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倨傲龙之心》 序 女圭女圭心情手札part9女圭女圭 扁阴似箭,岁月如梭,转眼之间娃的“伊家四兽”就已经写完啦! (大叫兼哀号中的娃仔!) 别当嬉娃是在开心地笑,是在得意地笑,而是真真正正地,在鬼哭神号!因为原以为驯这四头野兽是得多费点时间的,却没想到四只乖乖就定位,接下来娃又得开始为新系列拔白头发了,早知如此,真该让伊罡和庄馨多生几个。 对于未来,吾家宝贝读者们倒是提供了不少建议,像是“七禽七纵”或是“七禽六遇”,那是一个男人分别爱上了七个女人,之后却遇上了他命中最爱,而七个女人之后又分别爱上别的男人的系列故事。 听起来很是复杂吧,想弄懂?自个儿去看女圭女圭之家会快点,至于写或不写?嘻嘻,不--告--诉--你! 在这里首先要告罪的,如果乖读者和娃一样用心,会发现这本书的时间似乎和《恶魔女之恋》有些出入,如果伊婕是打小就在台湾读幼儿园的,那么,伊家搬到台湾的时间应该会更早些,对于这点娃也曾算过,原先凯怡和伊龙的初遇时间,是伊龙十三岁而凯怡八岁,这也是娃在初稿中所设定的年岁,但润稿时娃怎么看怎么不对,八岁的女孩就会对男孩动心?还去堵人?最重要的是,还得惦记在心头长达十多年? 这实在太夸张了点,所以娃被迫将两人自动添加两岁,十岁虽仍嫌早,但请将凯怡想象成个情感早熟的女娃,因为若再添加岁数,故事会更不合理了。系列稿就是这样,很多小支点写时没发现,等到后来全盘统筹时却早已救援不及,前书已出,所以,有关于此点还请各位海涵、海涵!(请注意娃用的是海,所以,谁再怪娃谁就是度量太小了啦!) 其次,书中第二男主角是豹子,这一点连笨娃在创作系列之初时也没想到,故事写着写着就变成这个样,所以当初在《撒旦豹之吻》里毫无伏笔可言,当时也没想到豹这最爱爬上女人的床的头号浪子,原来也曾有过被人爬上自己未婚妻的床的“憾事”,且对方还是他最最景仰的大哥。 这让娃联想到,豹之后的“乱爬床”是不是一种潜在的报复心理?也或者,是一种暗暗的自我补偿?(呵呵!娃什么都不会,帮剧中人月兑罪本事第一。) 至于豹到底有没有真心喜欢过凯怡? 老话一句--不告诉你!自己去猜。 既然神龙都办了活动,咱们四兽自然不能落于龙后,不同的是,因为活动办在系列尾端,娃要的不是您的想象力,而是您的认同。 什么意思? 这个活动女圭女圭就命名为“兽男恋语”,奖励这些野兽男也有偶尔说人话,让人非常非常感动的时候。 题目是:请写出这四位男主角,他们曾经说过的哪句话,是让妳(你)非常感动的呢? 例句:伊豹在香港重遇伊莎贝尔后,向她伸出手,温柔地说:“自从妳离开我之后,我已经死过了几回!”摘自《撒旦豹之吻》。 截止日期:二○○五年三月三十一日截止。 参加方式:请用伊媚儿伊到女圭女圭信箱[emailprotected] 依收件时间采先到先赢制,如果几个人认同的都是同一句话,就以先铛来的为赢家,所以请尽量不要和别人想的一样。 活动规则:同一地址只认一个人,一个人只能选一只兽男回答,重复回答视同弃权,以保障其它参赛者权利,已mail过的人勿再参加。 换言之,请千万不要分批写出四只兽男的恋语,否则……全部无效! 活动奖品:将针对四位兽男各送出一本签名书,也就是说你回答的是谁,就可能会得到谁的书(想来是狮的书最难送了呗),无法换书,祈谅!若对此男没好感,请勿以他做答。 回答方式请参考例句,要将时间地点及书名都写清楚喔! ps:此次活动没有参加奖,再次祈谅!sorry!女圭女圭忙过年,没时间备小礼物啦!此外,例句是女圭女圭自己最爱,请不要拿来用喔。 忘了交代,本书中女主角郑凯怡的名字正是来自于神龙大奖得主(一字不差),瞧,不但拿了四本书还当上女主角,并让两只兽男爱得死去活来,这么好康的事您肯定羡慕了呗?别光羡慕,快来参加女圭女圭的活动,包你利多长红啦! 最后呀,隆重介绍“恶搞剧场”登场,这是女圭女圭之家里几位读者的心血结晶,针对女圭女圭小说中人物所创作出的恶搞文,创意十足,堪称明日之星,如果你看完后也文兴大发,欢迎来文给女圭女圭或登在女圭女圭之家里,就有机会上“恶搞剧场”,只不过经费不足,上剧场是没稿酬可领滴,祈谅再三啰! 嘻嘻!想找女圭女圭吗?请e-mail到[emailprotected],或女圭女圭之家http://dollytang.2。 女圭女圭等你哟,差点忘了,新年快乐! 恶搞剧场part1 幕一:金娃奖大编剧:柳澐儿,演出人:伊龙、女圭女圭、小澐儿 话说女圭女圭在想龙是不是属兽类,还是另取名字好呢? 小澐儿便悄悄的冒出来,准备帮女圭女圭提出意见。 伊象?伊狼? 苦思中的女圭女圭求救于小澐儿,于是两人开始高兴的讨论起来。 此时伊家老大缓缓的走来,冷冷的立一旁瞪着女圭女圭。 “叫伊象还是叫伊狼好呢?”女圭女圭烦恼的问。 小澐儿想了想,笑咪咪的回答:“伊象太笨重,伊狼太凶残,其它三兄弟叫狮、豹、虎的,都是陆地之王,所以老大名字当然也不能太小ㄎㄚ。” 伊家老大闻言嘴角淡淡一撇,静观其变。 女圭女圭点点头同意,“那妳觉得呢?” 小澐儿高兴的说:“既然有陆地之王了,何不来个天空霸主--鹰呢?” “鹰喔?是不错,可是好像少了一点味道耶!”女圭女圭不是挺满意的。 伊家老大不发一语,冷冽眼神由女圭女圭转移到小澐儿身上。 被瞪得心里直发毛,小澐儿不知死活继续对女圭女圭怂恿,“不喜欢的话,那不如换成海中之王--鲨鱼如何?” 女圭女圭听了蹙眉问:“海中之王不是鲸鱼吗?” 小澐儿呵呵笑着,伸出食指摇了摇,“鲸鱼太温和了。”瞄瞄一脸无表情的伊家老大,“伊老大太冷了,妳觉得他适合叫鲸吗?” 女圭女圭马上摇摇头。 “这就对了,所以改叫鲨鱼比较好。伊鲨,多好听呀!”小澐儿开心的说。 伊家老大心想:伊鲨?西莎?我还贝尔勒! 女圭女圭想了想道:“有道理!就叫伊鲨好了。” 正当两人陷入伊鲨名字美梦里时,原本动也不动的伊家老大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人呢?”小澐儿问着女圭女圭,女圭女圭双手左右一摊表示不知道。 蓦然两人发觉背后冒起一股超冷寒气,令两人直闹鸡皮疙瘩。 两人对望了几秒,鼓起勇气回头。 “哇!”惊叫声连连。 只见到伊家老大冷傲的站在她们身后,手里还高举着武器--一把枪,正对着她们。 他嗤了一声,冷笑道:“伊鲨是吗?” 小澐儿和女圭女圭两人害怕的往后退了几步,“不喜欢吗?” 他挑起右眉,“龙!” 小澐儿一听马上反驳,“不行!叫伊鲨比较好听。” 女圭女圭同意的点点头。 伊家老大看着两人沉默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几个字,“很好,既然妳们喜欢鲨,那我就杀!杀了妳们!” 伊家老大积极地朝两人开枪,女圭女圭和小澐儿东躲西藏,开启了逃命的生活。 最后女圭女圭无力再躲被抓了,迫于生命被威胁的无奈,含泪的将伊家老大取名为伊龙,伊家老大才肯放过她。 而小澐儿死命不改,继续被伊龙追杀到天涯海角,到现在还没停止呀! 幕二:金娃奖大编剧:凯怡,演出者:女圭女圭及记者凯怡。 万众期待,经年累月的年度巨献,女圭女圭在(禾马)的首部系列作品“神龙系列”将搬上大银幕。 让小记我为大家采访一下这部紧张精采的电影的一些拍摄花絮,首先来访问一下本片的编剧兼导演女圭女圭小姐。 小记:女圭女圭大导演,请问这部电影拍摄顺利吗?面对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呢? 女圭女圭(兴奋道):这个当然是顺利啦,各个演员都很合作,配合度十分高,又有专业素质,我深信这部电影会成为本年度的代表作,有望入选金马奖呢! (笑话,哪儿顺利呢,那几位尊贵的龙子、龙女,一点也不尊重我这名导演,每次拍摄都要三邀四请,拍摄时意见多多,不是说时间、环境、气氛不对,就是说没有情节让他们发挥,再不然连配角够不够水准也可以闹上一场,真是气死人,明明应该在二○○四年底推出的,现在人家的四兽也差不多可以开拍了,这部还是……) 最大的挑战当然是如何让四对光彩耀眼的男女主角在剧中擦出火花。因为四对佳偶性格都独树一帜,要让他们互相配合按照据情发挥所长,擦出火花,当中的难度实在是相当之高。 (四对佳偶,大王子忙于政事,还要照顾王妃与儿子,根本完全无兴趣拍电影。三王子为了心爱的牛公主,尚在努力学习呼风唤雨中,哪来的美国时间去发展演艺才华呢。七公主又要同她深爱的夫君游山玩水,其它事就别提了。虽然有个爱出风头的浪龙王子,可惜以他好玩乐的心性,要顺利拍完,还有一段很长的路呢。难道这部电影会成为我出道以来第一部难产的电影,让我死好了!还好他们有一位爱面子的父王敖广,要不是他向几个王子王女施压,这部电影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小记:哦,那这部电影是否忠于原著呢?还是会加入其它元素? 女圭女圭(甜笑道):作为这部电影的导演与编剧,我们在剧情上当然会尽量忠于原著啦!但是大家知道拍电影跟写作总有分别嘛,所以我们会加入一些新的元素,为观众带来新的刺激,例如大王子点解会对女性过敏的原因啦,相信大家都很好奇吧,务求让大家在重温故事时,同时有新鲜感! (哈哈,我也想保留原著的精神,可惜在面对这群顽劣的龙时,下报复一下实在说不过去,这些新元素就……) 小记:谢谢女圭女圭在百忙中抽空接受访问,相信在听过这个访问后,大家对这部电影也有很高的兴趣吧!下一期我们会采访正式拍摄的情况,尤其是刚刚女圭女圭提到太子殿下过敏的原因,大家千万不要错过呀!下期见! 楔子 他们都说他是没有心的。 但她不信。 她不信以她如此浓烈的爱意,无法得到他的真心。 她爱他,从两人相识之初就开始了,虽然那时的她,还只是个孩子。 她爱他,并曾奢盼这爱能延续到下一个轮回转世,甚至于,三生三世。 她爱他,甚至还曾傻呵呵地告诉他,说她来人世一遭,为的,就是要爱他。 上辈子,她一定是欠了他什么的,她总会这么想。 但她仍是无悔,甚至还窃喜这样的相欠,才能让她在这一世认识了他,爱上他,成为他的妻子,甚至还能为他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而现在,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虽然才两个多月,孩子连性别都还不知道,但那天夜里,她捉着他那生着厚茧的大手,贴上她仍是平坦的小肮。 “是女孩儿!”她对着他大声宣布。 他神情淡然地看着她,俊冷的双瞳如往昔般深邃无波,但是他并没有把手移开。 “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在他面前她早已习惯了自问自答,若非如此,他们之问肯定只存在着安静的空气吧。 虽然,她偶尔会忍不住好奇,别人的丈夫在被告知妻子怀孕时会是怎样的反应?但她无所谓,她爱他,这就够了。 她用双手缠着他的颈项,尽可能地紧贴在他怀里,在他耳畔深情低语。 “这是一个来自于母亲的直觉,她告诉我呀……”她稚气地笑着,像个孩子。“妈咪!我会是个全世界最漂亮、最漂亮的小女孩,一个像我爹地一样好看的小女孩。” 他终于有了点表情,他皱眉。 “女孩子不都应该是像妈妈的吗?” “我不要!”她非常坚持。“儿子已经像我了,这一个,一定一定一定要像你!” 无关乎公平,只是因为她那么的爱他,所以宁可触目所及,都有他的影子。 就连儿子长得像她,她都曾因此而觉得懊恼了。 不是她不爱自己的孩子,但如果儿子能像他,那才更是她所钟爱的宝贝呀。 “我好爱你,也觉得自己很幸福……” 她伏在他怀里!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喟叹。 “很爱很爱的,爱到我有时候会有些担心,我听人说,太过幸福美满是会遭天妒的……” 他如往昔般沉默响应,只是没在她睡了后,一如以往般到书房去处理公事。 这是个好的开始! 她在隔日晨起时发现他还睡在身边,开心得掉了眼泪。 一个新的孩子的到来,会让一切都变得更好。 而他,也许也将学会说一声--“我爱妳”了。 但她错了,当她知道了他透过电话,冰冷无情地作下的决定时,她就知道了。 她错了,错得离谱。 他不愿意和对方妥协,即使对方手里挟有他的妻子。 “该死!伊龙!”对方不甘心地恨吼,“我就不相信你当真无心到一点也不在意你妻子的命,放过我,一命换一命!” 不!错了! 她在心底哭号,是一命换两命,在她肚里还有条小小生命。 救我!龙!就这么一回,不为我,而是为了我们的女儿,我们未出世的女儿! 不! 这是他在沉默了良久后,所给的唯一一个字。 其实,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死了的,真的,被他那个无情的“不”字给杀死了。 所以对于之后的所有发展,包括激烈的争执与斡旋,包括对方一怒之下的误燃引线,包括那一声声不间断的轰隆爆炸,她都不知道了。 海天一线,火光蔽天。 海浪卷没,吞噬一切。 天气骤变,海面上刮起大风、下起大雨,但都阻止不了威力强大的火药爆炸。 有人过来护着她,千钧一发之际,她被扔进了海里避过了爆炸,但那为了救她却被炮火轰燃着的,瞬间被炸成了碎片,血肉横飞,有一些些的碎片,甚至还黏在她身上一块落进了海水里。 她沉入海中,身子没被炸碎,心却早已碎,船板碎片四处飘荡,似无主孤魂。 为什么要救她呢? 她不懂,她很想死呀! 海天之间,她继续往下沉,等待着死亡,连同着肚里的那条无辜的小小生命。 第一章 伦敦 伦敦是一个非常适合用双脚来感受的城市,几个著名观光景点都很接近,历史、文化、美食及艺术,触目皆是惊喜。 由国家画廊开始,经过圣马丁教堂走上了strandstreet,沿着街道向下走,右前方会出现“查令十字”火车站,若顺着人行道往下走,左手边会先看到一家edelphitheatre的戏院。 戏院里目前上演的是暴力美学代表作“芝加哥”,过了戏院后,著名的五星级饭店savoy就隐身于巷子内,这家饭店曾是小约翰史特劳斯演奏圆舞曲的舞台,若继续顺着strandstreet的右边人行道往下行,“苏陌塞屋”就在右手边,这栋建筑物目前是政府办公之用,里面有艺廊,定期会展出一些作品。 此地艺术风盛,不单在苏陌塞屋里,就连附近的一处小巧公园里,亦可嗅着艺术气息。 像她,就常在不需要工作的假日里,背着画架及画笔来这里写生。 她向来偏爱静物写生及风景描绘,人物素描不在兴趣范围内,却因为那幅无意中勾勒出,但始终没完成的侧影速写,让她在公园里引起了注意,许多来公园里运动、遛狗的老人家,甚或是观光客,都过来打量,有的还愿付费,想请她帮忙画幅自己的肖像。 “我不画人物素描的。” 她一再向人解释,解释到后来几乎都要火大了,她会来这边画画,不过是想图个安静哪! “不画?”被回绝的人总会不死心地指着她搁在一旁的人像图,“那这又是什么?” 这是什么? 她被问得愕然。 这问题问得真好,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她原是想画湖畔的弱柳以及几只雀鸟的,却不知何以,落笔沙沙,一个冰冷酷男的侧影速写,就这么自有主意地从她笔下生出,图未完成,男人影像四周泛生着浓浓雾气,她看不清楚全貌,却看得出他的气质冰冷,且状似无心。 发现了自己无意识的画作后,她被吓到了。 因为这男人,偶尔也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她该认得他吗?该记得他吗?但绞尽了脑汁,她脑袋里还是只有一片空白,不单如此,还引发了强烈的头疼,那足以摧毁人类意志力的头疼。 她强迫自己停下,如果忘记他能让她不再头疼,那么,她心甘情愿。 创作心情遭游人打断,她收拾画具准备离去,虽然不悦,却没忘了那毁掉她美好心情的罪魁祸首--那幅侧影速写。 其实她早该扔了它的,因为它老害她头疼,但她始终办不到,不但办不到,还喜欢拎着它,借口说是画没完成,所以得带着随时补上几笔,夜里上床,她也常会傻傻盯着它才能入睡,画中男人眼神如冰,但她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安心。 她不懂,也没打算去弄懂,内心深处她似乎知悉,去探究,只会挖到一个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基于人类自我防御的本能,所以她不想弄懂。 她带着画具先在路边咖啡馆喝了杯热拿铁,待心情平复后,再继续前进。 她住的地方离这里有些距离,她是可以搭地铁到巴比肯下车的,但她不想,她喜欢走路,走路可以让人澄清思路。 二十分钟后,她走到了巴比肯的ymca,那是处基督教青年会馆,也是她上班兼住宿的地方。 进入会馆后,她淡然地向坐在柜台里的乔拉茵打了个招呼,然后踱向位于会馆后方的员工宿舍。 在这里她没有朋友,只有点头之交的同事,一来她的身世成谜,二来,是她始终未卸的自我防御性太强。 她在心里筑了道墙,保护着自己的同时,自然而然地也隔绝了别人。 位于巴比肯的ymca,深受各国青年游子喜爱,价格公道,且位于地铁站旁,交通便捷,附近又有着随处可见的博物馆,如著名的伦敦博物馆及巴比肯艺术中心等,此外,超市就在附近,如果想在伦敦做一趟精打细算的旅游,那么,它肯定是最佳选择。 也正因为如此,虽然拥有两百四十间客房,却需要在半个月前就先预约,否则很难订到房间,住在这里的旅客,可以自由使用健身房设施以及电视间,会馆正是所谓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在房里睡了一觉,起身后外头天色已经全部暗下,看来,应是同样平凡无奇的夜晚吧。她瞄了眼小闹钟,发现是轮到她值夜班的时候了。 她跳下床,到浴室里快速梳洗。她喜欢值夜班,那会让她次日睡得死沉,睡得无梦,梦不到那个会让她患头疼的男人。 她来到柜台,听着乔拉茵的工作转接交代。 乔拉茵赶着回家带小孩,行色匆忙,她则是一贯的安详自若,没人像她的,毫无家累又无朋友,所以压根不用去考虑其它的问题,也正因为这样,会馆里值夜班的人经常都是她。 这一夜,果真如往日般平淡,她按例推掉了几个住宿于会馆中的异国男子隔日邀约。 不是对方条件太差,而是她真的提不起劲。 她不懂,她好看吗? 为什么那些来来去去的男人,每个见着了她,都像是苍蝇盯上了肉一样,眼神大亮,爱找借口和她多聊上几句,而因着工作所需,她又不能对他们祭出苍蝇拍,也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了。 也或许,她淡淡地想,是她冰冷的气质,或是她一次、两次的拒绝,所以更挑起了那些男人潜在的好战本性罢了。 男人不都是如此?愈难上手的就愈是心痒难耐! 可她真的不是欲擒故纵,也不是在耍手段,她只是很单纯的,不想和任何人有交集罢了。 她不知道自己长得好不好看,因为除了洗脸外,她从不曾刻意去照过镜子,连化妆品也都只有一般的保养品,对于自己的模样,她不像其它女子那般在意,一点也不。 女为悦己者容,而她,并没有要为其刻意装扮的男人存在。 瘪台时钟指向十点正,是大部分的人该休息的时候了,周遭安静,她伏在柜台上又开始无意识地画画了。 夜班清闲,别人都是看电视或听广播打发时间的,而她,却宁可画画,只是画画。 倒不是想成为什么名家,只是动笔,已成了种她可以纡发情绪的管道了。 她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理人,她唯一的朋友,只是这些画笔。 在她能够意识之前,她画出了一个缀满蕾丝花边的小摇篮,一个会旋转、会唱摇篮曲的动物挂铃,一只半满的女乃瓶,几片尿布,以及一只小小的蚱蜢……一只正在哭泣中的小蚱蜢。 这是怎么回事? 她困惑地看着眼前的画册。 她的生活中鲜少亲近孩子,怎能如此细腻地描绘出属于孩子的一切? 还有,为什么坐在尿布中的不是个胖娃儿,而是只哭泣着的小蚱蜢呢? 这代表什么意思? 想到了哭泣,她竟还真的听到了女圭女圭哭声。 就在她为着自己过头的想象力摇头时,柜台底下发出响音她才察觉到,不是想象,而是真有个抱着小女圭女圭的年轻女子,她抱着娃儿蹲在柜台前,身旁是大包小包的行李。 “哎呀呀!还哭还哭……妳再哭,人家也要哭了啦……” 女子手忙脚乱,一边哄女圭女圭一边扁了嘴,眉眼全部打结,还真如她所言,就像是要哭了一样。 她踱出柜台,跟着蹲低身,“对不起,需要帮忙吗?” 同女子一样她用了中文,一种她虽是久违却一点也不感到陌生的语言。 由于来会馆的东方人并不多,所以在这之前,她并不知道自己竟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当然要了!” 二话不说,女子将哭女圭女圭毫不客气地塞进她怀里,然后抬头两人首度照面,她瞥见女子眼瞳闪烁的笑芒,微微带着恶魔得逞似的笑芒。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有张并非绝艳却相当有个性的脸,眼眉唇鼻略带着股叛逆气的恶魔神韵。 罢接过哭女圭女圭时,她原以为自己一定会手忙脚乱的,但她并没有,她冷静地接过孩子,还用手指轻抚着哭泣中的小女圭女圭,立时得到了女圭女圭以口吮指的强烈反应,看来这女圭女圭倒非爱哭爱闹的,她只是饿了,很饿很饿。 再次睇向年轻女子的眼神里注入了不解和不悦。 难道这个孩子不是她的?否则这当人妈妈的,怎么可以失职到让孩子饿成这副德行? 似是感受到她质疑的眼神,女子偏过头,递上了个可爱得让人无法再予以苛责的笑容。 “嘿!我就知道滚儿会喜欢妳的。”女子说。 “滚儿?”她微傻,仔细打量起怀里的小女圭女圭,“这不是个女女圭女圭吗?”而女生,会有人取这样的名字吗? “是呀,她的确是女的。”女子用力点头,“别告诉我妳看不出她是女的,那么我这当妈妈的会很伤心的,她全身上下都是粉红色系,又缀了蕾丝边,难道还不像女女圭女圭吗?她姓尹,叫尹滚儿,因为我讨厌她爸爸,老叫他滚蛋、滚蛋,叫着叫着,女儿就叫成了滚儿啰。” 真可怜!标准的遭受池鱼之殃的无辜受害者。 她压下对怀中娃儿生起的怜心,想将娃儿送回女子怀里,却被拒绝。 “嘿!先帮我抱着吧,我得先办好checkin。” “妳要住这里?” “是呀,而且还是住长期的。”女子笑嘻嘻的说,“我和她老爸吵架,房子是他们家的,所以我只好滚蛋了,就像驴打滚似地,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女子手势夸张,像是偷溜出家门玩的小孩子,一点也不像个刚和丈夫吵完架,抱着女儿离家出走的可怜妈咪。 她只能摇头。 “很抱歉!已经没有空房间了,我们这里的住客,多半是半个月前就先预约,更何况妳还是要住长期的。” “没房间了?” 年轻女子变容快速,小嘴往下弯,似乎要学自己女儿一样嚎啕大哭了。 “妳要不要我帮妳打电话问问附近的小旅馆,或者是ywca那边?我们这里只是提供给青年游子住而已,妳带着一个小女圭女圭,本来就不行的……” 她话还没完,女人已经像孩子似地嘤嘤哭了起来。 “我怎么能住小旅馆?我长得这么漂亮又带了个孩子,身上还有很多钱,容易引起歹徒觊觎,ywca那边的接待都是说英文或法文,我得要半听半猜,还有啊,没有人像妳这么好心还能帮我哄孩子,呜呜呜……如果妳不帮我,那我就带女儿去睡泰晤士河底吧。” 她叹口气,向来冷静的她让这不讲理的年轻女子弄得无措。 “不是我不想帮妳,可是没房间就是没房间,而且我们的规定是……” “不是不想帮,那就是要帮了的意思啰!”年轻女子转悲为喜,变脸比翻书还快。“这话是妳说的喔,没关系,我可以将就,就和滚儿一块住妳的房间吧。” “妳”的房间? 她瞪大眼睛,想起了自己那小小的房间,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就先让对方的动作给偃息了。 女子对她伸出手,友善而俏丽地偏头微笑,“我叫伊婕,妳呢?” “我?” 一句话触中心事,她垂下眼睫,强掩不自在,下意识伸手抚了抚垂挂在她胸前的银炼,在那儿,挂了个k字炼坠。 “这里的人都叫我k。” “k?”伊婕毫不赞同,挑了挑黛眉,自语自语,“因为链子吗?” 接着伊婕换上热心笑容,双手用力握紧她的肩头。 “这个名字不好,只是个代号,我认识一个女孩,温柔可爱又善体人意,她的名字也是k开头的,要不,妳就和她叫同样的名字吧。” 她抬头,美眸里流转着不悦与抗拒。 有人这么理直气壮为人取名字的吗? k再如何不济,好歹也是陪了她几年的名字,哪有说政就改的?而且就算真的要改,权利也不当属于一个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陌生人吧! 是她的态度让人觉得好欺负的吗?她正准备开口峻词拒绝,但伊婕又再度开口了。 伊婕一边说话,一边留心着她的表情,“那个女孩叫做凯怡。” 凯怡?! 她心头陡地紊乱。 为什么?一个对她全然陌生的名字,竟给了她熟悉到微有心悸的感觉? 凯怡?凯怡?凯……怡? 伊婕是霸势的。 包括她的意图住进,也包括了对于她的称呼。 她不断在人前凯怡长、凯怡短的用中文亲昵喊她,又将滚儿三不五时扔给她去哄,自己跑出去看街头表演秀,弄到后来会馆里的人都当伊婕是她失散多年的亲戚,也都纷纷跟着改口喊她凯怡了。 她似乎已经无法抛弃这个名字了。 她慢慢地发现,这个姓伊的女子,有股超乎常人的执拗及固执,她一意前进,她披荆斩棘,且未达目的绝不松手。 凯怡有些困惑,不解伊婕选择出现在她身边的原因,虽然她口口声声是带着女儿离家出走的,但她的直觉却告诉她,伊婕是冲着她来的。 伴随着困惑的,是一股无名恐惧。 四年前她被一艘远洋渔船从海上救起,之后在医院里昏迷了大半年,这一些,都是她清醒之后听人说的,但事实上清醒与否对她并无意义,她失去了记忆,包括落海前的一切,当然也包括了她的名字。 她的主治医生杰佛生为此做了解释,她遭遇过大的刺激,远远超出她的心灵所能承受的范围,因着天生的自保能力,她的脑子替她选择了忘记。 在确定除了记忆外,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之后,她没有理由再留在医院里占床位,依旧是杰佛生医生帮的忙,他透过慈善机关的协助,帮她安插进伦敦巴比肯的ymca里,一个送往迎来,不用和太多人建立起长久关系的工作单位。 而她,原也是泰然自若,安详地生活在这里的。 她从没想过要去探讨她的过去以及遗失了的记忆,上帝自有旨意,祂爱祂的子民,如果遗忘对她是最好的,那么,就随上帝的意吧。 偶尔与人点头交际,偶尔独自去听音乐剧,独自去看画展,这就是她的生活,而大半的时间里,她都是以画自娱来打发时间的。 她过得很好,她喜欢这样平淡的日子。 但现在,一个抱着女圭女圭笑吟吟出现的女子,一个看来彷佛无害的女子,却莫名其妙给她带来了恐惧。 因为她似乎已嗅出了这有着恶魔笑容的女子,将会为她平静的生活,掀起巨浪。 第二章 她在作梦,她知道,却无力挣月兑。 梦里的她好小,好像只有十岁,只是个可爱的小女孩。 她听见了梦中有人唤她凯怡。 怎么会这样?她疑惑着,是梦境外的情绪带入了梦里吗? 还是,她真的就叫凯怡? “凯怡!”四、五个同样十岁大左右的女孩过来拉她,“走啦!我们去『义顺炖女乃』吃双皮炖女乃。” 小女孩们说的是粤语,义顺是澳门的知名炖女乃店。 她在梦里恍惚,原来,她也懂得粤语的,还有澳门,就是她的出生地吗? “不要!”梦里的她用力摇头,为着一个她还不知道的原因。 “为什么不要?” 一个嘴角上方生了颗小痣的小女孩,手脚夸张地比画着,眼看着口水都要流满地了。 “妳忘了『巧手姜汁撞女乃』和『驰名双皮炖女乃』都是妳最爱的吗?” “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梦里的她固执地挥掉了众手,甚至还差点和女孩们引发口水战。 “郑凯怡,妳很奇怪耶!” 女孩们离去,终于只剩下了小凯怡。 她听得恍神,郑凯怡?怎么,她姓郑的吗? 小凯怡在路口旁的残破墙边蹲下,睁着一双清澈的圆眸,心里热热地,似有所期待。 她究竟在等待什么?她不知道,但看小凯怡的表情,竟是毫无不耐,对于来人,她似乎惯于等待。 彷佛等了天长地久,远方终于有声音逼近。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年约十五、背着书包的少年,瘦高俊秀,一脸叛逆冰颜。 乍见少年,凯怡心跳如擂鼓。 明明是隔着梦境在看着一切的,明明知道这些都是虚幻的,仍是莫名其妙红了脸。 还有一点,少年的五官像煞了她在无意识中所画出的男人。 “小瘪三!小闷蛋!小赤佬!……” 七、八个年纪比少年大了两、三岁的年轻人,谵笑着从后方追上少年,其中几个挡住他的去路,另几个则是从旁环绕了个圈,将少年围在中间。 “这么大牌呀,干嘛不理人?” 带头的年轻男子恶笑着,从怀中模出个东西……弹簧蹦,迎日铄,远觑着的凯怡心惊,那是柄锋利的弹簧刀,凯怡紧张少年却不,他只是目无表情,冷冷站定。 “当然不理人啦!”旁边有人鼓噪出声,“发仔大,人家老爸原是三合会的堂主,听说早在外头自立门户啦!” “不错嘛,有本事!” 那被叫发仔大的男子一拳击向冷颜少年的胸膛,却像打着了一堵墙,对方不动,他却疼得咬牙。 “你老爸自立门户你就是当家大少爷啦,也难怪敢不卖你发仔老大的面子,去帮你发仔老大呛声要揍到扁的瘪三泼皮?” “揍他!揍他!他不给发仔大面子,就揍到他跪地求饶!” 旁边有人不断助阵叫嚣。 看得出来,在场的每个人都已看冷颜少年不爽甚久,因为他独来独往,因为他面无表情,因为他从不示弱,任谁站在他面前,都有种瞬间矮了一截的感觉。 妈的! 明明论年纪还比众人都小,摆这种超龄的臭脸是自以为高贵吗? 我呸!斑贵个女乃女乃! 明明大家都是一个烂泥巴圈出来的,谁家的老爹、大哥不是在江湖里混的?黑枪黑脸黑肚肠,谁想在其中维持另一种颜色,那不叫特立独行,那叫活该讨打!江湖中人最重视的就是朋友,纠党聚众无往不利,偏这小子,一点也不上道。 之前发仔大及其它当地混混的头儿,都看这小子资质不错,想吸收他到手底下,劝他别靠老子,自己打出一片天空,偏这小子不给面子冷冷拒绝,发仔大恼羞成怒之下,三天两头便要找人拦在小子上下学的途中,找他麻烦,揍他个几下好出出气。 恼人的是,这小子也是耐打,怎么打怎么踹硬是不回手,没容他们借机大干一场,而众人毕竟仍有些许忌惮他那在黑帮里的老爸,打归打,偶尔用刀子扎划些不太显眼的地方,还是不敢明目张胆真将他砍成重伤,为自己添惹麻烦。 但虽如此,三天两头的“定期问候”却是免不了的,偏那小子也是个不怕死的,三天两头被堵,却从没想过要换条路走。 众人狠踹了好一阵,弹簧小刀呼呼哈哈虚张声势划了几道口子,但别说求饶,小子连冰冷的眼神都没变过,不但没变,他甚至还夹带轻蔑,像是瞧不起这些只能以暴力来使人听话的家伙。 妈的! 没意思,不痛不痒,冰冰冷冷,打沙包都还比教训这小子有点反应。 几个恶少在确定今儿个又是白教训了一场之后,发仔大手势一挥,呼啸着去找别人的麻烦了。 在安静了之后,伸出手,冷颜少年面无表情地拭去唇畔血丝,再分别用袖管、裤管盖住了伤口,挪了挪书包,他往前走,走了三步之后,却让一双柔软但坚定的小手给拦下。 又是她!一个最近老爱莫名其妙堵住他路的小女生。 少年冷眉,盯着那只到他胸口,好看得像尊瓷女圭女圭的小女生站在自己眼前。 “你受伤了。” 小凯怡先盯着少年的眼睛,再低头去瞧他的裤管,她知道,里头有伤的。 少年没作声,抬起手,推开了眼前的“障碍物”,继续前进。 “你别走呀!” 小凯怡伸手去拉少年,少年却理都没理,他不理,她不放,弄到最后她像是包垃圾,被他拖着前进着。 “放开。” 他冷冷出声,她的重量他当然承受得起,只是他没兴趣。 “不要!”她像只小树獭死巴着他不放,双手缠紧少年手臂用力咬牙,连小小下巴都移过来帮忙压紧。 见小凯怡如此拗性,没来由地,远远瞧着的凯怡冒出心酸。 松手了吧,干嘛非要如此执意? 妳上辈子究竟是欠了他什么呀? “妳到底想要干什么?”少年冷冷出声。 “我带了药来……”她被带行颠簸得声音略微破碎,“就……就在书包里,我……我可以帮你……裹伤上药……” “我不需要。”他毫不领情。 “很快的……上一下药……只要一下下就可以了……” “我说了我不需要!” 他恼了,一个用力甩月兑,将小小的她摔了开来。 旁边是一处施工中的工地,地上有着碎瓦,不单如此,还迭了一排排的钢筋,小凯怡被甩开,正巧摔进工地里,她的右掌被碎瓦割伤,左额也被钢筋刺破了一道大口子,血流如注。 远觑着的凯怡下意识地伸手抚模自己左额,她惯常蓄着刘海,似乎就是为了遮掩这道疤痕,她突然记起,那里她缝了五针,没打麻药的五针,因为医生说打麻药也是一针,就索性不打直接缝了。 不打麻药就缝针?不疼吗? 疼不疼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时她好像还挺开心的,为什么?为了少年的注意吗? 思绪转回,她看见原是打算走了的冷颜少年停下脚步,三秒钟后回头,他抱起小凯怡,往不远处的医院跑去。 到了医院后,他抱她进了急诊室,将她放在手术台上,手上拿着护士刚给的挂号单,低头面无表情地问她的名字。 “凯怡,郑凯怡!” 小凯怡兴奋地快速回答,为着他终于问了她的名字。 她的兴奋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低头填写挂号单。 “你叫什么?”她听见一旁护士问他。 “伊龙。” 远觑着这一幕的凯怡一阵晕眩,有些无法承受这个名字所带来的震撼。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护士再问。 “没有关系。”他冷冷回答。 之后是一条挖了小洞口的白布盖上了小凯怡,因为看不见,小凯怡失去了刚才的勇敢吓得哭了,医生开口,要他按住她没受伤的手,好让他缝针。 “鼓励她,和她说说话,别让她怕,如果乱动还得再缝,她是女孩子,破了相总是不好看……” 医生一边交代,一边开始缝针。 伊龙按紧她手,冷冷的一句“不许哭”就让小凯怡没了声音。 走出医院时,小凯怡笑靥如花,一点也不像个刚缝过针受了伤的病人。 “如果你觉得害我受伤不好意思,就请我去吃炖女乃或龟苓膏,要不我请你也行的……”她伸高着受伤的掌心,表情很是期待,“医生说我失血很多,该补一补。” “回家去,让妳妈妈替妳补。”他冷颜未变,撇下她快步离去。 在他身后她弯下嘴角,低头瞥了眼手掌上一圈圈的纱布。 看来这些伤,还不足以打动这个冷酷大哥哥的心哪。 但她也不气馁,天天等在他下课的路上拦截他。 有时是想为他裹伤,有时是折了只纸鹤想送给他,有时则是留了学校营养午餐的水果想给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就是那么执意地,想让他和她说说话。 而他,自从那回让她受了伤后,并未改变态度,只是他不再用力甩她了,他冷冷淡淡,爱理不理,眼神里似乎只当她是只定期造访,赶也赶不走的苍蝇。 她想帮他上药,他由着她,她给他东西,他无声塞进书包里,她跟前跟后在他身边说话讨好地笑,却从来不见他有反应,她不知道他究竟听进了多少,可是没关系,愚公移山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直到那一天,出乎意料之外,竟是他在路口拦下了她。 “不要再等我了。”他冰冷出声。 “为什么?”她咬着唇不服气的说,“这条路又不是你们家的,谁都能来,你可以不理我,却不能不许我表示善意--” “我要搬家了。”他冷声打断她的话。 搬家?!她瞪大眼睛,小小心灵里,似乎一瞬间明了了课本里“生离死别”这四个字的意思。 “搬去哪里?”她闷闷地问,并暗暗祷告那只是多隔了几条街的距离。 “台湾。” 他却告诉了她,一个隔了海洋的小岛。 “所以你……所以我……所以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心头泛酸,甚至连鼻子都酸了起来,眼睛好像也起了雾。 他盯着她的眼没作声,片刻后从书包里模出了一条银炼,塞进她掌心里。 “刚刚在地上捡到的,我用不上,给妳吧。”冰冷的声调同往日一般没有半点改变。 塞了链子后他转身就走,小凯怡追了几步赶不上只得停下来喘气,她低下头,摩挲起银炼,发现了它的坠子是个k。 她的名字正是k开头,这么巧,让他捡到了这条链子? 她那时还小,没能多想,只知道获得银炼的喜悦压根盖不过再也见不着他的难过。 难过归难过,但从那时起,这条银炼就再也没离开过她的颈子了。 她是被女圭女圭哭音给扰醒的。 虽是梦醒,但心头的震撼却还在,她梦见的小凯怡真是她自己吗? 她下意识抚模胸口的银炼,半天压不下心里的冲击。 梦中故事若是真的,那叫伊龙的男人已经搬到台湾去了,两地相距遥远,属于他们之间的故事,莫非还有续章? 她无法再想,因为滚儿已经哭得声嘶力竭了,凯怡瞥了眼那睡在滚儿身旁的正牌妈咪,却发现她只是翻了个身,掏掏耳朵继续好眠。 这么不及格的妈咪,能带孩子吗? 而孩子的爸爸,又怎能放得下心呢? 凯怡摇摇头,将哭闹中的滚儿抱起,发现她哭是因为尿布湿了,换了干净的尿布后,她将滚儿抱在怀里。 外头月亮正圆,她低头审视着那张可爱的小脸,突然觉得有个孩子真好,而且,最好还是个女儿,一个贴心的小女儿。 “滚儿呀,长大之后留长发,让妈妈绑麻花辫,穿小花裙,拿小阳伞,三不五时还要陪妈妈去喝下午茶,等爹地回家哟。” 她一边说话,一边恍神起来。 为什么?这些话她好像曾经说过,又是说给谁听的呢? 宾儿咿咿呀呀呵呵,她低头香了女圭女圭一个,突然开口低低吟唱。 “月儿亮,月儿圆,月亮阿姨绽笑颜。草儿密,草儿绿,一只蚱蜢躲中间。小蚱蜢,我宝贝,睡在妈妈心里面……” 声音歇下,滚儿乖乖入睡,她却是根本不能成眠。 这首摇篮曲是她在哪里听来的? 为什么会那么自然而然从她口中滑出? 为什么?为什么? 一连串的为什么让她压根无法再睡。 自从伊婕和尹滚儿出现在凯怡的生活中后,她几乎不曾好好睡过一觉,幸好这样的日子并不长,几天后,滚儿的父亲出现了,那是个有着中英混血面孔,斯文有礼的英俊男子,名叫尹杰。 单看气质,他和他的妻子一点也不像,男人看得出是从小受过良好家教长大的绅士男,举止谈吐合宜拘礼得恰到好处。 “对不起!” 尹杰向凯怡道歉,一手抱着女儿,一手还不忘箝紧那眼瞳滴溜溜转,似乎还想着要偷跑的妻子。 “两个小家伙给妳惹麻烦了。” 听见男人将自己的妻子也归纳于“小家伙”,凯怡不得不笑。 “其实还好,她们在这里,我的日子很热闹。” 尹杰斯文浅笑,捏了捏妻子女敕颊,表情甚为宠溺,“所以她们不在,我就过得很惨。” “你很烦耶!呆呆杰。”伊婕嘟着嘴偏头闪掉了丈夫温柔长指。“都说了人家有正事要办,你只不过惨个几天需要拿出来说嘴吗?” “我惨不要紧……”尹杰一正脸色,“只是小婕,凡事不能强求,妳要尊重当事人的选择。” “我没有不尊重呀?”伊婕不服气地拔高音阶,“她只是忘了而已。” “忘了也是一种选择,妳不该强行介入干涉。” “我没……” 伊婕还没说完,尹杰大手揽紧,挟抱着妻女快步离去。 凯怡吁了口气,低头将注意力转回画册上,这阵子她几乎停下笔了。 日子继续平淡过去,直到那一天,她伏在柜台里登记住房名册,一抬头便看见了个年约六岁的小男孩走进会馆里。 小男孩梳着西装头,穿着蓝灰色的小西装,圆圆的大眼,清朗的额头,乍看之下她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只是小男孩好看的小脸上却有着严肃的线条,乖巧懂事,活像个小绅士。 “阿姨,妳好!我是来订房的。”小男孩开口说的是中文。 订房?! 凯怡傻眼,怎么最近会有这么多不按牌理出牌的房客? 还有,这么小的孩子能够单独订房的吗? 凯怡走出柜台,蹲低身正想好好问清楚男孩是不是逃家时,却见小绅士再度开口,且一开口就是一长串的话,显而易见是有备而来的。 “二叔说,要订房就要说清楚自己的资料,才能让别人好办事。我叫伊凡,名字是妈妈取的,她希望我能平平凡凡过日子,不过我妈妈已经不在人间了,小叔说她上天堂享福,远离了恶魔撒旦。我快满七岁了,家住台湾,这回是陪小叔来伦敦看未来小婶婶的,还有……还有,嘿!阿姨,妳长得很像、很像……唉,对不起!二叔要我说的不是这一句。” 小男孩偏了偏可爱的小脸蛋,努力地想着,好半晌后,他终于扬起唇角,笑了。 “二叔说这件事很重要,他说除了名字外还要讲小名,我的小名也是妈妈取的,她说我在她肚子里时老爱乱跳,让她以为肚子里躲了只蚱蜢,妈妈还替我编了歌,她唱:『月儿亮,月儿圆,月亮阿姨绽笑颜。草儿密,草儿绿,一只蚱蜢躲中间。小蚱蜢,我宝贝,睡在妈妈心里面。”所以……”小男孩羞涩一笑,“我叫小蚱蜢!” 倏地,她伸开双臂将小男孩搂进怀里,痛哭失声。 是的,身为女人,她是可以选择遗忘一切,但身为母亲,她又怎能遗忘了这个她怀胎十月的儿子? 第三章 凯怡忆起了一切,当然,也包括了她和伊龙的再次相见。 那时候她在台湾中部一座近城的山上读书,学校是基督教大学,同学来自四面八方,热情活泼,教授思想开明,教学认真,但那些都只是她作出决定的次要因素罢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学校在台湾。 有点傻,是不? 就为了一个她多年前曾经慕恋过的大男孩,她选择了台湾。 台湾说大不大,可说小也绝对不小,她并未刻意去寻找那曾让她勇气十足地在路口堵人的男孩,她只是在乎淡滑过的日子里,始终在心底,不灭着一盏期盼的小灯。 记忆回笼之后,她记起她曾经在男孩子群中相当受欢迎。 她算是漂亮的吧,她想,只是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十六岁开始,她陆续交过几个男朋友,都是纯吃饭看电影,连手都没牵的那种,每回恋情都是在对方爱她爱得要命,而她却可有可无的情况下宣告终止,那些男孩都说她虽然外形姣好吸引人,但心,却是用冰做成的。 对于别人的观点她向来不放在心上,也没打算让人更进一步去了解,她在学校里念的是美术系,学校很美,光是应付几个知名教授的课就够她忙的了,她无心再生惹事端。 只可惜,她不惹是非,是非却要来缠着她不放。 她在学校里颇负盛名,既是校花又被冠了个“冰山美人”的头衔,想当然耳,愈是不可能的任务愈吸引人,学校里总有大批男学生爱将“把上校花”挂在嘴边当成赌注,那是一种年少轻狂的佞气,似乎是想藉此来证明,自己是有着惊人的魅力。 在她二十岁那一年,学校大一新鲜人里进来了个棘手人物,小她一岁,那是个十九岁的大男孩,英俊帅气是一点,那旁若无人的种种离经叛道行径,才是他之所以会如此引人注目的主要原因。 才大一就敢胡乱逃课,在迎新舞会上和学生会会长呛声竟舞,在课堂上引经据典堵得教授哑口无言,剑道、柔道、跆拳道想拉他进社团,他嘿嘿一笑,将那些想带他进社团的学长,在人前直接来个过肩摔。 学校的校园极大,包括了整座山头,但订有校规,除非公务在身是不准学生在校园里骑机车的,但这位棘手人物,却明摆着将校规当成了狗屁,校园里经常出现他那拿掉了消音器的重型机车,咻咻来去的身影,不管教官或老师如何三令五申,偏就是拿他没办法。 因为呀,听说那家伙的老爸是黑道上赫赫有名的大哥大级人物,一帮之主,东方世界的黑道盟主,同学们交换着耳语,对于这样的问题人物进驻校园,众人有着复杂的感受。 恐惧、嫌憎、困扰,当然,也还有更多的好奇,而凯怡只是听听便罢,知道这个爱骑车很属的学弟有着极显赫的黑道背景,但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那一天,她定出美术系馆,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噪音由远而近,重型机车排气管轰隆隆声响来到她面前,戛然止定。 这样的噪音不单是她被吓了一跳,就连她身后那些正在嘻笑打闹着的同学,也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好奇观看。 骑士跨出长腿架撑着车,没戴安全帽,浓眉斜飞,略显稚气的新月笑眸里却有着极其锐利的眼神,他邪气地上下左右,好玩地睐视着她。 他留着及肩长发,微卷,清朗高额饱蓄着过人的聪慧,他缓缓扯高性感薄唇,邪邪一笑,那笑容,像煞了她曾在西洋古文里,见识过的撒旦想象图,笑容里,有股意欲引人沉沦的魅力。 她抱着书本和画筒,无声静候对方先说出来意。 “妳叫郑凯怡?”骑士笑容中漾着玩味似的挑衅,“校花?” 她颦眉盯着他,“我叫郑凯怡。”她只承认这个。 他一笑,“当我女朋友吧。” 她听到了四面八方的惊讶及倒抽气声,但她不为所动,只是淡问:“为什么?” 他还是笑,“因为大家都说妳很难把,还有,我已经和人家打了赌。” 她嗤笑,虽然挺欣赏他的诚实,但还不至于笨到愿意沦为别人的赌注。 她抱着书本越过他身边,语气真挚的说:“学弟,到学校来是为了读书,劝你把打赌的时间,多用点在读书上吧。” 对于她的当众拒绝,他的反应竟还只是笑,他托腮,邪笑瞇眸,身子前倾,伟岸的上半身托撑在把手上。 “我既然和人打了赌,就没有认输的可能,来日方长,妳就准备接受我的热情攻势吧。喔,对了,我不叫学弟,我叫伊豹。” 一句话煞住了她的脚步。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有她好半天还震慑在那同样罕见的姓氏,及相同的家世背景里。 一个是龙,一个是豹,又有着相同狂肆过人的霸气,又是黑道出身的家庭…… 世上的事真的有这么巧的吗? 她想了很久,从不嗜赌的她,却突然决定放手一搏,因为她实在抗拒不了那百分之几的可能性。 她转过身,从从容容,在旁人瞠大着不信的眸子里,爬上了伊豹的机车后座。 没人知道她何以会接受伊豹,包括伊豹自己。 但伊豹不笨,不会傻到看不出这个女孩接近他,其实是另有目的的。 但他既不问也不说破,反正他身边向来喜欢有美女作伴,而怀抱着秘密的美女就更好玩了,他嗜趣,喜欢好玩的东西,他等着让她自动交心的那一天。 自从“自愿”当伊豹的女朋友后,凯怡的生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她必须偶尔逃课,因为得陪着赶赴她“男朋友”的赛车盛会。 伊豹酷爱玩车,而台湾最大的赛车场是在桃园龙潭,对伊豹而言,他真正的课本是在户外,触目尽是他该学习的东西,加上他虽吊儿郎当却天资过人,学校里的课程只要拨一点时间便能游刃有余,是以鲜少正正经经在课堂里听课,他的好成绩,经常会气得那些正经八股,努力读书却始终得不着好成绩的同学咬牙切齿。 罢开始是被伊豹硬拉去看赛车的凯怡,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这种月兑轨似的日子。 他赛车,她带着画板去写生,一个刺激、一个安静,在不协调中竟有着出乎意料的和谐。 渐渐地,他连和人到九弯十八拐、到大度路飚车都要载着她,因为她是唯一被他载着不会尖叫的女人,人又长得漂亮,是个相当带得出场的马子,两人在一起耗久了竟也生出绝佳默契,只要他扳扳手指头,她就会二话不多问,乖乖爬上属于她的位子。 虽然表面上他们是男女朋友,但除了每回在他车上,她必须抱紧他的亲昵外,两人之间不曾有过更进一步的发展。 伊豹不否认这个女孩勾起他的高度兴趣,他在等她说实话并交出真心,而凯怡,却愈来愈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等待些什么,毕竟,孩提时的模糊记忆又哪抵得过眼前真真实实的碰触,以及一些日积月累的情绪堆积,她是有些喜欢上他了,渐渐地吧,她想。 学校放了两天假,那一夜,他带她夜游九份,在远远可眺望海的灿烂星空下,两人也不知是说了什么笑话,一个不小心她竟笑倒在他怀里,下一瞬间,他突然敛起笑,俊脸朝她缓缓压近,炽烈的男人气息似要迫她臣服。 他虽然比她小一岁,但自信过人,霸气聪颖,像是天生王者,手上永远握着主控权。 她不能呼吸,也不敢呼吸了。 她心跳加速,紧张、恐惧,而且还有……一丝丝的期待,她想他要吻她了,这是她的初吻,而她,出奇地竟不排斥,只是她还没有确定……还没有确定…… 凯怡下意识伸手触疤,目光略现迟疑。 如果没有那段记忆,她一定会爱上眼前这个俊魅霸气、幽默风趣的男人,而且还可能爱得疯狂,但……曾经有过的记忆却是斩钉截铁地存在着,而这才是她当初会接近他的原因,不是吗? 双唇触及之前,伊豹停下了动作,眸中有着深意,继她的手后他也伸手轻抚那道疤痕,接着将她轻拥入怀。 “这里离我家不远,到我家里坐坐吧。” 他感觉得出她在听见这话后的倏然紧绷,虽然还不是很明白,但他已经开始期待,冷眼期待了。 她跟着伊豹来到伊庄时已值深夜,他将她安排住进了客房里,挥挥手,他在她额上烙吻,笑嘻嘻道了晚安。 一夜的胡思乱想和莫名的紧绷情绪让她睡得很浅。 天刚破晓她就起床了,梳洗后她披了件薄外套踱出了房。 外套是伊豹的,不论她原先亲近他的目的为何,但她不能否认,若不去考虑长远或持久性的问题,他会是个百分之百的好情人,因为他心细,更因为他聪明,他总能猜出对方思绪,或者是想要的是什么。 他原是要吻她的,最后却放弃,是感觉出了什么吗? 或许……凯怡在晨光中柔柔叹气,是该放弃儿时憨憨执念的时候了。 就在此时,一声连着一声的强劲重击,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循声寻去,看见前方不远处的红泥网球场。 球场外,以铁丝网交错成墙,里头有着三座球场,这会儿场子里只有一个正在打球的男人,男人对面有台自动发球机,一颗颗网球经由计算机控制,以不同的角度及力道,飞扑向男人。 凯怡虽不懂网球,却一点也没减少眼前乍然所见所带来时震撼。 那些被球拍击中的网球,无论是速度或是力道,都令人叹为观止。 打球的男人像煞了头矫猛的兽,而非是一个人。 不论来球如何劲猛,男人都能在瞬间判定,并且快速移动奔掠上网,再用单手反拍削球,迎头痛击,再如何旋转刁钻或是不驯的球,都逃不过他的猎捕。 凯怡看傻了,震撼的感觉在她胸口不断加剧。 棒着铁丝网她将脸贴得死紧,双手攀勾着网眼,胸口的震撼不全因着对方的球技,而是因为……他,是他! 冰冷气焰未改,深沉内敛眼神未变,只是他已由一个少年变成了个男人,他的脸上有着明朗的阳刚味以及刀刻斧凿的线条,高挺的鼻梁,微阔紧抿的唇线,沉郁而冰冷,状似无心。 她必须紧咬着唇才能忍住兴奋的大喊,她像是个追逐偶像多年的fans,终于……终于再度见到了她的天神。 虽早已察觉出场外有人在看,但场中男子丝毫不为所动,直至阳光偏射,恰好将她胸前炼坠反射的光芒射至他眼睛,他眉角不舒服地拱起,厌恶这样直射无阻的光度,更厌恶那将灿光刺进入眼睛的家伙。 就是这么一个心生不悦,他挥了颗球朝着凯怡方向飞去,她光顾着看人根本没发觉,球直直飞来,正中她的额心,铿地一响,因为她的脸紧抵着铁丝网,所以这一记虽说是隔了铁丝网,却依旧砸得吃疼。 她哀叫了声,边揉着额头边蹲。 她哀叫他不理,毫无反应的反应,直接点出了他认定她的罪有应得。 懊死!凯怡在心底起誓,绝不让这一下白挨,于是,她故意嚷得更大声了点。 她想起了小时候为他缝了的五针,知道这男人的同情心极度匮乏。 她发横了,就不信以她的拗性,没法将他骗过来。 她不断哀号着,像头上是被三头大象同时踩了过去,而不是被一颗网球击中而已。 他终于走出来了,也终于在她面前站定蹲下,抛开球拍,他伸指抬高她垂着的小脸,轻蔑地盯着她额心那压根不存在的伤痕。片刻后,他眼神往下降,看见了她胸口的银炼,他的眼神终于起了变化,大手上移,他拨开她左额上的刘海,略显失神地检视起那道幼年时留下的伤疤。 他认出她来了吗? 凯怡心跳加速地想,但他并没作声,似乎正在脑海中将小时候的她和长大后的做着盘整,缓缓地,那对深邃的眸子似乎起了波动,他握着她下巴的手,紧了又紧。 他审穗着她的脸,难得失神。 她认真回觑着他,目光炽烈。 她还来不及向他做任何表白,一道阴影移来,一只硬生生介入的大掌将她拉直起身,接着,她头顶上冒出一把笑嘻嘻的促狭嗓音,是伊豹。 “不好意思,大哥,这丫头吵了你练球吗?” 她身形不稳地被伊豹搂进怀里,接着他笑嘻嘻地为两人做介绍。 “这是我女朋友,她叫郑凯怡。凯怡……”故意忽视怀中女子透露出的强烈不安讯息,伊豹只是谑笑更深,“这位是我大哥,『伊家四兽』之首,伊龙先生。” 很尴尬。 不过,这或许只是她个人的感觉。 因为那对兄弟,压根嗅不出半点异样。 伊豹仍旧是吊儿郎当的嘻皮笑脸,只是突然将对她的称呼改成了“女朋友”,在以往,他都只喊她小怡的。 这三个宇,有着宣告意味,还有着若有似无的试探意味。 直至此时凯怡才知道她一点也不了解她的“男朋友”,体贴幽默是一回事,但很显然她,他真正深沉邪恶的一面,她还不曾见识。 而伊龙,依旧是那亘古不变的冰山容颜。 她曾揣思,相隔多年再见他会对她说些什么,而按目前的情况看来,他最有可能跟她说的将会是……弟媳,妳好!. 无意识地又去触了触额上疤痕,她垂头丧气。 陉自己自作聪明,妄想要利用一头豹子,而豹子,又岂是可容人随便利用的踩脚石? 还有,上天根本是故意的,在她正想定下心和弟弟一起时,却又见着了那多年前曾经极度迷恋过的哥哥,发现他更加迷人,更令她心动,还有一点,他还是单身,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不过,依他这样冰冷寡言的癖性,想来能够成功征服冰山的女人,世上难寻。 伊豹领着她离开球场来到餐厅,此时正是伊家的早餐时刻,没多久,伊龙也缓缓独自踱入。 凯怡见着伊罡夫妇,伊罡威严,庄馨亲切,此外还见到了伊家老三和小伊豹两岁的妹妹伊婕。 伊豹和伊婕两兄妹,五官并不相似,但那老爱坏坏噙笑着的表情却是似绝,至于伊家老二,听说经常云游在外的。 “喂,四哥。” 伊婕笑着在面包上涂女乃油,眼眸却是斜睐着凯怡打量。 “不错嘛!罢上大学就交了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听阿毛他们说,好像还是个校花喔,小心点……”她坏坏一笑,用刀在面包中间挖了个心形的洞,“女朋友太正点会被有心人士撬走,让你脆弱的心留下一个洞。” “是吗?”伊豹耸肩无所谓的笑笑,“『校花』总好过于『笑话』,小妹,妳和尹杰从幼儿园到现在这么多年没分,是不是因为彼此都只是个笑话?” “死豹子!”伊婕柳眉倒竖,一柄女乃油涂刀直直飞刺了过去,“你这句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那是因为……”伊豹恶笑着接招,语带嘲谑,“这不是笑话,而是实话。” 餐桌上一对兄妹唇枪舌剑不绝,伊家老三低头猛吃,伊家老大冰漠如山,这酷冷冰男,连吃东西都是没什么声音。 而凯怡,则需要非常非常的努力,才能不让自己的视线一再盯往伊家老大,那个她在多年前就已经喜欢上的男人身上。 “凯怡呀。”庄馨温笑地招呼着,“多吃点。听小豹说妳家住澳门,自己一个人在台湾念书,没关系,以后只要一放假就到伊庄来,让伯母帮妳补一补。” “补一补?”伊婕嗤笑。“妈,妳当是在养猪呀?现在不流行杨贵妃那一型的,还是说……妳安了坏心,想将四哥的女朋友养得白白胖胖的,比较不会让别人撬去当媳妇?” “放心吧。” 伊豹也笑了,他放下餐刀改而握住凯怡的手,睐着她的视线里彷佛注满着柔情。 “妈咪,跑不掉的啦,凯怡呀,是注定了要当您的儿媳妇的。” 听见伊豹这话,连正在看报的伊罡都忍不住放低了报纸,改用较认真的目光去瞧凯怡了。 他这小儿子,罕有片刻正经,十岁起就会开始哄骗女生,比他大的、比他小的,都被他哄得惨兮兮,哭哭啼啼,失魂落魄,人人都说这撒旦,大概只有天使落凡方能被降服,而他现在才只十九,当真已经选中了真命天女? 伊罡在重新注视凯怡的目光中,注入了些许佩服。 “如果你这话是真的……”埋首在食物中的伊家老三,没抬头,哼哼出气,“那我们可真要为天下众多纯情女子,额手称庆了。” “三哥,专心吃你的早餐,少在这里造谣生事,破坏我和我『女朋友』的感情。” 伊豹笑着举高果汁杯,眼角透过杯缘,深思地看着那从头到尾不曾出过声,只是安静吃着早餐的伊龙,安静归安静,他却觑出了大哥举止中的过于僵硬。 很好! 他笑了笑,事情好像愈来愈有趣了。 放下杯子,伊豹将凯怡侧揽入怀,笑咪咪地对着庄馨及所有家人宣布-- “妈咪,妳说得对,凯怡一个人在台湾实在太可怜了,反正我们连婚后要生几个孩子都决定了,一男一女,不多不少,男的像她、女的像我……” 凯怡瞪大眼,吓缩在他怀里不敢动,谁……谁跟他谈过这种事了? “还有,席开五千桌,到阿拉斯加度蜜月……” 五千桌? 谁有那么多的亲戚? 阿拉斯加? 两根棒冰怎么度蜜月? 这边凯怡被吓得恍神没有声音,那边伊豹却仍是兴高采烈地侃侃而谈。 “既然咱们都说好了,那就干脆先订婚,一来正名,让她不会遭人撬去,二来,她放假时也好有个去处……对不对?女朋友!” 伊豹低头坏笑地睐着凯怡,在她还在拚命吞口水来不及出声之前,他从容地再将眼神转向也是微愣着的家人。 “ok,既然我女朋友也同意了……” 谁……谁同意了呀? 凯怡知道不能再不开口了,她尝试出声,整个人却被伊豹陡地搂紧,登时没了声音。 “择日不如撞日,真心相爱不需要繁琐仪式,我们今天就在我最亲爱的家人面前,直接订婚吧。” 什……什么? 订……婚? 凯怡瞠大美目,樱唇微启,想要尖叫。 “嗯,我懂妳的意思了,太开心了是呗?我的『未婚妻』!诱人的小嘴是在期待吗?我是个称职的未婚夫,绝对不会让妳失望的,未来的日子,咱们精采可期……” 伊豹托高她的下巴,倾身对准她的嘴,霸气地吻住,同时吻住了她的尖叫与抗议。 凯怡瞪大眼微挣扎,却是挣不月兑那箍得死紧的豹子怀抱。 下一刻,她似乎听到了来自于伊龙方向的声音。 那是起身推开椅子离去的声音,跫音似是沉恼而微显僵硬的。 第四章 情况有些乱,她知道,却无力改变。 她和伊豹之间的婚约在她看来近似于一场恶作剧,但看得出她的“未婚夫”却乐此不疲。 不过她已经愈来愈能厘清自己的感觉了。 她喜欢伊豹,和他一起常会有出乎意料的新鲜刺激,但真正能勾动她心弦,让她产生强烈悸动的男人,是伊龙。 虽然她清楚,但那个她喜欢的男人却始终没对她说过什么,使得她毫无立场去试图挣扎或是澄清,她伤心地想,她和伊龙之间,不但是有缘无分,且还可能只是彻头彻尾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之后将近半年的时间,大部分的假日,伊豹都会带着未婚妻回伊庄度假,他笑嘻嘻地硬将她拖来,不管她愿不愿意。 表面上虽说是伊豹拖她来的,但在内心深处,凯怡又何尝不想来看看那个她暗恋着的男人呢?虽然,就算真能见到面也只是礼貌点头,平淡招呼,但她还是会傻傻地感受到一整天的幸福。 伊庄上下都熟识了她,将她视为未来的四少夫人,面对这样的未来凯怡总会一身冷汗,姑且不论她爱不爱伊豹,只要一想到她若嫁给伊豹,住进伊庄,整天要面对着个她喜欢过的男人喊大伯,且还有可能看着他娶妻生子,这些念头就会让她头皮发麻。 她也曾想过要和伊豹坦承她的不良企图,但每当她单独面对那张高深莫测的豹子笑脸时,她又什么话都挤不出来了,她有些怕他,真的,这一家子姓伊的男人体内都有潜藏着的野蛮兽性,无理可循,即使这男人整天挂在脸上的是看似无害的笑容。 这天伊豹又将她拖来伊庄,原是说好了要教她打网球的,谁知他临时接到任务得去处理,凯怡原想跟着一块离开的,伊豹却不同意,硬是将她拉到正在书房里工作的伊龙面前。 “大哥!” 伊豹笑嘻嘻地将凯怡的手交进他大哥手里,分属两人的手,陡然变得僵硬。 “小弟请求支持,你这未来大伯帮我教教未来老婆打网球,陪陪凯怡,我有急事得立刻出门。” 伊豹交代完毕拍拍潇洒走人,书房里顿时陷入死寂,也不知是谁先回神而赶紧甩月兑对方的手。 凯怡尴尬地定到窗台前往外瞧,故意表现得对窗外的蜜蜂、蝴蝶很有兴趣,伊龙则始终没作声,气氛很诡异。 “你忙你的。” 她背对着他深呼吸,再转过头时终于能摆出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了。 不这么做她还能怎么地?在他眼里,她八成和喜马拉雅山上的稀薄空气重量相当。 她从齿缝间挤出声音,“我自己叫车回去吧。” 她走去开门却让他喊停。 他睐着她,深眸若冰。 “妳不能走,小豹将妳交给我,我就有责任和义务要好好照顾妳。” 她咬唇瞇眸,一脸不悦,为着那一句紧迭着一句的责任加义务。 这家伙,以为是她自己要求,想让人当袋垃圾似地塞来给他的吗? “那就不好意思了!”她刻意露出虚伪假笑,“麻烦你……『未来大伯』!』 伊龙不说话,只是眸子变得更黯沉,他推开椅子离开座位,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往球场方向行去。 恼火最好,她撇撇嘴,至少两只刺猬似的对立能让他们在面对面时,还比较自在一些。 不过这样的自在也只能勉强维持到他环住她之前。 他必须教她握把,教她控球,所以他的手必须握住她的,但他才一触及,她就火鸡似地尖叫着跳开了。 她的尖叫声让他的瞳子变得更深、更冷晦了。 他的手有这么恐怖吗? 伊龙抬高手掌,冷冷然不解地审视着。 瞧她尖叫得像是碰到了万恶的蟑螂一样,他记得每回小豹搂着她时,她都能坦然接受,甜甜笑着,不曾有过抗拒的,换言之,她并不是抗拒所有的男人,她只是很该死地偏偏抗拒着他! 她讨厌他吗? 他不得不蹙眉,为了这个体认让他在心里满是不舒坦的大大小小绊瘩。 这个凯怡,真是那个小时候堵在路口坚持要替他裹伤的搪瓷女圭女圭? 他始终是记着她的,对个向来被视作无心的人来说,这并不容易。 他不但记得她,也记得很多事情,他并不如外传的无心,他只是非常非常拙劣于表达情绪罢了,因为拙劣,所以宁可沉默。 但沉默并不代表着,他是一根没有感觉的木头。 伊龙不知道的是,她会尖叫是因为他的手给了她触电似的感受,强烈而心悸,电得她喘不过气来。 凯怡看着他阴惊的脸色,知道他很不开心,但这种事她又怎能向他开口解释? 说他的碰触比她的未婚夫还要让她震撼且心悸? 他冰冷的眸光里写着不耐,好半天后才缓缓开口,“妳怕我?” 她吸了口气才能回答。 “不怕!”在他面前她不想示弱。 他面无表情再度伸手握她,她咬牙强行忍住战栗,聆听着他冰冰冷冷交代着新手入门时的注意事项。 他说话,她点头,但真正听进去的却不多,因为她偶尔便会沉迷在他低沉的嗓音里微失了神,且还得不时强行捺下因他而心跳加速的反应,她也不懂,在他面前自己怎么总会变回那个只有十岁、任性傻气的小女孩呢? 如果他们不是经由这样的方式重逢,这一切会不会不同呢?她略生怅惘,在她会意之前,一个问句不小心溜出了口。 “你曾再回过澳门吗?” 伊龙微愣。 没想到她今天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他原以为那段年幼往事,她肯定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毕竟,没有一个女人会愿意让自己的未婚夫或他的家人,知道自己小的时候曾经傻傻地纠缠过未婚夫的哥哥的。 “回去过几次。”他想了想终于愿意回答。 “你曾经想过……”她吞吞口水,表情很是紧张,“要找我吗?” 他觑着她的头顶,好半天后才出声,“没有。” 他撒了谎。 事实上,每回他只要到澳门,便会不自觉地走到那以往她等他的路口,似有所盼。 他甚至可以告诉她,那里的工地已经变成了花园大厦,还有哪些小贩扩展了店面,甚至连那间医院也都盖了新的住院大楼,还有很多很多……但他都不想再说了,事过境迁,多说无益。 “是吗?”她嘴角弯下,难掩失望。 “我原想我也搬家了,如果你曾经去找过我,怕也找不到了,知道吗?” 她语带幽怨,“你这个人真的很无情耶。” “或许吧。”他冷冷出声,“很多人都说我没心的。” 没心的? 这还真是个贴切到了极点的形容词,在他停止这个话题继续面无表情教她如何上网控球的时候。 懊教的都教完了之后,伊龙建议她先用发球机练习,但凯怡却不肯,宁可要自讨苦吃和他对打,她想她是有点恼恨的吧,就因为人家早已将她这个小呆瓜给忘了,偏生她还傻傻地追到了台湾,追到了伊庄,甚至于,将来还有可能“追”成了他的弟媳? 面对面上阵,她的恼恨化作全身的力气,一球一球困难地想杀过去,他面无表情,虽知她是生手,却一点也没有想放水的意思,既然她精力过剩,那他就让她玩得尽兴,疲于奔命。 他一球紧抽一球,每一下都是她压根救援不及的球,一次接着一次的挫败终于快将她给逼疯了。 “我不打了!” 在第n次眼睁睁看着不驯的球向她恶笑挥手说再见后,凯怡终于没了风度地气嚷着。 她摔了球拍,双手扠腰,眸光冒火,向来柔顺美丽的长发黏上了汗水风沙,让她像个气质全无的疯婆子。 这一点,也是她在伊龙面前和伊豹面前的不同。 她在伊豹面前总是淑女而优雅,像她在人前时一样,是个完美的校花典范,但一到了伊龙面前,人前惯戴着的端雅面具不见了,她似乎又变回当年那个任性的拗气小女孩了,她在他面前肆意泼蛮,反正她最难看的一面早就让他见识过了,再蛮,也不过就和当年的一样罢了。 见她发火伊龙没作声,只是面无表情将地上球拍拾起,然后启步准备离去。 因着他的毫无反应让凯怡更加生气。 这个冰块男,看不见她在生气吗?他连一句哄人的话,例如“妳才刚学会,慢慢来”的话都不会说吗? 她抬高右脚,原是想踹飞地上那颗刚好从网上弹回,之前向她说再见的笨球,却一个重心不稳偏了方向,一脚猛朝撑着球网的铁杆子踹了下去。 mygod!痛死人啦! 她抱紧痛脚坐在地上,脚背上出现了个鸡蛋似的大肿包,青红得吓人,且渗出不少血丝,她痛得眼泪直飙,在心底暗骂自己是白痴,跟个冰块能呕什么气? 伊龙停下转身,隔了段距离看不太清楚她的伤,但他对上回她被球k中却叫得像被大象踩过的往事印象深刻,所以他只是冰漠地站在原地,没打算过去。 他没理睬,她有些委屈及不敢置信,抬高泪眼望着他,瞥见他那写着“又在演戏”的眼睛。 她咬牙强迫自己将哭音吞下,并转身背对着他。 可恶!那是什么眼神嘛?她暗暗决定,就算待会得像殭尸一样跳回家,也绝不向他开口求助。 就在她作出决定时,伊龙却缓缓走到她面前蹲下,他微皱眉头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脚伤。 他一边皱眉一边不得不心生佩服,不懂她是怎么让自己伤成这个样的。 他们不是在打网球吗?她怎能让自己狼狈到像是刚从沙场上归来? 他想起她额头上的疤,似乎每回她一接近他便会受伤,可每回见她受伤他的心便要软下,他真的不明白,说到底,究竟他是她的克星还是她是他的? “让我看看。”虽然关心,但他的语气听起来仍旧是冰冷得像是零下十度。 “不璎!”凯怡摔开他手,像只发蛮中的野猫。“既然你认定了我只是在演戏,那就你走你的,别管我!免得你又以为我和以往一样在博取同情,又在动歪脑筋。” “我没这么说。” “你的眼睛说了。”她摆明了将理智放在家里。 “那妳要我怎么做?”他语气里出现了不耐,“用眼睛跟妳说声对不起?” “你走你的,别管我就好了。” 既然已经丢脸了,那就索性一次丢到淡水河去吧! “反正你根本就没心的,反正你什么都没在乎过,反正你是你、我是我,你管我做什么?” 她边吼边觉得身子腾空而起,原来竟是让他拦腰抱了起来,圈进他怀里。 “我不能不管妳……”他冷颜未改,却罕见地让眼里冒出了些许火气,“妳是小豹托付给我的责任!” “我对你的意义……”暂捺下怒火,她抬高了写着期待的眼睛看着他,“就仅是这样而已?” 伊龙低头睐着她因哭过而微红的鼻头,再瞥了眼她那在这段日子里总会三不五时在他脑海中出现,扰乱他心绪的娟秀五官,不许自己再多想,他冷冷地一字一句吐出口。 “就仅是这样而已。妳和小豹已有婚约,还能希冀我再说什么?” 凯怡不说话了,闭上恨睛、咬紧唇不敢再看他。 他终于让她多逼问出了几句,而结果,却只是更乱了她的心而已。 是她先把事情给弄乱了的,不是吗? 妳和小豹已有婚约,还能希冀我再说什么? 他说得对,她到底还在傻傻地期盼他能说什么呢? 两人沉默着,伊龙将凯怡抱回主屋,庄馨见着哇哇大叫,赶紧差人去找郦医生过来。 “哎呀!怎么会受伤呢?还伤成这样,要是让小豹知道会心疼死了,说不定还会怪我们没把妳给看好。”庄馨心疼地直嚷着。 “伯母,没事的……”凯怡挤出笑容安慰她,“是我自己不对,不干别人的事。” “怎么会不干呢?女孩子呀,生来就是要让男人好好照顾的……” 庄馨转身,用声音拉住了正想要离开客厅的伊龙。 “我这大儿子样样都行,就是不懂得该怎么照顾女孩子。龙,你想上哪去?小豹将凯怡交给你,就是信任你这当大哥的,你怎么会让她受伤?还想偷偷模模溜走?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呢?” 伊龙皱眉正想说他并没有偷偷模模溜走,而凯怡,也不是他的责任,她会受伤是咎由自取,但此时就住在伊庄里的邝医生已被带来了。 十分钟后郦医生离去,凯怡脚踝上则多了个纱布大肿包。 真有这么严重吗? 凯怡看得几乎要变成斗鸡眼了,她有些怀疑那是因为这医生在庄里,闲闲没事干的成果。 不但如此,方才医生还用强烈警告的语气说:“每天换药,不要碰水,还有这几天千万别让她用脚走路,若是让伤势变得严重,恐有跛脚之虞。” 跛脚?这么严重? 庄馨脸色一白,凯怡是在这里受了伤的,如果真有事,她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更何况,凯怡极有可能是她未来媳妇。 她先打了电话到学校帮凯怡请假,接着打给伊豹。 “凯怡受了伤,伤得很严重,连路都不能走了……什么?你不能回来陪她?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是你爸爸交代的呀……那你可以叫他派别人去嘛……不行?你已经在机场准备要飞往越南,要好几天才能回来,连学校方面都还得我去帮你请假……这个样子呀……嗯,好,妈知道,你尽避去吧,我们会帮你照顾凯怡的。” 币上电话,庄馨将视线转往面无表情的大儿子。 “龙,把外面的事情找人代一代,这几天你就留在家里照顾凯怡,她想上哪儿你就抱她去。” “妈!”伊龙蹙起眉,俊脸上写满了不愿意,“我还有正事……” 庄馨瞪着他,没好气的说:“正事?还有什么事会比照顾你未来弟媳更重要?她如果再摔倒伤势加重,你不怕小豹回来找你算帐吗?现在伊庄里只有你是姓伊的男人,妈是女人,没力气将受伤的凯怡抱过来抱过去,更何况明天我要到东部参加花艺博览会三日行,你还是可以在书房里办公,我会让凯怡暂时搬进你那边的客房,她专心养伤,你专心办公,凯怡那么乖,她可以自己看电视、听音乐打发时间,除非她真闷得慌,否则是不会去妨碍到你的。” “伯母!”凯怡惊惶出声,不只伊龙,她也同样不想和他单独相处呀!“您别为难伊大哥了,只要派人将我送回我的住处就可以了,相信我,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庄馨温柔浅笑,不舍地拍拍她的小手。 “孩子,伯母当妳是自己人,妳再客气我可要生气了。妳是在妳伊大哥眼前受伤的,他可推卸不了责任,妳没听邝医生说吗?妳下半辈子想当个瘸腿美人吗?乖!这几天妳就忍耐一下,能不动就不动,若要动,就一定要喊伊大哥过去帮忙,刚好这几天小婕也不在,你们两个不互相照顾,伯母怎么放心离开?不单是伊大哥要照顾妳,我也要妳帮我看着他别为了工作而忘记吃饭。” “我……真的……不想……”凯怡一想到要和伊龙单独相处几天,脑袋瞬间当机还吓得结巴。 “伯母知道,妳是有些怕和妳伊大哥单独相处吧?”庄馨善体人意地笑着,“别担心,妳伊大哥人是凶了点,冷淡了点,但绝不会把妳给吃掉的。” 真的不会吗? 凯怡没法像庄馨那么肯定,还有一点,她比较害怕的是,他如果真想吃她,她不会有太多的抗拒。 “要不……”她仍做着垂死前的挣扎,“您帮我请个看护吧?” “看护?”庄馨摇摇头不表同意。“这么短的时间内妳让伯母上哪儿找个信得过的看护?妳伊大哥拿妳当妹妹一样,我会叮嘱他千万别对妳太凶,妳放心吧,没事的。” 真能没事吗? 无人出声,没人肯定。 第五章 凯怡被迫连人带行李,打包住进属于伊龙的院落“龙穴”里。 一到这里她就发现了,不像豹园的春意盎然,也不像狮苑的朝气蓬勃,这里虽一样也有阳光,阳光却是冰冷的。 这里的仆人很少,能有幸被大少爷点中的多半都和主子一样,有张冰冰冷冷的脸,不多事,也不多嘴,除非出声大喊,他们几乎是自动隐形见不着人的,让凯怡就算想另外找人帮忙都不太容易。 所以她进进出出,上上下下,都得搭乘“伊龙专车”,换言之,就是让他当抱着包垃圾一样地将她抱来抱去。 或许是肢体接触频繁,她已不再像初时有那么剧烈的触电反应,但伴随而生的脸红心跳却只是加剧,至于他,什么感觉都隐藏在冰冷的表情底下,觑不出一丝端倪。 凯怡在龙穴里住的是一楼客房,房里有整套剧场环绕影音系统及卫浴,伊龙睡在二楼的主卧室,两个人有志一同都尽量避免碰面,但因为他工作时的书房就在她房间隔壁,而他又多半会在里头处理事情,所以她只得选择关着门躲在房里看电视,拿他当瘟神一样,能避则避。 因为伊家人除了他以外都不在,伊龙索性不在主屋用餐,三餐都让佣人煮好了再送过来,更避免了两人之间的不得不碰触。 平安无事过了一天,第二天晚上伊龙在书房里藉由计算机视讯,听取香港煞道盟分会堂主顾崇德解释最近与潮州帮结下的梁子。 梁子起源,煞道盟香港分会在潮州帮的地盘里开了一间俱乐部,虽说是事前已打过招呼,也懂得孝敬些许,但因为对方原恃着自己招牌老,压根未将这间新的俱乐部放在眼里。没想到煞道盟的场子一开之后,潮州帮生意一落千丈,就连俱乐部中的舞小姐也为了生存纷纷求去。 潮州帮人气愤之余,三不五时就故意到煞道盟的场子里惹是生非,不但影响了煞道盟这边的生意,也因为大大小小纠纷不断,现在双方人马连在街上看到对方,都会拿起刀子追砍干上。 “阮贤呢?” 阮贤的地位在香港分会形同军师,他口舌圆滑,足智多谋,向来是个很能出主意的高手,深得顾崇德及帮中兄弟们的仰赖。 伊龙蹙紧眉心,此事可大可小,但冤冤相报没完没了,虽说就算硬碰硬,煞道盟也自信绝不会输给对方,但潮州帮毕竟是香港老帮会,在以敬老尊贤为传统思想的旧式黑帮社会里,他并不想将事情闹得太过难看。 包何况潮州帮里的一些老前辈,也和他父亲伊罡有过交情,伊罡目前人在加拿大,伊龙并不想用这种小事将父亲请回来当调解仲裁。 “阮贤曾陪我和对方几个龙头当家开过会,但都不了了之。” 彼崇德模模鼻子垂低脸,不敢说得更明白。事实上,那几次会议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双方火气都很大,话才说到一半就有人动刀了,所以彼此间的梁子才会愈结愈深,若不是知道此事自己摆平不了,他也不敢惊动大少爷。 伊龙伸指掐捏额心,突然有个直觉,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阮贤心思缜密,口才又好,怎么会连他也……”伊龙没再往下说,只是突然抬头冷睇着顾崇德,“阮贤总是个军师,他现在决定好了怎么做吗?” “依阮贤的意思,江湖事江湖了,就算对方不怕煞道盟,也会怕『伊家四兽』,听说三少爷目前人在深圳,过来一趟很快,加上三少爷霸气十足,狮子一张口对方就会打哆嗦,肯定会对咱们的谈判很有帮助。” “老三?”伊龙闻言却是锁眉更深。 不是他不信任自己弟弟的办事能力,只是狮的个性火爆急躁,火气来得永远比理智还快,重义气、重友情、论道统,只要是他想做的事,就连命都可以不要,这样的帮手固然好,却也是最容易遭人算计的,今天若换成是老二或是小豹在那边,他才能够同意由弟弟出面。 但听到是老三,他只能皱紧眉头。 他也曾想过要替狮找个心思缜密又能信赖的随从,却始终没觅着合适人选,在这之前,他不想让弟弟涉险。 “大少爷,这事真的很急,场子打烊了几天,对方天天来闹,兄弟们人心浮动,舞小姐赚不到钱天天发飙,客人都只敢在外头观望不敢上门……” 彼崇德愈说愈结巴,也愈说愈小声,伊龙正想出声骂人,却在此时,砰地声响由隔壁房里传出,是凯怡所在的客房,他心念一动,被声音分去了注意力,虽是刻意忽略,却还是忍不住揣想着那个惹祸精正在做什么。 伊龙试图关闭耳朵,冷眉沉语,“你去把对方那几个龙头最近三个月内的通勤纪录借调出来,我想要知道……” 又是一个重重的坠地声,伊龙用指死命掐着额头,却苦于闭不上耳朵,“记得,新义安啤灰的事要先去处理--” “大少爷!”顾崇德胆怯地出声打断,“属下愚昧,您刚说的两件事,好像……好像兜不太不上吧?” 何止是兜不上,根本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伊龙俊脸难得生出暗红,他心底有愧,想咬牙道歉,因为他被某人分了心,但他开了口却没有声音,因为他的耳朵自动竖直,却再也没能听到隔壁传出声音。 怎么回事? 她摔着了吗? 怎么又没声了? 她干嘛总是不肯开口求援,惹得人心浮气躁,让自己被想象力给折磨死。 老天!还是说她已经摔晕了,所以才不能出声的呢?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一颗心稳稳当当,但自从这个丫头在相隔多年后再度入侵他的生命,他的心每每失控无措。 他恨她! 他恨自己! 他更恨自己对于这种情况失控的无能为力! 伊龙沉恼着脸,顾崇德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还当大少爷是在生自己的气了。 “大、太少爷……您别生气……是属下愚昧……是属下笨拙……没错……属下懂您的意思了……懂了!懂了!” “伊家四兽”里,老三火爆,想看凶脸很容易,反倒是“伊家四兽”之首,长年冰酷着一张俊脸,一年到头不现喜怒,这还是顾崇德开天辟地头一遭,见大少爷当场垮下了脸。 那张酷到极点的怒容,让顾崇德虽然隔了屏幕,却还是全身起了颤抖。 “大少爷,”顾崇德自作聪明,瞬间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您的意思了。” 话说完,通讯恰好断线,屏幕上出现斑斑杂点,对方没打算再拨线,似乎隐隐在那一端庆幸断线来的正是时候。 知道? 伊龙蹙眉,这个白痴在说什么?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又是知道了什么? 原想要再度联机,但心弦绷得死紧,他就是放不下对于隔壁的关注,带着一脸恼色,他起身大步走出书房,在客房门前停下敲门。 一敲没反应,他面无表情再敲。 “谁?” 里头终于响起了凯怡带着不安的问句。 “我。”伊龙冷冷出声。 “嗯,有事吗?”她问得谨慎而不安。 “这句话……”他不耐锁眉,“该我问妳吧。” “我没事!我很好!真的很好!” 她的语气急促,让他更加感到不对劲。 “如果很好,那刚刚是什么声音?” “没……没什么……只是遥控器掉下去了。” 遥控器是不可能发出那种声音的,她当他是个白痴吗? “妳是不是自己下床走动,所以摔跤了?” “我……我没有!”她赶紧撇清。 “郑凯怡!”他隔着门板冷冷警告,“我告诉过妳了,只要妳想下床就得喊我,妳想让我妈再数落我一次的不负责任吗?” “说了没事就是没事,你是听不懂国语还是……啊!你怎么可以进来……” 伊龙一.一话不说直接开门闯入,大床上没人,她的尖叫声来自于浴室,他大步跨入看见她跌坐在浴白旁的马桶边,双手正努力想将长裤由膝头上拉肩,而腿根间的三角地带,是条纯白的蕾丝底裤。 她尖叫,他转头,两人都很尴尬。 是他急昏了头,光顾着不许她下床,却忘了她仍有基本需要,昨天一天她连洗澡都没开口麻烦他,想来是用单脚跳进浴室里的吧,这一回,该是刚解决完内急,想将长裤穿上时一个不小心摔跤的。 “你进来干什么啦!” 凯怡一边用手派掩,一边往旁边捉了只舀水瓢砸向他,他站直没闪,乖乖捱下。 这一下,砸在他后脑勺上。 “谁让妳不说清楚。” 伊龙被k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话,虽是心底有愧,但表情却没太大变化,打小起他遇过无数阵仗,却从没遇过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场面。 道歉?很难启口。 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当一切都没发生?好像又很无赖。 他真希望她是个男人,大家才好开诚布公弄清是非曲直,赔钱了事。 只可惜她不但不是男人,还是个不太讲道理的女人。 “我怎么说清楚?” 她气恼地又飞过去一柄弯角马桶刷。 “我是女孩子耶!难道好意思大声嚷嚷,伊大哥,我刚刚在上厕所!虽然穿裤子时摔了一下,但还是可以自己来的。” 他不吭声,丝毫没有他在别人面前惯有的强势,对于她,他常觉无力,这会儿也是。 他不作声也没道歉的意思,她却好像愈扔愈上了火。 精油、沐浴乳后是芳香剂,芳香剂后是香皂,香皂后是洗发精、润丝精,她连地上的小盆栽都没放过,瓶瓶罐罐没头没脑全扔过去,他是可以轻松接下的,但他什么也没做,径自由着她出气,他面无表情地站着,活像站在一堆垃圾里。 “什么都要我先说清楚,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凯怡扔得手发酸却还是没打算停,但是满腔怒火似已转移了阵地。 “你有嘴,你是男人耶,喜不喜欢、开不开心、爱不爱,你都该说的呀!总是不说话,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谁又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啊!” 咚地一记配上一声痛嚷。 她光顾着想寻武器砸人,一个没留神身子滑倒,脑袋正好撞上浴白,痛彻心扉哪!她真不懂,怎么每回和他在一起,倒霉的那个永远是她? 听她呼疼,他靠过来蹲,一手将她扶直身体,一手想检查她的头有没有事。 “别碰我!” 她毫不领情,一掌打掉他模她头的手,见自己原是要教训人的却反而受伤,既是窝囊又是火上加油,一肚子的熊熊大火让她豁了出去。 “你本事!你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把我害得像个白痴一样团团转了,傻傻地喜欢你,傻傻地为了想找你而利用豹,傻傻地为了你整天胡思乱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在等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会到伊庄,不是为豹,只是想偶尔能看见你,你真的是无心的,所以才会感觉不出来……” 她深吸口气,大声继续。 “我喜欢你!听到了吗?我喜欢你!” 他的手还是扶着她的,容着耳间滑过了一长串的控诉及告白。 他脸上冰漠未变,沉默依旧,只是瞳子里,悄悄燃起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火苗。 版白完毕对方没有反应,即使再蛮的人都要感到脸上挂不住了,凯怡红了脸,突然很想一头撞死。 “行行好,你走吧,别再管我了。” 她挣掉他还扶着她的手,强自撑坐起,眼神复杂莫名,有羞窘、有生气,还有很多很多的伤心。 “好了,你现在都明白了,那就该开始躲我了,否则,我很有可能会像小时候一样死缠着你,也有可能会在成了你的弟媳后,处心积虑爬上你的床,破坏你们兄弟间的感情,你快点走吧!由着我摔断腿、撞成白痴,都别再理我了,否则,我会想尽办法又去纠缠你……” 她话来不及说完,只见他眸光一紧,突然倾身吻住她。 这个吻并不在两人意料之内,却将那暗伏已久的情愫浮出了表面。 因为他们都早已被对方所深深吸引。 那是个狂肆霸气的吻,一点都下像是冰冷无心的他所能给予的。 他的唇很冷很冰,却蛮肆着一股霸道而强烈的男性气息,以及一种势在必得的宣示。 凯怡闭上了眼睛,吓愣之后却是快乐想掉眼泪。 她早该想到他的吻是这样的,狂烈激情,带着无比的力量,引人如饥如渴只想伴之飞翔,她的身上有电流火苗在窜…… 但下一秒,她想起了伊豹,想起了现实,还想起了他对她连句承诺都没有,他吻她,是和她一样为着爱,还是只是一种惩罚的手段?一种代替弟弟教训不贞的未婚妻的方法? 现实让凯怡开始挣扎了。 她不要这样,她不要让怒火或是误会将问题弄得更复杂,就算他真的想吻她,好歹也该先说些什么吧。 她想挣开他却不许,是她先挑衅燃起战火的,那就不许置身事外! 伊龙的冰冷斯文和安静沉郁,容易让人忘了他也是“伊家四兽”之一,而既是身为野兽,又哪有容凡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诱发出了他体内潜伏着的蛮横因子,那么,她就得活该被啃噬吞尽! 他用大掌箝紧她下巴不许她躲闪,他用舌撬开了她的唇瓣,并侵入攫住她的小舌,追她一起翩翩共舞,而另一只掌,则是一把握向她胸前用力箝紧,她吓了一跳,身子激颤。 她不是不喜欢他的碰触,却不得不被他的蛮横给吓住。 到目前为止,她唯一的接吻经验只来自于伊豹,但伊豹的吻从来不是这样,他吻得有些漫不经心,玩笑意味大过于其它,不是这样似乎想将人焚尽的狂焰。 而眼前这个正在吻她的男人,挟带着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恐惧,强烈需索,诱发出她体内一阵紧接着一阵的狂颤。 微醺晕然,她突觉身子腾起,勉强集中注意力,她才发现他已将她抱出浴室。 “你要带我到哪里?”她不得不问了。 “如妳所愿!”他的声音是一贯的冰寒,可语气中又带着蛮意,“可以继续纠缠我下去。” “我不要!你放手……是的,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但你不要用这种方式来逼我做证明……龙!你听到了吗?你听我说,这样是不对的,喜欢一个人,多得是方法可以证明,用说的,用感觉的……我不要这样……我们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 “来不及了,我们已经没得选择了!” 他冷冷出声,继之将她抛上大床。 “与其将来让妳处心积虑爬上我的床,那还不如由我来为妳实现愿望。” 恶兽扑上,他张口,狂肆地啃噬起他的猎物。 那隐伏已久的狂风暴雨,一旦进现就将是神鬼无阻! 第六章 伦敦 炽热的骄阳从天空上照耀着大地。 热! 伊凡躺在草地上看着蓝天,虽觉热,却无意离开太阳底下。 他只是暗自祈祷着,天空中能有几片云朵飘过,最好再有一阵轻凉舒适的微风。 风儿会将脑袋里所有的东西都给吹了出来。 开心的,不开心,统统刮上天去,看着它们向上盘旋,转呀转,慢慢蒸融,最后消失在太阳的威力下。 他躺了很久,却始终不见风儿降临,但他仍是心满意足,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从体内漫开,充斥他全身,他很幸福呢!他想。 一道阴影悄悄移至他上方,切断了他和太阳公公的会谈,但他一点也不恼,他甚至还牵高了唇角,因为这道阴影,正是他感觉到幸福的原因。 “妈咪!” 他跳起来,笑着扑进母亲怀里。 凯怡也笑了,伸手不舍地抹去儿子额上的汗珠。 “小傻瓜,干嘛躺在这里晒太阳?” “因为这里的好天气太少了……”伊凡嘟嘟小嘴,“不像我们台湾。” “虽然太阳不如你们的好,但你愿不愿意……”凯怡亲昵地搂着儿子,给了他一个香吻,“在这里住下来陪妈妈?” “好呀!好呀!” 伊凡开心得猛点头,在草地上跳跃,心中那股幸福的感觉更加踏实了。 那天他听二叔的交代来这里订房,却没有想到,竟会找到自己的亲生母亲。 妈咪“死掉”时他还不满三岁,什么都不记得了,连那首“小蚱蜢”摇篮曲都还是小叔代替妈咪教会他的。 他的妈咪曾经存在过的凭据,几乎只存在于家族相簿里。 自他有记忆起,就被告知了妈咪住在天堂里,他很想很想知道有僩于自己妈咪的一切,但没人愿意多讲,就连爷爷、女乃女乃都将此问题视作禁忌,爸爸向来冰冷难以亲近,他在爸爸面前只不小心问过一次妈咪。 那一回,爸爸冰冷的眸光吓得他瑟缩在椅里不敢动,从那次起他就知道了,不可以拿妈咪的问题去问爸爸。 家里只有小叔肯和他说些妈咪的事情。 可小叔总是笑咪咪的,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情,让人弄不清楚到底他说的是真还是假。 “你妈咪呀,是个校花喔!”小叔说。 校花?小伊凡摇头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妈咪长得很漂亮的意思。” 漂亮? 扁凭几张相片实在难以令他信服,但等他真见到了妈咪,才知道小叔真的没有骗人。 他的妈咪比他在电视上或电影里所看过的明星都还要漂亮,深邃的眼睛,形状美好的唇瓣,精致而纤巧的五官,还有一点,妈咪有种气质,就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样,眼睛漂亮得像是会说话,所以即使她不说话,光是瞟人一眼,就足够让人恍神的了。 “妈咪!”伊凡甩捉着凯怡的手,那遗传自母亲的漂亮眼睛灿亮如星辰,“我们赶快去打电话给爸爸,叫他也搬到这里来!” 凯怡脸色发白,咬紧唇瓣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说清楚。 “小凡,你爸爸他……很忙。” “再忙也可以拨出时间的啦!走啦,妈咪!”伊凡拖拉着凯怡前进,“我还没和爸爸说我找到妳的好消息呢!如果他知道妳还活着,住在伦敦,一定会马上来找我们的,他还会说,小蚱蜢,你真是本事,连妈咪都让你给找出来了……” “小凡,你听妈说。” 凯怡拉住兴奋中的伊凡,蹲与儿子平视,先深吸了口气才出声。 “小凡,你不要怪妈妈……”即便强忍,她眸底仍是凝聚了水雾。“不要怪妈妈残忍,但你必须作出决定,爸爸或妈妈,台湾或伦敦,你……”她用力咬唇,“只能选择一个。” “为什么?” 伊凡喜悦全逝,眸里浮现惊骇,他不懂,这么美丽的妈妈,为什么会给他一个这么残忍的选择? 没错,爸是凶了点,是冷了点,是面无表情了点,但他终究是他的爸爸呀! 每回有人问起,他都会很骄傲很骄傲地告诉人家,说他的爸爸像天神一样伟大,因为从小开始,爸爸就是他最崇拜的偶像。 有一回他发高烧,爷爷女乃女乃、叔叔姑姑、阴婆婆等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只有爸爸始终没出现,他有些失望,可后来有天夜里他忘了吃药,没睡得昏昏沉沉,这才发现半夜里他睡着时,爸爸就会来看他,还用额心贴触他的,看他的烧退下了没有。 那时候他不懂,又不敢问爸爸,只得强忍着隔天去问小叔,小叔听了后大笑,说是因为爸爸的脸皮太薄,来看自己的儿子却不想让人知道。 接着他又问小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爸爸不太愿意正视他的脸。 小叔促狭的笑着回答:“怪你自己吧,一张脸长得那么像妈咪。” 小叔这么说他就更不懂了,为什么因为他长得像妈咪,所以爸爸不愿意看他? 是因为爸爸不爱妈咪吗? 他傻傻追问小叔,这回小叔却怎么都不肯说了,他一径但笑不语,后来被他缠烦了,小叔只说:“这种问题你应该直接去问你爸爸的。” 他嘟嘴没作声,小叔一定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他哪有胆子去问爸爸? 问题就这样被搁下,而现在,在好不容易见着了妈咪之后,她却要他做出选择,是要爸爸还是要妈妈? “为什么我要做选择?”伊凡困惑地盯着母亲,“别的小孩都能同时拥有爸爸和妈妈,为什么我只能选择一个?” “小凡!” 凯怡叹气,寻思着该如何和这么小的孩子沟通,让他朋白世上之事,非能尽如人意。 “并不只有你这个样子的,这世上的单亲家庭很多,你若选择了一个,另外一个也还是会一样的爱着你,也还是可以定期去看你的。” 伊凡脸上写满了不悦,“我不要定期的看,也不要还是一样爱我,我要我的爸爸、妈妈,陪我一块长大。” 凯怡不禁语塞。 她怎么能怪儿子? 天知道他所想要的,只是个多么寻常的要求,就像她帮他取的名字,只求他能平平凡凡长大而已。她垂首,掉下了眼泪,她对不起小凡,连这么基本的要求都无法为他做到。 “妈咪,妳别哭……”见母亲落泪,伊凡手足无措,他一边帮母亲拭眼泪,一边小心地问:“妈咪,妳不想和爸爸在一起,是因为……妳已经不爱他了吗?” 凯怡还是无声啜泣,伊凡咬咬唇,小心翼翼再问。 “还是……爸爸不爱妳?” 在孩子单纯的想法里,除非是不爱了,否则明明是一家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凯怡没作声,伤心地将儿子拥进怀里,不知该如何向年幼的儿子解释。 爱这名词,在这场婚姻里,似乎只有着单方面的存在。 而现在,那最初最浓的爱已转化成了恨,爱得愈深,恨得愈切,她已无法再像当年那个傻憨憨的女孩,告诉自己,她不在乎他爱不爱他,也无法再鼓励自己,一定要以加倍努力的爱来赢得他的心了。 不了! 她再也不要这么虐待自己了。 记忆恢复后,紧随着而来的是被背叛、被舍弃的痛楚。 她刻骨铭心的记得,他在船爆炸之前所作出的决定。 他不要她! 不要! 如果她的奇迹活存,需要丰沛的情绪和坚定的意志力来做后盾,如果她真的必须要在爱与恨之间做出抉择,那么,她已选择了后者,而且必须承认,比起爱,恨真的要容易多了。 真的,要容易多了。 凯怡继续回想着那时候的情形。 那天伊龙将她压在床上的结果,是在床上染上了血迹。 一些是来自于她的脚伤,大部分的,却是来自于她体内,处子的血。 而她,由抗拒转为臣服,末了,陪他一同投入妖艳而无法再回头的欲火里。 先是摧毁,再是塑造,最后重生。 那是一场紧接着一场毁天灭地似的欢爱,狂暴且激昂,她似被降服,又似是降服了他,她对他多年来隐藏着的情愫具体成形,化成了更深更浓的眷恋,那种感觉,甚至是要她为他去死,她都会毫不考虑点头同意。 他虽绝口不提爱,但那时候藉由他狂肆而剧烈的动作,她不禁幻想着他应该也是有点喜欢她的吧,要不,又怎能彻夜不眠,连连要了她好几回。 他喜欢霸气地扣紧她的腰,用唇用手在她身上攻城略地,她则是完全丧失了思考及语言能力。 她身上有火,体内也有火,所有的火,只有他能够熄尽,但扑熄之后又再度重燃,他们之间的火,似是烧不尽的。 整整两夜一日,他们没让任何人来打扰,连佣人都让伊龙打电话通知取消送餐,真的饿了就喝点牛女乃或吃点泡面,但事实上他们几乎没饿过,因为彼此正是可供果月复的大餐。 第三天中午,庄馨快快乐乐地归来,他们被迫由梦幻中回转现实,他被通知要带她到大屋用餐。 他抱着她,她面红过腮,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被他抱在怀里而能佯装若无其事了。 是心虚吧,她总觉得人人都在盯着他们,她很担心,连呼吸都尽量敛低,就怕被人闻出她的气息里,有伊龙的味道。 在人前她很小心,一点也不敢恣意,不像两人单独在他房里时,她最喜欢贴进他怀里,舌忝玩着他耳朵呵气,而他也会无声由着她,像纵容着一只爱撒娇的猫咪。 但不论是、看电视或是其它,他们都是无声的,除了两人抑不住的粗喘与申吟。 他向来寡言,而她,是怕一个不小心触及了不该碰触的话题,例如理智,例如责任,例如未来,例如……她的未婚夫。 她不敢问他将如何处理他们之间的问题,也没有主意,那原是一团乱的毛线球,现在似乎是更乱了。 “凯怡呀!”庄馨笑吟吟地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的女孩,“瞧妳精神多好!邝医生让妳多休息,果然是做对了。” 凯怡面有愧色垂低螓首,无言以对。 她在屋里休息,却没在床上休息,她的灵药不是来自于墉医生,而是来自于伊龙。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阴婆婆接了后喊大少爷,伊龙去接,一会儿后收线,他冰冻着俊颜与母亲告别,他要立刻赶去香港。 “是什么事这么紧急?你连饭都还没吃呢……” 伊龙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凯怡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伤心。 就是冰冷的一眼也行,但他却连看都没看她,她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男人是可以将性与爱,分得清清楚楚的生物,她现在终于知道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电话里伊龙听到了一个坏消息,伊狮正躺在香港医院里的加护病房里,命在旦夕。 他不能说,因为怕母亲会担心。 他不能看她,因为他怕自己会将满腔怒火转移到她身上。 狮会受伤是因为他。 那天香港分会的顾堂主向他请示,他却因她而分了心,给了对方错误联想,以为大少爷难得的发火,是为了这么小的事不该来烦他,既然三少爷人在深圳,就该直接去请三少爷处理就行了。 彼崇德打电话给伊狮,说是大少爷下的命令,要他出面摆平和潮州帮之间的纷争,伊狮一听是大哥吩咐,二话不说,隔天一早便到了香港,夜里领着大队人马来到对方指定的地点,准备进行谈判。 没想到却中计,他们才刚到,还没开始谈,也不知是哪边先开火,一时之间双方杀红了眼,枪林弹雨不绝,在场饼半的人都受了伤,双方人马都有死伤,煞道盟甚至还死了二十几个弟兄,而伊狮首当其冲,又为着维护弟兄,身受重伤。 事情闹大,听说连警方都被惊动了,这事若处理得不好,两大帮日后难以再在香港立足。 伊龙火速前往香港,单枪匹马先去找了几位江湖前辈,前辈们虽已不管事,但一吭气,后辈还是得多多少少给点面子,经过斡旋及先行示好,他终于和潮州帮的大老们面对面坐下,在对方不断嘶吼着要将煞道盟铲平报仇的叫嚣声中,他要求大家先将事情始末弄清楚。 互抢生意是小事,他怀疑有人要看见煞道盟及潮州帮互相残杀,要求对方给他三天时间调查。 三天之后,经过抽丝剥茧,他终于得到了结果。 原来竟是阮贤起了野心,他勾结潮州帮里的几个头头,想让两大帮互斗,而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趁乱砍了个“伊家四兽”让这宗帮派仇恨永远无解,并大肆惊动港府,使两帮在当地无法生存,赶跑两大帮后,阮贤等人所组织的新帮派即可乘机崛起,并联合其它小帮,即使两帮事后想再回来抢地盘,也已经来不及了。 在查出真相后,伊龙也揪出了潮州帮中叛徒及阮贤的手下,但却逃了个主谋阮贤。 伊龙发出了针对阮贤的追杀令,他的弟兄不能白死,他一定会要这个叛徒付出他所该付的代价。 接着他到医院不眠不休守候,终于等到了伊狮月兑离险境,清醒过来。 病房中,煞道盟人欣喜若狂,庆贺着伊狮的苏醒,伊龙却无声无息地离开病房。 他没有资格和大家分享快乐。 他自责,如果当时他接了电话就立刻赶来,那么二十多个弟兄就不用进枉死城,而狮,也不会险些丧命。 眼神虽仍冰漠不变,他的心却是愧疚难当的。 身为一个领导者,他必须要时时提高警觉,不能容忍一丝丝的错误,辜负了那些全心全意信赖着他的部属。 自从父亲将帮中重任交付给他后,他从没犯过错,这是他第一回犯错,更不该的是,他是为了个女人而犯了错的。 他是怎么回事? 表迷了心窍吗? 他掐掌,几乎想掐死自己,因为他又忆起了那一幕接着一幕的狂肆烈焰,他和那个全然迷惑住他心魂的女子,恣情贪欢,一遍又一遍。 他不但忘了香港这边的正事,他还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不该,也不能碰她的,因为她,是他弟弟的未婚妻,他辜负了弟弟的信任。 不过经由这一次的事,伊龙得到了个帮手,那个在乱阵中将他弟弟背到医院里的男子。 从男子身上,伊龙看见了弟弟伊狮向来欠缺的沉稳。 男子叫贺匀,来自内地,入帮不久。 在伊龙和贺匀深谈了之后,贺匀得到了新职务--伊狮贴身随从。 “你虽是跟着狮,专替他分劳解忧,但往后若是狮要作出任何重大决定,你一定要先问过我。”伊龙冷冷吩咐。 贺匀点头,脸上未因甫入帮便接手重大职务而有骄矜之色。 他是个耿直的人,服气英雄人物,伊龙正是他崇拜的对象之一,在内地时,他早已风闻过伊龙盛名,早就盼着能成为“伊家四兽”的左右手。 要跟就要跟最好的,这是贺匀向来秉持的信念。 就在伊龙还在香港处理后续问题的同时,伊豹已经回到台湾。 他笑嘻嘻地先去看了还住在客房里的凯怡。 在确定她的脚伤不碍事后,他征得她的同意,开车送她回住处。 在路上时,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这几天,妳都还好吧?” 凯怡有些局促不安,只敢点头不敢出声,伊豹太聪明,既知瞒不过,她只好选择沉默。 伊豹突然停下车,熄了火,他偏过身瞇眼仔细瞧着她,笑得颇有深意。 “你……”她语带惊惶,“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伊豹俊魅一笑,帅气的脸庞朝她缓缓逼近,“妳倒说说,久别重逢,一个来婚夫会想对自己的未婚妻做些什么呢?” 他一边说话一边迫近她,灼热气息吹拂在她脸上,像是要吻她。 凯怡瞠大眼睛,涨红脸手足无措,深知这会儿若闪掉不让他亲,他肯定会起疑,而他若是起疑,天知道又会衍生出怎样的麻烦事。 她不怕自己惹麻烦的,她担心的是伊龙。 但若是任由他吻,她又百般不愿意。 她的唇在经历了伊龙之后,再也不愿承受来自于他之外任何男人的亲昵了,即便那人是伊豹。 既然不能闪,她只得闭紧眼眼,抿紧唇,脸上有着视死如归的表情。 好半晌后,他的吻始终没有落下,她突觉身子一个缚紧,张开眼,伊豹早已坐回他的位子,再度发动引擎。 “亲爱的小怡,妳忘了绑安全带了。” 她吁气张眼,双手握紧安全带,就在以为没事了的时候,伊豹一边注视前方专心开车,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哼气。 “下回别再试图利用一头豹子,小怡……” 他侧转过俊脸,头一回出现和他大哥一样冰冷的眼神。 “野兽的游戏,妳玩不起的。” 白烟一喷,他在寒风中加快了车速。 凯怡心中冰凉,突然明白了他改了称呼的原因。 不是女朋友,不是未婚妻,而是小怡。 所以,他早已心底有数。 所以,他才会三不五时故意放她和伊龙单独一起,而现在,她的拒绝已经明白地告诉了他结果,不是吗? 他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等她自己说实话,但她没有,所以他也就随着她,继续玩这个游戏。 她早该知道,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好半天后,她终于再度听到伊豹讥诮的嗓音。 “妳该感谢上帝,让我只是差点对妳动了真心,也该感谢老大是真的对妳很不寻常,否则……”他讥诮的嗓音转为阴邪,“我会杀了妳的!不管有意无意,只要是破坏我们兄弟间感情的人,都只能有一个下场。” 他在街口将她放下,用力踩下油门,车子迅速奔进了阗黑的夜里。 凯怡伫立良久,好半晌后才提起沉重步伐,往她在校外租赁的住处走去。 她觉得对不起伊豹,她很内疚,却什么都不能做。 她不怪伊豹生气,如果是她被人利用,她的反应会比伊豹更激烈。 伊豹会肯放过她,想来是因为伊龙的关系。 从那天开始,她在校园里就不曾再遇过伊豹了,她想,他是有心避开的吧。 她不用再逃课,她回到了原有的生活轨道,虽然这一切平淡得让人提不起劲,但她必须强迫自己再度适应。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那天在九份时伊豹吻了她,碰了她,没带她回伊庄,或者是伊龙出远门不在,那么这一切会不会有另一种结局?也或者,会不会只是更乱了而已? 她不知道,也再无从得知了。 几天之后凯怡接到了来自于庄馨的电话。 庄馨在电话中局促不安,先是问她的脚伤好点了没,东拉西扯,好半天才吞吞吐吐说出了打这通电话的原因。 “凯怡呀,伯母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妳说才好。儿子没教好,都是做母亲的责任,小豹他……他这回到越南,竟和个黑道大哥的女儿看……看对了眼,对方现在追到台湾来,整天赖在豹园里赶不走,我怕妳来了看到会生气,便数落这小兔崽仔一顿,他竟然说和妳的婚约只是一场儿戏,还叫我跟妳说一声,省得妳还在痴痴傻等,他已经办好转学了,这事连我们都不知道,这孩子,唉!他说他还年轻,从没想过真要和谁定下来,他这种说法真是欠揍,伯母已帮妳揍过他几回了,却还是改变不了这小子的决定……” 庄馨絮音不绝,凯怡狼狈地松口气,伊豹说过的话在她耳畔冷冷响起。 妳该感谢上帝,让我只是差点对妳动了真心…… 她知道自己欠了伊豹,也感谢僵局由他代解,但对未来,她却仍是彷徨无依。 第七章 等到伊龙回到台湾时,已经是六个多月以后的事情了。 他去了趟多伦多,又去了趟雪梨,他向来是事多且忙碌的,旁人并未察觉出他的不对劲。 只有他自己知道,虽然是真的在忙,但他也是在逃避,逃避弟弟,也逃避那个首次让他在人生中,栽了个大跟头的女人。 他该憎恨她的,憎恨她对他的影响力太过巨大。 但时日俱增,他对她的思念竟凌越了所有情绪。 还有,他已经逃避太久了,这不是他惯有的表现,这么做,只是更证明了她对他的影响力仍旧强烈存在,他必须回来面对弟弟,把事情说清楚,这才是个男人该有的行为。 他终于回到了台湾,父亲严肃,母亲微笑,伊狮火爆,伊豹吊儿郎当笑,一切彷佛没有改变,只不过在假日时,家里少了个惯常会存在的女孩。 他当然不会去问,不过,也不消去问,他那自觉没教好儿子的内疚母亲,已经自动替他解惑了。 “龙呀,你是大哥,小豹向来最听你的,有空去帮妈说说他,凯怡这么好的女孩世上再也找不到了,过年时我还曾到月老庙求签,是上上签呢,这个女孩注定了该当我伊家的媳妇,谁知小豹这孩子,说变心就变心,那时我打电话给凯怡,跟她说小豹要解除婚约,她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我真怕她是吓呆了,后来我也不好意思再打电话过去,也不晓得这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见大儿子仍是面无表情,庄馨只得摇头离去。 母亲离去后,伊龙在房中呆坐良久,天黑前他来到了豹园,伊豹正在泳池里游泳,动作矫健如鲨。 见大哥来,伊豹迅速游到池边,伸手托颐,对着他大哥偏首微笑。 那可爱的表情,让伊龙想到了小时候教他游泳时的情形。 伊豹太聪明,又不服输,不是随随便便就肯让人教的,那会让他自觉矮人一截,就连老二、老三都不太压得住他,只有他这做大哥的,可以让他乖乖听话。 不单是游泳,伊豹的许多本事都是他教的,豹桀骛不驯,豹本性顽劣,一般人他从没放在眼里,可对他这大哥,他是真心真意的服气。 “找我?”伊豹趴在池畔吊儿郎当笑问。 伊龙定定睐着弟弟,很久很久之后,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 伊豹邪笑,突然捧了好几掌水泼向他大哥,伊龙未动,狼狈地淋了一身湿。 “好了!”他笑嘻嘻地搓搓掌,“你的对不起我收下,而我受人点滴涌泉以报,全部还给你,咱们扯平。” 夕阳余晖燃烧天际,染橘了一池子的水。 静伫对视片刻,伊龙转身准备离去,见他要走,伊豹拉高嗓门。 “你不去找小怡?” 伊龙愣住了,片刻后冷冷摇头,虽说伊豹已退出,但他仍觉对弟弟有愧,要他若无其事去找她再续前缘?暂时他还做不出来。 “大哥!”伊豹盯着他的背影,难得收敛起笑意。 “如果你是顾忌我,那大可不必,我不是你,对女人动心就像吃饭一样容易,倒是你……”他调侃哥哥,“下一回想要再动心,可能得等到彗星撞地球啰!” 伊龙不愿受到影响,却在离开豹园之前,听到了伊豹的夸张叹气。 “唉!你不去也好,反正去了也找不到,我有消息,听说小怡休学了,一个人跑到花莲……” 伊龙僵住了,要他全然漠视凯怡的事情,真的很难。 “她不好好读书,跑到花莲去干什么?” “你不知道吗?”伊豹若无其事低头玩着水花,“在花莲,有个未婚妈妈之家。” 懊说的话交代完毕,伊豹来个空中后翻,剎那间窜进水中继续嬉戏,没再理会他那站在豹园大门口,瞬间化身成座雕像的大哥。 海堤上有个美丽女孩,她翘首望着蓝天,满足地伸长臂闭上眼睛,却在此时,月复中一个猛抽紧让她不得不放下双臂。 她伸手抚抚月复部,试图在柔沁嗓音里加入些许威吓。 “小蚱蜢,你又在使坏啦?这样子不可以喔,妈咪痛痛,待会吃不下,你呀,可得跟着一块遭殃的。” 这女孩正是凯怡,被伊豹送回学校后,一个多月之后该来的没来,心神忐忑下,她先去买了验孕棒,再去了妇产科,所有的答案都告诉了她……是的!她怀孕了。 她有点不敢相信,这种她以为只有在八点档连续剧中才会出现的烂剧情,竟然会发生在她身上? 虽是震惊她却不后悔,一点也不,真的不骗人的,她还有点暗自窃喜,毕竟这是她和伊龙曾经真正相连过的证据。 她先去办了休学,才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把怀孕的事情告诉妈妈,爸爸整天忙着生意,她又是家中七个小孩中的么女,有关她的事情都是妈妈在管。 棒天她母亲气呼呼飞来台湾,一再这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凯怡打死了不肯说,妈只知道她交了个台湾男朋友,却不好道对方是谁,她则是一再指天赌誓,说这孩子和她那男朋友没关系,其实,她还是撒了点谎,不过她的男朋友真的不是孩子的爸爸,他是孩子的叔叔。 她母亲见盘问不出,咬牙决定带她去打掉孩子。 棒天天没亮,凯怡趁着母亲还没睡醒,捉起行李偷偷溜掉。 她不能不这么做,她要保住这孩子,孩子是伊龙的,这是她唯一可以从他那里偷出来的,偷不着心,那么,一个和他骨肉相连的孩子也好。 凯怡来到花莲,因为这里有个未婚妈妈的收容所,她很小心地隐藏行踪,就怕被父母知道后来逮她回去。 一日一日过去,她的心渐渐安定,就算爸妈真的发现了,肚里的孩子这么大再打并不容易,甚至还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她逐渐相信她和孩子都会没事,她将带着她的小蚱蜢住在这个拥有蓝天碧海的美丽城市。 凯怡闭上眼睛,想象着月复中孩子的模样。 一定要像爸爸,她认真地告诉孩子。 还有哇,小家伙还没满七个月便已胎动频繁,就连妇产科医生都啧啧称奇,说小家伙精力旺盛,是以她帮他起了个“小蚱蜢”的小名。 小炸蜢呀! 等你出来之后,可别再折磨妈咪了,虽然没有了爸爸,但妈咪一定会给你许多许多的爱,还有呀…… 凯怡还想再自语,却冷不防让道黑影遮住阳光,她张开眼睛,吓得发出尖叫,因为那站在她面前的,是孩子的爸爸。 伊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而后将眼神移至她的月复部,她面无血色,试图想拢紧外套遮住自己,他却缓缓走来,毫不费劲地破坏了她的努力,他伸掌覆上她隆起的月复部。 她红了脸,低下头,咬紧唇瓣没敢出声,像个自知做错了事情的小学生。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他向来就知道她迷恋着他的,这会儿见她想偷偷生下他的孩子,他会有一些些的感动,还是,只是更加地嫌憎她呢? 他的手仍搁在她肚子上,用另一只手抬高她的下巴,眼神若冰。 “这就是妳打算用来纠缠我一辈子的方式?” 她闻言顿时殷红了眼睛,又是气恼,又是委屈。 她想大吼,想叫他滚远一点。 什么叫“用来纠缠他一辈子的方式”? 她可以自己照顾孩子,也从没期望过他会因为孩子而接纳她。 他凭什么出口伤人?他自己无心无情,就认定了人人和他一样?不论做什么事都是满怀算计? 她正想大吼却让他倾身吻去了声音,他还将她揽进怀里,霸道而强势。 他怎么能每次都这样呢? 她在他怀中挣扎,在心里控诉,还扑簌簌地掉了眼泪,再举高小拳头拚命擂着他的胸膛,忿忿不平着。 他自知不擅言词,所以就干脆什么都别说了,直接用行动表示? 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让人永远模不着心,每次都这么霸道,自作主张地替人作了决定,连个反驳的机会都不给人。 她捶了又捶,最后无力哭倒在他怀里。 对他深浓的爱,是她这一辈子的死穴,每遇必降。 他只要将她揽紧在怀里,她就什么主意都没有了。 凯怡被伊龙带回伊庄,一个月后,他们在教堂里举行婚礼。 婚礼当天,女方这边没有半个亲人出席,只有两三个和她比较要好的大学同学。 虽然,当她们在电话里得知凯怡要嫁的并非伊豹,而是他的哥哥时,她们在电话中尖叫着不信,但她们还是来了,献上满满祝福。 凯怡父母在获悉女儿即将嫁入一个黑道家庭时强烈反对,她母亲甚至怀疑乖女儿肚里的孩子,是让那个黑道大哥给半哄半强了的结果,所以才会让她的宝贝女儿作出如此疯狂的决定。 凯怡妈妈说了重话,她必须在娘家及未来夫家问作出决定。凯怡咬牙,哭肿了眼睛,但不论是为自己还是为孩子,她都必须选择伊龙。 婚礼当天,偌大的教堂里除了伊豹之外,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尴尬,包括终于见到凯怡成为儿媳妇的庄馨。 庄馨皱眉低头掐算日子。 老天爷!是小豹去越南那时候的事情,她暗暗懊恼,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多事推促,才导致了这场全然在她意料之外的婚礼。 是呀,她是很希望凯怡能当她儿媳妇的,但,压根就没想过会是长媳呀! 那种感觉她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很不对劲就是了。 白纱很美,却遮不住新娘子隆起的小肮。 凯怡看见很多人在眼神不小心触及她的肚子时,慌张地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知道大家都在想什么。 他们一定会想,这个孩子八成是伊豹的,而伊龙,是为了不想让伊家血脉流落在外,为了扛超身为长子对这家族的责任,所以牺牲。 凯怡垂下小脸,对伊豹生起愧疚以及对情况的无能为力。 别人要怎么想她管不着,偏生这两个兄弟,一个闷葫芦,一个吊儿郎当,同样不在乎别人的想法,所以她也就只能跟着沉默了。 所以,这是个很安静的婚礼,安静得还比较像是一场丧礼。 典礼完成,伊龙在圣坛前将冰冷的唇印在凯怡的唇上,然后他挽着她,寒着一张俊脸,转身接受众人祝福。 一个爽朗含笑的男音冲着她喊大嫂,她羞怯微笑点头响应,头一回见着了伊家老二伊虎。 “嗨!我们虽然没见过面,但早已久仰大名……”伊虎邪肆一笑,眨眨眼睛,“先是小豹的未婚妻,最后却变成了大哥的妻子,妳果然很有本事!” 一句话让现场气氛陷入僵硬,凯怡刷白脸,求援似地望向伊龙,却见他仍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弟弟,而在场的其它人,听见了伊虎的话,纷纷朝这头伸长了耳朵。 “可要我说呢……”伊虎对于众多视线彷若无觉,脸上笑意不减。“大嫂,最大的本事呀,还是让人称无心的龙愿意乖乖受缚,又当老公又快当老爸了,嘿!小子,还不快喊声二叔来厅听!等你出来以后,二叔总算有机会能将你老爸小时候欺负我的帐,一并向你讨回了!” 一句话惹出了一阵接着一阵的笑声。 这伊家老二果然够本事,将原先被当成禁忌的话题拿来开玩笑,一阵哄堂大笑后,现场终于出现了婚礼上当有的喜气,而众人也不再在孩子的爹究竟是谁的问题上伤脑筋了。 婚礼之后并没有蜜月旅行。 伊龙公事繁忙,抽不出时间陪凯怡去度蜜月,她倒没有太多的失望,嫁给他之前她就知道了,在他心里,公事和兄弟,永远都摆在她前面。 她也无所谓/反正她那么爱他,既然有爱,又有什么不能够谅解的呢? 她从不无理取闹,也不大呼小叫,她知道她的身分--黑道之神的长媳,煞道盟的少主夫人。 人人都在冷眼旁观,看她能不能成为伊龙的好妻子,更因着她和伊豹的那段往事,看热闹的人远比真正关心她的人还要多。 有些人甚至将她视作先后蛊惑了伊家双兽的妖女,迫不及待地想看她惹出笑话。 行为不检哪!贝引小叔哪!和丈夫的工作争风吃醋,或是言谈举止失礼。 但她没有,她让所有好事者跌破了眼镜,不管人再多,不管场合再严肃,她都能端庄合宜,事事以伊龙为尊,称职地扮演着一个黑帮大哥的贤内助身分,也扮演了出色的伊家长媳。 不过这样的成果却是她得不断压抑自己的需要才能完成的,她学习独立,她不能吵闹,更不能缠着他,她必须贤慧而懂事,好让他可以将大部分的心思用在家以外的地方。 她的肚子愈来愈大,半夜醒来脚抽筋时却不见丈夫在身边,她一边揉着小腿肚,一边为自己打气,没关系的,等孩子出世后,他会说一声“凯怡,辛苦妳了,我好爱妳”之类的话。 她承认自己有点小贪心,老想要他对她说声爱,但也要怪他,再如何死缠烂打就是逼不出一声爱来哄哄她。 那天夜里她破了水,龙穴里的仆人慌慌张张,却怎么也找不到大少爷。 最后还是伊豹将她送到医院,护士抱出啼哭的女圭女圭,塞进伊豹怀里,恭喜他当了爸爸。 等到两天后伊龙来到医院时,凯怡已帮儿子取了“伊凡”的名字了。 她宁可儿子平平凡凡度日,别像他父亲,“事业”做得那么大,连老婆生孩子都赶不上。 她承认她是有些不开心的,在她需要他时,他总是不在她身边。 但一等伊龙将她搂进怀里,低沉一句“辛苦妳了!”她却立刻眉开眼笑,什么都给忘了。 甚至也忘了他还欠她一句“我爱妳”,然后她才可以原谅他的。 有了小凡后她的日子比较忙,也比较没时间去计较伊龙能陪她的时间少之又少,她的需要,依旧是排在他的工作后面。 没关系! 她继续给自己加油打气,她对他的爱那么浓烈,早晚一定会得到他的心。 而他,虽从不说爱,但每回只要两人单独相处,他对她那狂肆猛烈的热情,就和两人的第一回一样,从来不曾减少过。 她红了红脸,不管他到底爱不要她,但至少,他真的很喜欢她的身子,非常非常的喜欢。 每回他只要离开一段时间,一回来,便会立刻将儿子扔给阴婆婆,接下来有好几天的时间不许她下床,两人在他们的大床上缱绻厮磨。 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这个不善于表达的男子,这是不是就是他唯一懂得说爱的方法? 她温柔一笑蜷缩在他怀里,她告诉自己,不急的,他们还有一辈子,她总会等到他肯开口说爱的。 由于伊龙不擅长哄孩子,加上又经常不在家,小凡一天天地长大,反倒跟几个叔叔比跟自己的爸爸亲,叔叔们抱起就笑咪咪的,但若换到伊龙手里,他就会嚎啕大哭。 “这么不给爸爸面子,要打屁屁喔!” 凯怡柔笑着由面现尴尬的丈夫手里接过儿子,嘴里虽嚷要打,但她哪舍得,丈夫是她的天,而儿子,是她的命呢! 而这会儿,有另外一条小生命,在她的肚子里。 她将丈夫拉低,羞红脸在他耳畔低语,见他微微僵硬了身子。 “这么快?” 伊龙皱眉,看着妻子尚是平坦的小肮,其实并非不开心,只是担心她的身子太弱。 “拜托!”她皱鼻巧笑,“小凡都快三岁了耶,哪里快了?还有,你一回来就缠着人不放……”不有才怪!她羞红脸,没将下面的话说完。 在他脸上她看不出特别的表情,不过她也习惯了,她告诉自己,一个不擅言词的男人至少不会嘻皮笑脸的去讨好别的女人吧。 一个月后,伊龙突然开口问她,想不想跟他一块到欧洲?他正好要去办事,不在乎多带一个她随行。 她欣喜若狂,搂着他的脖子又亲又嚷。 “这就是你要补给我的蜜月旅行吗?” 她娇笑缠问,他只是揉揉她的发没作声。 那是他第一次带她出国去玩,不幸的是,也是最后一次。 原本一切都很美好,直到让他得到了一个人的消息,阮贤就在他的附近。 伊龙永远不会忘记,他曾因为这个叛徒枉死了多少兄弟,那也是他在人生中的第一次犯下重大错误。 他曾在枉死的兄弟坟前发誓,誓用叛徒的血来拜祭。 帮中的人在得知阮贤行踪已被掌握时,个个兴高采烈、摩拳擦掌,都想为已死的兄弟们报仇。 伊龙原已安排好了一切,甚至还派人潜到阮贤身边,就等着生擒阮贤,却没想到对方也早已注意着他,那天傍晚他的手机响起,里头传来恶笑不断的声音,阮贤告诉他,他的妻子在他手里。 他脸色微变,正想打手势叫手下去查妻子是否真的不在房里时,却已经听到手机里传来凯怡哭喊着他的名字。 “你想做什么?” 他必须用全部的自制力强行压抑惊慌,才能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原有的冷静,他不能慌,更不能怕,他一慌对方便会看透他的弱点,挟持凯怡逼他就范,但就算他当真听话,依阮贤的阴狠狡诈,他也会想尽办法让凯怡活受罪的。 伊龙逼自己冷静,跟着想起他已在阮贤身边安排了人,凯怡会没事的,他告诉自己。 “放过我!”阮贤在电话那头咭笑。 “不可能!” 伊龙冰冷回应,试图忽略妻子经由手机传来的哭音。 凯怡别哭,他心如刀割地想着,我一定会救妳的,乖!妳再忍耐一下! 他知道此时若妥协示弱,他不但连妻子都救不回来,还会动摇军心。 擒住阮贤是他对兄弟们的承诺,他不能忘了自己肩上的责任,上一回他也是因为心系凯怡才做出错误的判断,他不能再错,他还需要再多点时间,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阮贤却不像他这么有耐性,许是被煞道盟多年未撤的追杀令给搞得快要疯了,而这一回,他以为捉住伊龙的妻子就能握有免死金牌,难不成他又错了? “该死!伊龙!我就不相信你当真无心到一点也不在意你妻子的命,放过我,一命换一命!” 听出对方语气中的焦躁不安,伊龙更加有恃无恐,他看见前方弟兄有人向他点头,显然已经找到了手机发讯地点,他挥挥手,派出了几架直升机。 “不!” 他冷淡出声,却不知道这一个字,粉碎了一个女人的心。 之后是一长串的争执及讨价还价,阮贤被逼得狗急跳墙,为了表示他玉石俱焚的决心,为了显示他船上真载有足以炸掉一艘船的炸药,他让手下拿来火把,但他的手下胆子不够大,手拚命发抖,被阮贤大骂没出息,最后两人争夺火把,一个不小心,弄假成真误燃引线。 手机几乎要被伊龙捏碎,他全身发抖,因为听到那头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爆炸,然后断讯。 海天一线,火光蔽天。 海浪卷没,吞噬一切。 包糟的是,天气变坏,海面上起了暴风雨,大雨滂沱,阻碍着他们试图救人及寻人的进度,连直升机都被迫中途折返。 伊龙在风雨中硬是驾着快艇去找人,他领着手下不断下海打捞,却只捞着一堆血肉模糊、泡着海水的尸块,以及几个侥幸存活的船夫。 但那些被救起的人都吓傻了,大难来时人人只顾着逃命,谁还会记得那个被阮贤挟持的女人。 暴风雨没有止息,海流瞬息万变,无论是想找人或是寻尸,都形同大海捞针。 没有人敢劝他,只能陪着他执意地日复一日寻找下去。 没人劝得了他,商议之后大家决定找来伊家老二伊虎。 要找伊虎得费点时间,但伊虎还是来了,他带来大批精密搜寻仪器,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在尽人事罢了,他来到时凯怡已失踪超过十天,就算真能在海浪;间寻获,也早成了具被海水泡烂、被大鱼啃蚀了的烂尸。 以大嫂生前的娇美模样,伊虎心想,若是有灵,想来也不会想让人给找到的。 伊虎出手接下一切,包括领着兄弟们到香港祭坟,他接下一切,因为知道人称无心的“伊家四兽”之首其实是有心的,只是众人眼拙看不出来罢了,他和大哥有些地方很像,所以他能懂。 而伊龙则是直到那时候才知道,众人真的都错了,他其实是有心的。 只是他的心已死,在凯怡始终音讯全无,被认定了死亡的时候。 第八章 经过了冗长的转机飞行,浑身散发着倦意的伊龙,终于回到伊庄。 没惊动任何人,他沉默地踱向自己的院落,屋里好静,小凡该早睡了吧,他想起搁在行李箱里的绒毛玩具,强行忍下去偷看儿子的冲动。 明天再去看小凡吧。他知道儿子怕他,若是睡到一半被他吵醒,难保不会作恶梦。 他缓步拾级登上二楼,在心底自嘲。 他也知道做老子的怕儿子看到自己会作恶梦,是件多么荒唐的事情,只可惜,如此荒唐的事情却是如此真实地在他身上存在着。 伊龙打开房门,一股浓烈的孤寂气息朝他扑来,他面无表情承受,早已习惯了。 将领带扯松,踢开鞋,他连外套都没月兑便直直仰倒在大床上,眼皮合上,他真的很累……很累了…… 蓦然一个念头生起,他仓皇地张开眼睛,像个慌张的孩子。 他在床上翻转,伸手朝床板与床垫的夹缝问伸进去。 片刻后,仓皇脸色消失,他抽出了一张相片。 相片里,有个对他温柔甜笑的女子,一个曾经爱他至深的女子,一个他还来不及珍惜的女子。 相片中的女子在对他微笑,他试图牵动嘴角,却怎么也勾不出一朵完整的笑花,他恨自己,怎么会那么笨?连笑都笑不好。 他对不起她,他惭愧地想,一直到她出事之前,他都不曾好好对她笑过。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跟她说,总以为他们之间还有天长地久,有些肉麻露骨的情话,他碍于口拙不擅表达,不像小豹,三言两语便能哄得人开心,原先他总想着,等到两人都成了白发老公公和白发老婆婆时,他一定就敢说了的。 虽然他始终什么都没说,但他总以为她懂,她会懂的。 但真的懂吗? 他再也无法确定了,他回想到爆炸前,她那经由手机传出的哭音。 痹!凯怡!别哭了,一切都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他将相片贴伏在胸前,终于容许睡意袭上,并且占领他的神智。 凯怡,我好想妳!妳知道吗? 相片始终被紧按在他胸口上,而相片中的女子,却是始终被紧揪在他心里。 伊家早餐时间。 伊龙踱向自己的位子,先向母亲道早,环顾一圈,父亲不在,伊豹也不在,餐桌上只有他和母亲以及三弟、三弟媳。 “大哥早!” 开口招呼的是老三伊狮和他的妻子向紫缇。 伊龙朝他们点头,面无表情地接过阴婆婆递过来的报纸。 “阴婆婆,下回别让小少爷起得这么迟……”他瞥了眼身边空荡荡的孩童椅,面色沉郁,“虽然他在放暑假,但生活一样要规律。” “大哥!” 伊狮帮阴婆婆接了话,粗犷的方正脸上,难得出现略显复杂的表情。 “小凡不是在睡,他是去伦敦了。” “伦敦?!” 伊龙脸上写着震惊与不赞同,冰漠彻底粉碎。 “他去那里做什么?”而且,为什么没有人觉得,好歹该先问问他这做爸的同不同意? “没做什么呀!”庄馨赶紧陪笑想帮孙子说说话。“他小叔去找女朋友,瞧小凡放暑假还整天窝在家里,怕他闷,就带他出门来趟国外旅游嘛!” 柄外旅游? 柄外旅游! 伊龙攒紧双眉,扔开报纸,低头切割起餐盘里的培根,一刀一刀,狠绝利落。 他虽没吭声,但利刃割锯着瓷盘所发出的声音,令人胆战心惊。 他在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为免遭流弹波及,向紫缇和庄馨快手快脚拚完了早餐,手牵手往花房方向奔去。 “婆婆,妳知道吗?野鸢草的花苞有多么的清香……” 听见妻子及母亲的声音远去,伊狮叫阴婆婆也离开餐厅,然后等待着那即将爆发的火山-- 丙不其然,伊龙抬高俊脸,双瞳毫不掩饰地燃起熊熊火焰。 “小凡是我的儿子!打电话告诉小豹,立刻把小凡送回来。想要儿子自己去生,不要有事没事带着我儿子到处乱跑,让他只知道认叔叔不知道认爸爸!” “大哥,小凡跟着小豹不会有事的……” 伊龙一听更恼,双臂一扬,一刀一叉直直没入暖炉旁,入墙三分。 他向来都能在人前控制火气,即使对象是自己的弟弟。 但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失控,在他思念了儿子这么久之后。 他在外头辛苦奔波,就为了回到家里能够看看自己的儿子,未了才发现他已被带出去了,更夸张的是,没有人告诉他! 好!他知道小凡怕他,也许他不敢问,但小豹天不怕地不怕,为什么也没打通电话说一声? 伊龙想起了那尚未打开的行李和他准备拿来讨好儿子,好不容易塞进去的绒毛大熊,伸手捉起一整迭餐盘往墙上砸过去。 劈哩啪啦铿锵锵响,虽在暴怒中他的耳力依然敏锐,他听见了厨房里急急关炉火及夺门狂奔的声音。 很好!最好全都跑掉,否则他真的会杀人! 伊龙青筋毕露,这是他头一回在人前如此失控,但他忍不住,他永远忘不了,凯怡就是在国外旅游时丧命的。 而现在,他们却带走了他的儿子,去做同样危险的事情? 小凡还那么小,搭飞机可能会遇到劫机,坐船可能会掉到海里,吃东西可能会食物中毒,就连去动物园也有可能被突然兽性大发的野兽攻击,小凡不能有事,他已经失去凯怡和那尚未成形的女儿了,他不能再失去小凡了! “大哥,你太紧张小凡了。”伊狮冷静地看着他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会失去小凡?” 平地一声暴雷响起-- “没有想过!因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天底下没有任何人可以抢走我的儿子!我绝对不会允许!”伊龙眼神狂乱,双手握拳,几乎想杀人了。 “即使对方是大嫂?”伊狮平静地问。 伊龙原已站起身,就像恶龙腾高,双臂乱舞即将要掀桌摔椅子了,但那一句话,让他冻住了所有动作。 伊狮启嗓,劲莽的粗眉堆蹙成了一座丛林。 “大嫂没死,但失去了记忆,这事连爸妈都还不知道,只有我们几个弟弟、妹妹开了会,小妹和二哥偏向你,小豹则偏向大嫂,我中立。按二哥的意思,是希望带小凡过去认妈妈,母子连心,大嫂或许就能恢复记忆了,再让小凡说服大嫂,先把人拐回来再说,但小豹坚持要尊重大嫂的意思,毕竟她才是那个差点让黑帮恩怨夺走性命的当事人,如果她因此对黑帮少主夫人这位子心生恐惧,那么就该放过大嫂,将小凡给她,让她过她一直渴盼想要的平凡日子……” 伦敦海德公园 一白一棕两匹骏马,上头坐着一男一女,女子骑术欠佳,只见她紧搂着马颈不放,低声咕咕哝哝地恳求着马。 “嘿!伊莎贝尔,妳觉得现在是妳在骑马,还是马在骑妳?”男子脸上戴着帅气墨镜,一脸从容地骑乘在马背上,笑容坏坏的。“麻烦妳有点身为人类当有的尊严好吗?竟对匹畜生求爷爷告女乃女乃的,待会别跟人说妳是我的女朋友,别让我丢脸。” “还不都是你……”伊莎贝尔索性闭上眼睛,“人家都说不想来骑马,你偏偏不肯放过……啊--” 伊莎贝尔发出尖叫,因为整个人忽然被抱下,她张开眼睛看那不知何时已跃下马,正将她抱下马背的男朋友。 “豹,你想干嘛?” “没干嘛。”伊豹瞇眼盯着前方飙风似地快速接近中的马,吻了吻女友额头,“我家老大来了,妳乖,先到公园外面等我。” “你大哥来了?”伊莎贝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嘴里咕哝,“那我是不是该先打声招呼?” “乖小莎,相信我,这会儿绝不是适合打招呼的时候,妳快走吧。” 伊豹推推女友,好不容易才将困惑不解的她给送走,伊莎贝尔刚走,恶风已至。 “大哥。”他笑嘻嘻先打了招呼。 “人呢?”伊龙冰冷地迸出两个字。 “什么人?”伊豹戴着墨镜的俊颜偏偏首,笑得很是无辜,像个乖宝宝一样,“小蚱蜢吗?” “不只是他……”伊龙必须强力克制才能不让语音生颤,“还有凯怡!” “你到处都找过了吗?”伊豹问得很客气。 “我已经去过巴比肯的ymca,也到了小妹夫家,没有人见着凯怡和小凡。” “所以……”伊豹哼笑,“你就认为一定是我把他们给藏起来的啰?” “除了你……”伊龙漠哼,目光锐利的瞪着弟弟,“天底下还没有人敢这么大胆。” “大哥!”伊豹笑容可掬,“你这话究竟是褒还是贬啊?说得好像我很不顾兄弟之情似的。” “告诉我!”伊龙缓缓冷嗓,“他们到底在哪里?” 伊豹笑笑地上马,腿月复轻策,马儿向前迈开步伐,伊龙咬牙紧随于后。 “大哥,当年大嫂『死』的时候,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你一定不知道,我很内疚。” 伊豹淡淡一笑,抬头看着远方。 “别不信,纵使是撒旦也偶尔会有良心发现的时候。小怡原本可以平平静静在学校读书,当她的校花,认识一个平凡男人为他生儿育女,是我向她伸手,将她拉进一个和她原本生活全然不同的世界,又带着点算计心眼和不服气,我明明知道她接近我是怀有目的,也知道她对你的感觉很不寻常,却故意将情况愈弄愈复杂,还害她连书都没读完就当了未婚妈妈……”说到这里,他眨眨眼睛坏坏一笑,“不过老实说,这件事的责任可不全在我。” 他瞥了兄长一眼,继续往下说。 “大嫂很爱你,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但同样的,她也很寂寞,因为她爱上的是个不擅长表达的忙碌男人,大哥,我知道你也一样很爱大嫂。小凡来到这里后,大嫂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可是她却陷在两难里,她应该还是爱你的,但她又不得不恨你,为了一条来不及出世的生命,她必须靠恨你才能原谅自己,原谅一个自认失职的母亲,当年的事你们都没有错,可事实却是血淋淋地存在着。 “现在你出现了,一心只想着尽快将他们母子俩接回去,好让一家团圆,可你考虑过大嫂的立场或想法吗?你若硬要将她带回台湾,为了小凡,她可能会顺从,但她的心呢?压力只会迫使她将心封闭,她会回到你身边,却活得不自在也不会快乐了。” 伊龙无声沉默着。 “她不想见你,甚至有些怕你,因为她害怕她终于获得的平静又要再次被你打碎,你不能跟她抢小凡,因为那是她仅有的了,当初她为了你,什么都放弃了。” 冷风阵阵,叶子沙沙作响。 “那你要我怎么做?放弃他们吗?” 若非亲耳听见,没人会相信如此萧索无奈的嗓音,会是出自于“伊家四兽”之首,伊龙的口中。 伊豹微笑,策马靠近他,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递过去,伊龙低头看着,那是张侧影素描,画中的人是他。 “大哥,你可能不知道大嫂是学美术的吧,老实说,不只这点,有关于她的事情,我相信你知道的比我还要少,你们之间,向来都是大嫂单方面的付出吧,对于你的妻子你关心得太少,这画是她在失忆时画出的,可以想见在她心底,其实从未真正抛不过你。” 摩挲着画纸,伊龙无声。 “画纸后面我写了e-maddress,我答应过大嫂不把她身在何处告诉你,但我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赢回妻子,你可以发e-mail给她,也可以问候小凡,但不能逼她一定得接纳你,收敛收敛你的龙爪,别再逼她失踪了,否则到时,可能连我们都找不到她了。” 伊豹低头抚抚马鬃,轻松微笑。 “分出一些工作给三哥或贺匀吧,我知道你底下有些不错的能手,为了这个家你已经付出太多了,试着给自己一个长假,动动脑筋……”他用手指指脑,“想想该如何追回自己的老婆吧,我答应你,只要她一回信,我就会把她所在的地方告诉你。” 第九章 凯怡最近经常收到e-mail。 发信的人取名叫“一个平凡的男子”。 她没点开信,只是闷头砍信,但不管她理不理;对方仍旧不死心,一天甚至可以寄上十几封来。 凯怡想起了伊豹的话。 伊豹承诺,会让她和小凡衣食无虞,就算她打算带着儿子隐居起来,他也随她的便,但她一定要乖乖每天上网收发mail,让他确知他们母子俩都没事。 此外,伊豹说他会阻止大哥来找她,但请体谅一个做父亲的思念儿子的心情,所以,她的e-maddress他会给大哥。 当她看见信箱中堆积如山的信件都是来自于同一个人时,她已约略猜出寄件者是谁了,一个她正准备再度遗忘的男人。 他不是适合她的男人,他一点都不平凡,即使取这样的名字也于事无补。 凯怡一再提醒自己,伊龙并不适合她,而且她该是恨他的,他遗弃了她,但每回只要她看见那些信,却还是很不中用地心跳加速。 他一直寄,她一直砍,直到她实在是砍累了,一个按错键,竟点开了信…… 凯怡,妳不理我,我不怪妳。 以前都是妳说我听,也该换换角色,换我说给妳听了…… 断线珍珠洒落在键盘上,她咬咬牙将鼠标移到“删除”上,手指却自有意识地变得僵硬,怎么也无法按下。 凯怡,我不擅言词脸皮又薄,还好现在是用打字,我的窘态妳看不见。 我打字不够快,因为向来身边有秘书代劳。 但写给妳的信我不想让人看见。 所以我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打,如果有错字,妳别笑…… 看到这里她却忍不住笑了,因为他在底下打了个形似讪笑的符号。 这些信我没把握妳能看得到,因为我知道妳还在气我。 但我不能放弃,我曾经失去了妳,那是我有生以来最大的错误。 我不会让自己再继续错下去了。 我已决定,要再次将妳追回身边。 我的妻子! 一颗心如小鹿乱撞,凯怡臊红了脸左顾右盼,像是背着大人偷看网站的小女生,好半天才能够继续往下看。 对不起!凯怡,我写错了,不是“再次”,而是第一次。 在我们过往的故事里,我始终被动,但这绝不代表着我不在乎妳。 我其实……是很爱妳的,凯怡。 珍珠再度断线落下,她甚至微微哽咽。 那天的事情我可以解释,虽然妳不一定能够谅解。 我故意在阮贤面前表现得毫不在意,只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我想让他误以为妳对我并不重要,那么,他就会将念头动到别的地方去。 我说那句“不”时,我的心也在淌血,也在恐惧。 但我不能让他更不能让其它的人知道。 我是众人的支柱,我不能说怕,否则局势只会更坏。 当时我还能有恃无恐,是因为早安排了人潜伏在阮贤身边。 我想着他能护着妳不被阮贤所伤,却没想到,阮贤会失手点燃了引线…… 啪地巨响,凯怡全身颤抖地关掉计算机。 她想起了当时恶梦似的场景,又骇又怕。 莫怪那时会有人过来护着她,还将她扔进海里避过了爆炸。 是的,她没死,但肚里的小生命却未能同样逃过一劫。 她原是想死的,若非想到肚里还有个小生命,她真会任由浪潮将她卷入深深海底,但是为了孩子,她开始在海中挣扎,终于攀着了一块破船板艰难地爬了上去。 那天风大雨大,海面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陪着她的,不许她闭上眼睛的,只有肚里的小小生命。 “小蝴蝶……” 她抚着肚子又冷又饿地瑟缩在船板上,替女儿取了名字,希望能有机会见到她破茧而出,像只在夏日阳光下翩翩起舞的彩蝶。 “妳要乖,要好好活着,虽然爸爸不要妈妈和妳了……” 她边说边掉眼泪,泪水混杂在雨水和海水里,分不清了。 “可妈妈还是很爱很爱妳的,妳不要丢下妈妈,其实妈妈一点也不勇敢的……妳不要丢下妈妈……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妳再忍忍……再等等……” 她随着海浪飘荡,昏昏沉沉,睡睡醒醒,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也不知道炙人的太阳是在什么时候出来的,日出日落,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 她发起高烧,全身滚烫,她需要水,她的唇瓣龟裂出血,奄奄一息,像只躺在烤箱里即将被烤干的咸鱼。 可即使她再如何不舒服,她都还记得轻拍小肮,断断续续地和肚里的孩子说话,直到一阵紧接一阵强烈的抽搐吓到了她。 她乍然坐起身,双臂环紧着月复部。 “小蝴蝶!妳不要离开妈妈……不要……不要……” 她一边哭一边大叫,但那从不断流出的鲜血却没有停止的意思,她一直捱到身上的血彷佛都要流尽了才终于不支晕厥,等她再度清醒,她已经失去了所有记忆。 大溪地是一个四面环海的群岛,拥有多达一百三十多座岛屿,海岸线由七千平方公里的礁湖组成,所以不论是海洋资源,或是海礁美景都极其丰富。 它有五个主岛,大溪地岛、摩丽雅岛、波拉波拉岛、呼尔希尼岛,以及瑞亚提亚岛。 在波拉波拉岛上的度假村里,这里的度假小屋多半都建筑在水面上,一觉起来就可以在露台上观赏蓝天碧海享用早餐。 凯怡咬着吸管,啜着现榨果汁,托颐静睐着儿子半泡在水中和土著说着法语和当地土话。 听见儿子咬字清晰的发音,她不得不升起淡淡的骄傲,她知道法语有多难学的,像她,舌头打了几个结都还说得不像。 小凡像爸爸,伊家的男孩都有语言天分,学了学,听了听,便能琅琅上口。 一句“像爸爸”让她微黯了眼神。 小凡毕竟是伊家的孙子,他有爸爸,有爷爷女乃女乃,有叔叔姑姑,她又能自私地将他霸在身边多久? 她已经带着小凡隐居在大溪地三个月了。 伊豹说话算话,这段时间里,除了从不间断的e-mail外,没人来打扰他们,伊豹给她的计算机可以无线上网,走到哪用到哪,非常方便。 但她能躲多久? 小凡是要读书的年纪了,他的未来,总不能永远这么陪着母亲离群索居躲着吧! 小凡很乖,自从她在他面前哭过一回后,他再也不曾问过爸爸或是台湾那边的事,但每每度假村里只要出现高大的东方男子,小凡就会忍不住用孺慕的眼神一直盯着人家。 他在想爸爸,她知道。 她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 这句话她每天都会摆在心里自问几遍。 也许,她是该把小凡还给他爸爸了,毕竟心灵受伤的人只有她,她不该硬拉着儿子陪她受罪,但她真的舍不得他呀。 “妈咪!” 伊凡的声音扰醒了她,那全身晒成一根小黑炭的小家伙笑咪咪地朝她挥手。 “奴依说要带我去看大海龟,我可以去吗?” “去吧。” 她笑笑挥手,看见儿子开心地拉着奴依,一大一小蹦跳着跑往树林那头。 伊凡走了后她转回屋里,打开了notebook。 这几乎已成了种习惯,她从不回他的信,可是她会看,因为她忍不住。 几个月来,她并不自觉,但伊龙的信对她来说,早已比食物更重要了。 他一直不停的写,大多是流水帐,因为写得太勤,能说的都快说完了,他竟连当天吃了几个小笼蒸包都会告诉她,他们虽然没有生活在一起,但她全然知悉着他的点点滴滴。 他还是不够浪漫,他在mail中说过爱,但只说过那一次,他的mail都不会太长,但她看得出那已是寡言的他,所能做出的极限了,他甚至打过“今天什么都没做,只是想妳”的短句。 今天天气很好,她开了计算机,却没看见他的信。 凯怡的心陡地一沉,不愿相信,她关了计算机再开,开了再关,可不论她尝试了几次,没信就是没信。 她一直等到中午伊凡嚷着肚子饿了,才肯离开计算机前。 是不是计算机坏了? 她很担心,正想拿去问问度假村的服务人员,却发现信箱依旧可以收信,但只是些垃圾转寄信,没有一封是来自于他的。 他终于累了吗? 决定放弃了吗? 几个月的时间里,始终面对着一台计算机自言自语,任谁也都会捱不住的吧。 她黯然地想,咬咬牙逼自己离开计算机前面,恼自己仍是受他影响。 她逼自己不去管计算机,也不去想他。 她带着伊凡出海,陪着他去环岛骑马,还学了怎么编花环,但她只忍了两天,第二天晚上她辗转难眠,又怕吵醒儿子,只能偷偷模模爬起来开计算机,但信件栏里,依旧没有看见他的信。 她由失望变成了恐惧。 他一定是出事了!她想。 要不然他是不可能会不管她和儿子的。 一定是的! 她用着颤抖的手点出了他几天前寄来的最后一封信。 上头写着他作了梦,梦见小时候那个老爱莫名其妙在路口堵他的小女生,还有,在分离前,他用零用钱为她打了条链子,却推说是捡到的往事。 她重看了他的信,一边掉眼泪,一边按了回复键,然后颤抖着手打了几个字-- 你生病了吗? 然后,送出。 计算机当然不会回答她,她就这么痴痴傻傻地守在屏幕前面。 偶尔计算机罢工时,会跑出屏幕保护程序,她就会固执的敲一敲键盘,让屏幕重现信箱画面。 天亮时,电池的电力耗尽,她抱紧了计算机冲到客户服务部充电并等待。 “妈咪,吃早餐了。”伊凡一脸困惑,过来推推她。 “乖!”口里安抚儿子,但她的眼睛仍是紧黏在计算机上,“小凡去吃,妈不饿,你别吵妈,妈有重要的信要等。” 伊凡懂事地离开了,没多久,他帮母亲带回几个牛角面包和一杯牛女乃,并盯着凯怡吃了下去才肯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头一次发现自己以前有多么地残忍。 她不回他,她不理他,她任由他一遍遍打开计算机,然后一递遍失望。 艳阳下,花园草丛间的一抹七彩陡然转开了她的注意力,那是一只漂亮的蝴蝶。 看见蝴蝶,她突然想起自己那仅仅存在过三个月的女儿。 蝴蝶翩翩,彷佛说着:妈咪,妳瞧!我漂亮吗? 凯怡咬咬唇瓣,眸底生雾,如果当初孩子没死,现在早就会跑会跳会喊妈咪了吧! 蝴蝶继续飞舞。 妈味,我好想好想再当一次妳的小宝宝,妳原谅爸爸嘛!妳和爸爸和好,然后,才能再有一只小蝴蝶呀! 凯怡全身僵硬,脑海里一再回响着…… 才能再有一只小蝴蝶呀……才能再有一只小蝴蝶呀…… 蝴蝶飞远,她恍惚回神,再度将视线投向计算机屏幕,这回她看到了一封新信。 信是伊豹写的,名称尾端有个谑笑着的豹子笑脸。 大嫂: 嗯,怎么说呢,不是我不守信用,而是我也曾和大哥有过约定。 只要妳一回信,我就立刻告诉他,妳人在哪里。 几天前大哥受了枪伤,住进加护病房里。 伤在大腿,不过妳可以放心,将来你们还是能有机会替小凡添个弟弟或妹妹的。 这几天我在医院里陪他,他一醒来就吵着要找计算机。 结果,很不幸的,一个小时前他开了计算机、开了信箱。 我们都看到了妳的回信。 我被迫告诉他,妳和小凡正在大溪地的波拉波拉岛上。 然后,嗯,他冲动地跳下床,用枪抵着医生立刻替他拆线。 接着他打电话给贺匀,商量着如果签证太慢,飞机班次太少,他将打算用二哥那架伊家专机,或者用偷渡的方式去找妳。 好了,我说完了,妳自己作决定,看是要留在岛上等待一个受了伤的可怜男人,还是要继续躲起来吧! 豹 第十章 玻璃船里,凯怡安静地坐着,伊凡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瞧着窗外的美丽珊瑚礁,还有各式各样的热带鱼。 这并不是他们头一回搭乘玻璃船,但伊凡仍是像初乘时一般的兴致盎然。 下一刻,伊凡推推她,然后咯咯笑着。 凯怡将视线投向窗外,微微不解,那只是个全身穿戴着潜水装备的男人,没什么特别的。 “是爸。” 儿子的话让她认出他来。 此时伊龙似乎也感受到两母子的视线,隔着窗户热情挥手和儿子打招呼,一个窜身再现时,他双掌里盈满着罕见的珊瑚。 “那是我爸!” 她听见伊凡骄傲地向玻璃船里的小朋友及大朋友介绍着,好像他的爸爸是个天底下最伟大的英雄。 凯怡将视线转回,有些羞窘地垂下了脸,还有,一丝丝的不放心。 这家伙,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不怕让海水浸烂了伤口吗? 伊龙是在几天前来到波拉波拉岛的,她没逃也没躲,有些事情,是该面对面解决的才是,她不想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伊凡乍然见到父亲,像个小疯子似地大吼大叫,整个人跳上伊龙的怀里。 伊龙被震掉了手中行李,怀中抱着儿子,但他的眼神,却是热切地注视着凯怡。 热切注视还伴随着不安的傻笑,就像个失去了宝物太多年的人,乍然重获,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够好狗运地再度拥有? 凯怡不自在地别开了脸,很不习惯这个全然变了表情的丈夫。 她掉过头,其实是想忍住笑。 人呀!就是犯贱,可她必须承认,她真的还比较思念那个又冰又冷的傲慢酷男,她好像还是宁可接受那种,她始终追逐着他、暗恋着他的感受。 少年时的他若是眼前这副笑傻了的模样,包准她不会在路上堵他。 她往小屋方向走,很快地就听见他抱着儿子跟上来的脚步声,此外,还另外有个提行李的度假村仆役。 “爸,你是专诚来陪我们的吗?” 伊龙点头轻应,眼神始终紧黏在前方的伊人身上,他盯着那个他思念了多年的倩影,空出一手猛掐自己大腿,好确定自己不是在作梦。 凯怡没什么太大的改变,只是更瘦、也更漂亮了,还有,在这儿住久,她也晒黑了点,他的妻子是一朵盛开中的扶桑花。 他想起她以前最爱耍赖偎在他怀中,撒娇咬他耳朵的,往事掠上,他心头整个都火热了起来。 “那真好!爸,你知道吗?这度假村虽好,但来来去去的人太多,有好多男生,都会跑过来故意和妈妈聊天。” “真的?”伊龙不悦地恼沉了嗓。 在感觉到儿子惊吓大了的眼睛后,他赶紧放柔嗓音,他还记得小凡之前有多怕他的,若非久别重逢,他很怀疑儿子会肯乖乖地让他抱着。 “小凡别怕,爸不是在生你的气,是生那些无聊男生的气。你记好了,妈妈是你和我的,除了我们两个男生以外,任何人想去纠缠她,你都有责任把他们赶跑。” “爸的意思是……”小绅士挺起胸膛变成了小英雄,“如果你不在妈妈身边,有男生想和妈妈说话,我都应该拿棍子赶走他?” 伊龙伸手宠溺地揉揉儿子的短发。 “不一定要拿棍子的,等你再大点,爸爸教你,光用眼神就可以赶跑很多苍蝇了。” “真的?!”伊凡击掌呵呵笑着,“什么苍蝇都行吗?” 伊龙睇着前方佳人,想起往事。 “也并非全部都行,儿子,你要特别小心一种会堵人的小女生,若真的遇上,那就所有的招数都没用了。” 不是眼花,他真的看见了定在前头的凯怡,纤肩轻轻抽动了一下。 很好,他告诉自己,虽然她不和他说话,但至少他逗笑了她。 经过特别安排,伊龙的小屋就在凯怡隔壁,但因为这里的小屋都是独立的,彼此间仍是隔水相望。 伊龙来的第一天,伊凡便跑去跟父亲睡。 凯怡睡在床上,屋里灯已灭,透过窗户,她可以看见伊龙小屋里的灯仍是亮着的,她闷闷地想,这两个男生,这么晚了还不睡到底在玩些什么呢? 她模了模身旁空位,突然觉得又冷又孤单,闭上眼睛她不许自己再想,双手环胸试图让自己温暖一些,脑海里却自动浮现往昔和伊龙在床上缱绻恩爱的画面。 ! 她暗骂自己,然后用枕头埋住了脸开始数羊。 伊龙就是这样重回她和小凡身旁的。 她不是还不肯原谅他,只是总觉得有些拉不下脸,谁知道他来,是不是只是为了想要回儿子的呢? 此外,两人毕竟间隔了四年的岁月,要她假装这之中的苦难与距离;一夜全泯?她真的办不到。 伊龙也不逼她,他在度假村里住下,彷佛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跟她耗。 她微有困惑,知道他的工作有多么忙碌的。 她想着,他应该很快就会被公事给支开了吧。 但他并没有,他甚至还和度假村里的员工混熟,还询问起在大溪地经营一座度假小岛的可能性。 他是认真的,他甚至跟着当地go到处跑,学习带团陪客人玩乐的技巧,所以,她和小凡才会在玻璃船外看见他。 棒天,凯怡和伊凡参加了dolphindiveprogram。 这个节目是要让客人下海与海豚共游共戏,你必须下水揽紧着胖嘟嘟的海豚身躯,然后让牠带着你到处游。 小孩毕竟胆大又贪玩,伊凡很快就进入了情况,咯咯笑着去追逐他的小海豚。 凯怡咬紧唇瓣,半浸在水中的身子刚想爬上船去,却猛然被个熟悉的胸膛由背后堵住了,是伊龙。 “别走,我可以教妳。” 她羞红了脸,很想挣扎却碍于身边还有别人在看,不想惹来好奇的眼神。 “我不想学了。”她低声抗议。 “不想学就不会来了,不是吗?” 他在水中由背后松松环着她,看在众人眼里,只当他是在教她如何去做,并未察觉到任何不妥当。 “我只是陪小凡来的。” 伊龙在她背后叹气,将她转过身来,逼她正视他的眼睛,“凯怡,妳不可能一辈子都躲在儿子背后的,迟早妳都得直接面对我。” “我没有躲着你。” 她别过脸低声否认,但表现出的举止却和口中说的不符。 “那妳能够再度接纳我了吗?” 他问得状似轻松,但事实上却是绷紧着神经,他很怕,怕她会摇头,怕她会宣判他的死刑,来之前他一再告诉自己,如果她真的不能原谅他,那么,他只能尊重她的意思,放开手的。 她垂低小脸,皱眉忖思良久,好半天后才期期艾艾开口。 “龙,我……” “先别说!” 他伸手捂住她的嘴,也顺带暂时揠住了自己狂跳的心。 那向来冰漠的眸底现在只剩不安,他拉起她的手,试图表现得自在,带她往前游去。 “凯怡,先别急著作决定,至少今天不要,先让我教会妳怎么和海豚做朋友。” 她根本无法拒绝,因为他捉得她好紧,他的霸道终于让她又寻回了往日熟稔的感觉,他仍旧是她挚爱着的霸气傲龙,一切彷佛从不曾变过。 两人来到成群的海豚旁,但因为她始终不敢放轻松去抱紧海豚,总是让牠一次又一次地从手中溜走,末了,伊龙索性由背后抱紧她,再一块去环紧其中一只海豚。 “捉紧!”他在她耳畔大吼,“如果不捉紧,牠就会跑掉的。” 凯怡微微一愣,下意识遵从了他的命令,她的手捉得死紧,心,却也开始莫名揪紧。 捉紧! 幸福稍纵即逝!如果不捉紧,它就会跑掉的! 她想起了她守在计算机前的恐惧,想起了她漂流在大海上的无依,思路霍然澄静,她松开了那原是紧捉着海豚不放的手,回身将两手攀高紧环住他的颈顷。 伊龙蹙眉不解,还当她是在害怕。 “凯怡,不用怕,只要捉紧牠就好……妳不捉紧牠,牠会跑掉的。” “让牠跑了吧……” 她在他耳畔幽幽叹气,让自己偎进他怀里。 “反正我根本就没想过要一条海豚的,我要的,只是一条龙而已。” 伊龙全身僵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没敢松掉海豚,他告诉自己,她只是被吓坏了而已。 “凯怡,妳……妳一定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妳一定是被吓到了……妳别怕,其实……”他开始语无伦次了。 “给你一个选择!”凯怡在他耳畔低低娇笑,“看是想要继续捉着海豚像个白痴一样被拖着团团转,还是要停下来……吻我。” 他瞠目结舌,低头瞥着她可爱贼笑着的艳容,心跳全然失控,手也终于吓得松开了。 毫不犹豫,他放过了那只不再引人注意的海豚,将她抱紧,低头用力吻她,海水咕噜咕噜很快就将他们给吞没了,除了那个回过头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海豚之外,他们的吻,并没有人看见。 夜里海边生起了营火。 全部的人都戴了花圈,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开怀笑容,而其中最开心的那个,自然非伊凡莫属了。 他坐在伊龙和凯怡中间,一手捉一个,不时左右偏头送上了纯真的笑容。 由父母黄昏时手牵手漫步在沙滩上起,他就知道那道天底下最恐布的选择题--要爸爸还是妈妈,已经有了最完美的结局。 两个都要!这是他得到的奖品。 大伙玩起了夫妻情侣默契大考验,而伊龙和凯怡自然也被拱了出来。 游戏共计五题,一个写在板子上,一个用嘴说,如果五题全答对,就可以向度假村要求一个奖品,例如夕阳游艇行、环岛骑马乐,或是超完美大溪地大餐都可以。 在他们之前的几对情侣都败下阵来,只见那些女伴捶着先生或男友,骂他们不够了解自己。 看见连那些热恋中的情侣都没法过关,凯怡心中不禁一凉。 她扯着伊龙,腼眺低语,“算了啦,别丢人了,我们放弃吧。” 伊龙却不许,他自信十足地拉着妻子站在主持人面前,“未战先败?郑凯怡,妳又想当小乌龟啦?” 小乌龟? 她忍不住白他一眼,嘿!伊龙先生,搞清楚点,我是在给你留面子耶!到时如果结局很惨,我看你怎么下这个台? 题目与问法用抽签来决定,他们抽到的是问妻子的事,丈夫写板,妻子作答。 凯怡扼腕,如果是抽到由她来猜,或许还能添几分胜算的。 结果却让她非常惊讶,一路猜下去,伊龙一路答对,前四题分别是她的星座、她最爱吃的食物、两人初吻的时间地点,以及她的三围。 她红了红脸,听着他在人前大声宣布自己老婆傲人的三围,包括四年前和四年后的,这几年因为少了他的“照顾”,所以她瘦下来了点。 要感谢伊豹,在这几个月里,伊龙最重要的工作就叫做“全力了解你的妻子”。 “听阁下的语气……”主持人笑嘻嘻地调侃,“对于这些数字您一定很满意啰?” 伊龙没笑,他表情俊魅倨傲,像个古代帝王在评论他的妃子。 “我非常满意!” 全场的人都被他的认真回答给逗笑了,尤其是伊凡,只见他笑得东倒西歪的。 “ok,您的答案也让我们在场的人,尤其是那位小朋友,都觉得满意了。”轻咳一声后,主持人拉回众人的注意力,“现在我们要来进行最后一题,也是最重要的一题了,请问……”主持人直盯着凯怡问:“妳自认长这么大以来曾做过,最最勇敢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伊龙面无表情地在纸板上迅速写着答案,凯怡却是涨红了脸半天没有声音。 “嘿!大家看得出来,咱们的男主角相当有自信喔。”主持人看着伊龙问:“您确定不会写错?” “绝对不会错!” 伊龙连看都懒得再看便将答案板交给主持人,主持人好奇地瞧了瞧,脸上出现莞尔的笑容。 “ok,紧张紧张,刺激刺激,今晚咱们度假村的大奖得主,是不是即将要诞生了呢?” 主持人再度走近凯怡,“女主角,因为事关重大,所以妳的答案必须要很清楚且完整,不可以故意含糊,现在,妳可以开始了。” 蹦声停止,大灯照来,凯怡窘红了脸,好半天后,她小小声的问主持人:“我……我……能……能不能不说?” “当然不行了!”主持人咧嘴笑着环顾众人,“妳不说,那不摆明上来耍人的吗?快点说吧,大家都在等着了。” “可……”她咬咬唇,“这有点糗……” 下头有人双手圈嘴大喊:“美丽的小姐!妳既然都敢做了,有什么不敢讲的?” 在阵阵笑声催促中,凯怡终于吞吞吐吐地开口。 “我……我做过最勇敢的事情……就是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每天放学后,在路口堵一个我喜欢的男生,希……希望他问我的……名字……” 满场大笑声中,主持人转过伊龙的答案板-- 老天!人人昨舌,竟然写的和说的一模一样。 伊龙在人前揽过殷红着脸的妻子,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梢,似是赞许她的勇气。 “我还要问!我还要问!”底下有人拚命举高手,“那个让妳天天等的男生,就是妳身边的这一位吗?” 伊龙神色傲然的代替妻子回答,“你认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以外,还有哪个男人能有这么大的魅力?” 底下又是一阵大笑,有人再问:“那么,你到底有没有开口问她的名字呢?” 凯怡模了模左额的疤,垂下头,心里更觉得糗了。 伊龙淡哼一声,“主持人,这些问题已经与游戏无关了吧,我想请问我们确定得奖了吗?” “那当然啦!”主持人笑呵呵带头用力鼓掌。“两位优秀的表现让大家心服口服,现在,就请您说出想要的奖品吧。” “什么奖品都可以吗?” “那当然!只要您说得出来,上山下海,吃啥玩啥我们度假村都会尽全力配合。” “好!”伊龙揽紧爱妻,倨傲的开口,“我要你们安排个专人保母,今天晚上陪我儿子睡觉、” 啥?! 主持人几乎要吓掉下巴,这……这算是什么奖品? “这位先生,您不再考虑一下?这是个十分难得的机会……” 伊龙冷冷打断对方,低头凝视着妻子。 “别再说了,我什么奖品都不想要,我唯一想要的,就是让我的妻子有机会单独陪我。” “赞成!赞成!” 举手大叫的是伊凡,他跳起来蹦蹦跳跳跑向身旁上着。 “我指定奴依,奴依陪我睡觉,奴依帮我洗澡,还有、还有,一天不够,我要求三天,至少要三天才够,因为我要爸爸和妈妈……”他跳得像只蚱蜢,快乐的蚱蜢。“赶快帮我生个小妹妹!” 众人闻言再度大笑,营火在笑,海浪在笑。 伊龙环紧了凯怡,两人深情对视,湿润的眸底闪着笑芒。 尾声 三年后的春天,他们生下了一个女儿。 那是个长得像爸爸的漂亮女女圭女圭,只可惜,她的额头上有个小小的,粉蝶似的胎记。 对于这个胎记,其它的人都觉得有些遗憾,还说等女圭女圭大了点,要带她去整容用雷射除掉。 绝对不可以! 凯怡用力摇头,这是她曾经和小蝴蝶的约定,所以,她才又再度翩翩飞来当她的女儿,这胎记,是女儿要让她认出来的记号,更何况……凯怡模了模自己额上的疤,她的脸也有缺陷,可是……她快乐地瞥了眼身旁的丈夫,瞧,她还不是靠自己的本事,得到了个这么好的丈夫。 一听说小女娃的小名叫小蝴蝶,伊豹摇头。 “大嫂,又是蚱蜢又是蝴蝶,敢情你们还真打算组成一个昆虫部队?” “有问题吗?”伊龙哼声,“总比老三的礼义廉耻要好。” 伊豹喷笑,那是真的,黑帮家族的下一代叫啥伊礼、伊义的,还真他妈的有点诡异,且瞧三哥的意思,后头至少还得再添两丁才能凑成四维。 这么比起来,反倒是二哥和二嫂决定当顶客族,不想生孩子比较省事。 “可这些呀……”伊豹在想起妹妹时又笑了,“怎么说都比尹滚儿和尹蛋儿要来得正常点。” 这回连伊龙都忍不住要笑了。 “幸好他们都住在国外……”伊豹满脸庆幸,“平常用的是外国名字,不过,等孩子们长大弄懂自己的中文名字后,小妹可要遭殃了。” “那么你呢?”凯怡好奇问,“你的伊莎贝尔明年要生宝宝了,你既然嫌别人家的名字取得不好,自己的想必不会马虎吧?” “撒旦的孩子该叫什么好呢?”伊豹拖长尾音,邪邪一笑眨眨眼睛,“不告诉你们,有本事,自己去猜吧!” 是呀,请您也来动动脑筋吧。 撒旦的孩子,该叫什么好呢?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伊家四兽1:撒旦豹之吻 伊家四兽2:火爆狮之情 伊家四兽3:邪肆虎之爱 伊家四兽4:倨傲龙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