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看过来》 楔子 黄沙滚滚而来,狂野地漫天肆卷。 脚下一片荒芜,热风蔓延在天地之间。 一个男人、一把刀,在荒漠沙地理游走。 枯木沙丘、泥沙焚风,昂然的身躯仍旧向前步行。 豆大的汗珠自额际滚落至唇边,干裂的细纹盘据在唇瓣上,他仍旧不为所动。 一双眼,透露着无尽的沧桑,黝黑得深沉,像潭深不见底的冷泉清池。 一把刀,斜挂在腰际,冷冽得阴森锋芒毕露,掩不住绝世风采。 一步一步,在举步向前之后,留下的足印又遭风沙掩盖,没有任何蛛丝马迹,留在这片苍茫孤寂的漠地里。 第一章 骄阳、飞沙、人声,在一片荒漠中有处鼎沸的小市集。 只要是穿越漠海的旅人,都会在此歇脚喘息,准备在再次起身前好好的养精蓄锐。三壶茶、一盘糕,男人沉默的吃着,听不见身旁的纷纷扰扰,偶尔路过身旁的人会因为他高壮的身材,桌上那把白亮阴寒的大刀,而停下脚步与身旁的同伴耳语,但他似乎早已习惯,一如脸上从未改变的表情。 掏出怀里的碎银,他放在桌上后便拾起刀系在腰上,顺手将先前和老板买来的一袋水也背在身上。 他步出茶棚,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幕景象—— “来来来!镑位老爷大人瞧瞧,这可是上等好货,既会打杂又能……” 他别开眼,对于这种交易已经习惯了,却无法苟同。 这陋习怎么还未改?那么当初的承诺,是否也在他走后全烟消云散?站在人群后面,再度抬起眼,他看着台上正被拍卖的“物品。 一双灰眼瞳的男子被五花大绑地跪在临时由木板搭建而成的简陋台子上,壮瘦的身躯上到处是伤,似乎是被人鞭打得忘了挣扎,灰色眼瞳就像是他刚刚经过的那片沙漠,没有希望,没有生气,没有喜怒哀乐……绝望情绪深深刻在那双淡灰色的眼眸里。 一个被掳的外族,在这片汉人的世界里,没有选择生存的权利。握着腰际的大刀,他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再一次深刻地印在心版上,这就是他生存的世界。 那名男子被人低价买下,买主与卖主之间大吵了一架,因为废了一条腿的奴隶不该拥有那些价值。 没有价值…… 脚下踩的黄土,人的价值可以论斤秤两,像白菜萝卜,如驴马牛羊,这个世界里…… 正当他还沉浸在男人淡灰色眼瞳的那片死寂里,再度与他目光相撞的是一双清澈的眸子。黄褐色的大眼清透得发亮,但他无法略过里头的害怕胆怯,越过层层人群,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他没有向前,也没有表情,望着那双眼不为所动。那双不属于汉民族的眼眸晶亮得让人印象深刻,像暗夜里挂在天上唯一的星子,耀眼地绽放光芒,他未曾见过。 眼前的人们开始喊价竞标,比起先前那个男人,这个女孩意外地得到许多买主的青睐,就连许多路过此地的过客也停下脚步争相出价。望着那些人如狼似虎的模样,他几乎可以想像那个女孩的下场,不是妾即是奴,或是……他不敢再想像下去。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不知多少年前,曾经有一个人在他耳边冷淡地说起,犹如述说世间的浮云华贵,云淡风清的冷绝。 “好!就由这位大爷以五十两得标,咱们恭喜他。”台上的男人高高地举起手,将女孩一并拉了起来。 他清楚地看见那双眼里的失落,以及许多数不清的复杂情绪。 一名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得意洋洋地领下她,如拉住一头驴般地拖着她,毫无尊严可言。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倏地握紧腰际上的大刀,他受够在耳边像咒语般的声音。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 迈开脚步,人高马大的他眨眼间便来到那名买主面前。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虎背熊腰、满脸扎髯的壮汉,那名中年男子着实吓了一跳。“你你你……你要干嘛?” 不理会对方颤抖的问话,他瞥了那名女孩一眼,中年男子很快便知道他的来意。 “她可是我正当买下的,你别打什么主意。”他急忙扯开嗓门,一脸坚决。 捏紧刀柄,男人将干裂的唇抿得紧紧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说不让就不让。”中年男子退了一步,畏惧地望向来人。 男人松开握刀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只破旧的锦袋,打开袋口将里头的东西倒在地上,要对方看得仔仔细细。 亮得澄黄闪烁的金块,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黄沙堆里,却一点也不影响它耀眼的魔力。 “啊?”中年男子低头看得痴迷,浑身僵直得说不出半句话。 亮澄澄的金块……老天!真够迷人。 中年男子赶忙弯下腰拾起金块,“我让!我让!”他一脸喜孜孜的将手中的绳索塞给男子。 望着手上的绳索,他放下肩上的水袋,看了她一眼,然将绑在她手腕上的绳结给扯开。 她征了半晌,傻眼的看着他手上那截被扯断的绳子。 将绳子丢到地上,他拾起水袋背在肩上,转身离去。 在他眼里,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不该! ☆.4yt☆☆.4yt☆☆.4yt☆ 男人一手抚着下巴,站在人来人往的马市里,目光严苛地盯着眼前各色各样的马儿,上下专注的打量。 “大爷,你真是好眼光,咱的马儿在这方圆百里内可是属一等一的。”老板笑兮兮的介绍。 看着眼前一匹棕色的马,他伸手拍拍它的背。 “大爷真是识货,这匹马今日才到,你看它身躯多么精壮,铁定可以为你卖命。”老板跟在他身后,滔滔不绝地一一介绍。 身后跟只嘈杂的麻雀,男人拧起眉回头瞪了他一眼。 杀气腾腾的目光,让四周空气瞬间冰冷了起来,老板缩了脖子,连连退了好几步。“呃……你慢慢看。” 他转了脚跟,不期然看见一匹全身黑得发亮的马,正傲慢地喷气,野性的目光锐不可当,他举步向前,对它十分感兴趣。 见他的反应,老板吓得赶紧上前阻止。“大爷,这马儿生性顽劣还未驯服,所以我们特别将它隔开来,你就别开玩笑了。” 他冷扫对方一眼,嚷嚷的声音才又消失在风里。 黑马瞪着他,喷了一鼻子的气,仰高头,它甩甩鬃毛骄傲得不可一世。 一抹笑意隐藏在浓密的胡子里,他努努下巴,朝老板示意,并从价里掏出银子。 “这……不好吧!大爷,我可不想坏了自个儿的商誉,咱卖的都是好马,你就再看看吧……”随着男人越发凌厉的目光,他越说越小声。 男人再次朝他示意,打定主意要定这匹黑马。 “呃,好吧……”老板接过银子,自棚子里拿出一副马鞍。“银货两讫,既然卖了就不退还,大爷,你可得谨慎点,别说我没提醒你,这畜生人话可听不懂,偏偏你又男人双手抱胸,再也无法克制地扭起眉来。 “好好好!不说不说了……”老板把手上的东西边给他,“这东西交给大爷你了。” 看着眼前的马鞍,他困惑地挑起眉。 “我小命只有一条,这畜生整得我手下三、四个伙计断手断腿的,你不会跟我计较吧?” 不计较?男人抿起唇,脸色铁青。 满脸的胡子外加高大的身材,配上那张冷凝的表情,吓得老板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出声。“我……我不行的……” 扔下背上的水袋,他拿起老板手中的马鞍,转过身瞧了黑马一会儿,才探出手扯着它身上的缰绳。只见黑马嘶叫了一声,举起前蹄人立而起,过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说也奇怪,当他走进马栏时,那匹黑马竟低下头去,让他在它背上放上马鞍。他高兴的拍拍它的头,抚着鬃毛,轻松地跃上马背。 老板愣在原地,看着男人驾御着马在马栏里绕了几圈,最后才示意老板打开栅门。 那匹死马!见男人轻易的操纵那匹野马,老板心头有说不出的酸溜溜,在心底阵了几声,才拾起地上的水袋,递给坐在马背上的男人。 正当男人准备离去时,老板瞥见他腰际上那把亮得刺眼的大刀。 震? 刀柄上苍劲有力的刻字映入他眼帘,不会的,怎么可能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撞上他?老板摇摇头,望着马蹄卷起的沙尘逐渐将男人的背影掩没。 眯起眼,他看不清跟在马身后的那一个黑点是什么。 那位大爷有带什么人吗? ☆.4yt☆☆.4yt☆☆.4yt☆ 黄沙官道上,马蹄声躅躅作响。 坐在马上,古奎震要自己专心一致的赶路。 赶路?要赶什么路?他自己也不清楚,转头瞄了眼身后的黑点,他冷嗤了一声。无聊! 她气喘吁吁的跟在后头,黄沙掩了眼,让她红了眸子流下泪来,沙石割了脚,让她强忍着疼痛走着。 砰!他耳尖地听见她再度跌倒的声音。 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跟、跟、跟!她到底要跟他多久? 他只是替她她买下自由,可不是把她的下半辈子给买来,她一路跟到底是有什么病啊?没反应不吭气,就当他好欺负啊?胸口涌上火气,古奎震拉紧缰绳策马而去。 见他加快马速离去,让她慌张地跑起来。“等等我……等等我啊!”只见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她忍不住彬倒在地。 望着黄沙盘旋半天高,一滴清泪跌出眼眶,她不是因为被人抛下才哭的,只是飞沙沾满眼才流下泪。 一定要追上他的想法让她提起残破的裙摆,举步再向前走。 可恶!为什么他要骑马? 砰—— 抑止不住浑身疲累的酸痛,她气若游丝的倒在地上。恨!她恨这世界的不公平,更恨自己这个没用的身躯。 她闭上眼,未看见不远处再度肆卷的风沙。 ☆.4yt☆☆.4yt☆☆.4yt☆ 潺潺流水,清冷的水气飘浮在空气间,驱走闷窒的热气。艳阳高照绿林间,偶尔还可听闻几声清脆嘹亮的鸟鸣虫叫声,悠悠荡荡的回绕在耳边。 饮足溪水,古奎震掬起水泼在睑上。该死的天气,又热又闷,将他肚里的火气都要烧了起来。 洗去脸庞颈脖的风尘灰沙后,他又将上衣给月兑下来,结实的胸膛在阳光照射下更显健壮,古铜色的肌肤衬得他犹如神祗,停留在臂膀上的水珠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在那无可挑剔的身材上,多了一、两道细长的伤疤,却无损他的完美。 消去身上的暑气后,他转头瞥见倒在树荫下还未醒的女人。 拖油瓶! 没见过这么麻烦又固执的女人,早知道就放她在官道上曝死算了。他吹了声口哨,停在她身旁的马儿走至他身边,他卸下挂在它身上的水袋,打开塞子将水袋装满。 水袋装满后,他走到树荫下,摘下几片厚大的叶子到溪边洗净,然后走回她身边坐下,将伤药倒在叶子上,敷在她脚底,再撕上的布缠上,替她做简单的疗伤。 要不是先前探出她还有鼻息,否则他绝不会拖着像具尸体的女人一块上路。 还不醒?他伸手在她脸颊拍了几下,虽然力道不重,却也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粉红的痕迹,让他赶忙收了手。 啧!麻烦。 “唔……” 望着她半睁不醒的眼,他安静的等她自个儿清醒。 女人幽幽转醒,睁眼只见一个背光反魁梧的身影,吓得她差点跳起来,但她只是捂着嘴巴,怕一个不注意会泄漏声响,惹对方不快。 见着她的表情,古奎震没有任何的动作与反应。 她诚惶诚恐的盯着他,深怕他会做出下个动作让自己没命。他打开水袋递到她面前,但她只是戒慎恐惧地看着他,不敢伸手接过。看着她干裂的唇,他不认为她一点都不需要眼前这袋水。 他并没有收回手,不发一语地看着她。要喝水,可以,她得自己伸手拿,没道理要他对她小心翼翼,要活下去很简单,她自己作主。 男人坚持与她杠上,一双黑得发亮的鹰眼坚定的盯着眼前瘦弱病奄奄的女人。 拿?不拿?她心里正在做猛烈挣扎,一个声音不断鼓吹她伸出手,但另一个声音却冷冷地提醒她,要是伸出手,搞不好会被这男人毒死,要不就是将她打死…… 呜……她好想喝口水,不然肯定会渴死的。 管他下场如何,就算是被打死、被毒死,她也甘愿,总比活活渴死好。毒死不过口吐白沫,或是两眼一翻脚便蹬直,被那种高壮的男人打死也毋需花太多时间喘气,他看样子就是杀人必砍要害的“好人”,应该不会是喜欢将人活活折磨到死的变态。 古奎震微扬着剑眉,看着她那张表情丰富的脸庞,虽然黄沙让她的面容显得脏兮兮的,但他还是可以从她那双不属于中原人的黄褐色眼眸里,看出某些他不甚明白的心绪。 几番思量过后,她终于颤抖地伸手接过水袋,小心翼翼的喝了几口水。 总算是活了回来……叹口气,她有种历劫归来的感触,全身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些。 “谢……谢谢……”粗哑嗓音自她干裂的唇瓣吐出,让他立刻拧紧双眉。 好难听的声音!他没听过哪个女人声音这么粗嗄的,犹如乌鸦的叫声,恐怖万分! “不知……大……大爷……怎么称……称呼?”未将他的表情给看清,她努力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意。 真的……好难听! “我……我叫毕颜……请问大……爷是……” “闭嘴!”不要再用这种比乌鸦还恐怖的声音折磨他了! “我叫……毕颜……”以为他听不清楚的毕颜再重复一遍。 “给我闭嘴!”一条青筋横在额间,她再说一句话他就砍了她。 啊!般不清楚状况的毕颜愣愣的看着他,隐约见到那张背光的脸似是横眉竖目地瞪着她。 天杀的王八蛋!还他金条来,古奎震在心里怒吼着。 ☆.4yt☆☆.4yt☆☆.4yt☆ “震爷……你还是上马好,别管我了。”毕颜缩着脖子走在他身后,小小声的说着。 官道上,两道人影一高一矮缓慢行进中,而一旁的骏马,则是频频喷气。 听见她的话,古奎震并未停下脚步,只是转过头冷冷地瞪她一眼。上马?真亏她敢讲!他忍不住捏紧手上的缰绳,深怕自己一时冲动勒死她。 谁说外族人的骑术比较好?是哪个混蛋说的?生眼睛没见过有人坐上马后像生虫似的,走没两步就差点自马背摔下,这女人根本就是找他麻烦! “我……我真的对这种动物……没辙。”毕颜苦笑着,感觉得到他浑身笼罩在一团火气里。 她不坐叫他坐?这要是让闲杂人等看见,他铁定会被人说成是欺负弱小。古奎震越想越气,步伐也越跨越大。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明眼人也知道他的火气烧得正旺,更逞论走在后头满头大汗的毕颜,频频道歉的字句也越吐越快。 虽然这恐怖的声音已经听了一个早上,但古奎震不得不承认,他的适应力很不好。 “害你受累了,对不起。”毕颜边道歉边忍着脚底传来阵阵的刺痛,或许是因为走路的关系,已止住血的伤口又开始沁出血丝。 是谁那么残忍啊!先让他救了一个垂死边缘的女人,接着发现她是个破锣嗓子,他真的受够了!迸奎震再次用力咽下冲到喉头的火气。 毕颜望着半天不吭声的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皮肉伤外加心头之痛,她再也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啜泣起来。 他要拿刀割下自己的耳朵!迸奎震无法忽略身后那细微的啜泣声,像魔音穿脑般让他的脸色越来越铁青。 “闭嘴!”他拉开嗓门大吼一声,吓得毕颜身体一僵。 她倒抽口气,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泪水在他怒气里停止了。 见方法奏效,古奎震嘴角微扬,脚步也轻盈不少。哼!没见过这么欠人凶的女人。 一旁的马儿嘶叫一声,仿佛是想告知什么事般,古奎震拍拍它的脖子,牵着它继续向前走,很高兴背后终于没了像鬼魂般细碎的呜咽声。 老天,这么宁静的时刻最好能维持久一点吧!迸奎震虔诚地在心中祈祷,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 马儿再次嘶叫一声,打断他的冥思,不由得转过头给它一记警告的眼神,但马儿却停下脚步不肯向前走。 这家伙!扯着缰绳,古奎震瞳大一双眼瞪着它。 仰天嘶鸣,它停在原地死都不往前踩一步,摆明要与他对抗。 一人一兽就这么互瞪半天,过了好一会儿,古奎震才发现一件事——咦,她人咧? 左右张望,他没见到那个叫……叫什么?抚着额,他努力回想那嗓音哑得很恐怖的女人的名字。 她好像叫必……必什么?闭嘴?不对!那是他鬼吼她的字眼,不是名字。 算了,古奎震拢起眉,放弃在脑海中搜寻她的名字,改采直接找人比较快。 可恶,他不是跟那女人犯冲,就是八字不合,她才会频频找麻烦。 “该死。”往四方探了几眼都没见到人影,他怀疑那女人根本是消失在空气里。 他有种想砍人的念头!迸奎震一手握住刀柄,身旁的马像是知道主子的心思,转过身朝前方嘶鸣一声,他眯起眼朝那方向看去。 一个黑点,离他很远。 不会吧?他走了这么远呀。按着眉心,他认命的牵着马走过去,心里涌现一股无力感。 在他越来越接近那个黑点时,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哭声随着风飘入他耳里。 她哭得呼天抢地兼凄凉哀怨,小小的身躯竟然可以发出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恐怖声音……古奎震抹抹脸,深吸一口气后走近她。 “喂。” “呜……呜……呜……”毕颜掩着脸哭泣,从他消失在眼前那刻起,她便躇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仿佛要将满月复的委屈全都宣泄出来,反正他都已经抛下她了,她还顾忌什么? 他的耳朵快要聋掉,见她一时半刻还停不下来,古奎震干脆自包袱里掏出几片洗净预备好的叶子,打算替她换上新药。 蹲,他换他的药,而她则继续哭她的。 遇上她后,他开始培养起一种名叫“耐心”的美德,并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很美好的,只是这女人的哭声吵了一点,嗓子哑了一点,胆子小了一点……只是全部加起来后,他怎么觉得变成很大一点? ☆.4yt☆☆.4yt☆☆.4yt☆ 不远处传来细碎的声音,官道上看似宁静却隐藏风雨,空气里多了一丝诡谲的气氛。 古奎震低首为她的伤上药,脸上不见半点情绪波动,但他浑身紧绷,加快动作帮她包扎好伤口。 毕颜没想到这男人会回头来找她,在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后才发觉他的存在,以及他正在帮她换药。 “谢……”她开口向恩人道谢时,却被他突如其来的捂住嘴,搞得她险些咬伤自己的舌头。 古奎震将她拖进怀里,炯炯有神的鹰眼布满寒气,毕颜将他的变化看进眼底,一时间来不及反应。 两人四目相接,一人沉稳冷静,即使泰山崩于前也面色不改,另一人却战栗惊吓得像只惊弓之鸟快要崩溃。 一个挺身,古奎震捉起毕颜的衣领,带着她跃上距身旁不到三步远的大树上,动作一气呵成,她根本来不及尖叫。 “大……大……”爷字含在她的嘴里,被他一掌给按住。 “闭嘴!再说一个字就割掉你的舌头。”他压低声音,大掌仍旧捂住她的嘴。 冷硬的威胁字眼兜头砸来,毕颜缩着身体直打略嗦,很配合的点点头。 古奎震满意的拉起嘴角,冰冷模样看得毕颜心里一凛,长这么大没见过有人可以这么凶神恶煞,如果真有地狱修罗,八成和他这副尊容一模一样。 脚步声由远至近,古奎震听得一清二楚,这年头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他看了她一眼就打算离去。 毕颜在他准备跃下树时,赶忙伸手捉住他的衣袖,古奎震没料到她会有这种举动,差点重心不稳整个人栽下树,所幸他及时攀住一旁枝干稳住身体,他脸色难看气得想指死她。 “你搞什么鬼?” “我……我……我怕高。”她压低粗哑的嗓子,无奈的对他说。 他要忍住多大火气才能不在此时砍死她?古奎震一手按着腰际的大刀快要抓狂。 “闭上眼!耙再叫一次我就砍死你!”他已经受够她的懦弱胆小! “好。”她眨着晶亮的大眼,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还不闭上?”如果可以,他真想撕下她那张无辜到无知的表情。 “呃。”阖上眼睛,她忍不住满心好奇偷偷的睁开一条小缝。 古奎震看了火气不但没消,反而更加高张。“用手掩上,掩好!”他低吼一声,咬牙切齿。 闭上嘴,捂好眼,毕颜把头埋进膝盖里,不再多吭一声。从他气愤的表情看来,她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她不笨,只是假装什么都不晓得。 确定她不再有任何意见后,他稍稍放心,“等一下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声。”看着那颗黑色的头颅,他蹙紧双眉,“否则,我会杀了你。” 最后五个字传入她耳里,毕颜明白他是说真的,纵使她看不见那双眼,以及那张脸,但他的语调既冷酷又认真,让她晓得这男人绝对是说到做到。 底下传来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响,毕颜仍旧紧闭双眼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纵使再害怕,也只能强忍住,她咬着下唇,忍受心里强烈的畏惧感,以及飘散在空气中,那股让人作呕的血腥味;这些勾起她脑海中最深沉的痛苦记忆。 泪水滑落眼眶,和着嘴里温热的咸味,在那一瞬间里她突然看不见,为什么她会看不见?为何当初她会捂起双眼什么都没看见?她怎能这么懦弱,什么都没看见? 纵使闭着眼,浮现脑海的道道身影依旧清晰得像是昨日才见过,教她逃不掉,也忘不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忘记,谁知那些记忆就像是身上的胎记,怎么也甩月兑不掉。 直到杀戮结束后,古奎震才将她带下树来。眼见之处满是死伤,扑鼻而来全是难闻的血腥味,毕颜跪在地上干呕。 古奎震只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见过死伤,也没遇上这种场面,难免会无法接受。 “觉得难受吗?”久久,他冷冷问了声。 毕颜没答腔,失魂落魄的低着头。 “那就不要再跟着我了。”他希望她能去过自己的新生活,而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去做。 他们两人是不该走在一起的。 “你不要我了吗?”她幽幽的问道。 古奎震扬起唇,紧握着腰上的刀,不发一言。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她的语调轻轻浅浅的,被风一吹就散了。从见她到现在,他未曾听到如此平静的语调,她一向是慌张、是无措的。 “一路顺风。”简短的四个字算是与他话别。 他们相处仅只短短几个时辰,然而她那双黄褐眼眸,却是他看过最清澄透明的,他能轻易看出她的心思,不似其他人晦暗难淀的心思,尤其在这个不平等的世界理,她是难得的。 双掌贴在地面上,粗糙感觉让毕颜想起什么似的,不发一语拼命往下挖,细碎沙石陷入指甲里,纤细的手沁出丝丝血痕,但她像是没有察觉到痛的继续挖着。 “你做什么?”站在她身后,古奎震对她的动作十分不解。 毕颜没有回答,只是使劲的用力往下挖,地面渐渐被她挖出一个洞,而她始终没有停手的意思。 拧紧眉,古奎震弯腰一把抓住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沉声道:“够了!你该死的究竟在做什么?” 面对他的怒吼声,她仍是一派平静,淡淡地看向一旁倒卧在地的尸首,“就算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也该给他们一点尊重。”她轻轻挣月兑他的箝制,没有花多大力气。 那双黄褐色的眼变得黯然,寂寥空幽的情绪盛装在眸中,强烈的刻在他的心版上,他曾经见过如此万念俱灰的表情。 “你曾看过数不清的尸体曝晒在荒野上的景象吗?”掘着沙土,她对于自己的新伤口一点也不以为意。 古奎震没有说话,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也有人这般看过他;空洞幽暗的睁着眼睛,无神的望着他。 “你曾闻过尸首随时间流逝而发出的阵阵恶臭吗?” 她的问题再次强烈撞击他的心头,古奎震握着拳,不想因她的话而扰乱自己的情绪,却很难做到。 “如果你见过,就晓得有多惨烈;如果你闻过,就一辈子不会忘记。” “你究竟想说什么?”古奎震平板的语调响起,表情冷漠得让人看不出他心底的纠结。 毕颜摇摇头,“我只是想让他们死得比较安宁罢了,这里是荒郊野外,难保不会有兽类将他们叼去果月复。”她抬起头给他一抹淡然的微笑,“若换作是你,也不希望自己死无全尸吧?” 闻言,古奎震凶恶的瞪了她一眼,“呸!不吉利!”这女人存心想触他霉头吗? 因为他一脸难看又铁青的表情,让毕颜忍不住轻笑出声,“看吧。” 还咒他?“闭嘴!”他气恼的朝她瞪眼,不悦地吹了声口哨唤来黑马,将腰上大刀挂在马背上。 “你做什么?”毕颜不解将走的他为何卸上的家当。 古奎震挽起衣袖,脸色难看的朝她吼了一声:“不做什么!” 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她仰起头看着他,而古奎震则是一脸厌恶的瞅着她,一边不悦地卷高袖口。 他没听过更没见过,有哪个杀人的替被杀的造坟作墓,就只有他! 第二章 毕颜看着眼前的小菜,一动也不动的坐在椅上像个木头人。 人来人往的客栈里,喧嚣人声充斥在耳边,这座城池是重要的交通要塞,虽地处偏僻,却是与繁荣都城连接的关卡要邑,随处可见不同人种在此聚集买卖形成市集,热闹得可与京城相比。 少去漫天的黄沙、烈风灼日,这里的风很温和,像女人脸上的笑。有别先前瀚海沙漠,现下踩的土地气候宜人,毕颜觉得眼前一切十分新鲜。 古奎震将一副碗筷重重的放在她面前,半声未吭。他们这样对坐近半刻钟了,可她只是盯着面前的食物到两眼发直,她有什么问题呀? “噢……谢谢。”她伸手捧起碗筷,笑得一脸天真烂漫。 他勉强不白她一眼,没空搭理她,准备开始用餐,没花心思欣赏她的笑容有多灿烂。 毕颜扒着白饭,一小口一小口的咀嚼着嘴里那甜美的珍题。她曾经听说中原的白米饭好吃极了,如今一吃果真不同。 古奎震埋头进食许久后,抬起头扫了她一眼,搞不清楚她为何只是小心翼翼的扒着白饭,却一脸的满足,没见过有人这样吃饭的,怪! 在她咽下第五口饭后,目光瞥见桌上的青菜卤肉,心里陷入挣扎。那些看起来好像也很好吃……毕颜才动此念,又赶忙低下头扒着白饭。 眯起眼,他捕捉到她畏缩的目光觉得一阵不快,“你做作么?” 那双黄褐色的大眼看向他,随即飞快移开。“没、没什么。”她怎能说碗里的白饭根本满足不了她饥肠挽挽的胃口?他八成会一脸难看的瞪着她,毕颜低下头继续扒饭。 “再给我阴阳怪气就小心点。”他恶瞪她一眼,没好气的说。 “嗯。” 他的嘴角有些抽动,只是被满脸的胡子给掩盖住。“没事多吃一点。”瞧她骨瘦如柴的模样,真是难看死了。 “呃。”她赶紧再扒几口白饭塞进嘴里,不敢再对桌上菜肴打任何主意。 古奎震因她的动作感到纳闷,将所有心思放在她身上,企图看出个所以然来。 她捧着饭碗,想找个目标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才不至于被阵阵香味给拉去注意力,却无意间瞥见腕上那遭绳索磨破皮的伤痕,赶忙拉好袖子掩住那道丑陋的伤口,她的动作全落入古奎震眼里。 她的动作让他有些恍然大悟,他忘了是在那场买卖中遇见她的,她没忘自己的身分,可他却忘得一干二净。在这个世界里,主仆关系分得既明显又残酷,主婢不同桌不同食,就连走在路上都只能跟在主人身后。 而这个事实,他从未能改变…… 他夹起几块卤肉到她碗里,毕颜吃惊的看着他,胸口涨满激动。 “以后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我用什么你就用什么,咱们没有分别。”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用餐。 他的话让毕颜备感窝心,不曾有人这样对她说过,也不曾有人对她如此用心过。“谢……谢……”她嗓音粗哑地道谢,强忍住泪水,她晓得他并不喜欢见人哭得唏哩哗啦的。 古奎震淡淡地扫了一眼不再多话,两人静静的进食,直到盘底朝天后,他才又唤来小二叫了碗甜汤。 甜汤摆在桌上,古奎震将碗推到她面前,但她只是直盯着那碗甜汤不敢有任何动作。 “你不吃吗?” “我不喜欢甜腻的东西。”他又不是女人,对这种东西一点也不感趣。 “吃。” 毕颜小心地舀了口甜汤送进嘴里,一股甜味弥漫在唇齿之间,挑逗敏感的味觉,她欢欢喜喜的吃着。 他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碗甜汤,也期望这碗加了点蜂蜜的甜汤能治疗她那恐怖粗哑的嗓子,就算疗效只有一点,他也十分感激。近一天的时间,他仍旧不适应从她嘴里发出的噪音。 古奎震站起身来将大刀重新系回腰上,掏出银两放在桌上,毕颜抬起头直盯着他。 “你继续吃,我去买点东西。” 她的脸上写满不安与紧张,松开握住汤匙的手,两手紧紧地捏着衣摆,他又要丢下她吗? “别浪费食物。”他拉起她的手,将汤匙塞回她掌中。“我会回来。”说完,他转身走出客栈,没入拥挤的人潮中。 直到硕长的身影消失,毕颜回想着他的长相,他的相貌不属于俊逸那一型,五官像刀刻般有棱有角,浓密的胡子掩去他大半面容,教人看不清他真正的模样,他那双眼眸像一泓深不见底冰冰冷冷的湖,教人难以亲近,但虽然如此,对她而言,古奎震是特别的。 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味道,孤傲得像……一只鹰,翱翔在天际,像是天地中没有一处可以让他停下暂作休息。他就像是深埋在她记忆中的一个人,一个选择飘泊一辈子的人。 飘泊的人,不会在某一处停留太久,犹比浮萍水中飘。这让她很不安,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任何状况都可能发生……她不敢再想像。 可是,他说过会回来的……她要自己专心喝甜汤,不要再多想。她在赌,为他一句保证的话而将自己当作赌注。 ☆.4yt☆☆.4yt☆☆.4yt☆ 窗外,皎月如镜,星子璀璨,夜色静穆得连风都吹得深沉,树影摇曳一地。古奎震双手抱胸,看着手中这块用五彩丝线系住的红璩,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它的质地明亮色泽鲜红,艳得就像是自人身上流出温热的鲜血般,难得一见。 早些时候到市集里,他刻意打采了一下,发现并无任何人曾经见过类似这质地,或是做工相仿的璩玉。这东西价值不菲,为何会连着几次出现在那群追杀他的人身上,他不禁怀疑起它的来历。 伸手掏出腰带里另一块红璩,与手中的红玉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所拥有的红璩缠绕的丝线陈旧得看不出精致艳丽的色泽,就像是古老得历经许多风霜。 那些曾经对他穷追不舍的人,在他离开这块土地后便不再苦苦相逼,或许他们只是想将他赶离此地,任他自生自灭。 直到现在,那把跟他多年的大刀再度尝到鲜血的滋味,隐隐透着寒光一副亟欲噬人的模样,就像是最初意气风发的他,也是一样这般残酷冷寂。 一把刀、一块玉跟着他飘泊四方,去见识各处各种的景致,但一个人流浪得再久还是得回到原地,一些该结束却还是没结束的事,总会让他继续在这块土地上逗留,像是轮回般反反覆覆。 他不记得上次踏上这块土地后看了哪些风景,只晓得自己最后的目的地,在他看尽泰山之壮,黄河之阔,但再美的地方也比不上那里的妍丽。 也许他的心还留在那里,即使他走遍大江南北,看尽天下风景,却始终忘不了那一段记忆。一辈子,有人说太长,却不够让他足以全部忘记,绕了一圈,他仍会回到这里,就像是候鸟,时间到了就会飞到某一处过冬。 双手各执一块红玉,他忆起离开这块土地时,也是他与这块红璩相识的最初。 “十二年……”他喃声道。 这十二年来,只要他回到这片土地时,就会有一批相同衣着的人来“探访”。 古奎震将一只红璩收进怀里,心想在这块从杀手身上找到的红玉找些蛛丝马迹,可是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他一点收获也没有。 他抬起头,门外一道身影躲躲闪闪映在窗纸上,看来鬼鬼祟祟。他握住身旁的刀,轻力一使银刀便出鞘,顺手将玉收进袖里,一个箭步跃到门后,屏息以待。 门外步伐声细细碎碎,令人感到奇怪,他一把将门推开,大刀搁在对方脖颈间,迅捷又准确。 “我……”手还没敲到门扳上,就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毕颜咽下欲月兑口的尖叫力图镇静。 古奎震脸色铁青的瞪着她,握住刀柄冷冷地不出声。 瞟了眼脖子上那把银亮得阴森的大刀,她害怕自己动作太大会死在那把利器下。“我……我只是想来……来道谢。”她不傻,知道刀剑不长眼,尤其像他这种人,带的武器更是非比寻常。 他的刀还搁在她的颈子上,冷眼一直盯着她。她究竟来做什么? “谢……谢谢你为我添的首饰衣物……我很喜……欢……”那把刀架得她很不舒服,尤其他一点都没有想将它拿下的意思,毕颜很怕自己讲错什么话会被他一刀砍死。 就这样?古奎震眉一挑,收回架在她脖颈上的刀,抿着唇不发一语。 他的面无表情让毕颜一阵尴尬,为什么他在听完她的感谢后仅是这般瞪着她?瞪得她想钻进地洞里。 他选傍她一件样式简单可爱的裙装,粉女敕的水蓝色像是一池刚入夏的清池,清新得让人感觉很好。那个早些时刻还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小丫头,此时却出奇的秀丽娇柔。古奎震眯起眼凑近身,想看得仔细。 他闷声不响突然靠近,吓了毕颜一大跳,无奈两条腿已被先前那吧大刀吓得瘫软无力,连向后退的气力都没有。“震……震爷……” 直到那双熟悉的大眼在月色照耀下显得更加明亮清澄,古奎震才确定先前与现在的是同一个女人,他也仍旧没忘,那女人有一副鬼见愁的嗓门!挺直腰杆,他又昂然地站在她面前。 毕颜仰头看他,面对他的沉默不知所措。 他的眼光显然不错,挑选的东西让她收得挺欢天喜地,这让他心情有些好转。那套质地不错手工细致的衣裳,衬托着她娇小迷人的身形,只是……太单薄。古奎震再次低下头望向她。 “震……震爷?”连连被吓了几次,心脏再强壮的人都会变得无力,尤其是她还胆子这么小,挂在嘴上的笑容也被他怪里怪气的动作给僵在脸上。 长这么大没见过像她这副一阵风便能吹倒的女人,怎么有人可以瘦成这模样?古奎震对于她的身材保持某种程度的疑问。 “喜欢就好。” 他慢慢吐出这几字,而后缓缓拉开彼此的距离。 见状,毕颜显得轻松许多。“我……我以为你睡了。” 他扬高眉,这就是她在外面像小贼子的原因?“我没那么早睡。”他一向不重眠,睡眠对他而言并不太重要。 “我怕吵到你。”垂着头,她说得很不好意思。 “那就不要出现在这里。”他差点一刀将她砍死,她晓不晓得? 他的语调不轻不重,可听在毕颜耳里却是句凌厉的责骂。“对……对不起。”她频频道歉,双手握在心口处难过不已。 古奎震蹙起眉头,“只要我再用力一点,你的头颈就会分家。”他倚在门板上冷冷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 见她欲哭又强忍的表情,这女人总算晓得他最讨厌的东西是种叫眼泪的武器。“不必小心翼翼、紧张兮兮,有事就敲门。” 毕颜低垂着头,秀眉拧得紧紧却不敢让他看见。 “不要忘了,我们两个人是平等的。”他的目光看向远方的天际。“有话想说就说,有事想做就做,你已经自由了。”他不曾忘记有人也曾对他这般小心翼翼,恭敬得让人觉得生疏且不真实。 而他,彻彻底底讨厌这种感觉! 毕颜抬起头,对他吐出的话而显得吃惊,他给了她像她这种人一辈子都不敢奢求的……自由?! “你和我不同的地方,只是眼眸毕颜色。”他望着她的眼,再次重申自己的原则,“而我并没有你那么漂亮的色泽。” 一阵激动梗在喉头,她握紧拳头身子颤抖。“从来……从来就没有人对我这样说过……”对那些人而言,唯有黑色的眼瞳才是这世上最尊贵的身分,每个人都是这样说的,都是如此告诉她的。 “我没有那么伟大到足以支配你。”对他而言,这世上所有的人并没有身分高低尊卑的区别。“而你也没有卑微得仰人鼻息才能过活,你就是你,旁人无可代替。” 第一次,有人能够正视她的存在而如此尊重;第一次,有人和她说话而不是命令;第一次,有人给予她的眼神不是鄙夷。眼前这个男人,将她心底所有对这个世界不甘不平的种种一切给抹去,显得诚恳而热烈,没有半点虚伪。 “我……可以吗?”如他所言,真的可以吗? 古奎震点点头,眼中没有往常的冷漠,十分认真。“这是你的权利,无人能够约束。” “但我是在那场买卖……” 他举起手阻止她说下去,“没有什么买卖,你不是物品。”她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歪理塞进他的脑袋里。“人的价值,是不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 ☆.4yt☆☆.4yt☆☆.4yt☆ 直到古奎震再度打开衣柜后,毕颜那颗紧绷害怕的心才放松下来。她按住心口,几乎能够清楚感受到那份过于激烈的动荡,久久不能平复。 看着那张因空气不流通而泛红的脸,古奎震有说不出的歉意。“没事了。”她缩在衣柜里,单薄身形更显娇弱。 她果然还是不太能接受刺激,惊慌失措的表情己诚实的告诉他。 古奎震握住她的小手,将她带离那一柜的黑暗。房内灯火仍旧闪烁,风平浪静得像是一切不曾发主过般。 事实上,两人交谈不过几句,她便被古奎震推进衣柜里,被迫一个人面对黑暗恐怖,而他则是到房外迎战那些威胁两人生命的杀手。 “坐下吧。”他为她拉张凳子,倒杯热茶缓缓她的心情。 毕颜颤抖着双手捧住杯子,余悸犹存,她赶紧仰首喝光杯中的热茶。 古奎震又倒了一杯给她,分不清她的颤抖是因为夜凉,还是刚才那场厮杀。 “我没有杀死任何一个人。” 他没有忘记她不喜欢见到伤亡,同样的,他也没忘记今天早上自己还为那些来找麻烦的家伙挖坟造墓,那种很痛的心情,他可不想再尝上一回。为杜绝后患,他索性砍了他们一手一脚,留条命让他们逃走。 “是吗……那就好。”放下杯子,她轻吐一口气。 她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却教古奎震模不着头绪。他非常清楚她讨厌杀戮,但事出必有因,否则她不会平白无故冒出那些莫名其妙,且极度伤感的话,只是他无从问起。 “你还好吗?”她皱起眉,没忘他是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人。 “他们伤不了我。”他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这种场面在我身上无可避免,不管多少年。” 毕颜十指交握,刚才发生的事以及他沉着稳重的应战,也让她多少明白一些。“嗯。” “对方的来历,我不晓得,这些年来,只要我的脚下踩着这块土地,他们便会如影随形地跟在我身旁。”原本他并不在意,但现在身边多了个她,让他开始有所顾忌。“你了解吗?” 她轻点螓首,害怕他接下来的话。今早也是这般气氛,当时的道别并没有真正结束,只是暂时延后罢了。 “我顾得了自己却顾不了你,你畏惧杀戮伤亡可我却得面对,这就是我生活的方式,和你不同。”如果她求的是平安稳定,那么最好别跟在他身边。“我无法选择,可是你有。” 她的过去他并不晓得,而他的恩怨风雨她也不曾参与过,没道理哪天死在别人刀口下还得拉她一块作陪,他只希望无辜的人不该受到牵连。“不要和我一样,过着这种日子。” 毕颜微微启口,轻吐着话。“当你踏出那扇门的时候,我害怕到只想掉泪,可是却忍住了。当你对我伸出手时,我感动得也想掉泪,但我同样忍住了。”只因为他一见到她哭泣就会沉下脸。“躲在衣柜里时,我一直想着你对我说的话,想着想着,也就没有那么恐惧了,但若是和你分别,我更害怕这份自由仅是短短一场梦。” 古奎震不语,灯火因窗外吹进的风而忽明忽暗,同时将他身影拉长映在墙上。 “就是因为我们服眸不同,注定了我的命运。”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伤,“我以为只要将那条绳索给挣月兑掉就可以活命,可是我错了,只要我一逃,必定会有更多更粗的绳子将我套牢。” 她凄楚地扯着笑,那双晶莹的黄褐色眸子盛满许多哀伤情绪,投映在古奎震眼中,那样的表情,他第一次见到。 “这就是我和你不同的地方。”腕上的伤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着,也包括在她心底。“我希望当你给予我自由后,不要又将它从我身边夺走。” 古奎震起身走到茶几旁,从行囊里掏出一只药罐,沉默地坐回她身边。她的话,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甚至还未尝到展翅飞翔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昏黄灯火闪映在她眼中,显得迷迷蒙蒙的。“我不想又被关回原来的地方,如果不在你身边,无论我走到哪里,终究得回到原地。” 她的恐惧写在脸上,他毋需刻意注意便能清楚知晓。虽然他们不曾深人交谈过,然而他很明白那种噬人难忍的情绪,因为他也曾经有过。 她那瘦弱的身子,承担太多数不清的煎熬,统统都是他不知道的过去。古奎震保持一贯沉默,想不到任何一句能够回答她的话。 他一个人生活了太久,早就忘了如何和旁人交谈,哪怕只是一句简短的话,也会让他思索半天。纵使想问,却找不到半个理由。他明白每个人都有一些秘密与过去,不是能够轻易在别人面前谈论的,也包括他自己。 “第一次,我趁着夜色逃离那里,可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人抓回去,他们重重打了我一顿后,又紧紧捆住我。”她的眼角闪着泪光,嘴角却挂着一抹淡笑,“那年我十岁,因为有人告诉我,你的眼瞳不是黑色的。 “几年后,我被卖到一处大宅院里,做着仆人的工作,他们告诉我,‘轻贱’这两个字就是应我们而生。那年,我十二岁。” 握住手中药罐,一股翻腾情绪覆上他的眼,让他几乎无法克制。她说得事不关己,清淡得如浮云。 “往后几年,我在不同的地方度过不同时分节气,他们富庶繁荣与我无关,而他们衰败式微却关系到我明日落脚歇息处……如此反反覆覆,最后我还是回到那块最初将我卖掉的囚地。”闭上眼,她依旧可以感受到昔日种种的痛苦。 她已经记不得,究竟哪一处才是她停泊最久的地方?而那些华贵的宅院,也不再存在于她的心中,除了那些折磨难受的煎熬还留在脑海里外,其余的她早已忘却,留下的是这辈子最难忘的痛苦。 “你晓得吗?我走不了。”年年岁岁,她在这片天空下尝到苦痛,咽不下也无法吐出来。 “跟着我,你不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贪的,只是活下去的力气。”其余的她想要也要不起,好比他说的自由,她无权拥有。“像我这样的人,总是在找寻某一人或是某一处能够依附的所在。”她明白他是不可能会懂得她这类人生活的方式,但她不怨,因为人各有命。 古奎震哑然无言,因为她一字一句都像把利刃刺在他胸坎上,过分的残酷现实,在他未曾遇上她之前,她是如何度过那些漫长岁月?她看起来柔弱乖顺,却有着一个大男人也不一定有的坚强与勇敢。 好半晌,他才打开药罐挖了些药膏,拉起她的手腕为她上药。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轻浅的呼吸声都显得十分沉重,偶尔窗外几声细微虫鸣声,飘荡在冷冷的空气中。 他粗糙长茧的指头,轻轻揉着她腕上那条红色疼痛的伤痕,一颗平静无波的心开始泛起阵阵涟漪。当她的目光撞入他视线的那刻起,他是不是就得肩负起让她得到自由的责任?古奎震问着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在她能够找到下一个依靠前,他暂反充当一个避风港让她放心?他的一时冲动,能够带给她心中渴求的自由?他不晓得,也没有立场问她,许许多多猜疑让他变得不确定起来。 “这就是你的选择?”许久,他问了一声。 “我想留在你的身边。”毕颜有些怯懦地回答,但她的语气却是不容人质疑的坚定。 他顿了一下,因为她一句话,与一个曾经出现过的身影重叠。 抿着唇,他没有说话……多年前的他亦是如此。 ☆.4yt☆☆.4yt☆☆.4yt☆ 那日,天刚露白,大地仍是一片沉寂。 她仍沉浸在睡梦中,隐隐地,耳边传来鼓噪声响,震醒她的是由远而近传来的号角嘹亮声响。 双臂被人狠狠扯起,一种冰冷却清楚的痛觉传至脑袋里,她不清楚安然睡在一边的母亲为何一脸惊恐地看着她,在那双眼里,她读到一种前所未见的情绪,仿佛身临浩劫。 母亲将她拉到屏风后紧紧的抱住,那双拢紧她的手臂,抑止不住频频颤抖,母亲的泪水滑落在颊上,沽湿她的眼。 “娘……” “别怕!娘会保护你。”女人抓起一块薄毯,将她裹得紧紧的。“别怕……” “怎么了?”童稚嗓音软软响起,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包括母亲心中的惧意。 “安静!”女人拉来许多摊在地板上的毯布,一层又一层地堆叠在女儿身边。“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她的声音轻柔,手中动作越来越快。 “娘?” “安静!听话。”女人站起身,将一室摆设全部弄乱。 那双圆滚晶亮的大眼不晓得母亲的用意,听从她的话将双唇闭得紧紧。她想冲进母亲怀抱里躲藏,却没有半点力气,只能怯懦的咬着手指,不住地颤抖。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近,万马奔腾的怒吼声犹如至天边传来,欲划开一地苍茫土石,轰得她疼了一对耳,缩在由母亲堆叠而成的布帛里喘气。 女人推倒衣柜掩住女儿的躲藏地后后,顺手拿起挂在墙上的一把弯刀,神情坚决的冲出去。 有一种寂静到荒凉的氛围包裹着这片天空,有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缠绕着这块土地,久久无法散去,就像是千万年的时间洪流都冲不散,而她,身陷其中。 坐在地上,她面对这场杀戮过后尸横遍野的景况,处处交叠成堆的尸首曝晒在阳光下,艳红鲜血洒在这片土地上,远处的旗帜破败得在风中摇曳。 她见到数不清的尸首倒在这片曾经拥有生命活力的土地,闻到腥腻的尸臭味弥漫在这块草原上,一吸一吐间足以让人战栗害怕…… 她想喊,却叫不出声,她想哭,却落不下一滴泪,找不到一个能够询问的族人,他们无一全还!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泪终于滑落眼眶,无法抑止…… “啊——” 尖锐的叫声,划破一室幽静,阳光从窗棂间洒进一地金黄。 毕颜猛地坐起身,额间沁出薄薄的冷汗。她又梦见了……好久不曾梦见的梦境又回到脑海中,吓得她频频喘气。 古奎震坐在圆桌前专心擦拭那把随身携带的大刀,严苛地盯着刀身是否有任何瑕疵,可这宁静的气氛却被突如其来的叫声给打断,他的表情显然不是很好看。 耳边传来阵阵喘气的声响,他晓得她八成是作了什么怪梦吓到自己。“作恶梦?”他的声音平板地响起,冷冷的。 一声抽气声接在他的话后头,他知道她再度受到惊吓,她的胆子还真小。 “震……震爷……”一手按着心口,毕颜忘了两人同住一间房的事了,这是为了避免那些阴魂不散的杀手找上门伤了她,他不得已作出的决定。“你……你醒了……”为何每日他总能在她睁眼前,就坐在桌前擦拭那把闪亮得不像话的大刀? “醒很久了。”说完,他再度擦起手中的刀。 看着那把大刀,毕颜仍旧止不住对它有股莫名的敬畏,阴冷地透着寒光,她不明白为何有人想要制造出这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武器。 “早……”离开床边,她朝他微微一笑。 “早。”他礼貌的回了句,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毕颜叹口气,走到屏风后洗脸,整理衣着仪容。 她主子……嗯,是她同行人——他比较喜欢这样的称呼——眼里只有那把刀,好像除了那把刀外,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吸引他的东西或……人。 面对同吃、同住近半个月的“同行人”,毕颜对于他的怪癖还真是些吃不消,不管多早多晚,人睡前看见他坐在椅子上凝视那把大刀,早上醒来也还是看见他仍旧对着那把刀看着。 刀!刀!刀!他眼里就只有刀!若她是那把刀,相看久了还真是会两相厌。 可除了这项怪癖与寡言沉默外,他待她却挺好的,好得让她觉得自己备受礼遇。面毕颜望着钢镜里的毕颜,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拍拍微皱的衣裙,她将略显凌乱的青丝梳理好,绾上样式简单的发髻,步出屏风走到圆桌前落坐。 “吃。”在她梳洗时,他唤来一桌的早膳,等着她一块用餐。 毕颜点点头,一朵笑容绽在唇边。她八成是捡到全天下的幸运,才能睡到安安稳稳自然醒,轻轻松松吃着丰富的早点。 “你的包子。”她将手边一个肉包递给他,他一向都是等她动手后才开动,虽然他一副粗犷落拓样,但对她却十分细心体贴。 古奎震一迳地理首用膳,偶尔会将目光瞟向身旁安静的人,观察她吃了多少,跟着放慢自己进食速度。 毕颜剥了一小块烧饼放进嘴里咀嚼,然后喝了几口豆浆,动作十分优雅。 “这些东西很难吃?” 他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她愣了半晌不知如何反应。 一块干硬的烧饼、一碗香甜的豆浆,她的食量比小鸟还要小,他就不信只吃这些东西,足够她撑到中午,是她太客气,还是他太大惊小敝? “我……没有……没有,只是烧饼很难咽下去。”她一向都是吃这种干硬的烧饼当早膳,可总是不适应。 “那就不要吃。”他夺去她手中的烧饼,将一旁的肉包塞给她。“吃这个。” “那是你的。”捧着比手掌还大的肉包,她要很努力克制才不会被它的香味给吸引得发傻。 古奎震嘴里咬着烧饼,目光凶恶的瞅着她,“什么叫我的?”包子上面有烙上他名字吗? “你喜欢的。”她怯懦地回答,对于他的饮食习惯模得有七、八分熟。 他三两口便将烧饼解决完毕,“我吃了两个,第三个是你的。”嗔!这饼还真是干硬。古奎震捧起盛着豆浆的碗,大剌剌地喝着。 瞪着手中的肉包,毕颜咬下第一口便爱上它的味道。“好好吃喔!”难怪他总要先吃几个才肯拿其他的餐点。 “比你爱的烧饼好太多。”他探手拿了一个馒头。“趁热吃。” 毕颜古怪的看着他,“我喜欢烧饼?”她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你每次总是先拿烧饼吃。”他咬了一口馒头,一边回答她。 “喔。” 听她应得不是多有力气,他眉毛高高地扬起,“不喜欢?” “这些年来我都是这样吃的……”她笑笑地说,“也许变成一种习惯。” 她的脸在笑,可话里充满了无奈,古奎震伸手推了下她停止不动的双手,“包子要趁热吃才美味。” 听见他的话,毕颜用力咬了一口,一不留心被热腾鲜女敕的肉汁烫了唇舌,“好烫!” 皱着脸,她举起手朝嘴巴煽风。 古奎震扬高眉,鲜少看见有人吃个东西也能够如此状况百出,有趣。 “烫死人了!”她吐吐舌,拼命的吸气、吐气。 他看她忙了半天后,才好心地指着一旁的豆浆提醒她,“喝一口吧。” 第三章 不知道下面的人走来走去在干嘛?他们显得很忙碌,却好像也很快乐。一个黑头颅挂在窗口,不时伸长脖子,好奇的东张西望。午后的房内被一种宁静的氛围包裹着,与楼下嘈杂热络的人潮形成强烈对比。 虽然一路从大漠走来这里,经过许多热闹的市集乡镇,却不曾真正参与过,因为古奎震一副很赶的样子,偶尔他们会在某间客栈稍作停留,但也只有一、两天的时间,并不长久。 尤其是他的仇家一大堆,更别谈什么能够四处逛街了。 坐在窗前,毕颜安静地趴在窗台上看着底下人来人往,十分希望自己也能身在其中,毕竟她眼界开得不多,但她晓得这不太可能,因为遇上坏人时,她没有口才说服对方高抬贵手放她一马,也没有高强的武功打得对方跪地求饶,她有的只是两条跑不快也跳不高的腿。 比起他的武艺高强,她就像是三脚猫!虽然她没真正见识过他的拳脚功夫有多厉害,然而和那些人交手下来,他不但毫发未伤,还能继续向前赶路,就可以知道他是个不简单的角色。 多么不公平!她有的只是躲命的烂招式,有时挂在树上晾着,有时塞在衣柜里藏着,要不就是窝在偏僻街角巷弄里……想着想着,毕颜重重叹口气。 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古奎震因为那声叹息而看向窗口,只见她不时探出头,似乎在看些什么,他坐直身躯,眯起眼来。 支着下颚,毕颜晃头晃脑的欣赏底下人潮来往,偶尔会看见一些有趣滑稽场面,忍不住轻笑出声。 “很好看?”古奎震悄声走到她身后,声音平板的问道。 毕颜被他吓得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身子震了一下。“啊……” “吓到你了?”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又是一声冷冷的问句。 他该不会是猫投胎的吧?“你走路都是这样无声无息的吗?”毕颜拍着胸口,平抚跳得过于激烈的心脏。 古奎震懒懒地瞟她一眼,目光转到窗外的街景,“有练过。” 听见他从头到尾毫无抑扬顿挫的话语,她简直想翻白眼。“不要再这样吓我了,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她可不希望哪夭自己因受不了他的惊吓而暴毙身亡,那可是很冤的。 “嗯。”他淡应一声。 听见他的回答,她不禁皱起眉,他心不在焉地应声,代表他既不理更不睬。“我的胆子很小……” “我知道。”他仍旧在寻找让她发笑的原因,可找不着。 他的简洁话语让毕颜颜面扫地!他非得这么直来直往不可吗?“所以……我希望下次你的脚步可以重一点点,让我听见就好。” “尽量。”他忠实答覆,但办不办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毕颜勉强扯着笑容,她晓得这就是他的个性。她习惯在很短时间内去熟悉身旁的人事物,包括他们生活习性及喜好,而古奎震对她来说,却是特殊的例子。 她对他的了解非常表面,她不晓得他几时就寝,不晓得他几时清醒,也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每个人都有情绪,但她怀疑他的喜怒哀乐都被冷漠无所觉给取代。 若要找出哪一点她清楚的,八成就是那把刀,亮得刺眼却阴寒恐恢的大刀。 毕颜沮丧的转回窗前,看着底下的人总比面对他的怪个性而哀声叹气好。 “你刚才在笑什么?” 毕颜趴在窗台上,摇着头。“没有。”她怎能说看见一个不小心摔得四脚朝天的小男孩,尤其是他摔得特别滑稽好笑,让她很没良心的笑出声来。 “底下很有趣?”眼前瘦小的身影显得很寂寞,古奎震希望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还好。”当然有趣啦!不然她怎么会坐在这里从午膳后到现在?毕颜没有说,不想为难他。 “那就别看了。”他伸手打算关上窗。 “不……不要啦!”毕颜急急忙忙跳起身挥着手,他要是关了,她看什么? 古奎震疑问的看着她,“你不觉得午后的阳光很刺眼?” “刺眼?”她纳闷地重复他的话,阳光有这么大吗? 他点点头,征求她的同意。 “还……还好吧。”她也不确定,外头晴空万里,阳光普照,但不至于到刺眼的地步吧?她还坐在这里近一个时辰哪! “不同意?”他拉高尾音,对她质疑他的话非但不生气,反而有点高兴,她终于不再唯唯诺诺的,把他的话奉为圣旨了。 “嗯……我只是觉得至少不会晒出人命来……”她很小心地用字遣词,就怕踩到他的禁区而死无葬身之地。 古奎震点点头,离开窗前走到桌旁,拿起大刀系回腰上,整理衣着。 见他不再对于天气有意见,毕颜稍稍松口气。 走到门前,他一把推开门,外头的阳光驱走一室阴暗。 “你要出门?”她意外地问道。 “买点东西。”他顿了一下,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你跟不跟?” ☆.4yt☆☆.4yt☆☆.4yt☆ 那是他头一次见识到如此神采飞扬的眼眸,在她脸上。直到他开口邀约,他才晓得她的一双眼睛会说话,明亮得比他第一次遇见她时还要璀璨,原来他把她给闷坏了。也对,谁会整天待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做,不吵不闹地度过一天?再会忍耐的人都要受不了,莫怪她会开窗望着底下人来人往了。 或许,身边多一个人还不坏,他想。 走在人潮如织的市集里,两旁商店林立热闹非凡,古奎震看着前方的那道身影,她看起来已经比先前开朗许多,但胆小如鼠的个性似乎没有改变多少,就像现在她正低着头猛向对方道歉—— “对……对不起!” “你走路不长眼呀?” 一名身着青衫、嘴上留着八字胡的男人不悦地大声嚷嚷。 苦着一张脸,毕颜眉头拢得紧紧的,“对不起……”明明就是他先撞上她的,说话大声就赢吗?她扁着嘴,很想反驳他的话。 “说对不起有用吗?”男子大声怪叫,一手模着嘴上的胡子,另一手则伸到她面前。 “啊?”毕颜张大嘴,瞪圆双眼看着面前那只大手,“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男子恶瞪着她,“医药费!”这傻丫头看起来一副很好坑的模样,该是可以捞到不少油水。 “医药费?”她哪来的钱赔他?毕颜皱起眉,摇着头,“我没有钱。” “没有钱?”男子的脸色一沉,一把扯起她的手臂,“行!咱们上官府一趟就晓得你有没有钱!” 站在不远处的古奎震看着这一幕,脸色异常难看。他以为她可以自己解决,看来他实在是高估她了。 他一声不响的出现在毕颜身后,眼神显得阴鸷而深沉。“道歉。” 突如其来的冰冷命令在她身后响起,毕颜不敢转过头看去。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尤其是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表示他的心情很坏。 老天!为什么她连逛个街都会遇上他恼火的时候?下次他铁定不会再让她出来了。 “对……不……” “道不道歉?”古奎震眯起眼,拧紧一双眉。 她都道歉了,只是很小声。毕颜扁着嘴十分懊恼。 “……我……对不起!”青衫男子难看的脸色瞬间消失,突然陪起笑来,松开抓住她的手,拱手道:“小泵娘,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吧!” 啊? “还要不要上官府?”古奎震沉声问道,语气里的冰凉让人忍不住浑身一颤。 男子猛烈的摇手,“不!不!不!我有事,得先——”走字尚未月兑口,他在古奎震再次皱眉前,脚底抹油——溜了! “等……”毕颜根本搞不清楚那人跑得比飞还快的原因。 “你还想等什么?等他回来一块到官府去吗?”啧!溜得还真快,他又没做什么。 她绞扭着衣袖,他的冷口气还真让人觉得恐怖。“没……没有啦……” “心虚?”他堵了她一声,她究竟还想用后脑勺对他多久? “对不起!”牙一咬、心一横,她转过身去,反正让他撞见横竖都得死,也没什么好躲避了。 古奎震嘴角抽了一下,双手横抱在胸口。“和我道什么歉?”他只是随口问问,她还当真承认?傻子。 毕颜低垂的螓首蓦地抬起,她捕捉到他唇边不甚明显的笑容,很像是一种嘲弄。“你……你……”好可恶的表情! 他扬高眉,“怎样?” 她笑了一笑,不敢多做任何表示。“没事。” 古奎震膘她一眼,率先迈开脚步。早料到她没胆回他一声半句,这女人的胆子比老鼠还小! “你要出来买什么?”她小跑步的跟在他身边,好奇的问道。 “东西。”他简洁地解答她的疑虑。 他的话更增添她的困惑,“东西?” “别管我,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古奎震拧起眉,他只不过是漫无目的的闲逛。 他就是不想见她一脸委靡不振的模样,仿佛是自己的关系将她囚禁得快要凋零。他说过,她该拥有自由,然而跟随在他身旁,她却无法充分得到自由。但是他不曾在她脸上见到一丝丝的不甘与委屈,她总是笑着面对他,她总是安安静静陪在他身旁,她总是慢慢慢!迸奎震拉回思维,他做什么莫名其妙想她的“总是”?心里涌现一股闷气,他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他转过头,看见高度不及他肩膀的毕颜发怔着,不禁开口问:“怎么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角旁有人正在卖糖葫芦,十多支糖葫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着。“你喜欢?” 毕颜吓了一跳,连忙回过神。“没……没有。”她忙不迭地摇着双手。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又来了,口是心非的女人,这个坏习惯要她改还真是不容易。 “好奇,我只是好奇。”她微微一笑,笑眯了眼。“那一串串红红圆圆的东西看起来真可爱。” “那叫糖葫芦,是拿来吃的。”说完,他正准备迈开步于走向摊贩,却察觉她抓住他的左手,“你干嘛?” “你……你才要干嘛?”那是她要问他的话吧。毕颜对上他的眼,两手不肯放松。 “买东西啊。”还抓着他的手?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了?古奎震对于她今日的进步感到吃惊,看来该买几串糖葫芦来甜甜她的嘴,以资鼓励。 “你不吃甜的。”她记得他曾说过不喜甜腻的食物。 “但是你吃。”她一副快流口水的模样,还不吃? “我不吃。”她摇摇头,松开手率先离开。 他对她很好,可是这样的方式,会让人觉得他在宠她,或许是她的错觉,可是她却贪心的希望他的宠爱是真的。但是她不能,她很清楚,就是因为他对她很好,所以她更不应该再贪求些什么。 古奎震急忙跟上去,不希望他一不留神,又让她被人给欺负了,尤其她傻愣得什么都不和人争,连一句不满的话都不会说,任谁都想在她身上占点便宜才不会愧对自己。 蓦地,毕颜停下脚步,他跟着凑上前去。 “那群人在做什么?”她的目光锁在前方,“最前头那个拿扇子的人是谁?”问着他,她无意识扯扯他的手。 扬起眉,他有些困惑地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小手,一股暖流滑过他的心头。“说书的。” “什么是说书?”她未曾听闻过,兴奋的摇起他的手。 他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比想像中还要娇小。“讲古……”他分心想着更正确的解释。“或者该说他们的职业是讲故事。” “故事?”她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看得他目不转睛,心神恍惚。“好不好听?” “不知道,要看各人功力。” “前头围了那么多人,也许他的功力很不错。”她喜孜孜地说,一脸跃跃欲试。 “那就去听听看。” “你会不会说故事?”拉着他的手,她浑然无所觉,高兴得像个小孩。 “不会。”他天生不擅言词,他说的故事有人想听才怪。 人高马大的古奎震轻易的带着她挤进人群里,还不知从哪找来一把圆凳。 毕颜困惑的看着眼前的凳子,“你从哪里拿的? 他指指隔壁的茶棚,“借的。”他轻按她的肩膀要她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后。“专心点,要是错过精采的部分就不好了。 坐下前,毕颜偏过头瞟见一旁茶棚里的老板,很哀怨又不甘心地瞪向这边。 ☆.4yt☆☆.4yt☆☆.4yt☆ 古奎震的眉拧得很紧,一张脸阴郁纠结得十分难看,一种说不出的莫名感受在他的心口翻滚。在他身旁的女人捂着脸,细碎抽噎声响起,听得出来是极度压抑,却又无法克制住情绪的波动。 “别哭了。”过了许久,他缓缓吐出这句话。 故事一说完,听故事的人们纷纷离去,就连说书人也收拾好东西离去,只剩下他们两人还待在原地。 “你……你不伤心?”抬起头,她眼角闪着泪光。 他顿了一会儿,轻摇头,“不会。 一个苦守寒窑等待丈夫衣锦还乡的女人,最后不但被抛弃还抑郁而终,将所有该得到的荣耀全给了另一个女人。在那段漫长岁月中,只有窗前那棵当年他离去,为他种下的相思树,晓得她日日夜夜的盼望,她的希望在那棵相思树上。而最后,她的一缕幽魂,同样地系在那棵相思树上,岁岁年年。 “那只是个故事。”泪珠滑过她的脸庞,落人他的掌心。“或许不是真的。”温热感触自手中蔓延至心口,顿时有种心疼的感觉。 “她好可怜。”仰望高大的他,在这一刻,她看见那张冷漠的脸孔变得有些生动。 古奎震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口气一如往常的淡然,“他好可恶。 一个故事,可以让她花心神去难过落泪,多少人仅当它只是个故事?一对虚构的男女、一棵不存在的相思树,竟能牵引她的优愁哀伤。古奎震望着她,目光停在那张精致小巧的容颜上。 他对她的第一印象极差,坏得不得了,然而在朝夕相处中,他一点一滴的了解她,她的心,和那双晶亮的眸子一样清透明朗。 “那已是不可考据了,别白费心神。”他拉起她,拍拍她的背当作是安慰,动作虽然显得笨拙生涩,却是他唯一想得到的办法。 点点头,毕颜掩着脸迈开脚步向前走,古奎震叹口气,怎知两人会遇见一个很有功力的说书人,两三下就骗走她一缸子的泪水。 “你不相信故事也许是真的?”毕颜低声问他,那故事说得格外真实,就像是真有其事。 他思索半晌才开口,“不信,但那的确曾发生过。”他听闻过,也见识过,那是最真实的人性。“只是说书人得说的凄美哀怨才有人要听,实际上,那故事一点也不美丽,反而是残忍万分。” 她一双秀气的黛眉紧拧着,因为他的话而感到困惑,“你见过?” “对,很久很久以前。”他的身边曾经出现过如故事中的负心汉。“别把它当作一回事,听听就好。”见她不再落泪,他的眉头才舒展些。 “我很爱听故事,却没听过这么伤感的故事,一时忍不住就……” 拍拍她细瘦的肩膀,古奎震点点头,“我明白。”她的眼泪天生就很多,两人相处这么久他很清楚。 毕颜破涕为笑,他仍旧爱损她。 “吃点东西吧。”他没忘在听故事前她对着一串串的糖葫芦很感兴趣。“当作转换心情。”他向老板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我又不是小孩子。” 古奎震瞟她一眼,“是你自己这么说,我又没吭一声。” 毕颜被他堵得脸色涨红,却无话可回,只好将糖葫芦塞进嘴里,当作是一种发泄,很愚蠢无聊的泄愤。 她赌气的模样很好笑,古奎震很想笑出来,却又怕她当众翻脸,虽然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谁又能料得准。 一种甜蜜的滋味自唇理散开.毕颜一时间着迷起这种感觉,她从不曾吃过如此美味的点心。 古奎震看着她一脸欣喜,“喜欢?”她果然偏爱甜食,在这段日子里,他渐渐模清楚她的饮食喜好。“还要不要?” 嘴里含着东西,她话说得有些含糊不清,“不……用了。” 她拒绝他的样子很可爱,差点让古奎震笑出来。“可以叫老板包起来,等回去时再吃。” “不行,我已经吃过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你不后悔?” “不会!”他凭什么认为她一定会反悔?毕颜鼓着两颊,对于他的态度很不满意。 瞪着她鼓起的粉颊,古奎震不客气的把了一把,“我知道了。” “很痛耶!”她挥开他的手,又用力地咬下第二口糖葫芦。 他的力道并没有很重,可是她皮肤细女敕,很快地就浮现一层淡淡的粉红。“你像只青蛙。”抬起手,他揉着原先指住她的地方。 细腻的触感自掌心传来,那张白皙无瑕的脸蛋,像是上好的丝缎,柔女敕得让人眷恋。看着她的眸,古奎震心里有种很安心平稳的感受。 毕颜一双大眼骨碌碌地看着眼前怪里怪气的他,墨黑瞳中藏着一抹很淡浅的温柔,“震爷?” 她的轻唤,让他瞬间回过神,抿紧薄唇将手收回。“走吧。”古奎震望向前方拥挤人潮,很想粉饰掉心中多出的一点什么。 毕颜跟上前与他并肩走着,并没有多问什么。他的脸色有些阴冷,虽然她不晓得原因为何,但安静点有好无坏。 两人离开市集朝郊外走去,迎面吹来的微风中,有股淡淡的香气,是初夏的味道。 毕颜仰高头,看见枝头上绽放朵朵女敕红的花朵,她的唇边一抹很浅的笑颜。 已经有多久,她不曾再见过这片宽广无边的天空?有多少年,她只能从屋宇里瞧见那仅有几方的天地?像只被困在笼中的鸟儿,无法展翅飞翔,所看见的天空有限,好比她生活的地方狭隘得让人无法想像。 因为他的出现,所以她能够站在这里欣赏美丽的风景,去感受先前未曾尝过的新鲜滋味,在她的心底,他是无可取代。 古奎震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像着了魔般的沉迷。在她晶亮的眼底,他很想探究到什么,却又说不上来要找寻的东西是什么。 风起,花落。 随风飘扬的花瓣,散落在她身侧,她淡蓝的裙摆也在风中飘摇,像幅细腻动人的图画,而她左顾右盼的模样,比枝头的花朵还要妍丽妩媚。 一朵离枝的花儿悄然无声地落下,他伸手接住那朵粉女敕的璀璨,在她面前摊开掌心。 “好美。”她轻抚着他手中的花,略带感慨的说:“可惜美丽总有期限。” 古奎震不语,静静地听着她话里那淡淡的叹息。 “就像是女人。”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掌心上因长年握刀而长出的茧,心不禁漏跳了一拍,像着火似的急着退开。 他在她逃开那一瞬间轻轻收掌,将她的手连花朵一起握住。“就是因为短暂,所以才更觉珍贵。” 毕颜有些吃惊,抬头对他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的碰触,让她明白眼前男子也有颗温柔的心,就像是他对她所有的体贴与细心。 那抹笑柔艳动人,古奎震眯起眼想看得更仔细,鼻间充斥迷人的香气,他好奇地弯贴近她,想知道那味道是来自她身上,还是身旁那阵花雨,抑或只是他的错觉? 精致的小脸教他眷恋的不肯放手,直到她一声轻唤,才让古奎震猛然清醒过来,连忙松开手,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那朵收在掌中的花儿顺势跌落地上,她的目光停在那朵花上,久久无法移去,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中,在他刻意拉开距离那刻所产生的疑惑。 他的双手握得紧紧的,紧得连指关节都泛白。 他的掌心在颤抖,她不曾看见。 第四章 古奎震按着腰间的大刀,在这片树林里,他们遇上最不想见到的人。 在他怀里,毕颜紧捏着他的衣襟,小手隐隐颤抖。 一群黑衣大汉脸上蒙着布巾,仅露出一双残酷眸子直勾勾地看人,手中的长剑闪着寒光,是让她不安的原因。 原来,他一个人面对的,就是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日子!他总是一派优闲自在,他怎能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古奎震搂着她退了好几步,他们跟踪的技巧越来越好,他不该如此轻忽草率,虽然他们伤不了他,却能置她于死地。手微微收紧搂住她的腰,怕在自己不留心之间,错过什么让对方有可乘之机。 “怕吗?”他低声问,“闭上眼什么都别看,就不怕了。”他没忘记她对于死伤血腥异常敏感害怕。 他听见她跳得激烈的心跳声吗?毕颜咬着唇,不敢吭声,怕会让他分心。 “不要离开我身边,听见了吗?”古奎震的目光镇着对面十步远的黑衣人身上,那人腰际上挂着一块艳丽的红璩。 当下一阵花雨再现时,毕颜见到鬼魅般的黑影如大军压境而来,跟着她听见兵刃相击的声响,尖锐地钻入耳里,攻击她脆弱的心房。 一个旋身,古奎震抬起腿扫向对方,手中的刀同时砍下那人的臂膀。手不歇、眼不眨,他力求在短时间里打退对手,毕颜太敏感,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她心底那激烈的惊慌。 格开另一把从右侧刺来的长剑,古奎震身形一低,闪过对手的狙击,反手一扬砍下那颗头,另一手则同时捂住她的双眼,不敢让她瞧见。 人体摔在地上的声音响起,在这场厮杀中显得有些微弱,然而传进毕颜耳里,却是格外的清晰响亮。她忍不住落下泪,他晓不晓得自己又犯下罪孽了? 古奎震小心护着她,丝毫不敢大意,手臂一抬,大刀朝对手脖颈砍去,一道缠绕着艳红色的银光摊在骄阳下,闪闪发光格外刺眼。 刀光剑影相互交击,他心一横再次斩断另一条生命,手腕一转又夺去另一个呼吸频率,他下手快狠准稳,手中的刀像猛虎出押,转眼间已吞下数十条生灵魂魄。 身一退,收势跃往后方,古奎震乘机稍微喘口气,却仍旧无法有效逼退对手,他们的进逼让他再犯杀戒。截下对手的锐剑,轻力一撩,退开缠粘恼人的攻势,大刀挥起落下,刺向来人的心窝。 握紧刀柄,力一推刺穿敌人胸膛,而后向右方撤回,顺势接下欲砍来的刀剑,手一打横又劈落一柄长剑,砍下一条胳臂,在他那对黑眸里,没有见到任何迟疑,对于终结在刀下的生命,他没有半点想法。 要活命,就是如此,若他不择生便死,没有退路。搂紧凄里的人儿,他不愿让她亲眼看见这残酷现实,但却无可奈何。 毕颜浑身无力,只能在他凄里颤抖,听着敌人断气的闷哼声,极其细微,可她却听得十分清楚,让她惊心动魄,仿拂能看见那些人死在自己眼前。 好恐怖!真的太残酷了!咬紧牙根,她只能在心底祈求这场杀戮尽早结束,再多一刻,她都会受不了而崩溃。 刀光剑影的杀戮中,古奎震没空留心她的反应,满脑子只想找到空隙损倒对手保她一命,但不知怎地,今日的对手比往日多上好几倍,而他的弱点,也清楚的暴露在对方眼里。 目前的他,只能且战且退,而这已是最大极限。 毕颜双手紧握在心口,原本闭上的眼在此时睁开,她倒吸一口气捂住唇,眼底的泪又落下。 对方凌厉的攻势逼得古奎震频频退步,手中大刀一挥,格开对手攻击,有效阻止敌方激进残暴的招式。 倏地,银光一闪,毕颜奋力挣月兑开他的怀抱,绕向后方紧紧地环抱住,替他接下暗处袭来的攻击,丝毫犹豫也没有。 刀刃砍入她身躯的声响格外清楚地敲进他的心扉,“毕颜——”他的怒吼声散落在风里。 刀起,鲜血喷洒出来,在他砍上佩戴红璩的男子的头颅后,一切终告结束,归于最初的平静。 一道笔直的身影倒卧在他身后,鲜血染满淡蓝色的衣懦,冶艳得令人害怕。 倒在血泊中,毕颜看起来分外苍白虚弱,仿佛随时会如风般从手中消逝。寒意转眼散布在体内百穴,他忍不住战栗,胸口似有某处遭人撕毁得四分五裂。 双膝直跪在地,伸出的手掌仍旧止不住颤抖,他将她圈回怀里,但她浑身冰冷,就连心跳也似乎在拥住她的那一瞬间停止,他的惧意与震惊,清楚写在黑色眼眸里。 肩脚上的伤,痛得毕颜连说话都是颤抖的。“我……我以为你还没来得及记住我的名字。”他那声吼叫,深深撼动她的心房。 古奎震抱着她,臂膀全沾染上温热的血液,紧握着的手,“为什么要挡下那一刀?你是无辜的!”他收拢双臂,想将她紧紧纳人怀里。 不理会他愤怒的问话,她选择自己想说的话。“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你唤我的名字,好清楚。”泪水悬挂在眼角,她平静享受他的拥抱。 “闭嘴!别再乱说了。”他痔酸的低吼,双眉蹙紧得像解不开的结。 肩上传来的痛楚让她刷白脸,连呼吸都不顺畅。“头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头一次有人主动保护我……”紧握他的手,她多想时间就此静止下来,让她能够记住他的容颜。“我想永远待在你的身边……永远永远……” “留下!我要你留下,哪里都不准去!”他吼着,一股懊悔痛苦情绪侵蚀他的心房。 “不要这样,你不适合这种表情。” “该死的!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忍着点。”他害怕的连说话都听得见颤音,无法克制。 “我想再多看看你,不要找大夫……”拉住他的衣袖,她不想在此时将目光离开他的脸庞。 “你会死!会死的!你晓不晓得什么叫死?”古奎震着急的大吼,失去往日的自制稳重。“再拖下去就治不了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不怕,不怕……”她勉强微笑,“我只是想在此刻记下你的容颜。” “不需要!往后还有很多机会。”他拥紧怀里的人儿。 一阵困倦袭上,她累得睁不开眼,“可以吗……” 察觉她的温暖逐渐消失,他紧张的大喊:“毕颜——” 一双眼躲在暗处盯得紧紧的,眼里迸发出冷冽刺骨的寒意,久久地,像是千年都散不去。 ☆.4yt☆☆.4yt☆☆.4yt☆ “无论如何,我要你尽力。”冰冷的话语在阴暗的房内响起,说话者的脸上只有如冰般令人为之冻结的表情。 抚着长至胸口的胡子,老人看向身旁口出狂言的年轻人,仍旧一派平静,只是在那双眼眸中,他见到男人藏在心底的不安与愤然。 “刀伤要复原并不难,难的却是她体内的寒毒。”微敛起眼,老人专注地为床榻上的病人把脉,病人的脉象十分微弱。 伤势并不严重,但蔓延至体内的毒素却过于迅速,连他也无计可施,只能为她的刀伤上药包扎,无法替她解毒。 “毒?”古奎震瞬间刷白了脸。“你说什么?”原来那群杀手竟在刀上抹毒,分明想置他于死地不可! 是谁和他有如此深的仇恨,非要他命丧黄泉不可? “见她浑身发冷的模样,该是一般少见的毒药。”老人指着躺在床上一脸青白发寒的女人,要古奎震看个仔细。 “救她。”听见几近命令的语气,他晓得眼前这年轻人不简单。 “说来容易做来难。”老人转身走到圆桌坐了下来,准备开药方。 古奎震眸光凌厉得寒气逼人,“我说,救她!”一掌按在桌上,他气得胸口真气乱窜,无法克制。 “老夫爱莫能助。”老人丝毫不受他的怒气影响,提笔写下药方。 “你是大夫!”古奎震低吼,双眼愤红得像头噬人的兽。 “在这种医疗贫瘠的地方,是不可能找到能够解她体内毒的药材,难道我的意思不够明白?”老人瞪他一眼。 “到哪里可以找到解药?”他急着问道,眉目间的担优溢于言表。 “也许京城里能找得到救她的解药。” 京城!这两个字在古奎震心头像铁锤在他心头重重一击,疼得他拧起眉来。 “京城……” “最迟在这几日里就该动身,她不能久等。”老人站起身,将桌上的笔墨药罐收回药箱。“毒素深入筋骨一分,她的昏迷就会加重一成。”他轻咳一声,“时间拖久了,她清醒的次数更是有限。” “最……最后呢?”古奎震几乎快抑止不住体内传来的战栗,“她会如何?” “死。”老首回首看着他,淡淡的吐出一个字。 那个字印入古奎震的心口,就像是被人刻意用刀刻下般,他的脸纠结得十分恐怖难看。 见到他眼中那抹闪烁不明的火花,老人明白他确实将自己的话听进耳里。“她的命,系在你的手上。” 握紧的拳收在身侧,古奎震咬紧牙关,像是在挣扎些什么,没有人晓得。 “由毒素扩散的速度看来……”老人顿了一下,望着他说:“一旬,已是她的极限。” 大夫的话像是判了他一条死罪,古奎震回首望向床榻上的女人,湿热的感觉开始蔓延在眼眶里。 “我开了一帖续命延寿的药方,或许能为她拖个几日。”他开了两张药方。“另一帖是治刀伤的内服药方,除此之外,每一日得为她换上一回药,不可懈怠。”说完,老人朝门口走去。 站在幽暗的房里,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烛火,将古奎震硕长的身影拉长映在墙上,他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一种心灰意冷的恐惧包裹着自己。 厚重的门板被推开,发出刺耳噪音,迈开脚步,老人返身将门合上,门扉紧闭前,他缓缓吐了一口气,“这毒,会折磨人。”语毕,看了房里那男子的背影一眼,才转身离开。 古奎震颤了子,咬紧唇办不发一语。 一股百般不能理解的痛苦情绪缠绕在胸口,古奎震恨不得能够将它发泄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在他身边的女人都得死于非命?为什么他总不能找到一个陪伴自己的人? 天地之大,却让他逃不过这种一再重复的现实,让他注定无计可施。他受不了!受不了!他无法接受这种事实!一双眼,红得惊人,愤恨万千,怨念侵蚀得他承载不了,即将崩溃。 他恨!恨有人像刻意般将这种诅咒烙印在他身上,让他一辈子只能在懊悔中挣扎浮沉,月兑不了身。 他恨!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条无辜的生命自身边溜走逝去,来不及挽回。 恨!他恨! 一阵刺痛让毕颜醒来,蹙紧了眉,“震……震……爷。”一室暗色,让她不由得唤起他来。 迈开步子,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奔到床前。“我在。”一抹紧张不安的神色锁在他眉目间,失了以往自信傲然的风采。“你疼吗?哪里不舒服?” 他的忧虑让她看了很不舍。“没事,我很好。”只是肩上的刀伤,让她有种被千刀万别的痛苦,但她仍然忍下来,不愿让他知道。 “说谎!”他伸手拭去她额际的冷汗,听得出她话理的隐忍。“不要对我说谎。” “别担心。”毕颜扯出一抹微笑,强忍椎心刺骨的痛。 她不敢告诉他,自己听见的话,那大夫说的,她没有漏听一字。一句,她的生命仅剩这短短的时日。 她不悔为他挡下那一刀,若时光能倒流,她仍旧会这么做,不会犹豫。 古奎震握着她的小手,握得很紧。“何苦?这一刀我受得了,不需你来为我受罪。”他哑着嗓,百般压抑自己的心伤。 “可我受不了。”她嫣然一笑,像一朵花期即将结束的花儿,美丽璀璨,却快要凋零。“我说过,如果不在你身边,不管我走到哪里,终究还是得回到原地……” “毕颜……”那张苍白虚弱的毕颜找不到半点血色,看得古奎震胆战心惊,深怕在自己不留心时,她会无声无息自他手中逝去。 她爱他嘴里呢喃自己的名字,即便她就要死去,亦是甘愿。“还好,在这辈子里我能遇见你。”要不,她可能会在某一处孤寂到老死。“还好,我还能听见有人唤着我的名字……”她止不住眼中泪水,并非是伤口隐隐作痛的关系。 “别乱说,你会好的。”他激动地吼道,不愿见到她眼底那抹认命,就像是知道些什么似的。 “你清楚的,不是吗?”她笑了,笑颜凄美绝伦。 ☆.4yt☆☆.4yt☆☆.4yt☆ 夜里,凉风拂面,纵然初夏刚至,晚风仍旧透着丝丝沁凉。 毕颜肩上披件衣衫,那是前天他上市集为她买来一件质料上等的裘衣。 她体内的毒,让她受尽痛苦,每当一个昼夜过去,她就有一种更接近死亡的感受。 脚步蹒跚,她走向前方一处明亮火光。 一个男人摇着手中蒲扇背对着她,专注地盯着面前的药壶。 拭去额上的汗水,古奎震低下头看着火侯,怕火熄了就白费这碗药了。 她轻挪步子,在他身旁安静坐下,拉紧身上的裘衣。 “怎么来了?” “醒了,想出来走走。”肩上伤口已好了大半,只是有时不小心拉扯到,仍会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放下手中蒲扇,古奎震为她拉紧身上的衣裳就怕她冻着。“冷吗?”因为毒素蔓延的关系,在她体内形成一股寒气,驱之不去,不管她衣穿得多暖,药喝得多少,仍是浑身冰凉透寒。 “还好。”她偎近他身侧,想索取点温暖。 他手一伸,将她拉入怀里,“没事多休息。”只手握住她的双手,透凉的冰冷传人掌心。 “在这儿熬药,掌柜的不骂人?”他们住在这里已经五天了,破了在同一处落脚歇息的纪录,在她未受伤前便住在这里,她受伤后更是无法动身离去。 他说等她肩上伤好点再动身,但她听得出他话里隐瞒的焦虑,没有戳破他的强忍镇定。他比她还急,急着离开这里,但是上京却不一定寻求得到解药,不是吗? “他不敢。”若他敢多念一勾,古奎震相信自己一定会割下他的舌头绝不手软。 她轻笑,又往他怀里缩一点。“霸道。”比起厚实的裘衣,待在他坏里更让她心安温暖。 古奎震拍拍她的脸颊,又拿起放在一旁的蒲扇继续熬药。 “熬了那么久的药,手不酸?”见他手上那只破扇快要松散,就晓得他摇得多么尽心尽力。 “不会。”他低语,将缩在怀里的人儿楼得更紧。 “我来。”毕颜取走他手中的扇子,怕他再那么死命摧残下去,这把破扇就无法还给客栈老板了。 “这是要喝的救命药,你小心点。”双臂收紧揽住她,他叮咛道。“好。”倚在他宽大的怀抱里,毕颜真希望这一刻能够静止。 仰起头,古奎震眼里闪过一抹心酸。他怕,怀里有人依偎的景况仅是昙花一现,更怕她的笑容,会在自己面前消失不见。她日渐消瘦虚弱,就达她的笑容都能让他嗅到一抹死亡的气味。 “肩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明天我们动身上京,可以吗?”这里离繁荣的京城十分遥远,若再拖延下去,只怕真的救不了她。 毕颜不语,只摇着蒲扇,看着眼前炮炮火光,偶尔火苗遇上柴薪烧得咱啦作响,窜了丝丝火花,如夜里萤光。 “毕颜,你听见吗?”她的沉默让他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楚。 “为什么急着走?”煽着扇子,她低问一句。“是我耽搁你的行程?” “没有。”他浓眉拧了起来,卸依然耐心地回答,“我只是希望能为你请更好的大夫。” “或许这毒……解不了。”她希望他别再为自己费心了,她是个将死之人,不管做了多少,她依旧逃不过死亡一途。“我不想耽搁你的脚程,就此分手……好吗?”他为她做的事太多大多了,而她呢? 她不想再看见他疲于奔命的模样,不想再见到夜半里他坐在床榻边守候的倦容,她不想……不想见到他难过伤心的神情。 “你胡说什么?”陡然收拢双臂,他低吼一句。 “我的身体,我自己很清楚。”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敢让泪水滴落,强作镇定表现得若无其事。 “你一点都不清楚,若你真的清楚,就不会说出这种话。”就此分手?见鬼的他才会分手! 他的咆哮在耳,毕颜很难忽略他的火气。“我就是知道……才会这样说。”她幽幽地说,双眸黯然失色。她不怕死,却见不得他心灰的面容,当他努力付出一切后,才晓得终是徒劳无功,这是多么残忍的打击。 她的话让他的心一紧,一时间,古奎震脸色青白阴沉。 “我只想找个对彼此都好的方式。 他冷瞅她一眼,“对你来说是,但我不是,你凭什么如此认为?” 她黯了一双眼,黄褐色的眸子写满无奈。“我不想拖累你。 “那你当初就不该为我挡下那一刀。”横她一眼,他不满的情绪全爆发而出。“现在后悔了?” 抿起粉唇,她恼怒地瞪着他,他的话太伤人。“我做过的事,不曾后悔,即便会死。 他仍旧介意她为他挡下那一刀,那不是她该做的事。“人命一条,你不珍惜,但我却在意。”他不是无血无泪的人,更不可能袖手旁观。 “为什么?”话一月兑口她就后悔了。“我……我是说……” “虽然我很冷漠,却不冷血。”他望进她眼底,字字说得坚定。“在你眼里,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那句问话里,她似乎听见他隐隐烧得灼热的情绪。 “我是个有血有泪的普通人,和你一样有感情。”他不是什么道德操守高洁清心寡欲的大圣人。“我只是不擅和人相处。 他的剖白,让毕颜十分讶异,半晌无法说话。 “这并不代表我冷血无情。”他沉着声,一字一字送进她耳底。“所以,别再测试我的情感,更别挑战我的极限,不要如此伤人。 “我无意。” “但却有心。”他薄唇抿成一直线,“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却逼我做这种事,不是有心是什么?” 摇着头,她不如此认为。“没有……” “我不晓得在那一刻里你究竟想到什么,但我却在那一刻里,以为自己就要失去你。”他的表情沉重,“那种感受,深刻印在我的心口上。” 毕颜秀眉拧紧,他的眼里透露许多情绪,让她似懂非懂。 “你晓得吗?在那一刻里,我感到害怕。”他哑着嗓音说,百感交集。“你不懂,因为你不是我,不知我的惧意从何而生,为谁而起。” “我只是希望你过得轻松点,别拖累你。”她老调重弹,只盼能得到他的谅解。“即便分手,我也不会怨你的。” 古奎震一双冷眼透出寒意,手臂施力将她因得更紧。“我不会这么傲,你休想!”她不怨他?但他会恨死她!” 他伸手抓起一旁的破布包住药壶的把手,将熬好的药倒入碗中,端至她面前,他沉声命令,“喝下。” 碗里漆黑味怪的药汁让她皱起眉头,迟迟未接过手。 “喝下。”他没有多大的耐心,她先前说的那句话已点燃他心头的火苗。 她摇头,别过脸不肯接下那碗药。 他吹凉碗里的药汁,往嘴里灌了一口,伸手扣住她的下颚,硬将汤药全哺入她口中,一口、一口,他不让她有任何反抗挣扎的余地,箝制得她动弹不得。 毕颜震惊得忘了挣扎,心跳漏了节拍。鼻息之间,有他温暖的气味,近得和自己的呼吸纠缠在一块,她分不出在那双黑眸里,一闪而过的火花是什么,只晓得它灼热地烧着自己,像是要紧紧包裹住,不让她有离开的余地。 嘴里药材的苦味就像是全数被他咽落,药汁蔓延在嘴里的气味变得异常甘甜,是他施了法,还是她想太多了?她不敢问,只是睁着一双眼,想探进他的眼里最深处。 直到最后一口药汁落入她嘴里,古奎震才松开手,放她自由,看了她一眼,他默不作声。 她觉得肺腔里的空气全被人掏空,拼命用力喘气,深怕自己窒息。而他仅是转过身,将散落在地的药材包好,收拾善后。 苍白面颊染上一点女敕红,她捂着烧烫的双颊坐在原地不敢看他。 “你别痴人说梦,妄想就此分手。”他刻意加重语气,冷冷地飘进她耳里。 她的笑容很淡、很淡。 ☆.4yt☆☆.4yt☆☆.4yt☆ “我没想过自己有天会坐在马背上。”倚在他怀里,毕颜能够感受到,身后男人拥有一副武将的身躯。 马蹄声达达作响,在这片黄土郊道上。 为了她的病,他在最短时间内下了一个决定,上京。 “你该多尝试新的事物。”拉紧她身上的裘衣,他小心策马,尽量别让她觉得颠簸。 毕颜轻笑一声,“如果你曾从马背上摔下一回后,你就会明白我为何宁愿死也不肯骑马。 “两条腿走得能比四条腿的动物快?”要不是她坚持不坐马车,想欣赏风景,否则他大可让她轻松休憩,而不是坐在马背上吃了满嘴的飞沙。 “当时我只有八岁,你晓得一匹马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来说有多么恐怖?”望着两旁的景致,毕颜的笑容浅浅挂在嘴边。“在我的族里,每个人都得学骑马,而且都要会骄马。 “你偏偏是那个例外的。”古奎震接得很顺口,也很明白她为何学不会的原因。 一个胆子比老鼠还要小的人自马背上摔下后,要她再上马背简直和拿刀架在她脖子上没什么两样。 “是呀!”毕颜抬起头瞪他一眼,却发觉他低低笑着。 那是这些天来他头一次舒展开眉头,毕颜安静缩回他的怀里,握住他放在她腰上的那只大手,因为他晓得她上马会不安,便一手抱着她。 “怎么了?” 察觉到手背上那股凉意,他低头在她耳边问了一声。 她轻摇头,微微一笑,“没事,” “累不累?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见她脸上淡淡的倦意,古奎震有些担优。 “不用,我想多欣赏沿途风景。”她抚着他指上的厚兰,缓缓说道。 他点头,顺从她的意思。“累就说一声,别勉强自己。” “好。”拍拍植的手背,毕颜仰起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听见她的问题,他扬起眉,“六岁。”他们骑进一片绿意盎然的树林,偶尔能听见几声虫鸣鸟叫。“而且我不曾从马背上摔下来过。” 毕颜嘟起嘴,“难怪不怕,若你摔过一遍,包你再也不敢上马。”真是不公平!他练习的年龄甚至比她还要小两岁,却能安安稳稳坐在上头。 “就算摔下来,我也仍旧学得会。”因为他没有喊怕的资格,更没有说不的理由。 “真厉害。”她好奇地抓起腰上的大掌,摊在眼前看着布满深浅不一的细纹,轻抚着。“这是什么?”一道红褐色的疤痕盘据在掌心上,又深又长十分狰狞,毕颜不禁蹙起眉。 “刀伤。”他简短地回答。 “为何你手里握的是兵器?难道没有别的选择?”他佩上一把威风凛凛的大刀,像是世上最英勇无惧的猛将,但是他可曾想过,刀刃能防身御敌,同样的也会伤到自己? “我家世世代代都是武将。” 一抹很无奈的口吻飘进她的耳里,让瘦弱的她陡然心房塌了一角。他的话里,有她不明白的凄怨。 “没有选择的余地。”手握成拳,不想让她见到手中那道丑陋的伤疤。“我生来就是得造下杀孽的人,从有记忆开始,我的手就握着刀,直到某一天,我突然厌倦驰骋在沙场上的感觉,才转身离开。” “你父母亲呢?怎么允许?” “死了,所以也没什么反不反对了。”他耸耸肩,“我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快乐的方法,就是离开那里,遥远的。” “可是却因为我,你得回到那块伤心地,是吗?” 他轻抚她柔女敕的脸颊,看着怀里的女人懒懒得像只猫儿般赖着。“没有那么勉强,每年我都会回去一趟。” “为什么?” 抬起头,古奎震望向远处的天际,层层堆叠的云像棉絮般洁白。她的问题,他无法回答,甚至该说,无从答起。 他是个不擅言词的人,不确定能将所有来龙去脉说得清楚,更不确定这个问题会不会横在两人之间成为一道墙,所以他选择不说。 身后的男人双臂僵直一下,毕颜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等你想说才说吧。” 他没有回答,沉默的策马继续向前走,对身旁的风景视而不见。 她的温柔善解人意,暖了他心房的一角,只是他的问题,该由自己来解决,不能让她担优。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勇气,去面对搁在心中多年的心结。 天色渐暗,晚霞遍布,和蔚蓝的天空纠缠在一块,轻浅却艳丽的色泽,蒙锦布上绣的云纹,橘红色的余晖照在郊道上,绵延至天际的另一边。 “真漂亮。”她叹口气,体内寒毒又发作了,让她有了些微倦意。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毕颜自己知道。她勉强用意识去抵抗体内的毒素,却往往徒劳无功,不管多么努力,一波波袭来的浓浓睡意来得迅速又无情,她只是想贪得一些陪在他身边的时间…… 每次醒来时,她便害怕下一次昏迷来袭,是不是会让她就此远离他的身侧?没有人能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她害怕下一次的昏迷,而他期待她每次清醒时能够好转。 古奎震抬眼,与她一同欣赏天边璀璨的景色,“嗯。” “你会不会在某一天、某一个时刻想起一个人来?”抬起手,她像是要揪住眼前什么东西。“在最不经意的时候。” 他一双浓眉紧紧拧了起来,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握着他的手,她的身子在颤抖。“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对我还存有记忆,就像是我不曾忘记他一样。”这些年来,他是否还将自己的誓言放在心底? “他说过会再见面的……”但一别,竟是十多个年头,她不曾见过他。“而今,我心底还挂念着他给的誓言。” 古奎震浑身僵了一下,听得出她嘴里说的是个男人,顿时有种很酸刺的情绪在体内翻腾,抑止不住。 可恶! “他是……”话才没吐几字,猛然一个清醒让他硬生生咽下,他凭什么去质询她嘴里的那个男人是谁? 心情蓦地发沉,因为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人。 “他说要去寻找一处可以让我永远栖身的住所……他究竟找着了没?”她叹口气,有股浓浓的惆怅。 该死的!他就是想知道那个男人姓啥叫什么,和她是什么关系,为何和她有约定? 老天!现在他真的很不爽!那个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眼底看的彩霞,是否和我见到的一样美丽?”她想问,却没有人能够给她解答。 眯起眼,心口发沉的感觉又加重一成,他能感受到现下胸口有一块大石头压着,想加害于他,死于非命! 他能察觉到她对那男人有多在乎,这点让他很在意,恨不得此刻能与她把话说清楚,他才不会被满满的妒意给活活溺毙!迸奎震面容纠结得十分难看,铁青发紫得像被人把住咽喉似的。 天杀的!他要命的说不出口。 “我……”咬紧牙根,他终究月兑不了口。 他的挣扎不敢让她知晓,就像是在惧怕些什么,只能将所有不满搁在心头,无法述说,怕泄漏一点,会让她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因为他不明白她是如何想他的。 在她心中,他的定位究竟在何处?这一刻里,他突然很在意起这个问题,一时之间,千百个疑问排山倒海而来,猜疑产生。他们的相逢共处,被迫于他一时的冲动之念,他甚至从不曾问她后不后悔,仅只是一人向前走,而她尾随在后。 直到那一刀几乎让她毙命的伤口,他才在那一刻里察觉到,她的影子在自己心底扎根深植,他习惯她的温柔沉静,开始眷恋这种感觉,如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摇摇他的手,毕颜的眼前开始模糊,“我想每日都能见到月起日落……那一定很幸福。”笑眯眼,贪恋昏迷前他怀里的温度。“将我葬在一处能见到日落的地方,与他一块看着相同的夕阳……” 掌中握住的小手突然没了动静,让古奎震心一惊,而后传来平稳轻浅的呼吸声,才让他松懈紧绷的神经。 收拢手臂,他低下头贴在她唇瓣上,“休想!你要待的地方,只有我的身边。” 她要走,他不会允许!永远! 第五章 夜深,风凉蚀骨,弯月入云雾。 拉开漆得艳红的大门,前来应门的小厮气得嘴里不停碎念道:“做什么?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敲尚书府的门,你找死呀!判条死罪让你头颈分家,看你还敢不敢随随便便敲别人家的……”最后一个字,在小厮看见来人后,硬生生咽下肚里。 他冷汗直冒,身形瘦小的小厮慌慌张张退了好几步,频频发抖,看着门外一道魁梧背光的身影,吓得忘了自己先前还气得两脚直跳。 古奎震的脸色很臭,咬紧牙根,强迫自己不去在乎那名男人见到他像看见鬼一样的死表情,尤其是手上还抱着一个女人,也没有余力好去教训他。 眯起眼,他朝小厮扬起下巴,示意对方赶紧进里头唤人。 哪知小厮看清他面貌后,不仅退了更多步,还拉高嗓音叫嚷:“救命!救命呀!强盗杀人啊!有强盗站在尚书府外!有强盗——” 额上浮起一道青筋,古奎震确定自己若是有多出一只手,非割下那小厮的舌头不可! “有强盗!有强盗!” “闭嘴!”他再也忍不住火气,凶神恶煞的警告那名大声嚷嚷的小厮。 “啊!杀人了——” 大厅里燃起烛火,好几名手持木棍的男子全往门口涌了过去。 古奎震膛大眼,抬起脚踹倒眼前拼命大呼小叫的小厮,顿时止住噪音。 而眼前,麻烦却伴随而来,在木棍一致挥落至他身上的前一刻,突如其来一声叫嚷让众人停止动作。 “震爷,真的是你!” 很好,还是有人认出他来。古奎震的唇边,冷飕飕地扬起一个笑容。 真是谢天谢地! ☆.4yt☆☆.4yt☆☆.4yt☆ 当年一别,距今已是十二个年头。 坐在大厅,古奎震冷硬的神色里,有一抹不自在,四周冷冷清清,见不到先前喧闹沸腾的景象,风波已然平息。 厅内处处雕梁画栋、华贵摆设,气势非凡,显出主人仕途十分看好,前程似锦。 “震爷,好久不见。”一名男子端上一碗茶,态度恭敬客气,眼里没有半分畏惧。 接过茶碗,古奎震轻颔首,“邱邑,好久不见。”因为邱邑的好眼力,才让他免于乱棍齐下的凄惨命运。 “这些年来,你都去哪儿了?” “到处走走,增加见识。”放下手中的茶碗,他淡淡答话。 “过得还好吗?”邱邑脸上出现愁容,眉目中有担优。“晋爷很挂念你。” 古奎震眼里有着讶异,但很快地一扫而去。 “许久未见,邱邑差点认不得你。”他干笑着。“先前那场混乱,希望震爷别挂念在心才好。那小厮是新手,不懂什么规矩,所以放肆了点,请震爷……” 他手一抬,止住邱邑的连连道歉。“过去的事就别再提。” 邱邑脸上浮出一抹浅笑,“谢谢。”他的性子和十二年前一样,不曾改变。 眯起眼,邱邑看着眼前成熟稳重的男子,经过岁月洗练,刚毅的脸庞多了沧桑冷峻,却依旧无损那与生俱来的王者风采。 “晋熹依旧忙得不可开交吗?”古奎震问了一句,可是却在话一落便后悔。 “是呀,小的已经派人到皇宫通知晋爷了,这些年来朝野动荡不安,让人神伤不少,有好几个月晋爷人都不在府里。” “这样啊。”一声叹息,幽幽自古奎震嘴里吐出。“总算是让他闯出些成绩来。”这些年来,每当他回到这块土地时,便会打探好友的消息。 多年前屈居人下的小小侍郎,总算在多年后扬眉吐气,光耀门楣,让古奎震心中的缺憾也稍稍抹平。他没忘当年那张斯文俊逸的脸上,意气风发的说着雄心壮志。 他们说好,一起为天子打下百年江山,替人民谋福祉、卫家园。可是他却抛下一身萼荣华贵,与人人称羡的头衔离去,不知晋熹恨不恨他?古奎震暗暗叹了口气。 当他沉思在自己思绪里时,一名男子风尘仆仆自门外奔入厅里。 “震!”晋熹顾不得礼仪,吃惊地大吼一声。 一见来人,古奎震也激动的站起身。 “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原本在宫里处理事务的他,听见邱邑派人带来的口信后急急赶回来,就怕稍一耽搁会见不到他的人影。“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拥紧十多年没见的好友,晋熹喜形于色。 古奎震一僵,好半晌,他才伸出手,紧紧拥着好友,胸口一阵激动。 “瞧你这副德行,难怪邱邑一时认不出。” 邱邑在旁弯腰行礼,语调里带着愧疚,“是邱邑眼拙,害震爷委屈了。” 古奎震松开双手,瞧了邱邑一眼,“别婆婆妈妈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不听!” “是。”邱邑朝他行个礼。 “对了,我听邱邑说,你需要御医,是哪里不舒服吗?”晋熹俊逸的面容有着担忧,关心的问道。 “不是我,是我……”嗯,她和他是什么关系?古奎震傻了。 “是一位姑娘生病需要御医,不是震爷。”邱邑在旁接话,解除主子的疑虑,也解决古奎震的困扰。 他很感激晋熹的身边有邱邑这么心思填密又体贴的侍从,总是适时为话拙的他解决困难。 “是的,你可否帮我这忙?除了你,我找不到其他人。”他为人冷僻寡言,这么多年来只结识晋熹这个年龄相仿的好友,而其他的,没能交恶得罪已是万幸。 “这有什么问题?在赶回来前我已唤人请御医到尚书府,现在人应该已经在路上。”晋熹拍拍好友的臂膀,眯着眼问:“可否说说这姑娘的来历?要不威震满朝的震将军怎么会在退隐多年后,上门拜访尚书府?” “这……”古奎震嘴角抽搪,开始冒起冷汗来。 从何说起?他的目光飘向善解人意的邱邑,希望他能对自己伸出援手。 只见邱邑微微一笑,仍旧是那张谦恭的面容,“晋爷,小的就去命人备些小菜温酒,让你和震爷小叙一番。”行完礼,他走至厅外。 啊—— 古奎震有种落入万丈深渊的感觉,他这句话无疑是将自己踹入十八层地狱里去呀! 这家伙!谤本就是伪善的假好人!迸奎震愤恨地瞅着那道离去的背影。 ☆.4yt☆☆.4yt☆☆.4yt☆ 盯着那扇门,古奎震的浓眉扭得快要成一个结。 而那结,很深很紧,还很烦人! 房内一室漆黑,没有半点烛火飘摇闪动。他知道,她睡了,或者该说,她还未醒。 住进尚书府,已整整三日,而她的病,却迟迟未有进展。 名满京城的神医个个束手无策,御医也频频摇头,没有人见过这类寒毒,更寻不到解决之道。 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为她续命,而能延至多少时日,拖延毒素深入心脉的时间,没有人能有把握,这让他满肚子火气。 那群饭桶!念了一堆医书还救不了人,亏他们十个有八个顶着悬壶济世的那块烂招牌,古奎震气得很想随便抓一个来开刀,杀一儆百! 可恼人的问题还不仅是这一桩,就是这样才让他的火气不由自主频频往胸口窜去。 他很在意那日从毕颜嘴里冒出来的男人,那是他头一次听见她提起另一个男人的事。古奎震拧着眉,站在她房门前文风不动像个木头人。 住进尚书府后,森严戒备让他们不必时时刻刻担心自身安危,更毋需费心一脚踏出房门是否就有一把锐利的刀剑往脖子抹来,至少敢得罪尚书大人的人还真不多。 但是这也表示他待在她身边的时间锐减许多,要见上佳人一面,除非他找个很好的理由,要不他不会轻易入内。他一个大男人无所谓,却不能让她这个小女人的名节受损。 心念转到这里,古奎震重重的叹一口气。这几日他叹息的次数,比他离去的这十二个年头还要多。 他一掌按上门板轻推开来,悄然无声踏进房内,而后掩上门,将室外迤逦一地的月光隔绝在后。 他想见她,十分十分想念。 一室暗色,他踩着平稳脚步至床榻前,一种细碎的声响传入耳里,让他吃了一惊。他伸出手,碰触到熟悉的体温,冰透沁凉。“怎么了?” 一句低哑的问声,让毕颜蜷曲的姿态稍稍改变,然而她也只是将埋在膝盖里的头颅抬起来,眼角的泪痕来不及拭去。 “震爷……”双手抱着他赠的裘衣,上头某一角被她的泪给沾湿。 古奎震坐在床边,大手一揽将她带入怀里。“哭什么?”窗外透着隐隐月光,依稀能够见到她的模样,墨黑的瞳已适应一室幽暗。“身体不舒服?” “没有,我很好。”吸吸鼻子,她抱着裘衣一块躺入他的怀里。 “那好,告诉我你在哭什么?”身体没有问题,那是哪里有问题? 毕颜扁着嘴,拢紧怀里的裘衣,“我只是觉得孤单。” 孤单?这两个字传入他耳里,浓眉又打成一个结。“为什么觉得孤单?晋熹有派小婢给你,不喜欢?” 略过他的问话,她再添一个问题。“什么时候我们会离开尚书府?” “等你病好。” 又是她的病!毕颜秀眉拧了拧,在他凄里微微挣扎着。“什么时候我的病会好?” 古奎震的表情变得很僵硬,“我不晓得。” “若是一辈子好不了,我们是不是得一直待在这里?” “毕颜,你是怎么了?”她丢来的问题十分古拴,让他觉得凄里的小女人开始闹起别扭。 他沉声问着,让她拥紧手中的裘衣,整颗头埋在里头,闷声不吭。 “起来,你这样会闷坏的。”拍拍她的头,古奎震轻哄着。 “反正横竖都得死,闷死总比毒发身亡好……”她闷着声很哀怨的说。 “你再寻死寻活的,小心我一刀砍死你!”他低吼,敲了她脑门一记。 抬起头,毕颜扁着嘴,泪水悬在眼角边。他表情看来很凶狠,她说的话似乎是惹毛他了。 “我不准你再说这些丧气话,你晓不晓得有人想活却活不下去?”他为她如此努力,无非是希望她早日康复,她难道没看见?“而你,却一点也不想为自己努力。” “我只是不希望你疲于奔命,连个觉都睡不好。也不想看你一脸沮丧的表情,其实这毒在我身体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让她觉得很寒很冷,发作的时候昏昏欲睡,清醒时候全身无力泛起酸刺的痛,而这些她都能忍。 “它会让你死!”他抓着她的肩膀,拉高她直望人她眼理。“而我,一点都不希望你死。” “我怕会让你失望……不要这么努力好不好?”她心底泛起阵阵酸痛。“大夫的话我都有听进去,你骗不了我的。” 古奎震的嘴角隐隐抽动一下,眼神变得黯然。 “在这里见不到你,让我觉得很孤单。”她宁可回到先前两人挤一间房的那段时光,至少可以一抬起头就晓得他在自己身边,哪里也没去。“纵然可以多活个几日,我也不要!” “不要再那么任性了!”他抿起唇,冷冷地瞪着她。 他的严厉,让她的泪滚落下来,毕颜只是觉得自己很傻,更讨厌这副病奄奄的身子,他对她的体贴,只因为他拥有一副古道热肠的心肠,所以他不会放任她死去,那是天性使然。 “对不起……能遇到像你这么好的一个人,我真是太幸运了。” 眯起眼,古奎震激动的抓着她的肩,“我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人,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去管别人是死是活、唯独你,就是不行!”他冷哼一声,眼神阴沉。“若你想死,只要我的头没点下,阎王永远也要不到人!” “是你自己说过要一直待在我的身边,自己说过的话,就要有本事做到!”他眼一眯,将她拖到面前,“除非你从头到尾都在说谎。” 他冷冷刮她一顿,毕颜怯懦地缩了缩身子。 “躲什么?被我说中心事了?”古奎震箝制得她动弹不得,哪里也去不了。 “我没有。”她吼得很大声,要否决掉他所有对她的不信任。“为什么你要这样误会我?”豆大泪珠开始往下落,她气得连话都说得颤抖。“我也不想死呀,谁想年纪轻轻这么早啊?”她哭得声泪俱下,好不伤心。 “如果可以,我也想永远待在你的身边,可是不能,因为我要死了!临死之前还不能和你天天见到面,哪天我死了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那我一定死得很不甘愿!”她哀怨的控诉着,将满月复委屈倾泄出来。 他可以觉得她很软弱,也可以认为她很无能,就是不能怀疑她的忠诚,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虚假,若要硬被他扣上一个大帽子的话,她是死都要和他拼命的! “我宁可离开这里和你到处流浪,就算死在半路上也无所谓,至少还能看见你。”抹掉泛滥成灾的泪水,她哭得脸红脖子粗。“我任性、坏脾气、闹别扭,随便你怎么说都好,我就是不想一醒来见不到你的人影。”说到最后,她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我都要死了,还不能顺顺我的意吗?” 头一次,他见到她如此激动的表达自己的意见,这让古奎震好半晌都哑然无声,吃惊连连。 “毕颜……”他拍拍她的背,她哭得浑身颤抖。 “不要叫我!我就是很任性啦!我都要死了,难道连耍任性的权利都没有吗?”他只会凶她,她又不是很想死……只是时运不济,挡那么一刀就得赔上命,她偏偏就是那个最倒楣的! 一阵低低的笑声传开来,古奎震搂着她的背笑得腰都要弯下了。 他只能说她耍任性的模样很好笑,他从来不知道她说话可以这么快,像连珠炮一样,平时她说话总是很轻柔,不疾不徐,可见她真的是很生气,也很不甘愿被他凶。 “每一次,当我见到你的时候都是昏迷的,可是我总是很期待在下一刻里,你会睁开眼对我微笑。”搂着她,古奎震脸上僵硬的线条柔化不少。“所以,我才这么卖力。”她的笑容总是能化去他所有的不安。 “你孤单吗?那可以想想我,我和你一样,你不在身边到哪里都觉得寂寞。”拥紧她,他很高兴这些天来,总算能够见上她一面,和她说说话。“我很想你,就像是你想念我一样。” ☆.4yt☆☆.4yt☆☆.4yt☆ 烈日骄阳,晒在一片绿草如茵,枝叶繁盛的坡道上。枝头上,嘹亮鸣叫声绵延不绝,一声接一声,告诉人们夏日的脚步到了。 一道黑色硕长身影,伫立在一处境前,墨黑色的双瞳中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诉说,然而他却是不发一语,薄唇抿得紧紧。在那双眼里,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情绪,像是一个又一个秘密,没有人知道。 古奎震闭上眼,听着耳边轻微冷风散在这片天空里,唯有这时候,心中那些浮扁掠影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还他一个浑沌未开的心境。 这些年,他一再回到这块土地的原因,只为了一抷黄土,而那抷黄土掩盖的人,是他这辈子最爱,最无法忘怀的女人。 纵使一眨眼过了十二个年头,岁月流经冲刷过往记忆;即便他将自己放逐在漠地边境,然而他的心却随风飘动,穿梭在时空之间,在某一时、某一个梦境里回到这里,去吊唁最爱的女人。 他走不掉,永远逃不开这块土地,纵然离得再远,也会回到这里,岁岁年年,不曾改变。 “凤琳,我回来了。”哑着声,古奎震看着碑上变得有些斑驳的字迹。 灰白的墓碑长年伫立在原地,经历许许多多风吹日晒四季递嬗,而它依旧冷冷冰冰的在原处,等着和他一样的人前来吊唁,仿佛才能得到安慰,长年久眠等着下一次友人的造访。 细砰的脚步声响起,古奎震一手按住腰上的大刀,眉一敛,全身处于备战状态。 “是我。”晋熹沉稳的嗓音响起。 他哑然,刚毅的脸庞添上些微的吃惊。 俊儒斯文的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笑容,并不在意古奎震眼里的诧异。“来看凤琳。”弯下腰,他将带来的鲜花放在坟前,双手合十,闭上眼诚心膜拜。 看着他的侧脸,古奎震神色难测,恢复一贯冷漠模样,仿佛先前的哀伤脆弱不曾出现。 “没想到你还记得她的忌日。”睁开眼,晋熹低低吐出话来。 “该说我不曾忘记。” “难怪这些年来,每当我来到这里时,坟上杂草总被除得干干净净。”他笑了,俊逸的脸上没有古奎震那抹复杂阴沉的神情。 “我能为她做的事,只剩这么多。”低沉嗓音里,有太多他强压抑住的情绪。 “你……”晋熹眯起眼,目光停留在他那张冷硬没表情的面容上,一阵吃惊。“你怎么……” “闭嘴!”一掌掩在唇连,古奎震凶恶的吼一声。“你最好是没有意见。” “没,我没什么意见。”两掌一摊,晋熹很无辜的耸耸肩。“只是看起来很清爽,没什么不好……” “干你什么事?”他瞅好友一眼,一副“敢再说一句铁定杀了你”的凶狠表情。“我只是不希望凤琳认不得。” 别过头,晋熹要很勉强克制住,才不让笑声倾泄出来。“是是是,你只是怕她认不得,就像邱邑一时间认不出你一样。” “晋熹!”他的语气冷飕飕的,“你想死是不是?”每年他来见她时都会刮去蓄留一年的胡子,这有什么好笑的? “没……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很体贴,是一个好男人。”晋熹摊掌,在他面前挥舞着。 听着好友几近嘲笑的话语,古奎震双眉扭得紧紧的。“你最好闭嘴。” 耳边传来气恼的警告声,晋熹收起嘻笑面孔,只是在面对古奎震那张阴惊的表情,难免破功。“哈哈哈哈!”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会杀了你,若是你还不闭嘴。”他被晋熹笑得很火大。 “是。”收敛起不正经的模样,晋熹恢复往常的神色,语气淡然的说:“我以为这辈子,你再也不会出现在我和凤琳面前了。”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自己才是记得最初那段回忆的人。 “我有我的理由。”半晌,古奎震吐出这些字,心头却是沉重的。 “当年,你明知道和她大婚的日子都已经订下来,却还待在边陲。” “我走不开。” “你总是走不开,就连她病危时也不能回来,那些战事烽火有多重要,让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 “你不懂。” “我和她一块拟订婚期嫁事,仿佛新人是我和她,与你无关。”然而,婚期一延再延,延至她的心病产生,耗损她青春生命。“她在床榻前与死神搏斗挣扎,是我在她身边,就连她拖着病体亲笔写下的书信都不能唤回你。” “职责在身,我无法离开……”别开脸,古奎震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 “她只希望你将她捧在手上就好,她只盼望你多些时间在她身边就行。”晋熹悲伤地望着古奎震的背影,“她贪的,只是如此的简单。” “我知道。”但他就是做不到,违背的结果,竟换来一辈子的后悔。 “有时候做错一件事,不管先前做了多少好事,仍旧挽回不了做错的那一件。”握着拳,晋熹悲伤低诉。“你晓得吗?有些错,是你用一辈子都弥补不了的,它错了就是错了。” “我不期望你的谅解,因为我犯的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如你所言,有些错犯了就不可能会被原谅,它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就是将他身边最爱最亲的人一一夺去,直到最后,他不得不舍弃一切的离去。 “我不懂!你说的我统统不懂。”晋熹低吼,俊秀脸庞夹杂恼怒。 “晋熹,如果可以,我不愿见到这种结果。”双拳握紧,古奎震的指关节握得泛白颤抖。“这错,都是我造成的!拉你和凤琳一起受罪,是我最不乐见的。” “可你还是做了,对于我们,你可以这么心狠。” “我无从选择。” “你愿背负天下人的安危,却不愿承担她个人的幸福。”晋熹俊逸脸上浮现一抹凄枪的笑容。“有时舍生取义,比独善其身还更加可恶,这种高风亮节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承担,某方面来说,它是残忍的。”而他竟选择这种方式牺牲幸福。 抿起唇,古奎震的表情冷硬得深沉,晋熹的话,他无力反驳。 “你救得了天下苍生,那谁来救我和凤琳?”晋熹摇摇头,神情透露出些许哀伤。 “没有人为我们铺好一条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们是走得如此辛苦。”每当他立下辉煌的战绩功勋一次,便将他推离他们更远一步;每当他披甲戴监上阵一回,他们便忧心如焚直至他平安归来。“我们都怕等到最后,只能盼回一具冰冷的身躯,你晓得这种煎熬吗?”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见千万百姓陷于生灵涂炭的深渊?我办不到。”他抛舍牺牲掉的苦痛,岂是只字片语能形容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晋熹冷漠地回答,一种阴狠冷绝的残酷。“死全已有命定,生杀予夺之权,不在你我手中。”叛乱祸端不是他们造成,毋需将之全数背负。 “我受够你冷酷的论调!”这些年来,他耳边回荡的就是这句话,如魔咒般纠缠得令他感到恐怖。“我只是想成全他们得到安定的小小冀望。” “得到成全的是那些百姓,还是你虚荣的使命感?”他看着古奎震,俊逸的脸孔见不到平日温儒爽朗表情。“你嘴里那些百姓的安定,是牺牲掉自己身边爱你的人。” 古奎震黯然,晋熹说得切实而没有半点虚假。“我以为你够了解我。” “我就是因为太过了解,才会无法谅解。”咽下梗在喉头的悲伤,晋熹摆出冷漠无温的表情。“有时候看得太过透彻,反而让人无法接受。” 他也曾为百姓社稷立下誓约,也愿效犬马之劳平定视乱安定四方,但他从来不曾忘记身边的人,更不可能和古奎震一般,全盘豁出去输赢难握,因为他要背负的,不是世人的期望,他只想活得自在些。 一年里,两人见不到几次面,他总是在沙场上奔走,有时他们都怕,会不会有天连回家的路他都忘了怎么走? 绷紧下颚,古奎震默然不语地承受他的指控。 “这些年来,我仍旧站在原地等你一个答案,给我和凤琳一个最好的交代。” “对不起,我无法给你们一个交代。”这么多年来,他仍然不敢去面对当年那个错误。 手握成拳,晋熹的表情在听见他的道歉后显得更加愤然。“在你身边的每个人,都要被你所害,为你所伤。” 在他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眸里,多了古奎震未曾见过的冷漠气愤,仿佛要逼退他直到绝境。 “尤其是女人。” 古奎震身子陡然一个颤抖,寒冷的惧意散至四肢百骇,像是被揭开心底某一处最深的疮疤。 “无可幸免。”晋熹冷冷的控诉,斯文面容变得没有温度。 ☆.4yt☆☆.4yt☆☆.4yt☆ 趴在窗前,毕颜望着外头一片绿意盎然的庭园,几绍垂挂在耳边的发丝偶尔随风飘扬,午后时光优闲宁静。 这里比以往她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还要奢华气派,就连她住的客房都十分富丽堂皇,可见古奎震交的朋友还挺行的。 只是这些天,她并没有见到尚书府的主人,据服侍她的小婢说,尚书大人可不是一天到晚待在府里就可以当上的,他整日在皇宫里忙着处理国事,忙到有时连尚书府都没有回来。 “唉,好闷。”她懒洋洋得像只猫,趴在窗台前享受这份闲暇中的寂静。 大夫说她的病情开始好转,或许再过不久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里,继续往古奎震心中的某一处方向前进。 嘴角逸出一抹笑,毕颜苍白的面容多添一丝红润。她没有忘记,那晚他在自己耳边轻轻的低诉,仿佛全天下最令人开心的事也不过如此。 但是那句温柔的话语,她还是与那张凶神恶煞的长相兜不太起来,毕竟他平日表情实在是太冷峻了。不过没有关系,她已经习惯了,反正她一样也没忘记他安慰人时,这是会出现那种冷冰冰的威胁语气。 唉,这男人,还真是怪! “小姐?毕颜小姐?”身后一声轻喊声,将神游太虚的毕颜拉回现实中来。 她眨眨眼看着眼前的浅绿色身影,微笑的问:“怎么了?” “晋爷要小婢前来通知小姐,邀小姐一块赏牡丹。”杏文那张圆圆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今年的牡丹花,开得比往年还漂亮,尤其是尚书府的牡丹花,可是名满京城,铁定让小姐瞧得目不转睛。” “你说的晋爷是……” “尚书大人呀,咱们都喊他晋爷。”杏文一把拉起毕颜,要她坐在镜台前让她梳妆。“晋爷人很体贴又潇洒,小姐不用太担心。” “杏文……只有我一个人吗?你会不会去?” 杏文弯起一双秀气的眉,“我当然是不参加的呀。”她边说边动手拆掉毕颜发上替花。“像我这样的人哪能和主子站在一块?除了邱邑是晋爷随身侍从之外,其余的人都不能离晋爷太近。” “为什么?” “因为防人之心不可无。”一声轻柔却严厉的话语响起,让毕颜浑身一颤。 “你……”她回过头,吃惊的看着这些日子陪在身边的贴心小蝉,突然换了一张面孔。 杏文皱起鼻子,朝她吐吐舌。“吓到你了!”她淘气的扮个鬼脸。“邱邑都是这么吓我们的啦,哈哈!” 毕颜松了口气,“真调皮。”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一个人的安全是能够得到百分之百保证,尤其是身处在官场上,得比一般人还要更加提防,晋爷肯相信的人只有邱邑。”杏文为她绑上一个样式可爱的发髻,嘴巴仍旧不停地说着。“在晋爷还没当上尚书的时候,邱邑就跟在身边,听说已经有十多年了。” “那么久?” “是呀,邱邑就像晋爷的左右手,没有人缺了左右手还可以活得自由自在的吧!”杏文像只麻雀在毕颜耳边吱吱喳喳。“好了,你看喜不喜欢?” 瞧她一副等着被人称赞的讨好样,毕颜不吝啬的拍拍她的脸,“喜欢,真好看。” 杏文笑咪咪的朝她吐吐舌,转身走到桌旁捧来一套红色丝织的衣裳。“请小姐换上这套衣服。” 眼前这套红衣衫让毕颜有些胆怯,不敢尝试。“不……我不……” “哎呀,小姐的肤色白皙,穿上这红衫裙一定很美。”杏文摊开衣裳在毕颜面前比画着。“你看!好不好看?” 镜里那道身影罩上艳红的衣衫,是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女人,毕颜望得出神,不敢相信那张熟悉的脸庞在今日变得有些陌生,但却充满光彩。 杏文没留意她发怔的模样,自顾自的说着话。“人家说你和震爷一块旅行,我却不怎么相信,震爷黑得像块木炭,又冷又臭更像块石头,没道理小姐的肤色又白又女敕,八成是路上因缘际会撞在一块的啦,哈哈!” “是呀。”他在别人的评价里还真是不高。一抹浅笑绽在唇瓣,毕颜晓得他的好,只有自己知道。 他宁可全天下人都不知道他的好,只将这份温柔留给她。他的特别,只会出现在她眼前。 他不在乎全天下人的死活,唯独舍弃不下她远走,她永远不会忘记,他为自己辛苦奔走的模样,每一个模样都像用刀子刻在她的心版上。 杏文吃惊的张嘴,“小姐,你在说笑的吧?” “是呀。”那抹笑仍然挂在她脸上半分未减。“好啦,我自己更衣,你就替我向晋爷说一声,一会儿就来。” 杏文点点头,“那等会儿我再带小姐到花园。”她掩上门离去。’一室又恢复到先前宁静,毕颜摇着头,脸上依然带笑。杏文比她还小上一、两岁,全身散发着年轻的朝气,是个极为可爱的小女孩。若真是要离开尚书府,她会十分舍不得的。 毕颜正准备换上这套淡黄衣裙时,陡觉一阵晕眩,猛然袭来令人措手不及,她强撑着身子,双手扶着镜台,桌上的簪花首饰被她推落在地。 一股恶心的感觉自月复腔窜至胸口,她用手绢掩住口鼻,企图压下那股强烈的恶心感,一股腥腻的温热感弥漫在口腔里。 一摊手,白净的手绢染上艳红的色泽,比那套未穿上的红衣裙还要艳丽,狰狞得万分醒目。 她浑身颤抖,冷汗自额间冒出,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一声声保证她病情好转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在此刻竟有几分嘲讽的味道。他是如此的高兴,也是如此的期待……而她,却让他失望了。 泪悬在眼角,她将手绢藏在怀里,当作是一个秘密。 第六章 那年,战事烽火频传,边陲告急。 每个人嘴里,都在谈论边关遭外族入侵,朝野不敌。每个人心里,都在担心先前安平治世仅是昙花一现,人人自危,紧张气氛包围日常生活,些微风吹草动都会让脆弱的身心处于分裂崩溃的状态。 内乱,就此群起;外患,尚未弭平。 在朝野动荡不安、干戈不息的乱世中,有一道骁勇善战的身影,在烽烟漫天的沙场上驰骋,勇猛果敢抵御外侮,将对手逼退至绝境,驱逐出境。 他们没有机会再度入侵,因为他不留余地。 手中握的大刀,在刀起刀落间,放下千万众人无数鲜血。 兵荒马乱之中,仅听见那把大刀震天价响的怒吼,纠缠在这场血海中,哀鸿遍野。天地间,仿佛有无数双眼,冷冷地在旁观看世间纷扰的祸患。 男人窜起之迅速,所到之处血腥无数,手握胜券无一例外。在那双眼里,异常的清澈发亮,没有丝毫困惑疑虑,仿沸生来他就该为国为民浴血杀敌。 乱世,出英雄! 男人创造无数传奇,短短时日内威震朝野名满天下,对手纷纷闻风丧胆。而他,握刀的手一一斩断许多野心勃勃之人心中的妄念,多少杀戮死伤对他而言不具任何意义,职责所在,他不可违抗。直到那一天,那双眼里出现不曾有过的哀怨伤痛,一颗平稳自制的心,终于失去平衡。男人的世界,崩裂瓦解。 风华褪尽,奇迹消逝,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男人的传奇,变成一个故事,在人们口中流传着,已有十多年了…… 猛然回神,额间一滴冷汗滑过脸颊,古奎震抬手拭去。他的掌心,至今都还是颤抖的。 不知是晋熹今早的控诉太过残忍,还是先前不小心跌落过往记忆里新造成的战栗?或者该说,两者皆是。 骄阳底下,仅有他一人浑身泛起寒意,掌心里仿佛还有着当年驰骋烽火沙场上的余温,纵使已过十二个年头,他却还记得,也包括最后那场惨绝人寰的战役。 因为那场战事,让他来不及见到凤琳最后一面,让他背上永世都还不完的罪孽……他的人生,从那一场战役后,被彻底毁灭。 他饶恕不了自己,就像那些被无辜牺牲掉的人们眼中,对他所产生的千万恨念。那次错误,让他离开这块土地,就连去和晋熹道别一声,他也不敢给。即使多年以后面对那次错误,他依然会怕得浑身战栗。 推开门扇,毕颜拉高裙摆走出来,反手掩上门,旋过身后,她吓得身子直往后退,粘在门板上。 好……好高大的……男人!咽下梗在喉头的一口气,她两眼直盯着眼前不到三步远的一个黑色身影,抬手抹掉额间的冷汗,不敢轻举妄动。 那男人似乎在沉思什么,尚未发现她,这让她想从另一边溜走,至少不会和他正面交锋当场逮到。毕竟现在人生地不熟,她实在没勇气去结识某个生面孔的男人。 尤其是他的背影,光看就觉得很恐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寒冷阴沉的气势,她想正面应该也没好到哪里,至少对她而言,一定不是很好。 轻挪莲步,她打算学猫儿来招无声无息消失法,小心谨慎往右踩了一步—— “你干嘛?”那道背影蓦地转过身,和她打个照面。 双手掩住嘴,她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嗨……”她挤出一抹比死还难看的笑。 古奎震挑高一眉,冷冷看着她。 什么嗨!她跟他嗨什么?额上浮起一道青筋,她最好别和其他人那副死德行一样,否则他铁定给她好看。 那双冷眼,她怎么看就怎么熟悉,只是……少了点什么?毕颜拧起秀眉,瞪着眼前的男人打量起来,毫不遮掩。 “我们……认识?”她摆出客气的笑容,因为男人表情越来越难看,一副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模样。 “天杀的!你敢再说一遍我就砍死你!” 这嗓子挺让人熟悉的……直到她瞥见他腰际那把熟悉的大刀后,吃惊的大喊道:“你的胡子!” 古奎震脸色一阵青白,“刮掉了。” 拉高裙摆,她用跑的奔至他身边。“谁刮的?”谁的胆子那么大? 拢起眉头,他实在是不想招死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女人,因为她看起来是为他担心的。“我自己。” 那张冷峻有型的脸庞少去先前夸张的大胡子,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你原来长这样……” “是怎样?”他凶神恶煞的回一声,她最好别是嫌弃他! 毕颜盯着那张刚毅的脸庞许久,半声不响。 他双眉扭得很紧,被她瞧得很不自在,“你到底在看什么?” 她黛眉微微拢紧,小手十指交握摆在胸前。“真好看……”她还以为他长得十分恐怖,才需要用胡子遮掩真实面貌。 蓦地,古奎震觉得自己脸上被什么给烧红,一阵热潮窜上。“你该死的胡说八道些什么?” 不理会他的吼声,毕颜兴奋的拉着他的手,“很好看耶!没人说过吗?”老天,她不能小看那把大胡子的威力,还真是彻头彻尾将他完全改变成另一个人。 古奎震表情嫌恶,大手不由自主掩上唇边。“没……没有。”该死的,他现在紧张个什么劲啊! “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头子,没想到这么年轻。”她像只小麻雀蹦蹦跳跳的。 “我才三十三!” “还真是好看得要命……”这男人竟把这么好看的脸藏得如此隐密。 别开脸,古奎震后悔自己为何非得把胡子给刮了,若是凤琳认不得又如何?她又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对他大声嚷嚷。 他羞得满脸通红,对于她的反应不知所措。“别……别胡闹了……” 毕颜头一次见到他手足无措的模样,“我是说真的,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拉下他的手,不愿见他如此遮遮掩掩。 “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件蠢事。”十个人里有八个都用一副怪异的眼光瞪着他,他们不说可他就是晓得。 “那是你在闹别扭。”拍拍他的脸,毕颜温柔安抚他。“没有那么奇怪。” “晋熹对我笑得很大声。”这让人觉得很受伤,他几乎是拼了命的大笑。 “你怎么突然在意起别人的眼光?”挑挑眉,她轻问道。 “没有。”摇摇头,他伸手将她揽进怀理。“你觉得好,那就好。” “为什么突然想把胡子刮了?” 她的问题让他陷入一阵沉默。 一抹浅笑噙在唇边,毕颜找了一个台阶下,为他也为自己。“或许是因为天气热的关系吧。” “你的裘衣呢?” “没那么冷,索性也就不穿了。”她的双眼晶亮,脸上的笑容特别灿烂。 “到时发寒冻着了,病情加重怎么办?御医们说你的情况已经好转许多了。” “有你在,所以我不怕。”毕颜将脸埋在他的怀中撒娇,“没有关系,我很好。”其实当他问起的那一刻,她心底正微微颤抖。 她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大家都如此保证,她可以不去在乎那些保证是否可靠,但就是不能让他失望。 “你是来接我的吗?” 古奎震点头,脸部表情有些僵硬。“毕颜,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待在我身边吗?”拥紧她,她的温度仍旧冰冷,就像是晋熹今早说的话一样寒冷。 “会……”就算她死了仍旧会伴随在他身侧。“不离不弃。” 一股暖流滑过他心头,从不曾得到别人承诺的古奎震在这一刻里,感动得不能自己。 “我记住了,不离不弃。”她和凤琳不同……所以。她不会和凤琳有相同的命运,因为她们是不同的人。 小手环抱着他的腰,毕颜重重地点头。 他心底的阴雾随着她的话一扫而空,紧绷的面容稍微放松。“我以为红色对你而言,是一种让你感到怵目惊心毕颜色。” 一个大问号从脑袋里冒出,她抬起头不解的看着他。 “但实际上你却比任何一个女人还要适合它。”他笑眯眼,不忘赞美佳人。 ☆.4yt☆☆.4yt☆☆.4yt☆ 她的两颊一定和身上这件红衣衫一样艳得不分上下!虽然没见到自己的模样,可店毕颜就是敢肯定。 那句不加修饰的夸赞,让她烧红脸,久久尚未恢复。简单几个字,却能让她心花怒放,他一定不晓得自己的能耐这么大,能左右她的喜怒哀乐。 直到他停下脚步,毕颜才回过神来。 不远处的凉亭里,有一名温文济雅的男人望着他们,那张俊雅的脸上挂着一抹笑,像三月天里风中那股轻柔淡雅的味道。 “初次见面,毕颜小姐。”晋熹谦朝她拱手行礼。 “毕颜……才要向尚书大人致谢,承蒙……你的照顾……”她有些手忙脚乱起来,舌头频频打结。 古奎震始终不曾放开她的手,面无表情的看着晋熹,“收起你在官场上的那一套,我们不习惯。” 晋熹斯文的俊容上出现一抹无奈的笑,“没办法,习惯成自然了。”他招招手要两人坐下来,“请见谅。”耸耸肩,他向毕颜致歉。 古奎震没有回应,自顾自拉着毕颜坐下来。“小心点。” 凉亭内,除了三人之外,仅有邱邑立在晋熹身侧,随时听候差遣。 “听御医说你的身子比较好了,所以我想正式设宴为你和奎震洗尘,可惜他不要。”晋熹对她抱怨道。 “你干脆在城里办个举国欢腾、普天同庆的百桌流水席,这样才足够表达你对我们热烈的欢迎之意。”古奎震冷冷瞪眼,没忘先前他还想请歌妓舞姬助兴,一副逮着机会就想享乐的堕落样。 “我巧立好几个名目,想试试能不能让他同意,很显然的,他一样打回票。”晋熹两手一摊,叹了口气。“还好最近遇上牡丹花期,他同意让我设一个很简单的小宴会。”果然很小,在场只有四个人,真是太不热闹了。 “我是个武人,不懂风花雪月那一套。”古奎震冷嗤一声,不屑晋熹嘴里那一套。 “跟在他身边很可怜吧,他从来就不懂什么叫情趣。”晋熹头痛的按着眉心,“我只是想表达由衷的欢迎之意,他非但不领情,还拖你一块下水。” “这样就好,不需要太劳烦大人。”眼前频频朝她抱怨的男人,还真是百般不甘心。“震爷只是不想大人太费心——” “我只是不想让他巧立名目,逮着享受玩乐的机会。”古奎震硬生生截断毕颜体贴的温柔,回一记冷箭射到晋熹身上。 晋熹浚脸满是无奈,“狗咬吕洞宾。”他优雅地啜一口茶,不理会好友那一记白眼。 “吃吧。”古奎震拿了几块精致的糕饼放在她的碟子里,催促着她。 毕颜点点头,甜甜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她以为官大财粗的人,总是很势利眼,可是晋熹却是个例外,他给她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切感。 “别发呆,不用去想这男人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古奎震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光瞧她的目光不时溜到晋熹身上看来,八成又在脑袋里东想西想。 晋熹眨眨眼,耳尖的听见他的话。“我吗?想讨论我?”他指着鼻子,一脸凑热闹的表情。 “不想。”臭脸一摆,古奎震将他那张俊脸给推开。 “没有关系,有问题尽避提,我是有问必答的。”拍着胸脯,晋熹不吝啬的说。 “感谢你的大方。”他冷冷一笑,目露凶光。“等我们酒足饭饱后。” 凉飕飕的话语传来,晋熹只能朝毕颜挤眉弄眼一番。 拿了一块糕点,毕颜高兴的咬了一口,下一瞬间,唇边那抹微笑,被一阵诧异惊愕给取代了。 “怎么了?”晋熹看见她僵硬的表情,觉得困惑。“不合你胃口?” “没……没有,我只是觉得很新奇,没尝过这种点心。”她摇摇头,笑着说。 “那就好,若是哪样小东西你特别喜欢,就和我说一声,我可以交代厨房去做,不麻烦的。”他温柔的说,脸上仍旧挂着笑容。 “谢谢。” “是呀,尽避开口,因为不会麻烦到他。”拍拍她的头,古奎震凉凉的椰榆好友。 这张笑脸,她不晓得在这时候看起来会不会很假装?毕颜咬了一口手上的糕点,心底却害怕笑容会被人拆穿,现在的她,不适合笑,更笑不出来,但无可选择,她非笑不可。 她尝不到嘴里糕点的味道,一丝甜味香气统统感受不到……食不知味,是她现下的写照,原因八成出自于她的病因。她没忘出房门前,还吐了一口血来……那口血,艳得和她身上的这件新衣一样红。 “喝点东西,要不被糕饼噎住了。”端上一碗冰镇莲子汤给她,古奎震只觉得身旁的小女人有些不对劲,老是在发呆。 “对呀,不然据他一样就糟糕了。”只手撑着面颊,晋熹嘿嘿的笑开来。 回过首,古奎震用冷眼杀他一刀,一脸“你敢说,咱们就来试试”的凶狠表情。 甜汤落肚,她仍旧尝不出半点味道,只是觉得嘴里一阵沁凉,让她的心房陡然塌了一角。 她的病情,又加重了。 “怎么了?”端起笑,毕颜没让人察觉到异样。 “想听吗?”晋熹不怀好意的笑,倾身向前准备述说,十足狡猾样。 “想。”她接得很顺口,充分配合。 古奎震横他一眼,“我有兵器。”末了,还仍下一个“请小心”的冷笑。 大掌掩面,晋熹有把他的话给听进去。“那改天有空,咱们再私下讨论。” 毕颜轻叹一口声,觉得很可惜,就连站在一旁的邱邑,都忍不住竖耳想听。 “就连邱邑都感到好奇。”晋熹瞪好友一眼,“你未免也太小气了,不过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只有你才耿耿于怀。” “耿耿于怀的人,是你。”古奎震咬牙切齿的说,这种事还拿来嚼舌? 晋熹耸耸肩,“是呀。”他推开手边茶碗,向前坐了一点,将脸往毕颜凑近。“你晓得吗?这件事已经有十几年了,他竟然还这么小家子气的介意个半死。” “晋、熹!”扬高剑眉,古奎震要十分克制,才不至于揽上一条杀害官吏这么重大的罪名在身上。 没将他的吼声听进耳里,晋熹准备搏佳人欢心。“他曾经有过两次吃糕饼被噎到的纪录,被东西噎死,你觉得好不好笑?一个十六岁的大男孩还会被一块小小扳饼噎到差点撒手人寰,驾鹤归西。”他掩不住嘴连的笑意,“真是够丢脸了!幸亏我搏命相救,他才能挽回一条命。”他晃着修长的食指,“这是当年的证物。” “死晋熹——”当事者鬼吼一声,怒不可遏。 “啊炳哈哈!炳哈哈哈……” 三声长长短短、粗细不一的笑声响亮的回荡在凉亭内,比先前那道震天价响的吼声更有势力。 “你活太腻了是不是?”手一抬,他抓着晋熹的衣领,粗声恶气的警告。 晋熹摆出无辜的笑脸,“我只是想来点娱乐。”饮酒作乐不成,风花雪月不行,他只好旧事重提当作消遣娱乐。 “你全身上下最该死的就这张嘴!”古奎震大手一甩,将他掷回原地。 晋熹那张该死的无辜嘴脸,没有半点愧疚,还理所当然的朝毕颜挑挑眉,看得古奎震怒火中烧却又莫可奈何。 “他的趣事不只这桩,还有更好笑的,很可惜你当时不在场。”察觉到一旁袭来的寒意,晋熹夸张的表情才稍微牧敛点。“改天吧,时间另择,不听很可惜呢。” 毕颜被他生动活泼的表情逗得乐不可支,没想到他这人的个性和古奎震回然不同,个性南辕北辙。 “这些天我不在府里,得进宫……”晋熹沉吟一会儿,在想些什么,但两眼一转,很快地做了决定。“那好,五天后城里有个庙会,热闹非凡,咱们届时再来联络感情,如何?” 一听见有热闹的庙会,毕颜双眼发出灿烂光芒,“好!” 两掌相击,晋熹高兴的宣布道:“成交!就此拍板定案,无异议。” 古奎震冷冷扫向两边,明明是刚认识却异常热络的两人,他突然很怀念先前两人陌生不熟悉的模样。 牡丹花咧?他们是来赏花,还是寻他开心来着? 难怪他总觉得,文人的手段比武人高明许多。 ☆.4yt☆☆.4yt☆☆.4yt☆ 暗夜沉寂,一轮明月挂天边,大地静谧得连风都了无踪影。 一个身影,在回廊间来回徘徊,鬼祟得令人感到可疑。 那人像是在犹豫些什么,站在一扇门连踌躇不前,过了片刻后,他像是下定决心,伸手轻推门,举步走进房里。 一室暗色,他小心翼翼的走着,但许是因为紧张,他的气息略显紊乱。 桌上烛火未被燃起,他凭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当作照明,一双墨黑的眼四下看着,像是在搜寻某样东西。 脚跟一转,他熟稔地在房间里走着,并开始翻箱倒柜。 他在找寻某样东西,一样这些天来他夜夜潜入这间房寻找的物品。 时间紧迫,若是还寻不着,所有努力将前功尽弃,他非找到不可。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没有?他眼里透出一丝紧张,焦急的心情促使他手上动作更加迅速。 他曾见过那样东西的!在这房里看见那人拿出来过。 时机难得,他等这个机会已有好些天的时间,若不及时把握,机会稍纵即逝,再等一回,不知还得盼上几日,他没有勇气去赌自己的幸运,更不敢去冀望下一回的好运。 就那么一次,他非成功不可! 很可惜的,在他仔细翻找一阵后,失望的停下手。 他闭上眼沉思一会儿,若换作是自己,他会把那样东西藏哪儿呢? 心念一转,他往衣柜旁的角落走去,一只雕刻细腻做工精致的矮柜映入眼帘。 他弯下腰,拉开一格格抽屉仔细检查,片刻后,他察觉到右上角的抽屉里,有一处嵌合粗糙的夹板。 手一轻推,现出暗格内隐藏的东西,那双眼蓦地发出异样的光彩,他从暗格内拿出一只青花瓷瓶收入怀里,再从袖里掏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瓷瓶放回去。 他推回夹板,将抽屉恢复先前的模样。嘴边透出一丝笑意,赶忙将所有东西收回原处,一个个仔细放好,免得旁人起疑。 收拾完毕后,他抬起头来检视一回,深怕哪一处粗心漏掉,一切都妥善后,他脸上才释放出一抹安心的笑意。他匆匆离开房间,掩上门板后离去后,回廊又恢复原先的静谧沉寂。 深色衣裳在风中飘摇,构成一股诡谲怪异的气氛,那双眼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迸射出沁冷透心的寒意。 杀意,已起! ☆.4yt☆☆.4yt☆☆.4yt☆ 古奎震头痛的按着眉心,和身旁三人高兴的表情迥然不同。 站在尚书府门口,古奎震一脸阴黑,搞不懂其他人为何如此欢天喜地,不就是庙会,何以让他们如此眉开眼笑得像是中了什么大奖? 毕颜的心情他尚可理解,任何事物对她而言都很新鲜,但晋熹和邱邑在凑什么热闹他就搞不懂了。 三人站在大门口,热烈讨论着究竟是驱车前往好,还是走路当散步来得更好? “其实庙会离尚书府不远,但就怕逛得太累回程没脚力。”一掌搁在下巴,晋熹思索道。 “庙会人潮太多,马车行走太困难。”邱邑很理智地考量现实里会发生的状况。 “一也是,这有可能会发生。”点点头,晋熹同意这个说法。 “你觉得呢?哪个好?”毕颜拉拉始终站在一旁闷声不响的男人。 “你说都好。”这点古奎震没有意见,只觉得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是件很没效率的事。 “要不,咱们来表决,看是坐车好,还是走路好。”在一阵没结果的讨论后,晋熹作出决定。 “好,这主意挺不错的。”毕颜点头同意。 邱邑却拧紧眉,“可我们有四个人,得到的结果可能会没有下文……但也许是我多想。”因为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坐车好,还是走路好。 晋熹的目光扫向一旁从头到尾都不屑把他们讨论看进眼里的古奎震,“这样吧,就当你没有意见。” “为什么我就得没意见?”虽然他不感趣,但没道理他得被他们摒除在外,这太没有天理了。 “因为你一定没有意见。”好友的性子晋熹模得可透彻。“还是你有更好的决定?”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古奎震的脸色益发难看,“随便你们!” 晋熹耸耸肩,一脸没有办法的模样。“就说你一定没意见。”扬扬掌,他唤回另外两人的注意力。“来!数到三,认为坐车好的举手。” 他修长的手指向古奎震,“你来数。” 古奎震瞠圆一双眼,不敢置信他们很恶劣地将他摒除在先,又没良心的指使他在后,“凭什么?” “我怕若是自个儿来数,会有作弊之嫌。”他是十分爱好公平的人,不偏不倚。 “不会有人介意的。”古奎震眯起眼,厌恶晋熹刻意找来的麻烦。 晋熹耸耸肩,“难说,我兄是想要得到让众人都服气的结果,若是拒绝我,你于心何忍?” 听他字字控诉得铿锵有力,仿佛古奎震才是那个破坏一团和气的作恶者,他没好气的说:“数就数!” 得到他的答应,晋熹唇瓣出现一抹狡诈的笑容。 邱邑看在眼底,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其实是极度压抑。 毕颜感到惊奇,却又不敢说出口,看来,晋熹是这世上唯一能将古奎震制得死死的人。 “来来来!听仔细了,先来决定要不要坐车去,当奎震数三后就举手,来!”晋熹向古奎震点头示意。 简洁有力的一个字,让众人来不及反应。 “你数得太快了,我们来不及做心理准备。”晋熹抱怨着,未料到他真的只说了三字。 “你只叫我数三。”古奎震冷冷的说,俊容没有丝毫表情。 “在三兄出现前,还有一、二两个老大摆在前头,你忘了。”晋熹举掌抹抹脸,有耐心的叮咛一回。“数到三,一、二、三。 古奎震点点头,很配合的数道:“一、二、三。”他仍旧不改冰冷语调。 耳边回荡三个冷飕飕的数字,一只手在“三”字出口时高举起来。 “二对一。”古奎震冷漠的判了那只手一个处决。“输了。” 晋熹看着自己举高过肩的手,不敢置信,“啊?”他怎么输了? 毕颜朝他甜甜一笑,“我觉得慢慢逛玩得比较尽兴。” “小的认为坐车太过招摇,低调点对晋爷的安全比较有保障。”邱邑眼底有着歉意,他站在走路那一方,和主子不同国。 “是。”晋熹懒懒答腔,多数人的意见为意见,他这个少数人不能多嘴。 古奎震得意的扬扬眉,很高兴这一回让他尝到吃瘪的滋味。 得到结论后,四人总算踏下阶梯准备去逛庙会,这时,有辆马车快速驶近,最后停在尚书府大门前。 一道身影翻下车,恭敬的朝晋熹行个礼。“五王爷有请,烦请尚书大人到王爷府详谈。” 这道口信来的真不是时候,晋熹没了先前的好心情,“五王爷?” “是的。 古奎震一掌按上他的肩头,凉凉道:“你不是想坐马车吗?它果然来了。”官职在身,就是有这种不便,他不知曾经领教过几回,有时它会来的该死的不是时候。“慢走。” “遵命,还麻烦你们玩得高兴点。”推开肩上大掌,晋熹的臭脸色摆给古奎震一个人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点点头,他配合的道。 晋熹冷哼一声,转头朝毕颜摆个苦瓜脸,“真是可惜。” “还有机会的,不是吗?”她笑了笑,安慰可怜的失意人。 晋熹的目光望向一旁的邱邑,吩咐道:“别忘了你的责任,让他们玩得尽兴。” “是。”领了主子的命令,邱邑朝晋熹行了个礼。 晋熹点点头,转身坐上马车,深色华贵的锦罗腰带消失在三人眼前。 第七章 艳红色的纸灯笼高悬在街坊两侧,一盏盏火红相接,宛若两条艳色妖烧吞吐烈焰的巨龙相缠绕,将黑夜缀成白日,绚烂耀眼。 朵朵如花绣在黑幕上的烟火不间断地绽放美丽,而后如雨点点散落熄灭在暗夜中,再现,隐去……反反覆覆。 喧闹的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群来往,粗布织锦交错,贫富之间在此刻似乎看不出分别,每个人都尽力在这场热闹中寻找不同以往的那份活力,抛下平日的生活重担,专注地融入这片绚丽喧闹中。 毕颜有些诧异,未料到人潮竟是如此汹涌,一不小心都有可能与别人相碰撞上。 “小心点,别和我散了。”古奎震在她耳边叮咛。 “好。”小手紧握大掌,毕颜更往他身侧挨近。“人好多,好热闹。”真是太壮观了!她长那么大还没见过这种热闹场面。 “所以你要更加小心,别只顾着看,就把手给松开。”紧握着那只小手,古奎震能感受到那股属于她的力量,正温柔的包裹自己掌心。“专心些,要不就会像邱邑一样了。”他叹口气,邱邑跟随在两人身后不到一刻,就被汹涌的人潮冲散,不见踪影。 他们想找,却无从寻起。 “我会的。”毕颜那双黄褐色的大眼转了一圈,将他拉往街角。 “怎么了?”古奎震纳闷,不解她为何拉他到这里。 一个转角,两人和纷扰的人群正式月兑离,不见先前拥挤嘈杂的模样。 不远处有座小桥,四周静谧得柔美,水面上闪着邻邻波光,在丝丝烟火的照映下,璀璨炫目得教人看得目不转睛。 “不是要去逛庙会吗?”古奎震问起,没忘她先前眼底的光彩与期盼。 毕颜笑了笑,“要呀,但我更怕不留心之间就和你冲散。”“还是你想在这里看烟火?”他指向不远处,朵朵在夜空中绽开的烟火十分耀眼美丽。 她点点头,一双大眼被一朵烟火给吸引,吃惊得直叹息,“真漂亮。”在烟火隐没后,她伸手拆下系在发尾上的两条红缎带,将它们打了个结系在一起。 两条辫子散落,古奎震忍不住伸手将散乱的青丝抚整至她身侧。“做什么?”细腻触感停留在掌中,古奎震眷恋得放不开手。 “一点小手段,防止自己像邱邑一样。”她将绑结拉紧,轻扯红缎带试探它的韧度。“嗯,够结实。” 看了半天,古奎震还是不知道她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她拉起那只把玩自己青丝的大掌,将红缎带缠在他手腕上,“好像不太够。”他的骨架太过魁梧,这未到两尺的红缎带根本不够缠上她的手腕。 “或许这样就够。”轻力一扯,他松开腕上的红缎带,将它绕在她的小指上,他得意的扬扬眉。 指上的红缎带留着他的余温,毕颜在那一刻里觉得心头发暖,他的体贴与细心,总让她感到窝心,虽然他外表粗犷,但他的温柔却能够让她沉溺。 “换你。”他将红缎带另一端递给她,并伸出自己的手,“如此一来,我们就不会分散开了。” 她将红缎带绑在他的小指上,紧紧缠绕住两人,就像是欲将彼此的缘分系住。她不愿放手,不愿就此自他身边离开,一辈子,她能够立身之地,只有他的身旁。 “你晓得这是什么吗?”指着指头上的红缎带,他轻问她。 她笑了笑,“我的发带。” “错,月老都是用这种红带子系住凡人的缘分。”他轻捏她的鼻尖,“两个陌生人会因为这条线开始有交集,不管彼此相隔多远。” 一端是自己,另一端是他,毕颜很高兴这个说法。若真有月老,她会十分感谢他让自己遇上一个好男人,而且这个男人的优点,除了她之外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她自私的希望,全天下人都不会知道他的好,唯独她是那个知晓他的人。 “不管多远吗?” “不管多远,即使相距千万里,亦会相见。”他伸手拥住娇小的她。“这红带只能拆解开来,不能截断,要不,系在两端的人会被拆散。” 望着指头上的红缎带,毕颜忍不住双手紧握搁在心口。“我知道了。”她不要这个传说如此美丽,却有个可怕的结果。 古奎震低下头,大手揉揉她的发,“开玩笑的,这只是市井小民道听涂说,没那么严重。” “既然有人这么说,或许可信度不假。”她按住他指头上的绑结,敛起眉警告他,“不准你把带子扯断,除非是将它拆解开来。” “毕颜。”这只是传说嘛,她不是爱听一些有的没的?他只是说来让她增加见闻罢了。 “不要拿我们的缘分开玩笑。”她才不像他百无禁忌,小心点有好无坏。“别和他一样。” 闻言,古奎震墨黑的眼眸闪过一丝火花,“那个他,是谁?”他轻问,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我……” “那个人,是不是那日你和我说惦记在心的人?”她的提起,让他想起这些天来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他总没机会问起,心里老有个疙瘩,今日她再度忆起那人,他的心头很不是滋味。他嫉妒那个男人! “你……” “我想知道。”这些天来的猜疑够让他受了,既然是她自己起头,没道理不给他一个交代。 他执意要个答案,让毕颜一时之间有些迟疑,他眼里有一抹她看不透也猜不着的情绪。 她眼神闪烁,像是要准备避开他提出的问题。“如果那是你的秘密……”咬紧牙根,他沉着嗓低语,“可以不说。”天杀的!他要说的不是这一句!咽下一口气,古奎震很想敲昏自己。 这些日子以来,他等的不就是这个机会?干啥逞英雄装潇洒?他真想重重捶自己一拳。 “其实他……”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毕颜不解地望着眼前那张越变越黑的脸,他是哪里不舒服? “我不勉强。”闭嘴!你要说的不是这一句!不勉强?见鬼的才不勉强!迸奎震再度将牙根咬得死紧,脸上表情僵硬得比死还难看。 老天!为何他会犯起这种心口不一的怪毛病?重要时刻里,他吃饱太闲拿石头砸自己脚做啥?要是不把握这个机会问个清楚,说不定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一切随……你……”闭上眼,他努力克制自己右手,才不会将它搁在自己脖子上,好一把招死自己。“我都可……以……”够了!他要拿刀割下这怪舌头!他一定被什么鬼东西给附身,才会胡说八道毁了他幸福! 毕颜从头到尾没遗漏他脸部纠结挣扎的怪表情,“那不是秘密。” 被自己困到无路可退的古奎震在听到那一句话后,瞬间毁去先前设下的死巷。“表示什么?” 他果然是十分在意却又不好意思,毕颜终于明白为何那张脸越变越阴沉。“表示我可以说。” 一双墨黑的眼顿时迸发出灿烂光芒,“你确定?我不勉……”你闭嘴!他一定要晋熹替他找御医来一趟,这怪舌头处处和他作对! 一双冰冷的掌抚上他的两颊,“你晓不晓得现在我的心情很好?”这男人吃醋的表情真可爱。 “知道,因为庙会。”但他心情不好,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我贪玩,是因为身边有你,所以我很放心。”不管何时,他总会为她设想。“而我心情很好,是因为知道你很在乎我。” 古奎震别开眼,不敢直视那双明亮的眼眸。她说的话让他觉得别扭,不知该怎么面对。 “你和他不同,所以我不会和那个女人有同样的命运。”她的眼里出现一抹浅浅的哀伤。“我母亲是个很孤单的女人,因为她爱的男人喜爱飘泊。生下孩子后,他说要去寻找一处能够安置我们母女俩的地方,让我们免于风吹日晒的贫困生活,在贫瘠土地上求生温饱不易,你该知道的。” 他点点头,薄唇抿成一直线,看着她眼底的哀伤却苦无办法。 “这一等就是十个年头,仍旧等不到他归来,却遇上战乱……”她哽咽,泪水徘徊在眼眶中并未落下。“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她能甘心守在原地等待……”直到遇见他后,她才渐渐稍懂母亲的心情。“等一个不知归期是何时的人,是多么的绝望。”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个期望,或许她也是。” 她点点头,“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在开始拿得起后,就变得放不下了。” 古奎震微微一晒,将她环抱在坏中。“我晓得。”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情。 “他和我娘说,这世间没有什么事可以拆散他们,只要他找到能够安置我们的地方,一定……一定就会再见面。他相信缘分,所以要我娘也相信……”但也就是这两个字,注定母亲孤苦一生。“可是缘分,并没有眷顾他们……”她忘不了那一日的腥风血雨,成为她人生中一个重大的转折点。“有时候,考验爱情却也会扼杀掉它的生命。” 古奎震轻拍着她的背,拥着她将胸膛借给她栖息。“哭吧,哭出来会好一点。” “若是没遇上那场战乱,不知是否能等得到他的归期?”她颤抖的说出心中想法,却晓得那是没有意义的。“直到现在,我永远记得一支墨黑色的大旗残破的立在血泊之中,上头用金线绣着一只猛虎,张牙舞爪的嘲笑我,仿佛在述说,这场仗它赢了。”泪落在他胸口上,却止不住她心底的伤疤,开始崩裂淌血,“因为那支锦旗,害我家破人亡,全族遭灭……” 她的话字字敲进他的心窝,像把锋利的匕首欲将他的心给刨开。“你……你说什么?” 毕颜抬起头,在面对他瞬间转白的面容,一时之间会意不过来,“你怎么了?” “毁了你幸福的……是……一支黑旗?”他颤抖地间道,害怕听见她的回答。“是吗?是吗?” 在这一刻里,古奎震觉得全身寒冷,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残酷地笑着,笑他逃了这么多年,仍旧回到原地。 那个错误,在多年后的今天,正摊在自己面前,冷冷地控诉着他。 没有人会原谅他,没有地方能容纳他……指上绕着的红缎带,在此刻变得异常冰冷沉重。 至始至终,他都躲不开来…… ☆.4yt☆☆.4yt☆☆.4yt☆ 他恍若看见梦里情景搬上现实,一时之间,也分辨不出自己身处梦理,还是活在梦境之外?虚实之中,他浑身颤抖不寒而栗,仿佛脚下踏的土池,是十二月天的雪地。 穿上战袍手持兵刃的将士,在眼前穿梭来去,兵家必争之地,在他们大动干戈的那一刻起了变化,世事难料,尚未分见输赢,胜负未定。 古奎震绷紧下颚,紧紧咬住牙关,手握成拳浑身僵直,一副痛苦挣扎却又隐忍的表情。 看着台上戏子使出浑身解数,毕颜看得入迷,丝毫未留心身旁男人的模样,被眼前戏曲给吸引全副的注意力。 他太敏感,所以才会对这场戏反应过度。松开紧握的手,他深吸一口气,舒缓紧张的心情。 这场戏演得太过逼真,某些场景人物,甚至是对话,都让他似曾相识,一时之间,以为上演的戏是自己的往事。 但不是,戏里的男主角父亲是个文官,在世代皆出文人的书香世家里,诞生了一名武将叫屠镇,威震四方的猛将。 每个做将领武官的都没什么好下场,他可以预料那名叫屠镇的男人,应该会战死沙场,成为那些无主的孤魂野鬼中的一缕。 因为,这比较能显现出一名勇士无我牺牲奉献的精神,更符合世人心中对于勇士所衍生勇猛刚强的形象。 他从鼻腔扔出一个冷哼,做啥演这么无聊的戏码?更可恶的是这出戏还特别高朋满座,他还为了争个最前头的位子给毕颜,差点用拳脚伺候人。 唉,在这种动荡不安的时代里,世人期待有个传奇的人物,能创造新风云、新气象,好让他们的精神有所寄托。而他当年扮演的,何尝不是这种角色? 台上那个叫屠镇的男人,让古奎震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以为在他的身上,能够看见自己当年影子。 古奎震看得不是很专心,他的目光左搜右寻来回张望,怕在这时候遇上什么不该撞见的人,他没忘当初就是自己一时粗心大意,让她险些命丧黄泉。 但在一番观察过后,他发现身旁众人看得特别专心,令他不解,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戏上。 直到戏演到倒数第三幕时,他的胸腔仿佛被利刃刨了一刀,痛得他淌血无力,犹如死了一般。 那个叫屠镇的男人,站在沙场上发出震天价响的哀号声,一封信函里同时写下丧母失妻的消息,撼动勇士的世界,宜告崩裂。 他的泪洒在烽火漫漫的边关,穿越时空限制回去哀悼两个最爱的女人。他杀敌,也将自己心中那块有血有肉、有情感的地方给彻底扼杀掉,然而他的泪,仍旧抑止不住,和天地间的啸风一起悲鸣,希望将悲伤传回那块属于他避风的港口。 屠镇这辈子最爱的两个女人相继离去,泪水滑出眼眶,他却无力拭去,手持兵刃,忍受悲伤却仍旧站在前线,背负天下苍生寄予在身上的所有期望,替他们实现贪求平静安稳生活的一个小小冀望。 狂风中,黄沙卷走飞高,埋葬倒卧死去的尸首,不分敌我公平对待。独剩他一人伫立在沙场上,看着远方残破的锦旗随风飘摇,随尘土一块将心给埋入葬下。 那是这出戏最高潮的部分,也是表现屠镇的自制与冷静被彻底瓦解的重要场景,然而他迟迟未能从前线撤回,见不到亲人最后一面。 古奎震的掌心在颤抖,湿热感觉在眼眶里蔓延,他的伤口在多年后摊在眼前,被另一个陌生男人重新诠释演绎一回,却无法抚平那颗早己被伤得残缺的心。 他将最后一幕看完,剧里的屠镇并没有死在沙场上,而是和他一样,自满身荣耀的光环中离去,留下许多谜团和辉煌的战绩,让后人去揣测猜疑。 谢幕中撰写故事脚本的人自后台出现,和台下观众致谢,声明这场戏的人物主角皆是从乡民野史中改编而来,并无其人。 “你不觉得这屠镇就像传说中的震将军吗?” “但人家不是说他当年死在沙场上,哪里像屠镇?”一名妇人和旁边一同看戏的丈夫讨论起来。 “说你们女人家愚妇就是愚妇!小道消息岂可尽信?当年并没有找到他的尸首,你没听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什么都没找着,哪里死了来着?”男人啧了一声,和妻子的意见相左。 “当年只要大旗一扬,见着黑色的锦旗,十个有八个蛮人落荒而逃,个个闻风丧胆,你可曾想过,这表示有多少人想砍下震将军的头颅?”妇人冷冷一哼,细眉一挑,立即反驳丈夫的话。“要是让你给逮着了,会留下全尸吗?不将他拆成碎片才有鬼!你们男人喔,才没那么菩萨心肠咧。” “你你你……”男人气得牙痒痒的,“他怎可能被蛮人擒下?他是个传奇的男人哪!才不是什么凡夫俗子,女人就是女人,老往坏处想,钻牛角尖。” 妇人白他一眼,“有谁会抛下繁荣富贵不享?又不是傻子,你以为每个将军都像屠镇一样吗?你也听到了,那写脚本的也说是虚构人物,这世上哪里有这种圣人存在?再说,你是哪只眼睛见过那个名震四方的震将军?搞不好人家真是死在沙场上,英烈的牺牲了,这才符合形象嘛。” “愚妇!”男人涨红一张脸,想拉一旁还未散去的人们来评评理。 喧闹的嘈杂声响起,古奎震并没有理会,只是仍旧和毕颜坐在原处,一双眼看着空荡荡的戏台,无法回过神。仿佛在落幕的那一刻里,他的心坠落至悠远年代中,在那场恶梦中一同翻腾。 热泪骤起,他忍住一口气并未落下。他太震撼,需要点时间平复。 意犹未尽的人们三三两两的讨论起这出戏的剧情人物,毕颜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却瞥见古奎震脸上那抹复杂激动的神色。 “怎么了?”探出手,她握住伴在他腿上紧握的拳,隐隐约约察觉到他的掌心正在颤抖。 下颚猛然收紧,古奎震半晌才回过神。“没有。”差一点,他以为自己坠入那个恶梦里无法清醒过来。 “你的表情很不对劲,我没有错看,”他像是在强忍什么情绪,看来有些难受。 “或许是天热。”他抹抹脸,欲将先前留下的痕迹拭得一干二净。 “但你的眼底……有泪。”毕颜紧握他的手,他掌心仍在颤抖,但他却未察觉到。“总有个原因。 绷紧下颚,他沉下面容,不发一语。 毕颜浅浅叹了一声,“你拥有很多秘密。”她不追究,任由他用一些理由去搪塞,将心事藏得更深,她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去等待他的坦白。“戏很好看,你认为呢?” “不错。”他冷硬的回答。 “这是我头一次看戏,挺有趣的。”她笑了笑,并不在意他生硬的表情。 “以后会有很多机会的。”反手握住掌中的小手,古奎震恢复往日的神情,丝毫不见先前半分的失控。 她仍旧浅浅一笑,没有表示什么。“你看……”一团寒气窜入喉里,令她呛咳了起来,“咳……咳咳……” “毕颜!你别吓我。”抓住她两肩,古奎震蓦地刷白脸。 “咳……咳……”她摇摇头,咳得泪水都差点落下。“我……没事……咳……” “我们现在立刻回府,找御医再为你看一回。 “不用,我不需要……”她强忍体内的寒气,更害怕在他面前吐出一口热血,铁定会吓坏他。 “别太逞强,不要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眉头一敛,他紧张万分。 毕颜勉强笑着,压住那股迫人的寒气。她的时候也许不多了,接下来的日子她要好好把握,而不是浪费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上。 她和他的回忆虽然不够多,但至少在临死前,她还能笑着去回想那些记忆。 “我只是咳了几声,没你想得严重,你太紧张了。我还想多玩一会儿,别那么快就回去。” “如果你有任何不对劲,我会把你押回府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霸道。”她横了他一眼,不悦地嘟起嘴。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早该清楚我的个性。” “是。”她笑吟吟地扑进他怀里,企图掩饰自己的异样,和他撒起娇来。“你看那些人好像讨论得很起劲,我们去听听他们说什么好不好?” “你确定没有任何不舒服?”他扬起眉,怀疑问道。 “不信我?”她收起笑脸,离开他的怀抱。“那算了,我自己去。”拍拍微皱的裙摆,她站起身来。 怀里少了她的温度,古奎震觉得有些不适,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见他没有起来的意思,毕颜气呼呼的打算自己走过去。 一双大掌往她柳腰探去,不费力的将她重新揽回怀里。“你何时成了急惊风我都不晓得?”他拉高小指的红缎带,“最好你有神力能够将我扛过去。” 毕颜白他一眼,“我可以拆了它,自己走过去!”她又不是笨蛋,干啥真的将他整个人扛过去。“还有,你才是急惊风!”她才没有那么毛毛躁躁。 “是,你是慢郎中,我才是那个急惊风。”他站起身,将她揽进怀里。 “我才不是慢郎中!”她捶了他胸口一记。 古奎震低笑起来,她气呼呼的表情很可爱。“慢郎中就是要配急惊风呀,不然和谁配?没听过什么锅配什么盖吗?” 她朝他腰际那把大刀瞄了一眼,“但我觉得你这口大笨锅,和那把大铁铲比较配。”她没忘了之前,他成天和这把刀两两对望,都要在刀口上望穿了个洞。 古奎震耸耸肩,不在意她的调侃。“你嫉妒?” “我我我……我才没有咧!它它它……它说穿了不就是块铁,是块会砍人的铁罢了。”她才没有!谁会和一把刀吃醋,谁会做那么蠢的事! “我怎么闻到浓浓的酸味?”他不以为意地说。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毕颜的小脸艳得像身上那件红衣裳,她扭起眉恼怒地说:“它才不是我的情敌!” “真的没有?”他拍拍她红女敕的脸颊,眼底溢满柔情。 “走啦!”她迈开脚步,想掩饰自己的慌乱。 一只手臂从身后探来环在她腰上,她低头瞄了一眼,笑容嚼在唇边。他指上的红缎带醒目地映入她眼帘,在这一刻里,她突然觉得幸福,仿佛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无法拆散他们。 她贪的不就是如此?她伸出手紧包裹着那只温热的大掌。 古奎震笑了,因为她的小动作,没有太多虚伪做作,简单却温暖他的心,从很久很久以前,他的掌中就不再有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直到现在,身旁多了个她,能牵引他所有喜怒哀乐。 “你瞧!大伙都说震将军没死,只有你这愚妇哇啦哇啦直嚷着人家死了。” “那你见过吗?”那名妇人气呼呼地说。 “这位大嫂别激动,我也曾听闻过,有人在边疆见过他的踪影,只不过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一名斯文的书生笑着打圆场。 “就是嘛,若我这辈子有幸,还真想见他一面。” “对对对!我挺好奇震将军究竟长得是圆是扁?竟能在短短时间让蛮人闻风丧胆。听说他父亲也曾是个将军……哎呀,一时想不起来叫什么名。” “我二叔当年在西域做买卖时,就曾见过一个像震将军的男人喔!”一名年仅十八的少年也加人众人热烈的讨论。“他年轻时也被朝廷征募过,只不过没被编到震家军里,还一度觉得可借呢,但我二婶就放心了,谁不知当年震家军是有名的先锋队。哪一次凯旋归来不是九死一生?” 毕颜听得很专心,“他们嘴里的那名将军是夏有其人吗?”她拉着他的手,低声问道。 “或许。”古奎震面无表情的回答。 “我二叔有幸曾和他打过照面,他说这世上还真没见过这等英杰,年仅十七就能号令数万大军,无论是调兵遣将、参谋策略皆属一等一,面临难关困境却能迎刀而解,毫不费力,要不他有这等本事,我二叔才不敢相信,朝廷竟会把重任托仔给这个年纪轻得不像话的毛头小子。” “就是嘛,才十七岁就手握兵权,任谁也不敢置信。” 众人七嘴八舌交头接耳,将自己所听所闻当作宝的交流出去,深怕错过这场讨论。 “他精通战斗,擅长以寡击众,即使败退也从未惨败过。” “震将军最有名的是在兴庆之战中以五千名精兵,大破蛮人的三万大军……”少年比手画脚的说,“当时情况一度危急,一个闪失就会让蛮人长驱直入,直扬大散关,好在他引兵抄路途中埋伏,后领将兵挺进兴庆直取银川,才逼得蛮人退守……” “没错!在后援大军赶至大散关驻军扎营之时,那场仗老早在兴庆就打完了,听说蛮人损失惨重,连夜撤回酒泉,不敢轻言再犯。” 众人将所有听闻过的事迹传诵一回,一个又一个献出最精采的故事,全是关于那个叫震将军的勇猛传奇。 在大伙彼此交流得兴高采烈时,站在古奎震旁连的中年男人冷不防地问了一声:“这位小扮,见你好像不是本地人,瞧你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怎么?是咱们说得不够精采,还是没听过这号人物?” 对方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古奎震只是漠然地扫向一旁,不加理会。 男子一开口后,众人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对古奎震的来历与魁梧傲然的模样很感兴趣。 “嘿!你是不是有更好的故事?”那名少年凑过脸问着一脸酷劲的他,丝毫无惧他投来的冷漠眼光。“咱们都很好奇呢!” 古奎震本想转过头不予理会,但毕颜却轻扯着他,“没。”他勉强给个答覆。 “你一定听过震将军这号传奇人物吧?” “有。”他讨厌这个叽叽喳喳的年轻人。 “你看起来像外地来的,曾见过震将军吗?” “没印象。”他忍住快要自鼻腔里哼出的冷气,十分克制的回答。 “真可惜,你看起来像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呢。”少年叹了一口气觉得很可惜,因为他很少看见有像他如此英姿勃发的男人,不禁对他产生好奇。“他是咱们的英雄,当年就是他只手打下这片江山的,我二叔说他这男人根本就是个传奇人物。” “是呀,当时动荡疾苦的模样你可能没体验过,要不就会和我们一样感同身受,他简直是上天赐给这乱世中的一线曙光,咱们就是倚靠他才能活到现在,就是可惜现在下落不明……” “我再也没见过比他还要厉害的将领了,多亏老天赐给我们这么一位英杰,要不……” 古奎震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们嘴里的歌功颂德,听在他耳里觉得很刺耳。“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个差劲的男人。” 他话里的寒气将在场所有人冻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在那一刻里,众人似乎能够感受到他的恨意,十分彻底。 “小子!你别太放肆,震将军岂是你能侮辱的?”众人气得用言语讨伐他,直逼他说个分明。 “你怎么了?没听过众怒难犯?”毕颜低声问道,被他突如其来的怪异举止给吓住。他羞辱的,可是这一票叔叔、伯伯、大娘、大婶们心中的英雄,非同小可。 “这是事实。”古奎震面不改色,未将众人激愤的模样看进眼底。 “臭小子!信不信你再多批评震将军一句,咱们就让你买副棺材葬在这里。” 古奎震勾起一抹冷笑,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你们晓得那位大英雄身上背负着弃苍全百姓的罪名吗?” “胡说!他为咱们牺牲奉献,哪里有这项不光彩的罪名?”众人大嚷一声,否决他的话。 “你们晓得他当年杀的,不只是那些侵犯边疆的蛮夷吗?你们晓得他有多残酷、多冷血吗?如果真有因果报应之说,那么他该是个不得善终的人。”他冷酷笑着,墨黑的眼闪过一抹诡异光芒。“他没有你们说的那么伟大,也没有那么勇猛果敢,他不过是一介凡人,只是背负太多自己不愿承担的责任,不小心达成众人的期望。我若说出他曾犯过的错误,那么你们再也不认为那男人是位英雄。” “他是个既自私,又自负愚蠢的男人,就是因为他一念之间错误的判断,葬送无辜的全命,就是因为他自大的个性,种下不可饶恕的恶果,你们知道吗?”他眯起眼,冷冷扫向他们。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造成你们的盲目崇拜。若你们将前后因果看一回,就会明白那男人,是全天下罪大恶极的罪人!没有人会原谅他的错误;没有人!”他的话里少了一份激动,却有一种让人冰冷直透心底的寒意,仿佛他嘴里那名男子,犯下无数罪愆,不该被饶恕。 “你……你凭作么这么说?又知道些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古奎震剑眉一挑,那双墨黑的眼瞳直勾勾盯着首先发难的中年男人,“因为……我就是知道。”他笑了,语调里没有温度,脚跟一旋,带着毕颜转身离去。 众人倒抽一口气,瞥见他腰际那把亮白大刀刀柄上所刻的字——震,而后目光一致停留在那道颀长伟岸的身影上。 第八章 “不要这样讨厌自己。”挣月兑他的手,毕颜停下脚步。 暗巷里,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被一股沉寂气氛包裹着,而巷外庙会庆典却热闹喧嚣,巷里巷外就像两个世界。 先前那场讨论让她晓得,他嘴里恨的人就是他自己。 但她却不明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他对自己如此残忍? “不要如此伤害自己,我会难过。”他的背影在她眼里显得很陌生甚至还能让人感受到他刻意传来的冷汉。 古奎震看似一派沉温,却没有勇气转头面对她,唯独放在身侧紧握的双拳,泄漏他激动隐忍的情绪。 “那已经过去了,你该抬头向前走。”毕颜了解他,他不是个随便批评旁人的人,尤其这话既伤人又无情,更不是他会说出的话。“不然,痛苦的是自己。”虽然他与旁人保持的距离显得冷漠疏远,却不会轻言伤人,至少她未曾见过。 “你在说什么?”他刻意忽略过她语调里那抹心疼,强作镇定。“我懂你的。” 一句没有修饰却实在的话语,却将古奎震武装的心房给撼动得宣告崩裂全数瓦解。“你不该懂我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懂你。” 因为她在乎,因为她关心,因为她……也包括爱他吗?收在身侧的双拳加重力道,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我会怕……”他痔痞地说,话声颤抖。 “怕什么?”向前一步,她握住他的手,感受得到他的掌心隐隐颤抖。 “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人。” “哪种人?”紧握他的手,毕颜笑着问,“圣人?伟人?还是罪人?” 她最后问出的话让他脸上浮出吃惊的表情,而泄漏的情绪里,也包括他的害怕。她一语道出,却刺中他心底要害,像把刀一般锋利。 罪人!他多怕这项罪名安在自己身上,更怕这么多年后还发现自己逃不开,活在阴影之中,这是多么残酷的惩罚。 伸手抹去他眉间的不安,她显得一派平稳,“我爱的人,他只需要够爱我就好,其余的,我管不着也掌握不了。” 他的身子一僵,心底某一角被她的温柔给触动到,无声侵蚀看似坚强的自己。 “他不用背负多少责任,只要在这一刻里他看的是我,也就够了。”他紧握的拳微微一松不再紧绷,她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里。“我不贪太多。”这副被毒侵入的身子能陪在他身旁多久,没人能说得准。 古奎震将她紧紧环抱住,“不要太过包容我,我会辜负你的。” “那是我甘愿的。”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她也认了,但至少现在她不后悔。 “我不值得。”他眉头深锁,把脸埋进她的颈项里,深怕让她看见自己此时脆弱的表情。 “可我却没法子自制。”对他,她陷入太深;而他,待她太好。“至少在辜负我之前,你是珍惜我的。” “但我会伤害你,这也无所谓?”他做的错事,是没有办法掩盖的,骗得了一时,却瞒不过一世。 “伤口再深,总有一天它会愈合的。”贪恋他凄里的温暖,她听着他的心跳声感到平稳安心。 “会留下疤痕,你也没有关系?” “我可以不去看它的,是不是?”他温热的呼吸吹吐在她颈项间,她很喜欢两人如此亲密的贴合,让她清楚晓得他在自己身边,哪里也没去。 “我以为那刻上演的,是自己的故事,我和屠镇一模一样,在无心之间,总是伤害爱我的人。”他在那一刻里,看见那些被自己刻意遗落的过往,再次翻涌现形。“我娘是,凤琳也是,就连你,也无可避免。” 毕颜没有打断他的话,听着他话里些微的怅然,仿佛在他隐忍的情绪里,藏着极大秘密等着她去抽丝剥茧。 “我和屠镇一样无情,一样残酷。”他的语调里带着一丝颤抖,“有时我恨自己在背负天下百姓期望之际,却无法为爱我的人停留下的脚步,我不断往前走,将她们留在原地承受思念亲人的痛苦,我竟是用这么残酷的方式来对待她们。”他略微哽咽,却强做镇定。“我娘只有我这个儿子,但我却连最基本的孝道都未能尽到;我是凤琳最钟爱的男人,可我却不能在她寂寞的时候陪在她身边……这辈子,我辜负了两个最爱我的女人。” “错不在你,是情势所逼,对吧?”毕颜为他找了个借口,试着别让他如此悲伤。“告诉我,我要你亲口对我说,那不是真的。” 他该说对还是不对?“我不晓得,因为我从不曾找到个理由给自己……我找不到,这么多年来我仍旧找不到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你晓得那种感觉吗?” 当问题搁在眼前时,人们总习惯去寻找一个让自己心安的解答,不管是好是坏,这答案是真是假,可他却连这最基本的都做不到。伤痛就摊在眼前,他看着那道血淋淋的伤口,已有十二个年头,却什么也不能做。 他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呢? “我娘有个习惯,每当儿子上战场,她便会到庙里为我祝福,那一天她一如往常的到庙里,却在回程时遇上盗匪打劫……”古奎震拥紧她,仿佛得借由这动作才能让自己继续说下去。 “消息传至连关,可我却走不开回来为她奔丧。”他颤抖着,语调失去平稳自制。“她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有人看得出来。接着不到半年的时间,我与凤琳大婚的日期一延再延,结果她因病饼世,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对我无法兑现承诺所给予的一种无声抗议?我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如果……如果我从不曾出现在她们的生命里,是否就能让她们的下场不至于如此凄惨。”温热的湿气盘旋在眼眶里,他得花很大的力气克制才不至于失控。 “别胡说,她们不会愿意听见你说出这种话的。”他的伤心摊在眼前,而她却无力为他做点什么。 他的秘密太黑暗!突如其来的坦白让她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见他独自沉浸在悲伤里。 “我一错再错,错过身边美好的事物,更错失手里的幸福。我的手,总握不牢任何东西,就连无辜的人,都要受我而拖累……”这些年来的恩恩怨怨,纠缠得让他感到疲累,一颗心无处所依,也无人可待。 “我拒绝和任何人有交集,我害怕有人再因我而受伤……我累了,也怕了,所以我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难过悲伤、一个人飘泊流浪……这些年来我只能一个人。”他想找个能让自己忘记过往的方式,却屡屡失败。 所以他冷漠孤僻,和任何人保持距离,就连最初他想拥抱她的那一刻,都因为这些陈年往事涌现,而将她狠狠推离开来,他仍然在那些过往记忆中打转,挣月兑不开来。种种怪异的行为,在此时得到最好的解释。 “你对自己太残酷、太无情了。”她被悲伤侵占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因为他是如此不珍惜自己。 “我无可选择。”这些年来,他不断告诉自己,已经都过去了,但他连出口也找不到,浑浑噩噩的在红尘中打滚十多年,一路下来,他还是逃不开。“一个人看着当年的错误,一个人想办法弥补,一个人在心底挣扎……一个人……去背负那些罪愆……”他的语气充满悲凉。 可是错误仍在,无声无息的指控他这个罪人。 “够了!不要再怪罪自己,你已经用自己的方式赎罪,够了!真的。”她的泪为他而落,抑止不住。 她的啜泣声传至他耳里,那伤心的模样,仿佛就像是替这么多年来,未曾落泪过的他狠狠哭上一回。“或许,我的泪放在你眼中。” 这些年来,那些几度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被硬生生忍住,悲伤哀愁曾在某一天独自醒来的夜里盘旋在胸口,他的心飘零了太久,没有一处港口能暂且停泊,直至现在,他开始有了一个依靠。 闭上眼,古奎震拥着她站在暗巷里,喉头硬咽起来,一股热气窜至鼻腔,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人为他伤心落泪了。 ☆.4yt☆☆.4yt☆☆.4yt☆ 古奎震绷紧身子,压低嗓音在她耳边低喃:“快走!” 毕颜猛然抬头,落入视线理的,是埋伏在暗巷两旁屋檐上,数十道背光的黑影。“震……” “别说话,快走。”松开拥抱她的手,他轻轻推开她。 “我……” 他知道她想拒绝,却不给她机会。“我没有办法失去你。”拉着她的手,他不着痕迹将她带往巷口。 她的手在那一瞬间将他握得很紧,仿佛不这么做,就会失去他。“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该来的总是会来,我逃不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随时准备在第一时间内结束敌人的性命。“和你无关的,就不该被牵扯上。” “我不想一个人。”紧握住他的手,毕颜不愿轻言放开。 她的不甘愿,古奎震看进眼底,“你不会,我也不会,这只是权宜之计,并非永久。”他手一揽,将她纳入怀里。“相信我,你要相信我。” 咬住唇瓣强忍泪水,她点点头,“我不哭,因为我相信你。” 她的话敲进他心底,他很怕在不留心间,让她再度遭到波及受到伤害,他已经没有勇气见她再遇上什么危险,那很可能会将她永远带离开他身边。 他受不了!那太残酷了,她是这世上唯一让他牵挂不舍的人,一旦失去后,他不浇得自己的世界会如何崩裂,他好怕!脑袋里胡乱塞满许多念头,揪得他一颗心快失去冷静。 “还记得咱们看烟火的桥头吗?” “我记得。” “那好,就到那里等我。”他将她搂得很紧,无声泄漏出他万分舍不得的情绪。“我手一松,你就不要再回头。” 将她拉至巷口,他显得小心翼翼,就怕一个不小心,出乱子让她陷入绝境里。他没有本钱失去她,更害泊失去她的滋味。 他的世界已经开始为她而运转,找不到其他能够替代的。 “你知道我会等你的!”放慢脚步,毕颜两眼定定的看着他。 古奎震的表情略显迟疑,停下所有动作,只是无言的望着她。“你知道的,是不是?”他没有任何反应,毕颜不死心的再问一声。 他仅是笑了笑,没有任何回覆。 但他的笑,却给她一种心肺彻底冻寒的感觉。“我需要你回答我。”她还记得母亲曾对她说,当年父亲离去时也是给她一朵微笑,什么也不说。 而当年一别后,他们就没有见过面,她怕,怕他也会这样对待她。 古奎震微微一笑,浚容上有抹淡得让她无法察觉到的不舍。“走吧。”他手一提,将她推出巷口,企图让拥挤的人潮掩没她的踪影。 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迅速抽刀斩断缠绕在两人小指上的红缎带,那双墨黑色的眼眸,见不到一丝迟疑。 她几乎可以听见那把大刀在他手里欲将夜风划分为二的冷冽省响,极其细微,但传入她耳里却是格外响亮。隐约中,她见到彼此的情缘在那把刀的挥舞下,被斩成两截,断得一干二净。 这红带只能拆解开来,不能截断。要不,系在两端的人会被拆散。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牵引彼此的红缎带被他给斩断,在一瞬间里,她的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在他那双眼里,她见不到半分迟疑,他的当机立断让她觉得很心寒。 没来由的,她感到害怕。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视线范围里,古奎震纠结的眉才微微舒缓。 他知道她一定会等他,他知道自己不在身边会让她感到寂寞,他知道自己已经习惯手里另一个温度,他知道……太多大多的知道,让他明白自己没有勇气让她陪着他出生入死。 她太年轻,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等着去体验,而不是和他在生死边缘徘徊,想到这里,他的眼里浮现一抹怅然。 细碎的脚步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心口猛然一个揪紧,他见到屋檐上有道黑影往她离去的方向追去,古奎震气一提,扬脚朝那人射去一块碎石,不偏不倚地射穿他的胸膛。 只听见一声低哑的闷哼,一道身影从屋檐上跌落地面,一块将瓦片给卷下,发出砰的声响。 古奎震仰高头,冷声道:“不要拖延我的时间。” 高挂天际的月亮,洒落一地银白色的光芒,却仍然掩不住冰冷的本质。 幽暗之中,胜负就快分晓。 ☆.4yt☆☆.4yt☆☆.4yt☆ “别动!”亮白的大刀搁在对方颈项上,古奎震的话显得冷酷无情。“要不,咱们来试试是你的命比较硬,还是我手上的刀比较利。” “年轻人,你太冲动。”年迈的声音响起,掩不住语调里满满的笑意。 “而你,太不知死活。”他手一紧,只要再施力半分他便能将那颗头给砍下。“把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快点! 那人依言举高双手,“我没有恶意。” “天晓得!”古奎震冷哼一声,按在对方脖子上的刀刃未松懈半分。“站起来,离她远一点。 瞥了眼昏厥倒地的人,他迟迟未站起身。“她昏倒了。” “我知道!”古奎震低吼,他又不是瞎了眼没看见! 缓缓站起身子,满布皱纹的脸庞写满风霜,即便脖子上架了把刀,老人仍旧微笑着并不慌张。“不识得我了?” 古奎震俊容微微一征,满是讶异。“怎么是你?”那日为她疗伤的大夫,为何从偏僻城镇来到繁华的京城? 老人浅浅一笑,“我以为分别的日子,长得让你足以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古奎震薄唇一抿,身子明显一僵。 “很巧,你说是不是?”搁在颈项上的大刀尚未收回,老人朝他示意着。 手一撤,古奎震将刀收回,然后弯检视倒卧在地的女人,焦急的唤道:“西毕颜?毕颜?” 老人长叹一声,“没有用的。” “为什么会这样?出门时她还神采奕奕的,怎么……” “转眼间却昏迷不醒?”老人接口道,没有像他一样慌乱的神色。 “毕颜?”他拍拍她的脸颊。 老人指着她脚边不远处,一块跌落在地沽上尘土、染满血渍的绢帕。“看见那条帕子吗?或许那就是导致她昏迷的主因。” 艳红瑰丽的色彩,骇得古奎震浑身颤抖,他几乎不敢相信那条帕子是她的。 “御……御医说她的病已经……已经逐渐好转……”伸出手,他将那条帕子拾起,上头染成一片让人怵目惊心的血色。 “也许,她不想让你太担心。”那张清丽娟秀的脸庞,有着一般人见不到的强韧与勇敢。“照这模样看来,寒毒已经侵入她的心肺了。” 听见他说得如此肯定,古奎震不愿相信。“你胡说!”他低吼,驳斥老人的话,眼神里写满恨念。“我不准你咒她。” “你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的,不是吗?” “没有!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晓得她会永远留在我身边。”拥紧她昏厥无意识的身躯,古奎震急得又气又恨。“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老人笑了笑,“那么她或许全然知晓。” “她不会骗我的!”拥紧她,他几乎想将她揉进自己体内。 “她没有骗你,只是没有明说。”老人摇首,浅浅叹道。 不可能!毕颜不可能刻意隐瞒他,他是如此的关心她,她怎么可能会……倏地想起这几天,她不时发呆,像是在思索什么事般。 若是问起,她总笑而不答……难道…… “也许她有难处。”老人一手按在古奎震肩上,当作是安慰。 “我不懂。”她的隐忍,让他伤心。 他不知道当她察觉到病情加速恶化时,是多么的无助哀伤,她一个人可以将这一切咽下,却不让他担待一点,她能忍受病魔的折磨,却不肯将真相告知他。 她怎能?怎能对他如此残酷?是不是有一天,他得在她未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前,接受她已逝去的事实? “你懂的,你会懂得为什么她要对你隐瞒。”老人眼中间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或许她能够对全天下人坦白,却希望隐瞒你。” 古奎震的眼眶微热,喉头一阵揪紧。“救她……我拜托你救她好吗?”全平第一次,他放低姿态请求别人。 “即便要付出代价?”老人笑着问道。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发亮,仿佛在大海之中得到一根浮木,得到希望。“愿意!我愿意!” 见他完全没有一丝犹豫的回答,老人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轻颔首后,从怀里掏出一只药瓶,将瓶内的药粉倒入她嘴中,探手按下她身上各大穴道。 待老人收回手,古奎震几乎在同一时间将那只手给擒住。“你喂她吃什么?” “救命药。”老人浅浅笑道,“我照你的希望尽力救活她,难道不是?”挣开古奎震的箝制,他显得毫不费力。 “你有几分把握?”怀里人儿仅剩轻浅的呼吸,他无从判断起她的好坏。 “若无把握,老夫不敢断然出手。”老人探手把着她的脉搏,“年轻人,你太多疑了。” 古奎震的唇抿得很紧,因他的一句话而浑身绷紧。“天性。”他的多疑其来有自,但他不愿意向任何人说明。 “这真是一个坏习惯,你说是不是?” 古奎震对于他的话不予置评。“她会好,对不对?”他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搁在她脸上的手隐隐颤抖。 “非也,端看她个人的造化。” 瞠大眼,他因为这句无法确定的话语而动气,“你说什么?” “她已经病入膏盲,眼前老夫能做的,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你说你有把握的!”古奎震低吼,神色狰狞难看。 “这药可解寒毒,但不管是什么病,总有个治疗的最佳时期,一旦错过,生死就难说了。” “你说她错过了?” “可能,老夫已尽力了。” “你胡说!”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遇上她的,而如今,或许她会走,走上一条不归路,一去不回。 拥着她,古奎震有种心灰意冷的感受,仿佛先前她在他眼前笑着、闹着全都是假象,只有现下静静躺在他怀里,面容翻白气若游丝,才是最实在的真相。 一时之间,他的心像被人掏空,肺部则是被人紧紧捏住,让他无法呼吸。“我不接受!她会好的!” 立在他身后,老人只是望着他的背影,一句话也不说。 古奎震很自己除了抱紧她之外,什么也无法为她做,她的苦,他不能代她受,而她的命,他也无法为她延续,只能眼睁睁见她走向生命的尽头,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恨自己只是一介凡夫俗子! 老人长叹一声,轻拍他的肩头,转身准备离去。 突然,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离开。 “只要救活她,任何代价……任何代价我都会付。” “不会后悔吗?” “不会。”他的语气太过坚定,让人听了有些惊愕。 他没有办法回头了,自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好点没?” “没有。”古奎震答得简洁,掩不住脸上的担优。 看在晋熹眼里只能暗自叹息,无法为他提出什么实质上的帮助,只能陪他一块坐在厅里,等候御医的消息。 厅内一片寂静,一股压迫感让人透不过气来,仿佛在这偌大的空间里,有种见不到的魔物,正一点一滴侵蚀着他们的思绪,甚至是足以支配他们的喜怒哀乐。 “这些日子,她看起来很好,没有什么异状。”所以他从王爷府回来后,听到这则消息,一时之间不太能接受。 古奎震绷紧下颚,“因为她够坚强,也够倔强。” “她只是不想让你太担心。” 古奎震的心一揪,差点无法呼吸,今晚已有两个人对他说出相同的话。 “我以为她对我能完全的信赖。”可事实却不是这样,让他不能接受。 “她可以全然信任你,就是不敢让你伤心牵挂。”晋熹捧起桌上的茶碗,深吸口飘上鼻端的茶香,企图缓下脸部僵硬的神情。“若换作我是她,也会这么做的。” 古奎震看着他,俊容仍旧绷得死紧,收在身侧的双拳不知紧握又放松了几回。“我只想知道真相。” “你终于体会到这种感觉了吗?”晋熹斯文的脸庞在烛火照映下,让人看不清他眼里闪烁的光芒代表什么意思。“不好受,对吧?” “别在这时候重提旧事,拜托!” 晋熹笑了笑,也没有和他翻旧帐的心情。“我不会,你大可放心。”古奎震给他一抹感激的眼神,很高兴他没有在这个时候来个落井下石。 “她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孩子。”浅尝一口温茶,晋熹目光看向一旁的好友,“很少有人能让你这么的慌张,” 古奎震噤口不语,不打算回覆他的话。 “如果真在乎她的话,就要好好珍惜她。”晋熹放下茶碗,没有将好友的冷漠看进眼理,“不要像……不要再和年轻时一样。” 古奎震将目光移到他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的光芒。 “我希望你过得好,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好。”晋熹朝他一笑,刻意忽略他脸上的伤感。“好到我不再需要挂念你。” “晋熹……” 他举起一掌,阻止古奎震欲说出口的话。“听我说完,就听我这一回。”古奎震松开紧敛的眉,他尊重晋熹的意见,却不明白此刻他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情和他说这些话的。 “你总是太固执,所以才会错过幸福;你总是太坚强,因此才不需要依靠,但你身边的人却需要。”晋熹温柔的笑着,试图舒缓此时严肃的气氛。“我很高兴有个能改变你的人出现,让你晓得在这世界上,你不仅是为自己而活,还有一些牵挂你的人。” “你的责任感太重,但在某些时候来说,就显得太无情。我无所谓,因为我够了解你,可对毕颜来说太残酷。她虽然爱你,却没有必要受这种罪,是不是?”当初就是因古奎震的心太过公私分明,才会让他与凤琳陷入无止境的悲伤中。 如今,那些旧事已经随时间的流逝散在风里不见踪影,可是却难保不会再上演一回,他由衷的希望永远不会。 生离死别,对已逝的人起不了太大作用,却对那些活着的人大过苛刻,因为他还活着,所以更能体会这道理,他不愿见古奎震再尝上一回。 “我要求御医尽力救回她,若不行就换个法子,重金之下必有能人。” 见他做出承诺,古奎震感动不已,“谢……谢谢你。” 和他相识这么多年来,晋熹头一回听见他的道谢,或许那女人真的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而且分量比他以为的还要重。 “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淡淡怅然搁在晋熹心口,他知道现在的古奎震已经不一样了。 古奎震报以微笑,笑容里仍旧掩不住心里的慌乱,他的心自始至终都悬挂在毕颜身上。 两个男人沉默着,未有人想说破,也不愿点明,他们心中各有个秘密,一个……不想让人察觉的秘密。 第九章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在夜里听来格外令人不安。 “邱邑!”一见到来人,古奎震立刻迎上前,着急的问:“御医怎么说?她现在的状况怎么样了?” 黑色身影急急掠过面前,一抹朱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只有晋熹一人见到。 “御医说毕颜小姐脉象趋于平稳,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邱邑据实以报。 “是吗?你没有骗我?”古奎震在听见邱邑捎来的消息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晋熹站起身走到一边,斯文的面容轻敛起眉,他弯捡起一块红璩,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光芒,很快的又不见踪影。 “小的不敢。”见他放宽心的表情,邱邑则显得欲言又止,实在不愿让他担优。 但古奎震是何等的敏锐,很快便察觉不对劲,墨黑的眼一眯,目光锐利的看向邱邑,“你是否还有什么话没对我说?” “我……” “说。”古奎震低沉的语调里,有着让人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虽然御医如此表示,但毕颜小姐却在刚才吐出一口鲜血,吓得大伙手足无措。”邱邑坦白道。 占奎震闻言,面容瞬时一白,“你说什么?” “御医也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他表示毕颜小姐体内已经没有寒毒了。”邱邑顿了顿,年轻的脸庞上有着明显的优虑。“所以御医要我来告知震爷一声,烦请震爷走一遭。” “走。”古奎震毫不迟疑的迈开脚步。 “震!”在他欲离开的前一刻,音熹出声唤住他。 古奎震不耐烦的回首看着他,一颗心早已奔到毕颜身边。 “这是你的吗?”晋熹举高手中的红璩,问得并不大声,俊逸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看清他手中的东西后,古奎震那张刚毅的脸庞先是一阵愕然,接着了布满惊慌。 ☆.4yt☆☆.4yt☆☆.4yt☆ 夜里,古奎震坐在床沿闭目养神,听着房内极为轻浅规律的呼吸声,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却能抚平他所有的不安及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他喜欢这样待在她身边,期待她睁开眼后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他说不上这种感觉,也认为没有理由,他和她之间就是如此简单。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半点矫揉造作,他喜欢她,不需半点掩饰。已经有很久很久的时间,他不敢再去爱一个人,而那段时间久得让他以为他不会再爱上另一个人。 他的心中有个小小的希望,但在他历经岁月洗礼后,那个希望却在不经意中被他给遗忘了。 他想要找一个人,不管时光如何流逝,他只想待在她身边;他在盼一个人,即使是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能够与他拌嘴;他会一辈子牵挂她,直到白发苍苍,她仍旧笑着和他回忆当初的年少轻狂;他永远不会讨厌她的碎碎念,而她永远嫌弃他的不体贴。 他等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手中传来轻微的颤动,让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古奎震睁开眼,“你醒了?” 一朵清丽的笑容绽放在毕颜唇边,“你等很久了?” “有一点。”他笑了笑,满心眷恋不舍。 “我该再让你等久一点点。”望着他下巴冒出的胡拢,她晓得他等待自己很久。 “你晓得我的耐心不够,并不擅长等待。” “我希望能够有例外的时候。” 他扬起一道剑眉,“是你吗?”握着她不再冰冷的手,古奎震在这一刻里觉得她离自己是如此的近。 “可以吗?” 古奎震微微一笑,默不作声,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 他脸上挂着的笑容,像三月天的太阳,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无可奉告?”她好久没见到他笑得如此放松。 他抚上她略微消瘦的脸颊,“无可奉告。 半敛起眼,毕颜像只猫儿般的撒娇,感受着他粗糙的手游移在自己脸上带来刺麻的感觉。“小气的男人。 他笑咧开嘴,“你不是头一天认识我。 “可总觉得认识你已经好久好久,我还记得刚见面的那一天。” “我忘记了。”古奎震说着违心之论,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他怎可能忘记? “没关系,我能当作是你的记忆放在我这里。”就像是他的泪水放在她眼里一样,她不会介意。 “如果可以,我希望那期限是永远。”他的话里藏着一股很淡的哀伤,只有他自己晓得。“永远。” 握住他的手,毕颜并未察觉他的弦外之音。“会的。 “会吗?”他不晓得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之间的种种,会不会在往后的年岁里逐渐褪色?“你不会忘记?” “不会,我的记性一向很好,不管经过多久的时间,除非我能忘了自己,才有可能忘掉你。” 他的喉头一紧!因为她的话而感动着,他用笑容掩饰掉胸中的激动。“御医说你的毒已经清除,没有大碍了。 “真的?没骗我?”她的眼里闪着高兴的光芒,喜形于色。 “没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的帕子,递给她。“你的。” 晶亮的大眼在瞬间闪过不安,她略微惶恐的接过,半晌才困难的和他道谢,“谢……谢谢。 “上头的血渍我已经替你洗净了。 “麻……麻烦你了。 古奎震抿紧唇,坐在床沿沉默不语,面对这样的情形,毕颜不禁瑟缩了一下。 唉,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可想而知他一定很生气。 “生气了?”她怯怯的开口问道,一双大眼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没有。” “但你不说话。” “我只是在反省自己,为什么得不到你的信任。”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低沉嗓音听来有些严厉。“我不是故意的。”坐起身,她急急的拉住他的衣袖。 “我见到帕子上沾着你的血,我见到你沉睡不醒苍白的面容,我见到……我见到你日渐消瘦虚弱的模样。”手握成拳,他的神情平稳,但是语调却略显颤抖。“我见到这么多,多到让我不能承受,更不想接受,你晓得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一点都不想。”所以她选择隐瞒,用虚假的笑容欺骗他,也欺骗自己这一切都是假象。 “我害怕,真的很害怕,害怕每见你一回就没有下次,害怕哪天你突然在我面前倒下,害怕你一走了之后我该怎么办?我怕!我怕的事有这么多,每一件都足以毁了我的世界,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 古奎震摇摇头,扯出一抹苦笑。“你才不知道,因为我没说。你永远都不知道,也没办法体会我的恐惧,你不是我。” “对,因为我不是你,所以不晓得该怎么做。”毕颜没有生气,也没有半点责备他的意思,但他的话却让她感到冷漠,觉得委屈。“我不晓得该怎么做,对你才是最好。”泪水聚在眼中,不知是因夜色的关系,还是泪水的缘故,她看不清他的面容。“我一点都不晓得。” 晶莹的泪珠滚落至他掌心,古奎震并未抬手拭去她的泪水,他告诉自己不要这样做,他不要! “如果有人能给我答案,那么我会问他,该怎么做才不会伤你的心。”她拭去泪水,可是却越落越多。“我不想见到你失望的表情,仿沸是我故意辜负你的努力。”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她皆看在眼里,她就是知道,才不愿告诉他。 看她哭得伤心欲绝的模样,古奎震终于忍不住拭去她的泪水,淡淡的叹息,“别哭了。” “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若真说她有半点欺瞒,那也是善意的欺骗。“如此而已。” 她的话让古奎震的心一震,停留在她脸颊上的指尖,泄漏他的情绪。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教毕颜察觉到,瞬间心头覆上沉重的压力。 她咬着下唇,将泪水锁在眼眶中,固执的不肯让它落下。“这也是你的秘密吗?”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终于让她在今晚看得一清二楚。 抿紧唇,古奎震绷着一张脸沉默以对。 “没有。”她扯着一抹难看的笑容,“是不是?” 他收回手,刚毅的脸部线条被夜色遮隐了所有的思绪,他只是想在此刻专心的看着她。 见他将两人的距离划分开来,毕颜受伤的将手覆在眼上,不想再看见任何有可能让她伤心的景况。 今晚,她才明白他眼底那抹她总看不清的光芒里,是太多他刻意隐藏的悲伤,而让他悲伤的理由,不是她。此刻她终于明了在他眼里,所有藏住不愿让她知道的情绪,全是因为另一个女人而起。 “你和她一样……都这么说,你们都说相同的话。”凤琳是凤琳,毕颜是毕颜,两个不同的人却说出相同的话。 “我不是她!不是她!”导致他哀伤的缘由,是那个叫凤琳的女人,教她如何不难过? “我叫毕颜,不是凤琳。” “我知道,可是我却差点将你推人和她一样的境地。”古奎震喟然叹息,“她也是因我而死……我永远忘不了。” 一双黛眉收拢得紧紧的,毕颜眼里泄漏出万分的不甘。“这我晓得。”他对凤琳的思念摊在她眼前好清楚,看得她满肚子醋意。“因为你喜欢她。” “对,因为我喜欢她,所以没办法接受她的离开。”他的叹息声飘散在夜色里,听来悠远缥缈。“我太喜欢她了。” 他的坦白赤果果的展示在她眼前,逼得她无路可退,只能浑身颤抖,被满腔的嫉妒当头浇熄怒气。她有苦,却不敢倾诉。 “这些年来,我不管身在何处,只要是她的忌日,我一定会回到这里,没有一次例外。怕她认不出我,我还会刮去刻意掩人耳目的胡子;怕自己忘不了她,所以离开这里到处流浪;怕会有和她一样的女人,因此总是孤单一人……我做了很多很多的事,都是为了她。”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借着这动作让自己忘记心痛的感觉,可惜无用。 她勉强扯起嘴角,“你真诚实。” 此刻,她终于体会出他先前的隐瞒,其实是为她好,她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女人,傻得以为他坦白对她才是最好的。 “我以为只要时间够久,逃得够远,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也看不见,我真是这么想的。”可他这一逃,就是十二个年头。 两手覆上唇,毕颜缩着身子不敢哭出声,将眼泪逼退去。她不要在此刻滴下眼泪,卑鄙的想博得他的同情。 “直到你为我挡下那一刀时,我以为自己又将你推向和她相同的下场,在那一刻里,我终于明白不管逃得多远,时间流逝多久,忘不了的永远也忘不了。” “我不是她!我和她不一样,不要拿我和她比较。”毕颜嘶声喊道,这对她一点都不公平。 “是,你和她不一样,只是错觉让我以为你和她是同样的人。”但不是,她的三日一行在在说明她和凤琳是不同的人。“你不是……不是她。” “你失望吗?”为什么要到现在,她才晓得自己是另一个女人的替身?“我让你很失望?” 古奎震沉默,没有回答她的话。偶尔跃至她身上的那道浮影会残留在他眼底,偶尔她说过的话他曾经在很多年前听过,偶尔她一个小动作会让他想起凤琳……这叫替身吗? “若真是如此,我感到很抱歉。”半晌,她故作镇定的笑了笑,连一滴眼泪都不愿落下。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在他的心中只是个替身,更不愿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他看着她的时候,只是眷恋她身上那道重叠的影子,他透过她去看另一个女人,甚至是思念着那个女人。 “你没有办法代替凤琳在我心中的位子,永远。” 毕颜用力咬着唇瓣,直到温热的血液落入喉中,她才惊觉温柔的他,也可以如此的残忍伤人。 “毕颜。”古奎震伸手抚上她的唇瓣。“不要这样,听我说。”他的嗓音低沉悦耳,听进她的耳里却显得太过尖锐。 她欲闪过他的手,不想再贪恋他掌心的温度。 “这些日子以来,我察觉到很多自己从来不曾想过的事,有些想法渐漱与以前不同,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介意她的闪躲,将手收回身侧。“嗯,让我想想是从什么时候……是你吗?或许是你,我才知道不需要任何外力,我就可以忘记那些可怕的记忆,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某个人身上,站在她身边,尽避脚下土地曾经发生风风雨雨,我的心仍旧平静,我的视线仍然锁在她的身上。” 他的目光藏在夜色里,教毕颜看不清楚,也不明白他话里的含意。 “不管我如何努力,我抹不掉你在我心中留下的痕迹,我以为留下足印的是凤琳,可在此时我虽仍记着她的毕颜,却再也忆不起和她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他倾身向前,带笑的双眼凝视着她,“很奇怪,对不对?” 毕颜被他怪异的说法给弄得一头露水,拼命忍住的泪终于滑出眼眶,“我听不懂。” 古奎震伸臂将她揽进怀里,“没关系,以后……以后你就会了解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呜?”埋首在他的便里,她哭得唏哩哗啦无法停止;此刻的她,就是想落泪,找不到原因。 他将她拥得更紧,不让她见到自己脸上的挣扎,“我答应你……重新开始。” 从现在开始,他要为她着想,要对她很好很好,让她不再受罪辛苦。 ☆.4yt☆☆.4yt☆☆.4yt☆ 沁凉夜风轻抚过温热的土地,来得无声无息,走得不见痕迹,逗留得极为短暂,离去却显得过于匆匆。 古奎震牵起缰绳,“走吧,也被人家伺候得够久了。” 他无奈的看着仍旧杵在原地不肯合作的黑马,或许它觉得待在这里比跟在他身旁好上千百倍,这畜生还真是够聪明。 黑马甩头喷气,就是不肯迈开脚步。 “你希望待在这里?”他拍拍马背,试着安抚它的脾气。 黑马再次甩甩头。 “不是?”古奎震试着解读它的意思,他向来对马很有办法,或许是长年征战的关系,对付它们自有一套方法。“不想留在这里,也不想和我走,我想不出你还有第三个选择。” 黑马左顾右盼,目光频频看向马厩门口,像是在找寻什么,脚没有踏出半分。 看见它古怪的模样,古奎震过了一会儿才会意过来。“别找了,只有我。”他笑了笑,拍着马背。 他话一说完,黑马连气都没吭一声,将目光锁在他身上。 “我希望她过好一点的生活。”这畜生似乎比他想像中还要聪明有灵性。“没必要拖她一个女孩家陪我火里来水里去的,对不对?”垂下头,它在原地踏步,甩着马尾。 “你会谅解的,是不是?”古奎震拉起缰绳,这回他毋需花半分力气就将它牵出马厩。“就算是减轻你的负担,没什么不好的。” 听闻他的话后,它扭过头冷冷扫了主子一眼。 他忍不住轻笑开来,这畜生够古怪! 马厩离主屋有段距离,只要小心点不会有人发现他的踪影。他想走得无声无息,至少不用听见任何慰留,或是阻止的声音,而且也不会尴尬。只是这一幕让他感到熟悉,十二年前,他也是走得这般寂寞伤心。 古奎震抹掉脸上哀伤的表情,再抬起头来时,脸上恢复一贯的冷漠无温,见不到半点失控的情绪。 牵着马朝后门走去,只要他离开这里,就能保毕颜永远平平安安。他所能为她做的、留给她的,只剩这么多。古奎震在心底说服自己,不要回头,绝对不要。 就在他欲推开门时,一声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他反射性的转过头,只见一道硕长的身影停在他眼前。 “不和我说一声吗?” “晋熹,你怎么在这里?” “为你送行。”晋熹斯文的俊容浮上淡淡哀愁,“你还是老样子。” “我不喜欢离别的场面,会让我浑身不自在。” “和我一样。”他浅浅一笑,“但我更讨厌不告而别的离去。” “我别无选择。” “你确定这样对她好吗?” “或许是,我不确定。”握紧拳头,古奎震脸上闪过一抹挣扎。“至少我和她都将重新开始,她获得新生命、新生活,而我也会继续新的旅行。” “她会恨你,一辈子恨你。” “没有关系,我不在意。”比起跟在他身边却没有半点保障,他还是认为这个决定对她最好。“因为你会待她很好,能提供她安定富裕的生活,能让她有个无风无浪的停泊港口,她会过得很好。”他忍不住苦笑,“而我,却什么也不能给她。” “我发誓,你会后悔的。” “如果你是我,就会晓得我为什么会这么做,纵然我一个人过得很苦、很寂寞,但只要晓得她过得很快乐,我就满足了。” “等她醒来后,发现你不在身边会如何?你曾想过吗?” “有,我了解她,所以我知道。”一想起毕颜,古奎震心里满是不舍。“她比我们想像中还要坚强。” “多坚强?这种事发全在自己身上有几个人能够坚强?”晋熹温文尔雅的脸庞带着恼怒的模样,令人感到冷酷。“我已经经历过了,所以只要花个十年,或二十年、三十年来说服自己忘记你的存在,我仍然可以继续生活下去,但你却要我去告诉一个女人,要她花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的时间来抹去你留下的痕迹?老天!你可真够义气。” “晋熹!”他扬掌阻止他,“不要叫我,我不想成为你的共犯。” “我没办法保护她,所以才下了这个决定,我可以忍受和她分别的寂寞,却无法承受失去她的痛苦。只要想到她脚下踩的土地和我一样,她呼吸的空气和我相同,那么,不管距离多远对我而言都很近,只要我如此告诉自己,就能够释怀。”古奎震苦涩的笑着,“你和我都晓得,我们无法克服生死之间的距离,纵然再努力仍然跨越不了那道障碍,我们比谁都清楚。” 晋熹无言以对,只因他一针见血的道出两人心中共同拥有的缺口。 “如你所言,每个爱我的女人都因我而死,而毕颜差一点也要为我牺牲,如果还将她留在身边,我不敢冀望再有好运发生,这世上的奇迹并不多。”古奎震摇摇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我和她,只能走到这里。”除非她不再待在他身边,否则他将走得步步艰困。 “你不该放下她的。” 古奎震淡淡的一笑,不正面回答音熹的问题,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红璩,“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晋熹困惑的看着那块玉,“你怎么会有?它看起来质地清澄耀眼,来历该是不小。” 古奎震扬扬眉,“它的主子找我的麻烦已经有十二年了,或许我该把他揪出来见个面才是。” “是吗?”晋熹耸耸肩,“已经都十二年了呀。” 将红璩收回怀里,他能见到在未来的日子里,自己将有个新目标,或许足够打发他大半的时间,也够足以让他暂时……忘了她短短几刻钟。 “我走了,你好好保重。”他第一次与人话别,滋味果真难受。 晋熹抿着唇,双眼锐利的直视着他。 “别这样,晋熹,我从来不曾和人道别,难得一回,可以吗?” “你……”感伤让古奎震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手握成拳隐隐颤抖。 古奎震也不勉强他,“如果可以,找一个人代替我好好照顾她,让她一辈子都不再想起我……” “那你呢?会再回来吗?还能再见面吗?” 古奎震绷紧下颚,一阵沉默。 “震,回答我,你们还会再见面吗?” “会,直到我不再爱她之后……”他的话散在风里,直到转身后才发现,有一滴泪缓缓滑下脸颊。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为了一个人而落泪。 第十章 “去。” “我……” 书案上的烛火,在夜风的吹拂下,忽明忽灭,映照着书房里的两个男人,气氛凝滞得教人透不过气来。 晋熹冷瞥他一眼,“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站在他面前,邱邑只觉不寒而栗,他的心机如故明显的摊在自己眼前,丝毫不加遮掩。 直到这一刻,邱邑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年来自己才是看不清局势的那一个。 “晋爷……算是邱邑恳求你,不要一错再错了。”看着案上一块通体艳红的璩玉,他只感到寒冷。 “你的过错我可以不再追究,但如果你以为能在我面前拿乔的话,这就有待商榷。”一抹冷笑挂在晋熹的唇角,斯文的脸孔瞬间添上阴冷。 “小的不敢。” “我不会感谢你的多事,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这一天迟早都会来临,只是你让它提早到来,如此而已。”晋熹不怒反笑,优雅的批阅着公文。“至于毕颜,我只能说她幸运。” “那日你说不在府里得入宫,是刻意说给我听的?”在那场庆祝与古奎震再次相聚的小小宴会里,晋熹挖了个坑,以守株待兔之姿,等待他这个敌不过良心谴责的背叛者落网。 “若不这么说,你哪有机会去偷解药?”晋熹笑着反问,一派轻松惬意。 那夜邱邑潜入书房偷解药,不但在晋熹预料之中,更是为日后局势变化铺路,说得坦白点,邱邑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他的城府怎会如此深沉?迎向晋熹的目光,邱邑突然忆不起他平日无害温柔的笑容是何模样。 “直到现在,晋爷对我还是不信任?”邱邑拢起眉,对他的试验感到伤心。 “我只是防患于未然,虽然你站在我面前,但并不表示连心也站在我这边。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些年来我和你说了几遍?五遍?六遍?这是十遍呢?我已经记不得了。”晋熹笑眯起眼,却语透寒意。 “我不懂,何时你才会让自己过得快乐?十二年了!已经整整过了十二年,你还活在过去里。”他不想看着晋熹将自己步步逼向绝境里,若是东窗事发,一切将不可预知。 晋熹脸上的笑容透着三分寒意,在烛光照耀下更显诡谲。“是呀,已经十二年了。”时间在眨眼间流逝得飞快,但他却觉得当年恩怨犹如在昨夜。 “错了就是错了,但还是可以重新开始的,不是吗?为什么你就是执意活在过去?而不肯往前看……你告诉我人要往前看的,难道不是? 当年,他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小乞丐,日子过得艰苦也没半点尊严,还得看人脸色才得以过活,为了一口饭和人打上半天架,连命都可以送掉也是常有的事。 要不是晋熹伸出援手,邱邑相信今日自己不可能会站在这里,活得如此昂然自信。 当他因自己出身卑微,自卑得在人前抬不起头时,晋熹挡在身前为他掩去所有鄙视的目光,当他沉溺在失父丧母的悲伤时,是晋熹告诉他人要向前走,才能抓住梦想中的幸福快乐……晋熹一直都这么对他说的。 如今,那段恩怨将晋熹整个人彻头彻尾的改变,那颗清澄明亮的心,已经看不见了。 闻言,晋熹阴冷的面容扬起微笑,“我难道没有? 他置之一笑的表情有够虚假!邱邑咽下伤感,强装镇定。 “去吧,早去早回。”低首继续批阅公文,晋熹的催促声透着一股寒意。 上前拿起那块红璩,邱邑显得步步艰辛。“你知道的……或许我没有办法……”接下这红璩的人,迄今尚未有一个人回来覆命过,他又怎可幸免? 古奎震的身手,他们都很清楚,邱邑有种被人推下万丈深渊的感觉,却无法反抗拒绝。 晋熹抬起眼,冷冷瞪着跟在身边近二十年的邱邑,“不是你死,就是他亡,没有第二条路。 “晋爷……” “你和我一样,没有选择。”晋熹勾着笑,眯起眼看他,“一开始,我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是他逼得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难道不是?” 他的话冷冷飘散在耳际,邱邑不想听却不得不听。“我知道,我会去……”转过身,他要自己别再眷恋。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晋熹眼中闪过一抹异样光芒,直到邱邑一掌按上门板,才出声淡淡的道:“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邱邑没有回答,迳自开门离去。他的话淡得让人不确定是否真实,却印在邱邑心底最深处。 是的,他们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因为身为一个旁观者,他看得比谁得都还要清楚。 ☆.4yt☆☆.4yt☆☆.4yt☆ 熊熊燃烧的营火,驱走夜里的寒冷,火光将古奎震的脸映得昏暗不明,那双锐利的眼眸也显得有些迷蒙。 一旁的黑马甩头喷气,轻踏着步伐,古奎震忍不住开口道:“嘿,沉着点。” 望着眼前艳朱色的营火,他将双手拥在胸前,空荡的感觉让他愣了半晌。 她……她已经不在身边了! 这两天里,他不知和自己说过几回,她早已不在身旁了,可他还是无法忘怀。 他会在赶一阵子的路后突然停下脚步,反射性的回过头,直到马儿嘶鸣一声,才笑自己愚蠢,策马继续往前。他会在用餐时叫上一碗甜汤,等到酒足饭饱后才发现手边还搁着甜汤,然后付了钱后匆匆离去。他也会在摊贩前停下脚步,看着商人努力叫卖,转身准备开口时,才发觉身旁根本没站人,待在原地错愕许久…… 他承认,未适应她不在身边的事实,所以他做了很多蠢事显得很可笑。 两天之内,他笑了好几遍,每一回都在笑自己奇怪的举止,而且还笑了很久很久,他花了很多时间在笑自己做的傻事。 他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想笑,仿佛要借着这个动作才会让自己好过,才能告诉自己往前走。 每当他觉得孤寂时,就会这样告诉自己,然后继续未完的旅程,但他还是觉得心里很空虚。 闭上眼,他不要自己再多想,怕在越探越深之余,会将自己伤得更深。 月亮高挂夜空,洒落一地银白光芒,细微的声响乍然响起,而后遭夜风卷走,古奎震虽然闭目养神,但并没忽略掉那道声响,瞬间,肌肉奋起蓄势待发。 对方悄然无声潜近他身边,古奎震握住身侧大刀,轻力一使寒刀出鞘,挡下对方挥来的长剑。定眼一瞧,他见到发出攻势的男人,腰际上挂着一块通体红艳的璩玉。 错不了,就是他们! 格开长剑,他闪过左方扫来的剑气,翻过身站稳脚步,气一提砍向前方,兵刀发出相击的声响,声声尖锐直逼入心。 墨黑色的眼里写满戒备,古奎震手中的刀划开其中一人的胸膛,闷哼声紧接而来。他身一撤,站定后又劈开一柄长剑,乘隙砍下对方的头。 古奎震身手俐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居倒敌方,刀口上染满热血,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出透冷的杀意。 他举刀挡下一把真朝他劈来的锐剑,目光扫向来人,古奎震眼里闪过一丝光芒,这双眼他曾经见过,但此刻却忆不起。 眯起眼,他看向男人腰上挂着的红璩,就是一开始朝他发动攻势的人。头一偏,他及时闪过长剑,这人的身手比起以往那些杀手还要矫健。 古奎震决定先解决其他人,再和他交手,若自己下手够仁慈小心,或许还能从他嘴理问出些蛛丝马迹。 心念一转,古奎震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攻势越发凌厉,没有多久的时间,树林里只剩腰上挂着红璩的男子和他双双对峙。四目相对,他敏锐的捕捉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率先出手欲将对方擒下。 他一定曾在某处见过那双眼,要不怎有相识的感觉?古奎震一边出手还击,一边在心底揣测来人身分。 手一挥,他劈落黑衣人的剑,大刀搁在他的颈项上,手迅速点住他的穴道,活捉对手。 古奎震盯着那双眼许久,伸手扯下黑衣人蒙在脸上的布巾,当下却傻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邱邑看着他,一声末吭。见到古奎震满是错愕的表情,他只能感到抱歉却也无可奈何。 “怎么……怎么会是你?” 脚边倒卧数十具尸体,沾上热血的黄土在月光的照映下显得诡谲,看在邱邑的眼底十分心痛,这些无端遭卷入的人,是何其的无辜。 “回答我!”古奎震怒不可遏,握着刀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邱邑抿着唇,不发一语。 “说不说?”大刀搁在他颈项上,古奎震既震惊又愤怒。 “小的无言以对。” “该死的为什么是你?”他大吼一声,“告诉我,为什么会是你?” 邱邑叹口气,“震爷,对你,我感到十分抱歉。” 他颓然的将刀收回,掏出怀里的红璩,“原来这些年来,和我有纠葛牵扯的人竟然近在眼前。”躺在掌心里的红璩,像是在嘲笑他一般。 “对于这些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事,邱邑只能说声抱歉……”他强做镇定,却忍不住语气里的哽咽。 “这块璩玉的主人是你呜?”古奎震扬高手里的红璩,艳朱色的光泽映入两人眼里。“告诉我。” “是,是我。” “说谎!你和他们一样都是衔命而来的傀儡。”古奎震气得将那块红璩掷到他身上,“要不这是什么?”他粗鲁的扯断邱邑腰上的红璩,凶神恶煞的问道。 “你已经知道了,还需要我证实什么?”邱邑淡淡地问道。 “邱邑,我要你亲口对我说!”古奎震失控大叫着。 “事实摆在眼前,就如你所想的那般。” “我不相信!” “这些年来安静站在一旁的我,看得比谁都还清楚。”邱邑迎向他受伤的目光,眼眸里满是莫可奈何。“如今会走到这个地步,你和他都没有错,我明白为什么晋爷会这么做,他已经失去太多,就连你也失去,他受不了,若换作是我,也会和他一样。” 古奎震几乎无法站稳脚步,和镇定的邱邑相较下,他显得慌乱。 “他一个人过得很不袂乐,但是却走不开,有时他会一个人沉思许久,直到我出声唤他才回过神,在那一刻里,你晓得我看见什么吗?”纵然时光流逝已有十二载,晋爷仍然忘不了。“他眼底的伤,和他的眼泪。时间对他而言,不足以弥补心底的痛。你走了,而他什么都没有了。 “纵然官大权重又如何?悲伤的时候找不到人诉说,高兴的时候没人和他一块分享,就连笑,都得先骗过自己才能骗得了别人,你晓得吗?他活在自己堆砌而成的谎言里,告诉我他过得很快乐、很充实,很高兴上天赐给他富裕的生活,但看在我眼里他却是一贫如洗呀!” 夜深露重,阵阵夜风有着沁透人心的寒意,教古奎震不寒而栗。 “他的伤口没有人发觉,就连我也是在无意间才看见的。”豆大汗珠滑过脸颊,邱邑暗自冲开被制的穴道,向后退了好几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颓在自己的脖子上。“我很抱歉把毕颜小姐卷入这场恩怨里,她是个单纯没有心机的女孩,却让她看见这么残酷的事实。” “邱邑!”直到这一刻,古奎震才惊觉那双眼也曾出现在另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不要!” 即便要付出代价? 耳边回荡那日和那名老人在桥头的谈话,他终于明白何谓代价! 一“我的能力微薄,不能为晋爷做点什么,他的哀伤痛苦我无法分担。”丝丝红艳的血染在银白匕首上,看得古奎震胆战心惊。 “不要!邱邑,别做傻事。” “他为我做了很多,但我却无法给予半点回报,震爷,如果你已经得到救赎,那么请拉他一把……好吗?” ☆.4yt☆☆.4yt☆☆.4yt☆ “睡不着吗?” 毕颜回过身,看见晋熹站在凉亭外,两眼带笑的看着她。 “嗯。”她回以微笑,却在转回头后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 “要不要找人聊聊天?”晋熹步入亭内,笑着在她身边坐下。“就当作是解解闷。”“那你呢?怎这么晚还没就寝。” 晋熹指着眼睛底下的那两圈,“见到没?它有没有更黑一点?”他苦笑一声,“我在熬夜。” “你要保重身体,我娘说虽然年轻力壮,可是也要好好保养……” “才能操劳比较久?”他接下她未说完的话,朝她眨眨眼。 毕颜因他滑稽的表情,忍不住笑开来。“对,你真聪明。” 晋熹叹口气,“伯母英明,我也很想把这句话奉为圭臬,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该找个人来为你分担。” 扬扬眉,晋熹没有说话。 “要不然你真的会很辛苦。”她拍拍他的肩,深感同情。 晋熹笑得很无奈,“毕颜小姐的叮咛,晋某会放在心上。” 她膘他一眼,晓得他并没有把她的话听进耳里。 “杏文说这两天你的食欲不好,叫人很担心。” “我只是……”毕颜皱起居,一时间找不到完美的借口。 “只是不能接受他的离开是吗?”他体贴的说出她不敢说出口的话。 毕颜脸上出现复杂的神色,眼里泛起雾气。“我……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有数,我无法和你争辩。” 她放弃在晋熹面前故作镇定,幽幽问道:“他年轻时是什么模样?听说他是一个将军,很年轻的将军。” “嗯,我想想,时间已经太久远了。”晋熹的目光霎时变得迷离,仿佛回到那遥远的过去。“他很厉害,十七岁就为朝廷立下辉煌的汗马功劳。他肩上背负许多责任,我记得朝廷因他的关系分成保守和革新两派,保守派认为他是个毛头小子,援助他只会浪费公帑和兵源,但是革新派却相信他必然会为这委靡不振的朝廷注人新血。” 毕颜安静的听着他说,才发现自己对古奎震的认识仅是片面。 “你瞧,这对他来说是不是很不公平?他一个人要背负这么多舆论压力,却还要为自己和古家争一口气。事实证明,保守派人士错了,而那些亮眼战绩对他不过是牛刀小试,他还联合一些有作为的官员革除旧习,肃清朝野纲纪,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废除买卖奴隶这一条,当时还引起轩然大波,但是他很用心,尽力去为天下百姓谋福和。”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会离开?” “官场上的险恶你不会懂的。”他别具深意的看她一眼,而后耸耸肩淡淡的笑。 “遭人陷害?” “不晓得,要问他才知道。”晋熹仰起头,今晚的月亮掩在云层里,让人觉得有些可惜。“当年,只要扬起那支黑锦旗,敌方见到上头的锦虎,十个有八个逃的比飞的还快,他就是这么厉害的一个大人物。” “你说……你说黑色……黑色的锦旗?”毕颜声音微颤的问道。晋熹并未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的往下说:“旗帜飘扬在战场上,只要看见那只栩栩如生的锦虎,就可以知道将有一场战事,无一例外。”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见到古奎震骠悍的模样。“一旦你见过他驰骋在沙场上的英姿,就会明白他生来就是该活在战场上的英雄。” 毕颜抑不住浑身颤抖,双手紧握成拳,冷汗滑落两颊,呼吸逐渐变得困难。怎么是他?怎么会是他? “毕颜,你身体不舒服吗?”见她脸色发白,浑身发抖,晋熹关心的问道。 “你听过一支叫克烈的民族吗?” 晋熹震惊的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头锦虎,吞噬掉我族人的性命……”她泪流满面,无法接受事实。 “你……”晋熹眼底写满讶异。 “我还会见到他吗?”毕颜紧握着拳头,泪水不停滑落。“这辈子我还会再见到他吗?” “毕颜……” “我们会再见到面吗?”她激动的大喊,吼声回荡在夜风里。“告诉我!” 晋熹拧紧眉,害怕盛怒之下的她听见古奎震最后留下的话后,会有什么激烈的反应。 “毕颜,你冷静点。”他握住她的肩,见到她那张既心碎又气愤的脸庞。 “冷静?若换成是你,你能冷静吗?”她生气的吼着,宣泄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会是他?” 晋熹轻叹着,却无法为她做些什么。 “我还会再见到他吗?” “若是再见到他,你会选择伤害他吗?”他轻声问道,“如果那是你的选择,我会祈祷这辈子你再也不会遇上他。” 她气愤的捶着他的胸口,“你怎么可以那么自私,和他一样,怎么可以?” “你们或许还会再见面,但得等到他不再爱你的时候,他是这么对我说的。”他任她发泄心中的恨意,因为他们都是被命运捉弄而无法得到幸福的人。“那期限,你晓得有多久呜?” 毕颜无力的掩面,泪水从指缝间流下。 “而代表的意思,你又知道是什么吗?”拍拍她的肩,音熹轻声叹息。“如果你够了解他,就会知道那句话的含意。”一个永恒,古奎震选择换种说法来表明。“我们都是得不到幸福的人,所以你要活得更快乐,就算是为了我和他。” “我不能……我不能……” “别恨他,永远都别恨他,别让自己陷入绝境。”她破碎的哭声传进耳里,晋熹仿佛看见一道倩影重叠在她身上。“凤……”他将欲探向她的手收回。 毕颜想忍住泪水,却徒劳无功。 “他的心伤得和你一样重,甚至更胜于你,相信我,一定更胜于你。”晋熹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喃,字字吐得沉重艰辛。 毕颜忍不住抬起头,因为他的话说得坚定又具信心。“你……” “离她远一点!”一道黑影窜进庭园里,语气充满愤怒。 回过首,毕颜见到那道自己日夜想念的身影,却也难免惊愕。“震……”她颤了子,欲月兑口而出的话遭外力压迫而梗在喉咙里。 “我以为还得等一段时间我们才有可能再见面。”晋熹只手擒握住她的纤颈,只要再用一分力,相信她就会香消玉陨。 “放开她!”古奎震怒不可遏,看着他变得阴狠的面容,感到十分恼火。 “晋爷……你……你怎么会……”毕颜吃惊的看着他,直到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后,她忍不住流下泪水。 见到她的反应,古奎震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你对她做了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那三个字不断在耳边徘徊,每个字都饱含他无限的歉疚与无奈。毕颜想开口问他原因,却无能为力。 晋熹拖着她站起来,步步退向凉亭外。 “不要过来,要不然,我无法预知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 停下脚步,面对他的威胁古奎震莫可奈何。“你真够卑鄙!” 毕颜默不作声,将目光移向身旁的晋熹,见到他眼底闪过一丝伤痛,这才晓得他说过的话。 我们都是得不到幸福的人…… 当他说出那句话时,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她曾在心底揣测,却得不到答案,直到现在,她似乎明白那个笑得神态自若的晋熹,一定曾在心底反覆练习好几回,才足以骗得了他们。 可是他始终骗不了自己,所以才会说出那句话。 “我不在乎你怎么说,我就是我,不需要别人来评判,我也毋需迎合你们。”晋熹说得潇洒,神情却显得冷漠严苛。 “放开她,我们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已经牺牲太多人了,就连邱邑也赔上一条命,你还要牵扯多少人陪我们一块不幸?”古奎震一脸愤然,对他怒目相向。“邱邑在我面前自刎!你听见没?他是为你而牺牲的!” 晋熹的心漏跳一拍,面容却平静一如往常。“愚忠。”他冷嗤一声。 “你这家伙!” 闭上眼,毕颜不想见到他们剑拔弩张的模样,因为她无法忽略搁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掌心正抑止不住频频颤抖。 他在伤心!晋熹的心正在淌血。这一切太残酷了,她恨为何只有自己晓得,更恨自己无法让他们停止彼此伤害。 “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晋熹冷冷的控诉着,面容冷漠无情。“所以,请别怪我。”话一说完,他带着毕颜离去,消失在古奎震眼前。 尾声 “那年,凤翔之役刚结束,震准备班师回朝,让那些长年在外征战的士兵可以回家过年,他知道这样做有些仓卒,但为了那些想家的士兵,也顾不得其他,可是那时却传来一封军书,说和林那里有蛮夷叛乱,朝廷要他即刻带兵去平息。” 夜里,崖通冷风拂面而来,月亮银辉洒落一地,站在一座墓前,毕颜听着晋熹娓娓道来十二年前发生的事。 “兵将们早已累得无法作战,震在不得已之下,捎信回京要朝廷派一支军队到和林与他会合。说来凑巧,一名副将自告奋勇,表明愿意带着几名士兵前往和林探查军情。震十分相信他,那名副将与他一块出生入死,也曾为震挡过箭救他一命。”看着墓碑上斑驳的字迹,晋熹的眼神充满眷恋。“两天后,震率领数名亲信到和林,因为他迟迟未接到消息,抵达和林才发现什么蛮夷叛乱全是谎言,他们说的蛮夷不过是一群老弱妇孺……你晓得吗?他们大都手无寸铁,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见到遍地都是尸体,那些倒卧在已干涸的血泊中的全是无辜的百姓,在那一瞬间,他震惊得差点站不住脚。一场辟场上相互利用争夺的阴谋,竟牵连到无辜的百姓。他一个人默默的为那些百姓挖坟造墓,而他的几名亲信,有人因为那些百姓死状甚惨,以及漫天的尸臭味而失控疯狂,即使如此,他还是花了整整三日为他们造坟。不久后传来那名副将升官的消息,他懊悔自责无法原谅自己的错误,一个人伫立在墓前许久,直到第四天后,再也没人见到他的踪影。” 说到这里,晋熹转身看着一脸错愕的毕颜,“这是震的一名亲信告诉我的,你已经晓得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仍选择恨他吗?” “但那支旗子怎么会……” “我不是和你说过,当年只要扬起那支黑锦旗,十个有八个蛮族会落荒而逃,还有疑问吗?”他笑得一派自在,愿意在此刻为她提出的问题给予完整的答覆。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望着他,毕颜百思不解。“你可以不说的,让我埋怨他一辈子。” 晋熹淡淡一笑,笑容里没有先前的冷酷。“他可以责怪自己,但是你不能对他有任何误解,更不能责怪他半分,这辈子他活得够不自由了。 “可是你却伤他,为什么?” “如果你是我,就会明白为什么。”他瞥了眼她的颈项,上头鲜明的掐痕让他十分愧疚。“对不起,让你卷入我和他之间的恩怨。” “晋爷,现在还来得及回头。” “你这是叫我名字吧,我们可以换个方式,以朋友立场,如何?”他走到悬崖边,阵阵冷风吹得他衣袂飘扬。“我已经好久都没有交到朋友了,官场上大家都不兴这一套,我寂寞好久。” 毕颜跟在他身后,听出他话里饱含孤寂的怅然。“再见到他时,你一定很快乐。” 他浅浅一笑,默不作声。 两人站在崖边,闭上眼,将那些恩恩怨怨暂抛一旁。 “如果可以,我希望和他不会走到这一步,但是为了你,值得。”睁开眼,晋熹淡淡的说。 他的话遭风卷走,毕颜听不清楚最后两句话,“晋熹?” “听见你喊我的名字,真的很让人高兴。”伸出手,他再度擒住她的咽喉。“我真的很高兴。” “不……”毕颜小脸瞬间一白,她被晋熹掐得喘不过气来。 “晋熹!”一抹颂长的身影闯入两人眼里,是古奎震来得匆匆的身影。 “真慢,不怕她死在我手里?”晋熹笑着问道,又往崖边走近一步。 “你疯了吗?”古奎震大吼,连忙奔上前。 “站住!如果你想见她跌下悬崖的话,就再靠近一点,我保证你绝不会错过这幕精采的好戏。”晋熹扬高眉,说得从容优闻。 古奎震连忙停下脚步,“好!我不再向前,你放开她,咱们好好谈谈。” “谈?”晋熹蹙起双眉,“我和你之间的友谊,在凤琳死后就变得岌岌可危,更在你远走消失后,完完全全被扼杀掉,如今你还想和我谈什么?十二年了,现在的你拿什么和我谈?” “我知道我对你有所亏欠,但为何要牵扯到毕颜来报复我?她是无辜的。” “无辜?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无辜的,可是却无一幸免呀,你忘了吗?”晋熹冷冷的提醒他。 “晋熹!”手握成拳,面对他揭开自己的疮疤,古奎震显得十分愤怒。 “你就是这么伤凤琳和我的,不好受是吧?尝到心爱的人在眼前凋零的滋味吗?够让自己一辈子印象深刻吧,你对我就是这么残忍。” “我不懂你究竟在说什么。”古奎震不着痕迹向前一步,拉近和他们的距离。 “你晓得我有多爱凤琳吗?”晋熹忍不住苦笑,“你不知道,因为你长年在外,她不晓得,因为她的心底全是你的身影,我的爱恋只好藏在心底不让人发觉。一年过一年,我告诉自己再爱她也只能在你们成亲之前,一旦你们成亲了,我就再也没资格,只能将这念头断得一干二净。” 古奎震不敢置信的看着他,险上写满错愕的表情,他从来……都不曾察觉到。 “但是你却放任她一人遭病魔纠缠……”晋熹眼底泪光浮现。“她过得很寂寞,但你却不知道,只有我,也只剩我一个人在她身边,纵使如此,她的眼里仍旧没有我,可是我不在乎,和她过一天是一天,我贪的就是如此简单。” “晋熹,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贪奎震气得大吼,崖边刮起的风将两人吹得摇摇欲坠,教他看了心慌意乱。 “你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没有人晓得凤琳是上吊自杀的!”晋熹嘶声怒吼着。 闻言,古奎震浑身一震,“你……你说什么?”他无法接受自己听见的话。 “她受不了病魔的折磨,更受不了思念之苦……”泪水滑下脸颊,晋熹藏了多年的伤心终于在此刻摊在别人眼前。“就连最后和我说的话,也都是你,她说这辈子遇上你就够了,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笑声里满是痛苦。“我的存在,对她而言不具任何意义,在我努力付出过后,她只留下短短一封信,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下辈子……我不要她的感谢,以及下辈子的相遇!” 他的眼泪教毕颜看得心酸,一段不圆满的感情,却叫那么多人陷入绝境,一辈子活在懊悔与不幸之中。 “如果我是凤琳,我希望下辈子只遇见你就好。”她轻声道,笑中带泪。 晋熹震惊的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掌心抑不住颤抖,只因她说的话就是凤琳留下的那一句。 “我不是凤琳,我叫毕颜。”她笑得很开朗,却停不下泪水。“但我是女人,所以我知道,或许凤琳也知道你对她的感情。” “你说谎!” “晋熹,她很早就知道了,只是你不晓得而已。”他太傻,只顾着为心爱的女人付出,却顾不了其他。 “凤琳……真的知道?”他哽咽的问着。“所以她才会这么说的,对不对?”他轻笑出声,笑声同样听不出快乐,只有明显的伤心。“我太笨!是我太笨了……哈哈……” 看在古奎震眼里,他只为晋熹感到鼻酸,更后悔当初的一走了之。自己远走高飞,却独留晋熹一人在原地承受心伤,哪里对他公平? 晋熹笑的模样伤神伤心,幽谷之中回荡着他绝望的笑声。 身后崖边刮起的强风,吹得毕颜与晋熹身子一晃,一个重心不稳,两人登时跌落悬崖。 “小心!”古奎震大吼,冲上前欲抓住他们。 “毕颜,很高兴遇见你。”晋熹伸手将她往上推。 毕颜听见他满是笑意的话语,心头却浮上害怕。“晋熹——” 古奎震将她抱住后推到一旁,随即倾身扑倒拉住晋熹的手,“晋熹,另一只手也抓住我。”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的。”晋熹幽幽的说,迟迟未伸出另一只手。 “你在胡说什么?把手给我。”古奎震大声嘶吼,额上浮现青筋。 “可是我心里却有个声音希望能再见到你,就算只有一面也行。”晋熹说到这里,觉得好笑。“我很矛盾,对吧?” “废话!你是我见过最矛盾的人。”古奎震回吼一句,“快把手给我!” “你太不客气了。”晋熹拧起眉,忍不住抱怨。 “我哪一次不是实话实说?”两手紧捉他的手,古奎震害怕开始发汗的掌心,在这样下去他很可能会拉不住晋熹。 “虽然我们是朋友,可是我不会后悔对你做出的那些伤害,永远都不会。”见到他为自己费力尽心的模样,晋熹忍不住硬咽的说。 “你说这些年派来的那些杀手吗?放屁!我才不把他们看在眼里。”古奎震鬼吼一声,“把手给我。” 他笑着摇头,“不要!” “要不我怎么拉你上来?你白痴呀!”古奎震着急的瞪他一眼,若有余力非拿刀砍他不可。 “小心我拿刀砍你!你心里想说的是不是这句?”晋熹好笑的问着使劲拉着他而脸色泛红的古奎震。 “你搞什么鬼?知道还问!”古奎震在他眼中看见一抹视死如归的坚决,心里更加着急。 “我不想替你照顾毕颜,因为我没有办法爱上她。” “天杀的!谁教你爱她?你敢我就砍死你!把手给我。”他不死心的劝着晋熹。 晋熹望着他,半晌才吐出话:“在某些时候,我是恨你的,比任何一个恨你的人都还要恨你,恨不得这辈子遇到的人里面没有你的存在。” “晋熹,那些话等你上来再说。”掌心冒出汗水,古奎震双手发颤,仿佛能见到好友离死亡更近一步。 “更恨凤琳先遇见的人是你不是我,也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的苦,一个人见到她的死,更懊悔阻止不了她……她的不快乐只有我一个人为她承担,可是她的爱却只给你,我觉得好不公平。” “晋熹,我不想再听了,把手给我!” “你走了,永远离开我身边,而我却只能瞒骗所有人她的死因,背负这个秘密活一辈子,好苦!我真的活得好辛苦,却从来没有人知道,所以我恨你,好恨好恨你!” “晋熹!” “没道理你走得如此轻松,我却要背负痛苦一辈子,所以我派那些杀手跟踪你,至少听见你的消息我会觉得自己离你很近,还能骗自己有个人同样背负着不幸。直到遇见你后,我更嫉妒你得到救赎,而我却还活在过往的痛苦里,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把手给我,快给我!”额间的汗水滚落,他无法支撑晋喜的重量。 晋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亮晃晃的透着一股阴寒。“我就是活在这种痛苦里,你晓得吗?” 古奎震绝望的看着他,眼底泛起泪光。 “放开我,我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我不要!见鬼的你不准命令我!”古奎震大吼,泪水差点落下。 “你得到救赎,却不准我得到解月兑,太公平了。”这些年来他活得太累了,该是放手的时候了。 “不要!我拜托你不要这样对我,我宁可你活着恨我!” “你一定不晓得……”晋熹用匕首在古奎震的手背上划下一道伤口,笑着面对死亡,那是他在凤琳死后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自在。“这些年来,我有多恨你……就有多想你。”他的话淡淡飘散在山谷间,目光紧锁着刚毅的毕颜,字字敲进古奎震的心里。 眼睁睁见那抹身影直坠而下,古奎震绝望的大喊:“晋熹——”他痛心的吼声回荡在山谷里。 毕颜跪倒在地,听见古奎震的悲鸣,抑不住浑身颤抖,却震惊得落不下一滴泪。 他忘不了最后晋熹那抹开朗的笑,就像是自己头一回见到他的那日,爱笑的毕颜就像是三月天里和煦的暖风,教他一眼就印象深刻。 深谷里幽幽暗暗,冷风阵阵吹拂,他却再也探不到那道身影,也见不着那抹爽朗的笑容……一辈子再也见不到。 “晋熹——”他愤然捶着地面,“你可恶!” 毕颜伸手由后轻轻拥住他,感受到他浑身僵直战栗,晋熹的选择,对他打击太大。“啊——”他仰天悲啸,眼角悬着泪却未落下。 他的怒吼钻进她耳里,震耳欲聋,她无能为力替他平抚伤痛,仅能收拢双臂将他拥得更紧。 他们坐在崖边,由谷底刮上来的冷风,抚过她的面容扬起青丝,和他的泪水纠缠在一块。 好半晌,古奎震背对着她终于出声,“毕颜,你走吧。” 她诧异的身体一僵,不明白他的话。 “有多远就走多远,你不要再回头了。”拉开她的手,古奎震背对着她不愿回头。“趁我还未改变心意前,快走。”他望着前方一片漆黑的断崖,觉得天下之大,他终究还是只能一个人走下去。 “我们说过要在一起的。” “我忘了。”他淡漠的回答,心已死去。 他的绝情教她感到错愕,而且十分生气。“你该死的健忘!懊死的说话不算话!懊死的欠我一个情!我只是要求你花一辈子来偿还,你小气巴拉的竟然想耍赖!”她气得大叫,愤怒的捶着他的背。 “毕颜!”回过身,他抓住那双胡乱捶着他的小手,她到底在发什么鬼脾气?“我和你不可能走在一起!你听见没?” “为什么?你说啊!”她忿忿不平的吼回去,“因为你毁了那支叫克烈的民族?因为和你在一起的人都会不幸福?因为你没有平静安稳的生活?是不是?” 他无奈的看着她,“是,你满意了吗?这就是我的答案。” “古奎震,如果我一掌能打死人的话,我头一个就要打死你!”她奋力想挣月兑他的手,却莫可奈何。“可是我不能,所以我快要气翻了!”“毕颜。”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听过没?我管你多富裕、多贫困,你都不嫌弃我了,我又怎会在意跟在你身边过的日子是好是坏?”她气恼的大吼。 古奎震颓然的松开手,无言的望着那双晶亮的大眼,很想将自己的悲伤藏在那双眼里,至少他不会被折磨得那么苦,还能暂时忘掉那些恩怨过往。 他太累,需要好好休息,找一个避风港让自己停泊。 “因为晋熹的不幸福,所以我更要活得快乐,就算是为了他。”毕颜坚定的看着他,说出心中的希望。 古奎震无言以对,难过得怕自己说出任何一句话就会不小心流下眼泪。 毕颜伸手拥住他,“如果你一个人走累了,那就停在我身边休息吧。”她的话轻轻浅浅,被风吹散至天边。“好吗?” 一声叹息飘扬在幽谷之中,而后渐渐被风冲淡。“我们……去找你思念的那个男人,告诉他,你已经找到一个栖身之所了。”拥紧她,他的泪落在她的心口上。 天空渐亮,阳光在夜色隐退之后再现风采,照亮幽暗的大地。 今日,又是新的开始。 恩怨,犹如过眼云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