我知道这会有些棘手。”夏天拍拍杰米瑞的肩头,语带嘉勉及肯定,“但我相信你的办事能力,我也没忘了我们还有北京和雪梨等地的巡回演奏,没关系,你可以另外派个人留在这里,等一切办妥后,先送宁静回维也纳,还有明天是我的私人时间,别试图找我,也别傻得再去报警。” “可是summer,我……” 门再度被关且传来落锁的声音,杰米瑞垂下肩头像只战败的公鸡。 夏天关上门,杰米瑞只能算是小case,真正的大麻烦还在房里等着他呢。 丙不其然,他踱出玄关,看见宁静一脸兴师问罪地站在房子中间瞪着他。 他没理会她目中射出的挑衅,径自越过她身边,低头拎起她那装着“全身家当”的小皮箱,打开衣柜后放好。 “东西要随手放好,省得发生意外害人绊倒。”他用的是老夫老妻似的语气,活像两人之间空白的十年并不存在。 宁夏昂了昂下巴,“不好意思,因为你现在眼前一片『光明』,所以我没考虑那么多。” “没关系。”他表现得很是大方,“妳只要下一回记住了就好。” 下一回?! 她瞇紧眼眸,语气不善,“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点误会。” “误会?”他捉了条大浴巾塞进她怀里。 “妳在我也在,什么误会都好解释,现在比较重要的是……”他推着她前进,“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真正的宁静了。” “我不要!我们应该先把话讲清楚……我和你……永远……都不可能……会是你想要的那种关系的……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哪……”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因为已被他一路推蹭进了浴室里。 “我有在听,只是这些目前都不重要。乖,洗干净点。” 他刻意指了指她的黑眼圈和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斑,下一句话里甚至不惜加入了威吓── “别逼我亲自进来帮妳洗!” 浴室门关上,宁静被关在里头,还包括了她的尖叫。 可不论她再怎么叫他就是不予理会,他甚至还亲自把关,从外头压紧着门板不让她逃出来。 气愤的踢了踢门后,宁静旋过身改对着镜子尖叫,一边叫还被镜子里自己的“尊容”给吓了一跳。 是的,她是刻意伪装着的,她讨厌自己的脸,讨厌自己那因成长而改变的身材,更讨厌别人盯着自己傻看时的眼神,而在这么多年的习惯伪装后,连她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 她脸上的斑斑点点是特意求教过一个学美容的狱友所制造出的效果,至于身上层层迭迭的衣服,冬天温暖、夏天冒汗,也只是另一种保护色罢了。 宁静! 她盯着镜子,在心里问着自己。 妳当年骂夏天是小蜗牛,始终不愿爬出自己的保护壳,那这会儿的妳,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有勇气来面对自己? 浴室里响起水声,夏天在门外松了手,知道她终于肯面对他了。 等待很是长久却很值得,当他听到开门声而回过头时,他这么想。 屋里灯光昏暗,只有她顶上的嵌灯发出金光,但这并不是他看得恍神的主因,而是她带给他的一股震慑让他晕眩。 他知道她生得很好,在那框着金边的黄昏操场上,他曾经模过她的脸,但她的容貌仍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弯弯的柳叶眉,纤巧却衔满傲气的挺鼻,杏眼菱唇,玉贝似的耳,逗人喜爱的小梨涡,俏脸生晕,唇红欲滴,那白里泛红的柔肤幸未被那些刻意的伪装所弄伤,依旧柔女敕得彷佛掐得出水,仍是他想象中的像煞了一颗水蜜桃。 即便是她那短得不象话的头发,在这个时候也比较不那么刺眼了,利落短发完美衬托着她心形的小脸蛋,让她看来脆弱得像个孩子。 一个有些不安的孩子。 还有她的身材,虽然仍是那件宽宽松松的t恤,但底下不再穿着一件又一件的衣服了。 她好瘦,瘦得像只细瘦孤傲的小鸟,让人不由得想恣情疼宠的小鸟。 她不安,是因为卸除了伪装吧? 他缓缓走近她,叹了口气。 他是为着将来在思念时,不需再以个模糊不清的影像来想象,所以叹了气,宁夏却在听见后挑高了眉。 “你干嘛要叹气?” 她的神情有些戒备,虽然她还不愿意承认,承认他的认可与否牵动了她,但事实上她是的,所以才会因为他的叹气而全身紧绷。 “因为开心。” 夏天没法解释得太多,有些情绪是无法单单用语言就能够表达清楚的。 “开心也会叹气?” 他盯着她,小心的斟酌字句,“小静,妳变得多刺且多疑了。” 她防备似地红了脸,“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样子的,才是真正的宁静?” “那不是妳,宁静。”他摇摇头,“那一年夏天的宁静,那个会爬进鬼屋里捡棒球,那个会为了鼓励一个瞎眼男孩走出鬼屋而千方百计的小女孩,才是真正的宁静。” “别说得好像什么都懂得的样子……” 她用轻蔑来武装自己,他说得没错,她变得多刺,但那是她唯一懂得可以保有自尊的方法。 “你什么都不懂,除了自以为是。” “如果我真是自以为是……”他毫不在意她浑身的刺,“那么给我机会,让我重新认识妳。” “我不要,也没兴趣。”她的眼神像头不驯的野猫,“夏天,你千方百计说服我跟你回来,还答应我只会当我是妹妹一样地照顾着,可刚才你却在记者面前乱说话,你说我是你的未婚妻?” “我没有乱说话。”他紧盯着她,“小静,我等了妳那么多年,在心底始终当妳是我未来的妻子,除了妳之外从来不曾有过别人,从来没有,我会和妳妥协,是因为知道如果我不先答应下来,妳根本就不肯跟我走。” “好笑!你当我只有三岁吗?骗回来后就不会再自己偷跑?”她冷嗤道。 “小静,如果妳在我身边过得不快乐,如果妳无法体会出我对妳的用心,我不会强迫妳一定得留在我身边,但在那之前,妳能不能听我的,敞开心胸,给我也给妳自己,一个开启新生命的机会?” “小天……”她终于放下刺,替换上了悲伤的表情,“你有没有想过,你硬要将我拴在身边,难道就不怕那些狗仔记者迟早会挖出你的未婚妻曾经杀过人、曾经坐过牢、曾经摆过地摊的事实?” “如果妳是因为这样才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他的眼神里有着坚决,“我可以退居幕后,这样我们将会承受的外在压力就会减少了。这几年我陆续尝试过编曲及写词的工作,我的收入绝对足以养活我们两个。” “你疯了!” “我没有疯,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小静,人生很短,我们之间已经浪费了一个十年,我们不能再浪费任何时间了。” “你真的疯了……” 她悲伤地睐他,嗓音苦涩。 “小天,我凭什么要你为我而牺牲?你难道不怕,是你心中过于美好的思念让你混淆了对我的感觉?你对我的感情或许只是感激、只是同情、只是一种年少懵懂的憧憬,等憧憬成真,等现实替代梦想,一切都会很快烟消云散的……” 她没能再往下说,因为夏天已经以吻封缄,锁住了她的所有声音。 他的吻燃着烈焰及火气,彻底瓦解了他向来给人的斯文形象。 “如果妳不信,那我就直接用行动来证明。” 他将她搂进怀里,连一秒钟都不让她再有时间想,低头再度用力吻住了她。 宁静瞪大眼睛,先是被吓住了再是挣扎,她拚命捶打他,却怎么也阻止不了他的热吻。 夏天的吻里有着狂肆的火气。 别人或许可以贬低她,但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 还有,她怎么可以怀疑他对她的爱? 在他刻骨铭心地思念了她十年之后! 他吻得好用力、好生气、好不甘心! 他吻得她无法抗拒,他用结实的双臂将她紧箍在怀里,强迫她柔软的曲线每一寸都必须与他紧紧相依,因为不仅是他的唇思念着她,还有他身上的每一处也都是的。 他只恨不能将她揉进体内,化入血管,让那所有曾经强烈思念过她的地方,都能因此而得到慰藉。 而她,还要以为这样强烈的感觉叫做感激?叫做怜悯?叫做年少时懵懂的憧憬? 他的舌强力掠夺着她的甜蜜,甚至还吮疼了她的唇瓣,他用最最直接的方式来控诉她对于他的不公平及冤枉。 宁夏先是抗拒着的,先是恐惧着的,但却逐渐被他吻中强烈的情绪给征服,无力再做挣扎了。 他想念着她,她又何尝不是? 妈生前常说她少了根筋,她的确是的,所以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其实早就已经爱上夏天了。 他不告而别时,她只知道自己很难过,后来父母双亡,她开始疯狂地思念着他,虽然身边有干爹、小毛等人,但那种椎心刺骨的痛她只能与他分享,但那时候她仍不知道这种强烈地想要分享的感觉,那种只有他才能够抚平的伤怀就叫爱。 是直到她失手杀了堂叔时,她才知道自己是爱着夏天的。 当堂叔那猥亵的大手撕裂了她的衣裳时,她哭喊着要夏天来救她,在那恶心的男人赤果果地压上她,甚至在她逃到厨房捉起一柄水果刀刺向堂叔时,她所想念着的、意图求援的,依旧是夏天。 而在她惊骇地知道自己杀了人时,那唯一支撑着她没有自杀的原因,也还是他。 她好想他! 就算只见一面也好! 如果堂叔死了,她被判了死刑,她会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就是见他一面,但她没死,出了狱后这种奢念反倒不敢再碰了,他登在报上的寻人启示她看过,却只是淡淡一笑置之,但她没想到的是,他却依旧固执地在寻找她,并在找到之后一再以行动来表明真心。 他在夜市里叫卖、在记者们面前坦然告白,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那已然硬化且生了刺的心,不得不悄悄地软下了。 既然他爱她,她也爱他,那为什么不能敞开心胸,如他所言,给他也给自己一个开启新生命的机会? 她哭了,眼泪扑簌簌直落,滑到了他脸上。 她的眼泪让夏天倏然惊醒,这才发觉自己竟因着愤怒而强吻她。 虽然她的滋味果真如他多年来的想象般妙不可言,虽然她唇香如蜜,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立刻终止。 “对不起!小静,对不起……” 他心慌意乱喃喃道歉,她却只是紧闭着眼睛微僵着脖子,突然一个使劲,化被动为主动地将他的头拉低靠近,要他继续吻她。 也许可以的,她心底生起期盼…… 他是夏天,是夏天,他对她的意义不一样,也许可以…… 宁夏逼自己放松,感觉自己彷佛被围簇在一座温暖的城堡里,由着这座城堡为她挡去了现实的风雨。 “我爱妳!小静,不是虚无幻觉……更不是年少憧憬……而是随着年月逝去却无能为力、无法戕阻的情感堆积,十年前……我就已经想要吻妳了……” 她喘不过气,她没有了声音,因为他那轻烙在她耳畔的深情低语。 夏天低沉的嗓调像是定身咒般将她牢牢地定在他的怀里,他俯首吻着她的额际,继之一路蜿蜒往下挪移,他小心翼翼地,像溺爱着遗失了多年的宝物。 她微颤的长睫,粉女敕的脸颊,娇呼着馨香气息的唇瓣,都被他的唇一一滑过并宠爱过了,他的嗓音让她卸下了所有防备及武装,在武装底下,她也不过是个需要爱,受过伤的孩子罢了。 他们的吻不断加深,激情的喘息不断加剧,直至他再也忍不住了,他伸出一只大掌撩起她t恤下襬,那带着灼热温度的指尖缓缓爬上她柔软白皙的软躯,那暧昧的触感让她起了全身的疙瘩。 那大大小小的疙瘩让她想尖叫、想抗拒,但她不断告诉自己,他是夏天!是夏天哪! 但宁夏再也忍不了了,她整个人僵硬,张开了眼睛,眸中满斥着惊骇,接着她发出一长串无法停止的尖叫,那种形似小兽受伤哀鸣的恐惧尖叫,她甚至用长长的指甲去抓他,还用脚猛力踹他。 夏天感觉到事情不对劲,抽回手并将她拥在怀里,低头在她耳畔不断低语。 “乖!小静,没事了,没事了……” 他一边将她搂紧,一边试图用声音抚平她的情绪,却发现她双瞳失焦、尽是在尖叫,她那表情就像是个快要溺毙的孩子。 她的眼睛虽是张开着的,但里面却没有他。 “没事了,小静,我是小天,是夏天!是那个被妳从鬼屋里带出来的瞎眼男孩,是哪个被喊做『宁静的夏天』的男孩……” 他在她耳畔轻哄,由着她又捉又咬、又踢又踹,等到他终于安抚了她并让她停止尖叫时,他脸上、臂上都已无法避免地挂了彩。 宁夏转过头,眸子像是隔了千重纱帐,彷佛终于认出了他,然后她哇地一声哭倒在他怀里。 “不要让他再碰我,小天,他好脏!他虽然已经死了,我却永远也忘不了他肮脏的大手爬在我身上的感觉,他说过的话我也永远忘不了,他说,我的脸像个天使,身子却是个魔鬼,会引男人犯罪的魔鬼,还说只要做过一次,我就会爱上这种感觉的,但我不要,我一点也不喜欢!我恨他!” 她倒在他怀里哭得抽抽噎噎的。 “小天,你不会再喜欢我了,我早不是那个小宁静了,他虽然未能得逞,但我已经被碰脏了……” “嘘!”他柔声阻止她自贬的话,“妳再这么乱说话我又要生气了,妳一点也不脏,脏的是那个意图对妳施暴的大坏蛋,乖!他已经死了,再也无法对妳产生任何威胁了。” “不!你不懂的!小天……”她仍是哭着的。“他没死,他还活在我的梦里,我常会梦见他,梦见他肮脏下流的眼神,梦见他说我的身子是个魔鬼的话……有时候我会想,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我曾在无意中做出什么举止给了他错误的联想,所以才会害他做出了不该做出的下流事情?可是我却去伤了他,也许,我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胡扯!”夏天厉声制止她的话,一手抬高她的下巴,用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强硬语气说:“小静,这个世界上最坏的,就是明明是自己干了坏事却还想为自己找借口月兑罪的家伙,他心术不正,他色欲熏心到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放过,这种人说的话妳竟放在心上?竟用来惩罚自己?竟让他连死了都还能不放过妳?” 宁静终于安静了下来,那被泪水涤净的双瞳更形澄澈及脆弱,在尖刺及防备都被卸除了后,她彷佛再度找回了昔日的自己。 心清神明,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原来如此……”他语气沉重的开口,终于明白了。 “所以妳才会多年来宁可将真实的自己掩藏在伪装底下?宁静,妳是个小笨蛋,妳堂叔伤害妳只是一时的事情,妳却将他那为逞兽欲所编出的借口放进心底,重复伤害着自己,甚至筑了墙将自己关在里面。” 他不舍地叹气,将僵愣着的她轻轻拥进怀里。 “所以这就是妳坚持要与我兄妹相称的原因?小静,妳要相信我,我不会强迫妳,更不会去做出伤害妳的事情,但妳要我放手让妳走?我真的办不到。我可以承诺不会碰妳,但是妳一定要在我触手可及、让我可以照顾妳的地方,因为我实在是怕极了那种必须倚靠着思念才能够活下去的日子了。” 她又掉了眼泪,但这回她已能容许自己靠近他胸前,用他的衣服来吮接她的泪水了。 夏天并没阻止她的泪水,他知道这场泪雨已经压抑了太久,是该找个机会宣泄的了,泪水流尽,天空涤清,他期待着那个晴空万里的宁静再度出现。 他让她哭了好一会儿才领她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窗帘,剎那间出现在两人眼底的是台北市的美丽夜景。 他的总统套房位于饭店顶层,居高临下彷佛可以拥有整个世界。 但他知道他的世界并不在脚底,而就在他身边。 “还记得那天我们在小货车上,妳对流星许的愿吗?妳说:『流星呀!我叫做宁静,我希望将来能有一天可以和小天一块坐在星空下,看星星。』在当时,我始终当妳是个大傻瓜的。” 宁夏失神的双眸缓缓凝聚了焦距,浅浅漫生着雾气。 “小静,直至此时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如果少了傻瓜,又怎能有令人至死不渝的真情?” 雾气凝聚,那绽在她眸底的璀璨星子再度化做了泪水,恣意地泛滥成灾了。 第七章 如海浪微波,老山东坐在竹藤摇椅里前后摇着,这天哪,台风过后热得出奇,不像秋天,反倒还比较像是夏天了。 说起夏天,他倒想起那个叫夏天的大男孩。 如果没记错,这孩子曾给他打过电话,说是今儿个要过来的。 这孩子真是不错,老山东欣慰地笑着,即使成了个知名人物,却依然念旧,连他这老人都被他收纳进了心底。 想到这里,老山东心里涌起一阵遗憾,唉,是小宁儿没福气,这么好的一个男孩…… 前方有人走来,是他正惦念着的夏天。 但……是老花眼镜该换了吗? 要不,他怎会看见两条人影?而且还是…… 老山东拿下眼镜,反反复覆,上上下下,接着他用颤抖的手去揉眼睛,一揉再揉,揉到老眼里蓄饱了水他才从摇椅中站起,总算看清楚了那正往他跳近的娇小人影。 “干爹!” 宁静笑嘻嘻娇唤着老山东,小手握老手,却看见了眼前一片湿。 “这可真是怪了……”她看着老人,故意偏侧着头东瞧西瞧,调皮坏笑,“怎么会有这样的怪天气?说下雨就下雨……” 老山东抽抽噎噎哭得像个孩子,还是宁静和夏天拍了好半天的背才帮他顺了气,止住了泪的。 “妳这个坏丫头,真是没有良心,一走多年没消没息,连通电话也没有,也不知道……不知道人家会惦记……真是没良心……没良心!没良心!” 叨叨怨怼,老山东像是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哎呀,再骂再骂,再骂人家又要跑了啦!”宁静佯恼地噘高了菱唇,“人家在外头很忙很忙的嘛,可你瞧,人家这会儿不是就回来看你了吗?” “这个时候才回来?是瞧妳干爹快死了,想赶着回来当孝女的吧!” “会死才怪!”宁静笑捶着老山东粗粗的胳膊,“瞧!还不是一样的铜皮铁骨?” 老山东被逗得终于喷笑了。 他开心地招呼夏天坐下,三个人闲话家常,夏天怕影响老人家情绪,很多事情都选择了掠过不提,只说宁静堂叔病逝,而她都在台北摆地摊卖小东西,这一回是他刚好在台北街头遛达,才碰巧遇见宁静的。 闲聊一阵之后,老山东起身到厨房里煮东西,接着宁静也钻了进来。 “宁丫头,进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在外头多陪陪小天?”老山东挥手赶人。 “陪他做什么?人家今天可是专程回来陪你的,你要忙啥我帮你!”她笑嘻嘻地卷高了衣袖。 “干爹不用妳帮忙,记得以后有空多打电话来,干爹就心满意足了。小天刚刚说了要带妳到维也纳,干爹赞成,妳跟着他,干爹很放心。” 这家伙! 宁静没好气的在心里暗哼一声,竟连她仅存的唯一亲人都给收买了。 她用手指卷玩着塑料袋,想起了一个问题。 “干爹,我问你……嗯,那冰里的最后一味材料真是他自己猜出来的?您没帮他?” 老山东拨空瞥瞪了干女儿一眼,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小天这孩子不像妳,没心没肝的,妳走了后的第二年他就来找妳了,当时他就猜出了,我可没帮他,之后他常打电话来问妳的消息,三不五时还从国外寄了补品来,还找人带我上台北去做身体检查。干爹书虽然读得不多,却还知道这叫啥,这叫『爱屋及乌』,因为妳不见了,他把对妳的关怀用在我身上,好让妳在多年后出现时,还能看见一个健健康康的干爹在等着妳……” 宁静别过脸去,不想听也不想知道了,她是定下心想和夏天重新开始的,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会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 她当然知道他好,却无法确定自己能像他做得一样好。 他的完美,是常会让人自惭形秽的。 黄昏时候,夏天向老山东借了单车,载着宁静来到海边。 还没靠近,那晶莹闪烁着冰钻似的海面,已经让人通体都舒畅起来了。 夏天将单车停在海边,看见宁静抛开了一切,孩子气地踢掉了鞋子,在沙滩上跑过来又跑过去,活像只撒蛮横行着的大螃蟹。 他坐在沙滩上,隔了点距离远望着她,想象着十年前的那个小宁静。 那个小宁静肯定比眼前的这个更加开朗、更加可爱,也更加敞开胸怀,但他并不感到遗憾,眼前的这个宁静仍是他的宁静,岁月让她生起了改变,历练让她懂得了防备,但她纯真的本性依旧存在,不管她如何掩饰、如何否认,她还是那个让他首度对女孩动了心的宁静,他最初也是最美的钟爱。 宁静玩累了终于停下,转过脸看见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双手扠着腰,她隔得远远好奇地问:“你干嘛不过来玩?” 他只是托颊微笑,“我喜欢看着妳玩。” 她不解,泼高一掌一掌的水,“天气这么热,你真的忍得住不过来清凉一下?还是说……”她微哼,上下扫视着他那一身的名牌丝质衬衫及长裤,“你怕弄脏了自己?” 他放下手忍住叹气,知道她的刺又悄悄扬起,更清楚要得到她全然的信任并不容易。 “我不过去是因为怕梦会醒,我常常梦见这一幕,看见妳在海边追逐浪花,笑得像个天使,可是每当我试图走近妳,梦就会醒,而妳,杳然无影,小静……”他直直瞅着她,眸中有些深沉且复杂的情绪,“即使妳现在已经真真实实在我身边了,我还是会担心,担心这场梦会醒,而妳,也会再度不见了。” 她僵愣无语,愣愣地瞧着他,有点难以消化所听到的。 她在担心自己配不上他,而他,却也在担心着她会再度不见? 夏天再度幽幽启口,“小静,妳想过没有,再次重逢不单是妳会害怕,我也会,妳害怕我会对妳失望,而我,又何尝不会怕妳对我失望、对我排斥,或再度消失不见?” 她哼了口气,脸上写着不信,“你会害怕?怎么可能!你能在数万名观众面前旁若无人地拉小提琴,能在诸多中外媒体记者面前冷静自若,这个样子的你,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我会!” 他点点头,在她面前毫不介意必须赤果果地展现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妳忘了我那时眼睛看不见,只敢躲在鬼屋里不敢出来吗?事实上,小静,那些人都不了解我,只有妳看到的夏天才是真正的夏天,那个真正的夏天,只是一个胆小表。” 一句“胆小表”终于逗笑了她,她踢了踢浪花,偏头想了想,片刻之后才缓缓举足朝他走近。 她向他伸出了一只手,笑容促狭。 “那么,好吧,胆小表,老大来了,让我来领你走出你的梦境。” 他脸上写满感动,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小静,答应我,将来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再舍下我这个胆小表。” 她站在他身旁将视线调往海面,软弱的嗓音低渺难辨。 “其实……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其实……我也是个胆小表,真的,我也是的,在爸妈死的时候,在被堂叔带走的时候,在我拿刀刺向他的时候,在我思念着你的时候……” 她低语他无声,只是心很疼。 他用力握紧她的手,十指交扣。 他们一起安静地看着远方的海水不断吞噬着蓝天,好让天地都暗了下来。 在天色全暗前,夏天载着她来到鬼屋墙外。 发现里头亮起了灯,宁静很是惊讶。 “是贵嫂。”他边将单车架起边解释,“我昨晚打电话给她,请她过来帮我一天,煮些妳以前最爱吃的家常菜。” 她抽动了下鼻子,随即笑了,“西红柿炖牛腩……嗯嗯,还有巧克力蛋糕。” “老大果然够厉害!”他一脸佩服地看着她,“隔这么远就能闻得到?” “猜的啦!”她皱皱鼻子乖乖招认。“因为贵嫂疼我,所以一定会有这两样东西。” 他伸手想牵她进去,却见她将手藏到背后,脸上漾起了调皮的笑容。 “你走大门吧,我比较习惯『走』以前的路。” 他跟着她将视线投往一旁的围墙,登时懂了她的意思。 他想了想,索性将钥匙收回裤袋里,陪她走到她往昔的“进出路线”,先将她托高,再跨伸长腿跟着登上了墙。 晚风习习,两人并肩坐在墙上。 坐在墙上宁静却还无意跳下,眼睛盯着院里的老榕树落叶,耳里听着风声,突然无意识地轻颤了起来。 以为她冷,夏天立刻靠了过来,可他什么也不敢做,深怕又再吓着了她。 她淡瞥了他一眼,轻叹口气,主动将身子斜倚进他怀里。 “你走后的那段时间里,我曾偷爬进来过几次。” “来这里?”他不懂,“做什么?” 她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那时候我总以为你根本没离开,只是不想见我这灾难制造机,或者只是想躲起来吓吓我,东想西想的,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往这边跑,不只偷偷进大屋,连那几间残破的小屋都被我撬开锁,跑进去找了几回,一边找还一边喊着小天、小天,若里头真的有鬼,怕都要被我吓跑了。” 他看着她很是惊讶。 “小屋那一头?妳不是说怕鬼,还说那边阴森得很吓人?” 她想了想后才回答。 “那时候我也不懂,只觉得自己怎么会突然勇敢到连自己都不认得了,可那时候对我而言,能够见到你比不小心见到鬼要重要得多了……”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 “接着是我爸妈的过世,我不但不怕鬼,还宁可想要『见』鬼了,所以我又来了几回,心里满是绝望,爸妈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了……我觉得好伤心……” 她伏在他怀中突然哭了起来,接着她伸出手臂用力地、死命地箝紧着他,像是想要确定他是真的就在她身边,夏天不敢动作,也不敢出声,他只是全身僵硬。 下一刻,她缓缓将柔荑移往他颈项,一边哭一边将她那软得不象话的玫瑰唇瓣贴紧他的唇瓣。 若非全力压抑着,他一定会发出兽似低吼,也一定会箝紧她的双肩,用力吮吻起她了,但他想起她的恐惧,只能让自己继续全身僵硬了。 她将唇移开,眼神朦胧,嗓音迷离。 “你真的是小天?我的夏天?” 他只能点头无法动作,热热的汗水,几乎要同雨瀑般流下了。 “你真的以后都不会再扔下我不管了?” 摇头、摇头,他拚命地摇着头。 她再度凑近,他发出吃疼低嚷,因为她朝他耳朵使劲地咬下。 “话是你说的,你最好别忘掉,如果你敢骗我,我就把你的耳朵吃掉!” 宁静装出了虎姑婆似的威吓,一咬中的,她抛去了往昔伤心的影子回到了现实里,笑嘻嘻地跳下墙头,夏天也跟着跳下,两人朝着大屋方向奔去。 当贵嫂煮了一桌子好菜,到厨房里洗洗手再回来时,正好看见一前一后奔进屋里的两个“野人”,她被吓了一跳,失声尖叫。 “妈咪!怎么了?妳为什么在叫?” 屋后哒哒哒骑出来一台小三轮车,一个年约四、五岁的小男孩歪着脖子,好奇地问着贵嫂。 “乖小文,妈咪没事……” 斌嫂先安抚儿子再双手扠腰,端出凶恶表情对着眼前那对笑嘻嘻、满身蛛网落叶的“野”男女。 “少爷,宁儿小姐,几年不见,你们的餐桌礼仪呢?先去洗手、洗脚才能够上桌子!” “那需不需要洗头?需不需要洗澡?”宁静跳近贵嫂面前,笑咪咪地淘气追问。 “那当然最好……” 斌嫂翻翻白眼,还想再训话却已让眼前“野女”给抱了满怀,殭尸似地一跳一跳的。 “贵嫂,人家好想妳喔!谁知道妳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叫人家去洗手洗脚?妳怎么可以这么无情?怎么可以忍得住不对我笑?” “啊呀呀!妳这个孩子,脏死了!脏死了!妳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弄得我也像可怜的天少爷一样变成脏兮兮的了……笑?这个样子还怎么笑?” 说是这么说,但那被宁静抱跳得一震一震的中年妇人,却早已忍不住笑容满面,“妳呀,想的是巧克力蛋糕吧。” “都想、都想,有贵嫂就有巧克力蛋糕,所以当然得一起想啰!” 宁静笑嘻嘻地响应,随即将眼神降往那还当母亲遭受到了攻击,跳下三轮车扯着她裤管不放的小男孩。 “放开我妈妈!放开我妈妈!”他扬拳吼叫着。 “这是妳儿子呀?”宁静没放开,只是好奇低头问道。 “嗯,他叫小文。”贵嫂点头,眼里有着骄傲,“五岁了,很护我喔。” “他爸爸呢?”她将视线抬高,“还是那个船员?” 斌嫂呿笑,“要不还能有谁?” 宁静不解,“他的爱,不再飘泊了吗?” 斌嫂笑了笑,眸里有着晶莹光芒,“是的,他已经找到他一辈子的港口了。” 菜虽然已经煮好,但四个人却得先各自去洗个澡,夏天、宁静和贵嫂是一身肮脏加蛛网落叶,小文则是在他们笑闹间尿湿了裤子。 虽然开饭的时间晚了点,但这顿饭的气氛仍是极度温馨的。 “有个孩子是什么感觉?” 宁静一手支颔,一手拿着筷子在碗里捞,眼神不断好奇地瞟向那正和一盘巧克力蛋糕战斗,脸上沾到的比嘴里吃的还多的小文。 “顽皮的时候气死妳,哭的时候烦死妳,闹的时候整死妳。”贵嫂回答。 “那妳还生?”宁静转过头来问得很可爱。 “一不小心就有了,难道生了还能够塞回去?”贵嫂笑着说,脸上遮不住红霞,似是想起了小文的爸爸,那个泊了港的船员。 “我刚刚还没说完呢,孩子的童言童语会笑死妳,贴心的时候会感动死妳,妳一天天看着他长大所带来的满足感,会远远胜过他所为妳带来的烦恼,而最重要的……” 斌嫂放下碗筷,学着宁静支起下颔,看着好动的儿子满足地微笑。 “他会有些地方像自己,有些地方像妳澡爱着的男人,他融合着两人的特点,将无形的爱化做了实际的形体,那是一种神迹。”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轮流瞧着宁静和夏天,“什么时候换我瞧瞧你们的神迹?” 夏天但笑不语,宁静则是不安地垂下脸,快速移转了话题。 第八章 杰米瑞投降。 他看得出这个叫宁静的女孩在summer心里意义非凡。 经过他悉心的安排,在夏天还在亚洲做巡回演奏时,宁静已单独先到了维也纳。 维也纳是奥地利的首都,也是举世闻名的艺术之都,不消刻意,只需漫步在街头,就已能感受到那股浓烈的艺术人文气息了。 随处可见的纪念馆、雕像、皇宫、公园,以及陈列着世界各国和来自不同年代的艺术及工艺品的博物馆,令人目不暇给。 而标榜着“年轻风格”的艺术及咖啡屋,亦是处处可见。 虽然杰米瑞安排了专人陪伴宁静,但她却宁可自己上街去逛。 她将杰米瑞托人给她的钱及支票放在手提袋里,还有一部多国语言发音的电子辞典,再到当地的旅客服务中心拿了地图及手册,买了几天内可以无限制使用的联票,利用巴士和地铁展开了她的冒险。 她搭船游了多瑙河和多瑙运河,也到了多瑙河公园,园内辟有自行车专用道、溜冰场、咖啡屋等,多瑙河塔高达两百五十二公尺,巍峨屹立于园中,她登上了瞭望台,将这座美丽的城市一览无遗。 宁静将脸颊靠贴在冰冷的铁栏杆上,一边远眺一边开心叹气,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真能来到这个她梦想已久的都市,一个有着她的夏天的都市。 接着她又到了普拉特,这是片介于多瑙河与多瑙运河间的森林,当年曾是皇家狩猎场,只是现在已不再为皇室所独有,它的西角边上盖了个大型游乐园,里头有各种游乐设施、各式摊位、露天啤酒屋等,为维也纳的劳工阶级提供了休闲的好去处。 虽然这里没有富丽堂皇的雕塑及建筑,但它弥漫着的轻松气氛却让宁静感到更自在,她玩得很开心,只除了偶尔想念夏天的时候。 阔别十年,在她已经逐渐习惯凡事一个人的时候,他却在这个时候出现,然后用仅仅两日的相聚将她的心再度绑牢了,如果他胆敢残忍地再放手一次,她会死的,她想。 两人虽无法相见,但他总会想尽办法挤出所有可能的时间打电话给她,登台前、睡觉前、练习的时间。 夏天让人替她办了支手机,两人都有专属的来电音乐,这会儿宁静正坐在海盗船上,彷佛就要遨天御飞了,口袋里却传出了“宁夏”的音乐,她手忙脚乱地一手捉紧铁杆,另一手掏出了手机。 “喂!”她甜甜笑着,因为知道是他。 “喂!”夏天磁性的嗓音透过了手机依旧好听,只不过她听得出来,他累了。“妳在干嘛?” “在玩海盗船!” 身子扬高,她被逼出了半是恐惧半是刺激的咯咯娇笑,背景音乐夹杂着其它人的尖叫及机器吱嘎响,夏天在电话那头闭上眼睛,就像当年他看不见,只能用想象的方法来描绘出她的脸部表情,不过现在已比当时强多了,至少,他知道了她的模样。 “等我回维也纳时,记得带我去玩。”因为他想看见她的娇笑,再次重逢,除了在老山东面前外,他似乎还不曾见过她的笑。 “你不怕吗?”她问他。 他轻笑着,“我当然怕了,别忘了我是个胆小表,不过身边有个老大保护,这会让我好过一点。” 宁静又笑了,笑得既娇且俏,蜜沁沁地,只不知道是被机器还是让他给逗笑的。 夏天捉紧手机忍住叹息,暗自庆幸两人间隔着千里之遥,她不知道光是她的娇笑声就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他全身紧绷难言,连下半身都瞬间起了反应,每回都是这样,一和她通完电话,他就得立刻去冲冷水澡,真的幸好是隔了千里远,否则他真担心会吓着了她。 “那你呢?你在做什么?” “我在……”他虽怕吓着她,可又不想撒谎,“想妳,很想很想。” 闻言,宁静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在他开始冒冷汗时,手机里终于有了回音。 “我也想你!小天……”听在他耳里,她的声音宛如天籁。“很想很想的。” 他闭上眼睛,心里高唱着哈利路亚。 老实说,虽然分离会让他牵肠挂肚,却也正好藉这段短暂的分离让他们乘机厘清一下对于彼此的感觉,没了面对面时的压力,他感觉得出,昔日那个小宁静正在逐渐朝他靠近。 他们又聊了很久,久到宁静无法再忽略他的困意了。 “你去睡吧,明天再打给我。” “嗯,好,对了,小静,妳会不会无聊?” “目前还好。” “如果在家闷得慌,有个地方不错,出了社区后往左走,隔两条街会看见一家叫『梦幻』的pub,那儿的老板汉克老爹是我的朋友,会说中文,妳可以去找他聊天。” “梦幻?” “是呀,汉克老爹之前也是音乐人,爵士乐风和古典乐都爱,他的餐不错,还有个小舞台,进进出出的分子大都是爱好音乐的人,我比较放心。” “是吗?”音乐马车停下,宁静跟着一群大小孩依序走下机器,一边走眼睛还一边瞟,估算着下一个该玩什么好;在和他通话的期间,她已经玩过五种游戏了。 “对了,小静……”夏天想了想,半天后才有些支吾地开口,“既是pub自然有人会喝酒,喝了酒自然自制力会变差,所以妳……嗯,不要穿得太暴露。” 她瞪瞪眼睛,上下巡视自己一圈,再用另一手摩挲着自己的超短发。 “夏先生,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的女朋友了?”她穿了件可爱的背袋裤,刚刚在买棉花糖时,老板还冲着她猛叫小弟弟呢! “不是高估而是眼光绝佳……”夏天必须很努力方能抑制住声音中的微酸,他向来风度绝佳,但只要事涉宁静,他就没有办法。“我会担心这世上尚有异人,与我有同样的眼光。” 宁静爆出了大笑,还笑得半天直不起腰。 和其它的pub相较,“梦幻”里的灯光已能算是挺亮的了,但甫进门的宁静还是瞇了半天的眼睛,方能够适应里头的晕暗感,就在此时,凄美的钢琴音起,滑顺的过门音后,是一把低沉浑厚的男嗓,男人用的是韩语,唱的是前阵子宁静迷过的电视剧“冬季恋歌”的主题曲“从开始到现在”。 宁静当初就是因着这部电视剧而对韩文起了兴趣,看着电视学了学,所以能够听得出部分歌词。 每当我想微笑 你却让我哭泣 你使得我没有一件事能够随心所欲…… 接着男人又唱了剧中另一首歌“勿忘我”── 点点滴滴都不要忘记,即使我不在身边也不要忘记…… 勿忘我,勿忘我,直到我找到你踪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关系,宁静坐在吧台边,总觉得正在唱歌的男子像是一抹幽魂,隶属于幽冥的幽魂。 他的歌声和那些歌词都会让人心头莫名缩紧,那种缩紧会让她想到当年失明的夏天,以及在牢里困顿无助、彷佛已经没有明天的自己。 音乐停止,灯光亮起,掌声雷动,台上的男人抬头粲起了一个绚烂的笑容,宁静甩甩头、眨眨眼睛,好半天无法将那笑容可掬的男子与那抹幽魂连在一块。 “好样的!”举高大拇指的是一脸胡子的老板汉克老爹。“winter,你又赚到一顿晚餐了。” winter?! 宁静有些傻眼,这么巧!这世上竟然会有个叫做冬天的男人。 台上男人合上琴盖,吊儿郎当地边笑边走下来,“你根本听不懂我在唱什么,这样也能有免费晚餐?” 汉克老爹咧嘴一笑,“规矩是这样的,只要能有过半数的掌声,晚餐我包。” 那叫winter的男人在吧台前坐下,就坐在宁静旁的高脚椅上,他的眼神从步下舞台后就不曾离开过她身上,就连他跟汉克老爹说话时也不曾离开。 “汉克,虽然我会吃得很开心,但我担心你的pub会倒,到时我连想唱都没地方唱了。” 汉克老爹只顾着呵呵笑没在乎男人的调侃,他帮winter倒了杯伏特加,这才发现了还浸婬在“冬季恋歌”里半天没回神的宁静。 “小男孩,你是生面孔喔……”汉克老爹倒是挺尽责的,“你十八了吗?” “我……”宁静红了脸,“我已经成年了。”她光顾着解释年纪,倒忘了该先澄清的是性别。“是summer介绍我来的。” 汉克老爹哇哇叫:“妳是summer的朋友?summer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还有对不起、对不起,我眼拙,没看出妳是个女女圭女圭。” 没出声的宁静,削薄的头发、纤细的五官,再搭上男孩似的打扮,猛看之下还真像是个未成年的美少年,但一开口,甜沁嗓音就立即让人察觉她的真实性别。 那原已转头啜饮着伏特加的男人又缓缓转过头来,灯光下,一张邪气俊美的脸庞向她递了个微笑,微笑之后是摇头。 “真是可惜!”他这么说。 后来宁静才知道winter在可惜什么。 “为什么妳不是男的?”他坐在吧台高脚椅上,凑过身来一手举酒杯,一手故意揉乱她的发,“我寻觅了多年才找到了个近似他的影子,妳为什么要让我失望?” “别闹了!” 宁静一边闪,一边还得分神和手机那头的夏天说话。 “对不起,小天,我不是在说你,你继续说我有在听……啊!死winter,你还人家手机啦……” winter身高一百九十公分,宁静站在他身旁,即使踮高了脚尖也夺不过那被他抢走的手机,只见他拿着手机放到耳际,用另一手压着不断试图往上跳抢中的宁静。 “嗨!summer,你好,我叫winter,你尽避专心去做你的世界巡回演奏,你的女朋友有我帮你照顾就好。” 手机那头的夏天沉默了良久,才语气淡然的开口,“把手机还给她。” winter笑了笑,“干嘛连说一下话都不行,几秒钟都分不开啊?你不想了解一下她目前在结交的是怎么样的朋友?你不怕回来之后发现女朋友已经被带坏了?” 不想让对方知道他已经受到了影响,夏天只是淡漠回答,“我相信宁静,她是个大人,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winter又笑,“既然你都说相信她的判断力了,就该知道她不会乱交朋友,而她的朋友不该也是你的朋友吗?” “如果你真是她的朋友……”夏天声音一冷,“就不该这么逗着她玩。” “我没有逗着她玩,我是真心喜欢她,更喜欢她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喜欢一个人却再也无法触模看见,那可真是全世界最惨的事情了……” 他那半似玩笑半似挑衅的言词,让夏天全身都紧绷了起来。 “瞧!她的头发柔软得像洋女圭女圭,五官纤细精致,生气时脸颊红通通的,像是苹果一样……” 透过手机,winter听到对方终于被勾出了沉重呼吸,却没打算停止折磨。 “如果你有眼睛,你就会看得到,所以眼睛,真的是很重要……” 这时,不顾形象爬到吧台上的宁静终于成功的夺回手机,然后转身跳进吧台里面,躲在看热闹看得呵呵直笑的汉克老爹脚边讲电话。 “小天……”虽夺回手机,她却还在气喘吁吁着,“你……你别听他胡说八道……winter醉了,醉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妳知道……”光听声音就知道夏天是真的生气了。“小静,这种人不适合做朋友。” “笨小天!”十年没见识过夏天火气的宁静很是惊讶,“你在吃醋吗?你误会了啦,其实winter这个人很有趣的,像个小孩子一样,他刚刚只是故意逗着你玩,因为他整天听我在他耳边称赞你有多好,还有一点……”她压低嗓音,“winter喜欢的是男生。” “不管他喜欢的是男生或是女生……”夏天的火气不见半点消退,“他喜欢妳,我听得出来。” “那种喜欢只是友情似的一种喜欢。”宁静有些不悦,自信自己还分辨得出来。 “不管是哪一种喜欢,答应我,小静,别再理他!” 手机那头半天没声音,夏天沉声重复,“答应我!” “好啦、好啦,我答应就是了啦!” 宁静嘟着唇,好半天才咕咕哝哝响应,并且快速结束了通话。一个会吃醋的夏天她实在陌生,且不知该如何应付,不过在答应夏天时,她在背后交叉了手指,所以誓言不能算。 她爬出吧台,看见winter早已将注意力转离。 他在台上弹着吉他,高唱着郑中基那首“相思无用”,他虽然是韩国人,却是在台湾读的大学,中文一把罩。 只听他高唱着── 夜深人静寂寞来袭 以我孤独的身体挡不住渴望你的心 谈何容易从此分离 赤果果沸腾的思绪一盏灯亮到天明 相思无用喔相思无用 对我是一种太昂贵的痛 我一腔真情意总要有个人愿意懂 相思无用喔相思无用 难为我自己却恨不能重逢 你走得无影踪我的每个念头都落空…… 宁静将小脸趴在吧台上,听得很是入神。 不是她不想听夏天的话,也不是她不在意夏天的感觉,只是这个叫winter的男人似个神秘谜团,有时候嘻嘻哈哈得像个孩子,有时又像抹悲伤的幽魂,他的一切,在在引燃着她无法克制的好奇。 还有一点,winter说要教会她拉小提琴,这不但是她渴盼了多年的梦想,更是她一直想要送给夏天的惊喜。 甩甩头,宁静索性关掉手机,笑蹦上台,也跟着一起高喊着“相思无用”了。 ※文中所引用的三首歌曲,曲名与作词者分别是: 1.“从开始现在”,作词者是ryu。 2.“勿忘我”,作词者是ryu。 3.“相思无用”,作词者是陈家丽。 第九章 虽然宁静隐瞒工夫做得不错,但还是被逮了个正着。 那天她在“梦幻”pub里,坐在吧台边正按着winter教的指法拉小提琴,突然一道阴影移过来,她抬头发出尖叫并滑下了高脚椅,若非一旁winter接得快,他的小提琴肯定会被摔到地上。 “小天!你怎么会回来?!”宁静继续尖叫,“你不是还有一站要去吗?” 夏天专注凝睇着眼前这个害他整日思思念念、心神不宁的女孩,“延期了。” “延期?杰米瑞同意?” 不同意也不行,因为主角坚持不肯上台。 不过他也同意了将和师妹夏绿蒂在最短的时间内以双人协奏补偿对方,因为他已经无法再冷静地站在舞台上了,他想她,思念欲狂,尤其,在她身边还有个怪里怪气的家伙时,他太了解她了,那天她的同意只不过是虚应罢了,他担心再不回来就要失去她了。 如果放在天秤两端的一头是事业、一头是她,那他的选择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不想解释太多的夏天只是点点头,接着他和吧台内的汉克老爹打了声招呼,眼神再转,他终于看见了那个始终淡噙着笑,坐在一旁安静审视着他的男人。 “哈啰!我是winter。”男人状似友善的向他伸出厚实大掌,“久仰、久仰!” 夏天蹙起眉,原也是想伸出掌客套一番的,却在此时眼睛猛然吃疼,他闭上眼睛再张开,却发现眼前出现了重迭影像,一个是正邪笑中的winter,另一个却是单眼皮、绿眸,长相斯文秀气的西方大男孩。 他闭闭眼睛再张开,然后伸出手,却是拉起了宁静快步往外走。 “sorry!汉克老爹,sorry!winter,我明天再来。”虽被拉得跌跌撞撞往外走,宁静还没忘了回头向两人窘笑地说声再见。 直至出了pub,她才能够将注意力转回给夏天。 “嘿,你这么做很不给我面子耶!” 靶觉自己像是违规停放车辆而被强制拖离现场的宁静,大声抗议着。 夏天没做解释,径自打开车门,将她塞进了他的保时捷里。 “妳不想我吗?”他利落地将车子开上道路。 “我……你……”一句话逼红了她的脸,“我、我当然想你了,但这和那根本无关的。” “『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他问。 “『这』就是我想你的事情,『那』就是我交朋友的权利,你怎么可以霸道到连我交个朋友都要干涉?” “我没有干涉,我只是不喜欢妳和那家伙太过接近,妳不觉得他怪怪的吗?” 宁静瞪着他,“我才觉得你变得怪怪的。” 夏天立刻煞车,没理会后头惊起的成串喇叭声。“还说他不怪?妳都快被他洗脑了。” “别停在这里吵……”宁静看了眼后方,“你想吵,我陪你回家去吵。” “陪我回家去吵?!”夏天提高声调,俊眸燃起怒焰。“宁静,这就是我思念了妳那么久,为了妳取消演出,马不停蹄回到妳身边,连时差都还没能调回来所得到的唯一奖赏?还有……shit!” 他回头对着后头吼叫:“不许再按喇叭!” 宁静熄了战鼓瞪大眼睛,因为看见了个全然不像夏天的霸气男子,也因为她瞪大了眼睛才终于发现他那写满着疲态的眼角,一股惭愧在心底滋生。 “笨小天,我也不想和你吵的……可谁让你一回来就开口凶人……” 她的话被迫终止,因为夏天用力将她搂过来,吻住了她那喋喋不休的小嘴。 很好,后面的喇叭声都停下了,维也纳果然是个浪漫之都,为了成全一对拌嘴中的小情侣,他们宁可浪费一点自己的时间。 亲吻也果真是止熄战火的最好办法,当车子再度上路时,他们已经由争吵变成十指交扣了。 偎躺在夏天的腿上,宁静好奇地问:“你才刚回来又要带我上哪?” “带妳去看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对你很重要的人……”她掐捏他的大腿,嘟着嘴有些不服气的问:“那不是我吗?” 夏天笑了笑,方才那因为强烈不安而导致的火气早已平息在她神奇的指下了。 “没错,妳对我是很重要,但如果没有这个人……就没有我了。” 车子开到一幢大院外头停下,夏天牵着宁静下车进到院里,里头正在举行晚宴,衣香鬓影,酒香阵阵,人群中间有个正在拉小提琴的少女。 那是个一身绿裳,斜编着长发辫,明艳动人的西方少女。 宁静看着那少女看到痴傻,漂亮是一回事,少女那一手高超的琴艺才是真正让她“垂涎三尺”的原因。 噢!为什么?大家同是人生父母养,却有人可以轻而易举就将小提琴拉得宛如天籁一样? “这就是你说的……”宁静用鼻头指了指那名少女的方向,嗓音微尖,“对你很重要的人?” 夏天失笑,“当然不是,那是夏绿蒂,和我同个经纪公司的小师妹,我说的人……”他将她拉到一名正在与人谈笑的中年男子面前,“是我爸爸。” 爸爸?! 宁静赶紧拉拉衣服,又紧张地模了模过短的头发,幸好夏震是个开明人,极好相处,毫无架子可言。 今天晚宴的女主人是夏震续弦的澳洲籍妻子卡莲娜,这是她的生日宴会。 在宁静与夏震及卡莲娜闲话家常时,一道绿影冲了过来,并伴着一声娇喊。 “summer!你怎么会回来?你不是应该还在巡回演奏吗?就是因为知道你不能来,我才来帮aunt助兴的……” 那叫夏绿蒂的少女热情满满,不由分说的将夏天拖往一堆同样是玩音乐的人那里去。 “嗯,宁静。”感觉出了宁静略显不安的眼神,夏震解释着,“妳别在意夏绿蒂,外国的女孩不像我们东方人,对谁都是这样亲亲热热的,她和summer纯粹是兄妹间那种的熟络,妳可千万别误会。” 真的是误会吗?宁静不知道,因为她看得出那叫夏绿蒂的女孩注视着夏天时,眼神实在太过明亮。 她想起了夏天对winter的提防,不禁暗骂自己,她还敢怪夏天,原来这种吃醋的感觉还真是难受得紧!边骂她边不小心灌了好几杯酒,一心只想要压下胸口那种不舒坦的感觉。 她到底喝了几杯她也不知道,只知道当夏天来找她时,她已经步履不稳了。 “妳醉了。”他叹口气将她揽近身边。 “我才没醉呢!”宁静咕哝抗议,片刻后憨憨地笑了,“要不你拿把小提琴来……呃!我不介意来个现场演奏。” “小蜜蜂还是小星星?”他笑着问道。 “嘿!别侮辱人……” 她话还没完,头一垂落,醉倒在他的怀抱里。 就在此时,夏绿蒂跑了过来,“summer,陪我去……” “对不起,夏绿蒂。”夏天觑了夏绿蒂一眼,将宁静拦腰抱起,“我得回去了,我的未婚妻喝醉了。” “未婚妻?!” 夏绿蒂瞇紧猫似的瞳眸,敌意满满地盯着那头发短到不能再短,像个小男孩似的东方女孩。 “为什么?”她失去控制发出尖叫,“她会弹钢琴?会拉小提琴还是竖琴?” “她什么都不会……”夏天抱着宁静转身往外走,“可是我很爱她。” 本欲追上去的夏绿蒂霎时被定住,彷佛饱受惊吓一般。 夏天向父亲及继母告别,将宁静放进车子里,然后开车往自己的寓所而去。 虽然他知道父亲这里多得是空房间,但他更知道喝醉了的宁静和累坏了的他一样,宁可睡在自己的家里面。 他略微用力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疾驰。 头好痛。 努力张开眼睛的宁静,好半天才能够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白纱窗帘透进了淡淡的阳光,这是她会清醒的一半原因,另一半,是那正在她脑海中撞钟似的大锤子。 懊死!原来这就叫宿醉!那些卖酒的商人真该捉去枪毙的,制造出这样害人难受的东西! 她想用两只手按紧头,这才发现一只手是让人给握着的,她转过头,看见沉睡在一旁的夏天。 他睡得好沉,看得出累坏了,那向来自制满满紧绷着的脸部曲线,此刻全然松懈,他看来像是个脆弱的孩子一样。 她再睇了他一眼,正想将手从他掌间移开,却突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小静,答应我,将来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再舍下我这个胆小表。 她轻缓地将脸偎枕在他胸前,痴痴地盯着他瞧。 她胸口满溢着丰沛的情绪,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他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两个胆小表,得靠着彼此的依赖才能够存活。 宁静又看了很久很久,在确定不会吵醒他之后,才将手慢慢地抽了出来。 她一下床便先拉上了隔光的厚重窗帘,再蹑手蹑脚地到楼下的浴室里梳洗。 她碰上了来打扫的钟点女佣,她轻声告诉女佣今天放假不用打扫,然后她替自己冲了杯牛女乃并烤了面包,喂饱了肚子后再度开启了冰箱。 他回来得突然,不过幸好冰箱里还有东西,足够她施展手艺来喂饱他。 她边做边哼曲,能为自己心爱的男人烹调食物真是天下第一快事,她原是兴致勃勃着的,末了却愈来愈意兴阑珊,她不断盯瞧着墙上挂钟,只见它一格一格走动,楼上却始终没有动静。 唉,她是可以一直做一直做的,但至少,要有点掌声与喝采呀! 在她终于将大餐准备完毕却发现夏天依旧没醒时,便再也忍不住了,她知道他很困,她发誓不会吵他,她只是想偷瞄他一眼就好。 她跑上楼,一眼变成了两眼,两眼变成了流连不去。 她痴痴贪恋地盯着他坚毅的唇形、帅气的眉宇、高挺的鼻梁,在他才十七岁时,她就已经看他看到恍了神,还当是见到了鬼,时过境迁,一切起了改变,不变的是他那依旧好看得叫人失魂落魄的五官。 宁静先是看,继而用手模,到了最后竟连嘴也跃跃欲试加入了行列,“纯欣赏”的动机早已远扬,她被勾起了些许妒火。 所谓妒火就是──睡觉真有这么重要吗? 比感觉到她的存在还重要? 她就不信吵不醒这睡王子! 怨气不断累积,到末了,甚至强烈到连她对异性所怀有的恐惧都被抛忘了。 她一下一下地偷吻他,像蜻蜓点水,又像个淘气的小童在使坏。 夏天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感觉到脸上有热热的小虫在飞翔,且连唇上也没放过,他伸手想拂开,却闻到了一股熟悉至极的香气,一股他长久以来始终惦记在梦里,很夏天的味道,那种会让人联想到蓝蓝的海洋、白白的沙滩的味道。 半是惊喜半是疑惑,他依旧闭着眼睛只是伸手触模,果不其然,是那张他永远都不会认错的小脸蛋。 “你醒来啦。” 宁静贼兮兮地在他耳畔巧笑,一点扰人清梦的愧意都没有。 “我能不醒吗?”他回答得有些无奈。 “什么意思?”她呵呵坏笑,“明明是你『自己』醒过来的。” “是呀!我是『自己』醒过来的,如果一个人的脸被人这么模来模去、亲来亲去地还不醒,我会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掉了。” “喂!你现在是在怪我『好心』地叫你起床啰?”她索性恶人先告状,反正连孔夫子都说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是吗? “不敢!”他张开眼睛,露出难得淘气的微笑,“我只是也很『好心』地想让妳感受一下,那种被人闹得不得不醒过来的感觉。” 夏天伸手去呵她的痒,她既要笑又要闪,两人在床上玩得像孩子一样,连棉被和枕头都被踢出了他们的小小世界。 笑闹了一阵子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停下的,一俟停了他们才发现到两人的身躯暧昧地迭在一块,他心跳加速,他全身燥热,还有他的呼吸,粗喘得很不寻常。 宁静原是困惑地看着他的,不懂那粗喘的声音所为何来,下一刻她总算明白,因为他那不小心抵住她的某个部位,正在悄悄地膨胀。 他仓皇无措地推开她,一个不小心甚至还狼狈地跌下床,他爬起来没看向她,径自躲进浴室里还锁上了门。 老实说,他那样的表情真的有些好笑,但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明白他何以狼狈,他很想要她,但又知道不能,因为怕会吓着了她。 她突然想起十年前的他们在床上玩黏鼠板,他却突然变了脸的往事。 那时候的他,神情同样狼狈,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要她了。 但他什么也没做,因为他爱她。 因为爱,所以尊重;因为爱,所以呵护;因为爱,所以狼狈怯懦。 她想起了堂叔──那个邪恶的魔鬼──也终于想明白了,那档子事的罪恶与否、肮脏与否、喜乐与否,差别就在于有爱与无爱。 无爱,那只是一种纯兽性的恶意侵犯。 有爱,那便是一种恋人间的亲密互属。 而她,又怎么会傻到看不清楚,竟会将夏天对她的爱与那禽兽的举止画上了等号? 夏天在浴室待了很久,水声始终未歇,看来他应该不只是刷牙洗脸,怕是连冷水澡都冲过好几回了,希望他不要洗破了皮才好。 许久之后门扉轻敞,走出来的夏天下半身围了条白色的大浴巾,他好不容易才恢复的冷静,在看见宁静还在床上时,险些破功。 “妳还没走?” “我在楼下煮了大餐……”宁静一双大眼睛傻瞅着他,她从不知道刚洗过澡的他竟然如此好看,好看到……叫人垂涎。 他的湿发上有几颗水珠,脸上也有,却只是让他更好看得叫人心跳加速,下一瞬,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她小肮中慢慢燃生着,她终于想通,有些事情不用担心也不用恐惧,顺应着本能就好。 两人无声,气氛诡异得很不寻常。 他终于启口,“嗯,妳的话还没说完。” 她咬咬下唇,“嗯,我煮了大餐,要等你一块下去吃。” 他点点头,先移开了视线,“ok,妳先下去,我换个衣服就下去。” “可我刚刚突然想到……”她双颊晕红,吞吐得有些不自然,“楼上……也有大餐,也许我们该先吃了楼上的再去吃楼下的。” 他皱了皱眉头,环顾一圈却什么也没看到,“我不懂妳的意思。” 宁静突然做了个深呼吸,勇敢地往他眼前一站,一个伸手扯掉了他围在下半身的大浴巾。 “小静?!”他又是狼狈,又是羞窘地伸手想夺回她手上的浴巾,但她却不允许。“妳在做什么?” “我在摊开桌巾……”她把浴巾扔得远远的,一双藕臂缠住他的颈项不许他去捡。“准备享用我的大餐。” 夏天面红耳赤,血液沸腾,生平头一回知道,被人视做了大餐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吻我。”她闭上眼睛,踮高脚尖。 “妳……不会后悔?” “你再不吻……”她调皮地笑着,“我真的要开始后悔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已被他整个人抱起,并且强力地吮吻着她了。 夏天从吻里感觉出她的热情与束缚已解的恣然,知道她终于对他卸除了所有防范,于是他的吻不断加深,他的手,很快也加入了行列。 由于他们之间的热情已经累积了长达十年,所以不论是他或她,都早已失去了耐性,他很快就剥尽了她的衣裳,并抱着她一块滚落大床上,他用手和唇不断地取悦着她、说服着她,让她相信,他绝对不会伤害她。 在宁静的泣求声中,他终于挺身进入了她,她吃疼地尖叫,十只雪白皓指先是没入他的黑发里,继而滑到了他背上,带出了一条又一条尖利的血痕,却依旧挡不住他那强势的给予,她的眼前彷佛出现了绚烂琉璃似的画面,而那股由他身上燃至她身上的烈焰,几乎要将她给焚烧殆尽成灰。 在他精健修长的古铜色身躯上,每一寸肌理都充满着似永远攫取不尽的力量,他用他的手、他的唇、他的力量,将她柔软甜美的身躯演奏成了篇天地间最美的乐章,一篇他和她都永远听不腻、爱不释手的乐章。 他们演奏着天籁,一次又一次地带领着彼此进入天堂。 但,到天堂是要付出代价的。 当他们终于能够离开那张大床,到楼下去享用宁静精心制作、恭候已久的大餐时,早已是饭冷汤凉。 第十章 百吋的大屏幕上,画面里先是浪花再是礁岩,镜头缓缓往上移,出现了个身着燕尾服的英挺男子。 他下巴夹着小提琴侧身拉弓,轻颦的眉宇散发着贵族气质,浪花滔天,却掩不住那从男子指间飞泄出的妙音,下一刻镜头再转,在男子身后的浪花间,缓缓升起了个身着薄纱的少女,少女扎着细细发辫,头戴一圈花冠,立体的五官像极了爱神维娜斯。 女孩也是拉着小提琴的,虽然气势远不若男子的磅礴,但她脸上娇美的笑容和活蹦的音阶,却有着另一种韵味。 这是一场双人提琴协奏,相当完美的双人协奏,乐音终了时,屏幕下方出现一排字──专辑名称:舞魅惑音。演出者:夏天及夏绿蒂。 看完音乐mv,“梦幻”pub里一片掌声,汉克老爹关上电视走过来,借着抹桌子的动作对宁静比高了大拇指。 “妳的男人,是最好的!” 宁静懒懒地将小脸趴在吧台上,响应了不太起劲的微笑。 她当然知道她的男人有多好,却满怀遗憾的是,他身边的女人不是她。 天知道她有多么嫉妒夏绿蒂可以轻松自在地站在夏天身旁,用微笑、用琴音与他沟通,那种默契,不需言语即能意传。 她呀她,还得再学多久才能达到那种境界呢? “在想妳的夏天?” 一把男音打断了她的自怜自艾,宁静抬高眼,看见了winter,开心地跳下高脚椅。 “嘿!winter,你上哪儿去了?怎么那么久都没看见你?” winter夸张耸肩一笑,“活在快乐幸福中的人,怎么可能看得见别人的伤?” “别乱说话!”她握起拳头捶他,“我一直都很关心你的。” “关心我?”winter笑了笑,笑得有些挑衅,“有没有关心到愿意舍弃了夏天,一辈子都生活在冬天里?” 她啐他一声,“神经!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他抬起眼,笑容淡漠地觑了眼外头的雪花片片,“好快,又是雪季了。” “来吧、来吧。”宁静拉着他朝舞台方向走去,“来唱『冬季恋歌』,现在是你的季节,别再这么阴阳怪气的了。” “小家伙!”他拉止住她,笑得有些邪气,“既然是我的季节,那么是不是都该由着我?” “什么意思?”宁静不懂。 winter反握住她的手,眼神闪着异样光芒,“走,妳先陪我去一个地方,如果回得来,我就唱『冬季恋歌』给妳听。” 下一刻,宁静被拉扯着往外走,并哇啦哇啦地喊叫。 “什么叫做『如果回得来』?你别闹了,夏天今天会从米兰回来,待会儿就要到家了……” 夏天回到家,灯没开,迎接他的是个黑暗且冰冷的房子。 外头下着雪,屋里没开暖气,有多么寒冷可想而知,但夏天的寒冷却是由心口一阵阵漫出的,宁静知道他要回来,不可能会不在家。 他皱紧眉头打了宁静的手机,却只得到了这样的回音──对方目前收不到讯号。 他立刻到“梦幻”pub,问了汉克老爹,才知道宁静约莫在是两个小时前和那个叫做winter的家伙一块离开的。 pub是个公开场合,来来去去人人习以为常,所以汉克老爹没有那个男人的电话号码很寻常。 离开了pub,夏天回到了那冷如冰窖的家,心底起颤,他望着窗外,想起了几天前宁静因为见到下雪,那种癫狂似了的反应。 “雪?!这是雪?这真的是雪?哇塞!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看见雪耶!不是造雪机,也不是棉花糖,小天、小天,这真的是雪耶!” 她瞪大了眼睛,不听他劝地连帽子、手套都不肯戴就冲进了雪地,甚至还用掌捧起雪,直接塞进嘴巴。 “小静!”夏天急冲出来,用长长的围巾将她缠得像个木乃伊一样。“妳这个样子玩会生病的。” “生病也无所谓呀!”她笑咪咪地犹是翘首望着天,双手高高向上承接天际落下的雪花,“小天,你看看,这雪都是从天上直接降下来的,好干净、好纯白、好温暖……” 她话还没完,已经受不了的夏天,将她冻得冰冷的小脸往自己胸口贴靠,想将热气传给她。 “小静,别的我承认,但雪会温暖?妳一定是疯了。” “我才没疯呢!”她在他怀中皱鼻一笑,“因为我知道不管雪有多冷,你一定会担心我受寒,一定会紧紧地、死命地搂着我、保护我,一点点都不会让我受冻受寒。” 他一边企图搓热她被冻红了的小脸蛋,一边神情无奈的看着她,“妳就是非得用各种方法来考验我对妳的爱,是吗?” “那当然!”宁静笑得很是得意,“谁教你是我的夏天。” 言犹在耳,宁静的笑容还浮在眼前,夏天的心,却一寸寸地陷入了冰寒。 倏地,电话铃声响起,夏天一把接起,果不其然听见了对方冷冷的笑。 “可恶!如果你是打来看我疯了没有……”夏天低吼,“那你就白费心机了,快告诉我,宁静在哪?” winter淡淡开口,“人世间真正的宁静,只能在自己的心里头寻找。” 很好!夏天咬牙,他都快疯了,他还在论禅?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winter冷语,“只是不喜欢看见你那刺目的幸福笑容。” “你是个疯子!你凭什么不许别人幸福?” “因为你的眼睛,原是该属于我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的眼睛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的眼睛,是从我爱人身上夺走的。” 夏天闻言一震,想起了那个在车祸中丧生,将眼角膜移植给了他的大男孩,好半天才能够回神,“这就是你找上我和宁静的原因?” “不是我去找上你的宁静,而是她来找上我的。”winter回想起那天在pub中的震撼,“当时我乍然一见到她,就被她那像极了文森的荏弱孩子气表情给吸引,只可惜,她竟然是个女孩子,更可惜的是,她的心竟早已被你所占据。” winter顿了顿,又开口道:“不过这样也好,我一直在注意你,一直在想着该怎么惩罚你,没想到你的宁静,给了我个这么好的机会。” 夏天额上青筋隐跳,“你凭什么可以惩罚我?你爱人的眼睛会给了我,那是因为他死于车祸意外,就算我没拿走他的眼睛,他也活不过来。” “那不叫意外,那该叫做谋杀!” winter冷冷一句指控让夏天陡然间挤不出话来,谋杀?!什么意思? “文森是由他婶婶养大的,对于他的『同性之爱』,她始终无法认同,但无论她如何努力却怎么也改变不了文森和我之间的关系,她是个虔诚的教徒,口口声声说我们有罪,那一天文森出了车祸,我因为出差而不在城里,等我赶到医院时,只见到了他的尸体和另一个刚得到了他的眼睛,躺在病床上的天才小提琴手。” winter回忆着。 “那个晚上我彻夜无法成眠,跑到停尸间里陪他,天亮前医佐交班嗑牙闲聊,我才知道文森会死的真正原因。 “原来,文森刚被送到医院时仍是一息尚存,只是伤得很重,他很有可能被救活,但需要即刻的急救,医院找来了他婶婶,她却不愿签下家属同意书,宁可眼睁睁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就在文森断气后,医生们征得了他婶婶的同意,以及文森生前曾签过的器官捐赠同意书,将他的眼角膜给了你,他婶婶说得好,她说这叫做『上帝的旨意』。” 说到这里,winter发出一声冷笑。 “真正上帝的旨意,其实是发生在三年之后,文森的婶婶死了,死于艾滋病。文森的死让她和你都是除了上帝外我最憎恨的人物,她又死得太快,现在就只剩下你了,这一回……”他的声音愈来愈邪冷,“你的宁静,拱手为我送来了一个复仇的机会。是的,上帝爱你,祂让你活着,也让你看得很清楚,但现在我要扮演上帝的角色……夺走你的爱!” 夏天大吼:“我不许!我绝对不许!winter,你想要回眼睛我可以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只求你把宁静还给我!” 对他的话,winter只是冷嗤。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嘿嘿冷笑,“知道吗?我有多么喜欢听你在电话中痛苦的嘶喊,我甚至可以想象你全身冰冷僵硬、心脏抽搐──” “停止!winter,要是文森还在,他一定也不会赞成你去害死一个无辜的女孩。” 电话那头winter大吼:“文森还在?!你是想激怒我,好让你的宁静死得更快吗?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文森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死了!” “不……”夏天低喟,“winter,文森还在,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一闭上眼睛就同时看到了他和你的影像重迭着,他还在,在我的眼里,他还在,在你的心里,要等到你的心结完全被打开,他才能够真真正正地从这个世界消失,进而在另一个世界里得到他想要的安宁,你的恨太深,始终让他无法安宁。”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良久后才再度传来声音。 “你骗人!”winter躁恼恨吼。 “我没有骗人,文森是不是单眼皮、绿眸,身高约莫五呎十一吋,棕发白种人──” “够了!”winter吼住了他。 很久很久之后,夏天屏气凝神的等待着,终于听见了winter萧索阴冷的嗓音。 “ok,如果这真是文森的意思,我给你一个机会,我只能说──天使已杳,憾矣!” 话筒里传来断线声响,夏天蹙眉思索,外头的雪彷佛下得更大了。 两个小时前。 维也那森林的东北边缘有座卡伦山,站在山顶极目远眺,南方是阿尔卑斯山,东边是匈牙利平原,此外还能远眺着穿过平原的多瑙河,但可以看见这样的景致指的是春夏时节,在冬天,尤其是飘雪时分,不论朝哪个方向看,都只看得到白雪皑皑。 宁静就是被winter载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的,她瞪大眼睛瞪着窗外雪景,甫出门时看见雪花的兴奋早已消失,当车子转了弯,驶进了那掩隐在林荫深处、白雪封顶的一座公墓时,她总算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不对劲了。 “winter……”她的牙齿隐隐打颤,“大雪天的,你带我到这儿到底想干嘛?” winter只是专心开车没理会她。 “我……我想回家了。”不盖人的,她甚至有点想上厕所了。 “快到了,乖小静……”他依旧没偏过头来,嗓音平静,“待会到了后,妳想做什么都可以。” 又过了一会儿,车子终于停下,winter开了车门催她下车,在风雪中,他领着她来到一座坟前。 “这坟里的主人叫做桃尔微瑟,据说她是一八一五年维也纳会议期间全城最美丽的女孩,她的墓碑上刻满着爱慕者的铭文,老实说,对于一个同样美丽的女孩,这里还真是个很适合的人生终点站。” “你在说什么?”宁静皱着眉头,白雪飘飘,她觉得好像连血管都要被冻僵了。“我不懂。” “小静,别说我没给妳机会……” 他走近她,用着两人初次见面时他曾着迷地盯紧着她的眼神,他温柔伸手,但脸上的邪佞笑容却让她害怕得一步步后退。 “我再问妳一遍,winterandsummer,妳要选择哪一个?” 宁静全身打颤,终于明白了。 “如果我选的是夏天,你就会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winter邪佞一笑,“聪明!” 宁静气得咬牙,方才的恐惧已全让怒火给烧尽,她抬高下巴,“卑鄙!亏我当你是朋友,我告诉你,不论你用什么方法威胁我,我都只有一个答案,我要我的夏天。” winter眼神寒凛如刀,随即轻浅地勾起了微笑。 “ok,妳不用担心,我不会强迫妳更改决定……现在我只希望妳的夏天,能给妳一段更加精采的墓铭。” 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毫不留恋地将宁静一个人扔在墓园里,雪下得更大了,她在风雪中双手环紧着身子,绝望地坐倒在地,突然好想哭。 这么大的雪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将她埋成个雪人,可能要等到明年春天,雪融冰解,她的尸体才会被人发现。 她瑟缩在桃尔微瑟的墓园及墓碑旁边,渴盼那些墓碑能为她挡去些许降雪。 在这一刻,她再也感受不出雪花带来的兴奋了,她渴盼着夏天,她的夏天。 她想起了夏天的话── 妳就是非得用各种方法来考验我对妳的爱,是吗? 那当然! 她在心头低低的回答:谁教你是我的夏天! 她突然起了担心,担心她的死将会为夏天带来沉重的打击,因为她明白,他们只是两个胆小表,得靠着彼此的依赖才能够活下去。 宁静的体温和意识在雪花不断降下时遭到了冰封,她一边祷告,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墓碑的铭文,她模到了一串字,上头写着── 天使已杳,憾矣! 当夏天终于凭借着那一串墓铭找到了宁静时,她已经被冻成了一根小棒冰,她的呼吸若有似无,体温低得不象话,他赶紧将她抱回车上,把暖气开到最大,再一口口为她哺下他准备的热姜茶及烈酒。 好半天之后,宁静终于呛咳着清醒过来,张开眼睛看见是他,她又是惊呼又是尖叫,紧抱着他的颈项恍若隔世一般。 “小静!” 夏天搂紧她,藉以刺激自己方才被吓停了的心脏。 罢刚他远远看见她一动也不动地倒在地上,像个雪人女圭女圭一样,他的心登时停止跳动。 若非见她转醒过来,他知道自己一定会陪着她长眠于此,再也不要醒过来。 他抱紧她,粗嘎且微颤的嗓音在她耳畔轻轻响起。 “我拜托妳!永远永远都别再用这种方法来试探我对妳的感情了,好吗?” 宁静低笑无声,没打算应许这个承诺。 因为永远太过漫长,她又是个活生生的灾难制造机,哪能控制得了? 不过在这次的经验后,她已经不再爱雪了,她爱夏天,她用力抱紧了他,在心底大喊── 我爱夏天! 尾声 事实证明宁静是有天分的,只是不在音乐上。 她跟着汉克老爹学会了调酒,并且很快就成了“梦幻”pub中的头号女酒保。 因为她不单能够调出好喝的酒,还有听人倾诉心事、为人排解郁闷的本事。 天下事,自有它的道理! 她常会用这句话来劝慰着喝闷酒的酒客,而自从在冰雪中大难不死之后,她迷恋上了通灵及算命,她到处学,也到处问,更乐于能在酒客间大显身手,不收钱地替人排塔罗牌,解答心中迷津。 但不论她怎么算就是算不到夏天身上,他自认宁静已经知道他够多事情了,剩下来的,就请容许他拥有些许私人隐密。 而他们之间的最大秘密,自然就是为什么winter会想要她死了。 如果只是因为得不到她,那他该做的是更加努力,而不是放手让她冻死呀? 如果真要她死,那为什么又要留下线索让夏天去找她? 但无论她怎么逼问,夏天就是不肯满足她。 “这是人家的隐私。”夏天只是这么回答。 宁静将问题锁回肚子里,她问不到夏天,当然也问不到winter,从那天起winter就失踪了,她再也不曾见过他。 winter不见了之后,夏天也不曾再见过文森的影像,他衷心希望,这男孩已经在他的世界里得到了他的安宁,更希望winter也能够一样。 春天来临时,宁静和夏天在教堂里结了婚。 女方的主婚人当然是老山东,夏天帮老山东办妥移民,还替老山东在自己住家附近买了间公寓,方便宁静偶尔落单时还有个“娘家”可归。 不过就算没娘家,宁静可一点也不会孤单,她在“梦幻”pub里,正如鱼得水着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