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能有几多愁》 第一章 ??“娘,为什么我的脚下会有那种奇怪的黑色阴风?”恭成人仰着头问道,颤抖的小手紧拉住母亲的手臂。“小狈为什么死了?是我害死的吗?我是因为它要咬那只刚出生的小猫,所以才大叫一声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死它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那种黑色的风会跑到小狈嘴里啊!” ??“成儿,娘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过,答应娘,你得学着控制你的力量。”薛如玉对儿子说道,不舍地模着他的头,没有爹的孩子心思总是成熟些。“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觉得头很痛、很痛。”恭成人俊秀的面容皱成一团,四肢已使不出任何力气。 ??“你祖父也具备这种能力。娘嫁到恭家时,你祖父年近四十岁,看起来却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身体也很差。你千万要记得,每使用一次这种能力,你的体力就会消耗许多。所以,娘希望你尽量不要使用这种力量。你要学着有仁心、学着去爱人,否则这种力量会反过来占据你整个人。”薛如玉忧心忡忡地说道。 ??七岁的恭成人只知道自己现在很不舒服,他把头靠在娘亲的胸口,小声的问:“我昨天救了一个人、这样算不算有仁心?” ??“当然算。而且娘已经决定让王明德留在家里当差了。”薛如王担心地看着儿子姣好更胜女子的容颜,“成儿,答应娘,一定不让那力量占领你。一定要做个开朗的人。 ??“我不懂。”恭成人在看见娘亲放不下心的表情后,登时收回所有的疑问,镇定地回答道:“我答应娘就是。” *** ??十二岁的恭成人在走入家门时,乍然忆起了娘亲几年前交代的话。 ??拥有这么强的力量能做什么?他还是被坏心的叔叔以教育为由送到几里外的村在读书,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今儿个夫子生病,放了三天假,他连夜赶路回来的。 ??恭成人快步走向亲娘的房间,冷风刮过他白玉般的脸庞,他却只急着想回到娘亲温暖的怀抱。他有很多事要告诉娘——他每晚睡觉时床角总有阵黑风在打转,整个夜里就如同哭泣的婴孩般呜咽着。 ??他欣慰地看到娘亲房间的灯火,三步并两步地向前,推开了房门。 ??“娘!”恭成人兴奋的声音在看见屋内的景象时,顿时转为冰冷。“你们在做什么?” ??他一双闪亮的黑瞳瞪着屋里拿着珠宝箱的叔叔、婶婶。 ??血的味道,好浓! ??“我们……我们……”恭展仁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他的妻子邱惠娘则吓得脚一软坐到了地上。 ??恭展仁冲到睡榻边,挡去恭成人的视线,“你……你娘出去了。” ??恭成人的脸色变得苍白,看见许多黑色小表在娘亲的睡床上徘徊,就像爹去世时的那种小表。 ??“滚开!”他大声一喝,屋内的桌椅震动了下,一股细细的黑风从他的脚底处盘绕而上,在脚跟处嘶嘶地打着转。 ??恭成人凌厉的眼神将另外两个人定在原地,他笔直地朝床榻走去。 ??“娘!”他狂叫着,捉住薛如玉的手臂——她的胸口被捅了一刀,鲜血染红了整张床。 ??“这是什么?”恭成人怒声吼道。在他娘的身下还躺着一个衣衫同样不整的男子。 ??“成人……”薛如玉发出一声低吟,“娘不是……你……守住抱家……” ??恭成人连忙扶起她的身子,薛如玉却在此时断了气。 ??“他们两个通奸,我只是把属于恭家的东西全拿回来,免得官府来查案时,把这些宝物也一并查缉了。我们现在就去……报案。”恭展仁慌慌张张地说道。 ??在看到那些黑风盘桓在恭成人的膝盖时,他吓得牙齿直打颤。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邱惠娘把一包珠宝抱在怀里,拉着丈夫就想往外跑。 ??“站住!”黑色阴风飞扑到门板,挡住他们夫妻的路,门“砰”地一声在他们眼前合上。 ??恭成人黑亮如火炬的眼瞳怒瞪着他们。 ??“为什么要害死我娘?她安安分分地守寡,扶养我,努力维持恭家产业,这也错了吗?不让你们夫妻花天酒地,这也错了吗?”他擦去娘亲唇角的血,阴着声质问道。 ??“我们没有,是她不守妇道和野男人殉情。”邱惠娘还想狡辩。 ??“不可能!”恭成人说话的同时,一只杯子笔直朝邱惠娘的脸砸去。 ??恭展仁拉着尖叫的妻子躲到墙角、第二只杯子随即砸碎在他们头顶上。 ??他们两人缩在墙角,惊骇的看着杯子在空中打转,阵阵阴风在室内流窜着,而抱着娘亲的恭成人则是一脸悲愤的瞪着他们。 ??“有鬼……”邱惠娘浑身猛打颤。“这屋子里有鬼!” ??“人死了当然会变成鬼!”恭成人飞速地走下床,小脸直逼到邱惠娘眼前。 ??邱惠娘直觉地举起藏在腰间的匕首刺向恭成人,不料,恭成人却反手捉住她的匕首,恶狠狠地盯着她。 ??“要杀我是吗?”他捏住她的手,手掌使劲地朝脸上一划,刀子便不留情地划破他左边的脸庞。 ??“啊——”邱惠娘尖叫着,恭成人脸上的鲜血全喷到了她的身上。 ??黑色阴风随着那些血液,缓缓地爬上邱惠娘的身上。 ??“说!你们为什么要杀死我娘?”恭成人狂叫着,屋子里的家具为之震动着。 ??“娘!”抬起头的恭成人突然惊叫一声,看到他娘的魂魄正在离开身躯。 ??他伸手想拉回娘亲的魂魄,恭展仁却在此时拉了妻子想逃跑。 ??“还敢走!”恭成人嘶吼着,手臂一举,一阵黑风攀上恭展仁的背,卷上他的喉咙,勒住他的呼吸。 ??“有鬼啊!有鬼啊!”邱惠娘尖声叫嚷,转身拯救丈夫时却不小心弄翻了烛火。 ??火势迅速地烧了起来,她想推开门逃命,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丈夫被黑风卷住喉咙,白眼一翻,舌头一吐,死在她的面前。 ??黑色阴风从恭展仁的口中钻了进去。 ??恭成人瞠大双目用力地瞪着她,那些阴风回到他的脚边,幻变成一个个燃烧的恶鬼头。 ??“救命啊!”邱惠娘披头散发地大叫着。 ??“说!真相是什么?” ??“那人来讨债,你娘不肯给,所以我们就想干脆把他们两个都杀了,弄成殉情的样子。这样一来财产也得手了,二来赌坊的人怕官府查,也不会再来收我们的帐。”邱惠娘一害怕,什么事都招了出来。 ??“可恶!”恭成人狂声一吼,屋内所有的东西疯狂地飞向邱惠娘,砸得她一头一脸的血迹。 ??“救……救命啊”’她的头被椅子击出一道血口,哀号地往门口爬去。 ??“以命抵命!”恭成人的声音寒冷。 ??让她死!他体内的声音怂恿着。 ??邱惠娘打着冷颤,忽而一道黑风爬上她的脸,黑风中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小人头正啃噬着她的血肉,没给她喊疼的机会。那黑风钻入她的口中,爬下她的咽喉…… ??让她死!抱成人陷入一种疯狂的状态中,愤怒让他无法思考。当邱惠娘呕出大量鲜血时,他的头颅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闭上眼。咬牙忍受这突如其来的疼痛。 ??待疼痛过去后,他睁开双眼,想抱起薛如玉逃出火场,可是—— ??眼前一片黑暗! ??不可能,恭成人闭上眼、又睁开了眼,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 ??“不!”他凄厉地大叫着。 ??“少爷、少爷!”一群仆佣拿着水桶冲进门时,邱惠娘正好断了气。 ??一群人只见到恭成人愕然地站在屋子中央,屋里四处血迹斑斑。恭展仁、邱惠娘两人面目枯干地躺在地上。 ??“少爷!快出来!”王明德冲到他身边,拉住他就往屋外冲。 ??“走开!我看不到东西!我瞎了!”恭成人胡乱地挥手甩开任何敢碰触他的人。 ??“快出去啊!火快烧到你了!”王明德被他推到墙角,却仍不死心地想将他拖出火场。 ??“我瞎了,你听不懂吗?滚!” ??恭成人抱着疼痛的头,丝毫不觉火焰已燃上了他的衣摆。 ??“若你死了,夫人会很难过!”王明德哭喊道:“她就是希望你能扛起恭庄的重责,才在诸位长老的请求中,接下当家主母这个位子啊!你死在这里,夫人只会死不瞑目啊!” ??恭成人闭着眼睛,感到身后有一声细细的哭声和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他——娘的确在哭泣啊! ??瘦高的身子晃动了下,任由王明德背出火场。 ??事后大夫说他因惊吓过度,伤了肝也败了眼。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为使用了那黑暗的力量,他才会瞎了双眼。 ??从此,欢笑远离了他,他开始闻到血的气息,异常敏感地感到每个人的气场,然则他的世界已是一片黑暗,他不曾再见过光明,阴森始终笼罩在他的肩上。 *** ??焦干的气味在残垣断壁间飘浮着,一片翠绿水碧的人间仙境如今只落得地狱般的残酷景象——死尸成堆、废墟处处。 ??“出云谷”这处世外桃源已成了余烬。 ??铛!铛!一块铁片挂在破损的屋墙上,铃铛似的清脆声音,在夜里显得诡谲异常。 ??“你说的那个刘明蝠为什么要放火烧掉出云谷?”一个童稚的声音粗哑地响起,哭泣了整天的嗓音是沉重的。 ??铛!铁片的声音再度响起时,孩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为了一张宝藏图,里头藏有隋炀帝的一笔财富。”连秋月就着微弱的月光,看着乌木焦梁的出云山庄。她的家啊! ??“为了一张宝藏图,他竟杀死这么多人。咦,为什么地上有被挖掘的痕迹?”江君问道,努力想让自己不要那么不安——那铁片清脆的声音像在催魂似的。 ??这孩子的观察力惊人。一身丧服的连秋月看着江君的眼睛道:“因为宝藏图分成四份,分别被藏在出云谷四周的东、西、南、北村落的地底。刘明蝠不想与任何人分享财富,所以才让手下杀死这许多人。”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是谁?”江君仰起沾着泥土的污黑小脸问道。 ??“你是罗素文领养的小孩吗?”她刚才在出云谷最闻名的玉雕家罗素文的家中找到了这孩子。 ??“我是。”江君点头,重复地问:“你是谁?” ??“我是连家的第三个女儿,你干娘替我刻过一只玉像,她或许跟你提过我。”这孩子的脸形眉眼间有着几分女孩子气,不过既是穿着男孩粗布衣衫,该是个男孩吧——一个不甚引人注目的男孩子。 ??“干娘说过你的武功、医术都很好。”江君坚定地说着,握紧了手中的大石头,“你教我武功,我要替他们报仇!” ??“报仇需要吃很多的苦。” ???我原本就是该吃苦的。我是个孤儿,是干爹、干娘可怜我才把我带回家的。”江君低下头,继续用石头在地上挖着土穴,想替干爹、干娘,还有干哥哥做个坟墓。 ??五岁双亲去世后,以乞讨为生的自己,还以为找到了家,没想到一场火又毁了一切。 ??连秋月低头看着这个哭干了泪水的小孩,心中不免有些激动。大火之后,江君是她所找到的第一个孩子。 ??有人活着就有复仇的希望啊! ??“这个让你留着吧。”她取下颈间的项链递给江君。这是江君干娘为她所刻的玉雕,玉雕上的出游仕女正嫣然地微笑着。 ??江君将玉雕紧握在手中,看了玉雕最后一眼后,便把它放入土穴中——听人说过,亡者也需要有旅费。 ??“我要报仇。”拼命挖土穴的手指已开始流血。江君却浑然不觉疼痛地继续挖掘。 ??“不要再挖了,要报仇就别挖。刘明蝠绝非善类,他一定会让人回来寻找有没有生还者,所以你不能埋葬你的父母。”连秋月语气痛苦地说出这些话。 ??江君瞪着惨死的干爹一家三口,不明白干哥当时为什么要拼命地把自己这个没有血缘的人塞到树洞里。 ??保住江君这条浑命又能如何? ??一幕幕的情景闪过脑海中。干爹的大口喝酒。干娘的一手好刻工、干哥在树上搭的树屋,所有的一切在昨天不都还很平静的吗? ??“你想清楚了吗?”连秋月的面容在黑暗中闪着光。“我可以把你送到其他村镇,你可以重新开始你的生活。” ??“怎么报仇?”江君捡起地上一只木陀螺,是干爹前几天所刻的陀螺,木头上沾染了斑斑暗红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需要先睡觉。” ??“我不要。我要报仇!你快点教我武功。”江君抓紧身上的衣衫,唯一陪着自己的就只有干哥的这套衣服了。 ???江君站起身,身子摇晃了一下。 ??“你得先休息。”这孩子从大火之后就没睡过了吧,加上脚步虚浮,看来也是一日未曾进食了。 ??“我要帮他们报仇!”江君认真地说道,努力站稳脚步不让自己倒下。 ??“傻孩子,报仇岂是一朝一夕的事。你先好好地睡一觉吧。”说完,连秋月突然撒下一把迷香,江君还来不及出声抗拒,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在眼皮即将垂下之际,江君问了一句:“杀这么多人……他的良心……” ??“贪婪就像一把火,会烧掉人的所有良心。”连秋月勾住孩子的手臂,扶着瘦小的身躯,缓缓远离这处血腥之地。 ??“要……报仇。”江君缓缓地闭上双眼,所有的恐怖从此只存在于梦中。 ??而后的数日里,连秋月陆陆续续地找到几名生还者——樊冷蝶、古兰若、朱媛媛…… ??众人活下去的理由只有一个—— ??杀了刘明蝠! *** ??城内知名的纪家药庄前,围观着大群百姓,大伙的注意力全放在一名白发老汉和药庄伙计的争执上。 ??“求求纪大夫救救我女儿!”老汉拉着年方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跪在药庄门口。 ??“纪大夫今天不在。”药庄伙计不耐烦地吆喝着一身褴褛的老汉。 ??“他在的!我刚才看到一个老夫人进去看诊的。”老汉在店门口大声哭喊着:“可怜我们这一老一小吧!我走了二十天的路才走到这里,为的就是让纪大夫医治我女儿的眼睛啊!” ??“王夫人来,大夫便在。你这种人来,大夫便不在。”药庄伙计肥厚的唇边挂着轻蔑的微笑。 ??老汉闻言寒了心,用力吐了一大口口水在店门口。“什么华佗再世!全是骗人的!一点医德都没有,还敢自称是华佗!” ??“穷鬼一个也敢在这里闹事!”伙计拿起扫把在空中比画了两下,威胁他说;“滚回家照照镜子吧!” ??“爹,我们回去吧。”失明的女孩拉住老汉的手,安慰地说:“我看不见还是可以帮你做事的。” ??“你娘临终前交代我一竟要找大夫医好你的眼睛,我这个爹怎么这么无能啊!”老汉一阵心酸,拉着女儿的手便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了起来。 ??围观的人同情地看着老汉。是外地人吧,纪家药庄的嫌贫爱富是出了名的。 ??一名年轻男子穿了件灰色高领长衫,走到老汉的面前。“老人家,这个女孩瞧起来倒像是你的孙女。” ??“女儿看不见时,我的头发就白了一半,我那口子过去后,我这头发又白了一边,你相信我只有四十岁吗?”老汉抬头望着眼前的男子,清清淡淡的五官,谈不上特别好看,只觉顺眼。 ??“她怎么看不见的?”江君放下药箱,坐到老汉身边的阶梯上。对于这种老弱妇孺,自己总会兴起恻隐之心,干娘也会救倒在路旁挨饿受冻乞讨的自己啊! ??“她为了救弟弟.被一匹马踢到头,从此就看不见了。”老汉哽咽地说。 ??“多久了?”这女孩竟和干哥一样为手足而舍身啊! ??不医,对不起自己的心。江君暗忖,目光转向女孩紧闭的双眼。 ??“一年了。”老汉拉住女儿的手,不胜欷吁。 ??“爹,你别哭。也许哪一天,眼睛会自己好起来,就像伤口流血也会自己好一样。”女孩安慰着父亲,被太阳晒红的脸庞强忍着不安。 ??“介意我看看她的眼睛吗?”江君问道。 ??“你是大夫吗?”老汉渴望的脸庞在仔细端详过眼前的这个男子时,无奈地苦笑了下。他还不到二十岁吧,医术能有多高明呢? ??“老人家的表情似乎不相信我。”江君不以为意地按住女孩右手的脉门。 ??“眼睛没什么问题啊!”他喃喃自语地握住女孩的另一手手腕,若有所思地说:“伤在哪里?后脑吗?” ??“是是是!是在后脑。”老汉激动地站起身,态度改变地望着江君。 ??“你坐到这张椅子上吧。”江君向卖豆腐脑的小贩借了一把椅子,安置好女孩。他掀开她的眼皮,却未看出眼睛有任何受伤之处。“你是不是容易头痛、头昏?” ??“嗯。” ??“当初受伤时,后脑积淤了血块,所以她才会看不见。”江君指着女孩后脑的强间穴对老汉解释道。 ??“有救吗?”老汉着急地问。 ??“有救!有教!”一个鹅黄色的娇小身影,直跑到他们身边,手里还提着一根糖葫芦。 ??“媛媛,别又在一旁胡闹。”江君皱了下眉头,不喜欢让患者抱着太大的希望。希望太大,失望也就愈大! ??“昨天那个人从客栈摔下,全身流了一大堆血都救得活了。这个小妹妹只是脑子里淤了血块。你一定没问题。何况医眼睛是你最擅长的嘛!”朱媛媛扬着两个可爱的酒窝盈盈地笑着。 ??“昨天那是外伤,今天这个则是内伤。你以为脑中积血块,就像你处理鸡肉内脏一样随便挖挖就没事了?”江君敲了下她的头,把手里的软皮革布包放到她手中。“拿好。” ??“反正你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一路走来,你不是也遇到很多杂七杂八的病症吗?还不是全都医好。”朱媛媛咬着糖葫芦,吃得起劲,说得高兴。 ??她的话,让一旁的老汉更加肃然起敬,也让围观的人重新产生了看戏的念头。 ??“老伯,麻烦你去借一盆火来。”江君向老汉说道。 ??朱媛媛迅速吃完剩下的糖葫芦,拉了把小板凳坐在他身边,双手乖乖地捧着江君的软皮革布包。 ??江君看起来总是好冷静! ??有时候她觉得江君不只大了她两岁,而是大了她十岁。五岁遇见江君时,他就像个小大人,她想娘时睡不着,帮她擦眼泪的人是江君;她害怕时,陪伴她的人总是江君。 ??她常常觉得嫁给江君是个不错的主意,总比嫁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好些。 ??想到这里,朱媛媛打了个哆嗦,往江君靠近了一点。 ??江君捏了下她的腮帮子,在她手上摊开那只软皮革布包,露出一长排长短不一的银针。他挑起几根银针在火炉上烤至针身发红。 ??此时,围观的人愈来愈多,而几位正要进入纪家药庄的人纷纷停步,仔细看着江君的一举一动。 ??“也不晓得是哪门子的葱蒜,居然也敢在纪家药庄门前班门弄斧。”药庄伙计叫嚷着,手中的扫把再度在空中转了一圈。“全滚开!不要挡了看病大爷们的路!” ??“原来纪家药庄前的路也是纪家所有的。我们得请官府验证一下,究竟我们脚踏的土地是大唐天子的,还是纪家所有的。媛媛,你去衙门请官爷们来评评理。” ??江君聪黠的双眼从容地看了药庄伙记一眼,微笑地将银针逐一摆好。 ??“我可是什么都没说!”伙计连忙撇清关系,嘴硬地回了一句:“你可别在这医死人。” ??“就算不能医好这位小泵娘的眼睛,我好歹用了心且尽了全力,总胜过那些以行医为名、进行敛财之实的小人吧!”江君说话的语气不疾不徐,平凡面貌或许没有引人注目的地方,温文的声音却让人如沐春风。 ??“说得好啊!”他的话赢得一阵阵掌声,多数老百姓早看不惯纪家药庄的嚣张气势了。 ??“我女儿的情况最坏也不过是如此了,医不医得好,我都感谢这位大夫!”老汉又往药庄门口唾了一口痰。“爱钱的势利眼。” ??“爱钱的大坏蛋!”朱媛媛娇软的嗓音也跟着骂了一句,又忙着帮江君把最后一根银针拿到火上烧热。 ??江君拍拍女孩的肩,轻声道:“我现在要试着把你脑中的淤血排出来,不过我会先止住你的疼痛穴道,你只会感到一丁点的刺痛。你尽量放轻松,不用害怕。” ??平静而低柔的语调让女孩紧握的手心放松了些。 ??他取饼几根银针,动作俐落地扎在女孩的颈背之间。白皙的手指配上在阳光下闪动的银针煞是吸引人。 ??“这样会痛吗? ??“不会。”女孩小声地回道。 ??朱媛媛崇拜地看着江君,他怎么这么聪明啊!从小师父就告诉过她,江君或许没有冷蝶和兰若的美丽,也没有她的可爱,但是江君的智慧却会让他散发出一种引人注目的风采!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几名不耐久候的人拍拍上的灰尘,转身就要离开。 ??江君微扬起眼眸,淡淡地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 ??众人都爱奇迹是吗? ??他的唇边飞快地闪过一抹微笑,开口向老汉说道;“我帮她针灸的这几处经脉,意在通散她头部的气血,我现在要下最后两针,收结她的头眩晕痛。” ??江君在女孩的百会穴及四神聪处挑刺下最后两针后,抬头朝一名少妇笑问;“可否借大嫂的绣帕一用? ??“大夫,请用。”少妇娇羞地递过白色的绣帕。这年轻大夫的脸不俊、面不俏,但那双眼睛瞧着人时可真好看啊! ??江君将绣帕覆盖住小女孩的眼睛,缓声道: ??“现在先眨几下眼睛,试着睁开眼看看。” ??他的手鼓励地握住她的手掌,旁人也不以为意。医者父母心嘛!何况这年轻人看起来就不像会占姑娘家便宜的正直模样。 ??女孩紧握着他的手,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细缝。“好痛!”她又立刻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很刺眼,你得勇敢一点,你不想看看你爹吗?他现在就站在你的面前。”江君鼓励地说。 ??女孩咬着唇,再次慢慢地张开了眼,隔着一块薄纱,她隐约看见了一个人。 ??“看得见我吗?”江君看着她努力凝聚着双眼的焦点,两人的视线隔着薄纱交会。 ??女孩伸手碰碰他的脸,泪水不停地滑下脸颊。她激动地侧过头,对着父亲叫道:“我看见了!爹!” ??“丫头!”老汉涕泪纵横地抱住女儿,在众人的称赞声中哭成一团。 ??“回去照着这药方捉药给她吃。”江君收拾好银针,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药方。“这些日子出门时,要记得戴着纱帽。半旬之后,眼睛若是不再对光线感到刺眼,纱帽便可取下。这期间有少量排血或呕血都是正常现象。” ??“您的大恩大德,我们父女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无以回报。”老汉双膝一弯,便要跪下行礼。 ??“老伯伯,你不要这样啦!”朱媛媛连忙扶起他,老汉一鞠躬,她也跟着一鞠躬,引得所有人哈哈大笑。她笑容可掬地说:“我们不耕田,不要牛也不要马,你只要请我们吃一顿饭就好了。” ??“请问大夫贵姓大名?”老汉俯首问道。 ??“江君。” ??“我身上没有什么钱,这一点心意还请江大夫收下。”老汉恭敬地奉上微薄的银两。 ??江君摇摇手,“银两就不必了,你到旁边的馒头店包几个馒头给我吧。这里看来还有一些病患等着我看诊,我怕是没有空用膳了,而且我傍晚还要赶路离开这里。” ??“请问江大夫是否已有妻室?”老汉忽然这样问道。 ??“还没有。”别又来了。江君敛起脸上的表情,嘴角往下一抿。 ??“你不要把女儿嫁给他啦!一路上已经有好多姑娘抢着要嫁他了!”朱媛媛拉拉江君的袖子,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啊!你一定是江大夫的娘子,我失礼了。”老汉忙不迭地对她说着抱歉。 ??“我不是他的娘子,我一直要嫁给他,可是他不愿意娶我哩!”朱媛媛嘟着嘴,拉着江君的袖子撒起娇来。 ??一旁的人讶异地多看了江君一眼,这黄衣女子娇俏可人,许配给容貌不显眼的江大夫,岂不糟蹋了。 ??“媛媛,你别又胡闹了,我不娶亲的事,你还不清楚吗?”他拿起随身布包走到一处茶亭下要了一壶茶。 ??“大夫,麻烦你替我瞧瞧我这咳嗽的老毛病。”一名围观者上前央求道。 ??“大夫,我这脚的风湿……”一群人见年轻大夫又开始把脉,纷纷蜂拥而上包围住江君。 ??喧哗之中,有几位正要跨上纪家药庄门阶的病人,也转而走向江君。 ??“江大夫,那你走后,我们要到哪里去看病?”老汉拉着女儿的手问道。 ??“城东的张大夫为人热心,医术绝不在纪大夫之下,仁心仁德更远胜这位嫌贫爱富的纪大夫。”江君嘲讽地看了一眼高悬于纪家药庄大门上的匾额——悬壶济世! ??“敢问大夫,如果是多年的失明,你可有法子医治?”一名始终站在一旁注视着江君的中年青衣男子,这时插入了等候看诊的人群之间。 ??“这位仁兄,你的气管并不好。”江君对着这名插队的青衣男子说道。“到后头排队吧,我等会开个方子给你。” ??“江大夫,我的身子不要紧,我是想拜托大夫为我家主人看诊。”王明德急忙解释道。 ??“喔,你家主人呢?” ??“在那里吃饭、休息。”王明德伸手指向右后方的一间客栈,“穿着蓝色绸衫,罩着黑色毛披风的便是我主人。” ??江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蓝衣男子独坐在客栈内的一隅,客栈内客人众多,男子周遭的两张桌子,却没人敢上前去坐。 ??男子的背影显得阴冷,如同那蓝色的绸衣一样的尊贵而不近人情。 ??“你刚才让那个女孩重见光明,一定也能让我主人的眼睛复明的。”王明德的眼中充满了希望。 ??“天生失明者,任我医术再好,都无法令其重见光明。”他收回视线,提笔写药单。 ??“不是天生失明,而是意外。”王明德急忙解释。 ??“你家主人愿意接受我的治疗吗?我看不见得吧。”那背影让人不寒而栗,想来不会是好相处的人。江君看着他满脸渴望的表情,不禁叹了口气,“你去请他过来吧,我没法子隔空把脉。” ??“能不能请大夫屈就?”王明德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么多人等着我看病,我看还是算了。”江君不悦地皱了下眉,把写好的药单拿给他,“看在你护主心切的份上,就不勉强你排队了。这个方子给你,你喝了几帖,气管就应该没事了。至于你的主人,我开个增进食欲的方子给他吧。” ??“江大夫,你怎么知道我家主人食欲不好?”王明德好生惊讶。 ??“当我是瞎猜吧。”那么冷漠的身影,会有食欲才怪。身体状况与心灵状态是息息相关的,师父在第一次授课时就这样说过。 ??“说得多了不起似的!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你找来哄骗人的。”药庄伙计站在人群外大声说道。 ??“阁下两颊皮肤下垂,人中薄弱,想来夜间纵欲过度,伤肝败肾啊!还不快请纪大夫开些方子,以重振你的雄风。”江君的话说得药庄伙计脸色大变,面红耳赤地冲回药庄。 ??江君扬眉一笑,继续为其他人把脉。 ??“江大夫,我家主人的事……”王明德不屈不挠地追问着。 ??“大夫医人是天职,不过那位被医的人也得要心甘情愿,如此才会有希望痊愈,不是吗?”江君看着他脸上的惊愕,只是淡淡一笑。 ??世间已经够多事,不需要一个大夫再插上一脚。 *** ??*长安青龙酒肆* ??“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热心?你不是不喜欢管别人的事吗?”朱媛媛抱着双膝,问着正在看书的江君。 ??“我的名声愈响亮,对我们的计划只是有益无害。”江君伸手翻过一页书,喝了口茶,“我们需要每一份的资助。” ??“你会不会有害怕的时候?”她忽然这么问道,小脸上写着迷惘。 ??江君回头看着她,“怎么了?想到要去秦家,又开始害怕了?” ??复仇大计酝酿了十年,终于要由媛媛开始第一步计划。 ??媛媛即将前往长安最著名的商家“青龙山庄”寻找支援——她将带着青龙山庄庄主秦穆观指月复为婚的玉铃铛去向他寻求协助。 ??这十年来,刘明蝠已官拜司农寺侍御,且成为武林中“滔天帮”的幕后控制者——此帮以行事狠毒出名。而更让人寒心的是,刘明蝠还成立了一个暗杀组织“水中月”。 ??此人不除,世人之害啊! ??“对啊!”朱媛媛跳下床榻,跑到他旁边挨着他坐下。“要是泰穆观龇牙咧嘴,凶狠无比,那我怎么办?” ??“放心吧,秦穆观是个连商界对手都称赞的有礼君子,别操心了。”他安慰地说。 ??不明白的是,秦穆观为何会和恭庄的恭成人结成好友?传闻掌控了西域通商命脉的恭成人貌美更甚女子,然而目不能视、喜怒无常,并不常露面。 ??“他如果真的是君子,一定会失望我不是真的朱媛媛,你看我们住的这间青龙酒肆这么豪华、这么漂亮,他一定以为我是来骗钱的。”朱媛媛咬着唇说道。 ??“你可能比他原来的朱婚妻还好!” ??“那如果是你,你会想娶我吗?”她仰着头好奇地问道。 ??江君向来代表了一种肯定与支持的力量。 ??“我是不可能娶任何人的。”江君拧了下眉,如同每次谈到这种话题一样地激变了脸色。“复仇就是我唯一的婚姻了。” ??刘明蝠的野心,害死了出云谷许多条人命,也改变了他们这些生还者的命运,报仇是现在唯一的事。但是报仇之后呢?江君用力地甩了下头,不许自己胡思乱想。 ??“如果不是为了要报仇,你现在一定是全国最有名的大夫。”朱媛媛天真地说着。 ??江君掩起书卷,沉思片刻后,浅笑地摇摇头说:“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我可能只是个平凡的农人。” ??怎么样才是最好的结局,谁会知道呢? ??“不会的,你这么聪明!就算当农夫也会是个聪明的农夫,种的菜也会比别人好吃。”朱媛媛神情认真地宣布,娇俏小脸上的酒窝闪啊闪地煞是可爱。“你最了不起!” ??“谢谢你。如果我哪天真的退隐去当农夫,种的第一批菜一定先给你。”他宠爱地拍拍她的头发,媛媛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会死心眼地执着。 ??“你在房里休息一下吧,我到外头打听些消息,顺便去看看兰若及冷蝶,你别乱跑。” ??“我不会乱跑的,你放心好了。”她用力地点下头,然后语带兴奋地问:“那我可以到二楼的饭厅里吃饭吗?那里可以看到大街,街上有好多好玩的玩意儿!” ??“可以。”江君有些哑然失笑,自己还真像这丫头的爹啊! ??江君步出房间,神情之间却已不再轻松。冷蝶今晚又有任务要执行。 ??为了调查刘明蝠的暗杀组织水中月,也为了他们报仇所需的生活经费,冷蝶与兰若利用她们的美丽,在夜里行走洗劫为富不仁的恶商们。只是,自己不免会担心她们的安危,每一次的任务几乎都是冒生命的危险去执行。 ??他一边思索着,脚步不曾迟缓过,就在经过最大的那间客房时,他陡地打了个寒颤。 ??江君的目光才向门扉一望,门随即被拉了开来。 ??站在门口的男人有着一张绝色的容颜,那是一张上天精心雕琢出来的面孔。除了左脸那个由眉头直划过脸颊的长疤,他的容貌美好得让人羡妒! ??不过男人有着一身鬼魁般的气质,一袭镶着金丝炽锦的黑缎长袍加重了他不与人亲近的感觉。微拧的眉头,有种暴怒不安的感受;紧闭的双唇,更强调了他不愿与人友善相处的特性。 ??“谁挡在那里?”男人敏感地察觉到身边的视线,两片薄唇不高兴地低喝了一声。紧闭着的双眼,准确地转向来人的方向。 ??这个貌比潘安的男人居然看不见!江君退开一步,让出行走的地方。 ??“一个瞎子有什么好看的!挪开你的眼!一个骗人的庸医。”恭成人刻薄地说道。 ??江君微扬了下眉,对于这人清楚自己的身分,并未显出诧异之色。“阁下的嗅觉显然十分正常。大夫总有一身的药味,如同阁下一身的富贵气势一般。” ??恭成人冷冷地哼了一声,身形猛然向前跨了两步,不耐烦地朝房间喊了一声:“东西别拿了,浪费时间!” ??“不能不拿,这几天风大,至少得带件披风以防万一。”王明德拿着一件黑绒大氅冲出房门,在看见立在一边的江君时,他惊讶地轻喊出声:“江大夫,你也住在青龙酒肄啊!” ??江君礼貌地对这个热心的忠仆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个冷漠的男人和昨日那名只瞧见背影的男人有着如出一辙的阴森感嘛! ??“庄主,这是我昨天和你提到的江大夫,他昨天在街上医好了一位失明的姑娘。”王明德略显激动地说。 ??庄主?江君又多看了男人一眼,双眼失明的庄主有几位?美貌如玉的又有几位?脾气暴躁傲慢的又有几位? ??这男人不会正巧是恭成人吧?!江君暗忖。 ??恭庄财富惊人,据点遍布全国,恭成人亦是他们复仇计划中希望能运用到的人物。 ??“大夫全是一堆废物!”恭成人不屑地微扬下颚,对于大夫他一迳是反感的。“几根长针,配合上几名用钱雇来的人选,就可以演出一场重见光明的神奇剧码。什么神医,不过是江湖术士之流。” ??“阁下何必出口伤人,在下自韬并未冒犯你。”因为对方是恭成人,所以江君说话的口气客气了数分。 ??“你站在门口,就碍了我的路!”恭成人恶霸地说。这个大夫的气场,并不特别令人厌恶,他只是讨厌这个江大夫那种不疾不徐的说话方式,仿佛什么事他都可以掌握一样。 ??“小人有眼无珠,阁下财大势大。想必整个长安城的土地有多数都属于阁下了,所以你才会如此恣意妄行。”江君讥刺道。恭成人实在不是个能让人心平气和的谈话对象。 ??“如果我不愿意看到你,你在长安铁定寸步难行。”说完,恭成人一手扶在王明德的手臂上,跨下了一阶楼梯。 ??“寸步难行,是吗?”明知不该如此讥讽人,江君还是月兑口而出。 ??“惹火我的话,你只能祈求域外之地还有一块让你厮混的地方。”恭成人停下脚步,恶狠狠的脸转向江君。 ??紧闭的双眼看不出真正的情绪,狰狞的气势却更胜于怒目相向。 ??“我想,我该感谢脚下还有一块土地可以踩,而且不属于你,是吗?” ??王明德在听到江君的话时,方正的脸庞整个揪成一团。完了,这下子想让庄主接受江大夫看诊一事,是彻底幻灭了。 ??他垂下双肩,有气无力地着了江君一眼后,握手成拳行了个礼。 ??“你不必向他道歉!”恭成人大吼一声,甩开王明德的手,颀长高瘦的身子迅速往楼下走去。 ??王明德怕主人摔着了,急忙走到他身边,只来得及回头对江君微笑一下。 ??易怒啊!这恭成人。 ??江君看着前方的背影,在心里暗忖。 第二章 ??“你提前来长安,怎么没早点来找我?”秦穆观让仆人送上热食、温酒之后,笑问着恭成人。 ??“这回主要是来谈一些生意的,没必要惊动你。何况,你已经找到了指月复为婚的未婚妻,想来正在府中陪伴佳人,我来拜访岂不杀风景吗?”恭成人握住手中的温酒,神情颇为放松。 ??“说什么浑话!正因为是好兄弟,所以更想让你分享我的喜悦。”秦穆观笑了,想起朱媛媛时的笑容是宠爱而满足的。 ??“你喜欢她。”恭成人肯定的说,秦穆观的口气是带着喜悦的。 ??“没有人会不喜欢媛媛。” ??“是吗?”恭成人挑起一边眉,不予置评。他欣赏秦穆观,却不见得会喜欢秦穆观未来的娘子。 ??“对了,你怎么有兴致在这初冬时刻举办宴会,还找我来欣赏歌舞表演,是想在众人面前突显我的目不能视吗?” ??秦穆观大笑出声、拍了下好友的肩头。一般人或许会让恭成人的尖酸刻薄所吓到,但他们毕竟认识十多年。 ??“是媛媛的要求,她的两个好姐姐想找归宿落脚.一个擅舞、一个擅弹月琴,所以便让我邀些人来看看是否有合适她们的对象。” ??“是啊!抱庄庄主夫人的头衔的确够吸引人。想来即使我貌丑如兽,即使我行事乖戾,但我钱多势大,不是吗?”恭成人嘴角带着自嘲的冷笑,举起酒杯正确无误地朝秦穆观敬了杯酒。 ??恭成人的辨位能力向来惊人,虽然目不能视,却因为感觉异常敏锐,以及异于常人的超能力,他比明眼人还容易分辨善恶人物。 ??“宴会只是邀你前来一聚的借口。你知道我一直想在你身边安排个人。”秦穆观不在意的说。 ??“你还不清楚我的个性吗?”恭成人脸色丕变,不快地用力放下酒杯。“我不需要什么陌生女子在旁边惹麻烦,况且现在有王明德帮我。” ??“我没说要替你安排女人。寻常女人待在你旁边,早被你这等坏脾气吓坏了。”好脾气的秦穆观笑着为他斟满了酒。 ??“我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情。”恭成人口气仍然生硬,脸色却和缓不少。 ??“回到正题吧。想安排个人在你身边,无非是以为明德叔年纪也大了,而且你那帮手下,固然个个忠心、能力非凡,但是多数应该安享天年,含怡弄孙了。你需要年轻的人,一个能给你更多建议。更多帮助的人。” ??我旁边有你,不是吗?”恭成人严肃地说,淡淡的语调里有着深厚的信任。 ??失明的第一年,秦穆观随着他父亲秦豪雷探望失明又失怙的他。 ??在他用茶杯丢破秦穆观的头,秦穆观却坚持坐在一边念书给他听时,他就知道自己有了一个一辈子的朋友。 ??“我当然会帮你。但问题是你经常待在西南的恭庄里,远水救不了近火啊!不然你搬来长安,我就不再提什么安插人的事。”秦穆观坚持地说。 ??“长安人多嘴杂,烦!”恭成人简单地说了句话,不想麻烦好友太多。 ??青龙山庄的事务就已经够秦穆观忙碌了,而这个重情谊的呆子却愿意为了他这个孤僻的瞎子付出更多的心力。 ??他如何能不交这样的朋友! ??“既然你不肯搬来长安,那么就一定要见见我中意的管事人选。他年纪虽轻,但是十足聪明,而且还是个大夫。”秦穆观笑容满面地说。 ??“大夫?又是大夫。”恭成人老大不高兴地撇了下嘴角,“我最近的气色差成这样吗?” ??“你的气色倒是还好,明德叔可就不大妙了,所以我才要尽快帮你找人,让他有休息的机会。” ??“他最近的气是弱了一些。”在秦穆观面前,他毋需隐藏自己的特殊能力。 ??“你若真的关心他,就得找人来帮帮他。” ??“让我考虑一下。”恭成人皱起眉头,俊美的容颜泛上一层烦虑。 ??“顺便一提,今晚的宴会,你会见到我推荐的那个人。江君从小和媛媛一块长大。就像她的哥哥一样。”秦穆观语声轻快地说着。 ??“你说他叫什么名字?”恭成人下颚的肌肉抽动了下。 ??“江君。” ??“好一个江大夫!”恭成人的语气尖锐带刺,“看来我和江君也算是有缘,一连两个人都要我见他。他的身高约莫到我的肩头,是吗?” ??“你见过他了?”秦穆观讶异地问道。 ??“在你的酒楼里见过一面。如果是江君,那我现在就可以回绝你,那人只会把我惹毛,他和我不对盘!”恭成人寒着脸回答。 ??“他的气不正吗?” ??“不是。”事实上,江君的气和秦穆观有些相似,都具备了沉稳而令人放心的特质。“我只是不要一个会顶嘴的人待在身边。” ??“那才是你需要的,恭庄里的人个个顺着你,没有一个敢劝你多照顾一下自己的身体。”秦穆观摇摇头,看着稍嫌清瘦的好友。 ??“这样的身体有什么好照顾。”恭成人喝了一大口酒,“砰”地把酒杯放到桌上。 ??“不要忘了,你答应伯母要守住抱家。”他一直很佩服恭成人,虽然双目失明,却有着比旁人更敏锐的脑筋。 ??虽然青龙山庄也是在自己手上由区域性的商家发展到和恭家并列为大唐两大商行,但他毕竟可以用双眼去接触及分辨生意的可行度,恭成人却是经由一群忠心的手下报告,就将恭庄的生意扩大到今天的局面。如果恭成人看得见,成就定不只如此。 ??“如果我娘当初没有交代这一句,我现在不会坐在这里和你说话。”恭成人拧皱了下眉头又很快地放开。恭家守住了,可这十三年的孤寂也够他受了。 ??“你会成家吗?” ??“我适合成家吗?”恭成人仰头冷笑一声,“我不认为这个世上会有我愿意忍受的女子。恭家的产业日后就交给你儿子,你只要记得把恭庄的名号继续留传下去即可。” ??“你会找到她的,如同我找到了媛媛一样。”秦穆况不放弃地游说着,“今晚的宴会里,或许你会喜欢上哪一位姑娘也说不准。” ??“绝不可能!”恭成人斩钉截铁地说。 *** ??江君坐在宴会末端的位子上,静静地打量着此次应邀前来的人物。大唐有名的人物,几乎全到齐了。 秦穆观爱屋及乌的精神值得佩服。为了不让媛媛的好姐姐们失望,冷蝶开口让秦穆观邀请的人,没有一个在宴会上缺席。 ??皇上重视的靖王官法昭、武林第一帮派贯石帮帮主沈拓野、野心勃勃的滔天帮帮主欧阳无忌,还有那位乖戾程度更甚于其商业版图扩展速度的恭成人。 ??江君轻啜了一口茶,在室内梭巡着恭成人的身影。 ??哪个地方最寂静无声,最没有人敢开口说话,恭成人就坐在那个地方。 ??没想到恭成人居然也会来,看来秦穆观和他的交情果然不同。 ??他静静地打量着恭成人。依然是目中无人呵!紧闭双眼的恭成人,气势硬是压得旁人喘不过气来,无怪乎恭庄在西域通商的谈判上无人能敌。 ??随着古兰芳的琴声响起,随着樊冷蝶的飞舞进场,江君利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樊冷蝶身上时,端详起场内的所有人。 ??沈拓野为什么直盯着冷蝶?沈拓野不是之徒,他是那种人不犯他,他亦不会犯人的正人君子。 ??官法昭盯着冷蝶倒还请有可原——这人的妾室原本就多。偏偏官法昭笑得神秘,闭眼的神情似在聆听琴声而非观看眼前勾人心魂的舞蹈。 ??滔天帮的欧阳无忌。神色则是一派的冷漠,这点和恭成人愤世嫉俗的冷戾倒是大不相同。 ??江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度看向恭成人。 ??自己列席这宴会,便是要遵照师父的命令,看看兰若较适合进入沈拓野或是恭成人的府邸中。 ??恭成人这样的人,不适合性子原就静默的兰若。江君在心中作出了决定。那两人很有可能十天半个月都说不上一句话的。况且恭成人目不能视,兰若的倾城容颜也入不了他的眼。如果真要有人待在恭成人身边,应该就是自己这种平凡无奇的人。 江君陡然想起秦穆观数日前提过的建议——担任恭成人的私人管事,随待在恭成人左右。只是,待在这种人身边日子不会好过吧。 ??他饮了一小杯酒,双眼仍然注视着恭成人的好容貌——他像干娘所雕出的玉般人物。 ??不知恭成人是否因为不习惯与人相处而如此冷漠呢?心中的这个念头让江君猛然一惊,容貌的好坏与否果真会决定人的观点。 ??如果恭成人不是有那样一张脸孔,自己此时心底的悸动,怕是永远不会有吧。偏偏这样的俊脸,却无法看见世间的万事万物。 ??他在心中轻叹了一声,世事不能尽如人意啊! ??当年在出云谷被师父救起时,自己也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爱说话,直到发现冷蝶、媛媛、兰若都同样的彷徨无助时,一颗空洞的心这才平静下来。 ??就在江君分神之际,恭成人的脸突然朝他的方向看来,他来不及避开的视线硬是对上了恭成人紧闭的双眼。 ??江君打了个冷颤,这个男人的眼睛明明紧闭着,那紧绷的面孔却清楚地传递出他的不悦。这恭成人的气势未免过分凉寒。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沉重了起来,既而让自己放下心来。恭成人再敏锐,也是个瞎子,他不会知道一直打量他的人是哪一号人物。 ??看了恭成人最后一眼,江君收回视线,继续观察着宴会里的其他人,不意自己已经成为恭成人的观察对象。 ??眼睛看不见,人的其他感官会更加敏锐,恭成人十分清楚有人在打量他。 ??俊美的脸庞转向那道干扰了他许久的视线。宴会以秦穆观为中央主位,左右两侧的长形宴席依照身分的高低坐满了人。偷窥他的人坐在接近门的一侧,是最不受重视的地方。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如此放肆地看着他。 ??十二岁那年,他知道自己有一张好看到会让人侧目的脸孔;十二岁之后,他一身的阴郁,通常没有人有勇气多看他几眼。 ??这个盯住他瞧的人不是恶人,他感受到的气是清静的,带着一些悲哀。 ??在他试着要接收更多这道气息时,那人却撇开了头。 ??恭成人板起脸孔,嘴角不悦地往下一撇,他不喜欢人太多的场合!人一多他就无法逐一辨出这些人的气息。 ??心才一乱,几道污浊的气就朝他迎面扑来。滔天帮的那个方位传来了阵阵血腥气息,欧阳无忌像是一名需要鲜血来祭祀的祭司。 ??滔天帮是他不想沾惹的东西,他心里的某一部分已经够邪门的了,不需要再犯上一个鬼魅的帮派。恭成人收敛着精神,努力地将心思放在眼前的乐舞表演上。 ??月琴弹得颇出色,舞蹈他是看不着,不过由那名舞伎数度飞快旋转时所引起的熏香风气,不难想像这名舞伎的胡旋舞跳得令人赞赏。 ??跳舞的女子有着绝艳的容颜吧! ??当舞蹈停止时,他听到周遭的人在看见那名舞伎的容貌时所发出的抽气之声。 ??这些男人要的就是美色吧! ??美又如何?反正他是个瞎子。恭成人抿紧唇,任由那些纷纷扰扰的对话飞过耳边。 ??咦,沈拓野正在为一个舞伎争风吃醋? ??他没想到贯石帮的沈拓野居然会公然表态他对这名舞伎的占有欲。和沈拓野交谈过一次,知道这人正直且行事磊落。 ??武林需要沈拓野这种人才,天下才能平静。只是,他不知道天下为何要该死的平静,他的世界从来就不平静! ??“靖王爷这样为难一个姑娘家,不觉得可耻吗?”说话的声调有礼,措辞却颇为强硬。 ??恭成人精神为之一振,这声音的方向来自偷窥者的方向,而且他听过这个声音。 ??是那位叫江君的大夫!抱成人的眉头微微地动了一下。他拿起酒杯放到唇边,犹似沉思,实际仔细聆听着江君的说话。 ??这个男人有着什么样的一张脸孔?江君的声音不似一般男子的低哑,却也不像女子的娇柔。江君的声音特质介于两者之间,似男又似女,却又不会让人感到怪异。 ??“现在说话的这个人长什么样?”他问着身旁的王明德。眼盲的他只能靠着别人的描述来想像。 ??“那人就是是江大夫啊!”王明德说道。 ??果然没错。“你没告诉我他也列席。” ??“我以为你不喜欢提到他。”王明德不解地说。 ??“告诉我他的长相。”恭成人命令道。 ??“啥?”王明德搔搔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难题。“长什么样子啊?江大夫就是那个样子嘛!比一般大夫瘦小一点,老穿着灰色高领的袍衫,有点像读书人。不看病时不大说话,也不大笑。” ??“你的意思是他长得很平凡?”恭成人在脑中描绘出一个清瘦的模糊影像。 ??“也不是平凡啦。江大夫长得并不特别好看。可是在很多人之中,你还是会看到他,很奇怪。”王明德看着正和沈拓野争论不休的江君。“啊!江大夫的鼻子长得很好看,很匀称。” ??“他长得像秦穆观吗?”那两人的气场很类似。 ??“不像,秦庄主温文儒雅,脸很好看,江大夫却不是……” ??“他不好看就是了。”王明德的拳脚功夫不差,也着实够忠心,不过就是个性过分憨直。有时想借着他的口得知旁人的长相时,总模不着个准。 ??“江大夫也不是不好者。”王明德还想解释。 ??“我懂了。”恭成人举起手,阻止他继续说话。 ??江君在说话了! ??“沈帮主,樊姑娘既然说她不认识你,就请你别恣意破坏她的名节。樊姑娘的脸色有些苍白了,能否请秦庄主先让她下去休息?” ??江君显然是站在舞伎的立场替她说话,他们是什么关系? ??接下来一阵混乱后,恭成人听到旁人说出舞伎昏倒的消息。 ??“我是大夫,请让我为她把脉。”江君语气镇定的说。 ??侧耳聆听的恭成人此时决定,江君那种不亢不卑的说话语调听来还算顺耳。只不过他的口气太镇定了,仿佛早料到樊冷蝶会昏倒一样,他们在进行什么阴谋? ??请了沈拓野、找了欧阳无忌,是为了即将展开的武林盟主之争?找了官法昭,是为了他的权势?找了自己,是为了他的富可敌国吗? ??这些女人的野心不小,那个朱媛媛当真是如此单纯吗?或者她那两个姐姐纯粹是想嫁入豪门?那么江君又为何要担忧呢? ??一名舞伎跟了江湖第一大帮的帮主还算是高攀了。 ??“沈帮主,请将樊姑娘交给我。”恭成人听见江君这样要求着。 ??“沈帮主,你可以请别的大夫为樊姑娘看诊,不过请你先为破坏她的名节一事道歉。” ??恭成人辨别出江君声音中的细微情绪,江君慌了。 ??他肯定有些事正在宴会中进行 ??“沈帮主,请留步。”江君的声音随着杂沓的脚步声逐渐远离了大厅。 ??江君追出去了吗?恭成人以手支额沉思着,他不认为江君是那种为了女人而奋不顾身的人。 ??他感受别人的气场已经十多年,他相信他的感觉不会有错,他的第六感告诉他——这场宴会大有蹊跷。 ??“王明德,去缠住江大夫。”恭成人低声说道。 第三章 ??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一阵奔波下来,江君拖着疲惫的身子缓缓步入青龙山庄的花园里。为了对刘明蝠复仇,所有人用了十年的时间去学习,冷蝶习得高超的舞艺与使毒功力,兰若精湛的琴声与迅捷轻功,媛媛不凡的厨艺,还有自己高明的医术。每一项出色表现的背后,都有着一段段辛苦奋斗、流浪磨练的过程。 ??师父原是想让冷蝶进入官法昭的府里好探听消息,谁知冷蝶却被沈拓野带走。 ??师父原是想将兰若送入恭成人或沈拓野的家中,结果官法昭却看上了兰若,靖王府的马车在宴会结束时接走了兰若。 ??自己原本想解救冷蝶和兰若,却在半途被王明德缠得无法月兑身,丧失了营救的时机。 ??恭成人固执如驴,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如王明德所言劝他接受治疗? ??江君恼怒地拧起眉,所有的烦躁之火全归到恭成人身上。都是恭成人的错啊! ??夜空中乍然响起了夜枭的叫声,长长短短的音调像是在呼唤什么似的。 ??师父来了! ??江君快步走到园子里最大的一株松树前,仰起头正好看见连秋月自树间飞跃而下。 ??“师父,对不起。事情完全失控了。” ??“这并非你的过错。何况,即便事情不照我们的计划走,只要能达到同样的结果,我们的计划也算是成功了一半。在兰若离开前,我和她谈了一会儿,官法昭答应替她办到所有的事。”连秋月穿了一身黑色夜行衣,黑布下的双眼布满了警戒——没有任何地方是完全安全的。 ??“官法昭太霸气,兰若不可能从他口中打探到任何消息。”江君一向平静的双眼,如今却显得有些烦躁不安。 ??“当男人为一个女子痴迷对,他会替她办到任何事。”要到哪一天江君才会懂得这个道理呢?连秋月的眼里闪过对徒儿的不舍。“现在且说说你今晚观察恭成人的心得吧。他是我们目前无法掌握的人。” ??“他不是谁可以掌握的,他孤傲得不想接受任何人。”今晚在宴会上,恭成人似乎不曾开口同王明德之外的人谈过话。 ??“他身上有股黑暗的力量。”连秋月今晚曾在远处见过恭成人一面。 ??“那果然不是我平空幻想,他让人不寒而栗。今晚坐在他左右两桌的客人,没人敢开口说上几个字。”他孤单吗?江君甩头撇开心里乍然而起的怜悯。 ??“刘明蝠先前曾和官法昭接触过,好像也打算派人邀请恭成人参加宴席。我是从一批歌伎那里听到这个消息。”连秋月说道。 ??“西域的通商生意,向来掌握在恭庄手上,滔天帮若能承接下恭庄西域之行的保镖契约,将得到惊人的利益。刘明蝠拉拢恭成人是意料中的事。”江君分析道。 ??“所以,我们得要有个人让恭成人偏向我们这边。”连秋月低语着。 ??看着师父眼中的期许,江君沉吟了一会儿后说:“秦穆观曾经说过要引荐我给恭成人。” ??“恭成人怎么说?”连秋月眼中写满了放心,江君一向有超乎年龄的沉稳,从小到大不曾让人操过心。 ??“他不会接受我的,我和他之间有点小饼节……”他的话还没说完,连秋月听见有脚步声传来,立刻施展轻功闪身离开。 ??江君回过身,看着身影修长的恭成人正踏着月色而来。 ??“恭庄主。”他礼貌地说。 ??“不必跟我来虚与委蛇这一套,谁想得到一个大夫居然会和歌舞伎联手策动阴谋呢?”恭成人颊边泛上一抹恶意的笑容,讽刺地说。 ??王明德说江君方才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急着想摆月兑他。连王明德都看出了他的不安,可见江君有多急着想阻止沈拓野带走那个舞伎。 ??江君脸色一变,口气不复友善,“在下不懂庄主口出此言,是为何意?” ??“那两个女子可以嫁人豪门,你又何必舍不得?真舍不得就别让她们在外头抛头露面,干脆把她们全娶进门。你的医术不是挺好的吗?王明德整天在我耳边说你现在在长安有多出名,这样的名医,养一、两名姬妾,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恭成人讽刺地说道。江君有些发火了,他的气场正开始浮动。 ??“我和她们一起长大,自然会关心她们的去向。”江君瞪着他,不悦道。 ??“关心当然无妨,秦穆观不也是因为对朱媛媛的关心,所以才办了这一场宴会吗?只是,我想秦穆观不会喜欢有人背着他私下进行阴谋吧。”恭成人声调尖厉如冰,“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另一个同党?” ??恭成人都听到了吗?江君不安地暗忖。应该不会吧,师父的声音近乎耳语,他不可能听得见。 ??“恭庄主说话总是这么夹枪带棍吗?”他故作轻松地避开恭成人的质问。 ??“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说假话!这儿刚刚有别人来过,一个年纪比我们两个都大的人。”恭成人的脸浮上厌恶,他不会让别人利用秦穆观的好意做出危害青龙山庄的事。 ??树林中只有绿木,他很容易感应出林中有没有人。 ??“是吗?这里只有我们两人吧。我想恭庄主该回去好好休息,以免产生过多的妄想。”江君话一说完、立刻想转身离开。 ??但他才转过身,登时被吓得屏住了气息,紧闭着双眼的恭成人竟笔直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江君对着那张在月色下显得青白的面孔,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阵夜风吹过,巨大青铜烛台上烛芯摇晃了下。火光在恭成人的脸上笼了层阴影,衬得他脸如冷玉,也衬得他周遭的气氛诡谲异常。 ??“青龙山庄不是不速之客能来去自如的地方。”恭成人冷冷地说,隐约感受到他的害怕。 ??“我资质愚昧,不知庄主话中之意为何?”江君镇定着自己的气息,不想在他面前软弱。所谓眼见为凭,饶是恭成人再有能耐也无法在秦穆观面前举出证据。 ??“你若想利用秦穆观,我不会饶过你!秦穆观宅心仁厚,我却不是那种会饶恕背叛者的人。你最好老老实实把你的诡计说清楚,否则我会让你连求死都不能!”恭成人轻薄的唇中吐出锐利的威胁。 ??江君瞪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俊脸,脑中转了千百次的搪塞理由,却没有将任何一个说出口。这人太敏锐了! ??“你听见了吗?”恭成人突地伸手扣住他的颈项,冰冷的手透过江君高领的袍衫,掐着他的颈间脉搏。“别跟我装聋作哑!”随着话语他逐渐收紧了手掌。” ??“请……恭庄主放手!”江君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努力地想扯开脖子上的大手。“我与你既无新仇……也无旧怨。” ??“够冷静。”恭成人微松开手指,在听见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后,他的手指倏地抽紧。“皮肤温热的人,谁知道心里打的是什么冷血主意。” ??恭成人冰冻的气息让江君打了个冷颤,他原本还想挣扎着开口,却因为进入气管中的空气愈来愈稀薄,而使不出任何说话的力气。 ??“想通了吗?”恭成人的脸又朝他凑近几分,一阵淡淡的香气却意外地飘入他的鼻间。 ??他皱了下眉,手才一放松,江君连忙向后跳离四、五步。 ??一个男人的身上居然有女人的香气!这个江君刚才八成干了什么邪恶荒婬的勾当。恭成人不屑地抿起嘴角。 ??“原来恭庄主看不见是假的,一个眼盲之人如何能正确地掐住我的脖子欲致我于死地!”江君从疼痛的喉咙间发出声音,双眼却不曾离开过恭成人脸上的表情变化。 ??“我的耳朵比我的眼睛有用!从你的声音及呼吸,我自然可以判断出咽喉之处。所以,你如果不说出同党来这里的用意,我会让你活不过今天。”恭成人的白牙在夜色中显得异常阴森。 ??“我不会做出任何伤害秦庄主或是青龙山庄的事。”秦穆视对于媛媛所背负的血海深仇一无所知,只以为媛媛是个被女乃娘养大的可怜孤女。 ??“又有人来了,该不会又是你的同党吧。青龙山庄真个一点都不平静。”恭成人倚向身后的树木,交抱着双臂等待来者。 ??江君皱了下眉,并不喜欢这种被人审判的感觉。 ??片刻后,两名人影走入林间。 ??“庄主,滔天帮的欧阳帮主找你。”王明德的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欧阳无忌。 ??“恭庄主,想来你另有要事在身,我就不打扰了。”心中暗松了口气的江君开口道。 ??“在我没有允许你离开之前,你给我待在这里!”恭成人不客气地命令道,既而回头朝王明德发问:“滔天帮的人找我做什么?”语气无礼至极。 ??江君看向欧阳无忌,想知道他在恭成人目中无人的表现下会有什么反应。 ??“有场宴会请你赏脸。”欧阳无忌微褐的脸庞,依旧毫无情绪反应。他伸手朝恭成人递出帖子。 ??恭成人闭着双眼不发一话。欧阳无忌的气是血腥的,而他厌恶血的味道!他可以感觉到脚下那些黑色的魔魅因为欧阳无忌的靠近而蠢蠢欲动。 ??沉默之间,欧阳无忌的帖子停在半空中,没有人伸手接过,而欧阳无忌显然也没有收回之意,两方就这么僵持着。 ??突地,一片乌云遮住明亮的月光,江君看到帖子上的磷光一闪。乌云飘过,月亮再现光华,只是一眨眼之间的事。 ??“庄主,我帮你收下帖子。”王明德不自在地,干笑一声,向前跨一步。 ??“我看还是我替恭庄主接下这份大礼好了。”江君抢在王明德碰到那张请帖前,以灰色衣袖一卷,便接过了帖子。“失礼了。” ??欧阳无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退自转身离开。 ??江君挑了下眉,和恭成人比较起来,欧阳无忌的冷漠缺乏人气。 ??“谁让你接帖子的,多事!”恭成人板起面孔,不悦地低喝。 ??不接帖子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和滔天帮有任何瓜葛。 ??“我不是为了你而接的。帖子上有毒,真让明德兄接过,他就得吃解药了。”江君淡声回道。 ??“江大夫,你知道帖子有毒怎么还去接?”王明德紧张地大叫。 ??“我用袖子掩住了手,把袖子裁了便是。”说完,江君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裁下衣袖后将帖子裹入布料之中,收进怀里,准备回去好好研究这是什么样的毒。 ??“你是说滔天帮给了我一张有毒的帖子?”恭成人原就不善的脸色显得更加郁黯。 ??“正是,或许滔天帮想以此控制恭庄主。” ??“江大夫,你是怎么看出帖子有毒的?”王明德好奇地问,他怎么看都觉得那只是一张寻常帖子。 ??“帖子浸过一种磷光药剂,一般的纸甚少在夜色里还这么盈白而闪亮的,亏得刚才月色突然暗了下来。,我才注意到这一点。” ??“感谢江大夫救命之恩!”王明德吐了一口大气。他家里还有妻小啊! ??“谢什么?有毒没毒都是出自他的口,谁知道真相是什么。没人让他多事,想讨好人也犯不着使上这种苦肉记。”恭成人低吼着,张狂的怒气写在他的脸上。 ??他讨厌欠人情! ??“今天暂且放过你,以后别再出现我面前。” ??恭成人身上的袍衫在风中掀起一角,愤然地转身离去,空气中只剩下他在布料上所熏染的龙涎香气。 ??“江大夫,请你留在庄主身边,我知道秦庄主也和你提过这事的。”王明德朝他拱手作揖,神色认真地说:“我一身粗力只能多少抵御一下恶人,真正的高手我打不来。别人耍阴的,我这脑子又不会转弯。我们庄主说话比较不留情面,难免会得罪某些商行、帮派,我实在是很怕哪一天……” ??王明德的声音带着哽咽,大手抹掉不争气的泪水。“我也不怕你笑我,我当年因为经商失败而试图自杀,这条命是庄主救回来的,我也只求庄主事事平安。” ??“他很幸运有你这么忠心耿耿的人随待在侧。”不习惯看到大男人流眼泪的江君连忙转了个话题,“这些年难道没有人试图对恭庄主不利吗?” ??“秦庄主暗地里请了不少人保护庄主,有不少次商场上的对手找人攻击庄主,都是靠那些人的保护才化险为夷的。” ??“恭庄主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庄主的感觉比常人敏锐许多,他只是不想让秦庄主难过。” ??“是吗?”江君淡淡地一笑,这就是那两个男人之间的友谊吧。 ??“江大夫,你尚未娶妻吧。”王明德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江君微抿了下唇,笑得不甚自在。“没错。” ??“既然你没有家眷的牵累,那你一定得和我们回到恭庄。辅佐庄主的陈长老过世大半年了,而郭老的身子也不好,庄主需要一个像你这么机灵的人待在身边。” ??“你刚才也看到恭庄主对我的态度了,我总不能毛遂自荐吧?”江君摇摇头,怕是要辜负师父的苦心了。自己该另谋其他方法,以防止恭成人和滔天帮结盟,或者该说防止滔天帮对恭成人下毒。 ??“江大夫的意思是,你并不排斥我刚才的提议吗?”王明德兴奋地问道。 ??“恭庄主不会接受我的。”江君轻描淡写地说。 ??恭成人已经认定“江君”是个心怀不轨的小人,又怎会要这样一个人成为他的左右手呢? ??“他会的!他一定会的!我会想法子让庄主接受你的,请放心。”王明德极为严肃地说。 *** ??“你这是在做什么?在威胁我吗?” ??恭成人并未抬高声调,一脸的冷戾之气已足够让随行的仆佣们纷纷躲避。 ??王明德跪在他的面前,已经跪了一个晚上。 ??“属下不敢威胁庄主,属下只是希望你能接受江大夫。”王明德勇敢地说。 ??“你还敢说这不是在威胁!我恭庄还缺人才吗?”恭成人握紧拳头,用力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杯子被震到了桌缘,差点就要摔落地上。 ??“你的人才都在凋零中,你需要一批新血的加入。”秦穆观在一边帮腔。恭成人早该在半个时辰前就动身离开青龙山庄,谁知王明德却来了这么一招。 ??王明德坚持恭成人若不接受江君,他就在这里跪到死。 ??恭成人已经气得脸色铁青了。秦穆观好整以暇地看着好友想走却又跨不开步伐的矛盾表情,这家伙恋旧情,而王明德已忠心地跟在他身边十多年了,他绝不会弃他于不顾的。 ??“我不需要什么新血!”恭成人激动地一吼,桌上的杯子“啪”地摔落到地上,白色的碎屑散得一地。 ??“你这话未免太辜负王明德的心意了。”秦穆观不赞同的说。 ??“他忠不忠心,我心里有数,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里坐这么久,而没有上车离开!”王明德从来不曾开口要求过什么,这次却为了一个外人双膝落地。 ??恭成人气愤地低吼一声,大手一挥,把桌上东西全摔到地上。 ??“江君心思缜密又懂得医术,让他留在你身边照顾你,岂不是很好。”秦穆观就事论事道。 ??“你为什么那么信任他?他与你非亲非故!所有人愈是向着江君,他就愈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我观察过他的为人处事,我信得过他。我看人的目光还不至于太差劲,况且他是媛媛亲如手足的好友,我相信他。”秦穆观话气笃定地说。 ??“一个有名的大夫愿意屈就在我身边,你们不觉得事有诡异吗?他那人居心叵测!”恭成人仍介意着昨晚与江君交谈的神秘人士。 ??“那就让你自己和他谈,当面问清他有何居心。”秦穆观打开门让江君进来,并朝王明德使了个眼色,“我们先出去吧。” ??“我不出去!如果今天庄主不接受,我就跪在这里跪到死!”王明德固执地说,低头咳嗽了好一阵子。 ??“明德兄,容我恳请你暂时离开吧。我有些事想私下和庄主谈,或许能说服恭庄主聘用我也说不定。你一定能体谅我的苦哀,是吗?”江君边说边扶起他。 ??“那你和庄主谈,我到门口跪。”王明德健壮的身子,因为跪了一夜而无法使力,壮硕的身子摇晃了下。 ??“多加件衣服吧,你的气色并不好。”江君说道。 ??“跪了一整晚,脸色怎么会好嘛。” ??秦穆观在一边帮腔道,拿了件衣服扶着王明德走出房间。 ??恭成人举起右脚,愤而一踹,把整张小茶几翻倒在地上。 ??江君见状,无奈地看着这个男人像个不耐烦的孩子一样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小心地上的杯子碎片。”他开口提醒道。 ??“不用你多事!有这么多人替你说情,很得意吗?”恭成人怒火更炽,像头发怒的狮子,亟欲撕裂任何胆敢惹火他的人。 ??“该得意的人是你,能够得到明德兄如此的爱戴,这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忠心。”江君不愠不火的回话。 ??“他帮助你到我身边就不是件什么美事。”恭成人板着脸,不满的情绪十分明显。“王明德说你仁心仁德,一定可以医好我的眼睛。我却不至于蠢笨到认为你一心想追随着我,只是单纯的为了想医好我的眼睛。” ??“你该医的是你的心。”江导直言回道。 ??“说得真好,可惜我无心可医。”恭成人自牙缝间迸出这几个字来。 ??“若真无心就不会坐在这里听我说话。你很关心明德兄,所以才会愿意坐在这里和我说话,不是吗?你关心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江君一语道出真相,刺得恭成人又是一阵怒火勃发。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大夫!秦穆观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守着我?”恭成人不屑地说道。 ??他相信秦穆观会出于关心而做出收买江君这等事,横竖这个江君也不是什么一分不取的正人君子。 ??“秦庄主没给我什么好处,我有求于你倒是真的。”江君尽量让自己的情绪不跟着他而起伏。 ??“哈!何等大事竟可让你这个名大夫,纤尊降贵地来求我?”恭成人冷笑两声。 ??“委屈的人不一定是我,我开出的条件可能让你置身在危险中。若是秦庄主知道,他会宁愿自己不曾要求我担任你的私人管事。”江君看着他停下走动的脚步,那张俊美脸孔上的长疤强调了恭成人不易相信人的特质。 ??恭成人冷哼一声,“你这么明白直言,是等着我知难而退?还是期望我因为你的激将法而将你留在身边?” ??“我不会隐瞒事情的真相,你的直觉太敏锐。让你不信任我,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江君打算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诉他。 ??恭成人不是常人,自己不想欺骗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积极了?”恭成人紧皱了下眉头,“昨晚宴会时倒不见你有多高的意愿想为我工作。” ??“经过昨晚的请帖事件后,我确定了滔天帮想与恭庄结盟的强大决心。今天若明德兄不为我请命,我也会跟着你一路回到恭庄,直到你录用我为止。”江君道出自己原先的计划。 ??“说出一个我该录用你的理由。”恭成人命令道。对于这件事突然有了兴致。喉咙的干渴,让他知道自己说了比平常更多的话。 ??除了秦穆观之外,从没有谁敢跟他说上这么久的话。 ??“因为你欠我一条命。”江君大胆地说。 ??“没人强迫你去接那张帖子,我没有欠你任何东西。你的命不关我的事。”恭成人脸上的疤痕因为冷笑而拧动着,在白天的光线下,他的表情依然阴森得让人不敢直视。 ??“若我不接那张帖子,明德兄或是任何关心你的人都有可能会代你而死,我想这不是你乐见的结果。”江君语调沉稳地说,平淡的五官上就见一双眼眸闪着聪明的光辉。“更不幸的话,丧生的人可能就是你。” ??“是吗?那么你告诉我,如果我死了,对滔天帮有什么好处。”恭成人陡地丢出一个问题。 ??他无法忍受愚笨的人! ??“你死了,对滔天帮毫无好处。你一死,青龙山庄会接手你的基业,而滔天帮夺得恭庄西域护镖的胜算更低。你为人亦正亦邪,尚有可能与滔天帮结盟,秦庄主行事正派,万不愿与滔天帮有任何干系。滔天帮若是聪明就不会让你死,他们应该会用毒药来控制你。”江君连思索的时间都不曾浪费,分析的话就从嘴里溜了出来。 ??“你昨晚可以出声警告王明德或我帖子上有毒。” ??“然后让我丧失可以留在你身边的机会吗?我何必自断后路。”其实自己当初并没有考虑这么多,只是单纯的不想见到王明德莫名地牺性罢了。 ??“好,你够自私、脑子也还算灵光。”恭成人交插着双臂,垂闭的双眼似在沉思。 ??而后,出乎江君意外的,恭成人仰头笑了,激扬的嘴角让他的脸部产生巨大的改变——笑容让恭成人脸上的线条柔和,也让他的五官更加的清润如玉。 ??江君的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那扬起的嘴角。 ??这张容颜生在男子身上,是该让天下女人又妒又恋的。 ??“开出你的条件吧。”恭成人收起笑容,薄薄的双唇在少了笑意后,又回复先前刻薄的样子。 ??“滔天帮的背后指使者是我的仇人。”江君平静地陈述着,身子却颤抖了下。 ??这句话说得平淡,他眼中的激动却是恭成人无法瞧见的深仇大恨。 ??“你还没有供出昨天的同党。”江君有多深的仇怨?灭门之仇吗?他的气场开始有了杀戮之气,看来他极恨那名仇人吧。恭成人暗忖。 ??“那是我的师父,她和我有同样的仇人。” ??“我用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会是个最尽责的管事,而只要我报仇成功,你会得到另一个和王明德同样忠心的仆人。” ??恭成人撇了下嘴角,“你当真以为我会希罕你的忠心?” ??“那我换个说法,只要你希望恭庄的事业能够长长久久,那么你就该重用我。我相信自己会是个得力助手。” ??“够自信!”恭成人举起手,轻拍了两下。“说吧,你希望我怎么样帮你。” ??江君长吐了一口气,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 ??“我希望你让滔天帮以为你会将西域护镖之事交由他们负责。唯有合作才会让他们松懈,我才会有机会找到他们的弱点,进而打击他们。” ??“我真想让王明德听到你说的话,他所认为的温厚大夫,心机却比谁都深沉。真不懂这些人怎么会笨到以为你会自愿放弃神医美名,而屈就在我身边。” ??“在他们眼里,你是特别的。” ??“你不需要因为有求于我而说出言不由衷的话。” ??“也许,不尽然是我有求于你,你也有求于我。我或许能让你的眼睛重见光明。”江君看着他的眼睛,试探地说。 ??自己需要一点能和他抗衡的筹码。 ??“谁告诉你我想看见的!这个地方没有什么人值得我恢复光明。”恭成人大吼一声,脸上温和表情再度消失无踪。 ??恭成人的喜怒无常让江君有些讶异,他却聪明的不再接口。 ??“打开门,让王明德进来把行李拿出去。”恭成人粗声命令道,自顾自地走到榻边坐下。 ??江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辨方位的能力让人咋舌,不需要人扶持就可以在室内穿梭自如。 ??“还愣着做什么?等着帮我收尸吗?去叫王明德进来!”恭成人的一声低喝,让江君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明德兄,恭庄主让你起来。”他扶起仍跪在地上的王明德。“他答应了。” ??“庄主,你真的答应了吗?”王明德手扶着门扉,不确定地问道,惊喜地咧着嘴大笑。 ??“少废话,还不快去拿行李!至于你,”恭成人的脸难确地转向江君的方向,“你替我倒杯茶来。” ??王明德脸上扬起一个更灿烂的笑容。看来庄主真的答应让江大夫留在他身边了。 ??庄主不喝外人倒的茶!第四章 ??沐浴后的江君,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衣物,正打算走回房间。 ??此处是恭成人在长安第二处别业——愉园。如果恭成人想要在世人面前展露财富的话,那么这几处豪门巨宅的确够让人侧目了。 ??恭成人这几日在长安谈的生意,全是关于西域新进的几批香料、织锦、珠食、玉器。按常理来说,恭庄并不需要在长安城建上两座别业。恭成人只是为了要摆高姿态,让那些有意与他合作的人先感到恭庄压人的财势罢了。 ??江君转了个弯,绕过一个小水塘。基本上,这两处别业里的布置都如出一辙,恭成人的房间更是容不得任何一点不同。难怪他在青龙山庄的房间里能行动自如,那房间的摆设和恭庄的卧房一模一样。 ??“没事种这么一大片竹林做什么?”他自言自语地走过那一大丛风吹过便传出哀鸣悲泣的绿竹。林。 ??愉园之欢愉何在?这地方只让人备觉阴气森森罢了。 ??江君走上长廊时,王明德迎面跑了过来。 第四章 沐浴后的江君,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衣物,正打算走回房间。 此处是恭庆位在长安第二处别业——愉园。如果恭成人想要在世人面前展露财富的话,那么这几处豪门巨宅的确够让人侧目了。 抱成人这几日在长安谈的生意,全是关于西域新进的几批香料、织锦、珠食、玉器。按常理来说,恭庄并不需要在长安城建上两座别业。恭成人只是为了要摆高姿态,让那些有意与他合作的人先感到恭庄压人的财势罢了。 江君转了个弯,绕过一个小水塘。基本上,这两处别业里的布置都如出一辙,恭成人的房间更是容不得任何一点不同。难怪他在青龙山庄的房间里能行动自如,那房间的摆设和恭庆的卧房一模一样。 “没事种这么一大片竹林做什么?”他自言自语地走过那一大丛风吹过便传出哀鸣悲泣的绿竹。林。 愉园之欢愉何在?这地方只让人备觉阴气森森罢了。 江君走上长廊时,王明德迎面跑了过来。 “江……啊啾!”王明德才开口,就打了个大喷嚏。 “怎么了?你也染上风寒了吗?手伸出来让我把把脉。” 这几日天气时热时冷,他们一行十多人里已经病倒了四、五个。 王明德不假思索地把手递给他,看着江君低头用指月复压住他的脉搏。 大夫就是大夫,那手指头多纤细啊!像个姑娘似的。王明德在心里想着。 “的确是受了寒,不过主要原因是你上回的咳嗽还没有完全痊愈的缘故。回去就用原来的药材,加长熬煮的时间,浓浓地喝个几碗,就会没事了。”江君笑着摇摇头,笑声显得颇为愉快。“你们几个是不是又在外头凉亭下棋了?” “全给你猜对了。这几天不赶路,大伙总得找些休闲嘛!庄主休息时,我们也休息。对了……咳咳!”王明德轻咳几声之后,吞吞吐吐地说: “呃,江大夫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愿不愿意?” “直说无妨。”江君蹙了下眉,有预感即将听到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是想……能不能麻烦你这几天睡在庄主卧室里的那个小睡室。我染上风寒,总不好传染给庄主。”王明德带着鼻音的声音听来确实是不大舒服。 “这……”江君向来平静的脸庞此时全是犹豫不决的神色;两道修眉微微地皱起。“我现在住在庄主右边的房间,庄主有事可以马上叫我,这样难道不成吗?还是我的房间先让给你睡,我到书房去休息。” 王明德搐摇手,“不成、不成。庄主经常在半夜醒来,万一醒来找不着人或是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眼睛又看不见,那是很危险的。我知道这有些委屈你,但是你知道庄主的身子不太好,万一他也生病了,回益州的时间铁定要延后些的。” “而且那人一旦生病,脸色只会更难看。”江君自然而然地接口。 和他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对于恭成人阴晴不定的性子,倒是体会了不少。前天恭成人因为没睡好而头疼,把长安的亲自管事吓得浑身发抖,走出恭庄时双膝还明显地发软。 “江大夫,你的意思是同意了?”王明德的精神为之一振。 “不能找别人吗?”江君为难地问,并不掩饰自己对这差事的排斥。“我是很想帮你,但我实在不习惯和别人共居一室。” “如果能找别人,我就不会麻烦你了。你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庄主的个性。他不习惯让陌生人待在身边,我服侍了他十多年,这回到长安他才带着我同行。其余的那些人,庄主一向是不闻不问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是个例外。” “不一样,江大夫当然和我们不一样。”王明德连忙说道。“我看过庄主听你念书时的神情,庄主喜欢你,大家都这么认为的。” 江君心口一揪。这代表了什么呢?和别人不一样,又是何种不一样呢? 但他依然沉默着,并未对王明德所言之事说出任何评语。 “你知不知道前一阵子,我猛咳嗽还住在庄主房间,大伙有多害怕庄主被我传染。两年前,我生了一场病,结果庄主不吃其他人端来的东西,瘦了好大一圈哩!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其他人。”王明德开始用往事来说服江君。“所以庄主的身边一定得要是他信任的人。” “你盥洗沐浴也在庄主房里?”江君仍是不置可否。非到万不得已,自己实在是不爱与他人共居一室。 “怎么可能!庄主不喜欢有人打扰他沐浴,我都是自个儿找时间到浴间去的。”王明德的声调近乎哀求,“江大夫,你就答应吧。” “你和庄主说过了吗?”恭成人并不是个习惯改变的人。 “说过了!说过了!他不反对。”王明德点头如捣蒜,活像要把脑袋点掉一样。 正因为庄主没有发火,他才敢向江大夫开口啊! 抱成人不反对?江君讶异地看了王明德一眼,几番挣扎后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如何拒绝一颗只为主子着想的忠心呢?原本以为自己不爱搭理人。原来只是不曾和其他人有时间培养感情罢了,自己连王明德都拒绝不了啊! “好吧。”江君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恭成人该庆幸上天赐给他一个王明德。 看到他点头答应,王明德欣喜不已。大夫是个好大夫,但愿他也能够医治庄主枯寒的心。 “那就万事拜托了。庄主沐浴完后,不爱把头发擦干,麻烦你费心注意一下。至于庄主早晨盥洗的热水我会备妥,你只要陪庄主睡就得了。你快去吧!” 王明德不觉自己失言,兀自跑开好让庄主与江大夫有更多相处的时间。 江君失笑出声。真陪恭成人睡,这整个恭庄别业不被流言淹没才怪。美貌男庄主和他貌不出众的平凡管事! 同为男子装扮的两个人就连互搂着身子,都够惊世骇俗了,更遑论同床共枕。 *** “江君先回房拿了两本医书后,走到恭成人的门口,伸手轻敲了两下门。 “我是江君。” 室内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传来恭成人低嘎的声音。“进来。” 他一拉开门,室内的氤氲热气扑面而来,一木桶的热水还放在房间的一隅。 只着单衣的恭成人湿着长发坐在榻边,显然是刚沐浴完毕。 江君有些发楞地看着他,白色单衣下的他较一般男子瘦弱,摘下了惯用的束玉发冠,几绺湿发披在他的领边、肩上。 抱成人的容貌着实美好得罪过!扁是这样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女人的美丽似乎天经地义,男人的美貌则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江君目不转睛的瞪着他,呼吸顿时显得有些急促——一定是室内的热气熏得人头昏。 “王明德睡那里,你也一样。”恭成人指着房间右侧一处以屏风隔开的空间。“若被子不够暖,再让人送来。” “室内够暖了,这些火盆足够燃到天亮了。”江君走到屏风后,放下手中的医书。 抱成人抿着唇,耳朵倾听着他在放下东西时所发出的细微声音。 他为什么会答应让江君暂时取代王明德的位置?他身旁的事物都得是他所熟悉的啊! “喝些茶吧,我把茶放在你右手前方一个手掌距离的地方。”江君走到榻边的茶几,为他倒了杯茶。 就是这种感觉对了他的心!抱成人抬头转向他的方向——江君的不卑不亢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个瞎子。 他握住茶杯,感觉杯身所透出的温暖。 “你不把头发擦干吗?”江君想起王明德交代的话。 “它自己会干。” “擦干吧,免得年老时,容易头昏脑胀不舒服。”江君将一条干净的大布巾递到他手上。 江君扬了下眉,有些讶异起自己的多事,“自扫门前雪”向来是自己的行事原则啊! 当然,现在的情况不比以往。他这样告诉自己。若想借助恭庄的力量替出云谷的冤魂报仇,自己便得关心恭成人的健康。 抱成人不耐烦地将布巾丢到一边,“头发已经梳好了,我不想再梳一次。” “你把头发弄干,我帮你梳发吧。”江君不假思索地说,朝他走近了一步。 他原不觉这样的举动有任何不妥,却在看到恭成人将布巾交给他时,微愣了下一一恭成人是把江君这个人当成小厮吗? 抱成人饶富兴味的扬起嘴角,他不知道如何当一个下人吧。 江君拿起布巾看着坐在榻上的人,恭成人的个头比自己高,此刻看来又没有移动的打算。 江君月兑鞋上了榻,几经打量后,不自在地半跪在恭成人盘腿坐起的身后。 “我……要动手了。”他别扭地说道。 “我没阻止你。”恭成人心情大好地回答。 江君举起布巾缓缓覆上恭成人黑檀木一般的长发。 不公平!抱成人连头发都让人惊艳!江君对着指间的发丝诧异不已,质软乌黑,与常人日晒于外的粗糙发丝大不相同。 “你没服侍过人,对吗?”恭成人的口气温和,头皮上的轻柔指压,让人放松。 “服侍过媛媛,还帮她洗过澡。”想起往事,江君向来低柔的嗓音清扬了几分。 “那秦穆观还让你活着。”莫名的不悦跃上恭成人的心,他陡地伸手推开江君的手。 “秦庄主应该不会在意一个七岁的孩子帮另一个五岁的女圭女圭洗澡吧!’江君微笑着想起五岁前一直住在树屋里的朱媛媛第一次看到一大盆洗澡水时,吓得眼泪鼻涕全跑出来的窘样。 江君忍俊不住的低笑声传入恭成人的耳里时,他不悦地皱了下眉,命令道:“替我梳头发。” 闻言,江君挪近了一只火盆,让温暖的空气烘着恭成人已经半干的发丝。 将恭成人的长发散开,江君盈握着那如上好丝绸的发,以象牙梳子缓缓地梳开因为潮湿而卷起的纠结。 抱成人若是女儿身,一定也像兰若一样拥有倾城之姿!江君暗忖,身子微向前倾,以梳子梳顺他的长发。 抱成人静静感受着来自背后的气息,江君也刚洗完澡吧,他身上有沐浴后的气息,也有自己近来已熟悉的药草香味。 “念诗给我听。”在江君放下梳子时,他命令道。 “你先把茶喝了,这药茶凉了。”枸杞女敕叶对于消除疲劳颇有益处,况且恭成人的食欲胃口向来很弱,喝这味茶应该不错。 闻言,恭成人拿起茶杯一仰而尽,江君马上又倒满一杯。 “不要太过分了!”恭成人的眉峰凝聚了怒气,却强忍住脾气没有发火。“念书。”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江君抱着双膝坐在他身边,唇瓣轻吐出自己钟爱的“短歌行”。 抱成人聆听着江君富有感情的声音,忽而一缕淡香沁入他的鼻尖,又来了! 他不客气地回头“瞪”着江君,不明白这个男人身上为什么总有着夜间花朵开放的暗香。 “你该不会和庄里的丫头们厮混吧!”恭成人粗鲁地问道。 “你开什么玩笑?”江君讶异地中断了诗句。 “没事,念你的诗。”恭成人别过头,脸色不甚好看。 “我不喜欢别人把话说一半,我们还要相处很久。我知道你是主,我是仆,但是你不认为坦白一些,关系才会久远吗?” “是啊!我是主你是仆,所以我们并肩而坐。反正你从来也没把自己当成仆佣,又何必在此时自贬身价。”恭成人嘲讽道。 “我下去便是。”骨气不能没有!江君身子一动,打算滑下卧榻。 “我以为恭庄内最阴暗不定的人是我。”恭成人伸手握住他的臂膀,过猛的力道却让江君笔直地撞向他的胸膛。 灰色的高领长袍偎在白色的绸衣之上,江君的脸颊贴向恭成人的颈间,只觉自己的耳廓泛上一层热气。 “我只是在遵守你的命令罢了。”江君扯住他胸口的衣襟,努力地想维持身体的平衡。“没想到你足不出户,力气反倒比我还大。啊——” 绸衣的细滑让他的手指打滑了下,脸庞碰撞到恭成人身上挂着的一块玉石。 江君伸手揉着下巴,急促地呼吸着。 “你还好吧。”恭成人关心地低头问道,不意自己的呼吸全吐到江君的脸上。淡淡的幽香又传入鼻尖,他的心神为之一乱。 江君一仰头,看见恭成人俊雅的容颜不断地朝自己俯近,连忙把手放到他的胸口上,不想让两人之间有更进一步的接触。 抱成人的身子没有想像中的瘦弱不堪,而他衣服上的西域异香。混着他干净的气味,醇厚得让人心醉。 江君用力地咬了下舌头,提醒自己此时正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你该养胖一些的。”恭成人隔着衣袖,依然感觉得出怀中人的瘦弱。江君的手臂比他的还瘦削许多。 抱成人这突然的温情反倒让江君不知所措,向来都是自己关心着别人啊! “呃……庄主,麻烦你让我起来。”他轻咳一声,以掩饰心里的不自在。 “除非你好好地坐在我身边。我身边怕我的人还不够多吗?”恭成人的语气中不经意地流露出落寞情态。 “好好坐着,又有何难?”江君凝望着他的脸庞,支着肘撑起身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恭成人身边。 “对了,你刚才为什么指责我和庄里的婢女厮混?这是十分不尊重人的话。”江君打破沉默问道。 “你身上有一种女人才有的香味。”恭成人直言道,感到他屏住了呼吸。 江君双手紧紧交握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快速跳动。自己怎么可以忘记恭成人较常人敏锐数倍的感官呢? “一句解释都没有吗?”恭成人追问着,眉眼之间浮现不悦之色。 “说来尴尬。”江君此时庆幸恭成人无法看见,否则自己一脸不自在的神色,不早泄漏了所有秘密吗? “说!我讨厌别人的欺骗,我身边的人不许有事瞒着我。”恭成人不自觉地摆出霸道姿态。他讨厌江君和其他女人厮混的念头。 “我的内衣是兰若用冷蝶的一件丝衣改裁而成的。女人家总爱弄些脂粉、花香,所以我身上难免遗留着那些香味。”江君不自在地扯扯衣领,暗自祈求恭成人相信这个理由。 “看来你和女人的关系良好。”恭成人的脸庞僵硬,紧闭的眼虽然看不见,脸孔却是分毫不差地转向身旁的人。 除了秦穆观,江君是第二位他愿意倾诉心事的人,他想看看江君! 心念才一动,他的右手陡地抚上江君的脸庞。江君一惊,伸手握住他的大掌,两人的手指于是亲密交缠在一起。 “你……想做什么?”他的脸色倏地苍白如雪,恭成人该不会是因为怀疑刚才那个理由,所以才想找出一些关于女人香气的证据吧?江君吓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我只是想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子。”恭成人低语道。 他的话让江君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松懈之余,就连恭成人的左手五指已轻触上脸颊,他都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而忘了做出拒绝的举动。 抱成人感受到自己的心正因为期待而雀跃着,他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童年时期待新年的心情。随着指尖轻抚着江君的面颊,他胸口的悸动更加不平静。 江君的皮肤比他想像中的细滑,那眉头有些绷紧,双颊也因紧张收缩着。整体而言,他有着整齐的两道眉、微隆起的眼窝。挺直却小巧的鼻梁还有…… 两瓣柔软的唇。恭成人的指尖在江君的唇上多流连了一会儿。 “把短歌行念完吧。”恭成人放下手,唇角扬起一道满意的笑。原来聪明、口齿伶俐的江君,竟有着很柔软的线条。 江君凝视着他,轻喟了口气,想问问恭成人的笑意为何而来,却只能开口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 “小心!”恭成人突然站起身,将江君推到身后。 “怎么了……”江君的话还未说完,一个蒙面的黑色人影就从屋顶上飞跃而下。 武功了得!竟能无声无息地进入这间有数名秘密保镖所保护的地方。江君伸手到怀里握住了樊冷蝶特制的迷香,以备不时之需。 黑衣刺客手中长剑倏地刺向他们两人,恭成人在剑风未到时,长臂揽住江君的腰向旁一闪。 只是黑衣刺客的身形甚快,江君还来不及喘口气,就看到黑衣刺客的剑又往自己刺来。就在长剑即将逼近的危急时分,恭成人的眉头一皱,随即带着他又向右跨了一大步,以避开那道攻击。 抱成人侧了下头,敏锐地听出黑衣刺客的方位,快速地朝刺客丢了一只烛台。 黑衣刺客举起剑,轻易的将银制的烛台砍成两截。 出云剑!那柄剑的剑身上画着层层云朵,是师父家传却被刘明蝠夺走的宝剑啊! 看来这人是刘明蝠派来的人! 江君努力压下惊呼的冲动,抬头看了恭成人一眼,发现他始终挡在自己前面,保护自己这个和他无亲无戚的人啊!江君的眼眶泛上一层热气,他何必呢? 黑衣刺客的剑峰一转,锐利剑身第三次扫过恭成人,直逼向江君。 抱成人将江君往后推了几寸,黑衣刺客的长剑节节逼近,眼见利剑就要划过恭成人的身体,江君陡地向前一步,替他挡了那一剑。 “啊!”他紧咬着唇,把痛苦的声音含在嘴里。手臂被划了一刀! “你受伤了。”有血的味道。恭成人快速地拥着江君向后直退,手掌紧捂住他受伤的手臂。怒火让恭成人的面容紧绷,他感到体内那股黑暗的力量又开始联结,黑色阴风已盘踞在脚下。 “黑衣刺客的目标是我。剑上有毒,我们必须尽快让他倒下。”江君虚弱地倚在恭成人的胸口说道。 杀气渐渐逼近,江君一手掏出了迷药,一手紧握住抱成人的手,“放心,有我在。”他尝试着想走到恭成人面前,替他挡下黑在刺客的攻势,反正自己已经受了伤。 “你还想再挨一刀吗?”恭成人又气又急地把他推到身后,并未发觉自己抱着江君的手正在颤抖。 “闭上眼睛。”他突地低吼一声。 江君感到他身上的体温正迅速下降,发生什么事了? 并未依言闭上眼睛的江君,不敢置信地看着一阵黑色阴风从恭成人的脚边卷起,由细微尘土逐渐形成一张黑色大网。 “去!”恭成人大叫一声,脚底下黑色阴风逐渐拉长,倏地扑向黑衣刺客。 黑衣刺客一阵惊惶,跃身避开那道阴风,长剑抖了两下剑花,霍地又朝江君刺来。 抱成人抱着江君一侧身,再度成功地避开攻击。 他紧握着江君的手,口中不断发出低语声。黑色阴风瞬间攒成一颗黑色的头颅,黑色利牙一张,再次朝黑衣刺客刺去。 “嗤”地一声,黑色阴风便将黑衣刺客的手臂划出一道血痕来。 “什么鬼东西!”黑衣刺客尖声叫道,恐惧地看着自己的血正笔直地朝那些黑色阴风射出。 那些黑影在吸血!江君打了个冷颤,紧捉着恭成人的手,赫然发现他的体温一如冰块。 “还不快撤!”屋顶传来打斗的声音,一个声音向屋内的黑衣制客说道。 黑衣刺客用手捂住伤口,纵身一跃飞上屋顶。 “你还好吗?”恭成人神情狂乱地问道,感到江君正尝试着用手掌温暖他,心头一热,脚下阴风也逐渐变灰、变谈,既而消失在床榻之下。 江君靠在他身上直喘气,从怀中掏出了一颗回生丸含在口中。滔天帮使的毒,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这回生丸是自己一年才炼得三颗的珍贵解药。 罢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话啊!”恭成人急了,紧捉住江君的肩。十二岁那年娘亲死去的记忆让他恐惧。 江君摇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既而想起他的失明。他举起手,轻触恭成人的脸庞,“我没事。” “差一点……不像我娘……她……你……”恭成人垂下双肩,坐在榻上,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江君硬塞给他一杯热茶,自己也虚弱地在他身边坐下。 “那些东西是什么?”他轻声问道。难道恭成人有控魔能力? “你全看见了?!不是要你闭上眼睛吗?”恭成人怒吼,情绪又是一变。他竟害怕江君因为那些东西而远离他! “待在你身边早晚会看见的。”江君的镇定略略平缓了恭成人狂乱的心。 “我现在不想说。”恭成人抱着疼痛的头,脾气不佳地嘶吼道。 “你先休息吧,我需要回我房间一下。”他感到恭成人身子一僵。 “滚回去!”果然,所有人都会害怕他这种怪物。 抱成人神情大变地将江君推下卧榻,即使听见他碰撞上了桌椅的声音,也没去理会。“滚出去!” 他是个怪物! “我需要疗伤,伤口上的皮肉沾了毒,需要挑开治疗。”明白恭成人的怒意只是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江君咬着牙站起身,柔声地说:“我受了伤,禁不住寒。你的屋内很温暖,我会尽快回来的。” “你……真的没事吗?”恭成人不自在地伸手想扶他,手却悬在空中,害怕江君拒绝他。 “放心吧。”江君的指尖触了下他的手,两只手很快地紧握了下又松开。 “那个刺客身上有欧阳无忌的气息。”恭成人涩涩地开口,第一次向秦穆观以外的人说出这个秘密。“我体内有着非常人的能力,除了那些黑色阴风外,我亦能感受到不同人的气场。” 江君没有惊呼出声,只是镇定地回答道:“我懂了。对了,看那个刺客的身影应该是个女子,而且她手中的出云剑,是我师父父亲的遗物。” “刺客的目标是你,小心。”恭成人并不习惯关心的话,一说完,立刻粗声喝道:“不是要回你房间吗?快去啊!” “你可以扶我回到房间吗?我的体内正在排毒,我一个人无法走回房间。”江君拭去额上的冷汗,轻声地问道。 “我看不见。”恭成人没有任何表情,却伸手抱住他的腰。 “我会告诉你路。”江君倚着他的身子说。 抱成人静默了,将江君的重量全搅到自己身上。这十三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平静。 第五章 江君仰起头迎接冬日的太阳,庭院中清一色的松柏大树,空气中弥漫着树木的清香。嗯,真有些想念媛媛所做的松香花生。 为了避免再有刺客,他们在两天前移居到了位于长安大街上的“松柏恭庄”,即将在近日内离开长安。 不知道冷蝶和兰若现在过得如何?她们也正在担心着自己吗? 前些日子,恭成人为了不让欧阳无忌有找到江君的机会,他严禁恭庄的人在人前说出江君的名字,同时亦让秦穆观故意散布出江君失踪的消息。 没想到长安城消息传得很快,恭成人旁边出现一个新管事的消息,居然这么快就落入欧阳无忌的耳中。 还好,那名刺客未对自己造成伤害,苦心研究的回生丸还算有奇效。 江君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药壶,闻着那熟悉的药草味。没想到自己还当真在恭成人身边担任起美其名称私人管事,实则包办大小杂事的佣人了。 他抬头看着前方几个提着行李的仆人小心翼翼地经过恭成人房间外的长廊。 抱成人应该起床用膳了吧。 他昨夜几乎一夜未眠,和他只隔着一道屏风的自己,也被他不停走动的脚步声弄得有些紧张。 后来,恭成人是否踱了一整晚的步子,自己并不清楚。不过却在恍惚之中,梦到了出云谷。江君打了个冷颤,轻拢住双臂以驱走那入骨的严寒。 梦到了什么呢? 梦到干爹、干娘被乱刀砍死,梦到干哥被火烧成一具焦黑尸体。醒来时依旧是清泪两行,却已经不再痛哭失声了。 痛苦久了,竟有些麻木了。 因为怕作噩梦,因此自己向来睡得浅,但是恭成人呢?夜里的恭成人,总显得异常地畏寒,睡梦之中,也经常是咬着牙跟像是在赶走什么东西似的。 抱成人也经历过什么不幸吗?或者他那种与众不同的能力让他不能入眠呢?恭成人不曾再提过那一夜黑色阴风的事,而自己也就没多事追问什么,光是照顾他这两天突如其来的高烧,就够自己头疼的了。 幸好他的高烧来得快、去得也急,只是身体又消瘦了一些。 不过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江君苦笑着反覆捏推着两眉之间的穴道,以提振精神。其实可以多睡一会儿的,恭成人向来要日上三竿后才会起床。 江君以一只长夹挑出药壶里的几味药材,免得恭成人又有理由嫌药太苦而拒绝喝入口。 抱成人的脸色不好,更是从不肯让人把脉,唯一该庆幸的是他还肯喝这些补汤。 “江大夫!庄主在找你呢。”王明德大声嚷嚷地从走廊跑过来。 “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江君挑起眉,感到有些意外。现在才是辰时,恭成人应该还在睡梦中啊! 况且,恭成人甚少主动搭理人,只除了在处理公事,或是想知道周遭环境人事时会要旁人帮忙之外。他根本不像一个需要人陪侍在侧的盲人。 “庄主没说。不过刚才收到一本帐册,可能是要你去帮忙查帐。”王明德拍拍他的肩膀,高兴的咧嘴笑道:“还好你来了,我一向对那些数字没有概念,常打算盘打到庄主发火,他干脆要我念数字,他自己打算盘。” “他打算盘?!”江君挑高一眉,恭成人随时都在给人惊奇。 “而且打得很快,也从未出过错。要不是眼睛有问题,我敢说再没有人比庄主更适合称为天之骄子的。”称赞完主子后,王明德看着江君略显憔悴的脸孔,担心地问:“江大夫,你还好吧!我看你一副眼睛睁不开、睡不饱的样子、你还是去休息吧,庄主那边就由我去负责好了。我想庄主不介意偶尔忍受一下我这笨手粗脚的人吧。” “还是我去吧,我这个恭庄管事可不是挂名用的。对了,你也不用老是那么客气,不是老早就要你叫我江君了吗?” “叫大夫比较顺口啊!大伙生病不舒服全要靠你看诊,我当然要客气一点。况且连那些长老都称呼你一声江大夫,我怎么可以乱来呢。”王明德理所当然地说。 “我不要惹庄主发怒就万幸了。”江君笑着说。 “不是!肯定不是!庄主今天一起床就找你,知道是我在旁边时还愣了一下。你快去庄主那里吧。”王明德老实地说出心里的话:“他早膳根本连动都没动,看来脾气不大好,你别放把他的脾气放在心上。庄主看起来冷傲,对自己人却是照顾有加,你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不用忍,知道他一年到头都是那脾气就好了。”江君笑着拿块厚布握住药罐的把柄,站起身离开庭院。 王明德看着江君灰色的紊面长衫消失在视线之中。这江大夫其实是很耐看的谦谦君子。而且他从没见过哪个人敢像江大夫一样对庄主直言的。 他呵呵地笑出声来,这下子心里的重担可以放下了,至少庄主生气时有个人敢上前说话了。 抱庄里谁都知道庄主对江大夫是另眼相待的。还记得他风寒痊愈的那一天,还傻得要搬回庄主的房间,庄主却淡淡地丢了一句话:“让江君留下。” 靶谢上天派来了江大夫!王明德在心中想着。 *** 至今仍不知道自己被恭庄人当成救星的江君沿路和几名端着饭菜的仆役打招呼。从这些人脸上戒慎戒惧的样子看来,不难知道恭成人今天的脸色有多不好。 他上前拦下他们,在看见餐盘上未曾动过的粥点时,不禁皱了下眉。 抱成人根本没吃饭! 他端着药罐,走到恭成人的房间门口,朗声道:“庄主,我是江君。” “进来!”冰雹似的两个字铿锵地击在门板上。 这火发得还真大。江君不以为奇地推开门,却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的脸色很差。”形状优美的双唇青白得近乎没有血气,今儿个天气很暖和,而恭成人的脸色却比冬雪更加苍白。 “不用你告诉我!”恭成人的口气不善。 “你跑哪去了?让人叫你过来,你还要耗上大半天。” “厨子做的东西不合口味吗?你早膳都没有动过。”江君对他的话听而未闻,走到窗边替他拉起竹帘,他该多晒些阳光的。 “少跟我罗唆,我不想吃东西。”恭成人抿紧了双唇,心头翻搅着一阵阵不舒服的感觉。 “那先把这碗药喝了吧。”江君拿着方才用忘忧草煮成的药茶放到恭成人手边。这茶对他的失眠亦有好处。 “你一大早不见人影,就是为了熬这个鬼茶?你的伤口就不用管了吗?”恭成人强迫自己放慢呼吸让心跳恢复正常。 情绪起伏过剧,他感受不到江君现在的气息。 “你不用每次说话都这么冲。至于我的伤,我是大夫,你忘了吗?”江君把药茶推到他右手前一个手掌距离的地方。 一看到恭成人不高兴地要把茶推开,他立刻伸手挡住那杯即将落地的茶。 他们的默契培养得极快,江君心想,也许是因为王明德总是特意让他们有独处的机会。又或者自己已经习惯了照顾冷蝶、兰若及媛媛,因此很容易便对恭成人的生活作息主动地负起安排的责任吧。 不过,外在的习惯容易弄懂,恭成人内在的心思,可就让人无法捉模了。如同自己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发起这一顿无明火。 江君不自觉地跟着恭成人的情绪而皱紧了眉头,昨晚在入睡前,他的表情还算平静。 “你昨晚没睡好吗?”他放轻了声调询问。犹记得冷蝶刚开始以身试毒时。就像恭成人这样地焦虑不安。 “我是没睡好,”恭成人烦躁地一拍桌子,满心满月复的混乱不知从何发泄。“我没睡好的原因是因为你作了噩梦! “你怎么知道?”江君惊愕地微张开嘴,不记得自己有说梦话的习惯啊! “别管我怎么知道你的梦。我要知道的是那些梦的内容是真的还是假的?”恭成人疾声追问着。 江君的噩梦,他完全感受到了。 他抿紧双唇,感觉江君的气场正由平静转为恐惧、害怕。 江君咬紧下唇.转身就要离开。那不是个容易说出口的梦境,那不是件自己愿意去回忆的往事。 “不许走。”恭成人伸手捉住他的手,彼此冰冷的手心让他们两人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冷颤。 “庄主,请放手。”江君想拉回手,却甩不开他强而有力的手掌。 “你到底遭遇过什么?是因为那些遭遇,你才到我这里来的吗?滔天帮内谁才是你的仇人?欧阳无忌太年轻了,不可能在那么多年前与你有恩怨。”梦中的江君只是个小孩。 “你不觉得你早该问这些问题了吗?”江君望着他着急的面容,心口莫名地掀动了下,一股陌生的情绦从胃间上升到胸间,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苞着恭成人这些时日以来,他不曾问过关于自己为什么要毁了滔天帮的理由,原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不会问的。 现在他问出口了,他是在关心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吗?而自己是在高兴他的关心吗? 江君心慌意乱地想拉回自己的手,恭成人却固执地不肯放手,两人的掌心在摩擦之际,降低了原来的冰冷感受。 “我想知道的时候,我自然会问。告诉我,那些杀戮全是真的吗?”恭成人紧捉住掌中的手,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原来可以温暖人,江君的手竟然比他还冰冷。 “是真的。”江君垂下眼,身子微微地晃动了下。 “你当时几岁?”恭成人的手拢上他的肩,好脆弱的肩膀。江君是怎样撑过来的? “七岁。”江君迟疑了会儿,抬头看着恭成人的脸庞。想推开这种不合宜的亲近,却又不能自己地盯着眼前俊逸非凡的人影。 “为了什么事,你的仇人竟要毁了你们全家?” “为了一张宝藏图,刘明蝠杀死了四座村庄的人。” “刘明蝠?”恭成人在脑中搜寻着这个名字,他微倾了下头,猜测地问:“是司农寺侍御吗?他和滔天帮有什么关系?” “没错。刘明蝠是司农寺侍御,也是滔天帮的幕后指使人,就连江湖上最恶名昭彰的暗杀组织‘水中月’都是由他所控制的。”这些全是十年来,师父暗中调查所得到的资料。 江君看着恭成人搁在自己灰衣上的手臂,呼吸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气,一时之间竟有种被他拥抱的温暖感受。 “你在想什么?”恭成人出声问道。 “想以前的事。”江君胡乱地回答,两颊微微赧红了下。自己居然在对一个男人心动! “你快把茶喝了吧。”江君状若不经意地推开他的手,把药茶放到恭成人手中。 抱成人在榻边坐下,喝光那杯微温的药茶。江君的遭遇不比他幸运多少,七岁才是刚懂事不久的年纪啊! “你为什么不怕我?”他沉吟了一会儿后,开口问道。“你看过那些跟着我的东西,你该知道我不是正常人。” “我为什么要怕你?梦中的那些杀戮对我来说是种伤害,而前几天晚上你却是在保护我。”江君凝视他紧绷的神色,知道恭成人仍介意着他的特异能力会吓走身边的人。 “你们目前一共有多少人?” “师父共收养了四个徒弟。” “这样吗?你还有其他三个人陪你,也不能算孤单了。”恭成人长吐了一口气,移动身体斜倚着榻边。“你出去吧,我要知道的事都问完了。你的事,我会尽量帮你的。”这就是恭成人的真实个性吧!没有同情的言词、没有不必要的安慰,他给的是最实际的帮助。 江君并未离开房间,一迳静静注视着不言不语的他。自己至少还有冷蝶、兰若、媛媛作伴,而恭成人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你还不走。”恭成人的用词仍不客气,声调却放轻了许多。 “你再睡一下吧。”江君低声地说。举步走近榻床边,拿起一床羽被覆在他身上,半强迫他躺在榻床上。 抱成人难得好脾气地顺从,头枕上了玉枕。 “你想你的家人吗?” 闻言,江君愣了一下,唇角向下抿紧。“我……不想。” “是不敢想吧。”恭成人苦笑地道出自己的心情,躺在床上的他看起来亦是脆弱的。 江君咬住唇,忍住鼻腔的酸楚。七岁那年流尽了所有的泪水,自此之后,便不明白什么叫眼泪,所有的大喜或大悲全在七岁那一年尝遍。 而打从被师父救起后,“江君”在大家眼中就等于独立。夜里不哭,是为了安慰媛媛;成熟懂事是为了不让师父担心。时日久了,也就遗忘了什么叫作“难过”。 “别哭。”恭成人的手覆住他的手背。 “我没有哭。”话声尚未落地,一颗泪水却背叛地滴落到恭成人的手背上。他何必挑起别人的伤心呢? 抱成人握住他的手臂,轻轻地拉近那轻如羽翼的身子。 江君微微挣扎着,却只换得恭成人更坚定的拥抱。他强忍着眼中的泪水,脸颊感到恭成人胸口传来的心跳声音,那稳定的心跳竟奇异地抚平他的心。 “待会发一封信给欧阳无忌,说我们考虑将西域的护镖行程交给滔天帮。”恭成人说道。 “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开始行动了呢?”江君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在他的胸口上引起的低低回音。 “为什么?为了你的泪水吧。”恭成人的指尖碰触着他脸上的泪痕。 “让我替你把脉好吗?或许你的眼睛可以复明的。”江君以手肘撑起自己,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碰触。 “我从来不想看见,直到最近。”恭成人的脸庞转向江君的方向,目不能视的他错失了江君顿时出现的激动情感。“我也经历过一段很痛苦的日子。我三岁丧父,娘亲在我十二岁那年被叔叔、婶婶谋害,而我……目睹了一切。” 江君低喊出声,看着恭成人脸上痛苦的线条,细长手指抚上他因为回忆过往而颤抖的手臂。怎么又是桩悲剧呢? “你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呢?”他柔声地问道,轻软的语调飘在空中竟像是女子的枕边低语。 那道疤记是那么毫不留情地划过他的眼、他的颊,持刀的人对恭成人有多大的怨恨啊! “我自己划的。”恭成人咬牙切齿地说:“因为我的能力是受诅咒的!” “你怎么划得下去?”江君的手指模上那一道长而丑陋的疤痕。明知伤口已经结痂,却仍不忍心抚模得太用力。 “为什么划不下去?我没什么好损失的。救不了我娘,这鬼能力又有什么用!”恭成人近乎狂乱地低吼着,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江君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一双再正常不过的黑眸,没有眼盲者的迟滞黯然,那黑玉般的眼瞳甚至充满生气勃勃的光彩! 这样亮如星子的眼睛怎么会看不见?江君愕然地盯着恭成人的双眼,久久说不出话来。 “看什么!看一个杀死了自己叔叔、婶婶的怪物吗?”恭成人再度丢出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双手扣住江君的肩胛骨,用力的程度几乎将他捏碎。 “感到害怕了吗?”将他的无言当成了厌恶,恭成人恶霸似地将脸庞直逼到他面前。 江君的手置于恭成人的肩上,徒劳无功地想阻止他与自己过分的靠近。恭成人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让人几乎忘了他是看不见的。 “我相信你会杀人一定有理由。”他低声回道,咬牙忍着肩上的疼痛。 “他们杀死了我娘!”恭成人闭下眼,垂下了手。“我没有办法控制愤怒,跟着我的那些东西就主动消灭了他们。官府认为一名少年不可能有那种力气在短时间内杀了两个大人,然而所有恭庄人都知道是我杀了他们,长老们知道我的能力。所有人都怕我!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他举起拳头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直到一阵淡淡的药草味伴着一声叹息靠近了他。 倏地,他感觉到江君冰凉的双手,正缓缓地抚上他的脸颊,那指尖轻轻地滑过鼻梁,顺着眉梢,溜上鬓间按住他狂跳不已的太阳穴。 “别为无能为力的事而责备自己。”江君以指上的巧劲纾解他额上的紧绷。 从背影看来,半跪在恭成人身前的江君,几乎是将恭成人拥在怀里的。 “你的眼睛是因为你毁了它才看不见的吗?可是疤记只有一条,另一眼该是可以看见的。” “当我体内的能力毁了他们的那一刻起,我的眼睛就看不见了,这是报应。” “你们家族都有你这种能力吗?”江君嘴里说着话,脑子却不断思索着恭成人失明的原因。 也许,当时恭成人是将体内的能力发挥到极限,所以才会失明的。当人的气血消耗过度时,总有些器官会受损。好好调养治疗一段时间,或许他还是可以看见的。 江君看着他,心中顿然升起了希望。 “有个江湖术士说过恭家祖坟的风水极阴、我的生辰又正好属阴。偏偏一次发大水后,到处汪洋一片,想迁祖坟都没有办法,所以我便成了这个样子。那些小表会依附到我身边,当我心思转而为恶时,他们便会飞奔而出,供我驱使,也驱使我伤人。我娘说过我祖父也曾经有过这种能力,不过他的能力在娶妻生子之后就自动消失了。 抱成人感觉到江君的凝视,便停下了话语,等候他开口。 “这……”江君的脸微红了下,挪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脸。“你的意思是这种聚魔能力与男女之间的交欢有关吗?” “长老们也这么想,所以在我十五岁那年,他们就替我找了个女孩。不过,事情没有什么改变,那些东西依然在夜里出现。” 江君捏紧了拳头,感到胸口正闷闷地抽痛着。奇怪,他有过多少女人与自己何干? “你可以出去了,我只是想了解你昨晚所作的梦。我说这些话不是要你同情我。”恭成人撇开脸庞,觉得在江君面前泄漏了太多情绪。 “我不需要同情你,我比你更值得同情。”江君状若无事地打开桌上的帐册,将话题带到生意上的事。 宁愿恭成人不曾告诉过自己这么多啊! *** 夜里,隔着一道屏风,江君听见恭成人在榻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 他以被毯蒙住了脸庞,本想装聋作哑,却在几次辗转反侧之后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置之不理。 不该听他的那些故事,更不该为他……心痛。那些东西又来烦他了吗?屏风外的恭成人的呼吸声极度粗重。 “你睡不着吗?”他披了件外衣起身问道。 “把这些鬼东西赶走!”恭成人沉声喝道,声音中蓄积着无数的愤怒。 江君急忙走出屏风,一眼便瞧见了恭成人铁青着脸坐在榻上,一阵阵的黑色阴风在榻下流动、盘旋着。 “一到深夜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扰得我不能睡觉。每当少了人声、每当我孤独时,这些东西的魔性就愈来愈强!”恭成人紧握着拳头,满腔的愤恨。 江君微眯起眼,细看这些黑色阴风,总觉得它们是由一个个的黑色圆点所组成的。他强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一步,这才看清楚那些黑色阴风竟然…… 竟然是由一张张狰狞的面孔组成的! 江君倒抽口气的声音,清楚地传到恭成人的耳里。 “回去床上睡你的觉!没人让你多事。”恭成人把榻上的被褥全摔到地上,那阵阵黑色阴风一晃之后又回到他的身下。 “明德兄从没发现这种情形吗? “他向来好睡。”恭成人暴戾不安地喝道:“你滚回去休息吧!”这十三年来,他不都是一个人熬过来的吗? 江君勇敢地望着那些旋风,试着跨过它们走到恭成人面前。恐惧的疙瘩爬满了手臂,他却没有退缩。 “你在等着看笑话吗?”恭成人嘲讽道。 那黑色阴风开始在江君脚下打转,他脚步一乱,在闪躲那些阴风时,身子不稳地撞向榻床边缘。 “小心。”恭成人出声说道,伸手想模索江君的身子是否无恙。 “不碍事的。”江君用手撑起身体,恭成人的手也在同时碰触到他的脸。 “那些东西变小了。”江君惊奇地发现那阵阵阴风向后退了些。 “我感觉到了,也许是因为有人陪着我吧。”恭成人把他扶坐在榻上,他感到那些想要控制他的黑色力量正在消退之中。 “你每天都要和它们抵抗。”江君不忍地看着他疲惫的神情,难怪他的气色总是不好。 “我不能让它们控制我体内想破坏东西的力量。只得和它们抵抗。杀了两个人已经够让我痛苦了。 “所以你在天亮时才睡觉?” “白天时,它们存在却没有力量控制我。”恭成人说得颇为平静,紧绷的双眉也逐渐放松。“它们消失了对不对?” “剩下地上的一小处黑色阴影。” “你为什么起身来看我?”恭成人突然问道。 镑怀心思的两人,皆未发现恭成人口气中的渴求。 “为了什么?因为舍不得看你一个人受苦吧。”话一出口,江君就知道自己的失言。 闻言,恭成人倏地一个翻身,将江君压在身下,俊美的脸庞逼近他,“是心痛吗?”原来这就是自己所渴望的。 “我不知道。”江君昏乱地摇着头,恭成人清瘦但结实的身子紧压着人喘不过气来。 “和我一样的心痛吗?”没给江君回答的时间,恭成人的唇疯狂地占据了他的。 抱成人轻易地阻止了江君的反抗,他的唇强硬地侵犯了江君那不曾与人亲密过的柔软。他的唇轻吮着江君那淡冷的唇瓣,舌尖灵活地挑逗着另一只水滑的香舌。 这个吻怎么会让人感觉如此美好? “不要这样!我们都是男的啊!”江君大喊一声,猛然别开头,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 抱成人僵住了身子,他只知道江君给他的感觉是如此宁静,宁静到他想确认江君会一直待在他身边,永远不离开他。 “我要你!”他的话一出口,江君立刻捂住自己的耳朵。 “我什么都没听到。如果你还想要我留在这里的话,就别这样。”他低呼道。 “我相信我自己的感觉。”江君给他的感觉,是其他女人不曾让他感受到的安心——一种由心而发的宁静。 “我不想成为别人口中,恭成人的蛮童。”说完,江君一把推开他,快步跑出房间。 抱成人仰头狂笑出声,笑声凄楚让人闻之心酸。他紧握着拳头,愤怒地捶向桌面。他是被诅咒的人! 上天总是忘了给他一条正常的路。 这辈子首度喜欢上一个人,这人却和他一样同是男儿身! 第六章 “靖王府派人捎来一封信,要我当兰若的专属大夫。我知道你并不同意,但是我们明天就要起程回益州了,我必须去看看兰若。”江君站在离恭成人三步远的地方说道。 自那一夜过后,江君一直很小心地与他保持距离。有些事,这一辈子都不该发生的。他的目光流连在恭成人的唇上,感觉自己的耳根子再度火辣了起来。 “不许你去看她!”恭成人沉着脸道。 “兰若的身子从小就不好,她需要我。”江君没预料到他会拒绝,说话的口气也跟着不满起来。 “需要你!长安城的大夫都死光了吗?”江君的用词让恭成人大为光火,他拧起眉,一脸的狂暴,“古兰若指明要你去看诊,是何居心?你以为官法昭会高兴他的爱妾被一个男人碰吗?” “不许你用‘妾’这个字眼说兰若。”江君大声地抗议,低柔的声调在拔高之时带着几分女人的尖锐。 “哼!”江君对那几个女子的在乎让他嫉妒。 抱成人抿着唇,没费心去否认心中的情感。他挣扎过,也抗拒过,然而每次江君一走进屋子,他的注意力就会不由自主地放到江君身上。 不曾牵系过谁啊!识得情爱不是恶事,偏偏他心系的人是个男子! “你是想去通报古兰若,武林大会的长老红帖已经出来了吧。我、秦穆观、官法昭全是见证长老,你们几个挑人的眼光还真是令人赞叹不已!”恭成人尖酸地奚落着,不喜欢江君放太多注意力在别人身上。 “我在离开前定要见到她,否则我不会和你回益州。”江君摆明了立场,硬是不理会他。 抱成人一拍桌子,“见鬼的!你有什么资格不愿意离开?只要我愿意替你报仇,你这辈子都得卖身给恭庄了,记得吗?” “我记得,但是我不曾允诺我必须完全服从你!你若不让我看兰若,那么就请你先行动身回益州。”江君话一说完,随即转身离开,完全不理会身后桌几被恭成人摔落到地上的巨响。 “可恶!”恭成人大声咒骂着,他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牵着鼻子走! 结果,出乎江君意外的,恭成人给他一个时辰去探视古兰若。 于是在这离开长安的最后一夜,恭成人和江君抵达了靖王府。 谁知才一入门,靖王府的总管便告知了古兰若身染急症的消息,江君在和官法昭打了个照面后,便匆忙地进入内室为古兰若看诊。 “恭庄主看来并不顺心。”斜倚着几只软垫的官法昭身着白色绸衫,腰系羊脂玉,一派风流倜傥的王爷之相。 “你担心你的爱妾就足够了。他们两人互相喜爱的程度让人嫉妒,不是吗?”恭成人端坐在暖炕上,背脊挺得极直。 “恭庄主目不能视,感受力倒是不输正常人。”官法昭惯于调情的眼瞳,在听到恭成人的评语时,闪过一丝嫉光。他漫不经心地微挑一眉,注视着恭成人俊美如玉的容貌,“若是我没看错恭庄主的表情,你也同样不满意江君和兰儿的交情匪浅。有些喜爱是不分性别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恭成人说话的语调硬邦邦地毫不圆融。 “恭庄主不见得会被我的兰儿的美丽夺了心神,但是却有可能会被江大夫的聪明才干所吸引。”官法昭挑明了说道。 “说够了吗?”恭成人不悦地一拍桌子,面冷语厉。“我不想听你说这些粗言秽语,你可以滚回你那群胭脂花粉堆里!” “传说恭庄主脾气怪戾,果真名不虚传。如果阁下没忘记的话,你现在所在之地是我靖王府,可不是恭庄。”官法昭的笑容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那又如何?恭庄与靖王府各执一方之权,我身在何处都无所惧怕。”恭成人面无表情地说。 “够气魄,无怪乎江君会选择留在你的身边。”官法昭拊掌大笑,赞赏地看了恭成人一眼,他讨厌没有个性的人。“话回正题吧。我大胆揣想恭庄主必然也知道兰儿和江君几个人与刘明蝠的‘渊源’,或者该说是由隋炀帝那张宝藏图所引起的灾难。”官法昭说到此,脸上神情严厉,手上的青筋毕露。 “你想怎么做?”官法昭似乎充满了怒气。恭成人皱起眉头暗忖。 “我适才和刘明蝠见过面。我拿到了他挪用国库米粮的证据,要他算上我一份好处,然后我要知道他所有的骗术及勾当。” “假意与刘明蝠同党,再趁其不备,一举歼灭。”恭成人肯定地说出他未明说的意思。 “恭庄主果然是聪明人,那么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我要知道恭庄有没有意思与他们合作?滔天帮近来积极争取抱庄西域护镖的工作。”官法昭倾身向前问道。 “我是有意要把西域路线‘暂时’让他们护镖。”恭成人眉也不动地回答。“不过,我也打算要破坏这份‘暂时’,到时候我会向你借调一批高手。” “成,你需要的时候,再向我开口,反正你我的目标都在弄垮刘明蝠。”官法昭爽快地答应,灼灼的双眼中有着算计的光彩。“这么一来,刘明蝠定然以为滔天帮又多了两个有力帮手。我想恭庄主应该也接到了武林大会的长老红帖吧?” 武林大会召开在即,而这长老红帖普天之下只发出七份,邀集的全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邀揖七位长老旨在仲裁盟主竞争一事,若角逐盟主的两方竞争者,在数度比试之后仍分不出胜负,则有赖于七位长老的投票以选出下任盟主。 此次盟主之争,贯石帮的沈拓野与滔天帮的欧阳无忌,功力在伯仲之间,因此这七位长老的支持动向,也就格外引人注目。 “靖王的意思是,若刘明蝠笃定掌握了我们这两票,便会松懈对其他票源的经营?”恭成人微扯动了下嘴角,那是一抹轻淡却势在必得的微笑。报仇一旦成功,江君就再无任何理由离开他的身边。 “恭喜刘明蝠吧,他离灭亡不远了。” “自悬崖高处落下时,那种粉身碎骨的感觉,自然不同于从床榻上摔落地板的无关痛痒。”官法昭仰起头,笑得张狂。 *** 离开靖王府的当晚,恭成人一行人就踏上了回益州的路。 经过一番旅途劳顿之后,总算抵达恭庄位于益州的“荷园”。 初入荷园的江君,没有什么陌生的感受,除了主要庭院的布置改以一池池的清荷之外,庭院回廊、宅第方位和其他的别业没有任何不同。 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来评定恭成人这个庄主,仆役们对他又敬又惧的,却没有人把他当成家人一样的相处。恭庄的人其实有些害怕他们的庄主。 是因为那年的事吧。 江君看着挤在自己面前的一笔人,自己这个外人反而比恭成人受到更多亲切的对待。多不公平啊! “江大夫,庄主要我们把这本帐册先拿给你看。”王明德的大嗓音声压全场。 “江大夫,你瞧我家的芳儿如何?”身为恭庄长老之一的郭全福问道,并把女儿郭芳推到江君的面前。 “爹!”郭芳跺了下脚,娇羞地瞥了江君一眼。在众人的打趣声中,她用手绢捂着嘴跑出议事厅。 冰芳红着脸轻倚在门口,偷看着屋内。爹怎么这么莽撞?女孩子家还是有些矜持的嘛!但她的确是有些喜欢这个年轻的江大夫。 江大夫并不特别好看——至少她还没见过哪个男人比庄主还好看的——然而江大夫给人的感觉很好。他待人有礼,举止比一般男人更优雅,看来就让人赏心悦目。 冰芳甜蜜地抿着嘴笑,正想偷听议事厅里的对话,身后的一阵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 “庄……庄主。”郭芳无法克制语气中的颤抖。庄主的样子好吓人,白皙脸上的疤记随着呼吸而拧动,有如妖魔一般。 “滚!”恭成人厌恶地抿起唇,在跨入议事厅时听到了阵阵笑声。 “江大夫,你可得给郭长老一个答案。”王明德大笑着嚷嚷,“如果觉得郭芳太活泼了,还有很多家的闺女等着你迎娶呢!要不,你觉得我家三岁的小女娃怎么样啊?” “要我娶你女儿回家包尿布是吗?”江君和大伙笑成一片。 抱庄人没有心机,这种单纯的温情让人感到平静。 “搞什么鬼!全待在这里打骂玩闹吗?”恭成人冷冷的声音让厅内原有的嘈杂声全部消失殆尽。 “庄主。”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站直身子。 “郭全福,你要把女儿嫁给江君,是不是?”恭成人寒着脸问道。 江君才到庄里多久,怎么又有女人要与他攀上关系了。 冰全福颤抖了一下,根本不敢看向他的脸。“属下是有这个打算。江大夫年轻有为,为人又谦和有礼——” “够了!”恭成人一喝,在一群人之间,他正确地看向坐在榻上的江君。“江君,你怎么说?” “蒙郭老爹看得起,但我至今一事无成,尚无成亲的打算。”江君朝郭全福微笑点头,起身扶着恭成人走上榻床,安置他在方桌前盘腿坐下。恭成人在生气吗?否则为何全身如此僵直? 闻言,恭成人的怒气稍缓,他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大口。知道江君仍然如往常一样坐在他的右手边,然而他的心却无法如以往一般地平静。 “全退下去!”他低吼一声,双唇抿得极紧。 “可是今天是本季的报告日啊!镑处的总管约莫一个时辰后就会到,有些事项得先让你知道。”王明德不解地说。 “全退下去!”恭成人大吼一声,拿起桌上的帐册往地上扔去。 抱成人突来的怒气骇得一群人哑口无言,庄主已经很久不曾发过这么大的火了。众人求救的目光全看向江君。 “你们半个时辰后再进来报告。”江君冷静地开口,一副以大局为重的镇定表情。 “我不听!”恭成人仍铁青着脸,一派固执的模样。 “你得听,你们先下去吧。”江君朝王明德使了个眼色,让所有人都退出议事厅外。 “谁给了你权利指使我?!”恭成人凶狠地质问着。 “你给的。”江君神情自若地回答。 “我给的?我什么时候给的?”恭成人两颊的肌肉抽动着,仍然沉浸在郭全福要嫁女儿的不悦情绪中。 “在你要我成为恭庄的管事时,你就赋予了我为恭庄前途着想的权利。所以,我要他们待会来向你报告,唯有如此才是真正在为恭庄着想。”江君的话情真意切,让恭成人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 “这么说来,你是在指责我意气用事吗?”恭成人咬牙切齿地迸出这几个字来。这个家伙! “你的脾气是不大好。”江君轻声地说。 “对你,我已经够忍让了。”恭成人倾身逼近他,直到鼻间闻到了那股药草味才停止接近的动作。 如果他过分激切的情感会吓走江君,那么他会努力收敛一些,反正江君这一辈子都属于他了。 他不想再欺骗自己了,江君是个男子又如何!反正他看不见世人的眼光,横竖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指责他。 “我知道你对我的容忍,所以我才敢如此直言以谏。”江君微向后倾身,凝视着恭成人。唯有四下无人时,自己才可以放纵地这样凝视着他。 在回到益州的路上,他没再对自己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了。或许那一日的吻,只是他心血来潮的戏弄吧。 “是啊!你什么都知道。”恭成人的情绪在瞬间又有了大转变,“江大夫年轻有为,为人又谦和有礼,加上聪明过人,所有女子都争相要嫁给你。” “男大当婚是理所当然的事。”江君望着他激动的表情,心里那一处酸楚的角落,居然泛上了一层甜。 “不许你娶亲!”恭成人下颚的线条绷得极紧,俊美的五官也随着心情而愤然扭曲着。他陡地一伸掌,准确地掐住了江君的手臂。 “何必把所有人都弄得和你一样孤独?”江君幽然地问道,略一使力想抽回手,恭成人却用力一扯。 两人登时倒在卧榻上。 “庄主,请你自重,这里是议事厅。”江君气息慌乱地瞪着俯在自己上方的恭成人。 “你认为会有人不识相地在我心情不好时靠近我吗?十三年前的事,至今仍是他们无法理解的恐惧。”恭成人俯首在他的耳畔低喃道。 他的话让江君停止挣扎,一手轻触着他的脸庞。“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难道是我爹娘的错?他们错在生出了我这样一个怪物!”恭成人放纵自己的身子压在江君身上。 好柔软的身子! “别这样说你自己。”感到恭成人纯男性的身躯紧贴着自己,江君感到身子起了一阵陌生的感受,阵阵热气自胸口漫到耳畔,刺麻的感受则由血液分散到四肢百骸。 他想举起手反抗,却发现自己无法果断地推开他。 “如果我不是和常人不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东西围绕着我?”江君的心软正是最大的弱点。恭成人的唇瓣抵着他的颈侧,状若无意地滑过那柔软的肌理。 “我会让师父帮你找出原因。师父精通各项事物,占卜命理也知道一些。”江君原意抗拒的手,转而安慰地轻拢住他,正要认真为他想方法时,却发现恭成人正放肆地用唇舌攻占自己的颈项。 一阵激烈的快感让他的皮肤上起了阵阵小绊瘩。 “你很敏感……”恭成人咬开他的高领袍衫,舌尖舌忝吮着江君的颈间肌肤,且逐渐吻向那纤细喉咙的中央。 唇边正要逸出嘤咛的江君,被他此举弄得大惊失色,连忙捂住喉咙,以最大的力气推开恭成人。 自己有着不能让人知道的天大秘密啊! 江君飞快地拉住衣领,转身便想跳下榻铺。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恭成人伸长一臂,自江君的背后勒住了那纤细的腰身。先前不碰触江君,是因为未对自己的情感作出决定。如今,他要定江君了!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陪在身边的江君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江君垂下头,手掌仍紧紧护住自己的喉咙,心脏也依然狂跳不已。差一点就泄漏了…… “你再平凡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恭成人迟疑了一会儿,低声地问:“郭全福的女儿长得什么模样?” “和郭长老有些相似,方形脸,细长的鼻子,总是笑脸迎人。你应该多少还记得他的面貌吧。”不明白他为什么转了话题,江君却很乐意把焦点移到他人身上。 抱成人微蹙着眉回想十三年前的郭全福。“他很瘦,对吗?” “现在郭长老可不瘦了,不但脸颊丰润,肚子也富贵了起来。郭芳也是圆润身材,是那种旺夫益子之相。” “她是否旺夫益子,与你无干!”恭成人没好气地回了句,嘎声的问:“她美吗?” “郭芳没有你的好容貌。你的容貌足以傲视世间女子。”回头望着紧环着自己的恭成人,江君不能抑制心中那股油然而生的自卑。恭成人的外在条件岂是自己这般寻常容颜可匹配的对象啊! “男人和女人不同,男子怎能用外貌来判断。”恭成人皱眉道。 “是啊,所以我这一路走来,才会有那么多人要把女儿嫁给我这种貌不惊人的平凡大夫。”江君苦笑道。 “你貌不惊人或是貌若天仙与我何关?我就是不许你成婚!你得留在我身边!”恭成人缩紧手臂,让江君的背紧贴着他的胸口。 “为什么?因为我可以陪着你赶走那些恶东西吗?”江君边挣扎边月兑口问道。 “没错。”恭成人恼火地回了这么一句。 闻言,江君的心寒了大半。亏得自己的心绪还为他混乱过,恭成人只是自私地想利用自己驱逐那些魔魅罢了。 “庄主,两个男人这种姿态会引起别人的问话,大唐是个有礼有规的社会。”他努力抽去声音中所有的情感,淡漠地说道。 江君修长的十指放在他的手臂上,礼貌地想推开他。 “礼法与我何干!”恭成人板起铁青的面孔,更加揽紧了江君的腰身。 “我和你不同,我在乎别人看我的目光,因为我终会有家、有妻、有子。”江君昂着下巴,苦涩地说出这些永远也不会实现的谎言。 “不要说出会惹恼我的话!”他咬牙切齿地道。 “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该死地知道你实话实说!还知道你该死地让我想拥抱你!”恭成人弯缩起手臂,将他更紧地揽向胸口,头一低便想吻住他的唇。 “不要这样!这是不对的!”江君慌忙转开脸颊,不愿他的唇再度夺走自己的心神。 在江君百般的抗拒下,恭成人恼了。置于江君腰间的大掌一抬,转而扣住他的下颚,高挺的鼻梁磨蹭着他秀气的鼻尖,灼热的气息与江君细碎的喘息交融。 “懂了吗?你也想要的,何必抗拒我?”不给江君有开口的机会,恭成人硬是蛮横地攫取了他的唇。辗转地吻吮至身下的人儿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缠绵诱惑至江君发出暧昧的低吟。 “都是男子又如何?我要的是江君这个人。” 抱成人霸气的话打醒了江君,他睁开双眼,看见两人身上的男子服饰。 怎能容许恭成人对自己做出如此不堪的行为,在恭成人眼里,江君是个男人啊! 况且,恭成人只是在利用自己逐走那些魔魅,自己又何必如此下贱地沉醉在他的怀抱里。 “如果你想要我继续留下,你得起誓不再做出这样的举动,否则我立刻离开。放开我!”他颤抖的双手慌张地推开恭成人,整个人远远地避到几步之外。 从来就不想出现这种结局啊! 抱成人冷冷一笑,“又想威胁我了吗?那么先听听我的筹码吧。滔天帮的回帖来了,他们请我们在后天晚上到滔天帮会面。晚上,挑得真好!至少我们两个会有命回来,想来我体内的那些魔魅会爱上滔天帮那个血腥之地。” “为什么我不知道回帖这件事?”江君无力的身子只能倚着墙壁站立。 “我交代过王明德把滔天帮的事直接交到我的手上。 “为什么?” “因为你老是忘记,你应该受制于我的。”恭成人踞坐在榻上,脸上不再有任何温柔之情。他以全心对待江君,江君却没有同等的回应,反而避他如蛇蝎!“你如果要报仇,就得留在我身边,直到我不需要你的那一天为止。” “我不会接受你额外的要求,就像刚才的那一吻。”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恭成人,很难不为他脸上的冰冷而心生畏怯。 这样的恭成人,是陌生的。 “如果我想要,你也不会反对,为了报仇,你和那些进入豪门的歌舞娼妓没什么两样。”恭成人薄唇一抿,出言奚落道。 “冷蝶和兰若在我心中永远是美好的!你愈侮辱她们,只是愈坚定我要保护她们的决心。”江君闭上眼睛,不想再与他争辩。 争辩的输赢又有什么意义?恭成人仍是那个以自我为中心的霸道家伙! “凭你一介文弱大夫,如何保护她们?”恭成人拍桌子怒吼道,情绪再度失控。 “至少三餐温饱不成问题,她们都不是爱慕虚荣的人。”江君语气平静地陈述着。自己该向明德兄学习的,学习不逾矩、不多言、不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你——可恶!你为什么总是要和我作对?你明知道我要你!”恭成人怒吼出声,内心的怒气明显反映在他脸部僵硬的肌肉上。 “男人与男人是不可能有结果的!”江君的语气一迳地无波无浪,唇边却扬起了一抹苦笑,就假装恭成人的怒气并不存在吧。“你强要了我,只是让我更鄙视你。” “你过来!”恭成人命令道,朝他伸出手,“过来我面前把话说清楚。” “我不会过去,今后主仆之间该有的礼节,我会严格遵守。”江君更加合紧眼睑,提醒自己别睁开眼看他,提醒自己不可以心软啊! “过来!”恭成人放暖了语调,预期到江君必然会有一番反抗。 “硬让我过去,就是要逼我离开恭庄吗?若这就是你的目的,那么我会过去。”江君态度强硬地回话,猛然睁开了眼。 抱成人期待的双手缓缓地垂下,那张俊雅脸上的落寞几乎让人想落泪。 “罢了,上天注定我要孤单终生的,我之于你只有利用的价值罢了。”他紧抿着唇,干笑了一声,拿起茶几上的几本帐册,“让王明德他们进来吧,还有许多事要做,为了你的复仇大业,恭庄只能更茁壮,不是吗?” 抱成人低下头,不让人看到他算计的表情。要将江水尽纳为大海所有,就该让江水主动改道弯入大海的流道之中。 “我不是存心要利用恭庄……”江君慌乱着想解释。 “你如果不是要利用恭庄、利用我,那么我就不叫恭成人了。”恭成人撇过头,叹了一口气,状似心寒至极。“快让他们进来吧,我不想再谈这些话了。” 如果恭成人是要让人内疚,那么他彻底的成功了。江君在接下来的议事时间里,数度望着那些数字发起愣来。 因为发愣,所以江君未曾注意到恭成人脸上偶现的浅浅笑容。 第七章 抱成人一行人的车马快抵达滔天帮时,时刻已是接近亥时的深夜。 江君知道恭成人并没有在滔天帮过一宿的打算,因此特地要王明德准备了坐卧两用的车马,以便让恭成人可以在车马上小歇一会儿。 “先吃下这颗回生丸吧,再半个时辰就到滔天帮了。”他拿出一颗白色莹净的药丸放到恭成人手里。 “我不吃。”恭成人抿着唇,毫无伸手接取之意。 江君叹了口气,把药丸递到他的唇边。还好此时马车内仅有他们两人,否则这样的举动岂不伤风败俗。 抱成人撇开脸避开他的手,一任那纤细的指尖轻触过他的唇。 “回生丸是什么东西?” “是我针对刘明蝠的独门之毒‘银雪’所调配出来的丹药。这丹药一年只得三颗,因为出云谷的出云兰一年才开一次花。那次被刺客刺伤,便是靠了这药丸才保住命的。”江君有些心不在焉地解释。 今晚会见到刘明蝠那个罪大恶极的仇人吗?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你自个留着。”恭成人的脸沉了下来,一想到江君差点死在他怀里,他就平静不下来。 “进去之后可能会有重重危险。”江君试图说服他。 “不过就一条命!难不成你怕?”他挑衅地说。 “如果会害怕,当初就不会有报仇念头;如果会害怕,此刻也就不会在这里了。”江君凝视着眼前这张不愿妥协的面容,轻声的说:“我只是不希望连累到你。” 抱成人微昂起下颚,依然不想领情。那么珍贵的药,江君该自己留着。“我的命由我自己决定。” 碧执得像头驴!江君没有察觉到恭成人的用心,恼火地将回生丸往怀里一放。“很好,你不吃我也不吃。” “你给我吃下去。”恭成人眉头一皱,说话口气明显表示他又动了怒。江君是存心惹火他吗?“你有血海深仇,我却是由于责任未完而活在世上。我的命不值钱,不值得你浪费药丸。” 江君紧咬着唇,最不忍心看到他如此自怜自艾。“吃了它,好吗?” 抱成人闭着眼,什么也不说,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这几天来,他发现愈是冷颜相对,江君则会因为心虚而更加细心地呵护着他。 江君见他不语,再度将药丸送到他的唇边,见他微张了唇,便快速地让他服下药丸。马车突然用力地晃动了下,江君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便跌入了他的怀里。 “庄主,地上有个大洞,你们没事吧?”车夫拉稳了车子,着急地问道。 “没事。”恭成人的下颚抽紧,压抑住想紧拥住江君的。 江君连忙起身推开他,逃离他那魅惑人心的龙延薰香。然而,自己好想就这么依靠他啊! 不知道该用何种面目去见刘明蝠,也不敢保证见到刘明蝠的时候,能否顺利地与他交谈而不露出破绽。思及此,江君身子忍不住轻颤着,不得不承认心里是有些……怕! 抱成人感觉到来自他身上的颤抖,粗声地说:“有我在,没什么好怕的。你连我都不怕了,不是吗?” “嗯。”江君叹了口气,突然很希望他能够紧拥住自己。“我觉得好不真实,这么多年求的就是复仇这件事。我不知道当我看到刘明蝠时,我会不会再度陷入那场噩梦之中。 他未觉自己的身子在说话之间,已悄然地偎近恭成人,但是恭成人却发现了。 “就当世间事全都是一场梦,你就不会那么不安了。”恭成人放柔了语调,安抚着他。江君的内心是依赖他的啊! “是梦吗?”江君看着他的脸问道:“那为什么我们不能作个快乐的梦?” “因为我们太清醒了,所以我们都陷在痛苦之中。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有些事注定是该一辈子憾恨的!”恭成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看得江君一阵心痛如绞。 他指的是他们两人的无法结合吧! 江君张开了唇,本想冲动地说出自己的所有秘密,却在望见恭成人玉雕的绝俊容颜时,打消了所有意念。只有兰若才有这样的绝色美貌! “武林大会后,让我帮你治眼睛,好吗?”江君第三度开口要求。 也许让恭成人看到自己,是让他死心的最好方法。虽然恭成人眼中的失望,可能会令自己痛不欲生!江君的心抽痛了下。 “再说吧,现在的你就是我的眼睛。”恭成人不愿多谈自己的失明。 “滔天帮就在前面了。”车夫停下马车,大声地说着。 江君也吃了颗回生丸,然后扶着恭成人起身走下马车。 一栋黑蓝色的大宅在夜里点亮烛火,匾额上写着“滔天帮”三字,阴气森森。 “请进。”欧阳无忌伫立在大门口冷淡地开口,“大厅备了宴席,请两位上坐。” “我们用过晚膳了,而且今晚前来之意,本不在用餐。”江君说道。欧阳无忌为什么不拒绝他们前来呢?欧阳无忌该知道自己先前曾替恭成人接下了毒帖,心中已对滔天帮有一定的警戒,他不怕他们反击吗? “那就到侧厅谈正事,我叫副帮主替你们带路。”欧阳无忌随即向身后一人命令道:“带恭庄主他们到侧厅。” 氨帮主熊祥走到他们前头,整个人不停地颤抖着,仿若随时都要倒下一样。 江君看着他的背影,蓦地打了个冷颤。这人仿佛背了一副隐形的枷锁! “这人长什么样?气场如此的肮脏。”恭成人低声问道。 “皮粗肉黑,双眼发红,出息多而入息少,嘴唇泛黑,印堂的部分也黯淡无光,可能是中了剧毒。”江君轻声回道,扶住抱成人的手臂提醒他前方有门槛。 两人随着熊祥走入侧厅中,江君立刻泛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厅中以虎皮装饰榻床、桌几与地板,让人惊吓的是,屋内的三面墙上,全都挂满了虎头、鹰首、兔尸等标本,整个气氛显得暴戾而血腥。 熊祥转身离去后,江君抱住自己的双臂,对着那些动物尸体打了个冷颤,晃动的身子不小心碰触到了恭成人。 “对不起。”他喃喃地道了声歉。 “这里有什么东西?”恭成人皱起眉,伸臂揽住他不住颤抖的肩头。 “墙上挂满了老虎、老鹰、兔子的头,好吓人。”江君声音颤抖了一下,恶心的感觉让他忘了推开恭成人的手。 “我在你旁边。”恭成人扯了下嘴角,并不习惯安慰人。 “谢谢你。”江君领着他坐上了榻,并一反常态地偎坐在他身侧。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恭成人低声的说。 这个地方鬼气煞人,他甚至可以隐约听见鬼魂哀号的声音。对于那种来自黑暗的声音,他并不是太敏感,除非这个地方有太多血腥! 江君才想开口说话,门口突然传来了声响。 “恭庄主大驾光临,滔天帮真是蓬荜生辉。”一个年迈却洪亮的声音说道。 江君循声回头,看见一个白发红颊的老人在一名全身覆黑纱女子的扶持下,走进厅门,欧阳无忌则紧跟在老人的后头。 他的身子开始紧绷,这个人一定是刘明蝠! 师父说过刘明蝠有着一头白发白须,气色红润更胜壮年男子。 “无忌,还不快让人上茶。”老人笑眯眯地说。 “免了!我不喝茶。你是谁?我以为欧阳无忌只请了我。”恭成人不客气地说,感到一股混浊的黑气朝他迎面而来。 “这位是我义父。”欧阳无忌介绍道。 “在下司农寺侍御刘明蝠。”刘明蝠笑容可掬地打量着恭成人及江君。 江君微点下头,借此掩饰眼中的痛恨,他恨不得一刀砍了刘明蝠。 抱成人察觉出他的情绪,一手轻扶住他的背,无言地支撑着他。 “传闻恭庄主聘请了一位神医当管事,可是眼前这位年轻人看来二十岁不到,神医之名不觉得担得太重?”刘明蝠锐利的目光打量着江君。 “在下是江君。至于神医之名是别人所传,江君自认承受不起。”江君激动的心绪丝毫不曾表现在脸上,只是心口那股怒意,得花不少力气才能平复下来。 他感到恭成人的手轻轻地安抚着自己,身子于是放松了一些。 “恭庄主与秦穆观情同手足,自然知道我们滔天酒楼和青龙酒肆有商业上的竞争,为何会想与我们合作呢?”刘明蝠好奇的问道。 “生意之事与兄弟情谊无关。”恭成人冷冷地说。他日后自然会把此次计划都告诉秦穆观。 “在下听说江大夫和秦穆观的未婚妻朱媛媛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妹?”刘明蝠的话锋一转而刺向江君,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看得江君一阵发寒。“朱姑娘若有难,你定然不会置之不理吧。”刘明蝠拉过黑纱女子到身旁,“我这个义女差一点就嫁给秦庄主了,江大夫心里能够没有芥蒂吗?” 抱成人脸上的神色微变,那女子的气场好生熟悉。脑子灵光一现,他在心里冷哼了声。好啊!这刘明蝠恁是大胆!竟连那天派来刺杀他的刺客也敢公然带出来展示。 “媛媛有她的归宿,我为恭庄主做事,全听庄主的意见。”江君低调地回应。 “江大夫现在是这样说,谁知道日后……”刘明蝠嘿嘿低笑两声。 “听好了!我现在就把话挑明白说,省得你挑三拣四,疑神疑鬼。”恭成人反守为攻,直接对刘明蝠开火。“我来这里和滔天帮谈生意全是为了江君,他是我得意的左右手,我不想有任何事干扰他。” “欧阳帮主应该知道,我和贯石帮的沈拓野曾因为樊冷蝶姑娘而有一些过节。”江君接口道,“樊姑娘是我的红粉知己,但是沈拓野却强横的抢走了她。所以我们这笔交易交给滔天帮,而非贯石帮,主要是想给沈拓野一个警惕,警惕他别仗势欺人!” 江君说得语气淡然,双拳却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恨啊!为什么自己还要坐在这里由着刘明蝠逼问。 “敢问恭庄主的意思呢?还是你全照着江大夫的意思做?”刘明蝠笑看着他们两人坐姿间的亲密。寻常男子怎会坐得如此接近,恭成人怕是与汉哀帝有同样的断袖之癖吧! “江君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恭成人断然说道。“贯石帮该知道犯了我恭庄,对他们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此事对滔天帮而言,可真是大大的好事啊!能够承接恭庄的生意,真可谓是莫大的荣幸啊!”刘明蝠拊掌大乐,笑容慈祥,眼中的精明却骗不了明眼人。 “滔天帮的帮主己经换人了吗?欧阳帮主。我可不想接下来讲了半天的正事,却还不知道贵帮负责的人是谁。”恭成人刻意刁难道。 欧阳无忌冷凝着脸,站在一边,不言不语。 “小儿年轻气盛,最近犯了不少错,所以帮里的事情暂时改由我来决定。”刘明蝠抬头看了刘宛柔一眼,叹了口气后道:“请恭庄主继续说下去。” “近来正好有一趟西域商货,可以先交给你们护送。合作愉快的话,以后这些路程便由你们来护镖,省得我再去担心风险,也不必再费力培训镖师。而你们若护镖成功,自然也可在商场上打响名号,这不正是你们要的吗?”恭成人摆出一副纡尊降贵的表情。 “那么,在下先代小儿,谢过恭庄主所给予的大好机会了。”刘明蝠起身做了个揖。“敢问恭庄主还有什么事需要我们配合的呢?” “我们这回经手的东西价值连城,暹罗象牙、和阕白玉皆是最上等的货物。因此滔天帮若想保这趟镖,最好给我一些实质上的保证。免得到时你们的人卷了货物逃走,那我们可就损失重大了。”恭成人冷笑道。 “这一点恭庄主大可放心,我们滔天帮帮规甚严,无人敢违。”刘明蝠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柔儿,你说是吗?” 刘宛柔身子颤抖了下,不点头也不摇头。 “口说无凭。” “敢问恭庄主要求的实质保证是什么?” “每一回押镖前,我要求滔天帮开给我同等于货物价值的银票以做为抵押。事成之后,我自然会将银票奉还。”恭成人语气傲慢地说。 “恭庄主是在说笑吧!如此一来,路途上若是碰上什么人力无法控制的天灾人祸,我们岂不吃了大亏!抱庄主这生意稳赚不赔,风险全由我们来担!”刘明蝠出言相讥道。 “不愿意的话,这笔生意就不要谈了。”恭成人霍地站起身,转向江君道:“我们走。” “我相信滔天帮和刘侍御都有心要和我们合作,对吗?”江君故意拉住他,给刘明蝠留下一条路通向算计的丝网中。 “是啊!我们可是很有诚意的。”刘明蝠也站起身,附和道。 “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吧,庄主的意思原是以为每回保镖成功,赚得的利润就分给你们三成,这可是很高的价钱。那些西域商贾只同恭庄做生意,这种独门生意的利润之高,我想你们不会不知道。”江君诱之以利。 “若是双方合作,是否也表示恭庄主会在武林大会上支持小儿的滔天帮?”刘明蝠出声询问道。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那就看你们的诚意了,我们庄主向来帮自己人。”江君故意如此说道。 “痛快!我立刻让无忌写下担保的银票。为了表现诚意,我尚有一事相告。”刘明蝠笑得诡异,双眼直视着江君。 “你还有什么事?我们马上要离开了。”恭成人不耐烦地说。 “樊姑娘现下正在滔天帮做客,我想江大夫应该会很乐意见到她。”刘明蝠笑得阴险。 江君心思一乱,连忙开口问:“冷蝶怎么了?” “无忌几天前在林子里救回昏倒的樊姑娘,不过她的玉体现在已经无恙了。”刘明蝠看出江君的急切,扬手叫道:“来人啊!带江大夫去见樊姑娘。” “请刘侍御派人将樊姑娘带到这里。”江君要求道。自己是万万不可能让恭成人和这些人独处的。 “樊姑娘是你的红粉知已,可不是恭庄主的红粉知己。”刘明蝠故作姿态地对恭成人说:“我们还想和恭庄主把酒言欢呢!” “我不喝外人的东西,我和你们也无任何欢喜可言?”没见到刘明蝠微变了脸色的恭成人,说话口气仍是十分不客气。“把空气中那种香气熄掉!” “恭庄主不喜欢这种香味吗?”刘明蝠紧抿唇,示意刘宛柔熄了几上的一根香烛。 “这种味道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有数。”恭成人皱着眉,嘴角讥讽地扬起,“我们若再多坐一会儿,可能就要让人抬出去了。” 江君冒了一身冷汗,还好事先吃下了解药,还好恭成人的嗅觉较寻常人敏锐。 “恭庄主多疑了,那只是普通的香气,你若闻不习惯我们这种劣香,但说无妨。”刘明蝠不愿与恭成人正面冲突,干笑地叫进一名婢女,“还不快带恭庄主和江大夫去见樊姑娘。” 一名姿容中等身着布衣的女子走到两人面前,“请跟我来。” “看来姑娘也闻不习惯刘侍御的香气。”江君才看了婢女一眼,便如此说道。“姑娘额头直淌冷汗,双唇指甲皆呈紫黑色,想来呼吸经常感到困难。下回再不舒服,就找大夫帮你在肺部的鱼际穴放血。即可稍缓你呼吸的不适。” “谢……谢大夫。”婢女感激地直点着头,目光却恐惧地瞄了刘明蝠好几眼。“请跟奴婢走,樊姑娘已经在房间等候两位了。” “想不到江大夫功力如此惊人,视人之面容即可知人之疾。”刘明蝠皮笑肉不笑的说。 “粗浅之毒罢了。”江君说完,冷淡地看了刘明蝠一眼,知道他已有所忌惮,不会再随意乱对他们下毒。 他扶着恭成人跟在婢女身后,走出侧厅,拐了几个弯后,走入了一间八角形的屋子。 心急如焚的江君一看到樊冷蝶,立刻离开恭成人身边,上前扶住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江君。”樊冷蝶脸色苍白投身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江君。” 抱成人听见两人相拥的声音,神情愤然地抽紧了下颚。 “你的脸色好差,是中毒了吗?”江君伸手就要替她把脉,樊冷蝶连忙把手缩到身后,他疑惑地问:“为什么不让我把脉?” “我才吃了些解毒剂,现在把脉不准。”樊冷蝶挤出一个笑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会落在他的手里?”感觉到她一直在发抖,江君解上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我以为你失踪了,所以从沈拓野那里逃了出来,没想到却在林子里昏倒了。”樊冷蝶简单地解释着,手指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臂。“现在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你真的没事吗?”冷蝶一向独立,不像媛媛一样爱依偎着谁。江君关心地看着樊冷蝶艳若桃李的脸庞上泛着一种心神未定的惊吓神情。 樊冷蝶强颜欢笑地摇摇头。怎么能告诉江君,自己刚才被刘明蝠下了盎呢?江君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啊! “刘明蝠以为我中了他所下的毒,没想到寻常的毒药奈何不了我。刘明蝠开口要我去刺杀沈拓野,以便换取解药。” “你若真的没中毒,为什么不直接离开?”江君敏感地问道。 “我身中沈拓野的‘事不过三’的毒,早晚都必须回到他身边。刘明蝠送我回去,或者我自己返回沈拓野身边不都一样吗?我现在留在这里,正好可以多知道一些滔天帮的内部情况。”樊冷蝶笑得极为凄冷,哀莫大于心死啊! “可恶的沈拓野!”江君激动地将双手紧握成拳。 “沈拓野那边,我自有打算。我知道他一定会怀疑我回去的动机,决定干脆全盘托出,让他知道刘明蝠的阴谋。”樊冷蝶的口气颇为镇定,仿若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样。 江君从怀中拿出一颗药丸递给她,“把这颗回生丸吃了。 “别浪费了,我又不是中了刘明蝠的银雪之毒,吃这药没有用的。”樊冷蝶拍拍他紧张的脸颊,故作轻松地说:“看到你我就安心了。你就别担心了,我自有打算的。你们尽快离开吧。” “滔天帮里有很多人中毒吗?”恭成人听到远处传来的一阵哀鸣,突然开口问道。 江君这才想起自己把他丢在门边,任他枯站在一旁许久。急忙走到他身边,想扶他坐下。 抱成人却不领情地推开他的手,冷哼了一声。“别费心了。叫那个女人回答我的问题。” “你—一”樊冷蝶正想开口骂人,却看到江君为难的表情,只得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将知道的事情说出来。“除了欧阳无忌之外,大概所有人都中了毒。那个副帮主熊祥一听到自己违令,吓得脸色大变,这是很标准拿不到解药的反应。” “有人来了。”恭成人说道。 “江大夫,”方才带他们进来的婢女,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说:“刘侍御大人说天色已晚,让我请你们早些回府休息。” “我知道了,我们也正好要回府了。”江君沉稳地回话,有些讶异刘明蝠在滔天帮主控的权力。欧阳无忌看来不像个傀儡,然则这里的大小事却是全由刘明蝠在做主。 “江大夫,请你早点回府。”婢女又说了一次,显然十分惧怕自己没有达成命令。 “快走吧,”樊冷蝶给了他一个拥抱,打开了门。“小心啊!” *** 清晨时分,天空露出了些许青白色,窗外最后几声的夜虫嘶鸣声逐渐地沉默。 一夜未曾入眠的江君,随意披了件长衫,在床上坐起身。 思索了一夜,依然无法明白像欧阳无忌那样心冷而不贪求什么的人,为什么会愿意留在滔天帮供刘明蝠驱使。欧阳无忌像是独来独往的剑客,天生是该孤独一人浪迹天涯的,是不小心中了毒?还是刘明蝠控制了他的什么人? 而冷蝶被送到贯石帮了吗?冷蝶的脸上心事重重,有着为情所困的烦恼。 自己也有这样的烦恼吧。遇见了恭成人之后,便识得了相思啃噬心头肉的滋味。 江君轻手轻脚地跨下床,一如以往地先走到恭成人的床边,观看着他的睡容。 习惯了恭成人脸上的阴晴不定,他沉睡时的容颜反倒单纯得一如婴孩,即使他仍然习惯性地紧皱着眉头。 他替恭成人拢了下被子,把烛台的烛芯挑高了一点,就怕他突然醒来时,天色未完全放亮,而室内又是昏暗一片。 自己担心他的方式,像个母亲在关怀稚子一样,这个念头让江君哑然失笑。恭成人大了自己近十岁啊! 江君披了件外袍,踏出房间时,远方的天空已出现了淡桔色的曙光。 “江大夫,你的热水准备好了,趁热去洗吧。”一名仆人热心地告诉他。庄主习惯早上睡眠,因此江大夫总会用早晨时间沐浴。 “谢谢。”江君道了声谢,走到浴间里,落上了门栓,轻解开衣服。 外袍、棉衣、以及裹在胸口上的一层白布全落了地。 偌大的浴间里,有一只冒着蒸腾热气的木桶,有江君沉重的叹息声,及一副细瘦的女子身躯。 将一团舒缓疲累的药草丢入水桶后,江君便将身子浸到滚热的水里,未曾被阳光晒过的雪白肌肤泛上了一层红晕。 江君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胸部——她几乎忘了自己是女儿身。她伸手解下头上的包布巾,让头发披散到肩头。 她没有寻常女子的青丝,有的只是与多数男子一般长度的头发。她没有冷蝶的艳丽、没有兰若的美丽、没有媛媛的可人,她甚至没有寻常女子该有的娇柔姿态。 这样不男不女的自己算什么! 她聪明、她懂事、她擅长医术、她精于理财。她娴于分析事理,在不曾遇见恭成人前,她并不认为这样的自己有什么不好。 江君突然坐低身子,把整个人全埋入水里。至于那刺痛双眼的液体是热水或是其他东西,她已经不想知道。 除了师父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性别。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冷蝶、兰若,缓媛都不知道。师父要求她在各方面都要是个男人,连最亲密的人都不知道她的伪装。媛媛三番两次说要嫁给她,她也只能苦笑带过。 五岁父母双亡,她流浪街头乞讨,因为怕遭到不必要的干扰,总是做男孩打扮,加上她的脸蛋又生得普通,阳光曝晒后粗糙的皮肤五官也缺乏小女孩的纤美,因此从没有人将她当成女子过。 她还记得当师父为她把脉,意外发现她是个女子时的那种讶异神情。 “没想到被称为神医的人,居然会是一个女子。”一个尖细的嗓音以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气音自屋顶传来。 江君惊愕地脸色一变,还来不及拉过衣服盖住自己的身子,屋顶上已落下了两名人影。 是欧阳无忌和脸上裹着黑纱的刘宛柔。 从欧阳无忌的表情看不出他对江君是男是女这件事有何反应,他只是用一双没有喜怒哀乐的眼睛看着江君的脸,并没有礼貌的转开头,亦没有无礼的看向脸庞以外其他部分。 江君直视着两人,强作镇定地说:“两位若有要事商谈,可否让在下先穿上衣服?” 他们是刘明蝠派来的吗? “你是瘦了点,不过还是有些女人的曲线。你平常掩饰得还真好,这么一大条布巾绑在胸口,不会觉得呼吸困难吗?”刘宛柔倚在欧阳无忌身上问道。 “别说话。”欧阳无忌的双眼在看向刘宛柔时,眼中闪过了一丝光彩。 “我偏要说。”刘宛柔娇弱的声音中有些蓄意的刁钻。 江君飞快地套上衣服,没有时间裹上布条,只得拢紧外袍,遮住自己从未在外人面前泄漏出来的女性曲线。另一手悄悄伸至袍内,握住了口袋内的迷香。 千计万算也没想到,竟让这两人识破了她的性别,这秘密原是要藏一辈子的啊! “两位有何贵干?”她强作镇定地问道 “医治她。”欧阳无忌把偎在怀中的刘宛柔推到她面前。 “这并不是我的义务吧?”江君注意到欧阳无忌眼中的焦急,原来他是为了刘宛柔才屈居于刘明蝠之下啊! 她不会错认欧阳无忌脸上的焦急,要一个没有表情的人焦急,就像登天一样的难。 “你一眼就可看出他人中了何种毒,你可以救她。”欧阳无忌坚持地说。 “昨晚那个姑娘去找大夫了吗?”江君突然问道。 “刘明蝠不会允许一个没有中毒的人留在他身边。你们一跨出滔天帮大门?她就被割断了喉咙。”刘宛柔闭上眼睛,呢喃似地低语着。 江君心里掠过一阵痛苦,自己的多事反倒害了人啊! “若我不救呢?”她试探地问道。他们两人来找她,是对刘明蝠有了叛心吗? “你不怕我把你是女儿身的事宣扬出去?”刘宛柔细声道,身子的重心全放在欧阳无忌身上。 “我是男是女又有何妨,顶多行走江湖时有些不便罢了。”江君摇头一笑,“既非美貌女子,便不会引起太大讨论。” 刘宛柔几乎要佩服起江君的勇气了,好率性啊!“你不怕我们杀了你?” “两位若是要杀我,早就动手了。至今仍未杀我的原因,不就是因为有求于我吗?”江君思及此,不免一阵心寒。原来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欧阳无忌的监视之中,否则他们如何得知她清晨沐浴的习惯呢? “救她就是救你自己。”欧阳无忌紧抱着刘宛柔,以袖子擦去她呕出的鲜血。 “若我没记错,眼前这位女子正是刘明蝠的义女,你找我倒不如去求你那善用毒的义父。” 欧阳无忌的眼中冒出火焰,“毒就是他下的,他若有心要解,便不会让她落得如今这般生不如死的样子了?” “你先把她抱起来,她看起来要昏倒了。”江君看见刘宛柔的身子不住地打颤,开口建议道。 她伸手握住刘宛柔的脉门,脸色随即大变。她抬起头看向欧阳无忌,却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哀伤。 刘宛柔没有多少日子了! “中毒多久了?” “一年、两年、五年,还是十年……”刘宛柔边说边呕出血。 难怪!毒都进入五脏六腑了。江君并不想多安慰他们,只是从外袍口袋里拿出随身的软皮革布包,取出针灸用的银针。“把面纱拿下,我要看你的气色。” “不拿面纱。”刘宛柔轻晃了下头。 “死了别怪我!”江君命令地说。 “我早该死了……我该偿命的……害死了那么多人……”刘宛柔气若游丝,头一偏就昏眩了过去。 欧阳无忌二话不说,拿刀划开自己手腕,让鲜血滴入刘宛柔的口中。 片刻后,刘宛柔幽幽地张开眼,目光深情的看着他,“下辈子不许给你还债都不成了。” 江君感到自己的心被撼动了。以人血为药,其效如何,她不敢断言。但欧阳无忌待刘宛柔的心,确实让人动容。 “把面纱拿掉吧,我看过太多的伤残,就算你被割了鼻子,我还是会治疗你的。”她口气轻柔地说道。 欧阳无忌拿下刘宛柔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娟美的脸孔,而当她抬头时,江君看见了一双如蜜腊般的黄玉双瞳。 “你的眼睛很美。你是外域人士吗?”江君边说边看着她脸色青白、眼球不停颤动着,但呼吐出气息却又灼热无比,心中于是有了治疗的底。 “天生如此,所以被人认为不祥而遭丢弃,被刘明蝠捡到。” 江君闻言心中一恸,同样是被捡到却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她叹了口气,拿起一根银针就往刘宛柔头顶的百会穴刺去,欧阳无忌伸手阻止了她的举动。 “你想做什么?”欧阳无忌脸色大变。 “你以为我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吗?”她抽回自己的手,“她的病因是外冷内热,必须让体内的热散出于体外,整个经络才能得到平衡。” 她手中银针刺向百会、脑户等穴门,试着排出刘宛柔体内的毒火。 刘宛柔用力咬着双唇,在头部一阵痉挛的抽搐下,整人缩进欧阳无忌的怀里,低呼一声便昏了过去。 “别紧张,正常的血气正行过她的灵台、至阳之穴,她中毒已久,自然会痛苦。”江君连忙解释道。 欧阳无忌沉默不语,只是将怀中人搂紧了些。 “为什么不杀了刘明蝠?”江君抬头问道。 “杀了他,她就没救了。没有谁的命足以抵过她。”他简单地回答。 “她中了什么毒?” “不知道。只知道她体内的毒在月圆之日便会发作,若不吃解药即会大量吐血。” “可是今天并不是月圆之日。”江君不解地说。 “她前些日子,多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这个月的解药只得了半颗。”欧阳无忌轻抚着刘宛柔的发,恨不得自己能代她承受这些痛苦。 江君取出长钉,拿起黑石在纸上写了一帖药方。“这药一日喝四次。待她体内的败血清出一部分后,我再替她做其他治疗。” “她有救吗?”欧阳无忌屏气问道。 “撑得一刻,便是一刻。”她并不愿给他太大的希望。 “开门!”恭成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江君,谁在里头?” 江君脸色大变,直觉地拢紧衣襟,片刻之间竟发不出声音来。 “我会再来找你的,我欠你一次人情。”欧阳无忌抱起昏迷的刘宛柔跃上屋顶。 “我要你开门!听到了没!”恭成人的声音带着怒气,手掌不断地在门上用力地撞击着。 “我在沐浴。”江君连忙拿起白色布巾,松开衣衫打算缠上胸口。 “开门!我说最后一次,否则我会把门轰开!”恭成人嘶吼道。 江君急忙回头,惊吓地发现门扉已被他撞裂了一条缝。她丢下白色布巾,双手紧拉住衣襟。 她才拉开门,就见到一阵黑色阴风正在恭成人的脚下盘旋。 “别使用你会后悔的能力。”她快速地握住他的手心,温暖着他冰凉的体温。 黑色阴风在空气中逐渐消散。 “那就别让我有用它的理由。”恭成人搂着她走进浴间。 “你怎么醒来了?不是才刚睡着吗?”她心虚地问道,双手紧拉着领口。 “我梦到你出事了。”简单的两句话代表了无穷的关心。“刚才谁在里头?空气中有血腥味,而且我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欧阳无忌和刘宛柔刚才来过。”江君诚实地说,有些事并不需要瞒他。 “欧阳无忌!他来做什么?他对你做了什么?你正在沐浴不是吗?他看到你了吗?”紧张及妒火烧上恭成人眉睫。 如果他会喜欢江君,那欧阳无忌当然也有可能。 “放心吧,他没兴趣对我做什么,他是带刘宛柔来让我治疗的。”若不是此时情况特别,她倒真想告诉恭成人,只有些目不能视的呆子,才会对她这种平凡容颜动了心。 抱成人伸手捉住她,触模到她显然是匆忙覆上的凌乱衣衫。“你治疗他们了吗?” “当然。欧阳无忌有求于我,自然有助于我的复仇。况且,当时的情况也由不得我拒绝。”江君想推开他,却不敢冒险做出让自己泄漏性别的举动,只得紧搂着双臂,动也不动地任他抱着。 “你的身上有药草的味道。”恭成人甫睡醒而粗哑的声音拂过江君的下颚,他的大掌抚过她带着水气的脸颊。 “你先出去好吗?我可不想着了凉。”江君故意打了个冷颤,身子却依然绷得极紧。 “你在紧张什么?”他的手撩开她的长发,吮干她颈侧那寸沾着水气的肌肤。 “我就是紧张你会做出这种悖离伦常的行为,我无法接受啊!”江君想拉开他的大掌,却又不敢松开自己的衣领。 狼狈的她只得一手捉住衣领,以一手抵抗他的侵犯,而这并不十分剧烈的抵抗却引来了恭成人的误解。 “你言下之意是说,若我们性别不同,你就会接受我是吗。说啊!”他轻易地捉住她抵抗的右手,激动的俊容直逼到她面前。 “不是……不是……”江君咬住唇,只求恭成人的身子不要再贴近她了。 “说谎。”恭成人的唇精确地碰触到她颤抖的双唇。“我听到你心跳的声音。” 江君不肯开口,不敢乱动,怕唇会碰到他,更怕身子碰到他,好让人为难的处境啊! “放心吧,别人也会接受的,因为我是恭成人。”他语气笃定地说,唇瓣用力地挑开她的唇,吻去那一声惊呼,探索着他渴望已久的芬芳。 慌乱之间,江君的手掌平贴在他的胸前,想阻止他的接近。然而这个动作却引发了恭成人的误会,他的吻更加缠绵,狂热地在两人身上燃起了一把火焰。 “你……可恶!”江君在他终于放开她后,抿着红润的双唇,用力地推开他,匆忙地冲出浴间。 抱成人扬起了一抹笑容,心满意足地走出门口。 只要确定江君也对他动心,他不认为有什么事能够阻挡他们两人! 第八章 武林大会首日。 抱成人扶着一名小厮的手臂,走出议事帐篷。这次的武林盟主之争,唯一可以称为对手的,就是沈拓野和欧阳无忌了。 而他要毁灭刘明蝠的局也已部署完成,事情已经没什么好担心了,刘明蝠的失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恭成人在心中暗忖。 抱庄已让滔天帮护送了一批货物正准备入关,滔天帮也依约签下了大笔的押镖金。不过,他向官法昭借调的那一批大内高手,已经在今日奉命前往劫取那批货物。滔天帮的菁英尽在武林大会上,谁有心思去管那批货物。所以,他方才在义事帐篷内大胆地宣布恭庄将与贯石帮合作的消息,谅刘明蝠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赶到西北边塞阻止货物被劫的命运。刘明蝠的垮败,是指日可待了。恭成人的薄唇边挂三抹得逞的笑意。不过,他的好心情在走回恭庄的帐篷边时,顿时消失无踪。 一股呕吐的酸腐味飘散在空气之中。“这是怎么回事?”恭成人皱眉问道。前几日清晨受风寒的结果,让他至今仍有些身体不适。闻到这种恶臭的气息,胸口也不免有些隐隐地作呕。“今天一早,许多人用早膳之后,就口吐白沫,眼窝也泛着青色,这些人全中毒了。”王明德站在另外搭起的小帐蓬门口对着恭成人说道。 “江君呢?”江君方才和樊冷蝶先行离开议事帐篷后,就不知去向了。“江大夫现在忙得不得了,有些中毒的人叫来了外头大夫,结果都不济事。可是江大夫一针下去。一帖草药服下,睡上一觉就没事了。”王明德佩服道。小帐篷内传来阵阵哀号声,恭成人推开随身小厮,心里直觉得不对劲。昨晚江君和樊冷蝶,古兰若那两个女人嘀咕了整晚,他们讨论的事和这些中毒的人有关吗? 抱成人用手帕捂住口鼻,甩开王明德欲阻止的手,迳自走入帐篷里。 “江大夫,庄主来了。”王明德大声道。 江君闻声一抬头,正好看见恭成人紧闭着眼,站在帐篷门口。 “你怎么来了?”她急忙跨过人群,朝他走去。 “我不能来吗?这一区是恭庄的区域。”恭成人因为帐内不流通的混浊空气而拧起了眉。 “你的风寒还未完全好,快回去休息。”她扶着他的手臂向外走去。 “我有事要问你。”恭成人低下头,刻意在她耳边低语。近来总想紧拥江君入怀。 “我正在忙。”江君咬着下唇回道,清淡的五官有着不胜苦恼之色。恭成人变得愈来愈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了。 “你凡事都应该以我为优先。”恭成人拉起她的手,直接走回自己的帐篷。 江君连忙甩开他的手,低声咕哝了句:“有事也不用急成这样啊!” 这人是在挑战世俗的目光吗? “这是什么味道?”率先走入帐篷内的恭成人闻到一股草薰味。 “怕你会闻到外头呕吐的味道,所以我让明德兄在帐篷里烧了些艾草。”江君跟着他走到榻边,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先把这颗冷香丸眼下。” “这是什么?”他张开口毫不防备地吃下她手中的药丸。 “是毒药。”她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样一个信任她的人。 平素的恭成人有多不信任人,她最清楚不过了。 “这是冷香九,是我特别为兰若炼制的,她身子向来虚弱。你近来气息也虚了些,颇适合吃……你——” 江君一见他厌恶地皱起眉,显然打算吐出嘴里的东西时,她立刻上前掩住他的口,不料却被恭成人抓个正着,整个人被拖到他的胸前。 “我该让你吃毒药的。”她没好气地想推开他。 “那么你得与我同归于尽了。”恭成人一低头,舌尖轻拂过她的唇。 江君倒抽一口气,怕帐篷外有人。不敢开口大叫,只是侧开头快速地说:“外头有人,你不能这样。” “我能,而且我会一直做。”恭成人挑战的唇舌转为温柔地霸占江君的唇舌,缠绵的深吻硬是将她的抵抗全化成了不由自主的嘤咛。 “够了!”门外病患的哀号声拉回了江君的理智,她气喘不已地推开恭成人,气愤地瞪着他若无其事地靠在榻上休息着,全然一派自在的神情。 近来恭成人的心情好得出奇,好到偶尔会在脸上挂着笑容,吓坏一大群的仆佣。可恶的是,他总会挑像现在这种她不得反抗出声的时候偷袭她的唇。 “如果这就是你要说的事,那么我要离开了,我还有得忙。”她又气又恼地站起身。 “有没有我们的人中毒?” “没有,我们向来只喝自己带来的水。如果有,我也会先医治自己人。”江君以为他担心的便是这事,转身就要离开。“放心吧,大家都没事。” “中毒的都是哪些人?”恭成人追问道。 她说了一些帮派的名字,此时只想尽快把这些人安顿好。 “毒是谁下的?”恭成人神情严肃地问,感到江君的身子一僵。 “我怎么会知道?”她心虚地低语道。 “在我面前,你不许有秘密。我厌恶被欺骗。”恭成人盘坐在榻上,等待江君说出真相。 江君沉默了。秘密与欺骗,正是她在对他做的事——她绝对不可能任自己的身分泄漏。男子平凡,可以有才。女子平凡无貌,几乎被当成一种罪过。世间何其不公平! “为什么不说话?毒是你下的,没错吧?”恭成人的手搭上她的肩,感觉到那瘦弱的身子颤抖了下。 “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好管闲事的人。”江君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你会这么好心去医治那些人,你向来偏好医治善良的人,而那些人半数杀业极重。”恭成人笃定地说。 江君抿着笑了,他太懂她了!。 “毒确实是我让冷蝶下的,为的是让滔天帮中毒的人来找我解毒。这样一来,我好把脉以试出他们体内的毒性,我需要那些中了刘明蝠毒的人来研究解毒的方法。否则就算毁了滔天帮,总还有些无辜的人会受到刘明蝠的苦。” “你早说不就成了。”恭成人握住她的手腕,话气认真地说:“不许你有任何事瞒着我!” “你如此霸道,你将来的妻子可有的痛苦了。”这句话月兑口而出时,江君的心狠狠地拧疼着。 “你会因为我有妻子而痛苦吗?”恭成人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我有什么资格痛苦?” “如果我给你痛苦的资格呢?”他低声地说。 江君震惊地凝视着他的脸庞,眼中净是断肠的柔情。既然和他没有将来,颇不该留给他任何的希望。 “我希望你的妻子能和我妻子结为好友。”她强逼自己开口说出这一句话。 “闭嘴!”恭成人不悦地握紧她的手臂。江君会有妻子的这个念头,令他无法忍受。 “我们的主仆关系令人称羡,我们的妻子也应该会结为至交。”江君深情地凝望着他,宁愿他一辈子也看不到她啊! “如果只是主仆关系,你不必那样看我,我可以感受到你眼中的热度。”恭成人的手扣上她的腰,胸口紧贴上她柔软的身子。 “我……没有。请你自重。”她倒抽了一口气,看着恭成人脸上那抹霸道的笑容。 “不可能没有!”他的手抚上她的背脊,感到她紊乱的心跳。“要我自重,就别用令人发热的目光看人。告诉我,为什么不安?” 抱成人的声音诱哄地钻入江君的耳朵,她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我的目光只为我命中注定的人而灼热。”江君努力地解释,尽量把持自己别沉醉在他怀里。“至于我的不安,只是因为中毒的人超过我的预期。” “你的目光是为谁灼热?为朱媛媛、樊冷蝶,还是古兰若?”恭成人皱起了眉。 “那不关你的事。” “若当真不关我的事,我就该拒绝秦穆观让朱媛媛来荷园小住的主意。”他威胁她说道。 “媛媛不是没事了吗?”江君直觉扯住他的手,想问清楚事情的真相。 前些日子收到媛媛遭人暗杀,因而中毒的消息,但当她才上路的第二天,就又收到了师父要她放心待在益州的消息。媛媛被暗杀,八成是为了秦穆观坚持要娶她有关。刘明蝠不是容易放弃的人。何况媛媛明目张胆地为青龙酒肆掌厨,摆明了要抢滔天酒楼的生意。 “信里怎么说?”师父也跟着到益州了吗? “秦穆观怕朱媛媛再遭人暗算,因此想先把她送到我这里来。” “媛媛什么时候到?”此时的她完全忘了自己还陷在恭成人的怀里。 “你忘了外面的病人吗?”恭成人恶意省略朱媛媛会在今天到达荷园的消息——他不许江君太关心别人。 “媛媛和他们不同。”江君理所当然地说。 “是吗?男女之间的不同。就因为她是女的,所以你选择了她!”他冷着脸,气恼江君的情感没有自己的深厚强烈。 “那样的感情很正常,不是吗?”江君知道他误会了,却也不想多做解释。也许该让媛媛配合自己演一出戏好让他死心吧。 “你就不能有一天顺我的心吗?”恭成人伸手推开她,咆哮着拂袖而去。 江君还来不及多想,便听到恭成人的怒吼声—— “把这些莫名其妙的人都赶出去!” 她急忙冲到外头去拯救她的病患们。 *** 江君推开荷园的门,累得连腰杆都打不直了,然而心情的沉重却比身体的疲倦更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正在替那些中毒的人疗毒时,冷蝶却因为被人从帐篷里搜到五毒散而被关入牢中。 她长叹了一口气,一双小手突地自身后捂住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软软的声音咯咯笑着。 “媛媛!”江君惊喜地回过头,一身女敕黄衣裳的朱媛媛正娇俏地朝她甜笑着。 “你总算回来了。”朱媛媛亲热地抱着她的手臂。 “你瘦了好多。”她一脸关心地说。 “你见过中毒的人胖鼓鼓的吗?”朱媛媛可爱地指指自己略显消瘦的脸颊。 “毒都清除了吗?”江君关心地问。 “没事了,有师父在啊!师父带来回生丸救了我一条命。”朱媛媛吐吐舌尖,“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没事就好。师父没和你一块来吗?” “有啊,可是一到益州就不见人影了。”朱媛媛边说边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秦穆观怎么没和你一起来?”江君柔声问道。 “我不知道.他可能知道我是假媛媛,所以不要我了。”朱媛媛眼眶一红,头也低了下去。 一个计划在江君脑中逐渐成形,她连忙停下脚步,双手置于朱媛媛的肩上,“媛媛,我有事要你帮忙。” “什么忙?”朱媛媛揉了揉眼睛,抬头问道。 “在你和秦穆观成亲前,先和我订亲。” “为什么?”朱媛媛的大眼圆睁着,傻傻地看着她,“难道你突然开始喜欢我了吗?我以前要嫁你,你都不要!” 江君为难地皱了下眉,要如何跟单纯的媛媛解释原因呢?两个“男”人的爱恋会让人大惊失色的。 “我说的是假订亲,而不是真订亲。”她轻咳了两声,看到朱媛媛点了点头后,才继续往下说,“恭庄有一名长老之女对我有意,若是明白拒绝她,不免伤了和气,大伙总是要天天见面的,你懂吗?” “懂。”朱媛媛很乖巧地点头,“然后呢?” “然后……”江君又咳了两声,才开口道:“然后我认为若是告诉他们我早已有个青梅竹马的红粉知己,也打算娶她为妻,这样比较不会伤人,也比较不会让恭成人认为我瞧不起恭庄的人。” “我是你的红粉知己啊!”朱媛媛露出两个酒窝。 江君模模她的头,开心地笑出声来。媛媛的喜怒哀乐总是这么自然。难过就哭、开心就笑,多好啊! “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愿意啊?”说了三个字后,朱媛媛的小脸.又皱成一团。“反正秦大哥不要我了,你干脆真的把我娶回去好了。” “不用了!只是作场戏而已。”这下子换江君皱眉头了。 若真娶了媛媛,一样惊世骇俗! 她只是希望恭成人彻底死了心。依她对恭成人的了解,他在确定了她与媛缓的婚事之后,不会愿意与一个让他伤心的人朝夕相对。 她相信恭成人会回到恭庄继续他的生活,而她则会回到出云谷伴青山绿水一生。 那你什么时候要告诉那个恭成人,我可不敢说……他好凶。”朱媛媛吐吐舌头,她刚才和恭成人独处了一会儿,有些怕怕的。 “我会说的,你放心吧。”江君安慰地拍拍她的手。“你先不用急着告诉师父,她现在有那么多事要担心。” “我知道。那我是不是要乖乖黏在你旁边,当你的未婚妻?”朱媛媛把一切当成了游戏。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江君叹了口气,她何时才能做回自己呢? “你带我参观一下这里,好不好?”朱媛媛道。 “想不到你的女人缘如此好。”恭成人突然从房间走出来,淡蓝色的衣料在月光下泛着让人心寒的青光。 朱媛媛拍着胸脯,吓了好大一跳,连忙缩到江君的身后。 “你还没休息?”江君握着她的手,让她别害怕。 “两位踏着夜色谈情说爱,我何必一人在房里独享空虚。”他的话冷,俊美无比的脸更似覆上了寒霜。 “明德兄没在房里陪你吗?”江君有些心慌。 “该陪我的人是他吗?”恭成人朝两人跨近了一步。 朱媛媛悄悄地探头出来看了身前人一眼,江君为什么要直盯着恭成人看啊? “能否请朱姑娘描述一下江君的长相,让我也见识一下江君的魅力何在。”恭成人嘲讽地抿起嘴角,摆明了不想轻易放过江君。 “江君就是江君啊!”朱媛媛侧着脸,很认真地打量起江君。“他没有特别漂亮,可是很好看。”她点点头,很满意自己的话。 “我平凡得可以,毋需多谈。”江君试图想把话题转开。 “说自己平凡的人最不平凡。否则古兰若、樊冷蝶以及朱姑娘,怎么个个都对你情深意重。”恭成人丝毫未觉自己的口气酸意十足。 “冷蝶姐姐她们呢?我好久没见到她们了。”经恭成人提醒,朱媛媛仰头对江君问道。 江君看着她的酒窝,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樊冷蝶因为涉嫌下毒而被沈拓野关入牢中。”恭成人残忍地说。 “骗人。”朱媛媛不相信的嚷道。 “他没说错。”江君闭上眼,身子摇晃了下。今天治疗了一整天,她实在没有力气了。 “那怎么办?”朱媛媛红着眼眶,无头苍蝇似地绕着江君转。 “江君已经够烦了,你不要再烦他了!”恭成人敏感地察觉出江君的不适,出声斥喝朱媛媛。 “对不起。”朱媛媛委屈地咬着唇,躲到江君身后。恭成人好可怕喔! “你没事吧。”恭成人的手扶上江君的肩。 “别骂媛媛。”江君推开他的手,向后一退伸手环住了朱媛媛的肩。 “我为何要骂她?还不是为了你。”恭成人向前跨了一步,脸上的表情足以冻馁霜雪。 “你不必为了我而骂她,我不需要你的多事。”江君强迫自己看着他脸上的痛苦,“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抱成人必须对她死心!而她……她从来就不敢对恭成人动心啊!她在心里狂喊着。 江君深吸了一口气,拉起朱媛媛的手,装出喜悦的声调说:“你听好了,我已经和媛媛订亲了,等待一切计划完成后——” “你说什么?!”恭成人一把扯过她,不客气地挥开朱媛媛的手,他脸上狂暴的表情让朱媛媛吓得不敢出声说话。 “我说……我和媛媛订亲了。”江君掐住大腿,不许自己因为他的痛苦而心软。她没有勇气用男儿身和他相爱!包没有勇气恢复女儿身,让他得知自己的平凡啊! “秦穆观和朱媛媛不是已经订亲了吗?”心里的怒火燃烧至眉睫,恭成人青筋暴露的手掌紧捏住她的下颚。 “媛媛现在在我身边,意思很清楚了,不是吗?”江君忍着疼痛道。泪水已在心中奔流成河,她却无法搂着他痛哭一场。 “你骗人!”恭成人愤怒地拎起她的衣领,灼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脸上。“那是不可能的事!” “天下事没有什么不可能,男人都可能互相吸引了。更何况,我和媛媛相识已久,对她心生喜爱也是人之常情。”江君闭上眼睛,不敢再面对他脸上的痛苦。伤他,比伤她自己还要让她无法忍受啊! “不可能!”恭成人疯狂地叫嚣着,他的大掌用力地挤压着江君的头颅两侧,像是想逼出她脑中的真正想法似的。 江君咬着舌尖,不许自己叫出声来。是她欠他的! 抱成人箝制的大掌没有任何放松的迹象,而江君的脸孔则痛涨成一片殷红。 “你放手!你要害死江君了!”一旁的朱媛媛见状,顾不得害怕,冲上前扯开恭成人的手。 “滚开!”恭成人暴戾地推开她。 “我不要!你敢欺负江君,我就和你拼命!”朱媛媛的小手徒劳无功地捶打着他的手臂。 “媛媛……他不会伤害我的……”江君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地说。 “他会!”朱媛媛坚持道,害怕地看了暴怒的恭成人一眼。 “他不会的……我知道他不会的。”江君举起手,轻轻地抚上恭成人扭曲的面容。 “滚!”恭成人的脸颊抽搐了下,甩开江君的手,狠狠地把怀里这个瘦弱的身子推了出去。“全滚开!没有你们这些人!我一个人也死不了! 他愤怒地吼完,颀长的身影缓缓地转身远去。 “江君……你很痛吗?”朱媛媛小心地扶住她的手臂,踮起脚尖看着他的伤势。 “不痛。”江君硬咽地说,双眼无法从恭成人落寞的背影上挪开。 “不痛?那你为什么哭?”朱媛媛不解地看着她眼中的泪水。 *** 抱成人还在生气吧,他已经好多天没给过任何人好脸色了。 江君紧蹩着双眉,披衣自床上坐起,看着窗外的几颗星子。 她现在应该感到高兴,欧阳无忌在角逐盟主赛事中落败了,滔天帮也解散了,刘明蝠背后的最大支撑点已被瓦解了。 可是她不快乐,因为恭成人不快乐! 江君轻吐出一口气,总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找不到一个定点,想不到恭成人竟能如此严重地牵动她的情绪啊! 叩叩! 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江君连忙起身朝门口走去。可别惊醒了恭成人。 只是,她一走出屏风,就见到恭成人斜躺在榻上,神情之间没有任何曾经入睡的痕迹。 “去开门吧,应该就是那件事了。”他语气淡漠地说,脸上平平板板地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江君依言打开门,看见神色惊惶的王明德。一路奔跑来报告消息的他在冷天里热出了一身汗。 “江大夫,事情不好了。”王明德皱着眉。不安地在屋内看了一眼。 “发生什么事了?” “这次刚入关的那批货物在两天前被劫了!”王明德气急败坏地说。 “很好,你可以去休息了。事情明天再处理吧。”恭成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听得王明德一愣。 庄主说很好?那么昂贵的货物被劫了,好在哪里? 王明德不明所以地看着江君,希望能得到一个解释,没想到却在江君的脸上看到一个释然的微笑。 “你快回去休息吧。”她催促道。 “可是……那批货物……”他们都疯了吗?还是全睡迷糊了?王明德很认真地看着她,却只能看出她挺“开心”。 “明天再处理这件事,庄主都不紧张了,你何必紧张呢?”江君轻声说道,转身关上了门,重新回到温暖的室内。 “噢。”王明德模模头,被他们的举动弄得胡涂了起来。真怪! 江君抬头看见已坐起身的恭成人,不自觉地朝他走了过去。 “货物在武林大会开始的第一天就遇劫了,从西北那边传消息过来,需要几天的时间。刘明蝠大概作梦都没想到,一连串的悲剧会在同时间内发生。”恭成人平静地叙述着,不激动也不愤怒,面无表情的他就像个玉石雕刻出来的完美人物。“恭喜你了,你这部分的复仇计划已经完成了。” “谢谢你。”她努力地在唇边挤出一抹微笑。真傻!老是忘了他看不见啊! “没想到一切会进行得这么顺利,我原以为会更难一些的,我们花了这么多时间……”她慌乱地想诉说自己的心情,却在得不到他的任何反应后,颓然地垂下了双肩。 再度听到江君低叹了一声,恭成人发觉自己的心揪成一团。不去理会江君,受折磨的人却是他自己! “对不起,吵到你了。”在他的沉默之间,她喃喃自语地转过身,朝自己的床走去。 “为什么睡不着?太高兴了吗?你可以娶妻衣锦还乡,告慰你亲人在天之灵了。志得意满啊!江大夫。”恭成人语带讽刺地说。他听到了江君辗转反侧的声音。 “我……我只是有些不能置信罢了。”江君猛然回过身,却无法从恭成人的脸上看出任何一丝的情感,她只得干笑一声,“你早点休息吧。” “过来陪我说话。”他突地这么说。一个人在脆弱之时,往往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江君顺从地走到他身边,静静地坐下。她不想一个人。 “你不开心。”他语气肯定的说。江君正处于心慌意乱之中,否则他不会在这么深的夜里还敢坐在他身边。 “是的。”她扭绞着手指,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就靠着我休息。”恭成人拉着她枕在他肩上,听到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果然,江君没有反抗。 “我不能靠什么人,我只能靠自己。”江君虚弱地说,却没有拒绝他。冷蝶有沈拓野,兰若有官法昭,媛媛有秦穆观,而她……什么都没有。 “难道我还不足以让你信任?”恭成人低沉地问道。 “我信任你的。”她闭上眼睛,觉得一颗惶惑的心正逐渐安宁。 江君感到眼眶正在发热,她的手被他紧握着,她的身子被他拥着……她感到自己被深深呵护着! “以后有什么打算?” “等刘明蝠的产业垮了,走投无路时,师父会在出云谷手刃他,以祭告那些亡魂的在天之灵。”江君侧过头,轻声呢喃道:“我该怎么报答你?” “用我希望的方式报答我。”恭成人的手环上她的腰。 “我只能用我可以做到的方式报答你。”她睁开双眼,伸手抚模着他的眼。“让我治疗你的眼睛吧。” “治好了我的眼睛,你就打算离开?”恭成人强忍着怒气,紧握住她的手。 “也许我治好了你,你就不会需要我了。”这样的一个翩翩美男子,一旦看得见啊!江君深情地凝视着他。 “不会有那种时候。’”他话气笃定地说。 “我真希望自己像你,对任何事都能如此果决。” “有我在,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他的手拍抚婴孩似地,轻模过江君的背。 “那就让我医治你的眼。”医好了,我就了无负担了。江君在心中狂喊着。 房里炉火烧得正旺,恭成人却感到怀中的人颤抖了一下,他紧紧地拥抱着这柔软的身子,双唇狂野地吻过她的脸。 “别这样。”江君伸手捂住他的唇,就怕他的唇又乱了她的心神。“答应我的要求,好吗?”她轻声细语地要求道。 抱成人叹了口气,亲吻了下她的掌心,“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我们……休息吧。”江君羞怯地闭上眼,身子缩在他的怀里。 就当这样的夜晚是今生唯一的一场美梦吧! 第九章 真是神奇!朱媛媛躲在门边对着屋内的景象惊异不已。 抱成人才举起手往旁边模索了下,江君就把衣服递了过去。恭成人手才向前一动,江君就知道他要的是毛笔。 哇!看不见还能写字哩。她在心里发出一声赞叹。 “几天前交代你的那件事办好了吗?”恭成人开口向榻下之人问道。 “什么事?”王明德的表情有些疑惑。这几天庄主至少交代了十件事。 “我想庄主说的是西北拓点的事。”江君在恭成人不耐烦之前,接口道。 王明德恍然大悟地开始说明。 庄主与江君两人的默契极佳!一群长老把这情形看在眼里,只怨江君为什么不是个女子,否则这两人岂不是一对天生佳偶。 “好了,全下去吧。”恭成人一挥手,揉了揉自己的颈子,突然警觉地问:“谁躲在门口?” “是我啦!”朱媛媛冲进议事厅,直接扯住江君的手臂。“江君,吃饭了。” 她已经在荷园住了一个月,喜好厨艺的她每天变换新菜色,而江君则试着医好恭成人的眼睛。 “别吵,我们还有些事要处理。”江君拍拍她的头,完全不在意朱媛媛腻在她的身上。 朱媛媛打量着恭成人,这两人应该算好朋友吧。可是看起来又不像好朋友,反正气氛就是怪怪的。前一阵子,恭成人整天板着一张脸,连话都不肯跟江君多说上半句,但是这几天他又开始对江君很好。她不解地皱皱鼻子。 “许家庄的事情,你觉得该怎么处理?”恭成人问道,并不乐见有人打扰这样的静谧。 “我认为应该把许家庄恶意囤货且不付贷款的事传到全国的商行,并摆明姿态的说,凡是与许家庄做买卖的商家,就别想做恭庄的生意。”江君看到他的茶喝完,侧身又为他倒了一杯,顺着看了下暖炉的火是否够暖。“今天就谈到这里吧,你该休息了。” “你不用那么急着去吃饭。”恭成人神情颇为不悦。 “我也煮了你的份啊!”朱媛媛说道。看到恭成人又板起了脸,她朝江君吐吐小舌,恭成人真是喜怒无常! “媛媛,你先去把饭菜布好。我替庄主看完眼睛后,马上就过去吃饭。” 朱媛媛听话的点头,待她离开后,江君整理了一下桌上的帐本。 “我帮你看眼睛吧。”这是第十几次替他着眼睛了,然而每次这么靠近他,她仍有些心慌。 两人之间,经过那一夜,是避免谈论某些话题的。 “嗯。”恭成人坐在原位,等待那淡淡的体温接近他。江君连体温都不冷不热的,就像两人这些天的相处。 “张开眼。”江君缓缓走近他,心头仍是一阵小鹿乱撞,她俯身接近他的脸庞。 他有一双美丽的眼睛。 “眼睛有感觉吗?”她的指尖按着他眼角的睛明穴,顺势压向他的眼眶、鼻梁,又上移至眼角。 “没有。”恭成人闭上眼睛,以躲避刺眼的光线。 其实分辨光亮明暗对他而言,不再是不可能的事了。他已经能够区分白天与黑夜了。 可是他没有告诉江君。不说,江君才会留在他的身边。他知道江君的责任感。 “那就再做治疗吧。以你的脉络看来,不应该看不见啊!”况且她已经帮他做了这么多天疏经通气的功夫。江君有些泄气地说:“我应该找师父来……” 抱成人打断她的话,“我不需要其他人的治疗。” “这是为了你好啊!”她边说边拿起银针刺向他的风池,光明、瞳子等穴道。 突然,一阵令人想呕吐的疼痛感来,让恭成人皱了眉,他握紧双手,忍住眼睛部分传来的涨痛。 “你有感觉了!”江君尽量让自己的口气雀跃,以掩去胸口的落寞之痛。“也许你很快就可以恢复视力了。 她抽回银针,静静地看着他。原来自己还是有私心呵!她居然希望他可以晚些看得见,如此她方可多挣得一些和他的相处时间啊! “你听起来不是很开心。” “那是因为你好严肃。”她的手抚上他的五官,手指状似按摩实则是流连在他的脸部轮廓上。 “想见的人总在我看见时离开,我该奢望什么?”他的眉宇之间充满了落寞。 “人生原本就是充满悲欢离合。” “你会一直留在恭庄吧?就算我看得见,我还是需要一个帮手。”恭成人粗声问出这个困扰了他数十日的问题,他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江君离开他! “那你得连媛媛都一块留下。”江君抽回手,淡淡地回了一句。 “她与你无关!”恭成人俊美的容颜又变成狰狞的面孔,他都如此低声下气了,江君居然还如此不识好歹! “她既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就与我有关。” “她是秦穆观的!不是你的!”恭成人斩钉截铁地说。 “秦穆观已经将近一个月对她不闻不问,这并不是爱护她的表现。”江君反驳道,心里却始终是阴沉沉的,她怎么会不明白恭成人的心呢! “他一定是另有打算,不许你夺人之妻!” “媛媛跟着我不见得就不好。”她力持镇定地说。 “你只是想利用她来推开我,承认吧!”他俯身向前一步,与她气息交缠。 “我何必推开谁?”江君闷声道,只希望自己的心跳别泄漏了真相。 “问问你的心吧。” 抱成人强拉她入怀。将那瘦弱的身子紧压在榻上,以一记强猛的吻狂野地攫走彼此的心魂。江君浑身颤抖着,双手在昏沉之间揿住他的背,任他炽热的唇舌取走她的抗拒。 深吻之间,恭成人感到门边的气息,是朱媛媛。 他低头更肆无忌惮地狂吻着她,直至两人都被浑身的火热焚烧至喘不过气来。江君愈要娶朱媛媛,他就愈要让她亲眼目睹这一切。 “这种刻骨铭心的感觉,你为什么要否定?”气息未定的恭成人怜惜地在她的唇上低喃道。 江君感到眼泪滑下了眼眶,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无法放弃对他的爱恋了! “放过我吧!”她哽咽地说。如何开口告诉他,她平凡得配不上他啊! “即使我掏出整颗心,你依然不为所动吗?”恭成人推开她,想在有限的视力内看见她,却只能看到一片朦胧。 真能不为所动,就不必煞费苦心了。江君咬痛了自己的唇。 “庄主,秦庄主来了。”门外传来仆人的通报声。 “请他进来。”恭成人沉着脸说道。 江君低头整理衣物,惊魂未定地扯平已撩至大腿的长衫。不能再与恭成人独处了,否则总有一天,他热情的双唇会发现所有真相。 “江君,秦大哥来了。”朱媛媛红着脸走进来,却不敢看向江君。 “你睁开眼睛了!你看得见了吗?”秦穆观激动地上前拉住好友的手。 “还无法看见。”恭成人感受到老友的热情,脸上的严峻却不曾和缓多少。 “我这无能大夫还没能医好他的眼睛。”江君解嘲地说,想化解自己和恭成人之间的僵硬气氛。 “你才不是无能大夫呢!”朱媛媛直觉抬头看问她,却在看到江君那两片濡湿的红唇,自个儿先心虚地红了脸。恭成人亲了江君的嘴,就像刚才秦大哥亲了她的嘴一样。 江君看见她突然红了脸,心里约莫猜到了真相。老爱在门边探头探脑的媛媛,定然是看到了刚才她和恭成人发生的事。 于是江君的脸颊也红了起来。 “怎么了?”恭成人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大略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示威意味地朝江君抛去一个微笑。 “这屋子稍嫌热了一些。”秦穆观的目光在那两人之间来回地打量着。 “江君要和朱媛媛成亲,你知道吗?”恭成人微眯着眼对秦穆观说道。他看到两团人影在他面前飘动,似乎是一个高大的人影搂着另一个娇小的影子。 “我知道。”秦穆观将他的暴怒全看在眼里。 “你不反对?”恭成人怒气腾腾地问道。 “这是媛媛的决定,我不干涉。”看出恭成人的痛苦,秦穆观明白了江君的用心,江君是想快刀斩乱麻吧!“毕竟媛媛与江君认识的时间比较久。” 江君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 “搞什么鬼!”恭成人的表情更加狞恶,而朱媛媛则更加缩进秦穆观的怀里偷看着眼前的一切。“如果真的不在乎朱媛媛,你又何必搂着她……” 他话尚未说完,便愕然地发现自己的视力愈来愈清楚,他看到一个高个身影的旁边紧偎着另一个娇小的黄色影子。 懊死!他看得清颜色了! 抱成人的头立刻转向江君——那是一片淡灰色的云。他激动地上前一步,却发现那片淡灰色的云正慢慢地后退。 江君在闪躲他!他的眉头愈攒愈紧,脸色也接近风暴的边缘。 “好久没听你这么大声说话了,足见精神不错。”看出好友脸上的怒火,秦穆观在心里叹了口气,恭成人是很固执的。“江君和媛媛的婚事,既然媛媛都开口了,我便不反对。有时候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 “你还真是豁达啊!”恭成人出言讥讽道。 秦穆观如何能将这一切说得如此云淡风清?秦穆观是喜爱朱媛媛的,这一点他十分肯定。这件婚事并不合理。恭成人攒着眉头思量着。 他所能想到合理的解释是——这是一场骗局。 抱成人的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精亮的黑眸在合上之前,再度打量着朱媛媛倚偎在秦穆观身旁而非江君身边的景象。 他的嘴角忽然噙着一丝冷笑,“成亲就成亲吧,就在长安的恭庄摆宴!” 他倒要看看江君是否真的敢把朱媛媛迎入恭家的大门。 *** *长安松柏恭园* 江君领着连秋月走向恭成人的房间,沿路已将这些时日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包括她与媛媛假订亲的事。 “为什么不告诉恭成人实话?”连秋月凝视着她问道。其他三个徒儿都有了好归宿,她自然不希江君孤独一生。 “拖久了,就没有勇气开口了。”江君深吸了一口松树的清香,并未多谈。 “如果没有情愫,就不会不敢开口了。追求你自己的幸福,否则师父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连秋月拍拍她的肩膀说道。 “师父,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不关您的事,您不需要自责!” “当年若不是我的主意,你不需要以这种颠倒性别的装扮生活,整整十年。”连秋月语气里满是歉意。 “若我是个女大夫,处处都会引人议论,行动反而不方便,不是吗?何况,我本来就貌不惊人,装扮成男子,反倒不会显得奇特。”江君苦笑声,“我习惯了。” “你的这句‘习惯’比什么都让我伤心。心比容貌重要。你聪明过人,四个徒儿之中,我对你一向偏心。”连秋月诚心地说:“冷蝶、兰若、媛媛的美丽或许有利于进入达官显要之家,但是你别忘记,所有的计划都需要执行者与策划者,若是没策划者,执行者将无所归依。况且,美丽一向禁不起时间的考验。” “然而若没有执行者,所有的计划也就无法推动。而美丽虽然禁不起时间的考验,不过人生却是很短暂的。”江君朝她一笑,“谢谢师父的安慰。” 连秋月对于她的反应敏捷,也只能叹了口气,只求恭成人能识得江君内在的光华啊! “师父,我治疗了几次,原该有起色的。他的睛明穴也有反应,可是眼睛张开来却还是看不见。”江君在推开房门前,低声地道。 “出去!”恭成人一听到有其他人的声音,立刻粗声道。 “让师父着看你的眼睛吧。”江君凝视着他,不明白他此时正在想什么? “不需要。”恭成人板着脸,固执地拒绝。 江君走到他身边,低声地说:“这是我欠你的,让我安心地把这人情债还清吧。” 他陡地扯住她的手臂,“你欠我的不是这个。” “我只能还这个。”江君一指一指地板开他的手指,在看见连秋月了然的眼神后,她只是黯然地低下头。 一旁的连秋月看着恭成人,不由得在心中惊叹了声。左脸的长疤强调了恭成人五官的俊美,这样细致的绝色容貌是连女子都要惭颜的。 然而,站在恭成人身边的江君却奇异地不曾被他抢走任何风采,江君的柔和补足了恭成人的嫉俗——世间绝没有更匹配的两个人了。 “江大夫,这里有些东西要送到你房里,你可以出来瞧瞧吗?”王明德在外头扬声喊道。 “我马上去。”说完,江君回眸凝视着恭成人,对他的歉意一直压迫着她的胸口。明知道他怕孤独,却仍是要置他于孤单一人。她打算在他返回荷园时即刻取消婚礼,并先行返回出云谷。 “让师父治疗你的眼睛,好吗?”她轻声地说,“这是我第一次求你!答应我好吗?” 抱成人没有回话同意或拒绝,神情是冷淡而不悦的。 江君的手指温柔地轻触着他的眉睫之间,“我希望你可以看见。” “你的关心真是让人受宠若惊。”恭成人侧过头避开她的碰触,出言讥讽道。 江君叹了口气,知道他心里的不愉快,因此没和他争论什么。她抬头对连秋月道:“师父,有劳你了。”随即转身离开。 待江君走出门口时,连秋月看到恭成人倏地睁开眼,又倏地合上了眼睛,那眸光是灵活雪亮的。 她走到他面前,以指尖施出内力按住他脸上的睛明穴,看到恭成人吃疼地闷哼一声,她在心中一笑,这小子! “你至少可以看见一、两成左右,为什么说自己看不见?是因为不想让江君离开吗?”连秋月握住他的脉门,低声地问道。 抱成人抿紧唇,心中一凛。她看出来了! “你喜欢江君。”她拿出数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逐一放在身边。 “关你何事?”恭成人老羞成怒道,想伸手摔开她,却因为她接下来的话而停住行动。 “你不想看清楚江君吗?”连秋月定住他的上半身,银针俐落地插入恭成人的肝俞、肾俞、涌泉、行间等穴。 随着痛楚的加深,恭成人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视线愈来愈清楚,两成的视力已然恢复到五、六成。 “江君以为你着不见,所以就一直停留在最初步的冶疗,没有进一步刺激你的这些次要穴道。你若诚实地说出真相,或许现在早已看得很清楚了。”连秋月拿起艾草条在火烛上轻烤后,掀起他的衣衫,轻压着他的关元穴。恭成人的体质仍需加强,如此方能有助于眼部的治疗。 “我的治疗就到这里吧。”半炷香的时间过后,她收起艾草条说:“你的眼盲完全是因为能力过度使用而衰弱,逐步调理便可恢复七、八成视物的能力。江君告诉过我你失明的原因,你的力量能封就封,否则一旦失控,我怕你不只是眼睛失明,伤了五脏六腑都有可能。” “不要告诉江君我的眼睛已经看见了。”他想在江君没有防备的时候,看看江君的真心。 “我不会说的,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既然知道世人会对两个男人的感情感到骇然,又何必如此执着?”连秋月想知道恭成人有多认真。 “若我的理智能控制我不去喜欢江君,我的情感就不会这么狂奔向他。”恭成人站起身,灿亮的黑眸与深蓝服饰衬得他面貌绝世非凡。 “她值得你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疼爱。”连秋月诚挚地说道。 “你不反对我和江君……”恭成人略有防卫地看着这个一身黑色丧服的女人。 “我有什么资格反对呢?感情是你们两人的事。去吧,去找江君,仔仔细细地看看她!她的有情无情都写在脸上了。”她鼓励道。 抱成人感激地朝她点了下头,快步地走出房间。 抱成人眼前净是久违了十三年的景物——厅阁、长廊、绿树、池水,还有满室的大红灯笼,恭庄从不曾这么喜气过! 他不管事,却知道恭庄上上下下的人都开心得不得了!江君的人缘一向比他这个正牌的庄主还好。 抱成人紧张地抿起唇,即将见到江君的澎湃心情,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恭庄主,你的得力助手成婚,你何必苦着一张脸?”官法昭一身白色衣衫,头戴镶玉璞巾,身边则拥着覆着面纱的古兰若。 “靖王如今还真是优闲,江君成婚,你松了一大口气吧。”恭成人动了下唇角,看着眼前这一对男女。原来官法昭有着一双风流的眼,莫怪乎花名不断。而这个瘦弱的白衣女子就是古兰若吧,蒙着脸是因为绝色吧。 “她已经是我的人了,谁也抢不走!”官法昭霸道地宣示着,把古兰若纤弱的身子紧环在身边。 “恭庄主,谢谢你照顾江君。”古兰若清清幽幽的声音响起。 “不谢。”他冷淡地回了一句。 “你的眼睛……”官法昭猜疑地问道。恭成人的黑瞳似而有神,却又对所有东西视而未见。 “不劳费心。”恭成人转身离开他们,不料又遇上了一脸不解的樊冷蝶与气定神闲的沈拓野。这些女人非得和江君如此牵扯不清吗?没由来的心烦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恭庄主好。”沈拓野礼貌的问候。 抱成人点点头。沈拓野正是他想像中那种豪气干云的模样。 “恭庄主。你不觉得他们两个成亲很奇怪吗?”一身红衣的樊冷蝶有着玲珑的好身段。 “那已经不干你的事了,你知道媛媛会幸福那就够了。”一阵大风扬起,沈拓野将披风披到她的肩上。 抱成人闪身离开这一对碍眼的幸福爱侣。他当然知道江君会幸福,可他就是不高兴。 他原本以为江君此举只是为了逼迫他在感情上让步的手段;朱媛暖和秦穆观成天形影不离,哪容得江君插入其中。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江君竟会认真地办起婚事来了。 他不该允诺江君和朱媛媛的婚事!想着想着,期待见到江君的好心情消失殆尽,惯有的暴躁不安又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开门!”他不耐烦地用脚踢了下房门。打从江君决定要和朱媛媛在长安成婚之后,江君就坚持要搬回原来的房间,不与他同宿一室。 “进来。”屋里传来江君淡然的声音。 抱成人一入门,便迫不及待地走到江君面前,渴望的双眸直盯着她——原来这就是自己朝思慕想的容颜! 江君的面容是清雅的,一张纤瘦脸庞上有着两道规规矩矩的眉,一双点漆似的眼瞳,没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特色,却像面镜子一样地让人忍不住再望上一眼。 这脸庞似乎平淡,却有更多的东西待人发掘。江君像株柳树,需要背景的烘托,柳树并不抢眼,却是所有美景中最令人流连的。 “你……为什么直盯着我?”江君放下手中的医书,心慌意乱地避开他的注视。“右前方一步有榻床,你可以坐下。”她不自在地说。 抱成人依言坐下,就紧坐在她的身侧,炯炯的目光将她的不安全看在眼里。 “师父有没有说你的眼睛怎么了?”她关心地问道。 “她说再治疗一段时间后,我便可以看见了。”他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的脸。 江君笑了!他看着那柔软的唇瓣扬起,流泄出低柔的笑声。 “谢天谢地。”江君忘形地握住他的手,脸上净是无法掩饰的喜悦。 抱成人感到自己的胸口被狠狠地捶了一下。江君是那么的为他的复明而高兴,怎么可能想离开他! “我交代过王明德,以后要定期煮药给你喝。”她收回手,略显局促地望着他一脸的若有所思。 “你成婚后会留在长安吗?”恭成人突然问道。 “依媛媛的意思吧。”江君不自在地避开他仿若能看透人一样的眼眸。“你什么时候回益州?” “你不必如此迫不及待,我明天就走。”恭成人闻言,随即板起了脸孔,对着一屋子的喜字发脾气。他不想看到他们成亲的模样! 江君静静地看着他,即使对他的感情已要满溢出心湖,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她也不敢叹息,就怕他会听见,只得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这一别后,也许就是永远了。 抱成人倾身靠近她,江君眼中的深切情意是再清楚不过了,他绝对没误会。连秋月说过,江君的有情无情都写在脸上了啊! “你曾答应要医好我的眼睛才离开这里。”他不习惯睁眼太久,闭了下眼,旋即又睁开了眼——他要看着江君。 “我不曾那样说过,而且师父会医好你的。”江君轻咬了下唇,轻揪着眉头,言不由衷地说:“你也知道我即将是有妻室的人了,我们两人之间能避嫌就避嫌,我不想让媛媛难做人。” “报仇目的已达成,我就成了你脚下的尘土吗?”恭成人握住她的肩,看见她颊边突生的红晕。 面对他的靠近,江君心跳不已的低下头,本想敛起脸上的情感,继而想起他仍是看不见的,也就放心地注视着他。 “回答我的问题,我只是你利用的一颗棋子吗?”江君眼中炽热的情感是什么? “你明知道你不是。”她紧咬着颤抖的双唇。恭成人置于她肩上的手,灼热得像要烫伤人似的。 “我要你亲口说出来,说你是因为厌恶而逃离我?还是因为喜欢而逃避我?”恭成人将脸庞更加地贴近她。 “该说的话,此时全写在我眼中了。”江君的手扶住他的手臂。悲伤的视线流连过他的眉眼、他的口鼻,将他的样子全刻印在心中,她爱他啊! “你欺我是个瞎子。”话虽说得强硬,恭成人的脸上却漾起了笑容。江君脸上的情感是昭然若揭的,那种为爱挣扎的神情,他懂! “有些事不说破是最完美的。男大当婚……”江君苦涩地笑了笑,“女大当嫁。我当你是兄长,在公事上能帮你的我尽量帮。其实,以你的聪明才智,一旦看见了,还怕挑不到好人才吗?” “我不要什么好人才,我要的人是你!”恭成人扣住她的腰,将那灰色身子紧紧地搅入怀里,不许两人间有任何的空隙。 江君被他的表白扰乱了心绪,竟忘了推开他火热的拥抱。她低下脸庞,一任眼眶中的悲伤化成泪水流下。 那眼泪竟是酸的,酸到心坎里、酸到她想嚎陶哭尽所有的眼泪。 她揪住他胸口的衣襟,把脸颊紧紧埋在他的胸口上,给她一点点时间享受他的怀抱吧!以后便是日日也不得相见了,她不要他看见“她”……。 “你……哭了?”恭成人屏着气息问道,双手轻抚着她的背。 “没有。”她想眨回泪水,却感到泪水不受控制地滑下眼眶。 “有。”恭成人伸手碰触她的脸颊,愣愣地看着手上那湿润的水滴。他俯下头将下颌置于江君的头顶,狠狠地搂住她的身子。“你这一哭,我更不会让你离开了!” “你亲口答应我和媛媛的婚事的!”江君一惊,用力地撇开头,急乱地想推开他的身体,却在慌乱间打翻了一旁的茶水,弄湿身上的衣服。 “你出去吧,我要换衣服。婚礼就在明日黄昏时分,我这新郎倌可不能受寒。”江君借机站起身,扶正茶杯,拂去衣服上的水渍。“你还不出去,难道真想要我穿着湿衣着凉吗?” 不该再有牵扯的。 “我看不见,你忘了吗?”恭成人固执地坐在原处,打算等江君换好衣服,再逼问个详细。 江君瞪了他一眼,起身下榻。匆匆在衣匣里取出长衫,心想他既然看不见,也就没费事拉开屏风。 她月兑下灰色的外袍,却发现连底衣也沾了些浅褐色茶水。于是便连底衫也一并换下,只是底衣才褪到一半,便听见恭成人痛苦地大叫了一声。 “我的眼睛……好痛!” 江君着急地跑到他身前,未曾扣上的衣衫前襟是敞开着的。 抱成人扣住她的肩,把额头抵向她的颈间,眼睛却直盯着她裹着白色布巾的胸口。 他没看错,江君的胸口真的受伤了! 他眯起眼,还未细看,鼻间已然闻到一股柔和的女子气息。他一楞,心中顿时百味交杂,难道江君是女的? 心里的期待让恭成人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你的眼睛怎么了?让我看看!”她紧张地伸手握住抱成人的下颚,身子亦不自觉地贴住他的胸口。 “待会,让我休息一下。我一抬起头,眼睛便像火灼一样的疼痛。”他故意说谎,手掌顺势滑向江君肩头的肌肤。 柔软冰凉。 抱成人低眼一觑,江君胸口的白布缠得极紧。但隐约间仍有些起伏。而那极纤细的腰身。也只证明了一件事—— 江君是个女人! 他猛然抬起头,正好看见江君一脸的担心。 心中的悸动让恭成人一时之间无法言语,大手捧住她的脸,心中翻搅的是何种情绪,他已不想去分辨。 他只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放手让“她”离开! “你是女的,你有女人的味道,别再用樊冷蝶旧衣服的那一套来蒙骗了!你身上如今只剩这块布巾。”恭成人伸手就要去扯那白色布巾,他一定要证实江君是女儿身。 江君闻言一愣,来不及阻止他的手飞快地扯下那块白布。 雪白的双峰登时映入恭成人渴望的眼帘中! 江君急忙用双臂环住自己,他却不允许她再隐藏住自己,低头用双唇吻着那道被布巾勒出的红痕,惹得她白皙的胸口又是一片粉色。 “为什么要骗我?”恭成人抬起头,将她的身子紧困在他的胸口,明亮的黑眸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你的眼睛……”江君又喜又惊地开口,感到双颊的烫得几乎燃出火来。他全看见了吗?她的目光紧扣住他乌亮的双瞳。 一个人的眼睛如此有神地看着她,不可能看不见! “你看得见了。”她激动地捉住他胸前的衣襟,喜悦充满了她的胸口。 “是的,我看见了,看见了江君是女的。”恭成人紧盯着她的五官,这清淡容颜正是他所希求的啊!“你骗了我。” “我并不是故意要如此的。”她惊惶得想解释,无心理会他的手指正在她赤果的上身一寸寸地探索着。 “你骗了我总是事实。”他勾起她的下颚,胸口的火热狂喊着想得到她的念头。“说!两个女人如何成亲?” “我不会真的和媛媛成亲……啊!你别这样!”江君低呼出声,被他狂风般的热情卷去了所有语词。 “你的确不会和朱媛媛成亲,你是我的女人。”说完,恭成人打横抱起她,走向那张贴了双喜字的床榻。 “别这样……”江君挣扎着想从他怀中逃月兑,却只是让自己承受更多深吻及令人喘息的。 “我偏要!你欠我的!”他着迷地看着她迷蒙的双眼,再度吻住她柔软的香唇,火烫的双手探索着那让他狂喜的柔软双峰。 一整晚,他不曾让她的身子离开过他的双唇。双手…… 第十章 第十章 原来大家都认定江君是个厉害角色。沈拓野、秦穆观、官法昭彼此互看了一眼,心中皆是一阵苦笑。 看来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另一半单独见到江君。 “他们两个人……睡在一起。”第一个冲进房间找江君的朱媛媛尖叫着冲出房间。 “两个男人睡在一起不用这么大惊小敝,你昨晚不也腻在冷蝶姑娘身边吗?”秦穆观心中大惊,脸上却强作镇定。不会的,恭成人不会做出这种胡涂事! “可是他们没穿衣服啊!”朱媛媛又窘又急地拉住秦穆观的袖子,急得直想流眼泪。江君被欺负了吗? “那可真要瞧瞧了。”官法昭伸手推开门,任何刺激的事都会引起他的兴趣。古兰若想阻止他,他却长臂一伸,干脆拥着她进去。 “谁让你们进来的!”恭成人长被一卷将江君拥在被褥之间,燃烧的黑瞳里有着被干扰的愤怒,他瞪着一屋子的人,狂怒地嘶吼道:“全滚出去!”谁准许他们来干扰他和江君的! “原来恭庄主才是最舍不得江大夫成亲的那个人。””官法昭邪邪一笑道。 江君红着脸,把身子蜷缩成一团,根本没有勇气抬头面对这些人。昨晚太胡来了,她竟然睡到日上三竿犹不自知,男女之事原来是需要耗费那么多的力气。 要她如何向冷蝶、兰若、媛媛说明真相? 江君低着头,的手臂正要举起拢住凌乱的发。恭成人将她整个人推到身侧,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她女性化的一面。 “你怎么可以对江君做这种事!”樊冷蝶一见到江君的肩头,气愤不已地拿起桌上的杯子就要丢向恭成人。 “冷静一点,听听恭主怎么解释。”沈拓野取下她手中的杯子,语气沉稳地说。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床榻上的两人身上。 抱成人无限宠爱地用大掌捧住江君的脸,眼中的温柔几乎将她融化。他温柔地朝她一笑,怜惜地看着她眼眶周围的疲倦痕迹。 他不理会身上的被子滑落,只是更仔细地把江君裹得密不通风。 抱成人看起来旁若无人,然而一旁的人却因为他所表现出的似水柔情而惊愕不已。 “你快说啊!你为什么那样对待江君?” 朱媛媛用力地跺了下脚。 “江君是女的。”恭成人搂着江君的肩,朗声道。 “为什么不早说?感谢老天!”秦穆观松了一大口气,和其他两个男人释怀地笑出声。 然而另外三个女人却神情各异地说不出话来。 樊冷蝶一脸的震惊,双手紧握成拳;古兰若伸手轻捂着嘴,身子轻颤了下;朱媛媛则掉了一颗眼泪,双手紧拉着衣襟,半天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江君红着眼,看向那三个与她相处了十年的人。“我并非存心——” “大伙同甘共苦,有什么事不能说的?”樊冷蝶怒不可遏地质问。沈拓野握住她的手,安抚着她的怒气。 “你骗了我们十年。”古兰若低声地说,官法昭皱起眉头搂她入怀。 “你……坏人!”朱媛媛捉着泰穆观的手哭得凄凄切切。 “我也不想骗你们,只是时势所逼。”江君急着想起身解释,可是被子下未着寸楼的她被恭成人紧搂在胸前,动弹不得。 “是我不让江君告诉你们的,要怪就怪我吧。”连秋月自门外走入,走到榻边拉下了纱帐。“你们两个先把衣服穿好吧。” “师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樊冷蝶恼火地质问。 “一群女子行走江湖,总会有不方便之处,所以我让江君从小就穿男装。而为了让江君具备男子的意识,也为了让她成为一个不让人怀疑的男子,我没有把实情告诉你们。如果江君以女子的身分跟你们一起生活,那她根本没法子扮好男子的身分,她会在不自觉的小动作中流露出女孩的姿态,那样的她容易陷入危险。”连秋月尽力地解释着,希望她们能够原谅江君。 “你为了复仇而牺牲了她。”恭成人眯起眼,扶着江君的手走下榻床。 “我是自愿的。”江君摇摇头,不许他对连秋月无礼。 “你的自愿差一点让我们就这样分开!”恭成人自牙关间迸出这几个字来。他的手指紧扣住江君的手臂,不让她有任何机会离开他。“还是,你压根就没把我放在心里,离开了也无妨,是吗?” “我……”江君低头看着地板,不愿回答他的问题。昨晚是个错误,她的心结并没有因为两人的亲密而消失。 “江君如果不在乎你,就不须为了你而费那么多心思。为了你的眼睛,她可以一夜不睡翻看所有的医书,这样的关心你不该全盘否认。”连秋月对恭成人说道。 “我还能怎么想!”恭成人想到那即将到来的婚礼,以及她想逼走他的决心,他的脾气再度被引燃,“如果我昨天没发现真相,你就打算瞒我一辈子吗?” “我们都被瞒了十年了,你算什么。”樊冷蝶讽刺道。 “我对不起大家!”江君歉疚的看着众人。 “我差点嫁给你。”朱媛媛迷惘地眨眨眼,看着仍是一袭男子长衫的江君。 好奇怪!江君的穿着打扮没变,可是怎么一知道她是女的后,就觉得江君的五官愈看愈有女人味? “成人,婚礼怎么办?”秦穆观脸上的笑容表示他有多高兴好友找到了他的终生伴侣。 “婚礼继续进行。”恭成人镇定地说。 众人震惊地看着他,仿佛他说的是一桩怪异到极点的事。 “两个女人如何成亲?”沈拓野皱着眉问道。 “朱姑娘是穆观的未来妻子,而江君则会是恭庄的庄主夫人。”恭成人语气果断地说。 江君闻言一凛,手指甲全陷入掌心之中。她的目光看过室内所有的人,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微笑?而恭成人的笑容又为何如此的俊美? “太好了。”连秋月开心地拍拍江君的肩头,室内顿起漾起了阵阵的喜气。 “我不能嫁给你!”江君低语着。 “你说什么?”恭成人狞起眉,手一伸就想捉住她,逼问出她的真心。她却向后笔直退了好几步,以避开他的碰触。 “你只是一时冲动。”江君咬着唇道。 “冲动到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也代表他的认真了。”心情其好无比的官法昭调侃道。 迸兰若拉拉他的袖子,不让他多话。 “你们全滚出去!”恭成人大吼一声,恼火忽瞠的眼始终没有离开江君的脸。 “走吧。”古兰若轻声地说,径自往外走去。官法昭长臂一伸揽她在身侧,一块走出房门。 秦穆观提着朱媛媛的手,半强迫地拉着好奇的她朝门口走。沈拓野和樊冷蝶在互看一眼之后,随同连秋月走出门。 “说吧。”恭成人扣上门栓,怒气冲天地冲到她的面前,将她困在墙角,让她无路可退。 “要我说什么?”江君侧开头,不习惯他的眼睛开始有了喜怒哀乐的情绪反应。 “为什么不嫁给我?”他的额头抵住她的前额,气息徐缓地吐在她的脸上。“怕我生气你的欺骗吗?我现在开心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生气呢?” “怕你知道我的欺骗只是一部分的原因。”江君叹着声音说,被他爱过的身子因为他的接近而轻颤着。 “主要的原因呢?”他温柔地问,啄吻了下她的鼻尖。 “你现在看我看得多清楚?”江君仰起脸,凝视着他优雅的轮廓。 “够清楚了。知道恭庄唯一敢叨念我的人,有张厚薄适中的唇;知道为我处理事务的人,有一双聪颖且明亮的眼;知道为我治病的江大夫有一双纤秀的手。”恭成人的手指抚过她的唇、她的眼,最后轻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印下一吻。 “我不知道你这么会说话。”她握紧手掌,努力忽略那种麻痛的感受。 “我只说真话。”他注视着她水般秀气的面孔,忽而多疑地问。“你对我是同情吗?因为我的眼睛看清楚了。所以你不愿意嫁给我了?” “我不必为了同情,而把自己给你,你这样说对我是种侮辱。”江君微恼地说,手掌一举想推开他。 “那么你刚才又何必问我看不看得清楚?你从来就不是那种说话拐弯抹角的人。”他猜疑地说。 “你照过镜子了吗?”她的指尖抚上他狂跳的太阳穴。 “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我干嘛要照镜子?”恭成人扣住她双手手腕,并举高过他的头顶,让她的身子无助地紧贴着他。 “别这样。”江君感到自己异常敏感的身子正在呼应他身体的轻轻触动。 “你脸红的样子很好看。”他低头轻吮着她发红的耳垂。 “绝对没有你好看,你好看到我常常看着你而看到失神。”江君轻喘着气,在有限的空间中扭动着头,不让他吻上她的唇。“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嫁能你了吗?” “不懂。”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双眼直盯着她的容颜。 江君苦笑出声。恭成人懂得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却不懂得一个女人希望自己在爱人眼中美丽无双的微妙心思。 “说,你是什么意思?”恭成人逼问道。 “你好看得让人自卑,而我……太过平凡。冷蝶、兰若、媛媛都比我美丽,也都比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她仰头看着他玉雕一般的五官,强忍心痛的说。 “无聊。”他冷哼一声,却发现她眼中清楚不过的认真。 “你可以找到更好的人,你只是习惯了我在身边。” “既已习惯,又何必改变。”恭成人松开她的手腕,大掌捧住她的脸,指尖轻轻地抚过她的皮肤,笑容浮在他的脸上。 他看得那么专注,专注得几乎让她以为自己拥有超凡月兑俗的美丽啊!江君揪着心口回望着他。 “我非常喜欢我所看见的一切。”他声音暗哑的说。 “你把我弄胡涂了。”江君揪起了眉心,难道她猜测错误?难道才子佳人不全都是貌俊容美的人儿吗? “你才把我弄胡涂了。她们是否美貌与我何干?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别人容貌如同不存在之物。” “但是你现在看得见了,你可以选择其他女子。” “你是要我去找其他女子?”他强忍着怒气,双手箝住她的双肩。 “那才适合。”江君干涩地说。 “适合个鬼!”恭成人不高兴地捏痛她的肩膀,“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在意地要我去找其他的女人!我们之间的一切,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我只是怕你会失望。”她用力地咬着唇,拼命告诉自己,他这般在乎她,她已经够满足了!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既然他这般在乎她,那她又在坚持什么呢?心,动摇了。 “失望什么?我的个性、喜好,难道会因为我的双眼看见而改变吗?不要用那种无聊的理由来拒绝我!”恭成人怒吼道,十指铁铸一样地箝入她的肌肤内。 懊答应恭成人的求婚吗?江君忍着疼痛,不言不语地任他折磨自己。脑中正在思考的她,却没想到她的无言竟又惹得他更加大动肝火。 “如果你当真害怕我会因为你的容貌失望,那么事情很容易解决,我再当个瞎子好了。你可以医好我,也可以让我再度失明!” 抱成人捉起她的手,将她的指尖笔直地刺向他的双眼。 “你疯了吗?!”江君惊呼一声,用力地将手指缩在掌心之中。她的拳头还是重击上他的双眼,打得他双瞳充血发红。 “你何苦这样子!”她心疼不已地轻揉着他的眼睛周围。“疼吗?还看得清楚吗?我打得那么重,明天一定会淤青的。” “我的心,你懂了吗?还是要我拿刀剜出我的双眼,你才肯相信?”恭成人暴躁地问道,转身就要去找匕首。 “我不许你再伤害自已!”江君心惊胆战地抱紧他,只觉得一颗心差点被他吓得跳出来。 “瞎了又如何?你就是我的眼睛,你就是我的光明。不会再有任何女人像你一样让我心动,你就是那个要陪伴我一生的人。”他抱住她的身子,狂热而认真地对她低语道。“说!说你要嫁给我。” 江君紧紧地抱住他的颈子,感到自己的心正被喜悦所胀满。她何其幸运啊!老天爷竟给了她一个全心全意待她的丈夫! “说你要嫁给我!”他再度命令道。 “能不嫁吗?”她羞怯地一笑,眼底眉梢开始有了少妇的娇态。 “不许。”他大笑着抱起她,吻住她的笑容。 *** 不曾想过自己会有穿上凤冠霞帔的一日,江君仍有些不能适应地望着眼前的红色喜帕。 没有外人的喧嚣,没有锣鼓喧天的吵闹,婚礼上都是她最亲近的人。她,即将要成为恭成人的妻了! 女子的衣裙,女子的头饰沉甸甸得让她几乎不能呼吸。她较朱媛媛高瘦,衣服却在最快的速度下修改到适合她的长度。 抱成人决心在最短时间内把她娶进恭家。 江君看着那只紧紧握住她双手的大掌。恭成人倒是一点都不紧张,好像天天都在成亲似的。他此时脸上有的只是志得意满的微笑吧,从她同意嫁他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挂着那样的笑容。 坐在主位的连秋月欣慰地看着这一对新人,为徒儿找到归宿而高兴。刘明蝠还活着是她此时唯一的撼恨了。 “掀盖头。”王明德喜悦地大声说道。知道江君是女儿身,恭庄人虽然讶异,但是他们的喜悦却不亚于庄主。 抱成人拉起了红色喜帕,凝望着轻抹了脂粉,淡雅得像朵莲花的江君。 “你好美。”他低语道。 “谢谢。”江君抿着唇笑了。恭成人眼中的爱意让她有些羞涩。 “我有份大礼要送给你们。”官法昭潇洒地往厅堂中一站,“官府的人现在已经在查封刘明蝠的府邸了,他的司农寺侍御如今也当不成,皇上撤了他的官职,而且他日后还要加上一个窃取柄粮的杀头罪名!” 辟法昭的话引起一阵喝采之声,也该是恶人受到报应的时刻了。 “你什么时候决定揭发他的?”古兰若轻声问道。 “我一直在等待适当时机。前些时日恭庄收取了刘明蝠大量的赔偿银两、贯石帮取得了武林盟主之位、青龙酒肆则砍断了滔天酒楼的所有命脉,我判断刘明蝠需要钱,就必须在国库粮食的买卖上放手一搏。果不其然,他在今天早晨动了手。我的人马可是人赃俱获,罪证确凿啊!”官法昭得意地大笑出声。 “捉得到他吗?”江君出声问道。 “狗急会跳墙的。我们不找他,他也会来复仇的。因为这段时间,我们全待在沈拓野在的地方。” “靖王算得准,不过你算到了我会马上赶来吗?”面目狰狞的刘明蝠自屋顶上落下,面无血色的欧阳无忌则站在他身旁。 所有人连忙向后退了一步,只有江君被沉重的嫁衣所阻而顿了一下步伐——迟了一步啊! 抱成人来不及抱起她,欧阳无忌手中的长剑已然架在江君的颈上。 “放开她!”恭成人大吼一声,全身紧绷如石。他看着那把威胁江君的长剑,感到愤怒与不安正在勾动起心中那股黑暗的力量。 “恕难从命。”刘明蝠冷笑地看着众人。“原来我掉入了陷阱还不自知。以为输了盟主宝座,还有买卖可以做,没想到你们一步步都在断我的路。饶是我的聪明才智过人,也没想到你们会有这么多人来包围我。”他边说边走到江君身边,白色的发须凌乱地披了一肩。“说吧!我是在哪一局里得罪了你们的人?” “问你手中的出云剑,你这个杀人凶手!”连秋月举起长剑朝刘明蝠挥出,长剑却被他手中那把锐利的出云剑所斩断。 刘明蝠有些讶异的盯着她,“出云剑,你该不会与出云谷有什么关系吧?” “我是出云庄庄主的女儿。”连秋月瞪着他,愤声回答。 “啊!原来还有人活着啊!”刘明蝠毫无悔意地挑了下眉。 “你为了一张隋炀帝的宝藏图,杀了那么多人。上天留下我们,就是要杀了你替那些冤魂偿命!”樊冷蝶激动地说。 “那宝藏也不过是藏了二、三十箱金子,塞牙缝都不够,还害我费了那么大的劲,杀人杀到手软,我也算是受害者啊!”刘明蝠嚣张道。 “你无耻!”朱媛媛气得脸色发白。“等你死后,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会来找你报仇的!” “也许他们高兴死后的世界比活着还好,感激我都来不及了。”刘明蝠哈哈大笑。仗恃着江君还在他手里,他无所可惧! “你一—”樊冷蝶气得想冲出去动手,却被沈拓野的大手所阻止。 沈拓野着向欧阳无忌开口道:“放开江君,我们不会为难你。你我武功相距甚微,其余人集中全力却一定可以打败刘明蝠。” “为什么要助纣为虐?”江君无惧地仰头问道。 “你该懂的。”欧阳无忌眼也不眨地回答。 “为了她?” “是啊!为了他的柔儿,无忌可以把头割下来给我……或者割下你的头!”刘明蝠举起出云剑轻滑过江君的颈间,笑容诡异且嗜血。 “放开她!”恭成人的声音冷如鬼魅,刘明蝠却只当他不会武功,而未多加理会。 “没想到江大夫扮起女装来也颇有韵味,虽然比不上旁边那几个,不过也尚有几分资色。”刘明蝠伸手想碰触她的脸。 江君唾了他一口口水,刘明蝠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你找死!” “你再动她试试看。”恭成人的体温正急速地下降,一旁的古兰若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成人,别这样。”江君一看到他脚下盘旋的黑风,心立刻凉了一半。 好不容易才求得他的眼睛复明啊!成人没有那么多的十三年啊! “恭庄主挺护你的嘛!”以为胜券在握的刘明蝠,并未发现恭成人的异状。“我这里有一只剧毒蜈蚣,这种蜈蚣世上只得两只。这毒除了我,无人能解。若是江君吃下了这东西,这辈子你们既动我不得,又得拿财富来换她的解药。到时,且看纵横天下的人是谁!”说完,他意气风发地仰头大笑。 欧阳无忌闻言,颊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的柔儿还受不够那些苦。自己还要再害江君吗? 无心理会刘明蝠的嚣张,江君惊恐地睁大了眼,看着恭成人紧闭着双眼,而他足下的黑色阴风已卷至半人的高度,张牙舞爪地即将朝刘明蝠扑去。 她一咬牙,仰头看着欧阳无忌,“杀了我。你不想我将来生不如死吧!” “不!”黑色阴风倏地射向欧阳无忌。在撕裂了他大腿的肌肉后,又直扑向刘明蝠的喉头。 “这是什么鬼东西!”刘明蝠举起出云剑砍向那尊黑色头颅。 “成人,住手!住手!”江君心急如焚地狂喊着,眼泪夺眶而出。再这么滥用能力下去,成人会衰竭而死啊! 陷入半疯狂状态的恭成人,仿若未听到江君的话,只是紧闭着眼,一心想控制那些黑阴风毁了刘明蝠。 “无忌,放开她。”刘宛柔的声音虚弱地在屋顶响起。 “留着她,你就还有一线的希望。”欧阳无忌回道。 “如果还想和我过一段夫妻生活。你的刀该刺向谁,你的心里有数。我数到三,若你不上来,我的刀就刺向心。”刘宛柔语气坚定地说,没有现身的她却呕出了一大摊血。 “一!”。 刘宛柔一出声。欧阳无忌倏地将江君往恭成人的方向一推,手中长剑猛地刺向刘明蝠的胸口。 沈拓野见状,一步向前封住了刘明蝠的后路。连秋月接过樊冷蝶递来的暗器,朝刘明蝠射出数根毒针。 “你不想宛柔活着吗?有我的解药。她至少可以再活十年。”刘明蝠仗着剑利,勉强挥开了众人的攻势。 “二!” 刘宛柔话声未落地,欧阳无忌的剑已在刘明蝠身上刺出一个血洞、沈拓野一掌震碎了刘明蝠的五脏六腑、连秋月的毒针则刺入刘明蝠的双目里。 刘明蝠暴睁着眼,僵直地倒在地上,在吐出最后一口气时,都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杀死。 抱成人脚下的黑阴风在见到尸体时,“吱”地一声往刘明蝠直扑而去。 江君飞扑到神情木然的恭成人身边,紧搂住他冰凉的身子,拼命想拉回他的意识。 “我没事,我没事啊!你睁开眼来看着我!”她捧着恭成人的脸,疯狂地呼唤着他,“别被它们牵走你的心魂啊!” “你醒醒!我不要在成亲的第一天,就为你披丧!”江君一掌甩向他的脸,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室内响起。 抱成人停住了全身的颤抖,缓缓地睁开眼,黑色的瞳正对上江君流泪的眼。 “你……看得见吗?”江君屏着气问道,紧握住他的手,看着那些黑色阴风逐渐变淡,直至消失不见。 “你说呢?”恭成人眨了下眼,气息未定地紧紧抱住心爱的人。 ***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一切好像是一场梦。”江君坐在柳树垂绕的石亭里,轻声地对坐在一旁的丈夫说道。 “还好是场美梦。”恭成人伸手拉下她的脸庞,轻吻了下她的唇。 “听说有人在断情崖看到欧阳无忌与刘宛柔。”江君目光温柔地看着躺在她腿上的他。 “他陪着刘宛柔去了吧,这是最好的结果。”恭成人闭上眼,享受着妻子在他额上轻柔地按抚。 “最好的结局是你没事。”她低喃道。 他们花了一段时间,请师父摆阵法找到恭家的祖坟,并将祖坟移开那极阴之地,恭家的后代不会再遭遇到同样的悲剧。 抱成人伸手拉下她,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胸口前,“别再去想那些事了。孩子回来了吗?” 江君笑着摇了摇头,“还没呢。” 没想到她竟是四人之中最早生下小孩的人。因而,这孩子极度受宠,每到聚会之日,所有人就争先抢着抱她。 “江君,冷蝶姐一直抱着女圭女圭啦!我也想抱女圭女圭,女圭女圭喜欢我!”朱媛媛鼓着腮帮子冲进亭中,直接跑到江君的身旁拉着她的手叫嚷着。 “喜欢孩子,就自己生一个啊!”恭成人拉回妻子的手,对于这些女子动不动就爱缠江君仍有些吃味。 “我有啊!可是江君说宝宝还有六、七个月才会出来啊!”朱媛媛理直气壮地指着自己仍不明显的肚子。“所以,我现在只好先玩你们的孩子啊!” 江君低笑着半坐起身,倚着丈夫的怀里,朝前方那群以孩子为中心的大人们挥了挥手。幸福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为什么笑得这么高兴?”恭成人揽住她的腰、在她的耳边低声问道。 “我爱你!”江君回头给了他一个微笑,在他含笑的凝视中,她知道自己将永远不再寂寞。 思欢久,不爱独枝莲,只惜同心藕。 同系列小说阅读: 红妆出招1:红尘蝶恋 红妆出招2:情系婵媛女 红妆出招3:独占幽兰心 红妆出招4:问君能有几多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