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新娘》 第一章 今天是相当重要的日子,对院里来说。 朝颜小心翼翼将热水冲入茶杯,放上托盘,院长难得拿出他的雀舌,特别交代了谨慎使用。 “姐姐。”约莫八、九岁的女孩推门进来,梳了两条整齐的辫子,特地穿上的制服也熨得笔挺。 “你在做什么?” “泡茶,要送去院长办公室的。” 小敏挨到她身边,得意地炫耀两条麻花辫, “你看,今天扎得很漂亮对不对?还有我的制服也变得好白、好滑哦,都没有皱皱的了,春梅老师说因为有很重要的客人,是谁啊?”平常她的衣服可没这么平整,头发也是随意扎两个橡皮圈了事,今天的客人一定比院长还大。 “是董事。”朝颜对她微笑。 “什么是董事?” “就是提供我们生活的好人,你吃的饭、身上穿的衣服,还有念书都是他们赞助的。” “喔。”小敏点点头,望向窗外。”那辆汽车好大喔,董事一定很有钱。”她长大也想当”董事”。 朝颜也往窗外看了一眼。听说今天到访的是”温暖”最主要的赞助者,她从来没见过,院长更紧张,深恐对方首次来访是为了将长达二十多年的济助收回。 “赚那么多钱一定要很久哦?” “嗯,大概吧。” “那他一定是个老爷爷。”小敏很确定地说。 这朝颜就不清楚了,她端起托盘,点点小敏的鼻梁。”等他从办公室出来你就可以看到啦。” “一定很老。”小敏反正很肯定。 整所“温暖之家”是以西式长舍建成,来到东侧的院长办公室前,朝颜轻叩两声才开门进去。 “这里是本院所有院童的资料,须句先生。”院长戴着老花眼镜,正向对方展示一本蓝皮纪录册子。 坐在客座上的人两脚交叉,双手摆放在腿上,颈首低垂,用一种非常沉静的姿态坐着,朝颜一进门就不由得注意到他,他并没有小敏判定的鸡皮鹤发,短硬的发丝是浓黑的,修长的肢干裹在墨色西服下,她注意到他连领带也是黑色的,纯白衬衫衬托那夜里的色彩更为深沉,在她注视的同时,一种异样的默契让他抬头,她倏地被那张年轻脸上的严厉所震慑!他的眼神棗 “怎么愣在那发呆?还不端过来。”院长看她杵着,面露不悦。 “是。” “呵呵,这孩子就是这样,钝了一点。”一张老脸转个方向表情跟着不一样。 他没有说话,眸光投射在眼前放置茶杯的手上,缓缓移向她的脸蛋。 “虽然不明白须句先生做什么打算,不过本院自从接受令祖父捐助以来,一直以慈悲心怀为经营理念,至今也略有所成,着实为社会燃亮了不少黑暗的角落,这些无依的孩子也都视这儿为自己温暖的家,如果顿失奥援……”院长暗示院方的困难。 “慢用。”她告退。 “好,你下去吧。呃,须句先生“ “等一下。”他开口了,很淡冷的频率。”过来这里。” 朝颜停下步伐,不确定他是不是喊她,直到院长招手才迟疑地折回。 他面无表情,只上下简单打量了她,朝颜不知所措地抱着托盘。她有做错事吗?还是冒犯了他?她小心翼翼站着不动,两人的眼睛默然凝视。 “几岁?” “十……四。” 他眼睛调向册子,院长翻出她的档案。 “夏朝颜……”除此之外,一切空白,确定她的无所依怙。 “学校成绩如何?” “她上中学之后都拿奖学金的。”院长替她回答。 他站了起来,朝颜不自觉地仰首,却只看见他下颚优美的曲线。 “须句先生!” “就她吧。” “那善款……” “我没说要断,就比照以往。”颀长的身形走向门口。 “是!是!”院长兴奋感激地送客。这位稚气早月兑的年轻人显然没有比他祖父大方,可也不小气,总算安心了。 “不用送了。”他睨她一眼,仍是淡冷,”手续下个星期就会办好。” 手续?朝颜不懂。 院长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你很幸运哪。” “院长?” “须句可是豪门,你能被收养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以后好命罗!别忘了常回来看看啊。” 收养?!她讶异地瞪大眼睛,追了过去。 “请等等,我……” 他在司机打开的车门前回头,午后的阳光落在脸上,清晰昭示冷峻的五官。 “我已经十四岁了。”一般家庭收养小孩不都希望愈年幼愈好吗?一旦过了读小学的年龄就更不适合,她几乎是院内最大的孩子了,为什么要选她?她不明白。 “你很美。”他竟然吐出这样的答案。而且用的不是她这年纪适合的可爱或者浅淡的漂亮, “美”——由那弧形迷人的唇中说出别有一丝不一样,她不了解这感觉是什么,只是陡然微颤,轻易地被炫惑。 “将来想必更出色。”上车之前,他作好了决定,也决定她未来的人生。”适合当我的新娘。” 一星期后,朝颜怀着不安的心情坐上了须句家派来的车。 她原本以为须句怀还会亲自来,但他没有,接她的人是须句家的律师。 “姓氏不必改变,你可以保留姓夏。关于学校方面,已经替你办好转学手续,你明天就可以去上课了。”侯叔敦翻着手上办妥的文件一一对她说明。 朝颜抱着包包,手指绞弄着带子。 “有没有什么问题?”她好象没在听他说话哩,又安静得紧,和气的律师放下资料,”你有许多困惑吧?说出来没关系,我会告诉你的。” 朝颜看了他半晌,这才开口,”我不明白,为什么须句先生要收养我?” 第一个问题就让他答不出来了,侯叔敦抱歉地说:”这个呢,我想你还是询问他本人比较清楚。” 她问了,可是他的回答……好荒唐。朝颜两颊飞上一抹红,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 他是开玩笑的吧。 “须句家有很多人吗?”她好怕,对于新的环境。 侯叔敦的眼睛黯了下来,浮上一层悲伤。”如果你是指须句家族的话,只有一个人。须句老爷上星期六过世了。”他也失去多年好友。 上星期六,那不就是须句怀到“温暖”来的前一天?!她想起他的黑色领带。 “葬礼在昨天举行。怀才二十岁,唯一的爷爷也离开,现在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他的语气里充满长辈的怜惜。”那孩子给人的感觉一向比较冷漠,这都是环境使然,我希望你不要怕他,他不可怕的。” “嗯。”朝颜温顺地点头,忐忑的心跳好像安稳一些了。 他才二十岁啊,当一个收养人实在太年轻了,和她的年龄差距正好是她和小敏的呢。 “你既然被收养了,以后就要当自己是须句家的人,懂吗?” “我会乖,不会惹麻烦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起来满认生的,要适应的地方恐怕很多。须句本族虽然人丁单薄,但旁支的远房却不少,难免都要接触到,他们……”他骤然停口,掩饰地笑笑。”不知不觉,我好像说太多了。” “不,我觉得安心多了,谢谢你。” “那就好。来,下车吧,你的新家到了。”车子驶进幽静的私人道路,他们置身在一座双层的西班牙式华宅前,朝颜下了车,不可思议地张大眼睛,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住进这样华丽的房子。可是……她居然一点兴奋的心情也没有,不知为何,这宅子美归美,她却感觉四周饶着一般窒重的氛围,空气仿佛也沉闷得诡异,是太冷清的缘故吧,她猜。 确实很冷清,没有人出来迎接,雅致的庭园空荡荡的,只有花儿孤绽。 “进去吧。”侯叔敦说,轻护着她向前。 以后这就是她的家了,那张清峻冷厉的脸孔…不知道在不在? “怀儿,你听表婶说,表婶也是为你好,须句家这么大的产业一个年轻人管理实在是太冒险了,大家都是亲戚,谁也不会想占谁的便宜,你还女敕的,不知商场上的人心险恶,还是让你表叔、表哥分工代劳,赚来的钱还不都是你须句家的,喔?” “哼!人心险恶,谁?你自己吗?” “锺芬芬,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知肚明!分工代劳,好让你李家鲸吞蚕食才是吧?你打什么算盘别以为我不知道。” “笑话!凭我的财势会希罕这些吗?你别把人瞧扁了。” “财势?哈,现在谁不晓得李氏实业只剩一副空壳子,急着挖金砖补破墙,你李刘玉不希罕,好呀,那就走人啊,须句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哟,难道还需要你操心,你又算哪根葱?” “凭我是怀儿的亲姨妈!” “我呸!说白了还不是一个‘贪’字!” “你……” 愈接近屋内,杂乱的争吵声愈大,而且愈演愈烈。 “是,大家都是亲戚嘛,斗什么呢?都是想帮怀儿的,有话好好说。”有人想当和事佬。 “我说姓戚的,这儿有你说话的余地吗?”李刘玉嘲讽。 “喂,我可是——” “是什么?娘家小星跟过来的拖油瓶,也好发想分一杯羹?” 戚信渊当场脸红脖子粗,”怀儿要喊我舅舅的!” “舅舅就不应该跟外甥要饭吃,看看你那副嘴脸。”锺芬芬不屑道。 “你们这两个婊……贱婆娘!” 盎贵豪门的争夺战就是这样吗?并不比平凡百姓好看。 须句怀冷眼旁观众堂表亲人的争斗,像是麻木了般,完全不为所动,直到看见侯叔敦的加入。 “你才是不事生产的垃圾,须句家的产业要是被你拿去,只有挥霍一途!” “你又多高尚?贴死几个小白脸吧!” “你说什么!” “怎样!我说你……” 爸制的笔身冰冷地敲在桌面玻璃上,不特别使力,但紧随的冷冽气息已足够冻住嘈杂的噪音。所有人闭上嘴巴,警觉到各自的失态,尴尬惶然地望向比自己年轻一半以上、心思却老练深沉得不像话的须句集团继承人。 “闹够了没?”他的声音永远透着淡凉,几乎测不出温度。 “怀儿……” “须句家产的继承人早已经一清二楚,我不认为有何争端。”他眸光中的锐利轻易镇住屋内四飞的煞气。 “这……不公平。”贪婪使人坚强,锺芬芬提起胆不服地说: “怎么说我们也是须句家的亲戚,好歹多少该算上一份。”须句智柏寡情绝义,竟然让这和他一样六亲不认的孙儿独得所有财产,少说也有百亿啊! “须句老爷的亲笔遗嘱明明白白,身后遗产由独孙继承,合情合理。”侯叔敦说话了。 “哦?那卜明达又怎么说?让一个外人辅佐总公司的管理系统,难道我这亲姨还比不上个家臣?” “这也是遵照须句老爷的遗嘱办理,在须句少爷有完全成熟的掌控能力之前由卜总监事暂为辅冀。” “我们是亲人!不论遗嘱有否交代,都有资格均分一部分的产业,法律上有这一条吧!” “是有的。不过——” “不过怎么样?怀儿,你听到了吧?”从昨儿个闹到现在总算还是有收获,几个远亲近戚脸上的表情贪涎得令人恶心。 “除了我,这里还有人姓须句吗?有的话站出来,他可以分得百分之五。” 须句家三代单传,一句话抹掉所有人脸上光彩。 “没错,这则条文仅限直系亲属适用。” “那个寡情绝义的老头……” “滚。” “须句怀——” “滚!”他的声音有温度了,冰寒如霜。 一群人犹含不甘,也只能悻悻离去,喧嚷之间无人留心注意多出来的陌生女孩。朝颜愕然瞠视冲击的场景,有一刻,她竟庆幸自己是没有亲戚的。 她来到了怎样的环境? “怀,人我替你带来了。”侯叔敦将朝颜带到他面前。 “谢谢你了,侯叔叔。”面对须句家三代的法律顾问,深厚的交情并没有让须句怀脸上出现一丝温暖,他看侯叔敦的眼睛也是疏离的。”你可以走了。” 侯叔敦在心里无奈的慨叹,”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话,但我还是得说出来。我大概猜得出你心里的想法,老实说,我不赞成,但你也有你的选择,总之我希望你能慎思而行,别伤害到无辜的人,更重要的是棗你自己。好吗?” 空气沉窒了一会儿。”诚如你所言,我依循自己的思想。” “你了解我的意思就行了。”侯叔敦明白点到即止的道理,何况须句本家的事原就不是旁人能插手的,他转向朝颜,”我的任务达成了,以后…希望你在这儿的生活快乐。” 她看了看须句怀,紧张得不太想让侯叔敦离开,相较之下,他肯定容易相处得多。 于是律师先生还是走了,留下绞着包包带子的朝颜和气息阴沉的年轻收养人须句怀。 她从低垂的眼睑下偷偷看他,良久,才有勇气问:”这里还有别人吗?” 他也看着她,就在朝颜以为他不打算反应时回答:”一个司机,还有管家,待会儿她会带你到二楼的房间。” 又是一串静寂。 “方才的场面吓到你了?” “还好。”她选择含蓄。 “你最好学习适应,这不会是唯一的,洪水猛兽哪比得上人类贪邪的恶灵。”他尖锐地嘲讽,从椅中站起,走向她。 朝颜是背光靠在落地窗前的,须句怀走过来,她身后的阳光一寸寸照拂在他男上,承受他趋近的压力,她不自知地屏息。 他很高,是瘦削修长的那一种,脸庞是端正略长的,比例十分完美。飞扬的双眉同发色一样浓黑,鼻梁挺直,微薄的唇型也十分漂亮,他有相当清俊的五官。然而弱冠的稚气提早从他身上褪去,深邃眸中的神韵早熟了十年有余,让人不由得感到恐惧,他的神态是威严、冷漠的,正如侯叔敦所说。 “怕我?”须句怀停在她身前。 “我……”朝颜这才发现身体为了防备不知不觉往后倾,”不。” 他轻哼。 “我要先谢谢你,须句先生。你真是个好心的人,我一定会很乖巧的,不会让你后悔对我的恩惠。“她深深对他鞠躬,这是离开“温暖”前院长特别交代一定要说的感谢词。 他笑了,却比不笑更令人畏怯。”好心?我可没给自己这么高贵的评价,有些话我现在告诉你。”手臂展开抵住她背后的玻璃,朝颜初初发育的纤小身子突然被围困,影射出未来的命运。”我不是那些伪善人士,我的一切行为都有自私的理由,你是我千挑万选决定的人,因此从你踏进这栋屋子,这辈子就不可能有再离开的一天,由现在开始,不只是监护权,你的生命也都已经属于我。”他揭开善行背后的目的。 什么? “你很乖巧?那很好,我正是需要一个听话的人,完完全全服从我,你最好做得到。” 朝颜被震撼住,一时之间消化不了她的话,怎么会这样?她是他千挑万选出一辈子要服从他的人?感恩情怀冻凝,这……算不算陷阱?! “后悔了?”他看穿她的想法,”恐怕已经来不及,现在,你连孤儿院也回不去。”他决定的事,是不可能给他人改变的机会。 夏朝颜的一生,竟遭如此霸道地侵占了! “为什么?” 她慌乱脆弱的模样并没有使他心软,须句怀的手指画过她颊骨的曲线,捏住小巧的下巴。 “因为我要栽培自己的新娘。” 她的包包掉到地上,柔软的嘴唇被强迫地刻上了他的印章。 锦嫂是一位个儿矮瘦的妇人,四十开外年纪,脸上挂着严肃僵板的表情。 司机小周则是刚退役的青年,也不多话。居住在这栋屋子里的人似乎都感染了周围沉闷的气息。 朝颜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新学校的制服已经准备好了,日常生活所需少爷也有交代,若是还有缺欠的,请吩咐一声。”锦嫂的声音和她的脸色一样死板,十分制式化。 “谢谢。” “用餐的时间是早晚七点,请准时。” “好的。” 她欠身,关门退出前冷觑朝颜一眼。”还有,对面的书房和隔壁少爷的房间是不准随便进入的,请记住。”每一句话、每一件说明后都不忘附上”请”字,然而没有起伏的声音只是毫无温情的礼节。 朝颜感觉出这是警告的口吻,”是。” 房门在她顺从配合的回答下合上了,宽敞的房内留下孤单的形影,她开始打量这间约莫八坪、深褐和纯白相搭装潢的卧房。所有的家具包括地板都是高级的柚木建材,窗帘床单包括墙壁则是清一色的白,很简单,不见任何布置的心思,这原来是间房。 朝颜蹲子坐到地板上,侧着脸蛋趴进滑软的床垫,丝缎被的凉意渗入肌肤,嘴唇的疼痛……依然清楚,她嘤嘤切切地终于哭了。 她想回“温暖”!可是正如须句怀所说,是不可能了,如果她回去了,一旦他收回供助,温暖之家势必要面临倒闭,如果这样,她反而害了大家。 除了这儿之外,她哪里也不能去了,一辈子都要待在这个屋子,他已经在她身上烙了印记! 许久许久,她无助的泪水渐渐止息,也开始消极地认命。谁教她是个孤儿,从小就习惯了学习接受,接受自己的无父无母,接受了被遗弃,而现在,她必须接受这个“家庭”。 朝颜开始整理带来的一点行李,她拉开包包,打开衣橱,却发现了满柜子质料精致的衣裳。 他是认真的,真的要她当须句家的人,他未来的新娘。 只是朝颜不明白,他千挑万选,为什么选上她? 血红的夕色陨落了,望向窗外,半月逐渐披上冷白的光华。 像座华丽的牢笼,她在须句家的第一晚。 为什么选她?他有自己的答案。看着冷白的月光,倨傲的身影流泄出孤绝的喘息。 她不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他根本还未开始筛选,就先见到了她。 青稚苍白,纯真无邪,充满极佳的可塑性。 美丽的女孩是动人的,她小小年纪已达到了及格的成绩,黛眉杏眼、菱嘴翘鼻,而吸引他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双眸相当灵动、聪明,而且温驯。 他要她,她会被训练成为他的影子。 只有影子,不懂背叛。 第二章 转进这所贵族女校两个星期,朝颜一直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在须句家的生活已经慢慢适应了,只要准时下楼用餐,其他的时间都是自己的,她真的开始过着大小姐的生活,虽然对须句怀有些忌讳,但他之后就没再有过突轨的举动了,也不常见到人,相当地忙碌,彼此相安无事过着各司某职的生活。只除了对她有两件要求,一是顺从,另一点是棗他希望她不要结交朋友。 朝颜心里觉得奇怪。 “无益的。”他如是说。 难道他都没有朋友?可能吗? 一个大大的v字突兀地冒出来,在她面前摇来晃去。”嗨!” 她眼皮一眨,看到一个面貌清丽、笑容可掬的同学。 “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她是班长。但是朝颜想起须句怀,就不说话了。 “游、深、怡。游泳的游,深海的深,怡然的怡。我注意你很久了喔,夏朝颜。”怡然优游在深海的游深怡说。 朝颜静静着她。 “你从哪里转过来的?” 她没有回答。 “你很内向耶,不爱讲话是不是?” 她头低下来。 “这样会没有朋友喔。” 她把眼光调到旁边去。 “唉,不要害羞,我做你的朋友,你别客气,和我说一下话啦。”游深怡热情地拉着她。她的人缘一向最好的,跟班上每个同学都能哈啦一下,怎能接受这个例外。 朝颜的个性向来温和,对这种热络缠粘最没辙,小敏最爱这样蹭着她撒娇,可是… “你有点孤僻哟。”该不会踢到铁板了? 朝颜还是安安静静的,想她自讨投趣大概就走了。 “哎呀,真是没有人情味。”游深怡撇撇嘴。 只要这种态度,到毕业都没人理睬应该是很容易的。 “不行啦,我跟你说话嘛……喂!你是什么意思?我请了这么多你理都不理,看不起人哪!” 太没面子了,游深怡恼羞成怒一掌拍到桌子上,震得朝颜的原子笔掉下来,她连忙弯小去捡。”啊,好吧,看你这么有诚意,就原谅你了。” 咦? 她抬起头,对上眨眨眼,淘气亲切的笑。 这个女孩子……满有趣的,朝颜忍不住苞着笑出来,她想自己一定也拿她没辙的。 “我就说嘛,世界上怎么可能有我摆不平的对手。”游深怡兴奋地自动挤到她身旁坐下,”你今天午餐想吃什么?”结果她奋斗半天想跟她讨论的只是中午的民生问题。 “我——”朝颜才开口她就接下去说了。 “餐厅的肉酱通心面有没有吃过?超烂的!大家都认为是过期的番茄和奥勒冈的马肉做的。” “真的?” “是呀,排骨饭也不好,油腻腻的,有碍美容。” “会吗?” “会啦,还有那个日式拉面,汤头淡得像水一样,完全漠视学生的味觉功能。”她也真挑的。 “那你想吃什么?” 她露出垂涎三尺的期待笑容。”慕斯!蛋糕!我知道学校附近一家店很棒,一起出去买好不好?”那还真是一张让人拒绝不了的笑,”好。” 就一个朋友,应该不为过吧。 “这是和‘龙腾’合作的企划案,竞标价钱方面我认为再稍微高些会比较有利。” “成本计算额度是多少?” “三亿六,我们的下游厂房和信用条件都优于其他公司,不过‘鹤群’及‘合锡’抢得太凶,’龙腾’的态度也还不明确,所以竞争力需要再提振。”卜明达分析。 “我考虑看看。” “须句集团”第三十三层总栽办公室里,须句怀看着案卷,一边听取报告,脑袋神经同时做出最终的裁示。 柄小和中学各跳一级的缘故,他得以提早两年正式接管掌权的位置。 “另外,‘崇泰’下个月要交的货可能出现困难。” “困难?怎么回事?” “据说是对已经签定的合约内容有异议。” “他们想违约吗?”须句怀攒眉,显示不悦。 “是内部自己人发生争议,新生代的兄弟档这阵子斗得相当严重,互扯后腿,谁也不服谁。” 又是内哄! “对我们有多大影响?” “违约金的补偿没有好处,如果三个月内货填不上,青黄不接,厂房的作业要大停摆了。”连带对外的营运都要受波及。 “崇泰”是合作多年的公司,出货进度也是第一次有问题,他握着钢笔。 “宽限他们半个月的时间解决,另外派一个公司的人过去调解……就负责接洽的吴副总,可以吗?”他突然询问卜明达的意见。 “他是相当合适的人选。”卜明达温和答道,从方才就一直观察他的沉稳表现。 “董事长有你承志如此,相信在天之灵也感欣慰。”他慨叹地说。 须句怀抬头,没有多说什么,看看时间,拿了外套起身。”中午了,一块儿用饭吧,卜叔叔?” “也好。”两人一同步入专属电梯。 “你的药还有按时在吃吗?”对于须句家的老臣,须句怀似乎多了一丝关怀。 “有,哪能不吃?钰蕾那丫头盯我盯得可紧呢!比她母亲还严。她呀,不像企管人,倒比较像念护理系的。”说到独生女儿,卜明达笑得全不拢嘴。 “她很孝顺。” “是啊,就怕我再吓她一次。”卜明达两年前曾发过一次心脏病,从此成为药罐子。”你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她了吧?她常念着你,知道你忙,也不好意思随便到公司来。” “有空我会去看她的。” “那好,年轻人是该多聊聊。”谈到这,他想起一件事。”对了,我听说你最近收留了一名女孩到家里,是真的吗?怎么回事?” “只是个孤女。”他轻描淡写的说。 “那不是来历不明?” “是锦嫂亲戚那边的女儿,父母最近意外过世了,就剩锦嫂一个远亲,来投靠她,家里空房间多,就借她住下了。”这是他对外一致的说法。 “这样子啊,也怪可怜的。” 当,电梯降到了底楼。 “怀,那些人……还去找过你麻烦吗?” 须句怀跨出的脚步顿了一下。”上回刚闹过,暂时是不会了。” 朝颜被拐出校门后才发现游深怡的交游广阔,结果她和十几个活泼多话的同班同学一起欢度西点屋的午餐时光,一份一口尝了十几种美味甜点。 须句怀要是知道一定会不高兴的,她真是对不起他。可是坦白说她好喜欢这种气氛,一堆小女生粘在一块儿,相近的年龄、相近的话题,即使仅是静静缩在一角听别人吱吱喳喳也是很愉悦的享受,她究竟是个平凡的女孩,真的不能没有朋友呀。 不过回家的路上她就开始忏悔了,总是觉得自己不对,以后他说的话她一定不违背她走进前门的庭园,锦嫂扎着头巾,正在整理蔷薇。 “我回来了。”她说,但也明白是不会得到回答的。 不用敏锐的感觉,她很清楚地领受到锦嫂对自己莫名的敌意。她的态度总是生疏而过分有礼,声音永远平析得听不见一丝人性的情绪,然而朝颜总能在不经意间发现她斜睨的冷眸。 有一回她不过因为在她清扫时看她瘦小的身子提水太过吃力而善意地想帮忙,没想到手臂才伸过去就被凌厉地推开,那张僵化的脸庞也在瞬间转过来怒瞪了她一眼,吓得朝颜缩手后退。 “这是我分内的工作,请小姐不用干涉。”音调仍然没有起伏,也不忘礼节,却是充满喝斥意味。 她确定锦嫂不欢迎她,不赞成少爷收善一个陌生女孩的作法,她是一个多余的人。 但是朝颜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既来之则安之,慢慢也就不介怀了。 锦嫂粗糙的手指俐落修剪杂分的枝叶,在她经过时才制式化地转述:”少爷交代过,今晚会回来用餐。” 须句怀要回家吃饭?这两个星期朝颜都是一个人伴着冷清的长桌子,还没机会在晚餐桌上和他见面;事实上她都是每天的早晨才会碰到他,须句怀一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量、回来都是深夜,她的熄灯号已经吹了。 所以今天是难得的。 偶尔也会比较放松吧,她想。 锦嫂剪了几枝盛绽的蔷薇捧进屋里,她慢慢跟在后面,上了楼,洗完澡,复习功课之后开始写作业。 “你满用功的。”房门不知何时开放,多了一个人。 毫无预警,她一怔,着见倚着门框的须句怀。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悄无声息,她都没注意到。 他的脚步很大,一下子就到她身后,扶着桌缘,倾身看她的习作本。 斑大的阴影笼罩,朝颜眼前的光线一下子黯淡了几分,加上他的压迫感使她握笔的手指突然紧张起来,她仰头默默着他,两人一上一下,眼晴仅差短短几公分的距离。 “继续啊。”他说,没有退开的意思。 她又不能赶人,只好埋首继续算试题。 她的头发只到耳下两公分左右,乌黑滑亮,露出白皙细致的颈项,沐浴乳混合少女特有的清香随着空气萦回飘散,是一种很舒服沁心的味道,他从来不曾接触过。 须句怀的眼瞳微微黯了。 简直比三个监考老师加在一起给人的压力还大,朝颜很努力地静心专注,铅笔沙沙沙一一解出答案,顺利写到最后一道试题,突然停顿。 讨厌…… “不会了?” 她只得又仰起头,”我忘了公式。” 他接过她的笔,又俯低一些,右手放到她肩膀上,朝颜这才知道须句怀是左撇子。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头相对地修长,覆住她整个右肩,承受了他一些重量,她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正解平分这就出现了,他放下笔。”要再加强。” “嗯。” “吃饭吧。” 她凝看他潇洒走出的背影,他今天的态度比较柔和呢,不那么冰冷、犀利了,是她的错觉吗?还是他其实……也是可以亲近的?看看解出来的试题,公式代入,列算精短,相当地漂亮。 “少爷,我多做了些莱,都是你喜欢的,你最近瘦了,多吃一点。” 下楼时,锦嫂正端莱上桌,殷勤地对须句怀说话。 “公司虽然忙也要记得注意健康呀,你一天工作十多个钟头就是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再这样子下去可怎么行呢?”她操心她说。 朝颜走到餐厅来。 “少爷……” 须句怀看也不看锦嫂——眼,冷淡而不耐烦地开□:”你自个儿该做的工作做好就行,我的事情少管。” “是。”微偻的身子谦卑退下,到餐厅人口转身时正好遇上朝颜,也因此让她撞见了那苍老脸上的一丝凄怆,朝颜很是讶然,锦嫂尴尬之际紧抿嘴巴,漠然别过头折回厨房。 她在他身侧的位子坐下,须句怀拿起水晶杯,啜了一口餐前酒,从杯缘看她。 “我还没问过你,喜欢新的环境吗?” 她不摇头也不点头,只说:”我从来没想到自己可以过这样豪华的生活。” 一下子由简陋的环境窜升到上流顶层,可是她不确定这就是天堂。 豪华—— “豪华是用金钱炼成的毒品,你可以享受但最好别上了瘾,沾染熏人的戾气。” 她又看见他孤冷的神色,没有错,就是初见时在他眼中所看到的,一种成了惯性的疏离。 “学校呢?适应吗?”他放下酒杯。 “嗯。这儿的进度比以前的学校快,不过还能跟得上。”她舀起鲜美的浓汤。 “我好像选对人了,你挺乐观的。”他看她无忧的模样,毕竟还是孩子。 乐观?朝颜从不这么认为,她可能比较接近宿命。 “你会这么说,也许是你看起来不快乐的关系。”她一时欠考虑,竟率直答道。 丙然,他沉了脸。 “因为我没有快乐的理由。” 她想问为什么,但还是没问出口,脑海很自然联想起须句怀那些张牙舞爪的亲戚,如果是她也快乐不起来。 餐厅暖黄的灯光酝酿着一股特异的气氛。 “你真的很忙吗?”她慢慢愈来愈敢主动对他说话。 “我活该,不让别人分一杯羹的报应。”他嘲讽地说。 “其实锦嫂说的话,都是为你好。” 他瞪她,显然不悦。”你也想教训我吗?” “不是。” “不是就好,你是我的‘影子’,别人我不管,只有你绝对不准与我唱反调。” 影子?“我不是你的影子。” “你是。你是我的新娘,我的影子,永远听话的‘影子’。”他从盘中叉起一片食物喂进她嘴里,”吃掉。”完完全全的霸道命令。 这是什么?黑黑的薄片,有很源郁的特殊香气,口感……朝颜蹙眉。 “不喜欢松露?你真没有口福。”他端起水晶杯递向她。 朝颜迅速摇头。 “kir,很淡的。” “我没有喝过酒。” “听我的话,喝一口。”很清楚地,他在试她。 朝颜捏着手,畏缩地看着,他索性将杯子抵到她唇边。 “喝掉。” 温驯的眸子终是屈服轻眨,她接过杯脚,在他强势的注视下饮进一口,让微酸发酵的酒汁刺激地滑过喉咙。 “我选对了人。”他满意地微笑。 侯叔敦一身西装和上流仕绅的派头挤在公车人潮中相当地突兀,他自己却完全不在意,冲着朝颜爽朗地笑。”我向锦嫂打听到你都在这转车,正好今天路过,就碰碰运气。” 他专程来看她的心意让朝颜好感动。”您这么忙,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呀!”他环顾四周,指指旁边一个贩售摊。”喜不喜欢那个?” 她一看就笑了,用力点点头。 侯叔敦掏出皮夹上前,不一会儿又回到朝颜身边。”喏,你的。我起码十年没吃过这个,都快遗忘自己的青春了。”坐在骑楼下的雕花木椅,一大一小幸福地舌忝着卷筒冰淇淋。 “谢谢,我也一直很少有机会吃这个。”朝颜知道侯叔敦为人和气,倒没料到他还有如此平易近人的个性。 “你过得好吗?” “嗯。” “怀呢?他好不好相处?” 她吃冰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人很好。” “是吗?会不会觉得须句家太冷清,有点寂寞?” 她想了想。”如果须句家有很多人,很热闹,我想我也不会被收养了。” “这……坦白说也是。”侯叔敦不否认,这点确实是须句怀的动机之一。”其实我刚刚就是从须句集团那儿过来。上回你也见识到了,须句家的亲戚不论远亲近戚,只要沾上一丁点关家莫不对老爷子留下的财产眼红,虽然有遗嘱为凭加上怀无庸置疑的继承血统,也是抵制不住那些贪婪的企图心。” “会打官司吗?” “这倒不是问题。伤神的是像上次那样的大吵大闹,无端惹事,我担心以后多少会波及你,所以这方面你自己要多小心。” “我会的,谢谢侯律师。” 候叔敦笑笑,”我啊,改不了的就是爱管闲事的毛病,早晚会被人嫌。” 朝颜因为好奇,于是问了:”须句老爷是什么样的人呢?” “好人。”侯叔敦完全不用怀疑的口吻,”一个老好人。” 朝颜接着想起须句怀的父母,他们过世多久了?然而不知怎地有股直觉警告她,那似乎是不能碰触的伤口。 “我的第一笔case就是受他委托,他很冒险的用一个初出茅庐、律师执照还热呼呼的小伙子替他的须句集团打一场创业以来最重要的契约纠纷,那场辟司不仅得到胜利,也让我打开名气,还揍足了钱开事务所,他是我的大恩人。”侯叔敦和须句家,是这样子的渊源。”所以须句家的事我是不能不管的。”他等于有义务。 朝颜明白的颌首。 “看你过得不错,我也放心了。”他掏出一只银箔盒,递绐她一张事务所的名片。”不过要是有人阴阳怪气得令你受不了,别忘了来找侯叔叔,你现在是须句家的人,我一样关心的。” 阴阳怪气,朝颜大概知道他指谁。 第三章 “科举制度废于何时?” “清光绪末。” “错!科举制度根本没有废……天哪,这道试题怎么算?!我们学校为什么也参加联招?缴钱就可以念了不是很好……朝颜,快点救我!”游深怡哇啦哇啦地鬼叫。 “别闹了,你理化最行的。”朝颜早已习惯她的无病申吟。不偶尔这么埋怨批评、对空哀号一番,游深怡就念不下去。 “行个鬼,这些定律程式埋葬人家美少女的青春!”害她十五岁的肌肤活月兑月兑像三十五岁的女人,弹性疲乏。 一年过去,朝颜升上国三了。 她长高了些,气色也比以往红润,闪耀豆寇年华的光彩。这一年,游深恰成了她最亲近的朋友。 “我告诉你,要不是我老哥那张毒嘴太利,老爱取笑我的成绩单呕得我抓狂,我是决计不念这么多书的。” “你哥?你归他管?” “是呀,我爸妈最最疼我,才舍不得我念书念成死脑筋哩,只有他啦,比教父还严,不准我丢游家的脸。”游深怡攒着眉,一说起唯一的兄长就有气,她又不想做大事业,家里的公司他一个人管就行了,却老想拖她下水。 “我觉得他也是疼你呀,有哥哥真好。” “啐!”她嘴一撇,相当地不屑。”汝非吾,焉知吾之苦。你不会明白我的痛苦啦!” “我看不出你苦从何来。”她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等你见过那家伙就不会这么说了,呜呜,还是独生女好,不会被欺负,我羡慕你。” 朝颜安静下来。深怡并不知道她的实际背景。 “喂,朝颜,不要念了,一起出去玩吧。”她最爱怂恿她。 “不要。”她故意说。 “整间图书室只剩我们两个人耶,冷冷清清的,太寂寞了。” “这样比较安静。” “安静?别开玩笑了,有我在的地方怎么可能安静?”她倒是非常诚实。朝颜噗嗤笑出来。 “不是我说,你也太没活力了,我们两个应该交换才对,我老哥一定喜欢你这样子的妹妹。” “我才喜欢你呢。” “谢谢!”游深怡肉麻兮兮,很感动地送她一个热情拥抱,”得友如斯,夫复何求?请你吃一个铜锣烧吧!”甜食是游深怡最大的动力来源。真是拿她没办法。 这一天,司机小周来接她放学,朝颜疑惑地上了车,她一向是自己转两趟公车回去的。 “少爷有其他事,吩咐我过来接小姐。”小周说。 那须句怀怎么回去呢?“你还要去接他吗?” 小周摇头,木讷寡言的模样让朝颜也不好再问,她和这个司机几乎没说过话,他比锦嫂还不爱跟人打交道。 须句家的人好像都一个样子,如果不是受游深怡的影响,朝颜猜想自己大概也会被同化。 回到了家她看见另一辆车子不在,是须句怀的银篮积架,原来他自己开车出去了。这是偶尔的,他有时喜欢自己开车,去一些比较私人的地方,诸如俱乐部之类的,没什么好奇怪,只是锦嫂不知为何,今天的表情比起平常还要僵沉了些。不过朝颜并未察觉,因为她看习惯了。 她知道锦嫂是不可能喜欢她的,一年来她对她的态度完全没有改善。不过这么说也不公平,应该是除了须句怀,她对谁都是一个样。 将近凌晨,朝颜坐在书桌前为明天的模拟考冲刺。淅沥沥,窗外下起了雨,伴着雨声,她隐约听见了车轮驰转的声音,因为有些倦意,她揉揉双眼并不在意。 又过了一会儿,她合上书本准备就寝,起身叫才发现窗户开了一半,些微雨丝飘过阳台落了进来,她走到窗边正要拉上窗,模模糊糊地,竟看见了人! 谁? 她房间的窗户正对宅子的侧园,半夜三更的,谁会在那儿? 她觉得那身形很是熟悉,忍不住找了伞下楼。 须句怀微微仰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一棵樟树前,深黑西装,深黑领带,藏在暗暗的夜中,冰凉的雨水淋湿了他的发,滑过他紧闭的眼睛,沿着清峻的脸庞落下,像哀伤的泪… 朝颜举起伞,遮在他头上。 她的脚步很轻,一直到走近他身畔时沉浸在回忆中的须句怀才发觉,他霍地睁开眼。 “是你。” “下雨了,会感冒的。”她会不会看错了?他好像在……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水,声调平淡地说:“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刚刚在看书,明天要考试。” “是吗?”他将额头湿垂的发拨开,“真用功,快进屋睡觉吧。” 朝颜没移动,眼睛盯着他被淋湿的身子。“为什么站在这?” 须句怀面无表情地看向她,“和你有关系吗?” 那是他惯性的疏离姿态。 “雨愈来愈大了,你一直淋,会生病的。”她单纯而担心地说。 简单几句话,冰墨的眸子却缓缓升起了温度,看她有些手酸仍是努力地撑着伞。 “小周今天有去接你吗?” “嗯。” “你到这儿多久了?” “一年了。”话说完,朝颜也随即想起什么,看向他的黑领带。 “今天……是我爷爷的忌日。”陈述的声音有压抑后的稳定,”也是我的生日。” 她一听,说不出话。 “这棵树是七岁生日那天,爷爷带我一起种下的。”他抚着微渗香气的树干。 “你今天去看他了?”朝颜听侯叔敦说过,孤傲的须句怀从小就只亲近爷爷须句智柏,而他的生日和祖父的忌日居然碰上同一天,心里一定分外难受吧!朝颜从须句怀眼中感觉到思念的落寞。 他紧抿嘴唇,”人已经死了,看了也没用。” 说得仿佛毫无感情,但是朝颜不相信,他一定是去扫墓了,他的身上都是悲伤的颜色。 她想安慰他,却不知该怎么做,最后轻轻地拉住他的衣袖。 须句怀起初有点愕然,不久,他眼里的温度又升高了些,一种亲近的悸动流泄,彼此都没有抗拒。 雨,下得更大了。 “我们进去吧!” 朝颜身上仅穿一件单簿的睡衣,在发抖了。须句怀接过伞,遮住两人走向屋里。 “我去帮你拿毛巾。”她说,随即到储物室内抱了两条干的大毛巾,回来时却迟疑地停在门口。 须句怀坐在床上,已经月兑掉了上衣,露出光洁精实的胸膛,看她犹豫的样子,不解地道:”进来啊!” “我听锦嫂说,你的房间是不可以随便进入的。”她对锦嫂交代的规定一直都谨慎遵守。 他站起来,跨个大步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进房里,关上了门,朝颜就被夹在门板和他的身体之间。”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影子,你听过影子不能跟着主人的吗?只要我能去的地方你就能去。” 他又这么说了,她是他的”影子”。朝颜并不甚欢,那让她觉得没有自我,可是在第一次听到之后她就不曾再反驳了,因为她更不愿意违抗他,她希望和须句怀和谐相处。 趁他坐回床边擦干头发时,她浏览这间一整年都不曾进来过的神秘房间。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比她的卧房大了的两、三坪空间,其余摆设质材几乎一致,同样的简单,只除了多了几抹深沉的苍蓝,在窗帘、床单及椅垫上。 方才递毛巾时她感觉他的手指有些冰凉,他淋了一身的雨,很容易感冒的。“我冲一杯热茶给你,好吗?” 他在毛巾下抬头,颌首。 她下楼烧水,端了一杯锡兰茶上来,放到他床边的茶几上。须句怀这时从浴室出来,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那……晚安。”她也该回房睡觉了。 一丝难言的情绪侵袭了他,他在朝颜碰上门把前将她拉回,突然的动作吓了她一跳。 “须句哥哥——” 他自背后抱住她,闭着眼睛,浓密的眼睫形成晦涩的阴影。”我的生日,从来都是和爷爷一起过。” 朝颜清楚地感受他环在她胸口下方的双手,方才的冰凉逐渐恢复了原来的温热,忽然被人抱住让她神经紧绷,然而在听见他的话之后,她紧缩的肌肉便放松了。 “今天可不可以陪我?” 这是那个孤傲的,冷酷的,企业界最年轻的总裁须句怀吗?她回头看他,他张开的美丽眼睛,和房内的蓝色一样苍凉。 他需要留住她,她身上的清香,温驯的眼神,令他安稳。 她觉得他……好像很寂寞,现在离开实在很残忍,她同情地轻抚须句怀浓密的黑发,然后她被抱上他的床。 如果他寂寞,是绝不会轻易向人表露的。 她对他,是特殊的。 早晨,朝颜被刺眼的阳光唉醒,她迷蒙地睁开双眼,想起身却动弹不得,腰上的压力一直没有离开过。须句怀抱了她一整夜。 他的胸膛宽阔、温暖,相当地舒适,她本来还担心可能会过度紧张而失眠,结果这是她睡过最甜美的一晚。 轻翻过身和他的睡容相对,他睡着的神情是柔和的,从饱满的额头到略尖的下颊,微带稚气的俊美一览无遗,她不由自主地盯得失神,心口被一种无名的力量撞击着。一会儿,她悄悄扳开他的手指,想在不扰醒他的情况下起床,不料才稍动,须句怀己经惊醒。 他张开了眼晴,和她咫尺相望。 “早。”朝颜停下动作。 他微微启动嘴角,双眸清澈凝看着面前的清秀容颜,感受她在自己怀中的安定。 他昨天是有点失控了,孤寡的苦痛一时难抑,才会硬要她留下来,没想到这副纤弱的身子这么神奇,他从没有一夜过得如此宁谧、静心,他的怀抱与她的身体就像天生的契合。 “你觉得好多了吗?”她看他的表情好像满愉快的。 “没什么好不好。”他淡言。 “可是你昨天——” “你担心得太多了。”朝颜识相地闭嘴,一大清早,她不想惹他变脸,想起今天的模拟考,连忙起身。 “你好瘦。”须句怀说,手指轻轻摩挲她纤细玲珑得不可思议的柳腰,反而更加收拢。他这一收,她不但起不来,更靠到了他身上,双手被迫撑上平滑的胸膛。 “须句哥哥!” “你有没有一根羽毛的体重?” “我要上课,快迟到了。”她提醒。 “不要怕我。” “我没有……”她真的不怕他,只不过他俊美的五官愈近看愈炫人,心跳的节拍愈是加快。她又感觉到了强烈的撞击。 跋不赶得上考试突然不重要了,她温顺地任他搂着。 “要知道一个女人是不是丽质天生,听说看她刚睡醒的德行就清楚了。”须句怀满意地抚上她柔女敕细腻的小脸,有些逗玩的轻佻。”你算是得天独厚。” 朝颜楞着,似乎只有她,才能看见他不示外人的容颜。 她静静趴在他身上,回应他的微笑,沉浸在梦幻般的气氛中,听须句怀认真地说:”我期待你长大后的美丽。” 撞击的力量持续着,那也许是情窦开放的声音。 须句怀有女朋友! 事情就这么巧合,星期六下午朝颜拗不过游深怡陪她去逛百货公司,两人乘着手扶梯上搂时,不经意从眼角余光瞥见了眼熟的颀长身影,是须句杯,她意外地专注凝望,他的身边跟着一位美丽的女子。 “怎么了?”游深怡问,不知道她干嘛一直往下看。 “没有。”朝颜摇头,但游深怡还是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一定是情侣。”游深怡说,好耀眼的一对俪影。 “你怎么知道?” “一着就知道啦,两人的手牵得那么紧。会是兄妹吗?”她跟老哥可不会这样子。 须句怀没有妹妹。 胸口……为什么升起刺痛的感觉?他当然有女朋友啊,他的条件好,年龄又正适合,有情人是很正常的,何况那女子真的很美。 朝颜这么告诉自己,竟还是觉得难受。 除了她,他还有别的“影子”吗? 卜钰蕾幸福甜蜜地紧握须句怀的手。 通常见过她的人,十个有十个会用两个字形容对她的评价——出色! 一头泻至腰际的波浪长发,恰到好处的浅蜜肤色,柳眉樱唇鹅蛋脸,加上一对顾盼生姿的茁水大眼和窈窕有致的身段,k大企管系系花绝对是当之无愧。难得的是身为才貌兼备又家世良好的天之骄女,在她身上却不见丝毫驱蛮气息,也正是卜钰蕾最讨人喜爱的地方。 “你今天抽空陪我,我好开心喔!”她甜孜孜地对须句怀说。 他们是青梅竹马,她也一直爱慕着他,无奈他总是像对其他人一样冷僻以待,直到一、两年前才转疏为亲,接受她的情意。 须句怀给她一个温柔的笑,他原就迷人,露出笑容更是魅力十足,深深勾住异性的灵魂。 “你想好要挑什么了?”他今天是陪她出来选卜夫人的寿礼。 “嗯——”卜钰蕾依着他的肩膀,娇媚地伤着脑筋。”我妈咪喜欢珍珠和银器,先去tiffany看看好了。” 他们往精品部走去。 “哇,这只胸针好漂亮,款式很高雅。”卜钰蕾被橱窗内摆设的新品吸引,驻足而看。 须句怀的目光突然移向手扶梯,敏锐却又不确定地,他似乎看到了…… “我自己也很喜欢百合花的设计呢。” 是他的错觉吗? “怀,你在看什么?”她拉拉他,唤回他的注意力。”遇到熟人了吗?” “不。”他没挂意,揽着她,”进去看吧。” 卜钰蕾选好了礼物,两人到常去的”枫露”用晚餐,是一家包厢式的法国餐馆。 “我们两个同年,你都毕业了我还在学校混,真是丢脸。”她不好意思地说。 “你是k大的校花兼才女,旁人羡慕都来不及,怎么会丢脸。” 他的话语让她心情愉悦,“你只是在安慰我。” “我说的是实话。” “真的?”她笑得好甜。 须句怀啜着酒,凉淡的声音在她面前有一份特异的柔和。”当然。” “我好高兴,你不嫌我就好了。”她以前总觉得和他隔着一层高不可攀的距离,得到须句怀的青睐是她梦寐以求的希望,卜钰蕾现在犹如踏在云端上。 自从须句老爷过世,卜家就是须句怀最亲近的人了。 他优雅的手指越过桌面,按住她的柔荑。 “怀……” “你今天很漂亮,钰蕾。” 她真爱听他唤她名字的旋律,像酌醇的酒汁熏得人心魂荡漾,卜钰蕾娇羞又痴迷,心中载满掳获他的得意。 她反手与他相握。“怀,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商学院就读吗?” 他看她,等着她说。 “爸爸常说我不像企管人,不够强悍干练,也不爱算计心思。”她笑,”其实他说得没错,我是不太适合念商,可是填志愿的时候我一点也不犹豫,因为我想帮你,我想像爸爸一样成为你的左右手,只要能帮你,即使只有一点点力量也行,怀,我好爱你!”她大方倾诉,毫不保留地让他知道她对他的情思。 她可以为他奉献一切! 接下来的几秒钟须句怀没有出声,然后他开口:”你的心意教我好感动,谢谢你了,钰蕾。” 她摇摇头,幸福地笑着,”对你,我只有心甘情愿。” “卜婶婶的寿宴是下月三号是吗?” “是呀,妈咪也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你了,你能来她一定很高兴。”他是她订下的男伴。 “我会的。” “怀,我偶尔也到你家去看你好吗?”她面色腼腆,试探地问。 他脸一凛,”为什么?” “我知道你在家不喜欢被人打搅,可是你忙,公司我又不能常去,像今天这样见面的机会真的好少。我想要再多一点时间和你相处,而且棗“她欲言又止。 “如何?” “我听爸爸说,你家里有个女孩……” 他放开她的手。”只是个不起眼的孤女,和你没有关系。” “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她急急解释,”只是听了那孩子的身世实在挺可怜的,我在想偶尔过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或者她也需要些什么,有人关心会比较快乐,不是吗?”卜钰蕾完全是同情的口吻,没有恶意。 “她是锦嫂的亲戚,有什么需要,自然有锦嫂张罗。”他不想多谈地带过。 “你生气了?” 他表情淡漠。”没有,只是不想让一个外人成为我们的话题,那很无趣。” “好嘛。”他没兴趣她自然也就不说,轻噘起小嘴,讨他欢心的风情。“不谈就不谈,你不要生气。”起身倚到他身旁,浅黄色的丝质洋装没有空隙地贴住他伟岸的身躯,慢慢搂住了他的颈项。 “怀!” 珍珠光泽的唇彩,印上须句怀簿凉的嘴唇,他闭上眼,享受温甜烂漫的火热。 朝颜躺在床上,思绪仍然被下午所见的景象环绕,她睡不着。 生平第一次失眠,她觉得自己好莫名其妙,翻来覆去,却还是不能不想棗那个人是谁? 她很美,属于富家千金型的,是她见过气质最高雅雍容的女性,璀璨夺目,像株贵气逼人的香水百合,配须句怀……正好。 她压抑着涌上心怀的刺痛感,好讨厌这样的情绪反应! 夜阑人静,驰近的车声格外清晰,朝颜屏神凝听,爬下床,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默然远觑。 须句怀出了车库步入皎洁的月色中,长长的阴影配合优闲的步伐自他脚底延伸,他经过屋侧一边爬梳微乱的额发,突然,他停下来指头看她房间的窗,月光下,他仰望的眼晴闪耀的亮。 朝颜捏着窗帘的手抬心虚一紧。他看到她了? 似乎不是,她只露出一只眼睛,而且距离也太远,须句怀只是一时随性的眺视罢了。但他停驻了很久,若有所思地,像在确定什么。 是她吗?朝颜悄悄掩上窗帘,她猜他还是看到了她。 第四章 之后他们的距离没有再起变化,很快地,三百多天随着时光不歇的转动流过。 做为一个掌舵者,须句怀是相当强势的,他承袭祖父优异的商业头脑,虽然年纪轻轻,但青出于蓝更甚于蓝,对内权威慑人,对外及锋而试,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便大幅扩充了须句集团在各方市场的版图,而其身边最大功臣自然首推多年”家臣”卜明达。 须句老爷有先见之明,指定这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做为须句怀的辅翼,也只有他,是须句怀工作上唯一能相信的伙伴。 “三百五十七万,这么点钱就把他的人格卖了?” “他……我想是不得已的。” “不得已?难道犯罪还有正当理由?”须句怀冷哼。 “这——”卜明达为老同事羞愧,不禁低叹,”有困难怎么不跟我商量呢?做这种傻事……” “他没有困难,只是不幸当了火山孝子,才会晚节不保。”须句怀将亏空的公款清单往桌上一扔。 斑雄分公司的经理爆发侵吞公款案,堂堂元老级的主管竟为了外遇的风尘女子不惜奉上老本去填无底洞,弄到最后把脑筋动到了公款上,林林总总共计三百多万,会计部已追踪好一阵子,终于在昨天揭发。 这桩事件最震撼的不在被亏空的款项,而是贪污者高层主管的身分,整个企业的风纪形象为此大受影响,须句怀的怒意可想而知。 “你打算怎么处置?”卜明达请示。 “他有胆做,就要敢承担后果。” “报警?” “没有别的选择。” “这样好吗?会不会太……绝情了?传民好歹也曾为公司尽心尽力卖命过,你就当他老胡涂……”卜明达不忍地求情。 “叔叔,你的心肠太软了。” “留点余地无可厚非呀。” 须句怀完全不这么认为。”你觉得这种行为可以纵容?” “不……我明白了,就依你的意思办。”他展现服从精神,延续须句智柏时代的唯主是命。 “杀一儆百,我希望不会发生第二次。” “是。”卜明达将相关调查文件收起,慎重地对他说:”你明天要到欧洲考察一星期,我会在你回来之前办妥的。” 从秘书室直拨的内线响起,须句怀接听,稍后,他放下话筒。”这件事情交给期人。” “怎么了?” “麻州的划地出了问题,你替我跑一趟。”这是年度重要投资之一,总公司的人不出面不行。 “划地?厂房不是都开始兴建了吗?这时候还出事。”突发状况最是麻烦,”我马上订机位。” “协调方面你是专家,交涉情形如何随时再越洋联络。对外务必封锁消息,以免影响’须句’的股价行情,让一些有心之士逮住压盘打劫的机会。” 卜明达维持一贯的忠诚,”我会处理妥当的。” “跟你说了相信我没错,很好吃嘛,哦?” “深怡,大学没有美食系真的是太可惜了。” “你一定要这么刺激我吗?这正是我目前最大的遗憾哩!”她塞入一口烟熏鲑鱼,表情十分幸福。”我告诉你,这儿的甜点更棒哟。”提到美食她比念书还有一百倍的兴致,完全丧失免疫能力。 直升学校的高中部,两人很巧又是同班同学,想不粘在一块儿都不行,周末下了课朝颜就被游深怡拉来这间她推荐一定要来一次的咖啡馆。 “如何?” 朝颜叉起一块熙森林,忍不住也露出和她一样的满足表情。”好吃!” “呵呵,看吧。”游深怡很是得意,不过幸好朝颜和自己一样有吃不胖的本钱,要不然这些高热量的糖类淀粉质发展到不该有的地方她可就罪过大了。”唉,二年级的选组你决定了吗?” 朝颜放下叉子,她的未来须句怀已做了安排。”我要念商。” “第一类组,看样子咱们得分开了。”游深怡好舍不得喔,可是各人有各人的前程。 “你真的下定决心要学医?”她想像游深怡穿上白袍的样子,”那你家里怎么办?”据她所知,游深怡的背景也不简单。 “凉拌。我哥要我听他的,他又得听我爸妈的,我爸妈又一定听我的,就这样。”胜负已定。 “真好。” “为什么?难道你选组不是因为兴趣?”如果不是自己的选择还有什么意思,朝颜有压力吗?说到这,游深怡想起她对朝颜的家庭状况并不了解,她始终有一点点神秘。 朝颜只是笑了笑。 “嘿,我就觉得这高中制服很眼熟,游深怡,真巧啊。”一道温润悦耳的男中音忽然响起。 游深怡闻声,眉毛随即一横,很不客气地对着来人说:”耶,你也挺闲的嘛,游深哲。”居然碰上他! 朝颜抬头,看见一位年轻男子,穿着米色西装,高高瘦瘦很是斯文,微扬的嘴角呈现爽朗的弧度,他的轮廓绐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哥啦。”游深怡说。 游深哲走过来,不动声色,一把就对准游深怡的后颈掐下去。 “干嘛!好痛喔!”她拍开他的手。 “你这是看见哥哥的态度吗?小妹。”竟敢给他扫兴的脸色。 “你怎么会在这儿?” “跟朋友来吃午饭啊,倒没想到会遇见你,哦——叫你不要吃太多甜食又不听话,被我逮到了吧。”他张大双眼看她桌上夸张的糕点盘。 “少罗嗦,我在跟同学聚餐。” “同学?”听她一说他注意到朝颜,眼里闪现惊艳。 “你朋友呢?让人等太久不礼貌,去去去,不要打扰我们。”游深怡挥挥手,赶苍蝇似地。 “早就吃饱走人了。”游深哲很自动地坐下,带着笑意看向朝颜。”奇怪,物以类聚,你应该没有可爱的同学呀,这个是例外对不对?” “游深哲——” “嗨!” “嗨。”朝颜完全是礼貌回应。 “不要理他。游深哲,你伤到我的自尊心了。” “自尊?兄妹十六年,你的自尊心早该被我磨光了。”有够过分。 游深怡放弃了,”朝颜,汝今知吾之苦否?这算好哥哥吗?”她呸! 坦白说,朝颜不是很同情她,甚至满羡慕地观赏他们之间夹枪带棍的对话。 “不必之乎者也了,你肚子里那点墨水上不了台面。” “哼!” “你叫朝颜?”游深哲对她颇感兴趣。 “夏朝颜。你好,游大哥。” “你好。”不逗游深怡时,游深哲的举止是很稳重的,很温和舒服,他可能比须句怀还长一、两岁,却没有他那样给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觉。 不自觉的就想起了他,朝颜有些懊恼。 “咦,我没有妨碍到你们吧?”游深哲好像这时不想起来自己是不速之客,可能不受欢迎;还是识相一点。 朝颜摇摇头,”不会的。” “没关系,我看我也该走了。” “好呀,快滚吧。”游深怡说完腮帮子又挨了一记捏。”讨厌啦!” “我最‘疼’你了,小妹。” “是哟,既然这样,那帐单就顺便交给你处理,老哥,我们吃饱了。”她最大的报复就是跟他揩油。 “是,遵命。”游深哲“恭敬”接过。 “深怡——” “没关系啦,这种机会不常有的。”她眨眨眼,得寸进尺地说:”还有呀,要回家了,我们两人也一并交给你处理吧?”免钱司机岂有不利用的道理。 游深哲左右看看,竟皱起了眉。“我可不可以只接收你同学?” 游深怡踩了他一脚。 这对兄妹感情哪里不好,只是爱拌嘴罢了。感情愈吵愈热、愈斗愈好,朝颜相信他们就是最佳典范,一路斗到她回家。 “到了,就是这儿。” 游深哲的白色宝马停在须句家前,游深怡一看,瞠目惊叹,”朝颜,你家这么漂亮啊?”着她平日俭朴,原来是深藏不露,这栋宅子和天母的游家相比恐怕还要大上两倍哩。 朝颜不希望游深怡误会,以为她真有多显赫的身分。”你别吃惊,我只是寄住在这儿而已。” 平白无故哪来的华宅可以寄住啊?游深怡以为她是谦虚,朝颜的个性本来就不爱招摇的。 游深哲很绅士地下车替朝颜打开车门。 “谢谢你,游大哥。” “不客气。”他笑咪咪。 “哟,对我就没这么好!”有点反常喔,游深怡故意吃味地说。 “这是当然的,绅士只为淑女服务嘛。” 意思是她应该自我检讨?好刻薄!”喂——” “暂停!算我拜托你们,可不可以一分钟不斗?”听了一路,朝颜够佩服也够受不了,这么爱吵! 兄妹两人互看一眼,终于难得一致地异口同声,”当然!” “某实这是我们独特的相处方式,从小吵到大,习惯成自然了。”游深哲笑着解释。 游深怡忍不住补充,”是你爱欺负我才是吧。”又来了! 为免没完没了,做大哥的只好先让一步,不跟她番了。”下次我再请你们喝茶。”他看朝颜的眼睛别有更深一步的期待。 这一幕,落入二楼阳台上的另一双眼中。 游深哲儒雅的面庞满溢温情对着朝颜微笑,画面十分亲近且协调。 平和的眸光在瞬间化为暗冷,降至冰点,摩擦燃起一怒火芒,妒然转身。 “哟,朝颜,我哥和你很投缘喔!”游深怡嗅出一丝端倪,透着兴味。游深哲几乎不向女性提出邀约的,他明明很傲慢、被动。 “是吗?”朝颜笑笑,不以为意。 “嘿,别说得我像小气鬼好吗?咱们兄妹哪次出门不是做哥哥的我当冤大头?” “咱们兄妹一起出过门吗?”是有啦,不过她假装忘记了。 “对喔,带你出门太失颜面了。”说到口舌之争,他是绝对不怕斗输游深怡的。 游深怡的脸颊几乎抽搐。”朝颜,你最好考虑考虑,做哥哥都这样了,还能当朋友吗?” “我说暂停一分钟,你们还真的刚好一分钟。”朝颜肯定自己是当不了和事佬的了。 如果她有手足,也能像游家兄妹这样毫无顾忌地拌嘴互损吗?那一定满有意思的,她想,但是想也没用,她天生孤单。 “是哟,不好意思,那先休战吧。”游深哲求和地模模游深怡的发,却乘机拨乱。 “好呀,看在我同学份上,不跟你计较了。”游深怡也不忘记占他便宜,探出头对朝颜扬眉,坏心地指导,”把他的行动电话号码记着,何只喝茶,以后吃喝玩乐都有后盾了。” 若真如此,游深哲也愿意,他真递了张名片给朝颜。 “游大哥——” “叫我游大哥了,以后就是朋友。” 她接过来,心头的笑着。“今天谢谢你。深怡,再见。” “拜拜!” 目送车子卷尘离去,朝颜转身愉快地走进宅园,在通往主屋的石径上,遇见了须句怀。 她一怔,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外,他不应该在家呀。 “回来了?”他双手插在裤袋中,站得笔直。 她回应点头,”午安,我以为你还在欧洲。” “事务进展比预定计划顺利,我提前一天回来。” “刚刚才到?” “上午。” 她打量四周。他看出她的心思。 “锦嫂不在,小周载她出门买东西去了,家里只有我。” “噢。那你饿吗?还是想喝点东西?”她以为须句怀下来是需要什么。想叫她准备。 他摇头,目光炯炯直视着她,朝颜被他盯得不甚自在,失去原来的愉悦自然。 “你下午去了哪里?”他问。 “我……在外面逛逛。抱歉,如果知道你今天回来,我会早一点回家的。” “你常常出去?” “今天是周末。” “你周末下午都会出去?” “偶尔,不可以吗?”她记得他并不干涉她的行动自由。 他不说话,在朝颜经过想进屋时拉住她的手肘,又问:”那个人是谁?” 她仰首,对上他冷然炯亮的眼眸。 “你不是一个人,送你回来的是谁?” “你看见了?” 他轻扯唇角,“顶冠实业的少东,不应该在你生活接触的范围内,为什么会开车送你回家?” 他认得游深哲,手肘上的力道紧缚,朝颜感觉疼痛。“他是——” 门铃这时响起,须句怀掠过一抹受干扰的愠色,任那铃声按了许久,好半晌才放开她,不耐烦地打开侧门。 “钰蕾!怎么是你?” “怀,我就知道你在。”门外的卜钰蕾一身明亮的桃红套装,巧笑倩兮望着为她应门的须句怀。”提早回国怎不通知我,我好去接机呀。” 须句怀一手抵着门墙,不着痕迹地挡住门内的视野。”不想麻烦你。有事吗?” “一定要有事吗?来看着你嘛,我好久没到须句庄园来了。”她是由父亲那得知须句怀今天出差返国,下午不到公司,才特意来找他,制造一次浪漫的午后约会。 卜钰蕾以为这会是个不错的惊喜,未料须句怀的脸色并未如她预期的悦然。 “你太突然了,钰蕾。” “人家本来想打电话嘛,可是……反正你在家,不是吗?”她软软地笑,让人无法生气的神艳。 须句怀文风不动,她向前附上他的腰,亲密的动作显示两人不寻常的关系。 越过他的肩膀,她不意瞥见站在他后方的朝颜,神情微愣。好……清灵的女孩!只消一眼,己足够吸引任何人的眼光。 卜钰蕾不由得感受到强烈的威胁感,但她旋即捺下,提醒自己不该大惊小敝。”她就是那个孩子是吗?”她温和地问。 须句怀轻蹙眉尖。 “好可爱呢。”和她原来以为的干瘦平凡全然不符,除了尚未月兑卸的青涩气质,几乎可以将她此下去了。她走向朝颜,友善地开口;”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不好?我一直很想来看看你。” 朝颜认出她是一年前在百货公司看见偎在须句怀身边的女子,她的美丽教人过目难忘,连声音也配合容貌般地好听。 “夏朝颜。” “我是卜钰蕾,是怀的好朋友,你可以叫我蕾姐。”卜钰蕾热情地说,向她伸出手。她是须句怀的女朋友。 水汪汪的慧眸里写着这样的昭示,朝颜在她亲切的笑容下伸出自己的手。 须句怀骤然拉回卜钰蕾的手,阻断了她们的接触。 “怀……” “不好意思,钰蕾。我有点时差,这几天奔波下来也够忙碌的,实在需要休息,不能招待你,你先回去好吗?” “可是我才刚来……” “我很累。”他温和,但坚持。 看他的眼神,卜钰蕾清楚明白他的意思,只好顺从地退开。”既然这样,那我先回去了。”她不会傻到违抗须句怀,显然自己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还有,下次想找我,到公司来。”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惊喜。” 胡涂!因为深受那些亲戚骚扰的缘故,使得须句家一向不欢迎外人造访,一切重要会客餐宴一律交代饭店,她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但要如此那夏朝颜…… “好吧,我不会再来了。”她有些委屈。但他温柔在脸颊上的一抚随即消弭了所有抑郁。 “善体人意是你最大的优点。”须句怀说。 送走了卜钰蕾,他一关门转身,瞄向朝颜,她莫名其妙承接他的不悦。 “为什么理她?” “我以为……她是你的朋友。”看样子确实是啊,何况握手是基本礼貌,她不懂有何不安。 “我没有朋友!正如我以为你也没有一样。”他冷硬道,步伐划开折向后园。 她跟在他后面,”那只是我同学的哥哥。” “同学?原来你还有要好的同学人际关系做得真不错。”一字一句都是嘲讽,谴责她对他的不听从。 她并不孤僻,怎么可能没有朋友。 “只有一个而已,一个也不行吗?”她问。 须句怀停了下来,站在日光室里,朝颜跟着他进去。他转身与她相对,隔着三步距离。 “一个而已,那游深哲呢?我看你跟他挺不错的,不像只是‘同学的哥哥’。”蓦然理解,”哦,我几乎忘了,你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我没有!不是这样的。”只是搭个便车这么单纯,为什么要误会呢? “不是吗?”他眸光冷冽,同时注意到她握在左手里的纸片,一把抽了过来。 “那是——”他只看一眼,撕成两半。 “我是今天才认识他的,和同学吃饭时恰巧遇上,他顺便送我回来罢了,只是这样。”朝颜解释,不光因为他对她的约束,还有她心里一些复杂的悸动,她就是不希望他误解。 须句怀不动声色,只是继续凝看她,带着他占有的力量。”你听不听我的话?” 朝颜明白自己对他不够温顺,但除了这件事,她也不曾违背他。 “月兑掉。” 什么?她瞪大眼腈。 “你听到我说的了。” 她摇摇头,眼神满是屈辱,不敢置信他对她提出的要求。 “不愿意?我对你很失望。”他残忍地说,话中的锐刺扎进朝颜耳中都是难堪的鞭笞。 时间在彼此对峙之中流逝。 她合紧眼睑,放下书包,一颗一颗解开制服扣子,拉下水蓝色的连身裙,纤细的身子曝露在阳光之下,日光的温废是和煦的,她却抑止不住地发颤,像风中将折的脆弱小花,最后一丝剩余的力气凝聚到揩尖上,反手仰到背后,仅存的屏障随之落下。 若有甜美的芙罗拉,必是眼前的景致。她的皮肤柔滑完美得不见一丝瑕疵,修长勾称的双腿,玲珑的腰肢,圆润的胸脯,四洒的光线在她身上跳舞,夺去男人的呼吸和灵魂…… 从没有一刻,她感觉如此羞辱! 须句怀走向朝颜,抬起她的衬杉披到她肩上,俯,在玫瑰色的蓓蕾上烙下他在她身上的第二个印章。 “你是我的人,记住这一点。” 第五章 她是他的人。 朝颜非常了解,她和须句怀不会只有单纯的牵扯。 她的人生不是自己的,更可怕的是,她竟愿意顺服——他不只刻下印记,也对她下了咒语。 日渐出落的美丽使她身边逐渐出现倾慕的异性,她从不曾予人任何机会,连游深哲偶尔的邀约也必须推却。而对于哥哥的心情,游深怡是看得透彻的,毕业典礼结束后,她拉住朝颜。 “我知道,那家伙很惹人嫌喔。” “深怡。”她颇无奈的表情。 “不用客气,我也认为让你们认识是一项错误。游深哲的缺点实在太多了,嘴巴毒了点,品性也太差,小气巴拉,爱抠脚趾又不刷牙……”经她列举还真的不少,”难怪你敬而远之。” “游大哥才没这样,你别毁谤他。” “拜托,自个儿老哥我怎会不清楚,他那个性引不起你的兴趣,我早知道了。”她偏偏头,”不然,你不会连照几张相都要借机闪躲了。” “深怡——” “坦白说,他确实很欣赏你。”哎,真不想替游深哲说话,要不是他那副苦样……老天爷应该少绐她一点侧隐之心的。”我还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么殷勤、有耐心。” “我不值得。”两年了,朝颜自然体会得出游深哲的一片温情。 “你别低估自己的魅力。”连她看了都觉心动哩,一样十八岁,上帝真是不公平! “不是这样子。” “朝颜,我哥……不够好吗?”平心而论,游深哲外貌端俊、事业有成,人才内涵都算人中之龙。 “深怡,现在说这些太早,我们要准备联考。” “考完就可以讨论了?”她显然想知道结果。 她摇头,还是干脆些比较好。“我不敢高攀。” “高攀?!”游深怡夸张怪叫,”我家哪里可以给你高攀啊?”门当户对还勉强说不定。 “你一定要问吗?”她是可以告诉她的。 “朝颜……”怎么那么严肃的表情? “我告诉过你上次看到的那栋大宅子只是我寄住的地方,那不是韬光之语,是真的,我四年前被人收养后才住进那里。” “那又如何?” “我是孤儿。”她轻轻清晰地说,等待游深怡可能的反应。 游深怡果然不说话了,安静了许久。 然后,她的声音比她更轻、更清晰,”你觉得我会看不起你?” 朝颜正视她,手臂被拧了一记。”好疼!” “我是看不起你,你把我当成这种人!” “深怡,你应该明了我的心境。” “对。我是很意外,不过孤儿就不是人吗?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讲?这就是你的理由?”根本不成理由!”我告诉你,我爸三岁就死爹、五岁就没娘,他也是白手起家苦出来的。” “不光是这样。” “好吧,你一次说明白,我好回去交代,教游深哲心甘情愿死了这条心。”她已经看出老哥大抵没指望了。 朝颜深吸一口气,”对游大哥,我只当朋友看,不可能有别的想法。此外,我也欠我的收养人人情,我一辈子不会谈恋爱,因为我的‘以后’都属于他。” “你说什么?”她有没有听错?开哪门子的玩笑!岂有此理,他买奴隶啊!”游深怡气愤地叫,第一次听闻有这种“善心人士”,她要去告他! “你不要激动。” “我干嘛不激动,你被骗了知不知道?”没道理呀,朝颜拿第一名毕业的,怎么可能这么笨,用几年的恩德换一生。 对方根本稳赚不赔。啧,八成是个色老头!她愈想愈为朝颜担忧。 “深怡,”朝颜按住她,正色而认真,说出来只是让她了解,并无法改变状况。”我们己经有约定了。” 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在朝颜似水莹亮的眼中,仿佛闪烁着一种沉陷的波动。 “你……傻瓜。” 学校、科系都是须句怀作的决定,放榜这天晚上,他带她参加一场私人宴会,让她正式对外阳光。 “从现在开始这些将是你的生活环境之一,必须学习适应。”他执起她的手,牵她步进会场。 她十八岁了,一步一步接近他的设定,甚至跨越他原先的预期,须句怀的眼光落在朝颜身上,她今晚的小礼服也是他挑选的,蕾丝滚边的黑紫绸缎,莹白的珍珠在边缘练成点点星芒,贴身的设计完整呈现出她细致姣美的身段,梳起的花髻也为她增添了几分成熟清艳的质韵,每看一眼,他眸中的瞳色就更加深一些。 超出他的预期大多了,这抹影子,会变成焦点。 朝颜环视面前川流往来的衣香鬓影、富贵名流,豪门欢宴对她来说尚嫌陌生,她浏览四周之后看向须句怀,他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手指移握上她的腰。 她红了红脸,粉嫣的肤色更为动人。 “须句总裁,荣幸荣幸!”晚宴主人挺着圆滚身躯过来招呼贵客。 须句怀挂上圆滑客气的笑容,”恭喜你陈董,伉俪情深哪。” “哪里!老夫老妻了。”他和夫人相视一笑,今天的宴会正是为了庆祝二十磁婚的纪念。 “哎哟,好可爱的小姐。”女主人一眼就注意到朝颜,赏宝似她。“怎么从来没见过?” 须句怀的手一直没有离开她,相当浓烈的占有意味,很社交地调笑说:”她是我的秘密武器。” 陈董夫妇闻言都笑了出来,显然十分适应这样暗示性的语言,只有朝颜一张薄脸在那尴尬。 “好手腕,可别害卜小姐吃醋才好。”钰蕾和须句这两年早已是上流社交圈半公开的一对,不过……男人嘛!特别是像他这样的背景,不会有人对他另携女伴赴宴感觉奇怪。 须句怀只是微笑,简短应付了几句后带着朝颜往其他宾客聚集的方向走去,沿途不断停下与业界的熟人寒暄。 她接过他递来的鸡尾酒,透明粉红的汁液旋回在高脚玻璃杯里,带着诱人的晶莹,她浅饮一口,冰冰凉凉的樱桃味。 “怎么了?”他侧身,见她直勾勾望着自己。 “你戴着面具。”他明明不是一个热络的人。那些招呼显得好浮应。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 她别开眼,看向周围的人。 他轻哼,“不喜欢吧,所以我要你学习适应。”以后要见识的还多着。 她对自己一点也没有信心。 “这么多的人,没有一个是你的朋友?” “朋友?”他笑得讽刺,对这名词显得相当不以为然。”你问了个笨问题,而且我很久以前就回答过了。” “你……不会寂寞吗?”她一直观察着他。 他扳过她的下巴,让她直视他眼中的熠亮。”我有你就够了。” 朝颜觉得身体正随着他的眸光燃烧生热,失措地推开他的手。最近愈来愈明显了,看着须句怀,心跳节奏就不能控制地加快,伴随这反应而来的,是一种对自己深深的无奈。 他捉住她的手,”所以,你也不需要太多无聊的友谊。” 他只用简单几个宇便能精准袭入她心坎,撩动她的纯情,可是对他来说,她只是他的一件私有物? “我只有深怡。”须句怀知道的,而这也是他的界限。 “大学里的蜜蜂可不少,小心一点,别被沾上。”除非t大的男生眼晴瞎了,她这样一朵花是不可能不招盯惹的,他事先告诫,好防范未然。 “你高估我了。” “有没有开学后你就会见识到了,我只要你记得我的话。” “是。”她己经习掼了用这个字回覆他。 其实不必他提醒,对于拒绝异性,朝颜早就深具经验。 须句怀的薄唇满意地轻勾,忽然拈起一块甜点强迫喂进她口中,“奖励你,你今晚的表现很好。” 她错愕地咽下蛋糕,一些女乃油残留在嘴边,他用拇指抹去,替她吃掉。 看他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她的心跳又失速了…… 他逗弄地按捏她的女敕颊,玩趣般亲昵。 偶尔,他们会像这样不设距离。 朝颜却觉得他更让人着迷,事实也是如此,周遭不少美目秋波是流连在须句怀身上的,他年轻俊朗,体魄英挺,风度翩翩,何况多金——她不用猜也知道他一定非常吃得开。 秀逸的嘴唇轻抿。 “别这样。” 他没有放手,反而很有心情享受她羞窘的模样,他喜欢有她作陪的夜宴,不再那么虚矫得难以忍受。 “好多人在看。”她没法将那些眼光视为无物,不自在地说。 他眄睨四周,”让她们看,我就是带你出来露脸的。”这个圈子很快就会空出一个位置让她立足。 朝颜感觉出目光从须句像转移到她身上,窃窃议论。 “怕?你以后就会习惯了。”他抚过她粉皙的颈项,带她到人迹较稀散的角落。 为她铺设的前方,究竟是什么样的路? “哟呵,这不是咱们怀儿吗?”一声尖锐的嗓音冒出。 须句怀的脸色瞬间黯沉,闲兴尽消。 朝颜侧身,看见一位衣饰华丽的贵妇走近,旁边跟着个中年男子,形貌木讷畏缩。 李刘玉热络地摆着笑,耳垂上的珠翠夸张地左右晃动。”真巧可不是,好久没见了,婶婶常念着你呢。瞧瞧,愈长愈俊了。” “表叔,表婶。”须句怀漠凉的语调完全没有称呼里应有的感情,反而像在讽刺李刘玉假意的热络。 他根本不承认这些早切断关系的亲戚。 李刘玉也明白他的话意,笑脸僵了些,但又立即回热。她也不是闲人!四年前虽然争夺财产不成,可须句家雄厚的财势背景还是教人觊觎的,她哪舍得和须句怀断绝关系,冲着还是亲戚这层,捞点抽水好处的念头从来没断过。 “哎呀,口气这么生疏,看样子大家以后还得互相多走动走动才行,是不?” “那就不必了。” 一头冷水直兜而下,还真教她笑得难堪。 简直……跟那薄情无义的死老头一模一样! “也对,你公司忙嘛。”她尴尬她替自己找台阶下,顺便将话题一转。“听说这次‘星马’案的结构工程要找新的包商合作?” 须句怀冷眼不语。 “唉,当初表婶就看好你一定能让老爷子苦心经营的心血更往上一层楼,我果然没看错,‘须句’光今年上半年度的营收就够教人眼红的,由你们发下来的案子利润自然是没话说,有不少公司在竞争吧?” “你想说什么?”跟她多耗一分,都是浪费他的时间。 李刘玉推推身旁的丈夫,示意他有所动作,别老教她烘着脸唱独脚戏,一边则笑笑,”怀儿,你也知道,这几年不景气,营造业惨淡,你表叔的建设公司经营得不太顺利,我说好歹都是亲戚嘛…”这么热络巴结的态度当然不是平白无故。 李昌接到太座的指示颇为为难,又畏于雌威,只得拉下老脸为自个儿的无能寻求帮助。”怀儿,表叔的公司这次就请你多帮帮忙了。” 对须句怀来说,这样趋炎附势、攀亲带故走后门的嘴脸己经看多了,完全无动于衷。 “这对你是举手之劳,不为难吧?” “招标是采公开作业,没有内定名单,我无权作主。”随便带过几句,已是相当明白的答案。 “你——”真这么绝情! “呵,我说堂堂李氏,什么时候也落到向后生小辈低声下气的地步了啊?”幸灾乐祸的声音掺 合进来。钟芬芬领着一双儿女,不甘示弱地加入,她也清楚须句怀的好处,怎能让李刘玉那女人占了上风。 “要说工程承包,我们姚家在业界的名气可比李氏响亮得多,想走后门也不光掂掂自己的斤两。”她刻薄地说。 “钟芬芬,你又来搅什么局!”李刘玉一见她就咬牙切齿。 “谁搅局了?李氏本来就只剩副空壳子,倒闭是迟早的事,哪个人不晓得?兴瑞,妙仪,是吧?”不忘寻求儿女附议。 姚兴瑞、姚妙仪是一对双生姐弟,长须句怀一岁。弟弟样貌、体格都很普通,黄中泛白的肤色是不甚健康的,连带使眼晴看起来也含着浊色,第一眼就不讨喜;姚妙仪就不同了,她承袭了母系基因的艳丽,十足十的美人胚,身材高姚惹火,裹在银色露背礼服里相当抢眼,手指一勾轻易地就能征服男人,而她的眼神也有这样的野心。 她的眼睛,一看到须句怀便移不开了。 想不到这个表弟竟如此俊魅,她惊异又惊叹。 “是啊。”姚兴瑞讥嘲的表情同母亲一样。 李刘玉的脸色又青又白,气到极点,涨成血红。 “怀,这是你表哥、表姐,小时候见过面的,没印象了吧?阿姨特地带他们过来大家叙叙旧。兴瑞现在也在搞建设,对这次‘星马’案他很有兴趣。”钟芬芬转向须句怀,目的竟和李刘玉一样。 “少来了,姚家又风光到哪去?照照镜子,还不像条哈巴狗!”李刘玉冷笑。 “哼,好歹总是强过你!” “姓钟的——” 朝颜站在须句怀身旁,看两个贵妇模样的女人像老母鸡一般相互骂嚣,而须句怀只是冰冷麻木地旁观。 洪水猛兽哪比得上人类贪邪的恶灵棗她想起他说过的这句话,这些所谓的亲戚长辈只想争他身上的利益而已,怎不教人觉得恶心。 须句怀看向朝颜,像在无言地问她:你还觉得我需要朋友? 她能怎么说呢? “你们在干什么!”忿然的喝止声出现,截断了难看的画面。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卜家大小姐。”钟芬芬斜眼,撇着嘴道。 卜钰蕾站到须句怀身前,护卫地说:”不要烦他!” “你凭什么资格说话,你父亲都得敬我三分了,何况是你这丫头,想想你的身分。” “我现在的身分是总裁特助,是须句集团的人,并且参与这次的工程筛选,你们想得标尽避拿出实力竞争,不要这时候才攀裙带关系。”她毫不畏惧地反驳。 “你……反了、反了,我们本来就是亲戚,哪像你卜家,讲得好听是家臣,说穿了不过是外来的狗!”李刘玉骂她。 “无耻。”卜钰蕾不为自己受的羞辱屈债,心里只替这些人对须句怀的态度气怒不平。”你们以前当他是瘟疫般避之唯恐不及,现在才又为了利益奉承又算什么!” 瘟疫? 朝颜望了须句杯一眼,只见他眼下极细微的一丝颤动,一闪即逝,又回归原来的冷淡,让人以为是错觉。 被她这么一说,两方人马竟都心虚地面面相觑。 “你这女人不要太过分!” “算了。”钟芬芬拉住儿子,瞪着卜钰蕾。”你也不用得意,跟须句家牵连过密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眼尾一扫连朝颜一同算进去,深切重复道:”都不会!” 那一声仿若诅咒,阴恶地淬寒。 “怀,别理她的胡言乱语。”瞠视着他们离去,卜钰蕾转身轻声对须句怀说。 “我不会。”他的声音就像脸色一样平淡,深沉得不现一丝涟漪。 她安心地微笑,眸波流转,旋起意外,看他身旁的人。 “你是……朝颜?” “蕾姐。” “好久不见了!真高兴你还记得我,你长大许多,也变漂亮了。”卜钰蕾笑吟吟的。 “蕾姐更美。”确实,卜钰蕾一身湖绿色银绣晚装,完全衬出她的高雅绝姿。 她客气地摇摇头,受了赞赏的赫颜。 “钰蕾,卜叔呢?” “爸爸在另一边,被几位大老缠住了,正等你过去呢。”她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若非母亲近日身体微恙不克出席,她今天的男伴应该是须句怀,从方才一抵会场她就寻找着他,才会正好介入刚刚的场面。 须句怀转向朝颜,对她说:”你先待在这,别乱走。”陈家的露天会场占地数百坪,他不想待会儿找不着人。 朝颜的眼光不由自主落在卜钰蕾攀绕在他臂肘上的手,及她脸上、眼中的盈甜自然。都印证了陈董夫妇调侃的话。 “抱歉罗,朝颜,冷落你一会儿。”卜钰蕾不好意思地跟她告罪。 须句怀只静静看着她,用眼神示意他所说的话,然后偕着卜钰蕾穿过会场。 朝颜心底升起一阵难受,是很不期然的。 他明明说过,他没有朋友…… 难受缓缓转成模糊熟悉的刺疼,让她不舒服。 “没想到你会带她来。”终于,卜钰蕾忍不住好奇地开口。她以为须句怀根本不会留意这女孩的存在,他绐她的感觉一直是如此,漫不经心、视若无睹,遑论还带她参加宴会了。 他虽孤冷,但绝绝对对不缺女伴的,社交圈内不知多少名媛千金殷望着他,并不需要就地取材找上朝颜这个寄居的小女孩,也难怪卜钰蕾觉得好奇。 难道只是一时新奇,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须句怀的眼晴看着前方,”你以后会常常见到她的。” “怀?”她听不懂。 “关老!何董!” “须句总裁,难得难得!” 他陆续加入卜明达与几位政经大老的谈话圈圈,而卜钰蕾也适时扮演好自己的现任角色,成为沉默聆听的贴身助理。月夜浪漫,和风怡凉,交响乐团轻轻奏起德弗乍克的小步舞曲。 朝颜放下酒杯,发现虽然一个人站在角落也未必安宁,那柔扬的乐声真美,以致她必须推拒一一前来邀舞的男士。 没想到须句怀会离开这么久,留她孤孤单单的,成为四周最落寞的一抹影子。 再次见到卜钰蕾,感觉和前两回一样。她不希望如此,却仍是让那郁闷袭住。 她看得出须句怀对她的温柔。 我有你就够了——他为何还要这么说呢? “不知道换我试试会不会成功?” 她倏然回神,为这声音。”游大哥!” 游深哲闲适爽朗的面容永远如此亲和。”这么美的月色、这么棒的音乐,不跳支舞岂不浪费,小姐,赏个脸吧?” 朝颜没有反应,眼神是忌讳而歉意的。 看她的模样,他脸上的笑意敛了些,却是理解的。”你的事,深怡跟我说了。” “游大哥……” “别这么歉疚的表情,你又不欠我。”他说,很有风度。“我明白。”感情这件事本就不能勉强。 朝颜低下头。 游深哲将心中的落寞收起,看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倒是我那妹子才麻烦,你别低头了,我现在比你还抬不起头来,末战即败,我这笑柄已经娱乐她好几天了。”难得被游深怡逮到他的笑话,别说安慰了,那妮子想到的只有雪上加霜,狠狠耻笑了他一番。 这确实是深怡会做的事。朝颜同情地看他,只见游深哲眨眨眼,又叹了声。 “好难过啊,我现在才发现自己人缘好差,都没有人肯安慰。”语毕,又看她。 她被他看着看着,终于忍俊不住,伸出了手。 “可是我不会跳舞。” “没问题,跟着我!” “一曲喔。”只跳几分钟,她想须句怀还不会回来。 “我的荣幸,来!”他满足地笑了。 她大胆违拗了须句怀的叮嘱,随游深哲加入中央舞池。或许,朝颜自己想,她是有一点点故意的。 “没想到会在这遇见游大哥。” “是啊,真是不错的巧合。”他引领着她,“看,不难吧,你有天分喔。” 两人的脚步很完美地配合。 “我会等的。”他突然说。 声音微低又夹杂着乐曲,朝颜听得不是很清楚。”嗯?” 游深哲没有重复,反而若有所思地问道:”刚刚看你一个人站在角落,似乎不大愉快的样子。” “会吗?”她轻怔,不晓得自己的模样这么明显。 “你在等人,男伴?”他知道一定有人陪她。 “我的收养人,他有事先暂时离开。”朝颜坦白说。 “我没料错的话,他是不是……须句怀?” “你怎么知道?” “真的是他!”游深哲的眼光落向她后方,皱起眉,有些不明所以。 朝颜听了顺着他的视线回头,身子跟着一僵。不知何时,须句怀已摆月兑卜钰蕾回到原来的地方,冷眼穿越舞池俪影看她和游深哲的轻舞言欢。 “他好像比你更不愉快的样子,我该不会做了什么不当举止吧?”素闻须句总裁性情古怪,想来是真,他居然会是朝颜的收养人,未免太年轻了!游深哲颔首回迎,心里不解。 须句怀完全不动,冷冷直视着朝颜,直到乐曲结束。 她明白今晚的和谐已烟消云散。 第六章 一路无言,煞车声划开绷紧的气氛,不等司机开门,须句怀自行下车进屋,神情是冷凝的。 朝颜咬着嘴唇跟在他后头。 "少爷,回来了。"锦嫂照例在厅口恭迎,替他换过拖鞋。"需不需要什么?茶?或者咖啡好吗?" "不用了。"他头也不回,"不要上来打搅我。" 朝颜沉默地跟上楼,一句话也不敢说。 "今晚尽兴吗?"他停在房门前,唤住她的脚步。 "为什么不说话?我看你和他聊得倒非常开心。"他的声音淡凉,然而眼中的讽刺与怒意却再清楚不过。 墨色的眸子是完全独占性的,无法忍受旁人招惹她的一分一毫,他担住她的手腕。 "对不起。"朝颜只有这一句。 "带你出去是见世面,习惯以后要应付的世界,不是让你招蜂引蝶的!" "我没有!"她辩驳,"游大哥只不过是深怡的——" "你不需要无聊的友谊!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他不信她浑沌不知,会看不出游深哲的意图。 永远都别想! 那么他呢?抑下酸涩的在意,她迷朦地看他,咬着下偏开头,来不及考虑便开口。"我没有你那么冰冷的心。" 这话很直接触到须句怀的警雷,他眼色一沉,力道加紧,硬将她想抽回的手掌贴到自己胸膛上。 朝颜话一月兑口就后悔了,他狂烈的心跳撞击掌心更添她的惶然。 "对不起……"她弥补地道歉。太迟了。 "我的心冷?很好,那就让你来温暖它吧。"门锁旋开,一个转跌,她便被抛落到他床上。 一阵天旋地转,她挣扎地起身,才刚坐起即被须句怀覆上的身躯压回,意识到他的意图,她惊恐地推拒。 "我不要!" "我以为你够温驯了,结果仍然欠教。" 她真的激怒他了! 朝颜慌乱地抵抗,然而须句怀的体热和力量在在围困了她。"不要!须句哥哥——" "怀。"他一手箝住她纤细的手臂,俯首抵着她的额骨,不容抗拒地命令道:"你是我带回来的''影子'',一辈子的女人,不是碰不得的''妹妹''。怀,以后你就这么叫我。"话语方落,唇齿随之跟上,掳掠了朝颜的。 震撼太大,竟教她瞬间遗忘了挣扎。 他曾吻过她,在她到须句家的第一天,以及两年前在日光室里,两个吻都震骇了她,然而那究竟是宣告主权的浅印,完全不若现在他含住她柔软的唇瓣,轻吮舌忝咬,在朝颜惊诧之时乘隙入侵,她无力逃开,颓然失守,瘫软地任他尝尽她齿舌的甜美,勾动已然狂乱的心跳。 须句怀空出的手由她的下颚移向胸口,脆弱的蕾丝应声碎裂,雪白的凝乳被他的指掌完全笼罩。 礼服下摆随着一连串激烈的动作被拉起,她的双脚也被迫分了开,承迎他欺袭的重量,除了衣料,两人之间不存一丝空隙。 他的力道毫不怜惜,非常霸道的需索,翻腾着朝颜的唇、舌、身、心,近似惩戒地一寸寸烙下只属于他的印记。 在他强悍的亲吻中,她逐渐感觉窒息… 终于,他离开了她的嘴唇,和她一样急促地喘气,黝黑的瞳眸牢牢锁住她的。 "我曾说过,不准和我唱反调。" 她望入他深遽的眼中,清晰看见他强烈的占据意念。 "为什么不听话?" "对不起。"她一直在重复。 他瞅视了她好久好久,低下头,再一次夺走她的呼吸。 原来警告意味的惩罚迅速变了质、收拾不住,因她太甜,也太美。 在训练朝颜成为自己的附属之时,不知不觉,她也在他眼中形成最醒目的焦点。 压制的动作慢慢转为的挑动那炽火由下而上,焚化她脑中所有知觉,烧毁余留的薄弱抗拒,禁锢的双手不知何时被松开,朝颜得到自由,却不再推他,任须句怀温热的唇齿、指尖融化她原始潜藏的真情,迷离之中,回应地拥抱住他的颈肩。 她只是……只是幼稚地吃醋啊。 她爱上他了,在时间的齿轮流转间,不知不觉。 他要她做他的影子,虚无的暗影,怎么可能不爱上朝夕共处的正身呢? 靶受到她的回应。他缭绕的热意更剧,蔓延的星火滑过她的下唇、颈间、锁骨,顺着指月复的摩挲来到颤挺的红蕊,朝颜倒抽一口气,他附和地轻叹,将胸前的丝缎全部拉下,然后抚上她的大腿,自衣摆往上握住她腰身… 情热交错间,谁也没有听到门板上的剥啄,直到它愈来愈重,并加入锦嫂谨慎的呼唤。 "少爷,少爷。"朝颜倏她屏气,而须句怀攒起眉心。 "少爷!" 这一声喊回他的理智,他挺身,面色潮红地坐起,带着烦躁。"什么事?" "卜小姐打电话来,说有重要的公事,很急,一定要你听啊。"若不是卜钰蕾坚持,锦嫂也不敢上来吵他。 须句怀花了两秒钟平复,拉正衣衫,隔着房门回答锦嫂:"知道了,我到书房接。"说完,目光回到朝颜身上。 她也正忙着整理自己,羞窘万分地撇开脸,他轻刮过她面颊。 "别再让我失望。" 她仰首,只见他开门离去的背影。 昂贵的礼服只穿一次就报销了,朝颜无奈地看着胸口撕裂的美丽蕾丝,七零八落地包好自己,她真的最好最好别再惹须句怀动气了!带着末褪的红霞下床,她只想尽快逃回自己房间。 罢踏出门口她便怔住了。 锦嫂按着楼梯扶手正准备下楼,看见朝颜狼狈凌乱的模样,也明白自个儿打断了什么好事,僵硬的老脸到那出现惊愕、尴尬、微愠、忧愁等多重复杂的表情,她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冷然瞪了朝颜一眼,佝偻地下楼。 当卜钰蕾在公司看到朝颜时,终于了解须句怀的意思。 她到公司来打工,赚取大学学费。 "然后这些报表归档整理后,再依会议人数列印出来。懂了吗?"条理分明交代好工作内容,她在一旁看着朝颜执行,"对,很好,你很聪明呢。"卜钰蕾不吝惜地赞许,展现平易近人的好脾性。 "谢谢蕾姐。" "别客气,以后有不懂的地方尽可以问我,跟着我不用陪小心的。" "是。" 她怜惜地看着朝颜,心里有一份对她身世的同情,微笑地坐到她身过继续说明其他事务。 须句怀安排朝颜跟着卜钰蕾是相当正确的,她是一位称职仔细的指导者,朝颜用了不到一上午的时间便熟悉了所有流程。 "开始虽然只是简单的文书工作,不过慢慢会再接触更多,对于你未来所学是非常好的实务经验。" 朝颜点点头,专注聆听。 "还能适应吗?"卜钰蕾问。 "嗯,可以的。"她笑,"那就好。朝颜,我们算起来也不陌生,遇到问题你尽避提出,我都会告诉你。"她把她当妹妹一般。 "好的。"一个上午,也让她领受到卜钰蕾的亲切。 内线电话响起,总机通知特助约定的客人已到,卜钰蕾挂断电话进办公室请须句怀,朝颜则继续整理报表。 "新拟的合约若顺利按我们的估算,可以再让对方松口百分之五。" "''聚光''的代表是谁?" "黄协理。" "他这次最好能令我满意。" "他会的,这样的条件并不过分,再谈不成,他回去乌纱帽就难保了。" 须句怀一边听着卜钰蕾说话一边从容步往会客室,经过朝颜所在的助理室前,隔着玻璃窗侧目一瞥,相她的眼光相遇。 "她怎么样?" "很好呀,学得很快。"卜钰蕾据实以告。给窗内的朝颜一个鼓励的眼神。 "是吗?"他的态度和与朝颜独处时全然不同,像只是随口问道,淡淡地调开视线离开,"那就好。" 朝颜望着两人偕行的亲密形影,看了许久。 然后她低下头,将心里所有困惑敲入键盘中。 放下手中的调查报告,须句怀眯起眼,沉思地眺向远方。 夏末午后,知了唧唧伴着微风很是惬意,不远的园中,她正弯身清理蔷薇枝茎。 他唇角凝着的冷意,慢慢缓淡。 "少爷。"锦嫂走过来,放下长方形的银质托盘。 "下去。" "是。"她恭敬地欠身,暗觑了他目光的方向,不甚自在地退下。 朝颜剪了一枝花苞过来,插入玻璃瓶里,看他收起资料。"那是什么?" 他垂了下眼睑,大方递向她。"有趣的东西。" 她摇摇头,并不真的好奇,坐下来端起托盘上的瓮壶。 他叠着腿,托着下巴看她注茶,欣赏朝颜清秀的侧脸。微黯的眸光拂过嫣丽的唇颊、肩骨、胸脯以及纡腰,无袖上衣的袖口随着摆动不意泄出一丝春色,他亦不客气地收进眼底。 "游深哲相当地喜欢你。"须句怀闲聊般开口,"他最近四处打听了你不少事。" 朝颜看他一眼,谨慎地继续着动作,依据经验,她明白还是别做任何多余的解释。游大哥为什么还要打听她?是关心吧,上次他见到的是须句怀最可怕的脸色。 "他的眼光很好。"他随性地说,眼神却是炽烈的。 朝颜的手莫名一斜,热烫的茶水溅出,她的手背马上红了一片,须句怀见状掏出手帕拉过她的手腕迅速包住。"没有关系!"她不在意地说。但他还是拉她一起坐到椅上,小心检视,然后地竟用舌尖舌忝舐她灼红的部位… 朝颜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身子禁不住地轻颤,但仍顺服地不动,乖乖任须句怀大胆吮抚她的肌肤。 咫尺之近,他慑人的俊逸令她迷惑,亲密的动作更引她心悸不已,然而在这之外,他有时却像陌生人,心思举止都罩着层迷雾,她不了解他。他收养她,栽培她,她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而他的目的也在一开始就挑明了,既然如此,为何在公司却视她如无物,与私下的态度迥异? 须句怀抬起眼,牢牢盯着她的瞳眸。"他不会有机会的。"这是笃定的语气,也是对她的命令。 "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 "什么?" "蕾姐她是不是你的…" "女人?"须句怀扬眉,很顺畅地接口。 朝颜想知道,她宁听他亲口说。 "你介意?你们不是处得很好?"他勾住她纤细的颈项,微微一笑,"是,她是我的女人。" 她的心一紧。 "而你是我的影子。"无理又理所当然似的答案。两具胸膛相贴,他吻住她。 屋角的暗处,一对苍老的眼晴收入这一幕。 伴侣和分身,他两者都要。 朝颜对于须句怀的贪心无从置喙,她不敢想,也没有资格。 她完全成为他所要的样子了吧,顺从,驯服,一个依附而没有声音的影子。以他为中心,只有忠诚、没有反叛,只有接受、没有抗拒,她知道自己已是这样了。 但她不是全然无奈的,这是自然形成的选择。她爱他。这爱像夜一般深,沉,浓。 有东西撞击的声响,惊醒了朝颜,她张开眼坐起。 是由书房传出来的。那不像物品掉落的单纯碰撞,而是比较类似激烈的动作所引起的,断断续续。 她下床趋近,推开书房的门。 "哇啊!" "是谁?" 她迅速开灯,昏朦的视线大亮,只见房内一片散乱,司机小周挨了一拳痛苦趴地。 "怎么回事——" "别过来!"是须句怀的声音。 "少爷,饶了我!" "贼!"须句怀箝压着他,"你好大的胆子,敢半夜到我书房偷窃资料,是谁?你收了什么人的好处?" "没有……"他心虚地挣扎。 "快说!" 小周偷东西,怎么会? 他木讷自闭,平日沉默得像不存在般,几乎是个轻易就会被遗忘的角色,不像敢打这种主意的人。 须句怀眼神阴霾,透着知悉的了然。"你想要''星马''招标工程的评估资料,是哪一家公司收买你的?"愚蠢,用这样不入流的方法。 一把蝴蝶刀窜出,由下往上挥向须句怀,朝颜惊叫:"危险!" 他一截,格开小周的手腕,抢过刀子,抓起他的衣领用力撞向地板。刀锋刺落,划过小周耳鬓,他脸色惨白的哀叫一声。 "我没有!我没有!" "我早就觉得你不太对,说,如果你不想吃牢饭的话。" "是……是……"他畏缩在凌厉的逼问下,"是李太太。" 李刘玉。须句怀的表情并不意外,但仍露出一丝嘲讽。 后门走不成,玩起阴的了。 "小周,你……忘恩负义、没有良心的东西,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少爷!"锦嫂赶来,惊骇地看着现场,愤怒向他咆哮。"当初要不是看你忠厚老实,老爷才赏你这口饭……枉费,枉费,你对得起须句家吗?该死的东西!"激愤的神情恨不得咒他滚下地狱。 朝颜头一次见识锦嫂暴跳如雷的模样,僵化的肌肉下藏着不堪刺激的歇斯底里。 "我……需要钱……" "滚。"须句怀松手,推开他。 "少爷!"反而是锦嫂不能原谅他,"我去报警,连那些指使他的人一并制裁。" "滚出去。" 小周三步并作两步跌跌撞撞地逃开,不敢有一点耽搁,唯恐须句怀下一秒钟反悔。 锦嫂不甘心地瞪着,沉痛地转首,"少爷——" "出去。"须句怀低喃,无法忍受旁人多余的一丝气息。 "出去,全都滚出去!" 老眼垂垂,锦嫂凄怆地躬身。"……是。" "朝颜。"他在她跟着退出对出声唤住她。 锦嫂怔愣,随即无言地带上了门。 她走到他身后,默默环抱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平挺的背上。 "没有人是可以信任的。"他自言自语的声音愤世嫉俗,掺合着长久承受、累积的压力,她听得揪心。 "不会的。"她能了解他的感受,生在豪门,财富与悲哀共存,但不能以偏概全哪。至少,还有她。 她凭什么这么说,她懂什么?!他握住她的腕骨,却禁不住回头。"你在发抖?" "刚才那一刀……我以为会刺到你。"她老实说。 须句怀放开手,眼中映着她的坦白,他凝视朝颜,月兑口而出:"刺中了,你不正好可以解月兑?" "不要!"她大声地喊,恐惧与羞涩同时在脸上烧染成绯红,摇头。"不要……" "为什么?"他像终于有了良知,"我明明困住了你,难道你不会恨我?" 现在才征询她的意见,也未免迟了。 朝颜摇着头。 "为什么?"他继续问,浮现逼迫的气压,要听她的理由。 "我……"她嗫嚅着。望入墨深的瞳眸,急促的心跳仍未平复。如果小周那一刀命中,她希望刺伤的是自己。朝颜咬咬唇,坚定且认真地回答:"我是你的影子啊。" 一辈子的妥协,都在一句话中了。 这正是须句怀想要的答案,银月透窗的光泽温融了他的神情,缠绕住朝颜的眉头,也揉入他的怀中。 印在地上相叠的形影,是最终永远的烙记。 夜更深一些,她离开他的房间,轻手轻脚地走下楼。 锦嫂瘦小的身子突然出现在楼梯口。 "少爷睡了?"看样子她一直等在那儿。 "是。" "小姐陪着他?"她问。 朝颜点点头,马上就看见她复杂哀怨的眼色,有许多许多不为人知的情绪在那苍老的眼中搅动,"我想喝杯水。"她说,想进厨房去。 未料锦嫂双膝一折,竟跪在她面前。 "锦嫂?!"她吓一跳。 "少爷只相信你。"她老泪纵横,哀求她说:"请你……千万不要辜负他!" 第七章 "姐姐,你好漂亮喔!" 朝颜含着笑,"这家餐厅这么好吃啊?" "人家跟你说真的啦。"小敏穿着高中制服,一脸崇拜、羡慕。"你变得好成熟、好有魅力,大老板的特助果然不一样,连穿起套装也比别人干练、神气。"真真把她看呆了。 "你也是呀。"多年不见,小敏长大好多,已经念高中了,而她自己大学也己毕业,正式为须句集团工作。 "哎,我要是可以跟你一样就好了。"小敏一直对她的际遇欣羡不已,"院长常说啊,我们那么多个孩子里就你最好命,能被数一数二的大公司老板收养,过富裕的坐活,受最好的教育,我也这么觉得。"她以后想像姐姐这样出人头地不知道得熬几年哩!还好姐姐还记得她,而且仍像以前一样亲近可人,她好高兴。 "院长好吗?"朝颜想起有一阵子没和他联络了。 "老样子啊,不过他对我很不错喔,我现在上了高中也不用打工,他还要我把时间全部用来专心念书,不用担心学费和生活的开销,我看最近温暖之家户头的善款一定多了不少。" 朝颜笑了笑,没说什么。 "你很忙吧,带我出来没关系吗?"吃饱喝足,小敏突然谨慎地问,毕竟朝颜那一身光环还是让她感觉到距离。 "有关系我就不会出来了,别担心这个。"不过她确实是难得抽出空的。跟在须句怀身边工作量自是多得惊人,尤其他是吝于给她太多私人时间的,若非中午他和卜钰蕾有约会,她也没得离开。 只有这时刻,他才不需要她。 "那个大老板真好。"小敏又是羡慕的口吻,"对了,我原来以为他是个老头子呢,好可怕,居然还那么年轻。" 朝颜第一次见到须句怀也很意外。 “我在报纸上看过他。”小敏对须句怀显然相当感兴趣,一脸梦幻的表情。“他好帅!” "是呀。"她坦承。 "听说他的女朋友……是你们分公司的新任经理对不对?" "嗯。"朝颜看小敏正在兴头上,也就满足她的好奇心。 小敏却忽然认真地打量起她。"为什么不是你呢,姐姐?" 她一怔,不自在地笑,"你说什么!" "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你又不比她差啊,换做是我一定会比较喜欢你。"小敏率直地说道,浑然不知自己的无心之言直直捣进朝颜心底最大的私密处。 她是影子,曝不得光。 "你不是他啊。"她含糊回答。 "也对喔。"小敏的眼珠转了转,拉着朝颜的手笑道:"那他眼光没有我好!" "小孩子读书比较重要,别胡思乱想了。"她佯怒地训她,转移了这个话题和小敏的注意力。 说到读书,小敏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项义务,她下午得帮院里念国中的弟弟妹妹课外辅导,不能在外面逗留了。 朝颜送她回"温暖",因为得赶回公司,也没能多待。她一边开车,一边接了通电话。 "嗨,女强人。" "嗨,大医师。"一听这挖苦的声音就知道是谁打来电话。 "三年后再这么叫我,我会非常骄傲地接受的。"游深怡打了个呵欠,诉苦地说:"我最近作业好多喔。" 朝颜微笑,"能者多劳呀,加油。" "少来!你在做什么?" "开车。"她说着将车停到路旁。 "去吃饭哪?他在你旁边吗?"游深怡和须句怀见过几次面,对他颇为忌讳。 到现在还是不能理解有这种人,更不可思议的是朝颜的心甘情愿,她一个外人虽管不着,总是十分不顺眼。 "我一个人。" "难得哟。"游深怡打趣地说,在她眼中朝颜根本不自由。 "你才是,报告写不完了还有空给我打电话?" "想你呀!不欢迎吗?"游深怡故意凶凶的说。 "开心都来不及。" 她这才呵呵两声,兴致高昂地继续说下去,"我刚赶完一篇报告,好不容易解月兑了,晚上有没有空,出去吃饭吧?" "不行。"朝颜说,不得不扫她的兴。 "为什么?!" "有个饭局,事关一份重要的合约,不能缺席。" "又是工作。"话筒彼端传来颇不以为然的冷哼。 "开会中,加班中,视察中,每次都这样,你有没有一点休闲时间,有没有一点自控权啊?"须句怀真不是个东西,一等朝颜学校毕业就完全霸占她整个人,到哪都要带着,没她会死啊,特别助理也不应该这么没自由,简直是剥削。 "工作嘛,对不起。"朝颜告罪。她是真的走不开,和"万信"的合作计划谈了大半年,就差晚上的签字。对须句怀而言重要的不只在利润所得,还关系到一个月后的董事会议。 "工作?是卖命吧。"游深怡为朝颜抱不平,忍不住想敲醒她。"我说你,这样任劳任怨的,究竟得到什么,到头来人家的情人又不是你!"她一急躁起来,话就说得直。 "深怡!" "我说错了吗?"上流社会谁不知晓须句怀的亲密爱人是谁。 "不是这个关系。"她咬着唇。怎么今天小敏和深怡不约而同挑起相同的话? "对,都是那个烂约定。"游深怡冷嗤一声,跟着又无奈地叹气。 "这是我的义务。" "把借口留给别人,我没那么粗神经。"朋友岂是当假的,天知,地知,她亦知。 朝颜沉默了一阵,声音很冷静的说:"那你就给我留点余地呀。"这些年,她接受积极栽培,严格训练,循序步入须句怀为她设定的路,最后接替卜钰蕾外升的遗缺。一切都是他的安排,他要她是贴心的分身、能干的帮手,她也不负他所望。然而他与卜钰蕾相偕的俪影,没有她的位置。 "天哪,我看不过去。要是做得到,我真希望能拉你一把,偏偏只能在旁边看你沉沦。"游深怡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别这样。" "你爱他哪里?他简直是自私变态,对你这么坏。" 朝颜不语,知道任何辩驳听在正义感十足的游深怡耳中都是多余的。 "你真该看看身后四周,为你痴迷守节的大有人在,你知道吗?游深哲——" "游大哥很坚持原则,宁缺无滥。" "才不是这样。" "你要撩拨我的罪恶感吗?"朝颜最头痛的就是听她提起这个。 "爱情是瘟疫!"游深怡最后语重心长的说道,招惹的人只有吃亏伤心的份,她身边有太多例子了。 她是沉沦,她是沾上了瘟疫,她也对自己无能为力。 辈识达成,会谈室内的气氛十分和谐。 "方董,请过目。"待秘书做慎重确认后,方董事长大方地同须句怀签字,朝颜完成自己的工作,退坐至须句怀身侧。 "合作愉快。"须句杯伸手。 "当然当然!"这笔生意也是万信梦寐以求,对彼此的好处不可多得。"须句总裁,我可挺足面子呵,请动了你亲自出马。" "方董哪儿的话,须句集回对此桩开发案的重视绝对和万信一样。" "就是冲着这点,我信心满满。哈哈。"他爽朗地笑。只要条件谈妥,和须句集团签字就等于财源滚滚。 "方董,你这次占了大便宜呢。"卜明达说。 "咱们互蒙其利,监事。" "自然,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我相信一定会的。"方董轻松地握住卜明达的手。他和须句老爷有一段老交情,也算得上是须句怀的父执辈,和卜明达甚是熟稔。 "倒是你,现在可好,辅佐少主有成,又有个能干的千金分劳,最近清心了不少吧?" "天生劳碌命,哪里得闲呢?"卜明达笑着回应。 "玩笑话,是公司少不了你才是。总裁,怎么我身边就没这些尽心的帮手?"方董颇羡慕的说。 "所以需要和我们合作呀。"须句怀泰然回答。 "呵,说得是。" "方董,万信也是人才济济。" "可惜就少了你这样的人才,钰蕾。"方董赞赏着,"这几年你表现不俗,说来也辛苦了。" "在方董面前我哪敢喊一个苦字。"她巧妙地说。 "丫头,你好意思攀我,是整颗心都挂给人家了,才什么苦都不觉得。"方董笑呵呵。 钰蕾脸一红,"怎么说到这儿嘛!" "我是关心你呀。我说监事,你忙东顾西的,怎么就没见你办一件最重要的事。"方董想到什么,意有所指。 "什么?" "喜事呀。" 卜钰蕾和须句怀对视一眼,忍不住窘笑。 "这……"卜明达没辙她说:"你别问我,年轻人的事我可管不了。"以卜家的身分来说,钰蕾是高攀了,不过年轮人既然彼此喜欢,做长辈的也只能由着他们。 "是吗?珏蕾,你也老大不小了,急不急啊?我可是等着喝你的喜酒等很久罗。"方董说。 "方董——" "总裁,可别辜负人家一片痴心哪,不知何时才有好消息宣布?"方董爱牵红线是出了名的,忍不住避起闲事替卜钰蕾问明了,也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须句怀微微一笑,"下个月须句集团举办周年酒会,请方董务必赏光。" 这句语的含意再明显不过。 "怀?"卜钰蕾一怔,惊喜地若问他。真的吗?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就在等着他这句话,却没想到来得如此突然,他是不是认真的?她好高兴。 "你不反对吧?"他温柔地问。 当然不,一千一万个不! "你的意思……恭喜恭喜!"方董会意过来,笑眯眯地连声道贺,没想到他一时兴起随口问问,真做了现成的媒人,这可是大好消息呀。 卜明达并未掩饰自己的讶异,看看女儿和须句怀。"什么时候决定的?钰蕾,你怎么没说呢?" "爸爸……" "是今天,叔叔。"须句怀回答。 "会不会太仓卒了?" "后续的程序慢慢再进行,我不会委屈钰蕾的,叔叔放心。"他稳重的声音就是最好的保证。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钰蕾毕竟……” "爸爸!"好不容易终于盼到了须句杯开口,卜钰蕾满溢的幸福滋味就怕父亲敬主心态作祟,不敢高攀。她和怀都在一起七、八年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两情相悦才是最重要的呀,何况他们一直就是人人称羡的金童玉女,这几年须句怀的身边只有她这个亲密的女伴,她已经认定他了。"您别反对嘛。" "你哟!"卜明达十分清楚女儿的死心塌地。 卜钰蕾带着笑容握住须句怀的手,美好的画面如甜美的歌,他惴惴的神色转成了欣慰的笑意。 "拿你没办法,也不晓得害臊。"就这么大剌刺地,两人是非有结果不可了。 "如此算来,可说是三喜临门。"周年庆加订婚再加上谈成这笔大生意,方董十分大方地表示心意,"江秘书,你到楼下去,请调酒师将我最珍贵的那瓶酒拿出来,大家好好庆祝。先恭喜你了,钰蕾。" "谢谢方董。"卜钰蕾双颊嫣红,兴奋地接受他的道贺。 这一晚的气氛是欢畅的,除了朝颜。 听到这个消息她怎么笑得出来?她连恭喜都说不出口。 朝颜的错愕藏在眼中,怆然封在心底,虽然她的外表仍是镇定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点也不平静。 这样的结果在众人的期盼之中,然而失落和抽扯仍摧擎着她,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她木然面对眼前一片喜乐。 "夏助理,你的老板终于定下来了,你可得记得叫他推己及人,也给你介绍个好对象,别尽把青春耗在公司里。" 连方董跟她说笑,她也只能无力地牵动嘴角。 她以为他会先告诉她,让她做心理准备的。 他没有。 她移动视线,目光飘忽,锁不住一个定点,直到对上须句怀。 他的笑,依然令她感觉不到温度。 "怎么了?"他从公文中抬头。 朝颜顿了下,摇摇头,继续将他的指示及资料输入手提电脑。 “你安静得出奇。" 整个晚上她无声无息,闷得像把自己隐形起来,他注意到了。 现在也是,回来还没有开过口。一迳沉默地陪他在书房办公。 "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他问。 朝颜看他一眼,"没什么。" 须句怀敛目,放下公文。 一会儿,他眉毛忽扬。"你在想我忘了自己曾说过的话,是吗?" 不是。从她第一次见到了卜钰蕾,就不再相信那句话是认真的,她早没有了期待,她只是他忠诚的助手,如此而已。 虽然她的心不只如此。 "我在想,应该搬到离公司近一点的地方。" "谁要搬家?"他瞅着她,面无表情。 "当然是我。" "你休想。"平稳的音节没有一丝丝提高。 她停下动作,无奈地面对他。 "你不可能离开这儿的,朝颜。" "可是——" "你想的问题就是这个?" 她脸微偏,"我不想造成干扰。" "干扰?"他低低一笑,"没有必要。" 没必要。他要她继续留在这,挤在他和卜钰蕾之间?她忍不住皱眉。"这样不好,别人也会说闲话的。"他应该顾虑。 "说什么闲话?"他明知故问。 "说……"她咬住嘴唇,倏地沉默下来。 总之不会太好听,他也知道。 但须句怀似乎真的不当一回事。"你以为钰蕾会在意?" 朝颜十分清楚卜钰蕾对须句怀的百依百顺及好性情,她就像松软的棉花,有弹性但没脾气,这些年待自己更像妹妹一般,她不会有意见的。 "她不会。"她坦白回答。 "那不就好了?" 但是我呢?朝颜自问。她有感觉,怎能安之若素她看着他们在这屋里卿卿我我?明白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一回事,她没那么麻木,她想要眼不见为净。 须句怀研究着朝颜表情的变化,突然朝她扬手。"过来。" 她起身,缓缓走向他。他修长的十指围上她的纤腰,让她坐到他腿上。 他轻印她柔软的嘴唇,看着她迷蒙的眼睛。"你不开心?" "不。" "你脸上的表情却不是这么说。"事实上她一脸失落,在他面前是不可能掩饰的他探到她脑后解开发夹,让过肩的长发披下,滑过她甜美的面庞,伴随一抹亲密的气息她拿回夹子。 "我只是……讶异。" "因为我没有事先告诉你?"他撩勾着她乌黑的发丝,神思涣敛。"有什么好说的?钰蕾跟着我这么久,这是必然的结果,我总要给她一个交代。"理所当然,不是吗? "你要在酒会中宣布?" "当然,这是最合适的时机。" 她头一低,"我明白了。" "钰蕾是个好女人。" 你爱她?她不敢问。 "我知道。" "知道?知道我们有多登对?"他像是故意这么说。 "是的。"他盯着她,放在她腰上的手指拢紧,使得她更加贴近他。"看着我。" 她仰首,怔望向他。 "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说这话的同时,他竟着迷地凝睇她眸中波光。 一颗温热的水珠潦下,自朝颜唇角摘落。 它垂直砸在须句怀的手背,散了开,他有一秒钟的错愣。 "这是你的心情?" 朝颜迅速抹去泪痕,他捉住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然后沿着她小巧的唇形游移、吻抚。这一次,他撬开她的唇瓣,深深侵入、交缠,他的舌头是温暖的,热融融的,带着安慰的意味。 而对他的吻,她总无能抗拒。 "酒会的筹备就交由你主办,我要见到最完美的酒会。"他附在她耳畔这么交代。 她的心情,他真的懂吗? 卜钰蕾和须句怀即将订婚的消息很快地传开,引起社交圈不小的骚动,大家兴致勃勃睁亮了眼、就等着他们正式宣布。 金童玉女,近水楼台。完成这一桩喜事,可以想像须句集团内部的向心力将更为紧密,也是美谈。 而这一阵子,卜钰蕾到总公司的次数也增加了。 原来她虽转任分公司经理,仍旧是这儿的熟面孔,有时述职,有时则为私事,总之公私都离不开须句怀,他是卜总监事的掌上明珠唯一的重心。 合该他们要有结果的,经营了八年,早已是粘腻相凿、密不可分的感情,她的死心塌地是应换得他的承诺。 卜钰蕾掩不住的春风满面,穿过接待室,轻快地敲了敲敞开的特助办公室门。 "朝颜!" "蕾姐。"朝颜像平常一样和她打招呼,也明了她的目的。"对不起,总裁现在走不开。" "嗯,我知道,我刚问过,怀在开会?" "是的。" 卜钰蕾颔首,她今天一袭高雅的鹅黄套装,指甲上是香槟色的寇丹,显得成熟迷人,尤其她不掺骄横的贵气,总是予人可人大方的印象。 她美,朝颜亦若。真要相比,也许朝颜的清纯气息还略胜她三分,但她们两人却有一点极大的不同,那就是卜钰蕾是不给人距离感的,亲和得令每个人都喜欢,包括朝颜。反观她却像四周围了隔网一般,有一种被迫限制的疏离,完全全全就只是须句怀的"贴身",与同仁的共事十分和谐,却没有人敢自认与夏特助是"朋友"关系。 "今天这么晚?"虽然这么说,她仍是一副耐心的模样,相当习惯了须句怀超大的工作量。 "新呈的评估资料有些问题,总裁正和几位主管处理中,可能要何等一会儿。"朝颜请她坐下,"蕾姐有急事?" "哦,不,我等他。"她微笑,一派自若。"别招呼我,忙你的嘛。" "好的。" "最近事务特别繁重喔。"坐了一会儿,卜钰蕾道。 苞了须句怀几年,她很清楚为了他的积进野心,下属得要付出多少心力,今年几件重要案子正陆续推行,加上将届的董事改选及周年酒会,特助的忙碌与压力是一定的。 朝颜回应她的关心,"还好,我尽力跟上总裁的脚步。" 对于她的能力,卜钰蕾不怀疑,毕竟朝颜可是她一手教出来的人才。 其实卜钰蕾当初并不乐意调升的,因为她舍不得离开须句怀身边,只是他的决定正代表了对她的信赖,而她向来都是顺从他的,因此才愿接下悬着已久的分公司经理一职,而她空下的位置自然由朝颜接手。 如果对朝颜曾生任何猜忌,也在这几年消弭无形了,她甚至觉得自己以前小心眼得可笑。 也许是缺乏自信吧,他身边出现的女人总会令她小心翼翼。不过怀是个冷淡的男人,而这几年她只见到他对自己的专注一意,以他的条件大可花心风流,但他没有,这让卜钰蕾安下了心。 当然最重要的理由是,他们就要订婚了。她扬起甜美的笑。 "听说你想搬出须句家?"她突然拉起朗颜的手。 须句怀告诉她的? "总裁不准。" "当然不准啊,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搬出去呢?" "蕾姐……" "你别太多心了,朝颜。锦嫂照顾了你这么多年,你搬出去她会寂寞的。"几年来的相处,卜钰蕾早已习惯了朝颜的存在,对她来说并不是难题,她大方地劝说她。 这样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 "我明白,我会留下的。"朝颜也不多说什么,点头就是。 "嗯。"卜钰蕾放了心,对她一笑,忍不住道:"我好紧张喔!" "是为了后天的酒会?" "是不是很好笑?"她有些腼腆,"我都二十八岁了。" 和须句怀厮守终生一直是她的梦想呀,好不容易就要实现了,怎可能不兴奋? 朝颜只是望着卜钰蕾,感觉到她内心的甜蜜,那让她羡慕,同时也酸楚。 这滋味并不好受,无奈的是她还不能够有丝毫表露。 她想着须句怀,他冷峻的脸孔,他温热的亲抚,他就要属于别人了。 "蕾姐,恭喜。"她讶异自己还能有这样平静的语气。 "谢谢!你真好,朝颜。"卜钰蕾开心地接受她的祝福。 "你们两人聊得挺愉快的。" "怀!" 须句怀和几名主管走出来,"等很久了?"他问。 "一会儿。"卜钰蕾靠向他,很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眼神温恬醉人。 "你们谈完了,怎么样?" "一点小瑕疵,没事。叔叔回去了吧?" "爸爸呀,这几天晚上忙得很,都是一些老朋友的饭局。"她揽看须句怀,比较关心和他的约会。 "唉,有个地方很不错,今天陪我去好不好?" "当然好。"他对她微笑,然后转向朝颜,深沉的眸子看着她黯然的眼晴。"你先回去。" "是。"她已经习惯这样的命令。 总是如此,只要在卜钰蕾面前,他对她就是完全公事化的态度,与私下迥然不同,分得很明。不过朝颜知道自己之所以能避开闲言闲语,大柢也是这个原因。 "明天见,朝颜。"卜钰蕾跟着须句怀走进他的办公室。 "明天见。"她的声音有些黯淡无力。 离开了公司,她没有直接返家,先到饭店会场为酒会的流程安排做最后确认,包括了所有细节与相关事宜,确定一切符合预期要求后才回到须句庄园。须句怀不在,锦嫂依然为她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一直到三更半夜他才回来,她已经就寝了,朦胧中,听见他开门的声响。 约莫二十分钟后,须句怀进了她的房间。他的指背抚过她白净的脸庞,揉过她的发,朝颜张开眼,在黑暗中看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切动作静悄自然。 他俯身躺下,不留空隙地搂住她。 她贴着他精实的胸瞠,鼻腔袭人犹带湿气、舒爽的香皂味,眷恋地合上眼,忍不住加重倚向他。 这是最后一次了。 第八章 自须句智柏创立须句集团迄今,已迈入第四十五年。历任两代掌门人,皆是难得的商业奇才、投资管理的金头脑,经营版图不断延伸扩张,堆砌成为现今企业王国的规模。今年的周年庆祝酒会,须句怀决定特别盛大举行。 为什么特别?大家心照不宣,当然是为了公开总裁订婚的喜讯。 酒会选在五星级饭店举行,两百坪的会场布置得十分隆重,以深浅蓝色绸缎为主要搭配,金色丝带穿插其间,入口的廊道两旁摆满蔷薇科的纯白笑靥花,华丽之中显现典雅。与会人士除了各企业代表.还有数位政要及媒体记者。 随着轻扬的曲调,一对男女相偕进场,男人是正式的三件式礼服,女人则是俐落的prada裤装,充满年轻气息,眉宇间还有一抹与男子相似的英气。 “游深怡,想不到你也会出现在这里啊。"率性的她一向最不喜欢这种拘束的场合,今天算是兴致突发、心血来潮很难得的。 游深怡拢拢发,对一位女士沉甸甸的翡翠耳环皱眉,真是折腾。"是哪,还不感谢我?” "干嘛感谢你?我很丢人耶。”男子扬眉。 "是吗?那我回去好了,反正你也不愁没人黏呀,大帅哥。"他以为她喜欢来啊! 游深哲不自在地笑笑,拉着她不放。"求求你干万不要丢下我!" "这还差不多。瞧你吓的,胆子都被女人缠光了,简直笑死人。"她忍不住损他。 不知道要他纯情还是怎地,都三十岁了,身边那么多个名媛淑女连看也不看上一眼,还避之唯恐不及。怪哉,真这么痴心?她这哥哥实在是稀有动物。更让游深怡想不透的是竟然有不少女人看上他这副德行为他倾心,使得游深哲年年登上钻石单身汉之榜,不时招惹一堆赶不走的蝴蝶。须句怀被套牢之后就只剩这个有价值的男人了吗?台湾的优质师哥都到哪儿去了?她天天皱眉纳闷。 "我总不好给了期望,教人家伤心吧?"游深哲坦白道。多少明白自己的分量,也就不谦虚。 "我替那些姊姊妹妹谢谢你了。" "不客气。谁教我有良知,无法不专情。" "哥。"游深怡正色,"我还是那句老话,死心吧。" "你别浇我冷水。"他淡淡地说,内心有着挫折。他不是傻瓜,那么多年的等待,等到了现在,一切依然没有变化,结局其实谁都明白。但他就是没办法忘怀,恋慕若能用理智轻易割断,人间又哪来那么多情伤。 "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呀。没听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句话?" "要是会开早就开了。"她嘟囔,"都告诉你别白费心机了,朝颜她不适合你。" 他横她一眼,十分不服。"这是什么理由?不帮忙就算了,少说风凉话。"她就只会打击他的自信心。报仇吗? 游深怡撇嘴,沉默了,事实上她从来没告诉游深哲该死心的真正理由。 算了!也怪他自己迟钝。不过今天……看这场面,当事人当然是喜上眉梢啊,而 朝颜……她还好吧? “深怡!"朝颜今天的身份是招待,穿着白色露肩礼服的她,唯一搭配的饰品是腕上用桂叶及花瓣编成的手环,看起来纯洁又高贵,她优雅地穿梭在宾客之间,然后发现了他们,很快走了过来。 “你可终于看到我了!" "你没告诉我会出席呀。"以游深怡的背景,参加宴会的机会多如流水,但除了餐桌上的点心,这些活动对她而言从没有丝毫吸引之处,而甜点在蛋糕店里就有很多了。 "我能不来吗?"她说。 朝颜微微一笑,换个方向。"游大哥。" 看见她,让游深哲的心又动了。也有些痛,加上情不自禁的着迷。 他不是没头没脑就能迷恋一个女人如此之久。这几年他一直看着她的成长,看她由清灵到妍丽、从单纯至成熟,到工作上的杰出成就,每天不断在进步当中,他欣赏她这些变化,一点一滴地被吸引,比起那些千金闺女的养尊处优,朝颜看实可爱太多!所以游深哲不再看她以外的女孩了。可惜,她的眼晴却从不看他。即使看了,也和他的不一样。实在教人气馁。 如果她是另有所爱就罢了,偏偏他知道许多优秀的二代公子都和自己一样吃了闭门羹,她的身畔空空荡荡,难道真没有人能得她青睐? "好一阵子不见了,朝颜,今晚真热闹。"他收起落寞的表情,热切地说。 "是呀,要特别感谢大家的捧场。" “特别?是很特别。"他轻松地说道,浏览四周一圈。“先跟你老板说声恭喜。" "总裁待会儿就入场了。" "哎,他的运气真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两情相悦的终生伴侣,羡煞我了。"他忍不住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 朝颜明白他话里的含意,只能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游大哥,最近好吗?" 他怔仲了一会儿,注视她平静无波的眉眼。终究还是无奈的笑笑。"好,还好。" “听说顶冠正扩充多条国外厂线,进展十分顺利。" "你呢?” "我也好。" "我每次看到你都很忙。” “工作可能是我们共同的娱乐吧。" "呵呵,说得没错,不过今晚应该放松一些。"其实能同她这般话,他也满足了。 游深怡左看看右看看,看他们两人愉快地一谈,差点抓狂。 这时,游深哲一位生意上往来的友人过来招呼,她乘隙拉着朝颜到一旁,气恼地吼她:"有没有搞错?你疯了是不是?" "深怡——" “你呆了或是傻了?须句怀今天晚上订婚而你竟然镇静得救我不敢相信!”还若无其事地跟人说笑,她才不信她心里也是这般平静。 朝颜抽回自己的手。 “你懂不懂得''反弹''?” "没有用的。" "见鬼。所以你就逆来顺受,还了无尊严地帮他张罗一切排场?"太悲哀了。 朝颜脸色一黯,"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天,你不疯,我要疯了。”她几乎咬牙切齿,只要有点个性的人都不可能忍受这种待遇,深爱的男人在面前订婚,女主角却不是自己:“你就待在这看着?他呢?他让你这样?” "我是招待。"朝颜答得理所当然。 “朝颜,我拜托你有点个性,我不相信你真受得了。" 她当然受不了。事实上她好想逃,逃得远远的,什么都看不到。她没有高贵的情操,她的爱情也是自私的,她万般不希望须句怀牵别人的手,即便是待她如妹、善良完美的卜钰蕾。 她的心好痛,但又能如何?她欠他,不能拥有他。 "须句怀未免过分得离谱了!" "这个结果我早就知道了,我有心理准备,你不必为我抱不平。"她强自镇定地说。 "心理准备?那我问你,你以后呢,怎么打算?” 朝颜用静默回答。 "你不要告诉我你会继续待在他身边。"游深怡气得要冒烟了。 "这是我们的约定。” "我就说他是变态!"游深怡忍不住摇她,"你别跟着他疯好不好?” "深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相当相当怀疑!" 朝颜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你也只能在一旁看看我沉沦,不是吗?” 游深怡皱眉,"是不是除了我,台湾已经没有清醒的人了?"怎么她身边净是些无药可医的痴情男女!她没谈过恋爱,到目前为止也没兴趣,实在不能了解他们的思考逻辑。她叹气,心疼地望着朝颜。"要爱为什么不爱对人呢?你爱须句怀爱得这么深,他却不能回报你。" 这其实就是爱情的逻辑,没有道理可循。 乐声逐渐缓停下来,四周跟着安静,主角登场了,身后跟随数位高价主管以及今晚另一个闪亮的焦点。 "现在请总裁先生代表公司全体同仁致词。"司仪朗声宣布。 须句怀在热烈的掌声中步向舞台中央,从容沉稳的气度完全是领导者的凤范。从他的眼晴朝颜看得出来,他的心情是愉快的。他先环视整个会场,然后气定神闲地开口,"今天是须句集团成立四十五周年庆祝酒会,在此首先感谢各界先进不弃,拨冗参加。须句集团自先父创业迄今经营四十余载,一直以多元化发展为目标,创新与守成并进,深耕易耨,也有概成,今后亦将循此为进,还望绳衍纠谬,不吝指教。"场面话说完,他直接导入众人瞩目的话题,"在今晚之前,相信诸位已经预先知道我将宣布的讯息,毕竟在这资讯发达的社会是没有秘密可言的。" 他后面这句话引起底下一片笑声。 朝颜别开口光,不让视线停留在舞台上。 游深怡拉着她,"走吧,别待在这儿了。" "不行,我不能走。"虽然这一片喜气只会伤她。 "现在,容我介绍我的未婚妻,她同时是大家十分熟悉的,在我身边多年,一位美好的女子——"逡巡的眼睛与卜钰蕾相对,她娇嫣地微笑,和身上的红纺礼服交映成幸福的光泽。 "你真是欠他的!"游深怡忍不住低喃。 朝颜闭上眼,再张开,终于看向舞台。 须句怀的表情忽然显得莫测高深,微微一哂,越过了红影,飘向角落的一袭淡白。"我的特别助理,夏朝颜小姐。" 在趋热的气氛中,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答案。有三秒钟,所有的人全楞住了。 听错了……是不是?和传开的风声不一样呀,怎么可能? 台下骚动起来,焦点倏地分成了两边,一边是卜钰蕾,一边是夏朝颜,须句怀的前后任助理,并且是前后任的未婚妻人选,须臾之间便易了位。 "怀……"卜钰蕾仿佛从云端骤然被拉下来,身子发僵,难以置信地望着须句怀。 卜明达夫妇脸上的欣喜也消失,难堪而不解。迷离的空气只一下即被浓烈的掌声化开,众人识相地有再多疑惑也不会表现出来,因为男主角说了便算! "我的天,他居然良心发现了!"游深怡虽然也觉得情况诡异,但她顾不了其他,忙不迭推朝颜往前。她错愕地瞪着台上的须句怀,脑中一片空白,而他仍是处变不惊的模样,静静用眼神示意她过去。 这……早就是他的安排?所以他坚持为她挑选这件白色礼服?她不明白! 他握住了她微颤的小手,在掌心贴合的同时,她用惊愕困惑的眼神询问,他只是扬起唇角,在象征仪式结束后,俯首亲吻她的颊边。 祝贺的掌声更热烈了。 "我没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你会是我的新娘,唯一的。"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吹旋,只有她能听见。"配合我。" 朝颜随他的要求,绽开腼腆的笑脸。当她的目光飘过整个会场,卜钰蕾震撼哀伤的面庞形成一道强烈的光柱,刺痛地射进她眼眶,她仿佛冻结一般瞅着朝颜,那姿态令人同情而不安。一股窒重的罪恶感席卷了她。有人同样受到了打击! 游深哲和其他人一样,都被"误导"了,对眼前骤变的安排感到意外及不可思议。 朝颜不是没有对象,她的对象就是须句怀!若是如此,他的一切疑惑就有解释了,他怎没早些看出来。他觉得自己迟钝极了。 有人靠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他低头,是游深怡。 “这就是……原因吗?”他问。 她没答话,还是拍拍他的肩膀、这就够了,他了解了。 "另外还有一项讯息必须在此说明,很遗憾,这并不是个好消息。基于健康理由的考量,本集团的重要元老卜总事已于日前提出退休的申请,为使卜老能安心调养身体,我已经批准,腾空下来的职司权务将由以下几位主管暂替……"似乎嫌今晚的节目不够精采,须句怀冷不防又抛出了这一个意外。 "为什么?” 私人休息室隔开了外界的骚乱、揣测,另成一团风暴。卜钰蕾的声音颤抖,虚弱地挡在须句怀与朝颜面前,她身上蜜腻腻的红色在都成了反讽。不可能,她不相信怀会这么对她!然而须句怀的眼睛冷淡得不见一丝感情。 "你太激动了,钰蕾。"他说,带着无情的嘲弄。 "怀,这是怎么回事?”卜夫人也走上前,必须弄个清楚,这样没来由的转变教她如何接受。这孩子糊涂了吗?他没有道理这样做。 "你开玩笑的,对不对?你不会……不要我的,我们明明说好,怎么会变成朝颜?要和你订婚的是我,她什么都不是!" 朝颜脸色一白,看看卜钰蕾的咄咄逼人。 “很遗憾,她现在‘是’了。” “怀——” “钰蕾,我向你求过婚吗?”他突然问。 "当然……”她一怔,忽地倒退一步,所有的确定一瞬间被模糊。"你是这个意思的,不是吗?” "是吗?” "你骗我!"她无法承受。 "我只说了我准备订婚,并询问你们的意见而已,是你自己误解了。"这根本是玩文字游戏,任谁都明白。 "你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他的温柔,给她的期待,全是假的?” "是的。"他答得犀利而干脆。 “我爱了你这么久——" "已经够了。"他若一展柔颜,可以融化每个女人的心;但当他收起温情,就是根荆棘。 卜钰蕾摇着头,一直拒绝相信今晚发生的事。"没有理由,你没有理由这么做,除了我和爸爸,还有谁值得你相信?你明知道我们的死心塌地,爸爸对公司赤胆忠诚,他一直帮着你,他根本不曾提出辞呈——" "没有吗?”须句怀浅笑,"很快就会有了。" "怀。"卜明达脸上有一层被羞辱的难堪,"你……觉得公司不需要我了可以直接明说,我会尊重你的意见。好歹我也是老董事长信任的人,这几年尽心尽力为公司卖命,你不应该用这种方式……" "叔叔,你最近特别忙啊,和那些老朋友都叙完了吗?” 他脸色顿时大变。 "你们都商量些什么,退休生涯规划?" "你——" "什么意思?"卜钰蕾听不懂,但知道有些不对劲。"爸爸!" 卜明达目光闪烁,不敢看自己的女儿。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叔叔,我给你的‘惊喜’怎么比得上你送我的呢?" "怀,爸爸他做了什么?” "你父亲私下串连保守派的董事,以高价秘密收购他们所持的股份,预备在董事会时运作,撤掉我的职位取而代之。" "怎么可能?爸爸不会做这种事的,绝对不会,一定是误会,何况他根本没有能力收购其他董事的股份,你冤枉他了。"卜钰蕾肯定地为父亲辩驳。 "他有。是不是,叔叔!"须句怀面无表情,眼睛迸着清冷的光芒。"只要利用开发案促使投资信心炒作,双倍的甜头让他们抛空,之后再借股东搬风的乱流压低买进,加上这几年你以人头暗自收购的有效证券,对我的头衔确实形成一大威胁。况且还有那么多受你拉拢的董事为靠山,这么庞大的压力,届时我不屈从也不行。" "即使如此也不可能"卜钰蕾的话又被须句怀打断。 "他已经和美国的提斯集团谈妥条件了,财力后盾不是问题。" "你一直在调查我?"卜明达问,领略到了须句怀的深沉、可畏,他竟从不曾察觉。 "彼此彼此,比起你的老谋深算,这不算什么。我爷爷当年是病糊涂了,才会看不出你老实面具下的野心,他怎么也料不到唯一信任的‘忠臣’为了权势和,竟不惜瓜分他一生建立的心血。你实在很会演戏呀,叔叔,傅民当时是替你顶罪的吧,所以你才会为他求情。不只是他,你还收买了不少喽罗帮你作帐,瞒天过海吸取鲍款,这些把戏我早已看透了。" 没有什么人是忠贞不二的,他很久以前就清楚这个道理,他其实从未真正信任依赖过卜明达。这老家伙可以戴上慈祥忠厚的面具,他也可以付出虚假的温情;他利用他巩固在公司的声威地位,他也同样利用他的能力帮助自己。现在,整个集团的权力运作都在他手中了,而卜明达也终于露出把柄,须句怀便选择最高明的方式将他从公司除名。 “你甚至以为献上自己的女儿,就能牵制我,即使最后露了相、撕破脸,也还有筹码。” 卜明达摇摇晃晃,站不稳了。 "是真的吗,爸爸?”卜钰蕾问得小心翼翼,深恐答案是自己最不想听的。"不会的,我不相信你会这样!" 须句怀冷冷地笑了。"很可惜,我少了一点点你以为的天真。" 瞬间,卜明达仿佛老了十岁,面色蜡黄,温厚的容颜不见了,贪私的野心亦被击溃,只剩下狼狈的皱纹。他看着女儿,声音沙哑,"一辈子为人奴才,我怎么甘心呢?” 卜钰蕾要崩溃了,父亲居然真的—— "你好厉害,我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你却模得一清二楚,为什么?"他问须句怀。他藏了许多年,连妻儿都不知晓。 "因为我从来不曾对你放心。而那些与你接头的人,不少都是我的安排。" 至此,朝颜完全明白了,为何须句怀说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因为他要清算! 她更讶异的是,自己待在他的身边这么久,竟丝毫不知。他把一切一切藏在心里,暗暗反扑。 "反间计,好厉害呀……你比你爷爷还行,青出于蓝,是我低估了……"卜明达面容扭曲地笑看,脚步踉跄。他戏演得好,唬过了须句智柏;须句怀更行,一个转眼便扳倒了他。而最悲哀的,莫过于卜钰蕾了。 她不安地走向须句怀,近乎绝望地问:"你对我从不是认真的,只是利用我?”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见对她的一点怜惜,这才是他对她真正的感觉。 "对你们来说,我的意义不也仅于此?" "不是!怀……"她乞怜地唤着,"我是真心的,你明知道。" "你只是你父亲的棋子。" "我什么都不晓得!" "是呀。所以我过不会委屈你的,钰蕾,我说话算话,你的经理位置还是保得住,不必担心。" 这是什么?一点施舍?她怎么可能还待得下去! "你……根本没爱过我,只是骗我而已,你好残忍。"卜钰蕾不能接受事实,须句怀居然跟她演了八年的戏! "恨我之前,先看看你那伪君子父亲吧,他也骗了你。"是的,卜明达虽然表面装作不敢高攀,但最初鼓励女儿和须句怀亲近的正是他自己。 卜钰蕾好不堪,哀痛地流泪,突然,她面向朝颜,眼中有些怨恨。"你早就知道了?” "我……" 朝颜才开口,须句怀已挡在她面前。"你不必问她,这跟她扯不上关系。" "怎么没有,你培育她就是为了接替我!"难怪她会被外放,还愚蠢地替人作嫁,像个傻瓜。她不顾须句怀的阻挡,逼着朝颜,再也没有亲切可人的笑脸。"你不可能不知情,你一定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故意看我的笑话吗?枉费我把你当自己的妹妹一般!" 对父亲的失望、须句怀的残酷,她一古脑全转到朝颜身上。"天,我早该相信自己的直觉,你一直都是我的威胁。"她她那张清纯无暇的面孔,是她抢走了她的一切。 "蕾姊——" "你不要脸!" 对于她的指控,朝颜不想辩驳,也无话可说。因为须句怀的决定就是她的选择,此时此刻任何辩解都只是虚矫。 "够了没?我没多余的时间耗在这,你们还是及早退席得好。"须句怀冷冽的声音更胜冰刃。 对这家人他已用尽最后的耐心,再也不想看上一眼。卜钰蕾沉痛地望着他。 咚! "明达!"卜夫人惊叫。 "爸爸!”卜钰蕾回头,慌张地扶住案亲。 卜明达捂着胸口,脸色涨红,艰困地喘气。"药……我的药。” 须句怀看他痛苦的样子,面无表情,冷血到了极点。"叔叔,你的心脏不好,真的该休息了。" "怀!"卜钰蕾崩溃地大喊。 "我的药……" 朝颜找到药瓶,迅速递过去。"监事。" "你滚开!"卜钰蕾推开她。 须句怀拉起朝颜,对眼前的景况只有冷眼。"老而不死谓之贼。" 她走进他的房间,他正站在窗前。 "监事住院了。"她反复思量,还是告诉他。 须句怀转过来.对这消息没有反应反而认真地盯着朝颜,深沉的神态有几分诡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今晚发生太多的事了,朝颜到现在还一团混乱,她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问?” "你一直站在门边,像是怕我。” 她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变化,一切都太突然了。" "我不告诉你,是不让他们对你有戒心。" 她有点意外他会对她解释,他也在乎她的感觉吧。 "你看起来仍在惊疑之中。"他说。 "我……本来已经死心了。”她轻声坦白。 他喜欢她这句话,伸出了手。"过来。" 她依言靠近,在半步之前被拉入他怀里。 "其实我的确可怕,你今天也看到了。" “我不怕。”她眸光如水,浸受他的一切。他的性情她是清楚的,如果恐惧,不会还乖乖留在这里。而须句怀真的可怕吗?其实可怕的应是那些戴着面具暗暗算计的人心!今晚朝颜已见识到最确实的例证,虽然下场令她同情。 他微笑,揉抚她滑细的颈肩。"你是不应该怕,因为所有的人我只相信你,你是我万中选一,唯一的。" 他从来不曾这样温柔、亲昵,将脸颊贴住她的,汲取她身上清新的香气,薄热的嘴唇吻着她的颧骨、下颌,到女敕红的唇瓣。动作如此轻缓,带着深浓的爱惜。“我喜欢你穿上我选的礼服,你是我的,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开你。" 朝颜眼迷离地看他,所有情思,尽展眼底。不知何时,她的白色礼服垂落,她还来不及因突然的凉意与羞怯颤抖,身子已被拥上柔软的床。须句怀的眼睛窜着异样的火。这对朝颜来说是陌生的。是的,因为他还不曾真正占有过她。 而她的心,就和身体一样没有防御。他满足她全心承迎的姿态。她灵美的气息教他着迷,搂抱她入怀,总使他染上那一份安谧、自在。 "你呢?” 朝颜张开眼,须句怀的脸庞就在身前,他的脸也是红的,但她知道不是害羞。 "……我爱你。" 他拨开了她额上的发,他们之间不再有一丝空隙。"吻我。" 屋外吹过一阵暖风。 第九章 那是一种沉重、窒息的感觉,恶作剧般重复地压缩。须句怀睁开了眼,汗沁额心。 阳光真实地穿射进来,照亮整个房间,他蹙眉眯眼,一偏头,看到依偎身边熟睡的人儿。黑暗中他总是孤单一人,四周空无一物,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双手,纤细青白,紧紧绕着、缠着,一双要把他拖入地狱的手!他环住朝颜的身体,下意识用她暖润的肤触驱走可怖的情景。 以为已经远离了,原来依然存在。这是第一次,在她的身边,他还会作这个梦。 她也不够可靠吗!还是心里的阴影真的太深!他默默端详她的睡容,她真的长大了,完完全全是成熟的模样,而且温顺、美丽,一如他的预期。她爱他……她是属于他的,无庸置疑。 须句怀眼色深浓,小心翼翼抚模柔细的肌肤,那潮红淡褪的光泽,诉说昨夜甜蜜的占有。然而他轻微的动作还是撩醒了她,朝颜嘤咛一声,张开眼晴,看到他两颊本能地染上了红晕,但无一丝羞窘与尴尬,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 "醒了?"他的声音一如昨晚呵护的温柔,令人心悸。她学他,将手放到他颊上,他反手复盖她的柔美,深深缠绵地一吻。 想起他曾经的狂袭,比起来,须句怀更适合这样的温柔,她不可自拔的心随之再陷落几分。 爱他,从初遇那一刻,就是注定的事了。身与心结合,更多的情愫衍生、明朗,缠绕住两人,比清晨的阳光还要温暖。 “朝颜,朝颜。” 她应声,然后发现须句怀只是反复念着,享受地咀嚼她的名字。 “感觉很有活力,谁取的?” 她甜甜一笑,"是温暖的院长,当年他是在围墙外的花丛里看到我,那天天亮得特别早,而且晴朗,他是出来浇花的,没想到却发现了我,听我比其他的孩子反常,不但不哭,被他抱起的时候还笑得十分开心。早晨的笑颜,他觉得再贴切不过了。” 他专注听着,能够了解,她的笑容确实有晨光花露的味道。她原该属于阳光的,和他不一样。 “看到那张老脸还笑得出来,你的确很反常。" 她眨眨眼,忍不住辩解,"其实院长不爱钱,只是孤儿院的经济压力太大,他很有爱心的。" “我知道。”他点住她的唇。看他温和的表情,朝颜才明白须句怀在逗她。 她握住他的手腕,衷心地;"希望……我能带给你笑容。" 他给了她一个微笑。"你可以。" "我说的是真正的笑。" 他的笑意消失了,别开脸,起身坐在床沿。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有一点点无奈。"有时候我真希望你的观察力不要这么敏锐,我不喜欢。" 朝颜知道须句怀讨厌和人谈论自己的心情,即使对象是她,那块禁地,似乎连他自己也不任意触碰,隔在一道道的锁后。她看着他的背影,由后环抱住他。"可是我从来都看不见你快乐的样子,从来没有。"那让她忍不住觉得心痛。 “我说过我没有快乐的理由。"他回头,睨着她。"你也很清楚的不是吗?有心思为我烦恼这些,不如多把精力放在公司的事情上。" 经他一提,她担忧地问:"董事会怎么办?还会顺利吗?” 他不回答,慎重地看她,心里有一个想法,拉她起身。"来。" 两人穿上晨褛,他带她走进书房,拿出一叠资料,装在黑色的纸袋里。 "帮我一个忙。” 朝颜看看那黑色纸袋,"这是什么?” "证据。从多次盗用公款的明细,到买卖人头以及出卖公司商业机密等等,所有卜明达的犯罪证据,每一笔都够他吃上好几年的牢饭。" “这——" "这是备份,拿去送他。这次的董事会他肯定是起不了作用了,不过仍有几个同他一心的老家伙还留着,我不想多惹风波,看了这些东西,他会管好那几个人的。" 朝颜简直不敢相信,"监事已经住院了,这个时候还让他看到这些……" "对,是不小的刺激,他可能会二度病发,甚至一命呜呼。"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在乎,"如果这样也是报应。" 他真狠心,完全不念旧情。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朝颜,我把这件事交给你。" 信任她,而这是考验吗?他明知道这很残忍。 "你会听我的话吧?" 她能拒绝吗?她若拒绝呢!当然,她会令他失望,而须句怀会亲自动手,那么他的身上将多添一条无情的罪……她不要!她全心全意凝望着他,看见他眼中对她的期待,伸出手。 "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 "很好。"须句怀笑了,也许是真正的笑。 她是他可靠的傀儡,任他操控。 "出去!"随着愤恨的巴掌声,资料散落了一地。 得到这种待遇,朝颜并不意外。这是卜钰蕾第一次动手打人,但她一点也没有客气,看着朝颜毫不抵抗地承受这一耳光,她心中更是狂乱。她现在是上流社会最大的笑话,而这全是拜夏朝颜所赐。 "你回去告诉怀……须句总裁,愿赌服输,我父亲是咎由自取,他也认了,现在只求能安心养病,请他高抬实手,放我们一马。" 朝颜将东西收治整齐,她的左脸颊痛得几乎发麻,语调却是异常平和,“只要监事配合,不扰乱董事会的运作,总裁也不会为难他的。" "我们不会!我不会让爸爸这么做的。"她情绪激动地。她爱须句怀,太爱他了,即便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无法不为他设想。如此一心一意,却只换来他的利用而已。 "这样……最好。" 她瞪着朝颜,"你知道我现在最恨谁吗?" "我。"想当然耳。 "哼。"卜钰蕾回头看了眼病房的门。"是我父亲,我一直以为他最疼我、最替我着想的,到头来利用我最彻底的人也是他!是他的自私害了我,如果不是他的野心;我们不会变成这样,我好恨……可是他毕竟是父亲,我本不能做选择。而你,你不过是过去的我而已。" 她的话让朝颜一楞。 "你现在得意,认为自己拥有了他是不是!"她凄清的笑意里有几分看透的同情。"你以为他会爱你吗!看看我,我认识须句怀二十多年了,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呢!是一颗反制爸爸的棋子,用完了就被一脚踢开。我以为自已是特别的,以为他爱我,可是他根本就无法爱人,因为他太冷血了!" "蕾姊。" 卜钰蕾已经预见了她的未来。"他现在也不过是在利用你而已。" "我和你不一样。"朝颜,心里却蒙上一层阴影。 "你会比我幸运吗!”她断言,"怀不会爱你的,绝对不会,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可怜。" 她的言语和神情,令人不安。 朝颜留下资料,转身离开了医院。 会吗!她和卜钰蕾一样?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脚步,瞪地上的影子,那是她,也是须句怀塑造的形体,她是他的人,他过一辈子都不放开她。 她相信他的话。 罢回到公司,就见她的秘书助理战战兢兢走过来,一副要被杀头的表情。 "特助,怎么办!方才有两个人说是总裁的亲戚,有要事找他,我一时疏忽就让警卫放行,可是总裁看到他们……脸色好可怕。" "现在呢?" 她指指须句怀的办公室,"在里面,我恐怕是犯了大错。" "我进去看看。"朝颜拍拍她,让她回到工作岗位上。 叩门走进,来客是一对男女,姚兴瑞和姚妙仪。 “哦,是你可爱的助理未婚妻,我看过报导了,表弟,恭喜。"姚兴瑞很快地说,眼睛斜看着朝颜。 同行的姚妙仪附和道:"你没有邀请我们,让妈妈很伤心呢。有空多来我家走走,她很想你……"她殷勤地笑着,想多吸引须句怀一些注意。"我也是。" 这些热络的谈话听起来一点也不觉得舒服。他们来做什么?朝颜无心看那两人,她只关心须句怀的反应。 他看她一眼,示意她到自己身边,然后才空出注意力看向姚家姐弟,"是想我的财产吧。" ¨怎么这么说——" "好吧,你到底帮还是不帮!"公子哥模样的姚兴瑞没多少耐心,要他求须句怀已经够窝囊了,从刚刚到现在了一堆马屁话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若不是到了撑不下去的地步,他是不会来的。须句家的财产多得教人眼红,"借"一些给亲戚渡过难关也是人之常情,他自以为是地想,料定须句怀不好拒绝。 "多少!"他漫不经心地问。 姚兴瑞毫不客气的说了一个九位数字。 须句怀点点头,把玩着手上的钢笔。"有没有和钟女士商量过!" "我妈?她当然知情。"钟芬就是知道自己的老脸没用了才要他们来,也许同辈比较好说话。 "那她真是太不了解我了。"须句怀的声音含讽,有一丝丝起伏。"一毛钱我都不可能借给你。" "你……我的公司快倒了!" "我知道,最多再撑两个月吧,也许更快。" "你见死不救?" "你们不是都须句家的人寡情绝义、六亲不认,的确是。"他面无表情地:"姚氏会垮的原因你自己清楚,我有何义务相救!适者生存,经营不善就要淘汰,这是市场定律。" "须句怀,我可是你表哥!" 他终于皱眉,这是他最厌恶听到的话。"我没有亲戚。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否则我保证姚氏一定垮得更快。" "你!" 他按了分机,"黄秘书,你现在可以做一件正确的工作了,送客!" 姚家姐弟狼狈地走了,偌大的办公室只有他与朝颜两个人。 "办好了?" "是的。" "你的脸怎么了?" 她连忙捂住左颊.转到他看不见的角度。"没有。" 须句怀起身,拉下她的手。"我已经注意到了。"他托着她下颚仔细查看微肿的淤红,那不可能是碰撞造成的。他眉头一缩,带她进旁边的休息室内,从冰箱拿出冰块,包在手巾里。 "其实这个……" "别动。"他很轻很轻地敷上她的脸。 朝颜睁大眼看着他。 "疼不疼?" 她摇头。 须句怀握住她的后脑,让她靠着他的胸膛,没有再问,显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 ********************************* "妈的!根本是自取其辱!" "都怪你!那么急,借钱还摆公子哥的架子,难怪把须句怀惹火,自己搞砸的。"姚妙仪责备弟弟。 “我!你没听到他的话吗!他连一毛都不可能拿出来,存心看我们死,再低声下气也是白搭。" "没试怎么知道。" 姚兴瑞一肚子火,"你试了吗!一见人家长得俊就两眼发直,也不想想他是谁,发什么花痴。" "你敢说我,要不是你公司会败光?行嘛,玩工程玩到牌桌上,输了一债,连我也被你拖下水!" "不要说了!"姚妙仪日掷千金的消费也没他在牌桌上输得多,加上几项致命的失败投资都是由他坚持主导,姚兴瑞心虚地叫她住口。 姚妙仪收敛怒气,心里开始盘算新的算计。"我会再去找须句怀的。" "那怎么成,他话都撂得那么绝了。"他可不想明天就看到公司倒闭,须句怀绝对有这个能耐。 "再惨也只有现在这样了,除了他,没人帮得了我们。”她拿起化妆盒修饰脸上精致的妆。 "有用吗?" "你看我有没有用?"她给他一个斜眼,媚到极点。 透过车窗,姚兴瑞阴沉地瞪向须句集团。 卜氏父女离开了,几位背后不干净的职员也被迫黯然离职,彻底换血,而几天后的董事会议在须句怀的强势主导下,达成满意的结果。事先周密的布局使得这波震荡不仅未影响内外运作,反而更提高了部分投资信心,他要的棋,都乖乖走到指定位置。 须句集团,完全是须句怀一个人的王国。 "嗨!" 须句怀淡然一瞥,难得好心情特地出来用餐,马上就扫兴了。 “好巧呀,又见面了。" "这是私人包厢。" "这家餐厅的老板是我的好朋友,我特地拜托他让我进来的。" 他搁下餐巾,"他以后不用做我的生意了。" "别这么说嘛。"姚妙仪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他的行踪,趁朝颜到化妆室的空档进来,老实说不光是为了姚家亟需的援助,她自己更想再会会须句怀。"你的助理未婚妻呢?”她明知故问。 “出去。"这不是回答,而是他的逐客令。 她大胆不理,艳丽的明眸随着身躯一步步向他靠近,盛满受他的吸引。第一眼看到他,她就觉得须句怀俊美得教人心悸,他的气质很冷,冷得有几分勾人的邪气,她一向喜欢这种调调。几年的变化,他不但更有魅力,眉宇间的气势也更冷厉刚强,是她见过最棒的男人了。"我只是过来打声招呼,不需要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吧!就算你不承认咱们的关系,事实还是事实,没法改变的。" 说起来也怪他们几个家族太没见识,把那些穿凿附会的蠢话当真,自己破坏了和须句家原就薄弱的感情,想不到这些年来老的死,小的不争气,弄得一个比一个颓败,只好涎着脸再来求人,真是报应。 不过姚妙仪有自信须句怀不会拒绝她的。瞧,他虽然给了她脸色看,却没真的坚持撵她走,还有他的眼睛甚至盯着她性感的低胸领口,男人!她得意地娇笑。 "你那个未婚妻呀,比起姓卜的女人是好多了,不过我看她也只是个孩子而已。"她坐到他身边,"听你是有计划地培养她?" 他往椅背一靠,看她的自动自发。 "外面都说她是你找来的玩偶,真的吗!这种没个性的女圭女圭有什么好玩的!" "你听说的事情倒不少。 “我关心你!谁像你一样无情。"她顺势搭上他的肩膀,浑身上下展露熟艳的风韵。 须句怀垂眼,看她血腥的指尖。 "唉,你真的一点都不帮忙!"见他未露愠色,姚妙仪更进一步把头靠上,试探地问。"这么冷血,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太好吧!" "你在威胁我?" "我在求你给我们姚家指一条生路。我可是从不跟男人低头的,今天为你算是破例了,看在我妈是你亲阿姨的份上,过去有不对的我都在这里赔罪了。怎样,你也破个例帮我们渡过难关吧?"她说尽好话。 "你的面子不够大。" "你!" "如果是这件事就不必谈了。" 姚妙仪咬咬唇,有些看恼,瞪着一脸冷酷的须句怀。天,这么近距离,他的清俊包是迷人,她不禁心颤。"那……如果是别的事呢?" 他深逮的眼晴看她,看到她暖昧的神色。 "你那个小未婚妻什么都不懂吧?" "你要说什么?" 她微笑,"少来了,我想说什么你会不知道!她一定不好玩,那么女敕.只有涩味而已,满足不了你的,你另外还有其他红粉知己对不对!以你的条件,多得是女人为你疯狂。"她更倾近他的脸庞,"就连我,都禁不住动心……" 酒红色的唇膏几乎与他相印,画面十分挑逗。 须句怀动也不动,"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一直都好喜欢你。"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抱我比抱那小表有意思多了。"在她看来朝颜清丽的外表就像小孩子,根本比不上她。 “你连自己的表弟也敢勾引?" "哟,现在就承认是我表弟了?”她扬眉娇笑,陶醉地欣赏他的冠玉之貌。"你俊得让人无力抗拒。"一般男人都抵挡不住这等诱惑的。 须句怀任姚妙仪亲近,手往她的腰肢上移,模到丰满的胸口,她露出笑容想要亲他,突然,他用力一推,姚妙仪冷不防摔到地上,跌了个可笑的姿势。 "哎哟!"她花容变色,简直不敢相信。 “婊子。”须句怀冷漠地低嗤。 “你——"他居然敢这么对她! "给我滚远一点。" 姚妙仪爬起来.羞愤交加,她恶狠地讽刺道:"你敢骂我,你自己呢!哼,装什么清高,还不是婊子生的!"他的身体像被针孔了一下,森冷地瞪她,表情相当吓人。 就在姚妙仪以为自己要遭殃时,朝颜走了进来,她刚好听到后面这段话,错愕地楞住。 须句怀脸色晦暗,他不知道她站在那儿多久,听到了多姚妙仪松了口气,但心里仍十分不甘心,故意走到朝颜身边对她:"我可真佩服你,敢待在他身边,须句家的血和正常人不一样,跟着他们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试试看吧,有一天死得很难看,可别怨我没警告你!"说完跺着脚离去。 同样的话,她也听钟芬过。朝颜望向须句怀,他也正看着她,并且摇头。 "什么都别问。" 照片上的人面容癯瘦,神态严肃,苍老的眼睛闪着犀利的光芒。他是须句智柏,叱咤一时的企业元老,江水东去如今只留在青耳石做的墓碑中。 朝颜双手合十跟着须句怀默祭,未几,她张开眼,墓园的风有些冷,他却文风不动,她静静注他被吹乱的额发。他有秘密。这几天她一直想着姚妙仪说过的话。他的家人,是造成他性情冷漠的原因吗?为什么他听到姚妙仪那么时,脸色铁青充满痛苦? 为什么不告诉她? 这座私人墓园埋葬着须句家的历代先人,他的父母应该也在这些安息的灵魂里吧,可是须句怀从来只有祭拜祖父的坟。朝颜悄悄离开他身边,往前方走去,在隐蔽的深处,她看到两座并立的石碑,直觉地靠近 "你走进来做什么?"有人拉住她。 "我……" 须句怀看了墓碑一眼,放开手。"该回去了。"他,转身。 “你双亲的墓呢?不祭拜吗?"她问。 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今天是我爷爷的忌日。" "可是你没有来拜过他们,是不是!"她忍不住。 "他们死的时候我人小,没有印象也没有感情。" "他们……是怎么过世的!" 他有好几秒的沉默,然后看她。"我告诉过你了,什么都别问。" "连我也不能说吗?”她以为他们之间没有隔阂,她关心他,才禁不住希望了解。 "收起你的好奇,已经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须句怀的神色如这天的天气一般阴暗,复着乌云。 朝颜噤口,但掩不住受伤的表情。 "别这样看我。"他拍拍她的面颊,看看天空,牵起她的手离开。 有人在此时走近墓园。 "候律师。"朝颜喊。 侯叔敦一身的黑,显然也是来缅怀故人。他对朝颜微笑,再看须句怀,"来看你爷爷了?" “是的。" "他一定很高兴。" 没有更多的交谈,须句怀的态度是原因,浅浅的颔首就算道别。朝颜跟在他身后,她回过头,看见侯叔敦轻叹一声。 夜里下起了滂沱大雨。 朝颜心情烦躁,翻来复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身看着窗外的雨滴。也许还不习惯与人共寝吧,前些天她想回自己的房间,却被须句怀的脸色乖乖召过来,他喜欢搂着她睡,她也只好由他。侧过身,她眷恋地凝他的容颜,却见须句怀的眉间沁着冷汗。 “放手……” 怎么了?她碰到他的身体,好冰。他似乎很痛苦的样子,攒着眉,面色苍白,嘴里喃喃呓语,极不安稳。朝颜摇他。 "放开我!"须句怀大力挥开她,同时睁开眼。 "你作恶梦了。"她抚着手,好痛。 他喘气,回到现实,懊恼地低语:"是呀,又来了。" 难道这不是第一次?他经常作恶梦?"你梦见了什么?他看她一眼,不思答复。 "是不是……你的父母? "你……"他脸一沉。 "告诉我好不好?”如果回忆是痛苦的,她更希望他告诉她,让她帮他负担,减轻痛苦。 但是须句怀什么也不,叹了口气,将她拉近。 "做什么?" "吻你。"他欺倒她,亲吻她的嘴唇,也堵住她的声音。这是很不高明的回避方式,她讨厌这种手段。 "不要!" 他退了开,居高临下与她对峙,双手搁在朝颜身侧,对她的拒绝不甚适应,但很轻易地又将她的防备撤除。他的眼睛就是武器,她抗拒不了。大约只有两秒,她就知道自己投降了,身上薄弱的屏障被卸下,他重新吻她,唇齿相濡,冰凉的身躯跟着生热,他激烈地吮求,天在旋、地在转,一个翻腾,她反压在他身上。 窗外的雨冻不了屋内的炽火、交融的灵魂。 "我爱你。"深刻的心情,她要让他知道。 "不要离开我。" 这是须句怀的回答,和她的期待截然不同。朝颜的身子不知怎地一凛,想起卜钰蕾所说的话。 "朝颜!" "侯律师,别来无羔。" "别来无羔。"他颇意外她会到事务所来。 她必须来,候叔敦……应该有她想要的答案。他请她到会客室,吩咐助理端来两杯茶。 "听说你们订婚了,真好。" "您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当然,你们俩很登对,很适合。" 真的吗!"您的风湿痛还好吧!" "还好。"他微笑,“上了年龄的人哪,总有几个地方不听使唤,再过几年也要准备退休了。" “候律师才五十出头,还早呢。" "呵呵,谢谢你。"他细心打量她,正色道:"你是不是有事问我,朝颜!" 而对侯叔敦的敏锐,她坦然点头。"我心里一直有些疑惑,对自己没有信心,我……不了解他。" "怀?" "请您告诉我,侯律师!" "你想问什么?" "您曾说过他阴阳怪气。他的个性冷僻、对人缺乏信任不是天生的吧,为什么?和他的父母是否有关?他们是怎么去世的!" 她的问题让候叔敦一怔,脸色黯淡。"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些!" "是的。" "怀怎么说?" "他什么郴不说,每次我一提就像犯了禁忌。" 他点点头,放下茶杯。"很抱歉,我也不会告诉你"" "候律师!"她以为他会愿意解开她的困惑。 "既然他不让你知道,我也不应该多嘴。" "为什么?你和锦嫂一样,处处细心替他考虑,他却对你们冷漠至极,你不希望改变吗?" "我很希望,可惜没有能力。" "因为他不信任你。"她蹙眉,"这太奇怪了!" 他的表情竟是不然,"不奇怪。我有何值得信任呢!卜明达为须句家卖命三十多年,他都会窝里反了,何况是我这个外人,怀如何知道我是不是也在暗地算计着他!"候叔敦竟然这么想。 "不会的。" "你毕竟还单纯,很多现实未曾经历,并不了解。" "那就告诉我?" "如果你真想知道,就应试着自已打开他的心。你是怀最亲密的人,和他相处的时间多过于我,若是有心,焉有不成之理。"候叔敦说,殷切地盯着她。 朝颜摇头,她不是没有尝试,然而就连一点点回应的爱也是奢求。不安感在她心中发酵,而且扩增。她对须句怀的意义,也许根本不如她自以为的特别。 "很遗憾,这件事恐怕只能靠你自己。" 朝颜若是以为候叔教会帮她,显然是完全错估了,他不愧是须句家的老律师,口风一点儿也不松。得不到想要的解答,她失望地离开律师事务所,带着忧郁的心情流连街头。 手机作响。 朝颜急忙接听,"喂?" "夏朝颜小姐?" “我是。" “你好,我是众星周报的记者。"对方道出名号。是一家声名狼藉的八封媒体,专以扒挖各界名流的绯闻轶事出名,她皱眉,正纳闷这些传媒的神通广大,对方先连珠炮地发问了。 "对于须句总裁与神崎小姐最近的密切来往我们十分感兴趣,不知身为未婚妻的你有何想法?心里不太好受吧,请谈谈好吗?” 神崎?神崎财团? 朝颜莫名其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对方夸张的嚷着,"不可能吧,你没有看过我们最新一期的独家报导?须句总裁跟神崎小姐可是一见如故,私下正打得火热呢,我们在日本拍到了照片。证据确凿。" 她怔楞。 "前有卜钰蕾,后有神崎小姐,看来订婚并不是须句先生忠诚的保证,你觉得委屈吗?或者甘心接受?毕竟你也是取卜钰蕾而代之的。"尖锐如针的问题。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但对方不放过她,"你现在的心情大家都很好奇,也非常关心,请务必——" 朝颜不待听完,切断了电源,心里一团乱。 须句怀被拍了照片?他前阵子确实到日本出差五天,和神崎财团会谈融资方案,而负责总招待的正是神崎会长的千金神崎亚绘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八卦杂志最喜欢无风起浪。然而经过便利商店时,玻璃窗里的杂志封面却不知不觉地拖住了她的脚步。 那是一张耸动的照片,照片中短发俏丽的神崎亚绘香手握酒杯,娇小的身子贴在须句怀胸前,一手揽在他腰上。他则低下头专注地看她,两人脸上带笑,亲密的神态不言而喻。附上的标题斗大—— 郎心如风难定!前抛后弃,文定佳人瞬成旧爱,东瀛另结新欢,俱乐部享夜情,多金公子好不风流?照片的焦距精准.拍摄得相当清晰。朝颜睁着以眼,失神凝视……有股窒流梗在她喉咙内,像刺钻进了心。 四、五张照片。全是须句怀和神崎亚绘香,背景是银座一家会员制俱乐部。 内页文字除了大肆渲染须句怀的感情生活、及这次追踪过程的详细报导,更多的是对她心情的揣测,评估她这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麻雀是否已成"下堂妻"。 朝颜啪地合上杂志。 神崎亚绘香非常地漂亮。她很想无动于衷,可是做不到,照片中须句怀的表情是那样自然愉快,恃别是看着神崎亚绘香时,他们又拥又搂,不见一丝拘礼,为什么?她强烈地感到不安,一种被离弃的酸涩笼罩了所有恩。 "小姐。"锦嫂站在她身后许久,也看到了那份杂志。朝颜回头,竟看见她柔软的面容。 “不要担心。" "锦嫂……" "少爷只重视你一个人,真的,请你相信他。" 锦嫂居然会安慰她?!朝颜露出一丝勉强的笑。"谢谢"我是说真的,真的!"怕朝颜不信,她恳切地重复。朝颜看她,忽然问:"锦嫂,你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少爷父母的事情吗? "这——"她倏地无言。 "果然,连你也不愿意说。"朝颜微微苦笑,觉得孤独。她不是须句怀最亲近的人,绝对不是。 "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他找到她,靠过来。 朝颜怔怔瞪着园中的兰花,"这儿好吵。" "所以就躲起来?你平常很能够应付的。" "我不舒服。"她扶着头,真的有些疲倦,这动作让须句怀忘了她在晚宴的中途消失。 "怎么了!"他自然地伸手欲探她脸额,但还未碰着,朝颜站了起来。 "不碍事,我到化妆室一下。"她几乎没看他,低着头走开。 须句怀收手,皱起了眉,有些微不确定的疑惑。她在躲他? 她也不想如此!朝颜关上门。她一整天心神不宁的,看到须句怀就觉得心灰意冷,面对他成为一种困难。她没有问过神崎亚绘香的事,即使问了。他也不会给她答案,一直就是这样。但那不表示她不在乎,事实上她介意,非常介意,这几天听了更多他们的传闻,绘声影像是真的,须句怀应该也有耳闻,却没有丝毫动静,在旁人看来等于是默认,一时间所有的眼睛都在等着看好戏,看她会不会落到和卜钰蕾同样的命运。 这让朝颜心寒。他掌握她的一切,却从不肯让她知道他封闭的过去;他占有她的身心,却吝于给她一个安心的解释。她要的很少,可是一样也得不到。 订婚……不过是个仪式,算不了什么。 "订了婚又怎样!男人说变就变,十匹马也拴不住。" "就是啊。" 几个女人走进来,吱吱喳喳地。 "其实我本来就不看好了,一个小助理哪里够格坐上总裁夫人的位置,不可能嘛!" "恐怕只是个挡箭牌,供须句怀方便扫除卜家势力罢了。" "真惨,宝座还没坐暖,马上有人来抢了。"这话的人同情的声音里有几分幸灾乐祸的酸意。 "也难怪啦,没身分、没背景的,以须句怀的地位,我若是他也要那个日本女人,神崎财团可是有名的金主。" "你是怨他没要你吧!"有人取笑。 "哼,既是神崎亚绘香我也服气了,总胜过不自量力的人,想捡高枝飞,摔死了可没人同情。真是够蠢的了,也不晓得掂掂自己的斤两,奴才!须句怀根本只是在利用她而已。" 朝颜认出这几个人的声音,都是那些名门淑女。她听不下去了.猛地开门,在惊楞、涨红的脸色中徐步走出,不去理会任何一人。 她不会让她们知道她所受到的影响。 回到空荡的花园,须句怀还在,坐在她方才的位置,五讲着电话,流利的日语中夹杂了些轻昂优美的法文。她没出声,悄然看他的专注。 "这真是好消息。"太专心了,他并未注意朝颜的回返,低沉的笑声飘扬。"娃呀,该你的,我得好好谢谢你……当然行,等你开口而已,呵呵,我不介意,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她不动,保持几步的距离,不去打断。承他教,她法、日语的能力皆在水准之上,是谁的来 电!这样日然的谈话、笑语出自须句怀口中实在稀奇。 “我已经想念你了,啊,你明白,这种默契是应该的。"他又笑了,笑得她心怔。 "你真完美,无懈可击。" 这不像公事对话,她往前小小跨了一步。 须句怀愉快的语调不曾中断,又了一会儿,"好,就这么定了……"他停顿一下.扬起微笑,"我也爱你,亚绘香。" 握着电话,他不意转头,正好对上朝颜苍白的脸蛋。她眼里一片错愕,未料到竟如此当面证实。 有好半晌的空白在他们之间。然后,他的嘴角往下滑,降成原来的弧度,收了线,将黑色手机收起,脸色平静如常。 "你回来了。" "是的。" "好些了吗?" “嗯。” 他起身,淡淡地招手。"无聊的夜宴,待到现在算是给足主人面子了,回去吧。" 她真惊讶他的泰然入定,不似她,整颗心像被烫看一般狂烈失序地跳动,每一震搏都是慌痛。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已经得到补偿了。”他回头,奇异地看她。朝颜全身僵硬,为自己溜出口的话。 "什么?" "神崎亚绘香,你显然和她聊得很愉快不是吗!" 他眨了下眼睛,不以为意。 “你们最近成了大新闻。” "哦。"他好像了解她的意思,嘴角掠过一丝奇特的笑意,轻哼道:"我知道。传到你耳边了是吗?你都听到些什么了?"他已习惯人们的八卦。 很多,很多。 我也爱你,亚绘香…… 一开始她就不是必要的,须句怀不过想找一个顺从的玩偶,这个角色谁都可以胜任,只是正巧她站在他的面前而且符合条件。现在,他有更好的选择。 "该听的都听到了该看的都看见了,该懂的……都懂了。" "懂什么!" 朝颜没有回答,向他走近。"我爱你。" 他盯她,淡扯嘴角。"我知道。" 就这样。她也知道,就这样,不会等到别的答案。 他摩挲娇女敕的脸庞,揉捻她软润的唇瓣,看那樱红诱惑的光泽,浅浅吻下,缓缓入深,啮尝专属于他的醇美,包括朝颜的绝望。 “你对她的话,我都听见了。"她贴着他的唇说。 "嗯。" "我对你算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无力地飘浮,飘入须句怀耳中。他抬头见到她不再有生气,黯寒凄侧的面容。"我曾觉得卜钰蕾可怜,对你一心痴意,只因有卜明达那样的父亲,成了你反击的道具;可是现在我更同情自己因为她是自己要失心,给了你机会,而我连一开始的选择初会都没有!" 如果他没有带她离开孤儿院就好了,如果没有"我要……离开你。 "你休想!" "我就是想!你为何不放了我,给我自主的权利!反正你早晚要这么做?” "你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的。"他不知道她在闹什么别扭,只是听到离开这句话,手上的劲道就接近惶然地缚紧,他直直瞪着朝颜,心中直喊办不到。 撒谎,她已经被淘汰了,不是吗?她是他的替身、工具、奴隶,所有一切价值的利用。他培植她,他束缚她,他需要她,他不爱她…… 被了,朝颜觉得无法忍受了,对这一切一切!深怡曾说爱情是瘟疫,现在她同意了,她要在须句怀厌弃、给她更多的伤害之前,退场。 "你没有选择.你是我的。" "这是你自己订的规则。" "你同意的!" “我不要了!" "你爱我!"他大吼。 "你爱我吗?" 他竟说不出话,只是睁着深黝的眸子看她,完完全全的犹豫。 空气凝滞成一团,周围的空间,僵又冷。他看不出来吗?看不出她受到的刺伤,看不出她的失落、疼痛,强烈的嫉妒。那么轻易,他对别人许了她得不到的承诺。 神崎亚绘香又算什么?"你是我的影子,我不会放开你的,绝对不可能!"须句怀很愤怒,冷冷的低咆像冰刀。 "已经没有影子了!"她哭嚷,"没有阳光,剩下的就是一片黑暗,只有黑暗而已,没有影子,我再也不要做你的影子。" “不管游戏规则如何,你已经在这之中了。这是你欠我的,我不准你月兑身,不准你背叛我,听到没有!"他揪着她,用前所未有的强烈力量将她扯入庭园深处,牢牢纠缠,朝颜几乎要痛叫,感觉到须句怀被激出的怒火,闷哼之际,薄烧的狂吻袭来。 她的嘴唇被咬破了,一定有很多伤口。 "我欠你多少!我还你,我统统还你就是了!" "你欠我一辈子,就这么多。" “恶魔——”她被他紧锁在身后,边走边狼狈地捂住血口和脸上的泪。好自私,他何必呢!不爱又硬要留住。“我恨你。” “你爱我、你恨我,你都是我的。" "须句怀!" 他停下,冷冷地回头。如果朝颜静心细察,会在须句怀眼中发现恐惧的痛。 她没有,一道闪烁的光刺戳了她瞳孔一下,那迥异于晚宴上的银灯温亮,再一瞬,她来不及思考,最直接的反应,用惊人的力量撞开了须句怀。 一声枪响,小小的,因为装了灭音器。那一闪,是瞄准器的光。 他几乎心颤而死,接住了她垂跌的身子。 "朝颜!" 大片的殷红在她胸口迅速晕开,纯丝的浅色衣裳跟着染了颜色。 穿射的震击,触目的血泊,她瞠大双眼看到他失去冷静、扭曲狂乱的面孔,自己也很讶异,在陷入黑暗前,还能有一张带笑的脸。"这是我……欠你的。" 没有阳光,没有影子。 第十章 他不得不让她走。 当他怀抱她鲜血淋漓的身子,目睹她那近乎解月兑的笑容,他就再没有留她的借口。 落地窗外,直落三十三层楼的车水马龙,须句怀额头抵着玻璃,状似麻木地俯看窗下景致,他这样维持了许久,终于闭上眼睛。 他不敢回想!那一幕……令他战栗。浑身血红的朝颜,像被吹散的玫瑰花瓣凋零倒下,那一发子弹的目标是对着他的,她替他挡下,他抓住了她,觉得自己也一起死了。 为什么要为他受击?为什么!那虚月兑的笑容如此美丽,难道他带给她的生活真的比死亡还要痛苦!他不得不放手了。可是这并没有切断两人的牵系,因为她离开.他的心也不会在了…… 她不懂啊,他的"信任”就代表一切,依靠、需索……爱,他只信任她,唯一的,不够吗? 她不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第一眼,须句怀便要定朝颜,她的容颜美丽,她的眼神灵动聪明而且温驯,更重要的是,她吸引他,完完全全,没有理由,她点燃他孤寒心中的暖意,她是他温热的来源。 她是他的影子,贴附于身,紧紧相依.共存共生,没有比这更亲密的,一个人没有影子,什么都不是了。于是他什么都不说,他以为她懂! "你造成了两败俱伤的结果。"侯叔敦走进来。 听到他的声音,须句怀没有回头,冷硬地问:"是谁!" "还不知道。对方是职业的,要查主使者需要时间。"须句怀结怨不少,可疑对象太多。他眼一垂,"这段时间我强烈建议你身边多备些人,方才我已和警方联系过。" “不需要。既然查不到,就让对方再动一次手。"他想把自己当诱饵。他要抓到人,奉还十倍朝颜的伤! 候叔敦温和的脸容变色,立刻反驳:"你疯了!故意置自己于险境,那朝颜替你受的算什么!"他隐忍多年,此刻都成愠怒的线条。"我早就苦苦过你了,不要伤害到无辜的人。现在呢!既然将她带入你的世界,就让她完完全全融合,你偏将她搁在矛盾的空间里,爱你却又隔着遥远距离,进退失据,怎不痛苦至极?" 知道朝颜求去的缘由使他十分后悔,早知如此,他便不会为须句怀守口如瓶。 以为时间可以软化人心,朝颜青春的热爱终能开启须句怀封闭的心灵,为他寻得出口,所以侯叔敦不愿插手,现在看来,他是太过乐观了。 "快二十年了,你一直不曾改变,在那之后……老爷过世了更是变本加厉,你谁也不能相信,处处防备,对谁都存着戒心,包括阿锦,包括我。"再多的关心被拒绝郡变成挫折,"我们无话可说,因为可以理解。但是朝颜不同,她全心付出,也得要你相等的回馈。" 须句怀转身,锐利地看他,"我是。" 候叔敦摇头,"她来我过我,问你父母的事。" 他面色铁青,游离的眼似要极力回避这话题。 "你应该让她知道的。" "那样丑陋的事,知道只会污了她的耳朵。" "你何不承认自己恐惧!你自卑,怕她知道了看你的眼会改变。"侯叔敦直截了当说明自。 "我——" "她不一样呀。她不是别人,是你一眼相中,执意要带回来,你的新娘。" 须句怀混乱了。 "你对她没有信心吗?" 他不知道,他不……确定。 "你认为她爱你吗?" 我爱你……这是无庸置疑的,朝颜绵柔似水的嗓音缀绕在他耳际的宣告,是暖入心口的热流。她对他是掏尽了心肠,谦顺得宛若乞求,求他的回应,即使只有一点点。 而他对她,却始终留了一道防线候叔敦向前,拍了拍须句怀的肩膀。"她爱你,孩子,是 你从阴影出来的时候了。" 须句怀再次看向窗外,白花花的阳光十分灿烂。他也爱她。他情愿伤的是自己,就不必放开她了。 她以为自己会死。结果没有,差了零点五公分,那颗子弹错过她的心脏。 即使如此仍让朝颜在医院待了一个半月,这之间须句怀只来看过她三次,他什么话都没,默默站在床边看她看她憔悴的容颜,最后一次他终于开口,正是她出院那天,声音黯哑—— "我放手。"所以她自由了。她也真的走了,走出须句庄园,走出须句怀的世界。走不出对他的爱!离开他,没有让她更快乐,只有更多相思的折磨。轻微的疼痛袭着胸口,她难受地攒眉,好想流泪。 "又坐在窗边吹风了,小姐,你是我见过最不听话的病人耶!"游深怡走过来,凶她两句,关上窗户。离开后才发现自已根本无处可去,深怕理所当然接收了她,朝颜就留在她租赁在外的小鲍寓。这个深怡,将来一定会成为称职优秀的大医师,看她管人的样子就知道了。 “我闷。”朝颜抬头,无辜地微笑。 "那也不行在这吹风啊,你现在的抵抗力可禁不起跟感冒病毒打战。"游深怡本来想说闷什么,都月兑离苦海了,不过她及时打住。又不是傻瓜,她当然看得出来朝颜的心事。可恨哦须句怀,将她老哥打败到国外散心疗伤不算,现在连朝颜也为他受伤,差些送命,却依然不得清醒,断不了对他的牵挂,她真服了他。 "别想了,再想也没用,除非你要回去。" "不。" "那不就得了,好好养伤吧,你……别再吓我一次了。" 她的心脏可不够强壮,受不住朋友这么玩。朝颜觉得好抱歉,"对不起,深怡,不会再有了。" "你说的噢!"游深怡想了想,忍不住提出心里的疑问,"须句怀真的甘心放你啊?" 朝颜咬唇,低切地答道:"他已经放了。" "可是那天他目送你背影的表情,怎么比死还难看!"游深怡很诚实,坦白出亲眼所见。 朝颜内心的振动映在脸上全然无波,"那又如何!他不爱我。深怡,我认为你的话很对,妄想一份不可能的感情太傻,我不想再沉沦下去。" 游深怡还能说什么呢?她一向不多花脑筋在这方面思索,看朝颜一副假装看开的样子,她便耸耸肩,跟着点头。"就是,女人应该为自己而活!"把须句怀甩了也好,没心肝的男人。 "你不是该去上课了?" "对喔。"经朝颜提醒,她瞄了眼时钟就往门外冲,"说话到差点忘记,快来不及了。" "再见,路上小心。"她笑着道别。 "嗯。要乖喔,我下午上完课就回来……你是谁!"门一开,她赫然发现门外站了个人正要按铃,吓了一跳。 "候律师!" 门外正是侯叔敦,他从容颔首。 "你认识他呀?" "他是须句家的律师。"这么一说,游深怡似乎有几分印象,看过这人。"有事吗?" "能不能和夏小姐谈谈?" 游深怡望向朝颜,她点点头,示意她安心.游深怡这才离去。对于候叔敦的到访朝颜是意外的,因为他出现的意义等于须句家,而她和须句怀的关系已经切断了。 “抱歉,这么突如其来。” "您有重要的事?"她请他坐下,侯叔敦的脸色显得沉重。 "我和怀谈过了。"他说。 谈什么?她没有知道的必要了。"我离开了,候律师。" "我知道。没想到会造成这种结果,我很后悔,朝颜,当你来找我的时候坦白告诉你就好了,那你就会懂,就能理解了……只是我原来是希望你能用自已的力量开启怀,让他自已释放的,想不到时间等不及,你们两人都太执着于自身的感觉,也许是太过在乎彼此吧,反而容易忽略对方深藏的心思……" "他的心思,我很了解了。" "不,你不明白的,我现在就告诉你怀的故事,这个故事并不好听,但能给你所有想要的解答。"候叔敦屏息,徐徐吐出,谨慎思索如何叙述回忆的开端须句怀的父亲须句维,母亲钟晴。 须句家自须句智柏开始,于台湾商界崭露头角、释放光芒,短短十年的奋斗便挤入豪门之列,因须句智柏是天生的企业家,难得一见的商业奇才,他作风强势、领导力强,自然使得须句集团的规模如同巨浪掀顶直上,日益壮大。这样传奇如神的须句智柏却独生了一个文弱的儿子须句维,他不仅体弱多病,而且个性怯懦,终日以作画为乐。 二十五岁那年他邂逅了一位美丽女子,钟氏千金钟晴。钟晴艳冠群伦、绚美至极.须句维疯狂地迷恋着她,但她人非其名,一点也不忠贞专情,反而是个被宠坏的娇娇女,放浪成性与许多男人玩过感情游戏,须句维也是其中之一,很不巧的一个偶然,她竟怀了他的孩子,为了名誉也为了须句家诱人的财势,钟晴不甚情愿地嫁给了她其实不很中意的须句维。 悲剧从这里开始了。婚后养尊处优的深居生活丝毫不能满足她奔放的性情,不消多日她便十分厌倦了,捱到产后终于得以解月兑,她很快回归过去的生活式,外出寻欢、夜夜笙歌,她享受放纵,她乱送秋波,她原来就是个荒唐的女子。她不爱须句维,不爱与他所生的儿子,她只爱自己,和红男绿女的有趣游戏。没有人管得住她,须句维求她不理,骂她不理,钟晴完全漠视内向爱她的丈夫,就这样一步步推他进入忧伤成狂的地步。 须句怀十岁时,父亲已因常年酗酒而生轻微错乱,须句智柏请来名医治不好他,没有人能治,他是故意放任自己堕落疯狂的,和钟晴一样,他无心理睬原来深爱的儿子,于是须句怀只有祖父可亲,他常常靠在须句智柏身后,用那一双纯真的童眼看着父母婚姻的残破。 这一天,是意外,也像命运注定的结局。 “钟晴,你站住!” "你烦不烦哪,须句维!"她翻个白眼,头也不回。 他疾步向前冲,一把攫住她的手腕。"你想上哪儿了!" “你管得着吗?”她娥眉皱起,"一身酒气,臭死了,离我远点!" "我会比你在酒店舞廊喝得多!你就这么待不住,急着找外啊的野男人厮混去,是吗?" “是又怎样!"她转身,挑衅的表情,看起来却仍是令他心动的美丽。 "今天不准,你给我待在家里。" "凭什么?" "爸爸今天作寿,会从美国赶回来,你好歹安分点,别连他的面子也不顾!" “哼,你少跟我发号施令了,我什么时候听过你的!” “你!” "放手,我要迟到了。"这些年须句智柏没给过她好脸色,干嘛她就要顾他的面子,钟情任性不依。"你别太过分!" "我的个性你应该很清楚。" “婬……妇。"迫不及待抛下他去会姘夫,须句维一颗妒心淌着血。 “哈,骂得好,须句维。"她不怒反笑,笑他的无可奈何。 “我不行吗?真的教你如此厌倦,一点情分也不顾!”他深深爱她,未曾稍减,为何只有这等对待!他好不甘心。 钟晴媚眼冰冷,"本来一开始就是和你玩玩的,要不是运气差,有了种,谁会跟你这个没真本事的阔少爷,我呀,倒了八辈子的楣!" 一番话激得须句维脸色由白转红,他受伤地看她,看她的鄙夷,狂乱的血丝布上他眼球,他突然发笑,笑得椎心刺骨,笑得人毛皮发悚,寒颤直窜。 "须句维——"钟晴觉得不对劲。 "对,跟就得跟一辈子,就算下地狱,我也拖着你!"他扯住她,牢得像铁钳,冲出屋子往车库跑。 钟晴尖叫,"须句维,你干什么:" 屋内屋外的仆役都被她惊吓的叫声引了过来,包括须句怀,他坐在樟树下看书,他的母亲就这样被父亲强拖过他面前。 "怀!"钟晴看到他,犹如灭顶之际发现浮舟。"过来帮我。"她叫他过去,这是从不曾有的事情。须句怀站了起来。十分犹豫,而钟晴立刻挣扎着靠近他,死命握住了他的右手,长长的指甲嵌进他臂内里,他疼得后退,但她毫不放松,于是在他手臂留下了血痕。 "妈……" "救我!你爸疯了,他要杀我,救我!" "钟晴,这是我跟你的事,别把孩子扯过来。"须句维的情绪已然崩溃,文弱的臂膀发出强撼的力量,硬拉着她走。"救我,救妈妈!" "他不是你儿子!"是的,钟晴从来不曾疼他、爱他、承认他。 "救我啊!"她知道须句维玩真的,这会儿真吓得魂飞魄散了。"怀!好孩子,别证我死,我不要死。"她抓得须句怀手臂皮破血流,还是不放,另一又手要想拉住他的颈项,好当保命符。"过来,你是爷爷的宝贝,你爸不敢要你的命,快过来。" "钟晴,放开他? "救命……救命呀!"她吓得号哭。 "小少爷!"仆人们奔过来,看见须句怀手上的血大惊,连忙全力想扳开钟晴的利爪。 "别放、别放,须句维不会杀这孩子的,你们要害死我吗?"她嗽得更紧,痛在儿身竟能忍心。须句怀钉在原地,怔仲地望着眼前的毋亲,她扭拧的面目灰白了,只有那号叫的嘴唇血红。 锦嫂一看不行,低头用力咬住钟晴白皙得血脉尽露的腕骨,比她捉在须句怀手上的更深、更疼,她惨叫一声,终于松开手。而须句维乘隙拖走她,丢塞进她最近新购的拉风小跑车,为了预备出门她巳先温热车身,他入档催下油门,小巧的车身如飞箭射出,冲过庭园。 "我不要——"钟晴凄厉的叫喊消失在风中。 来不及了,众人来不及拯救她的生命。小跑车在宅园外一公里处的山路加速撞上崖壁,轰地一声炸开,一团直冲升天的美丽火球焚化这对怨偶的恩怨纠葛,一切成灰。 听完侯叔敦的述,朝颜处在震愕之中,久久不能回复。 "那之后,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怀完全没有话,目睹父母的惨剧是太大的刺激,他好像忘了怎么开口一样,直到……直到老爷子的老泪在他面前流下。"侯叔敦想起当时的画面仍然心酸,"而所谓的亲戚并不能为愁惨的气氛带来丝毫温暖,流言传开了,因为老夫人本身也是意外而亡,他们便说须句家根本就是个受诅咒的家族,与其牵系太近都要遭不幸,再过不久须句智怕的事业也会衰败……等等,所有人都远离了,几个借替钟晴讨公道之名而想勒索的人也被老爷子赶走,你不能说他们祖孙自私无情!他们所做的不过是同等的回馈罢了。" 是的,那些面目朝颜也都看过。 知道了他父母过世的真相她有些后悔,后悔对须句怀的追问,他的心里一定留下了很深的伤,她却还苦苦相逼。想要揭开那道疤。 "怀后来恢复正常了,但他除了老爷子再也不相信其他人,彻底封闭对外的热情。其实爱护他的人还是有,阿锦便是,她……从怀出世起就将对须句维的感情升华,由暗藏而外放全数转移到他身上,他就等于她的孩子一般,无奈啊…原来如此,锦嫂对须句怀关心得逾越身分的大度,背后是这样的缘由,她爱护他,一个女人从暗间的恋慕转为母性的发挥,朝颜都明自了。 她望着侯叔敦,心中溢着温热,可是又如何!他的心,她就融化得了吗?如果能,便不会负伤而逃。 侯叔敦也看着她,一脸坚定,叹了口气。"与其说怀的心冷了、锁了、没有感觉了,倒不如这么解释,他的胆子小了,他害怕母亲钟晴,怕她那样的女人,害怕自己也会像父亲一样,走向疯狂的毁灭之路。久而久之他学会漠然,然后变成了习惯,再也不懂表达了。" 是吗? 他的心还是热的,温度属于她吗? "回去吧,朝颜——"侯叔敦为此而来。但他对神崎亚绘香说"爱"…… "记得我曾对你说过,进了须句家就是须句家的人,他带你回去,留你下来,难道你还不懂吗?"一滴泪滑下她红烫的面颊,盛满哀怜的爱意。 游深怡要疯了,她气急败坏冲进须句集团大楼。“,叫须句怀出来!" “这位小姐,请你安静。"接待人员立刻拦住了她。哪来的疯子! “让开,须句怀!"游深怡顾不得形象了,扯开嗓子就吼。 "小姐,你想找我们总裁请和秘书室联络,这里不是给随随便便的人进来胡闹的。" "随随便便?我党堂顶冠实业的董事长千金,够不够格啊!叫你们那该死的老板出来了。" "你!"接待人员上下打量,看她的眼光显然不信。"麻烦你先回去,循正当管道和秘书室联系" "让开!本小姐没时间跟你们蘑菇,我自己进去。"她用力一拍柜台就跑,直捣总裁办公室。 "喂,站住——"谁找我?" "总裁!这……她……她……” 须句怀正好下楼,远远就听见喧闹声,走近看清楚是游深怡。"是你。"他手一挥,接待人员松了口气退开。"什么事?" "你这小人!"游深怡劈头就骂。 "游小姐,我哪里得罪了你!"须句怀表情不变,淡淡地问。 "你好不光明,把朝颜还我。" 朝颜!他蹙眉,神色一敛。"她在你那儿,你却跟我要人!" 他一直强迫自己给她想要的自由、宁静,忍着不去看她,忍着思念的煎熬,现在游深怡却来他这儿找朝颜! "少装蒜了。你好阴险.知道朝颜不想回来,就趁我不在偷偷去强绑她回你身边,太没道德了,你以为这样她就会心甘情愿了!你这不知反省的混蛋!" "我没有。" "才怪:不然为什么我回家找不到人!她没穿外套、钱包没带,甚至连鞋子都还在,一定是你,一定是你!" "她失踪了?" "我警告你,别以为台湾没法律,我告你侵害人权——" "她在哪里!"他猛地抓住游深怡,神经紧绷,厉声问道。游深怡端详他的表情,"你没……带走她?"天,须句怀不像装的,她突然升起极为不祥的预感。 "你居然把她弄丢了!"他以为她会安好,才让她留在外面。 "她还是病人,我一直叮咛她待在屋里休养,她都很听话的。” "她现在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朝颜,朝颜……游深怡真要急死了。须句怀的心在颤抖,但他的头脑毕竟习惯冷静,立刻询问游深怡:"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前兆?例如奇怪的电话,或者——” "没有、没有!今天早上……对了,除了今天早上我出门时来了一名律师。" "律师?!" "姓候的律师。" 游深怡说到这儿,一道电话拨进来,须句怀一接听霎时像是脖子上被人架了一把刀,他屏气凝神,专注地聆听,久久才吐出一句话—— "不要伤害她。" 不是候叔敦。模糊的意识逐渐恢复,她记得侯叔敦说完了那些话后,要她慎重思考。 "怀需要你,你又何尝不是呢?"他,慈悲的眼睛看透他们对彼此的痴情与折磨。 她懂,下了决心点点头,他微笑地离开了,她送他到门口。一会儿铃声却又响起,谁呢!突然觉得紧张,忐忑不安,是候叔敦又折回来,或者……须句怀!她满心的犹豫与期待,打开门,然后—— 朝颜睁开眼睛。她被袭击了,头侧的痛楚外口鼻间还余存着药剂的味道,是乙醚。 "哦,你清醒了。" 她低哼,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缚得死紧,这话的声音她认得。"是你!" 姚兴瑞坐在她面前,仪容看起来有几分狼狈,他擒着阴森的冷笑。"怎么,想不到是吧?" "你做什么?为什么要绑架我?" "哼,问你自己!你替须句怀那畜生挨子弹坏我的好事,我现在找不到机会对他下手了,只好再拿你开刀。怎样,你的伤还好吗?命挺大的。" "原来是你!" "是呀,那杀手还满有职业道德的,不过话说回来可吸了我不少血,连最后的跑路费……妈的,老子被你们害死了!"他愤怒地狠瞪朝颜。 是姚兴瑞买的杀手。不意外,应该不意外。 "我的公司投有了,须句怀害死我!"姚氏真如须句怀所预料的提前倒闭,挂名董事的姚兴瑞欠了一债,四处躲窜。 "跟他无关。" "他见死不救,我也要毁了他才甘休。"姚兴瑞不思自省,全怨到别人头上。须句怀若肯借钱给他周转便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他相当恼恨。 "你抓我又有什么用?" "当然是用你这条饵钓大鱼了。乖乖别动,我并不想伤害你。"现在弄死人,待会儿可就没戏唱 了。 姚兴瑞想利用她引须句怀来……绝对不行!想到他可能面临的险境,朝颜就心慌。 "你不怕他报警吗?你等于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自投罗网的人不是我。你以为我这么笨?我当然是有把握的了。放心吧,须句怀不会报警,不但不会,而且他绝对是单独前来。" “你……这么肯定?" 他啧啧两声,"看样子你不怎么了解他嘛。我这个表弟呀,多疑到偏执的地步,他有病,没办法相信别人,谁都不能,在他眼里每个人都是会出卖他的敌人。我打电话给他是透过变声器说话的,他根本不知道是我,如此一来身边的人都可能有绑架你的嫌疑了,你想他会报警吗?如果他还要你的命,就绝对不会。" “他不会来!照你这么,他也不可能为了我涉险。” “他当然会。你的事我调查得很清楚,须句老头死了你就被他带进家里到现在,你们的‘关系’还用说吗?你可是他最心爱的未婚妻,最重要的人。" 朝颜只能努力摇头,试图动摇姚兴瑞的看法。 "也难怪呀,你生得这么可人。"他忽然诡异地看她,眼中闪若婬邪的光芒,缓缓靠近她。 朝颜被他的眼光看得胆寒,心里厌恶。"不要过来……走开!"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他捉住她挣扎的手,正欲进一步,外面传来声响,姚兴端啐了声转手一掏,一把手枪赫然抵住朝颜的太阳穴,同时拉她起身退至墙边。 须句怀依照指示走上仓库二楼,左侧最里面的小房"我等你好久了。表弟。" 须句怀果然只身前来,见到姚兴瑞阴恻恻的脸容,他嘴一抿。"我早该想到了。" "现在知道也不迟。东西呢?" 他扬扬唯一带来的手提箱,眼晴盯着朝颜。"放开她。"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朝颜与他胶着相对,心里溢着激动,看到他强烈的思念瞬间翻涌直上,她真切明自自己有多么多么想着须句怀。而从他的眼中,她也终于看到了和自己一样,小心翼翼的脆弱情感。 "你不该来的。"她绝望地。 他凝视朝颜,戒慎看着抵住她太阳穴的枪管,两手紧握成。"没有该不该,只有会不会,而你知道我的答案。" 是的,她知道,他一直如此在乎她。 "对不起……" "我绝不会不管你。"陷在这般紧张情形下,他的声音还能有着安抚她的柔软。 "感人哪,呵呵,可惜戏码的重点在我身上。"姚兴瑞朗声宣告。 "你要求的五百万在这,不连号旧钞,放了她,这些都是你的了。"须句怀将手提箱放在地上。 姚兴瑞却动也不动,歪着嘴冷笑。"你比我想像中的单纯,表弟,五百万不过塞塞牙缝,这么点钱你以为我会满足,就可以买回你的女人吗? "你还想怎样?有其他的条件尽避说。" 姚兴瑞下巴一指,"那儿!一份文件,几个签字的地方请你了。" 须句怀看了内容,见识到他的胃口。"你要须句家的全部财产!" "怎么,舍不得?"他威胁地动动扣扳机的手指。 "不要听他的!"朝颜大喊.勒在颈上的臂骨立刻收紧。 "闭嘴" “你敢伤她!"须句怀大吼,镇吓的力量比姚兴瑞的威胁还强。 他顾忌地松了手,不耐地嚷着:"少罗嗦,你答不答应!" 须句怀照做了,他签字按印,名下所有资产无条件让渡给姚兴瑞。"你有这份文件有何用?只要事实认证,根本不具法律效力。" 姚兴瑞哈哈大笑,胜利的姿态张扬。"事实认证!那是指你活着的时候,如果换成了遗嘱又另当别论了。"他的枪口现在转向须句怀,"要怪就怪你自己冷血,我给过你机会的,你不帮我,这就是你的报应,哈哈!" 枪杀事件重演,朝颜趁姚兴瑞转移注意力而月兑身,她毫不犹豫扑向须句怀。 "砰!" 子弹再度打中她她以为,张开双眼却发现须句怀护在自己身上,她扑鼻的同时,他翻转过来保护了她。 门板被撞开,四周窗户突然冲进大批警力,姚兴瑞登时傻眼,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三拳两脚给制伏了。 "怎么可能!"他不相信地咆哮。 "很遗憾你的如意算盘错了一步,须句怀多少还能相信一个人,那就是我。"候叔敦走进来,他负责联系警方,一开始即和攻坚小组在外埋伏。 "不可能,不可能,他有病!须句家的人都有病!" "有病的人是你!预谋杀人、绑架勒索,想想在检察官面前如何开月兑吧。" "怀……"朝颜发抖,触碰须句怀的身体,他眼晴闭着,她摇他。她完全可以体会他当时面对她受伤时的心情,不要! "我没事。"他睁开了眼睛,子弹险险扫过他的衣袖,没有留下伤口。"你呢!还好吗!"他问,替她松绑。 "我也没事。" "我以为再也不能见你了。" 朝颜看他,丝丝情怀诚实流泄。"我以为你已经厌倦我了。与其没有意义地留着,不如识相早些离去。" "我给你这样的误解?" "是误解吗?" 须句怀垂下眼睫,很多的挣扎写在脸上。"我没对你说的故事,候叔叔都告诉你了?" "是的。" "你听了有什么感觉?"不待她回答,他迳自坦言:"很极致的家庭悲剧吧。我必须承认那些阴影深深压抑着我,我的母亲甚至是我许多恶梦的源头,人们的冷言闲语、贪婪现实我从小看得太多,没有人是百分之百能信任的。当相爱的人不再相爱,只剩下丑陋的相互伤害,这是在我父母身上看到的;身边亲信的伙伴背后对你阴谋算计,这是从我爷爷身上学到的。我还能用天真热情的眼晴看世界吗?我不能。" 须句怀对她赤果果敞开了自己的心事。"从十岁那年开始,我学会只相信爷爷,爷爷也只爱我,我们的感情空间都很孤单、稀薄,但我以为这样也就够了。可是后来他老了,过世了,留我一个人,那种完完全全孤立于世间的感觉太可怕,我发现自己无法忍受,人再孤僻毕竟是社会动物,我迫不及待身边再有个人,而且是不会算计习以信赖的,换方之即是一个不会背叛我的感情的人!” "第二天,我去了孤儿院。在那里我见到了你,千挑万选是骗你的,我根本还没开始筛选就先遇见了你,你看起来那么纯洁天真,你的眼好无邪,第一眼我就想要你,决定要你,要你留在我身边,永远永远。这是非常自私的作法,而且很不光明,当然侯叔叔不赞成,但我顾不了那么多,还是利用手段得到了你,朝颜。" "然后塑造我,成为你理想的影子?" “只属于我一个人。” "你却不属于我。" "在我内心里里住了一个胆小的人,他用漠然包装自己,用冷淡掩饰感情,可以霸道展现他的占有欲,这样他就无坚不摧了,却都是虚假的。他所爱的人听不到他深深的情意,反而面对他愈不在乎的人表现得愈大方。" "什么意思?" "亚绘香在法国生长,口头上的爱语或亲密的动作对她来只是友善的表达,稀松平常,我对她说的爱语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你……朝颜,你完全不同,我对你……存着一份恐惧。" 她屏息。 "因为感情放得太深,反而难以启口;因为心里那份障碍,反而使你受伤害。但我一直都只要你,除了你我没有碰过其他女子,我想我爱你,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爱上你了。"说这些话对须句怀是困难的,然而他太怕失去她。"我要你顺服我,但你其实更刻入了我的心骨,我们之间很难说谁受制于谁,很多事我处理错误,但我爱你,真的爱你,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朝颜张开手,缓缓、缓缓,紧紧抱住他!他爱她,他爱她! 须句怀不动,眼眶湿润。"我很怕出这些话,只能得到你的同情。" "我爱你!" "一旦我拥抱,就不会再放手了,即使你背叛我。" "我想我也是,遇见你的刹那间,也遇见了爱情。"须句怀伸出手,搂紧了她。 所有自卑、犹疑、不安、胆怯,在爱情面前都消灭。 她不是他的影子,但她会爱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