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舍得》 楔子 森冷的夜;笔直、空旷的马路上,劲黑的跑车狂飙。 驾驶座上身着白色礼服的男子稳稳地操纵着方向盘,平静的外表下,掩不住浑身冷然决绝的气息,身旁盛装的丽人,却异于他高张的能量,显得沉静自在…… 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不过,已经不重要了。瞥了眼身旁的她——从今天起,她是他的妻了——他苍凉一笑,不懂她为什么跟着他上车,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方才的婚宴上,大哥说的话还在他耳边不断回响……原来真相如此丑陋!在这场亲兄弟的斗争中,他输了他不但从来不曾拥有她,连他在唐家十多年辛苦挣得的尊严也一并失去。 炳!多么美好的新婚之夜…… 车上,沉默是惟一的声音。 车速持续加快,从眼角的余光中,他发现她的脸色渐渐苍白——她向来不习惯车行太快——但表情仍是一贯的淡然。或许是报复她的欺瞒和伪装,他索性将油门踩到底。 不知道开了多久,到后来,他只将视线牢锁在她脸上。 多么美丽无瑕却又虚假的容颜啊……他竟然如此爱她,爱到无法用言语苛责她,不愿意将任何一个负面的字用在她身上。 现在,他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冷血,她伪装的极限又在哪里——他等着她开口求他。 她转过头来承接他的眼神,原本苍白茫然的表情重新拥有了血色,虽然没有笑容,但她恬静的神情看起来竟有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满足感。她的一切表现告诉他,她无畏无惧。 他的眼光变得锐利,微扬起嘴角。这时,车子因为擦撞而发出阵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没减速。终于,车行失去了控制,轮胎打滑,车身开始在坎坷不平的路面上蛇行。接着,是一连串猛烈的撞击、翻转、碰撞……他不能呼吸,但不觉痛,只见满天的星斗在他面前盘旋环绕。 许久之后,一切重归平静。隐约中,他看见她伸向他的纤手…… 那一夜,他最后一丝清醒的回忆是浓重的汽油味,以及不久后眼前忽而窜升的大火,而他,躺在路中央,身上仍是那套宣告他新郎身份的白色礼服。 看着车体火光四射,他发出了刺耳的狂笑…… 炳哈!烧吧!全都烧光! 他已经一无所有。 第一章 人声鼎沸的“02”pub,炫目的霓虹闪耀,舞池里人头攒动,所有人像失了魂,跟着音乐扭腰摆臀、纵情嘶吼…… 被夜色包围的pub,仿若与白昼的现实隔绝,没有矜持,没有虚伪,晃动如魅的人影看来虚幻,却又无比真实。 幽暗的走道连接了舞台与舞台右后方的贵宾休息室,两个世界以一道厚重的隔音铝门做为分隔。 门内,当阵阵销魂蚀骨的吟哦从激烈归于寂静之后,震天价响的音乐混合着地面不胜负荷似的轻微颤抖,从空气粒子间渐渐渗透进入。 两具赤果优美的躯体亲密地纠缠着,原本沸腾的热血逐渐降温,门外传来模糊的骚动声,更凸显出门内原有的、应有的——清冷。 “豫……”餍足的女人开口,蛇般滑腻的纤手抚上眼前的躯干。 他永远是那么雄壮、宏伟,那么让人忍不住赞叹。管不住饥渴的心,乔璇收紧双臂,闭上眼,用脸颊抚爱着汗湿的胸膛。她还要更多,不管是性,还是爱。如果可以,她甚至愿意与撒旦交易,换取她永远依偎这具完美身躯的权利。 是时候了……半垂下眼睑,唐豫想着。 豪华的沙发床一阵颤动,伟岸的身躯移开,霎时,躺着一枚晶亮钻石的绒布盒子出现在乔璇眼前。 钻石…… 瞠目结舌地瞪视着眼前眩惑人的美石,乔璇忍不住一阵晕眩。 太快了……太快了…… “豫……拜托……我……” “不要?嫌小?”讥诮的神情在唐豫俊美的脸上蔓延开来。 “不、不是!”乔璇惊惶地瞥了他手上至少三克拉的钻石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迷人的笑容。 “豫……我……我以为……我们……呃……”她清清喉咙:“我以为,我取悦了你。” “你是。”他的笑容加大。 “那……为什么……” “亲爱的,”他声音温柔得像是里了层蜜,“时候到了,你知道。”放下钻石,他轻巧地让衣物一件件回到自己身上,走到镜台前,燃起一根烟,端详着烟雾袅袅上升,修长的侧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冷然伫立。 不公平…… 她为了他向来不沾惹自己员工的信条,不顾自己因驻唱多年而累积起的盛名,辞去了“02””当家驻唱歌手的机会——只为了得到他的青睐。没想到,她的确得到了——却只有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以及一颗钻石,和“时候到了”四个字。与他历来所有的女伴下场一样。 “你知道我为了你——”咽不下喉头的酸楚,她哽咽地开口。 “我知道。你的辞职让我们损失不少,我也很舍不得你离开。不过,你把vincent教得很好。听听看……” 他停下来,侧头倾听门外几近暴动的鼓噪声。“所有人都为他疯狂。”对于这一点,他很满意。 “你——好无情!” 听着熟悉的指控,唐豫又笑开了。 分手似乎真的没有所谓“文明”的方式,是吗?他忖度着。是的,从来没有,至少在他生命里没出现过。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他冷冷地提醒她,“别否认。除非,你想要的是——永远?” 他的冷漠让乔璇不敢点头称是。只是,在他眼里,期待永远真的那么罪不可赦吗? 他看出她的不甘。 “亲爱的……”又来了,他那裹着糖蜜的嗓音,“我们都是成熟的大人了,不该再相信那些骗人的童话了,你说,是不是?”他转过身缓缓走向床,手上多了一杯水和一粒药丸。 “这是?” “事后避孕药。我们负担不起任何意外,你知道的。”他低声哄道。 “你……你不是已经戴了?”她不由得惊骇了。他甚至比传言中来得冷血。 “我说了,不能有意外。” 乔璇失神地接过药丸一口服下,草草地穿上衣服,夺门离开。 “等等。” 唐豫的唤声在她身后响起,但她已无心回头,只管低头踩着碎步离开。 匆促间,乔璇的脚步颠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接着忍不住啜泣起来。 “受伤了?” 背光的唐豫,五官全部沉浸在黑暗中,但他浑身流露出的冰冷与不悦却是再明显不过。他向来不欣赏不懂得适可而止的女人。 原本不想出手,只是眼见她哭得像是没停止的打算,而强烈的音乐节奏也让他开始感觉不舒服,这才冷着脸将她搀起。 “豫……” 唐豫淡淡地举起手,没让她把话说完,将一只绒布盒子交到乔璇手中,说道: “你忘了你的东西。”轻捏她一下,笑笑,以一种带着敷衍的宠溺,低头轻声继续说道:“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帮你跟‘911’pub谈好了,他们愿意和你签约,高薪聘你长期驻唱。当然,如果你想出唱片的话,我们也可以安排。” 说罢,他对她眨眨眼,不着声色地召了保安过来。 “麻烦保护这位小姐到门口。” 乔璇怔怔地看着唐豫带笑觑着她的神情,接着,两名高大的男人走向她…… 他可真是周到,连分手也要分得如此干净体贴、不落人话柄是吗?终于,一颗蠢动的心回归死寂,乔璇紧握着钻石,任两名保安轻柔却不带感情地将她送往门口。 唐豫嘴角不带情感地扬了扬,习惯性地又燃起烟,夹在指间,颀长的身形隔绝于人群之外。 手中的烟灼热了他的指间,他不在乎。 几个艳光四射的女孩对他频送秋波,他用眼光回敬她们,毫不保留地对她们的身材、舞艺表示欣赏。 环顾了四周一圈,对众人的疯狂投入感到满意,稳稳地走向休息室。音响里传来歌手vincent对观众感性的低喃,知道这是歌手惯用的把戏,唐豫没在意。渐渐地,周围的喧哗沉淀了下来,只剩台上传来轻柔的吉他声…… 只是几个简单的和弦,似曾相识的旋律突地刺痛了唐豫。他缓缓地回过头,动也不动地望向台上的歌手,听着曾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歌词在偌大而安静的空间中流泻…… 乔璇确实把vincent教得很好,但她终究忘了教一件事:禁忌。他不允许被演唱的歌曲,这是其中之一—— “……因为有你,所以才有等待,等待情人风中依稀的身影……” 向来疯狂的02,有了难得的浪漫静谧,所有观众侧耳聆听vincent沙哑动人的诠释。 “不了解自己,甘心做你的影子,就这样紧紧而无助地跟随着你……你要我哭,我没有了名字,我的名字从此叫做孤独……” 现实褪去。没有炫丽的霓虹,同样的舞台上,他成了歌手,手中的吉他扬起清亮的和弦,而她是惟一的听众。 那张原以为早已淡忘的脸孔,在他的心底重新浮现、成形…… “因为我不放心我自己,才将我的生命托付了你……” 被了…… 唐豫隐没在黑暗中的脸是狰狞的,浑噩的脚步踩在通往控制室的铁梯上,随着每一字被唱出,身影显得更沉更重——却更坚定。够了……他不要再听到任何一个字! “我已寻寻觅觅好几个世纪,此生不能让你从我怀中离去……” 六年了…… “……情人岂是可以随便说说而已……”(词/曲陈升——别让我哭) 这句话恍如致命的一击,不偏不倚地击中他沉痛的心。站在控制室里,他无视控制人员眼中的疑问,“啪”的一声,用力将手中的电源总开关压下。 pub顿时陷入无边黑暗,在最初的死寂之后,尖叫声四起。 停了,终于停了……唐豫的嘴角勾起一抹虚月兑的笑。然而,那张冷冽绝美的艳容,却放肆而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耳畔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声音近得几乎贴近他的耳廓。 “我真的爱上你了……” 他霎时全身发冷,失神地转身踉跄离去。 *** 中午时分,“远之饭店”上下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息,骚乱的不安四处流窜。 饭店经理涂孟凡在会客室里,神情显得凝重。 “切断营业中pub的电源,开除两个娱乐部门的主管,裁示旗下三家pub即停止营业,驻唱歌手从优解约……他是哪里不对劲?” “涂老,你又不是不知道唐豫这个人说风就是雨的,说不定他又想到了什么。反正pub只是‘远之’点缀性的投资,收掉也没什么大碍。” 相对于涂孟凡的忧心忡忡,杨绪宇显得轻松多了。他是唐豫多年的好友,也是“远之企业”的董事之一。昨天半夜,他人在新竹筹备新饭店开张的事宜,却接到唐豫秘书的一通电话,得知唐豫反常的举止后,立刻回到台北。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你不觉得这大突然了吗?” “是有些突然……”杨绪宇沉吟着。说他不担心是假,他也希望就像自己说的那么乐观,唐豫只是一时兴起——如果真只是这样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 *** 唐豫从疲惫的浅眠中醒转,无意识地将胸前的威士忌凑到嘴边,仰头一栽,才发现酒瓶已经空了。他痛苦地坐起,亟需要更多的酒精以换取另一段弥足珍贵的睡眠。 这两天他都是这么过的,睡睡醒醒。一方面不敢让自己清醒,免得想起那张他极力想遗忘的脸,但睡眠也并非万无一失,因为他总是醒在凄绝的呼救声中…… 豫……救我! 这是他的想象,还是他真的听到了? 他试图回想着当时她的表情,那么平静安详…… 她……怨他吗? 在那之后,他不曾再听闻过关于她的任何只字片语,仿佛她从来没存在过。但……她呢?她在哪里?她逃过那场车祸、那场大火了吗? 他慌乱地起身。他该问谁…… 茫然地踩过一地的空酒瓶,他拿起话筒猛按着电话内线。 “涂老,请你上来,现在!” 币上电话,他习惯性地找烟、点烟,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 看着烟头随着他的吸气而灼亮,脑海里一个褪色的画面不请自来—— “咳……咳咳……这么难闻的东西,你抽它做什么?”清亮的嗓音变得低哑,他拍拍她的背,好让她舒服点。 她好多了,拭着呛出的泪,没好气地坐离他远点。 他一径笑着,故意摇了摇头,伸手将烟接回去,继续轻轻松松地吞吐着烟雾。 “看!”吐了个烟圈送她,“烟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瞟了她一眼,一语双关道。 她白他一眼,粉脸酡红成一片,却仍固执地微扬起头。 “我没天份,可以吧?”语气含啧带喜。 没错,她注定该轻轻爽爽的。他搂进她,轻笑道: “那你那个‘烟’字岂不白叫?”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画面摇掉,宿醉的脑袋用剧痛抗议他的粗暴;他不理,火速套了件衬衫、长裤,顶着一头乱发走到起居室里,坐在沙发上瞪着门,等待涂孟凡上来。 回想那一夜,车祸发生之前的事,他仍历历在目……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仔细回想—— 罢下过雨的黑亮路面,衬着昏黄的路灯,虚幻至极,华丽至极。 在得知残酷的真相后,他奇怪自己竟然毫无知觉。怎么不痛?他该痛彻心扉的,不是吗? 当时车速快得惊人,他是故意的?没错。但是他根本不了解事情发生的瞬间,自己在想些什么。吓她?还是惩罚她?他不知道。 惟一确定的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压根没尝试踩下煞车,只是任由车身打滑、擦撞、翻转…… 谤据警方的说法,他们到现场时,他的车门是开着的,可见他在撞击之后,还能自己开了门走出车外,这才侥幸躲过了后来的大火……这段过程他回忆不起来。 他在医院里清醒过来,不知道是多久之后的事,反正当时他不在乎。所有关心他与他关心的人都守在他身旁,每个人都恭喜他,说他能活下来是奇迹,因为当时车速太快。他的肋骨断了三根,脾脏和胃都有出血现象,手脚共三处骨折,而真正幸运的是,头部竟然只有轻微的外伤。 他在医院里接受两个多月的治疗和复健,出院后,又持续疗养了将近一年,才重拾正常的生活。 车祸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后遗症,相反的,他在尚未完全复原之际,得知了自己虽然被踢出唐氏,但父亲早在去世前两年便将饭店以赠与的名义登记在他名下,他因而有了东山再起的本钱;于是便如火如荼地找来好友杨绪宇,以及唐氏两个他最信赖的人涂孟凡、俞绮华筹划起创立“远之”的事宜。 在这期间,他既没有问任何人她的去向,也没有人主动告诉过他。好像她的失踪是多么天经地义一样…… 或许,他应该感谢这场车祸。 当心思集中在的创伤与苦痛之际,心里的疼痛很容易被压缩、被遗忘。众人只专注于他的康复问题,更没有人敢在那样的情况下提出感情问题来烦他。 于是,她消失得理所当然 连他都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忘了她曾经存在,忘了她还当了他一天的妻。 事实是,他一直蓄意遗忘,只是没成功。而现在,他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扣,扣。” “进来。” 杨绪宇率先进门,闻到满屋子的酒味,立刻拉长了脸,涂孟凡则跟在他身后。 “你还敢点火抽烟!不怕酒精浓度太高,发生火灾?”杨绪宇的口气很冲。 “绪宇,别这么说话。”涂孟凡在一旁圆场。 唐豫坐在沙发一角,一手搭在椅背上,低垂着头吞吐着云雾,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得杨绪宇顿时怒火中烧。 “到底怎么回事?你可以好心点解释一下吗?” 唐豫不想和他们谈公司的事。 “既然你们两个都在,那更好。” 涂孟凡和杨绪宇对望了一眼。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个答案,我相信你们能给我……”他顿了一下,起身转身走到落地窗前,想掩饰突如其来的慌乱。 她会不会已经……当然,除非有更大的奇迹,否则她的确是…… 无言吸了几口烟之后,他才问:“她呢?她在哪里?” 房里顿时一阵凉飕飕的,似风吹过。 杨绪宇和涂孟凡的眼神里同时闪过一丝不安。 “呃,”涂孟凡显得有些局促,“你指的是俞副总吗?她还在台南负责休闲农场的开发事宜。” “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他的语调平静无波。 沉默再度笼罩在三人之间。 杨绪宇摇了摇头。没情错,唐豫的反常果然起因于她。这是他们共同的痛苦,谁也不愿回想,只希望它能够永远地埋藏起来。六年,离永远毕竟还太遥远…… “事情过了那么多年,你为什么这时候想知道?” 为什么?出神地瞪视着烟头星点般的火光,唐豫自问。 话说回来,不论结果是什么,事情过了这么多年,难道他还承受不起? “她——死了?”直接问出最害怕的答案。 没有回答。 唐豫再吸了回烟,久久没说一句话。那就是了…… 短短几分钟内,这个可能性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几百次,他始终没敢面对。 “是我害死的!”一丝颤音终究没能掩饰住。“不是你,是那场车祸。”看到他自责的模样,涂孟凡不忍。 唐豫无声地笑。 “那就是我害死的。或许我该让你们知道,我是故意的。”他该赞许他们的办事能力的,一切法律问题、赔偿事宜甚至不用他出面解决。一条人命从此消逝,而他甚至不用担负任何责任……现实如此吊诡。 “这是六年前发生的事,不是昨天、不是今天。它——应该事过境迁了。”杨绪宇提醒他。 “告诉我后来的情况。” 涂孟凡和杨绪宇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由后者说明一切。 “她没你命大……火是很快就被扑灭了,她在车里被找到,满脸是血,额头上的伤足以致命,体内出血的情况也比你严重许多,再加上那场火——” 即使唐豫似是无动于衷,他也不忍说出她上半身被层层纱布包里、奄奄一息地只靠呼吸器维生的细节。他当时在加护病房外,隔着窗看着重伤昏迷的她,不过短短几秒的瞥视,他便不忍再看。 或许唐豫没看到那样的她,对两人都是幸运吧。 “总之,医生明说了,这种伤势能救活……很难……没有人抱任何希望。” 他们立刻通知她的父亲。孙德范当晚赶到医院,见了女儿的模样只是老泪纵横,并且要求女儿立刻回到台南,因为他希望女儿能死在自己的家乡。 落叶归根,他是这么说的。 对此,院方强烈反对。以他们专业的判断,就这么留在台北固然生存的机会渺茫,不过,他们更肯定这样的重伤患无法撑过一路的颠簸跋涉。 只是,再坚定的反对也没能制止这名伤心的老父。最后,在俞绮华的打点下,一辆配备有精密维生系统和急救设备的救护车,载着仍不省人事的孙思烟和绝望的孙德范回到台南…… 唐豫静静地听着。 “这就是后来的情况。”杨绪宇平静地叙述完当时的情形。 “警方那边调查后发现是道路施工单位标示不清,责任不在你;孙老先生也说了,不怪你。”看着唐豫痛苦,涂孟凡忍不住出言安慰。 天,她真的死了…… 原以为事隔多年,自己能承受这样的消息……他高估了自己。 “你何必自责?难道你忘了她对你做了什么?”杨绪宇平静地提醒。 第二章 良久,涂孟凡与杨绪宇离去,唐豫仍木然呆坐沙发上,瞪视着手上早已熄灭的烟蒂。入耳的,是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窗外,天渐渐黑了,又渐渐亮了,而他丝毫没有意识到。最后一丝酒意已经完全褪去,痛苦的意识慢慢苏醒。 他何必自责? 她不爱他。 她只是为了保护父亲的名誉,不让一介外科权威孙德范大医师因误诊的医疗纠纷而身败名裂,这才答应他的大哥唐平原,借由接近他,与他演出一场情戏,探知他的决策、窃取鲍司的机密、影响他的专业判断,使当时的“唐氏企业”状况层出不穷,他也因而被董事会逐出唐氏。 她欺骗他整整一年的时间,他不知情,却与她假戏真作地同台演出……甚至,娶了她。 他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面对如此的虚伪背叛,他应该生不如死的……偏偏,死的是她。 他爱她。 在他发现唐平原与她密谋的真相之时,他是爱她的;在他离开唐家,离开所有嘲笑的嘴脸时,他还是爱她;在汽车开始打滑、旋转、撞击的片刻,他的爱又如何能够在这瞬间一笔勾销? 他清楚地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三百多个日子的交心与朝夕相处如何能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像被橡皮擦去般不留痕迹……如何? 如果没有那一场车祸,他或许能够在时间的帮助下,把对她的爱渐渐转化成等量强烈的恨。他会用苦涩去咀嚼她一年来对他的欺骗,一遍又一遍的反思,直到对她厌恶、作呕为止。最后,他会后悔曾经爱过她,转而鄙夷她、可怜她、否定她,甚至,不屑对她采取任何报复的手段…… 可是这一切都不可能了——因为那一场车祸。 他对她的感情凝结在他还爱她的那一点,她却死了。 想着,他露出凄然的笑。 “灰飞烟灭……哈,灰、飞、烟、灭!” 不公平……好不公平!他承受了她对他的欺骗和背叛。明明是她欠他的,不是吗?到头来,她死得清净无瑕,他却还得承担对她死亡的歉疚。 对她来说,她用死亡一笔勾销对他的爱恨。那么他呢?她欠他的,他找谁讨去? 他找谁讨去?!他狂乱地抓着发,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自问…… 他甚至没能清醒看她最后一眼! 如果,他们还能再见上一面,他会对她说什么? 她呢?又想对他说什么?当时,她跟他上车了,那表示她也希望事情有所了结,是不是?她想说什么?他想起车祸发生时,她伸向他的手……她要什么? 这一切都成了无解。 她是他这一生惟一全心爱过的人,在一年的狂恋中,他付出了所有的感情,以及理智。大家都认为他疯了。即使是现在,他也清楚地知道,当初他爱她爱到愿意放弃一切,包括“唐氏”,只要她开口,他绝对肯。因为他这个大白痴早已把她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部份,除了她以外,一切都可以不要。 就是因为全心付出,所以他才会那么的痛苦,痛苦到全面封锁自己的情感。 然而,可悲的是,不管她曾经如何伤害了他,他就是无法恨她。 直到听到vincent唱出当年他对她表白的那首歌,一切的努力终究溃堤,锥心刺骨的痛以更大的能量从四面八方袭来,他无从躲避。 情人岂是可以随便说说而已? 像是失去了六年的记忆,突然在那一刻完全恢复——拧扭、烧灼、撕裂的疼痛如影随形,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曾经彻底的失败过。 原以为这是他所能承受的苦痛极限,直到他们对她证实,她死了。 真的死了……一个美好的生命就这么平空消失。 他拿起话筒哑着声音问: “涂老,她葬在哪儿?” 话筒那头,涂孟凡语塞。 唐豫失神地挂上电话。想起她习惯深锁着眉心的模样……突然为她感觉凄凉。 她何尝不是别人手中的棋子,被迫演了一年的戏?成日面对一个不爱的男人,偏要装出浓情蜜意的模样,她同样是痛苦的吧?她也傻呵。 再度拿起话筒,熟练地拨了一串数字。 “绪宇,帮我个忙,我想知道她葬在哪……” 六年后的今天,到她的坟上捻香,插上一束鲜花,是他该做的吧?毕竟,她去世时的身份,仍是他唐豫的妻—— 他害死的妻。 *** 看着乐谱,手按着吉他上的弦,七零八落地不成音调,她好懊恼。 他教了她几次,无奈她就是学不来…… 算了,不练了,学不来何必勉强自己?做成决定之后,她撕下半页乐谱,是他最爱的那首歌,用铅笔写上她从没说出的那三个字: 我爱你 写好,摺成一只纸鹤,飞进吉他的音箱里。 终有一天,他会发现。或许,那时候,他会愿意再爱她一次…… *** 台南。 扑了层金粉的阳光柔柔地、暖暖地洒在肥沃的平原上,映出色泽饱满的光辉。一畦畦的田亩,是大地最美丽的拼贴画,时而长、时而方、时而不规则的成形。交错纵横的小径框起这幅画,以不知名的花草为缘,一路往天与地的尽头迤逦。 画布深处,一个未知的影点渐渐变大、变大,拉近了,方能看出是个骑单车的女子。 老旧的车身在不平的路面上铃铃铃地颠跋着,和着风声呼啸,如重奏般,女子跟着笑了。有时行经大一点的窟窿,她还得弯身用一手护住身前车篮里满满的花束 这是她趁着早,到附近的花圃向农人购来的。沾了晨露的花,欲绽不绽,正是最鲜美的时候。 好不容易来到了平直的路面,女子兴奋地闭上眼,放手,迎着朝阳,昂头放肆地沾染仲春的气息,在连人带车冲进田沟前,才慌张地握紧把手。车头在几个颤抖之后,终于安全地回到路中央。如此一路试着、玩着,她笑得脸都红了。 瞥眼腕上的表……啊,没时间了。她微喘着气,加快脚下的动作,参差的发迎风颤动、扬起,清灵细致的颊边,陡然露出了一条从额前到耳际,长约十公分的细白内疤。不一刻,疤痕又消失在发瀑中。 女子一路喘气,疾踩着单车穿过热闹的大街,闯进由四、五公尺高的樟木林围成的林间小径;树林尽头,一间古色古香的茶坊伫立其中,竹篱上一块古朴的红桧,落了潦草的三个大字—— 遍去来。 女子在茶坊门外慌忙停下车。 门内,年约四十许的绰约女子笑意盈盈的迎了出来。 “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不回来了。” 女子面露几许惭色。今天她回来得比平日稍晚。 “不好意思,又麻烦你帮我开店门……”眼睛瞟回篮子里的花,立刻亮了起来,“俞姐,你看,我今天收获好多。文心兰、拖鞋兰、蝴蝶兰、剑兰……还有还有,这些是他们正在实验的品种,才刚开一部份,他们就先送了我。看,这个细枝细叶细白花的是飞燕兰,名字取得多好,像赵飞燕舞白绫。还有这个,捧心兰,是三片花萼捧着黄色的花心,你可别跟天鹅兰搞混了,天鹅兰是五片花萼托着白色的花冠,还有韭兰……” “停、停!你一谈起花经就没完没了,快进门吧,今天是假日,客人会比较多,你得早点准备。”“谢了,我知道。还好这半年来有你帮我张罗,还帮我雇了工读生,否则我一定焦头烂额……”女子捧着花开开心心地进到屋子里,一边滔滔细述着她的谢意。 照例,她先用几个陶瓶、玻璃瓶一一细心插好刚带回来的鲜花,然后从墙上倒挂满的一束束玫瑰、石楠、紫罗兰、满天星、白芒、银芦和玛格莉特等等风干了的花中挑出一些,装进篓子里,准备用来做花茶和压花。然后才进到吧台,准备一天的工作所需。 俞绮华跟着她走进茶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若有所思。 “昨晚又作恶梦了?”涂缓的语调被寂寥的空间放大,清晰异常。 女子登时僵住,继而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 “我还以为没吵到你呢……”她耸耸肩,望向俞绮华深思的眼神,“别担心,作恶梦有什么大不了的,醒来翻个身继续睡就是了。我都习惯了。”两个人都知道没那么简单。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所梦到的,可能是你以前经历过的?”俞绮华试探问道。 “或许吧……”她若有所思,没停下手里的工作。 事实上,她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不过,就算是又怎么样?” “你不会想去了解那段可能的经历吗?” 女子颦起眉心,考虑了会儿,然后摇头,不迟疑,却也不很坚决。 “没必要吧……如果真是的话,那么我想,那时候的我一定很不快乐。既然不快乐,又何必追根究柢,非要弄明白不可?我现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吗?”她复又露出开朗的笑靥。 这是她和父亲间的默契与约定——过去让它过去,不去想。 有时候,忘却比记忆幸运得多,她有幸记不起来一些事,千方百计去挖它、扒它、捣它,换来更多的痛苦,岂不太傻?父亲是这么告诉她的。 听着听着,俞绮华不得不由她去……这些日子,她能活得如此自在与坚强,靠的,不就是这一点阿q精神? 也或许,她真能一直拥有这样平静的快乐、平静的生活…… 那是她应得的。 但是,果真能如愿吗? 如果有一天,丑陋的过去必须被揭开,是好,是坏?她不知道。 女子没察觉俞绮华异常的沉默,转开收音机,让音乐流泻一室。 收音机里,传来男歌手低沉理智的嗓音低诉:与我共舞,在琴声炽热的呢喃中,让我啜饮你的美; 与我共舞,以我狂乱的心跳为节奏,让我神醉心迷。 是你使我雀跃,如婴孩般, 来吧,与我共舞,在爱火成烬前……在爱火成烬前…… (编译自lionardcohen"dancemetotheendoffare") 在轻快温暖的节奏中,她的心似是被文火煮沸的咖啡,缓缓地蒸馏出香气,眼里不知不觉被薰满湿意…… *** 走出县立医院,杨绪宇一脸茫然。 这一趟追寻的过程,原以为会是件简单的差事,不料事情一再出乎他的意料。 首先是孙家之行。孙家的闽式老宅落了锁,从铁门大锁布锈蒙尘的情况看来,已有相当长的时间无人居住。 经过对街坊邻居的探访,却发现孙家的保守与低调让他的工作困难重重,连孙爱的基本成员都出现了好几种版本。只知,早在七、八年前,曾经门庭若市的孙家在孙德范的医院因故停业后,便枝叶散尽,一干近亲远亲消失无踪,不相往来,只剩孙德范一人独居在此。偶有陌生脸孔来去,旁人也说不出是什么来历。 六年前的某一天,孙德范因事匆忙赶往台北之后,他的老宅便空无至今。曾有人发现他回到老家做短暂的停留,一副像是清理、收拾的模样。只是,不再执壶行医后的他行事更为低调,没有人知道他停留了多久。此后,再没有人在孙家老宅附近见过他。 杨绪宇打听是否有人知道孙思烟的事,同样没有得到多少资讯,似是她一向在台北读书,大家所知不多。她车祸死亡的消息更是没人知道。 他不解。饶是不解,他还是在邻居盛情的带领下到孙家祖坟走了一趟,墓地丛生的杂草透露出一股乏人整理的荒凉。 转了一圈,没发现新坟。 奇怪……当年孙德范不是要女儿落叶归根,为什么没有思烟的坟?而情况看来,她回到台南后,并不曾在她的老家停留过,连停灵、治丧都没有。最后,甚至连向来居于此的孙德范都离开了。搬到哪里?没人知道。 这家人像是平空消失了。 他追踪到六年前唐豫和孙思烟共同的主治医生,确认了当年那辆载着孙思烟回台南的救护车最后抵达了县立医院。 于是他启程赶往县立医院,经过费力的探询与调资料,才发现当时孙思烟根本只在急诊室停留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让医生做个简单的观察,确定无碍后,连病房都没住进,便被另一辆救护车接走。 据说是台南某家颇负盛名的私立研究医院派来的,但详细情形没有人清楚。只知,这一切都是孙德范安排的。 以孙思烟伤重的情形,院方承接这样的伤患本来就有些迟疑,转诊自是他们乐见的事,因此这段意料之外的转诊过程没有遭遇任何阻碍。 他研判这过程中唐平原、唐世明兄弟介入的可能性或许有,但并不高。 为一个将死之人安排如此复杂的程序,有其必要吗? 谜……愈是如此,愈激发他解开的决心。 *** 凌晨三点,唐豫房里的电话响起,铃声一声急过一声,让人心惊。 假寐的唐豫从沙发上起身,蹒跚至书桌前操起话筒。 “唐豫,有个人,你可能会想见她一面。”杨绪宇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显得沉稳而遥远。 “思烟?”他直觉月兑口而出。 “一个和她有关的人。”杨绪宇的语气仍是平静的。 不是她…… 废话,当然不是!他自嘲,他太放纵自己的期待了——明明知道这样的期待太过荒唐。 已死的人如何复生? 尽避重新燃起火焰的心复又冷却,他还是操来纸笔。就让他放纵最后一次吧。 “给我地址。” 随着杨绪宇的话语,他振笔记下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址。 第三章 沙沙的脚步踩着落叶的声音响遍樟木林,渐行渐近…… 不一会儿,颀长的身影在竹篱外停了下来。 遍去来。 穿过树林,唐豫站瞪着眼前三个性格的墨刻大字。耳边传来思烟悠悠的吟诵和叹息——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以往这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觉今是而昨非…… 时间才过了八点不久,山丘间的雾未散尽,阳光透过细细密密的树叶洒了下来,照在竹篱内两层楼高的古典建筑上,凭添几许虚幻。 他抬眼望向沿着墙边植满的紫罗兰,没来由地觉得情怯。 迸式的木门开启,杨绪宇缓缓走了出来,俞绮华继之。 “俞姐?”唐豫惊讶。怎么回事?他没料想会见到她。 “嗨,老板,几个月没见了。”俞绮华试图缓和三人之间略嫌紧绷的气氛。 只怪这里太安静…… 三人无声地互望着。三张脸各自写满一夜无眠的疲惫,以唐豫为最。 他四周打量了一圈,故意讥诮道:“这就是你负责了一年半载的休闲农场?”他越过两人,大跨步走进茶坊。 满室温暖的花香茶香扑鼻,墙上挂满的各式干燥花和压花、拼布画首先进入他的眼帘。他愣住了。 “这里的主人姓孙,不是你也不是我。我只是在这里住了一年半的房客。”俞绮华回答了他的问题。 姓孙?他射向俞绮华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你们到底要我见谁?”他转向杨绪宇寻求答案。他要的是思烟的坟,为什么带他到这里来? “思烟的父亲?”他猜测。 这是最可能的答案。不过,他怀疑孙德范肯见他,毕竟,他是害死他女儿的凶手。 “不是,孙老医师去世一年了,不过,没错,这是他留下来的茶坊。”杨绪宇一脸深意。 难怪……他几乎可以想见思烟在此间移动的身影,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慢着,他又搞混了!他来这里见的人不是孙思烟。不管是谁,绝不是孙思烟。 “人呢?”他低声问道。 俞绮华瞥了眼墙上老式的时钟,应道: “到附近的花园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希望你等会看见她时不要……”杨绪宇谨慎措辞:“不要太流露你的情绪,不管你有什么想法,或是感觉,不要吓到她。” 女的?他暗忖。对于两人的故弄玄虚有些不耐,心头却莫名地蠢动。 林子里传来两声单车铃声,接着,是个女孩子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带点暖暖的鼻音。声音愈来愈近…… “俞姐,你在吗?我回来了!我们有客人是不是?街上的人告诉我,有辆黑色的轿车往我们这儿开来,现在车就停在林子外,你看到了吗?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人来了……” 女子捧着星辰花和雏菊侧身进到屋里,原本埋在花瓣中的脸看到了眼前地面一双陌生的黑色皮鞋,立刻扬起笑容招呼道: “嗨,早安。” *** 她不是思烟…… “你是谁?”面对着熟悉至极的五官,他冰冷的语调不带一丝感情。 “你好,我叫易安,孙易安。昨晚俞姐和杨大哥说他们的老板会过来,就是你吧?”女子轻快地回答,毫不掩饰见到他的喜悦……和些微的惊惶。 还有一些什么,她说不出来,总之,她开心见到他。 被了! 唐豫凌厉谴责的眼光一一扫过眼前的三人,不发一语,轻哼了一声,怀着满腔的愤怒疾步踏入林中。 炳哈哈! 他是鬼迷了心窍才会答应走这一趟!事情过了那么多年,他还期待什么?奇迹吗?可笑至极!那女人……她凭什么?凭什么! 思烟有的她都有——住在属于思烟的地方,有思烟的巧手,思烟没有的快乐、活力、年轻……甚至,生命,她也有。 她甚至有着和思烟近似的长相! 看着思烟原本可以享有的一切完全被那女人承继,他突然觉得好不值,替思烟不值。她凭什么拥有思烟的一切! 乍见她的那一刹那,他还以为……以为是思烟回来了。只是,兴奋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升起,随即被更强烈的失落取代。 她不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期待的人!思烟没那么白,没那么瘦,也高她一些,更不会像她一样轻易露出笑容,像个傻瓜一样。虽然五官如此接近、如此相似,但,不是就不是! 在盛怒和绝望之下,他恣意踢起地面上干枯泛黄的树叶,一遍又一遍,一遍一遍不停息……方落了地的叶子复又被卷起,上上下下,在半空中飘零成雨。 “啊——啊——”脚下的行动仍不满足,他纵声嘶喊出他的抑郁。 耀眼的褐黄色叶雨中,一条细瘦的身影走进共享。 他发现了。 渐渐的,他停止动作,停止嘶喊。最后一片叶片回到地面,一双冷眼冷冽地瞪视着她。 她不是在装傻,就是瞎了眼没发现,因为她的面容欢喜依旧。 “听见没?它们在说谢谢你……”她无畏地笑望着他,从地面上拾起一片枯叶。 “你知道吗?你让这些叶子重新又活一次,而且活得比前一次灿烂、耀眼,而且更精采。”她举高叶片,放下,让它招摇着风,以极美的姿态翻滚,落地。 这女人疯了吗? 唐豫侧过身,眼神无意识地望向前方。这原本该是属于思烟的……这所有的一切。 “你没想过,对不对?你看,所有人都会说这些干枯的叶子没什么价值,可是,它们在这里,在你脚下,让你发泄你的不满,也让我见识到这一场美丽的景色,你说,它们的存在不是很有价值吗?” “你无聊。”他用冷然回报她。 她定定地打量着他,有些不解。 “你一直这么讥诮吗?”若是如此,没道理俞姐和杨大哥谈到他时的语气,会那么充满尊敬和友爱。 继而,她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在生我的气,对不对?因为我不是你期待见到的人?”他冷哼一声。“你知道什么!” 她不带火气地笑了笑,不理会他莫名的怒火。 昨天,杨绪宇见到她之后,和他同样有着错愕的第一个反应,或许,去年俞绮华遇到她时,也是一样的。不过他们的反应都没有眼前的他强烈。这也难怪……她从俞绮华口中得知他与思烟的事情,也知道他做了她一日的姐夫。 他一定很爱思烟…… “你脸上写明的期待与失望的落差太大,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她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好心告诉他:“或许你会想知道,我跟思烟是双胞姐妹。我爸说她是姐姐,我是妹妹——” 她的表情突然俏皮了起来。 “可是老实说,我老觉得我才是姐姐。我爸说,她让他在产房外等了十几个小时,害他等得只想抽烟,所以用‘思烟’给她起名,这名字很棒吧?超有诗意的。”见他没回应,她兴致不减,续道:“至于我,我在她之后不到一分钟就蹦出来了,更恐怖的是,我是笑着出生的,所以我叫易安。你信不信?”她的眼神发亮。 他听过前半段。他问思烟为什么叫思烟,她也是这么说的。后半段太荒谬……不过,他没打算回应。 “我跟她长得很像,是不是?”她斜头头,巧笑倩兮问道。 这样的态度令他感到厌恶。 “她比你漂亮百万倍!”他忿愤地月兑口而出。“我知道。”她赞同地点点头。“我爸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她是全世界最美的女孩子。可是每次我问我爸,说双胞胎不是会长得一样吗?他却只说长得太美会带来不幸……我爸说思烟就是太漂亮了,才会薄命。我真想看看我们以前的照片,看看思烟有多美,可是我爸说照片都留在老家了……只是,现在我爸也不在了,所以我不能回去,我甚至不知道老家在哪——” “你不知道?”他的口气很冲。 她原本光采的脸色一黯,低头淡淡地答道:“有些事情,我记得不那么清楚……”她复又望向他,神采又回到她清秀稚气的脸上,“可是我爸把我该知道的都告诉我了。”她点点头,像是强调她的话似的。 天,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翻了个白眼瞪向天空。 显而易见的是,她与思烟的性情相去千万里。 不,或许没那么大……他忽尔忆起思烟不经意时流露出的童心、慧黠的笑,和她老爱把花贴近鼻子闻香的孩子气。 回忆顿时让他柔和了眉眼嘴角。 阵阵凉风送来远处花田的清香,他收起对她百分之一的排斥,细细打量她仰着头听风的模样,和一脸温纯的笑意。 自见到她,她一直是这样的神情…… 她有着与思烟几乎相同的五官和身形……久违了,这副样貌。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对思烟的思念有多深刻。 思烟笑起来也是这副模样,少了冰冷,少了忧郁,极美。 也极少见。 风吹得强了,孙易安拂定骚动的发,额前右颊发际醒目的肉疤顿失掩盖。 唐豫心头陡地一跳,三两步走到她身边,拉开她的手,厉声问道! “这是什么?” 近看,才发现她右额上一道道细白的疤往那道狰狞的肉疤收紧,而且她的皮肤白得极不自然。 他们是怎么说的——车祸当时,思烟右边的额头撞上了挡风玻璃,流了满脸的血。如果伤痕愈合复原,留下的应该就是这样的疤痕,是不是?他突然的激动令她眉心微锁——她从来没让人那么近看过她,惶惑地赶紧用手遮住。 “你看不出来吗?是疤——” 白痴! “我是问你,这怎么来的!”他不顾自己的动作粗鲁,扯痛了清瘦的她。他要答案。 “车祸——” 他闻言屏息。 “什么车祸?” 看见他眼里闪烁着鬼魅般的期望,她倏然了解他失控的原因。 “你……你弄错了,我不是你朝思暮想的思烟。”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不带颤抖地告诉他。 “那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六年前,思烟出车祸的第二天,我也出了车祸。我骑脚踏车和一辆小卡车对撞,我被卷进车子底下……”就这样撞坏了脑袋——她没说。 事实是,车祸发生以前的事,她一样也记不得,六年后的现在亦然。 “怎么会这么巧!”他不相信。 她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该怎么告诉他,她自己也不明所以? “人家说的,双胞胎的联系。”这也是爸爸告诉她的……她和思烟从小就常有同样的想法、同样的遭遇,即使身在两地也一样。外人总是难以想象,甚至,连她自己也是。 “怎么会这么巧!”他低喃着,还是无法接受。“信不信由你。” 她清澄的眼光是如此坦然无畏…… 看着她,唐豫渐渐冷静下来。如果她是思烟,绝不可能如此平静自持地编出这么一套谎言来欺骗他,是不是?何况,没这个必要。 他松开手,让她退后几个大步,看着她额前的发重新流泄下来,覆住伤疤。 顿时,她又变回易安了。 他试图掩住心头乍起的失落。 “如、如果没事,我……我得去工作了。”说着,她惊魂未定地转身跑步回到茶坊。 *** 她果然与思烟大不相同…… 看着孙易安在人群间穿梭、闲谈,笑容可掬的态度亲切怡人,有时则显得稚气未月兑,他更加厌烦起来。 思烟不会这么做的。她一向喜爱清净不染尘的生活方式。 原本,他其实可以二话不说地离开,不过,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走了回来。 一回到茶坊,杨绪宇和俞绮华便拉他在角落坐下,开始劈哩啪啦谈着公司目前的处境,说来说去,不离什么创业维艰、守城不易之类的。 事实上,他们叨叨絮絮念的他压根没听进,雷达般的眼神始终追逐着孙易安穿梭来去的身影。“她真的跟思烟是双胞胎?”对于这一点,他始终无法实信。 “不然,你有更好的解释吗?”俞绮华淡淡地回他。 “那她二十七岁了……”他喃喃着。 可是……未施脂粉的她看起来那么纯净、稚气,甚至比当年的思烟还年轻,他没办法相信。 时近中午,茶坊里原本寥寥无几的人影突然多了起来。 唐豫注意到她与客人交谈的时间多过于煮茶、做生意,好像这些人是来陪伴她的。然而更多数的时间,她就安安静静的待在工作台前,手中不离那些干燥的花花草草,或是颜色缤纷的布料。 他发现不论忙碌与否,她对每个人的态度同样温暖可亲。别人这么做可能显得矫情俗气,然而同样的嘘寒问暖由她做来,却是再自然不过。 几次,俞绮华和杨绪宇看易安进进出出的忙碌样,像是心有灵犀似地同时起身想帮忙,不过,都被她回绝了。 “你们忙你们的,我忙我的。”她是这么说的。不知怎的,有唐豫在一旁,她显得拘谨许多。话才说完,又有客人进门,她便去招待了。 看她煮水、泡茶的动作是一种享受。娴熟优雅,偶有不顺,也显得自然——她显然乐在其中。 若非定神细看,绝不会发现细密的汗珠在她的额前闪亮…… “同样的动作她做了几千、几万次,才能到今天这样熟练的地步。”俞绮华幽幽弊释道。 “怎么说?”唐豫的语气淡然,似是不怎么在乎答案。 “她手上的关节、肌肉和肌腱都伤得很严重。你可能不相信,一年多以前,她还够资格领残障手册……” 唐豫的厉眼转向俞绮华……他有兴趣听了。“她的命算是被阎罗王从鬼门关丢回来的。她再睁开眼睛,真正算意识清醒,能与人交谈时,距离车祸已经过了三个月。醒来后,她又住了一年半的医院,接受大大小小几十次的手术,缝合、植皮、整容、复建……刚出院时,她连转锁、开瓦斯、拿剪刀这类的动作都做不来。是她父亲逼着她一次一次地练习,像上学校一样,每天排了课程进度表,从学写字、烧开水这样简单的日常动作学起……” 孙德范是个严厉的老师。当时为骨癌所苦的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只焦急地希望女儿能尽早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他才能死得无憾。缴清庞大的医药费后,他将仅剩的积蓄用来开这家茶坊,就是希望女儿将来能自食其力。 只是,孙易安虽有心学,但车祸后的她反应迟缓许多,学习起来吃力,却事倍功半。 一年半前,俞绮华来到台南,发现的便是这样一对父女——一个积劳、积郁、积忿成疾的父亲;一个茫然、挫折,动辄哭泣流泪的女儿。 三个月后,孙德范在忧虑中极不瞑目地过世,把什么都没学好的孙易安托付给她。 然而,或许是受到父亲死亡的刺激,孙易安突然警醒于自己的无依。一时间,她像是开窍了,读着父亲留给她的笔记,从头自力认真地学习各项技能,并且广泛地阅读,吸取镑类知识,遇到困难便求教于俞绮华。一年多的努力,除了告慰父亲之外,更为了弥补几年来与外界隔绝的空白。 “别看她快快乐乐、悠悠闲闲的,那只是表面。即使是平常的聊天,她也是认真的;不管做什么,尽避别人不当回事,她也毫不马虎,做起来比所有人都用心。这一年来她边看边学边做,才有了这样长足的进步。” 旁人可以不在乎她、不理会她、视她为无物……然而,她一样自重,也同样重视别人。 他静静地看着孙易安。 她一个人烧水、一个人煮茶、一个人哭、一个人笑、一个人生活…… 突然,他胸口一闷,心跳得好沉好沉,罪恶感猛然来袭—— 是他害她孤伶一人的。 在她自在开怀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她悲伤难过,还是一个人…… 因为他害死了她的双生姐姐。连她父亲积劳而死,他也有责任。 他曾不平地自问:公道是怎么回事?思烟死了,欠他的情感她以命相偿,他却无从索回她欠他的歉疚和情感。那么易安呢? 双胞胎的联系……她是这么说的。 是他间接造成了她的车祸。除了害死她姐之外,他还害了她。她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地从头来过,她本来可以拥有完整的家庭和一帆风顺的人生,因为他,她的生命陡地转了个大弯。 他是她悲剧的起源—— 而他竟然还轻视她、厌恶她! 强烈的自我厌恶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猛地起身,没注意到孙易安正好提了一壶热茶过来—— “啊!”热水打翻在两人身上,孙易安的手臂被烫个正着。自车祸之后,她对热烫的东西向来谨慎,也一向自我保护得极好;看着热水翻洒出来,她整个人被吓住了。 埋在心里已久的恐惧再度滋生……烫! 唐豫赶紧拉高孙易安的袖子,看到她几乎是立刻翻红的手臂,便拖着她往洗手间冲去,将她的手放在水台上,水龙头对着她的伤处直冲。 她几次想挣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止住。 他绷着一张脸泼着水,好让大片的伤处都均匀浸到水,粗鲁的动作在看清她手上白皙得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时,不禁放轻。 他略抬起头,看见了她苍白的脸色和身上轻微的颤抖。那种茫然,像是水中即将溺毙的人,在极度期待和极度绝望的轮流交互侵袭下,彻底的不知所措。 “没事了……不过是一点意外。”话出口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试图安慰她。 他真正该说的是“抱歉”,但才这么想着,他便心烦意乱。 听见他的话,她感觉像从深层的恐惧和绝望中被拉出。 她眨眨眼,想眨去眼底乍然升起的酸涩。 为什么无缘无故想哭?真是莫名其妙…… “还痛?走吧,送你去医院。”说着,他又扯着她,准备往门外走去。 “不,不用了,我有药……”各式各样的药,外用药、内服药、消炎药、镇痛药、感冒药……和一堆奇奇怪怪喊不出名字的药。 他皱起眉头,考虑着该怎么做比较恰当。被热水灼伤或许没什么,但面积不算小…… “你放心,医生教过我怎么处理,这点小伤真的用不着上医院。”她再次保证,小巧的脸上过于坚决。她是真的真的不想再回到医院,再面对那惨烈的白。 她坚定地望着他,眼睛余光瞄到他胸前湿透的衬衫,这才想起他也被热水泼洒到了。几乎大半壶热水都倒在他身上…… “啊,你净是处理我的伤,你自己——” “我没事。” 话虽如此,经她提醒,他这才发现从胸前到腰间一片灼痛着。突地,他察觉自己方才的心软。 不,不能再这么轻易付出了。他提醒自己。 镑人有各人的命运,即使对孙易安有愧疚,她也不是他的责任。如果生命是一条直线,他与孙易安的,就注定只能在这一点交会,再来,只有渐行渐远的份了。 俞绮华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上拿着医药箱。 “老板,这里我来就好。你……”心照不宣,她没再说下去。 唐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大跨步地离开。“你确定你没事吗?”门外,杨绪宇迎面走来,担心地问道。 “跟俞副总说一声,明天我会去察看农场开发的情况,请她提出报告。我要看看她有没有失职。”他的声音冷硬不容情。 说罢,唐豫离去。 杨绪宇进到洗手间,孙易安没发现他。他的眼光与俞绮华在镜中相遇,无声地互换了一眼担心与决心。 次日,“归去来”茶坊发生了一起火灾。 二楼的储藏室因电线走火而起火燃烧。幸好,去视察工程进度的俞绮华和杨绪宇带着工程师赶了回来,在他们的帮助下,火势才没蔓延开。但是,二楼烧去了一角,必须稍事整修才能重新营业。 惊魂未定的孙易安,在俞绮华的协助下,随意收拾了一些衣物,含泪茫然地上了车,随着她离开。 看着熟悉的茶坊、樟木林、老街一一被抛在身后,她的心底突然一阵恐慌。 这种恐慌是她熟悉的……如此熟悉,强烈到让她几乎昏眩,她确定自己曾经有过这种感觉像童养媳被陌生人带离家里,眼前是一片未知的世界。 她怕…… 她转身趴在座椅上,将整张脸贴向后车窗,慌乱的眼神还想寻找父亲留给她的茶馆,只是,看不见了,眼泪簌簌落下…… 她知道俞绮华正用忧虑的眼光望着她,但她就是无法收拾起怆然低落的心情。 车行渐远,这才明白,什么叫迟迟吾行。 第四章 这是台北…… 孙易安萧然一身,站在唐豫位于“远之饭店”十六楼的总统套房里,环顾着豪华拥挤的房间,呼吸着满室浓重的烟味,她忍不住畏缩了下。 这一看就知道是超级有钱人住的地方,所有的摆饰无疑是以“贵重”为衡量的指标,整个空间像是用钱堆砌起来的。有中国的古董太师椅,也有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精雕木椅,和北欧运来的造型家具;其中最醒目的,便是那套安置在一整面落地窗前的大红色、波浪形、现代感十足的造型沙发。 当然,墙上两巨幅并挂的张大千山水画和保罗·克利的后现代实验线条画作,也是极突兀的组合。再加上地上一堆阻路的艺术成品,一个看起来像是办公桌,却堆满了瓷器和陶器的桌子,和几座同样放满了木雕、石雕的展示柜,她有一种即将被湮没的感觉。 她相信它曾经是一个舒适怡人的空间。家具、摆饰少上一半,多点留白,会好上许多吧——或许。也或许会显得空旷寂寥就是了。居住的空间反映人的性情,而唐豫是如此极端,说不准。 对于这几日发生的事,孙易安犹自觉得不真实 或许惟一提醒她现实的是她包扎了纱布、现在还隐隐作痛的左手,以及因失眠而猛敲锣打鼓的脑袋。 在等待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搜寻脑袋瓜子里少得可怜的记忆,想探出自己的过去生命与此地联结的蛛丝马迹,只是现下脑筋是一片空白。 然而……梦里一再出现的场景分明是这里,她非常确定。 不知怎的,这两天的生命像是惊涛骇浪般载着她陡上陡下,使得过惯平和日子的她几乎招架不住。 然而,生命每转一个弯,每照见一番新的视野,过去的记忆便像热融了的糖霜般一丝丝地乍现,撩着她、招引着她,却在她欲多窥探一点、再一点的时候,像融化般杳然无踪。 思烟也曾待过这里,是不是? 老实说,她对思烟的一切没有丝毫印象。 很难相信,双胞胎的妹妹对姐姐竟然没什么印象、没什么感情、没什么怀念。事实上确实如此。 她所知有关思烟的事,都是听说来的——从父亲那儿、从俞姐那儿、杨绪宇那儿。她甚至连思烟的照片都没见过,也不知道她俩到底有多相像。 她试图拼贴出思烟的形象…… 深邃的眼神带着灵气,浅浅的笑容不掩愁思,优雅而古典,活月兑月兑是画里走出来的美女。 如果思烟还活着,应该会是这副清艳绝俗的模样,是吧? 她不自觉地抚上额前的疤,脸色黯了下来。 面对这样像是艺廊仓库的房间教人不知所措,然而,有一样东西是她熟悉的。她走到书桌后方,仔细望着墙上的几幅压花画。其中一幅由白色、浅紫色拼布和干燥的褐色醉酱草拼贴成的画,她印象特别深刻。 茶坊里也有一幅几乎相同的画,是她半年前才完成的。 她相信眼前的这一幅是思烟的作品,因为画如其人,充满了飘逸的清灵感,而茶馆的那幅朴拙多了,两者相似,但在手法上却大异其趣。 除了天赋的不同之外,自她受伤后,手感不再灵敏,怎么也做不出如此精致的感觉。 后面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她循声望去,唐豫随意披了件衬衫从房里走了出来,露出胸前缠成一大片的纱布——他灼伤的情况比她严重。 在这里见到他让她神经紧绷,她敏感地察觉到自己正身在他的地盘上。 不安之余,她提醒自己:她是过来谢谢他的。涂经理好心地把她的行李安置在他隔壁的套房,据说等级仅次于总统套房。这让她觉得受宠若惊。 “谢谢你……俞姐说这……”她紧张地比划了个手势,“是你安排的。”换句话说,是他收留了她这个无家可归的孤女。 她实在无法想象他会愿意主动收留她,在她对他粗浅的印象中,他不是这样的人。 话说回来,她根本不明白他是怎样的一个人。霸气,或许;但是,她总觉得,有种更幽微的情感隐在他冷硬的外表之下。 只是,她无缘见到。 他点了根烟,故意忽视她微蹙的眉头,大刺剌地吞吐着。 原来他们把好人留给他做……好笑。 还以为他不明白那场火灾是怎么回事!太小看他了,他冷冷地笑忖。 “那是思烟的作品……”他傲然地坐进沙发,指着她身后的画替她介绍,唇角带着一抹不屑的笑。 “嗯,我看得出来,手法很熟悉。不过,她比我有天份多了。” 他不发一语地看着她……又来了,他感觉厌恶。每次她一表现得与思烟不同,他便觉得厌恶。如果她自认不如思烟,那么他会更加嫌恶。 思烟一向是自信的…… 他烦躁地拢拢头发。 “你跟思烟真的是双胞胎吗?”他忍不住月兑口问道。事实告诉他的确如此,但他一次又一次难以相信。 “啊?”她不懂他的问题所为何来。 “算了,算我没说。走廊尽头是思烟以前的房间,现在房里还堆了一些她以前的东西,有兴趣的话,改天你可以进去看看。” 她是思烟的妹妹,理所当然思烟的遗物应该归还给她,只是,他不想这么做。 “嗯,我很乐意。”她双手不自在地搅扭着,露出拘谨的微笑。 头发顺着她低头的动作技散了下来,她反射性地将之拢到耳后,随即,想到赤果的疤痕,便又拉出一缕刘海,覆住额前。 与女人相处经验丰富的他,自是将她的局促不安看在眼里。 这又是一个不同于思烟的地方……思烟一向从容自在。 不愿再评价她。他一个弹跳起身,走向分隔厨房和起居室的原木吧台,不经意地说道: “有事情、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涂老。”换句话说,无需来打扰他。“我要煮咖啡,你喝吗?” 想起以前他这么问思烟时,总是会得到一双发亮的眼神,以及迫不及待的点头…… “不,我不喝咖啡,谢谢。” 她的回答让他止步。 他缓缓回过头,不发一言望向她,两道固执挑起的眉毛毫不掩饰他的诧异。 她立刻知道原因。 “我想……思烟一定很爱喝咖啡,对不对?”她不太有把握地问道。 *** 二十分钟后,在弥漫着咖啡香的厨房里,他莫名其妙地教着对煮咖啡显然一无所知的孙易安时,脑筋兀自处于混沌。 他搞不懂这对姐妹是怎么回事……完全被搞混了。 六年前,与思烟相恋的时候,他从来没从她口中听到有关她这个双胞胎妹妹的事。不过,刚得知有易安这人存在的时候,他没那么意外,因为思烟向来很少提到自己的家庭——父亲,有过几次;母亲,一次;其它的,没了。 但仔细一想,他开始纳闷。 如果就像易安说的,双胞胎有着旁人不了解的神秘联系,那么在一年与他相处的日子里,她怎么可能没提上半句有关双生妹妹的事? 靶情不好?或许有可能。但她提到她父亲的时候,语气也含着些许愁怨,至于她母亲,她则承认自己对在她两岁时便去世的母亲没什么印象。那么她与易安之间,有什么大不了的仇恨,使得她不想提到她只字片语? “太慢了,水升之后要立刻拿起木杓拌一圈,才能提煮出咖啡的香味……”不说还好,一说,她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快,湿毛巾!就在你左手边……” 他见她发慌,干脆推开她,接手处理后续的动作,几个利落的动作,原来在上壶翻滚的黑水立刻乖乖地流到下壶。 不过,还是太迟了,咖啡已经老掉了。他二话不说将之全数倒进水槽。 短短的二十分钟,她浪费了他六杯份量的顶极蓝山;半磅千金的咖啡豆”,就这么被糟蹋。 洗净咖啡壶,他不发一语,又加了两杯咖啡份量的水,对她做了个“请”的动作,退向一旁。 孙易安胀红着脸,如临大敌般地站到壶前,开始后悔方才的多话。没事说什么想学煮咖啡,自找麻烦!但不知怎的,话就这么月兑口而出,咖啡对她好似有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而且他也当真了。他的同意让她欣喜若狂,只是他现在那副冷然的严厉模样,害她胆颤心惊,手脚益发忙乱起来。 他静静观察她…… 她们的秉性相差如此之大,他不相信思烟对这个凡事逊她一筹的双生妹妹能有什么怨恨,或者不满。 那么,到底为什么? 还有易安,他能理解她因为车祸而丧失了部份的生活能力和记忆,但是,即使什么都遗忘了,必定还有一些感觉不变,不是吗?例如,亲情手足之情。 但她显然忘得一干二净。 对于思烟的性情、喜好,她没一样清楚的。思烟的生活没有咖啡不行;她说过,这是她自国中以来的习惯,因为她父亲也习惯喝。如此历史悠久的事,易安怎么会没一点印象? 像谜一样。 自见到她,她从来没有试图隐藏过什么、瞒骗过什么,但他就是直觉她有某些层面,他看不透。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糟……”在他沉思之际,转眼她又煮坏了两杯咖啡。 他看着被煮得只剩一半份量的咖啡,浓浓的焦炭味飘浮在空气中……败给她了。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面无表情地接过她手中的咖啡壶,熟练地动作着,口中始终斜刁着一根烟。 她羞愧地站到一旁,一百六十多公分的身高,在他身旁显得瑟缩。 “对不起……我没天份……” 这句话让他耳根发热。 冷厉的眼神瞪向她,阻住了她未出口的更多道歉,却发现她的神情极为熟悉,因而怔住…… 思烟……他几乎月兑口喊出这个名字。 孙易安兀自低头自责,没发现他的失常。 他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注意力回到咖啡上。他这阵子太累了…… 咖啡煮好,他递了一杯给她,没什么温情,倒合着些许霸气和骄傲。 他从柜子里拿出糖和女乃精,显然是给她用的,因为他什么都没加便啜了起来。她见他如此,怯怯地望着手上带着透明的深褐色液体,闭上眼睛,移到唇边,视死如归地尝了一小口—— 天! 她瞪大了眼望向他,惊与喜同时出现在她毫无遮掩的脸上。 她的反应他看在眼里。 “不客气。”他语气里的嘲讽极其明显。其实,他想笑。小土豆…… 倏地,她脸一红,觉得自己在他眼中一定是土里土气的,没见过世面。不过,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子,她没得反驳。 只是,她诧异地打量着手中的咖啡,没料到这不起眼的玩意儿竟有那么好的味道。就这么一小口,她便爱上了。 这么好喝,真不敢相信,原以为会苦到心坎里的…… 回家后,便把咖啡加进茶单里……她决定。不过,她得先学会怎么煮。 她偷偷瞧向他……算了,他是不可能教她的。她得另外想办法。 跋紧又啜了几口,狠狠地把这味香醇记住,一面回想他方才说的几个步骤。唉……好复杂,要学会只怕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更别说要像他这般熟练,煮得这样好。 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倏忽……他暗自发噱。 惟一确定的是,这杯咖啡收买了她。那种只要闻着咖啡香便心满意足的神情,和思烟一模一样。 “唐大哥——”起居室里传来一个轻柔甜美的女性嗓音。唐豫一改方才淡淡凉凉的态度,脸颊线条柔和了许多。 俞颖容的小脸探了进来,掩不住满脸的窃笑。多久没喝到唐大哥煮的咖啡了 “干什么,闻香而来吗?”唐豫笑得和煦。 俞颖容迫不及待地点点头,眼睛看向已经空掉的咖啡壶,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可恶,没了……算了,没口福,我自己来……你还要吗?”说着,她果真自己动起手来。 听见她的话,孙易安没来由地一径徘红着脸微低着头,不说话,只尽责地啜着咖啡。俞颖容的手法如唐豫一般纯熟,不难看出师承何人。她看着不禁欣羡起来。 她知道她是俞姐的女儿——昨天他们这样向她介绍。这一年因为俞姐到了台南,她正好要准备大学联考,这才住到饭店来,让一向疼她如孙女的涂伯伯照顾着,生活起居一切无忧。她的确是个让人忍不住想亲近的女孩,连一向阴阳怪气的唐豫都疼她…… 才一会儿的工夫,俞颖容便又重新斟蛮唐豫的杯子。 “嗯哼……”唐豫细细品着,“不那么浓,清新许多,满不同的风味。嗯,不错、真的不错,你别念书了,我开家‘远之咖啡’给你。”他直点头,与有荣焉地赞道。 “哼……”俞颖容粉脸一红,笑得开怀,“要喝我煮的咖啡才没那么容易呢!”晶亮的眼神中有种单纯的满足。 看着俞颖容,孙易安猛地觉得心头一刺!那表情……离她好远,为什么她会觉得怀念,仿佛她也曾经如此——却遗落了。 怎么会这样? 眼前的唐豫和俞颖容仍旁若无人地谈笑着,她像是消失了,连旁观者都称不上。 为什么觉得失落? 额前的疤开始隐隐作疼,渐渐、渐渐强烈……“易安姐,你要不要喝喝看我煮的咖啡?”俞颖容转而向她问道。 “不,不了……对不起,我头有点疼……”她苍白着脸说道,挤出一抹无力的笑,接着,手刻意遮着伤疤,低头走出厨房。 走过俞颖容面前时,她不敢正眼看她。那是一个多么青春、美好—— 而且无瑕的生命…… 俞颖容不解地望向唐豫。 “易安姐怎么了?” 唐豫挑挑眉,不作评论。就让她去吧…… 与他无关。 *** “救命……救命……” 思烟……思烟在喊他! 唐豫猛地从床上起身。 他又梦到那一场车祸了。梦中思烟的呼救如此真实,隐约还在他耳畔…… 声音还在!不是梦! 他是真的听到呼救的声音,而且那声音还没停止。他循声望向未关的落地窗,清凉的晚风吹得窗帘翻飞,也送来微弱的女声。 他大步跨过落地窗,走到阳台上,发现声音源自与他相隔一道厚墙的孙易安的套房。 她……也做噩梦了? 他低头沉吟了会儿。这是她的事,与他无关……他转身准备回到房里,在脚步踏出之前却迟疑了。 咬了咬牙,他掉过头,无视十六层楼的高度,手一撑,跃过相隔的阳台护墙,缓缓走到孙易安的落地窗前。 她的窗子是关上的,但她的呼喊却如此清晰可闻,可见梦魇的骇人。 他的确不是惟一为噩梦所苦的人。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她辗转挣扎的身影,高亢的喊声渐渐被低低的呜咽所取代,一声声揪痛了他的心。 是什么在纠缠着她?她为何而苦? 他不知道,然而他却感同身受。他让自己侧身靠在落地窗上,两手抱在胸前,就这么在她窗外守着。不知站了多久,在确定房里的她不再挣扎呜咽之后,他才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下不违例了,各人有各人的噩梦要对付。 *** 她在他的车里,却不见他。冷——是她惟一的感觉。 她试着睁开眼,无奈脑里一片昏乱,模糊了她的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透到脚底。额头上不断流下温热的、湿黏的液体……是雨吗?不是早就停了? 费力地抹去滴落眼前的液体……红色的。红色的雨? 雨像是下大了,下进眼里,世界红成一片,车里愈来愈冷…… 她只想闭上眼,遁入平静的黑甜乡中……他会回来接她的…… 她这么相信着,安心了。 突然,轰地一声巨响,眼前尽是一望无际的火海,她全身的细胞开始灼痛。 “烫……好烫!救命……救命……啊!” 良久,身上的烧灼渐渐冷却,火熄灭了…… 下雨了?还是有人朝她身上洒了盆水,让她在大火中重获清凉? 睁开沉重的眼,孙易安从床上坐起,眼角仍是湿的。 这些日子以来,这是第一次不是在尖叫惊喘中醒来。 墙上的时钟告诉她,时间是凌晨四点。她记得,她是十一点上床的,只是,在一点以前,她还清醒地与时钟相对视。 三个小时伴着噩梦的浅眠,与昨天相同…… 她伸手抹去梦里残留的眼泪,掀被让脚平踏在地上,闭上眼低着头,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什么都不想。 这是她康复时养成的习惯——脚踏实地。地面的厚实、坚定和温暖从脚底阵阵传来,直达心底,她能感觉自己被稳稳地撑着、托着,如此,她方能平静。 再度睁开眼,环顾四周,工作台上的桌灯是惟一的光源,窗外天还是暗的。走到落地窗前,底下的路面上偶有车灯一闪而过,但窗子是关上的,房里的隔音设备做得极好,只见得灯光,不闻呼啸。惟一的声响是头上空调系统沉稳不断的呼呼声。她从这几天的经验得知,自己无法再在天亮前成眠了…… 重到桌前,台上摆着一幅未完成的拼布;材料不够,是从简单的行李中找出几件衣服裁了做的。没办法,那天走得匆促。 她坐下来,继续未完成的工作,也算是打发时间。 手上缝制、拼贴出意识下的图像,机械性反复的动作反倒教她脑筋愈发清醒。 相同的梦,她梦了将近一年,原本只记得有车祸、有大火,偶有一些零碎残缺的片断,却怎么也连贯不上。到台北后,梦里的情境复杂起来,终于,她看清了梦里的男主角…… 那个人是唐豫吧?再不然,就是唐豫有个与他长相一样的双生兄弟,就如同她和思烟一样。 如果真是唐豫,那么……那个女孩子呢?那个与她有着同样一张脸,却美丽数倍的女孩子,就是思烟喽? 一定是,除此外没别的答案。她与思烟有所感应,即使思烟已不在人世,她的记忆也能穿越时空,映入她的脑中,让她梦见。也因此,她才会在初次见到唐豫时,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所梦到的,可能是你以前经历过的?” 俞姐曾经这么问她。 不可能。那不是她经历过的,是思烟。那个与唐豫有着爱恨纠葛、誓言相守却憾恨而去的人,是思烟,不是她。 只是,如果真不是她,梦中那种爱恋的甜、背叛的愁、火灼的疼,怎么能够让她如此感同身受、痛彻心扉?每一想见便不禁哽咽? 会不会,是思烟想借由梦境告诉她什么?她忖度着。 如若……如若思烟还活着,情况会是如何? 第五章 晴朗无云的七月天,玻璃窗外的世界耀眼灿烂,然而孙易安灰黯的心情却有如置身荒原中。夜里难以成眠;白天,偌大的饭店找不到一个说话的对象。她像个游魂成天荡来荡去。 偶尔在廊上远远见到了唐豫,她也会在第一时间里转身逃开……或许是因为那一个一个蚀人的梦境,让她每多见唐豫一眼,便多瑟缩一分却又渴望再多看他一眼。 好像有无数的言语想对他倾泄而出—— 却语塞。 这是什么样的情结…… 就出去逛逛吧。那日走得仓促,没带齐所需的物品,早就该出门采买了,几日来都只是这么想着,却一直没成行。 她怕,她承认。 放眼望去,尽是冰冷的建筑与蜿蜒的车河,她一个人,怕一出门就找不到回来的路。 走进lobby,始终心不在焉的她这才发现唐豫就在不远处。他与身前的女子站得很近,两人看起来状极亲密。女子的柔荑在他胸前轻拢慢捻,唐豫也老大不客气,一手拥着她,另一只手则亲昵地在她肩胛骨、锁骨间游移。 看到这样的画面,她先是愣住,回过神后立刻调开视线不看他,脸上热热的、辣辣的,像是被掴了一掌,有些呼吸不过来。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她只是个外人,他爱怎么样是他的事,这是他的饭店,没人敢说他什么,难道还轮得到她看不过眼吗? 经过他身边时,她刻意别开脸,看向干净无瑕的玻璃旋转门,对心底涌上的酸涩感觉,好生不解。 *** 唐豫早就发现走向他的细瘦身影,然而他只是不动声色瞥了眼她,在乔璇颈间滑动的手指却不曾稍停。如果乔璇细心些,会发现他的动作比敷衍还无味。 “事情我会处理的,放心,好吗?”他在她耳边轻轻哄着,但声音和表情都已冷了下来。 乔璇早就止住了眼泪,只是那纤葱般的玉指仍然意犹未尽地在眼角揩着。 “嗯,这可是你说的。”她要他的承诺。 “你总该信得过我吧?”他温温地回应。 乔璇点了点头。 “可惜了,我们两个没有缘份……不过,我的事业还得靠你呢。”乔璇媚着眼勾他,提醒他两人的协议……和销魂的过去。 她是个聪明人,明白两个人之间已成了过去,但是能揩的油她不会客气。既然唐豫对她歌唱事业发展有所助益,她也乐得利用。另外,只要唐豫愿意,她也乐意随时奉陪,与他来一段露水姻缘,因为和他在一起是种享受。 “当然,包在我身上。”他坏坏地搂近她,引起一阵娇笑。 她止住笑,斜眼睨他,眼神有着期待。 “听说……”她故意顿了一下,“你的床……空了好一阵子,从我之后?”她可不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认为他还眷恋她,只是,外边是这么传说的,说他唐公子最近的感情生活——有些无趣。社交圈的名女人个个正摩拳擦掌,准备待他一声令下,竞相扑向他的床呢。 唐豫闻言,只是扬起一道英气的眉毛,眼光似笑非笑地在她身上来来回回打量着。接着,缓缓凑向她耳边,用那副令人酥软的嗓子喃道: “它现在就是空的……你怎么说?” 乔璇仰起头瞟了他一眼,又是一阵笑。 “我会说——”一双媚眼在他身上来回,“——好。”说着,她整个人妩媚地依进他怀里。 她走出大门了……他的眼角注意到孙易安的行动,明明试图忽略她的行动,却没成功。 顿时,他对怀里的乔璇失了兴致。 继而,他心里燃起一阵火。她以为她是谁,竟敢就这么唐突地来,像是丢下一颗炸弹后,又这么唐突地离开!她眼中无他,难道他竟会为了她而放弃眼前的盛宴?笑话,这不是他唐豫一贯的作风! 他让一抹邪魅的笑浮上嘴角,将那副扰人的面容从心里除去,低下头去搜寻身子底下鲜艳欲滴的红唇,那副姣好的身躯柔若无骨地贴在他身上,软女敕地发出炽热的邀请。 “我们……去你房间……”在吟哦间,她断断续续地说道,迷乱而饥渴。 他正有此意! 两人无视大厅的人迹,拥吻走向电梯,脚步凌乱踉跄,唇、手都在对方身上 唐豫近两个月来与世隔绝,死寂的感官和在受到挑动后,完全苏醒,像麻痹后抽痛着复原的神经,延展出教人难耐的渴求。 在专用的电梯中,两人迫不及待地剥去彼此身上的障碍物,扭动交缠的肢体寻求着立时的解放。 这就对了……他是唐豫,他是个浪荡子,他的形象就是和女明星在电梯里欢爱,这才是一向的他…… 肢体的热度渐升至燃点。电梯停了下来,乔璇模索着开关,在电梯门无声滑开时,准备领他进入房里。 然而就在这时候,唐豫清醒了……这个套房只属于过思烟,即使这几年生活荒唐放浪,他也从没带其他女人回去过。他不愿在这时破例。 他立刻按下“close”键,让门重新合上。 “怎么了?”她察觉到他态度的转变,谨慎地停下动作。 他长叹了口气。 “突然想起公司里有事。”仍是那要笑不笑的迷人口吻。 “喔,那……改天?”她带着期待反问。 “嗯,改天,一定。”他不忘用火热的眼神许下承诺。只有他知道,自己的表演有多少虚假的成份。 送乔璇到饭店门口,看她进了计程车,同时,另一个身影立刻袭进他的思绪。他气愤自己竟然这么在意她! 可是,她失去记忆,台北她没来过,她出门时两手空空,就这样一个人出门,没问题吗…… *** 他在人车川流不息的路旁寻到她。 “上车。” 冷峻的命令穿越层层迷雾,终于进入她的耳里。 他来了。没事了。 方才在晕眩中,她清楚地感觉到身旁熙熙攘攘的人潮来去。 在她身前四、五尺之外,是车流不息的马路,车声、喇叭声、人声不绝于耳,而她就这么瑟缩在人行道上,良久,没有稍动的力气。有些人会慢下脚步,看她一眼!,有个好心的妇人问她要不要帮忙叫救护车;更多人则像是没看见她,径自快步通过。 她曾试图睁开眼,只是,眼前的东西都变形扭曲了……她赶紧又闭上,不敢再看,以避免更强烈的晕眩。 她得保持清醒——等待。等待什么,她不知道,但是,她要等下去。 时间分秒过去,她没昏迷过去,如雷的心跳和喘息也缓了下来。终于,他来了。他要她上车……他要她上车…… 只是……眼皮还是沉甸甸地睁不开,身子也沉甸甸地起不来。 唐豫扶她坐进车里,直接驱车至医院。 医生的诊断忒也简单——“长期睡眠不足,刺激性的饮料如咖啡、浓茶明显过量,还有营养不良……” 说到这,他又自言自语地加上;“你们年轻女孩就是这样,一天到晚闹减肥。因为路倒被送进急诊室的女孩子十个有九个是减肥减坏了身体,再不然就是厌食导致营养不良……” 这席话说得孙易安哑口无卖口……她被错怪了,偏偏反驳不出口。她下意识望向唐豫,见他寒着脸站在一旁,更是不敢再说什么。她麻烦他的地方够多了。 “……所以你才会因为心律不整而缺氧。等一下给你打过点滴以后才可以走,自己的身体要多注意。这么虚弱……” 她赶紧点头。点滴她打多了,她不在意,重点是,待会儿就可以走了,她不用在这里待上更久的时间。 两个小时后,他们回到车上。她已经好多了。很想跟他说声谢谢,也想问他怎么知道她在那儿,以及他怎么有空……等等。 他那张没有情绪的扑克脸成功地阻绝了她的尝试。 美丽耀眼的跑车倒出车位,驶离医院停车场。 孙易安正襟危坐,舌头像是结冰似地说不出一句得体的话,索性封上。她原本打算就这么无言下去,只是,看着窗外往后飞逝而去的景物,她突然觉得不对。 “你不回饭店吗?” 唐豫瞟了她一眼。 “你来过台北?” 她忙不迭地把头摇得像波浪鼓。 “那你怎么肯定这不是回饭店的路?” 是啊,她怎么肯定?她自问。 “呃……直觉不是。”说出口后她更确定了:绝对不是。 他没回答她,一径操着方向盘,任沉默无止境地滋长…… “过中午了,带你去吃饭。” 他低沉的声音划破凝结的空气。她像是惊醒般,这才发现自己看着他侧脸钢硬的线条,看得愣了…… 她硬生生将视线拉回正前方的路面,慢应了声,却感觉心跳渐快渐强。 方才……有那么短短短短的一瞬间,她错觉自己是思烟。 这想法让她脸红。她凭什么产生这种错觉…… 汽车平稳的行驶在宽敞的马路上,每当车速加快,她的胃便一阵阵的翻腾。她知道他在生气,但不敢问他在气什么。 短短十多分钟的车程,她如坐针毡,直到车子终于有减速停下的趋势。 “请。” 他率先开了门下车,她立刻跟上,然而他的长腿并未体谅她的羸弱,追得她气喘吁吁的,起先,她还试图用小跑步跟上他,但没多久便宣告放弃,任两人的距离愈拉愈长,而她的心情也随之低荡,才一会儿的工夫,他已经穿过车阵,过到马路对面了……她低下头,眨去一颗差点溢出眼眶的泪,觉得自己好没用。 再抬起头时,她发现他赫然在她眼前…… 他皱着眉头看了她一会儿,冷冷丢下一句:“可以走了吗?我没空跟你耗一整天。”说罢,他托起她的臂膀转身就走。 她感觉自己的心情像洗三温暖似的忽冷忽热,双脚却努力配合他的步伐加快着。 终于,他领她进了一间店面朴实的汉堡店——出乎她意料之外。有别于一般过于明亮温暖的美式速食连锁店,从外观看起来,它更像是传统卖烧饼油条的早餐店。 她怀疑这是他一向习惯带人来用餐的地方。显然他不认为她必须被如何认真且费心地对待。轮到他们的时候,他侧过头问她想吃什么,她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两份总汇三明治,两份牛肉汉堡,一份洋葱圈,两杯女乃茶,再一份生菜沙拉。”他替她点了一堆,她感觉他是在报复她的默然。似乎跟他在一起,所有拂逆他心意的行为都会换来自讨苦吃的下场。 丙然,落坐之后,他很开心似的把所有食物均等分为两份,一份推到她眼前,让她没得拣选,没得拒绝。 她是真的没食欲,一餐下来,她吃得一口慢过一口,偶尔偷偷打量他两眼。 她发现他大口咀嚼的满足模样竟有着初入社会、满怀理想壮志的热血青年模样。她记起父亲一向笃信的话:吃相是骗不了人的。从他的吃相,她不免猜想:或许他的深沉讥诮只是表面…… “该享受的时候能全心享受,是种幸福,不管是在桌上还是……随便哪里”他故意慢下话,“你不会正好是那种爱故作姿态的女孩子吧?”他菱形上扬的嘴角要笑不要的。 她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总觉得他的语气有弦外之音。 他是真的深沉讥诮……她现在确定了。 不过,被他这么一说,咀嚼、吞咽的速度倒是立刻识相地加快。 在解决了他份内的食物后,他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望着窗外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冰女乃茶。长期持店的她很难不注意到他的习惯很好,即使盘中的碎屑他也能清理干净,而且动作优雅利落,显见出自良好的教养……和性格。 这时候的他,怎么看都不像是先前领教到的那种阴郁男子,甚至,他让她联想到清朗的蓝天。像台南一向万里无云的天。 在他目光的监督下,她总算吃完了三明治和沙拉,不过,剩下的汉堡还痴痴地等待她的临幸,这是她的责任范围…… 她该怎么表示她无能为力? 就在她为难之际,一只大手越过界,将孤伶伶的汉堡连餐盘移了过去。 “不介意施舍给我吧?”他话语里的嘲讽意味极其明显。 她求之不得,只是对他的语气有些过敏。 不公平……她知道他对其他女孩子不是这样的;对颖容、对那名女子,和他周围身边所有或生份或熟识的女性,他总是愿意展露他绅士体贴的一面,为何单单喜欢对她冷嘲热讽? “涂伯说你一天至少点上三、四杯咖啡。” 他突然冒出这么句话,害她吓了好大一跳。她不解地望向他,而他仍是那副冷然的模样…… “没有人告诉过你,咖啡不是这种喝法的?”他的语气淡淡的,却有一股让人不敢忽略的气势。 “我只是喜欢那个味道……”她的声音渐渐微弱。她不懂自己的心虚所为何来。 他挑了挑眉,略略撇了下嘴角。“随你。” 就在她以为他对她的“拷问”结束之时,他冷不防又冒出一句 “还想学煮咖啡?” “嗯。”她愣愣地承认。 为什么这么问?她不敢想他是不是还肯教她。 他没了下文,径自无言的模样像是刚才只是随便问问,没啥意思。孙易安原本还在等他的回应,在确定他不会再说什么之后,提着的一颗心这才缓了下来。 苞他打交道原来是件这么难的事……她突然领悟。 他的喜怒是这么难以捉模,她永远猜不出他的下一个反应是什么。他让她想起一种古老却风靡至今的游戏:俄罗斯轮盘。他像是用飞镖决定自己的心情和回应,一切由机率掌控。 包恐怖的是,她觉得自己就被绑在轮盘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哪根月兑轨的飞镖便射得她遍体鳞伤。 她暗自瞄他一眼,确定他没发现自己的想法之后,才对自己吐了吐舌头。 好笑!她竟然害怕自己被他看穿。她把他想得太神通广大了。 敝了……梦中的他和现实中的他好不一样。那个和煦的他、开朗的他、温情备至的他,只对思烟展现? 澳变他的,究竟是时间,还是有其它更深刻的事件? 她忽然渴望知道他和思烟的过去。想知道是什么让他改变,想知道……为什么总有股淡淡的遗憾栖息在她心里—— “别皱眉头!”他突然命令道,语气暗合着暴怒。 她立刻像是做错事般低下头去,却不明它他为什么突然生气…… 唐豫随即从口袋里模出香烟,心烦地点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多看孙易安一眼,他便在她身上多发现一抹熟悉的影子…… 她们皱眉的样子是那么相像……不过,眼前的她可爱多了,至少没那么冰冷,表情丰富得让人看了发噱—— 懊死,他在胡思乱想什么,他应该与她保持距离的。偏偏,他又不能忽视自己对她莫名的歉疚。还有一些比歉疚还多上许多的情绪,那是什么? 他立刻阻止自己奔腾的思绪。 懊死!他忍不住又咒了一次——俞老大和杨绪宇给他找了什么麻烦! 孙易安打量着他阴郁的侧脸,鼓起勇气问道:“嗯!你说过你有些思烟的东西,我想看看,可以吗?”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她,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捻熄只抽了一口的烟,耸耸肩,答道:“有何不可。” *** 随着房门缓缓开启,孙易安怯怯地踏进这个位于总统套房里最僻静的房间。 身后透过走廊层层折射进来的微弱阳光是房内惟一的光线,原本沉积多年的灰尘随着她的脚步翻飞扬起,在她脚下纠缠缭绕……一屋子的死寂氛围逼得她几乎窒息。 她怏步走向对面的窗边,“刷”地一声拉开窗帘沉重的布幕以及玻璃窗,在阳光射入房里的同时,她让眼光环视过房内一圈—— 房间很大,约莫有八、九坪大小,家具上全被覆上了白色防尘布。 她隐约看出里面的摆设除了梳妆台、床、衣柜之类常见的家具之外,最眼熟的,便是依墙靠窗而放的工作台。 就这一点,她们姐妹俩的习惯是一样的。她们的生活都少不了书写、阅读以及做手工艺多用途的木质工作台。 室内的摆设原本该是优雅舒适的,然而荒置多年,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气,纸箱、铁箱堆了一床一地,墙角也叠放了几十只大大小小褪了色、掉了漆的画框,整个房间透露出一股荒废、凄凉的气氛…… 她突然觉得心好痛、好痛…… 不假思索地走近家具,迅速地一一拉开防尘布,重重叠叠的灰尘立刻像是被激怒似的,更加张狂地随着注入的气流舞动着。 片刻之后,终于尘埃落定,窗外的风涂涂吹进来,重新带来一丝清新的暖意,驱走了原来的死寂。 唐豫随后走进房里,两人一直没说话,却有一股恍惚感在两人之间流动着。 从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再进到这个房间,也从没想过经过这些年,它会变得如此枯寂地噬人,仿佛房间亦有灵,却随着主人一同消逝。 那一年,他从医院回来后,除了墙上的画之外,所有思烟的物品都已经被打包堆进了这房里,而这房间,也从此成了他的禁地。 在进房之初,他也以为自己看到了思烟,看到她的身影在其中穿梭、走动。渐渐的,思烟的形影褪去,在阳光下,他看见易安。就像第一天见到她时,纷飞灿黄的叶子落定,林中,她的身影悄然独立。 六年,究竟是太长还是太短,对于过去的记忆,他是记得太多——还是忘了太多? 他茫然。 孙易安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露出里面满满的衣物,它们整整齐齐排列着,似乎等待着随时再被穿上;她再走到梳妆台前,刻意避开视线,不去看镜子上贴着的褪了色的“喜喜”字,只管拉开抽屉,里面简简单单几瓶化妆品、保养品,透露着些许寂寥。 在她四处模模弄弄的同时,他注意到工作台旁的吉他……眼里陡地涌起一抹陌生的酸涩,他默然微弯下腰沿着布套抚过琴身浑圆的曲线,接着从布套里取出吉他,琴弦与布套摩擦的闷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啊……”她走到他身前,看着他修长的指尖轻轻地拨弄过琴弦,轻脆的琴音随之填满整个房间。她怯怯地伸出手,轻抚上平滑的漆面……这琴,承载了多少记忆?蓦地,一滴泪水从她的眼眶滚落。 “怎么了?”唐豫伸手托起她的脸,探索她泪光晶莹的眼,神情若有所思。 孙易安从莫名的感伤中回过神,这才突然难为情起来,胡乱擦去脸上的泪。 “没、没事!我好喜欢听你弹——”话才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他根本没弹,只是随意拨弄两下罢了。不过,在他抚琴的瞬间,她的确听到一段段熟悉的旋律,极熟悉,一时却无法想起何时听过,在哪听过。 唐豫静静地看她,没有回应。 见他深思的模样,她开始慌乱了,支支吾吾地没话找话说:“呃……这、这是你的吧?怎么在思烟的房里……她不会弹吉他” “这你倒记得?”他的眼神紧锁着她,突然冷冽了起来。 “我……”她又是一阵语塞。 他垂下视线,淡淡地问:“唱歌吗?车祸之后?” 这问题让她愣住。唱歌……她从来没想过,连轻哼都不敢。一手抚上喉咙……声音都哑了,怎么唱?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吉他。 “思烟歌唱得很好。” 她知道。不知怎的,听他说着关于思烟的事,霎时又让她眼眶中盈满泪,然而,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残酷,却让她颤抖。她别开脸,刻意打开身旁一只虚掩的纸箱,发现里面放满了书本。 她让手指轻轻拂过,抽出其中一本像是画册的书翻看着,发现里面全是一幅幅唐豫的画像,有时,画旁写了几个娟秀的字,她没细看。倒是一张小小的书签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拿起仔细一看—— 突地,她的胸臆一阵翻腾,气息忽而变得凌乱,她立即合上书本,努力平抚着自己沉重的喘息…… 她的反应全都落入身旁一双深邃不可测刑眼中。 “怎么了?”他淡淡一问。印象中不记得思烟有这样一本书。 “这……借我。”她把书紧紧模在胸前。 不能让他看见。 第六章 森严霸气的黑色大楼矗立于一堆商业大楼间,不同的是,它让经过的人忍不住加快脚步。若非不得已,没有人愿意在它面前伫足停留,更遑论进入。 森冷、阴暗、湿潮、没有人气……这是多数人对它的评价。 唐氏企业。 斗大的金字在昏黄的阳光下仍显得刺眼。 十七楼顶楼的总经理办公室内,从上午开始,一阵接着一阵的辱骂声终于平息,已经是接近下班的时间了。 “都是一群没用的家伙!”唐世明整整自己的西装,心情一片阴霾。 一阵敲门声响起,不等回应,唐平原肥硕的身躯慢条斯理地晃了进来,在沙发上随意地摊下。 “今天又怎么了?”同在一栋大楼里,总会听到一些风声。 唐世明掏出梳子,整整油亮的发,表情冰冷傲慢。 “信不信,我明天就把整个会计室裁撤掉!” “怎么回事?”唐平原问得懒懒的。虽然他名为董事长,但公事方面他是不怎么过问的。他知道反正公司底子雄厚,他乐得把时间花在吃喝玩乐上。 “你知道吗?这半年结算下来,我们竟然亏损了上亿!我要他们提出报告,那票狗东西竟然还不知道是哪里弄错了!” “亏损?那不是会计室的问题吧……”唐平原沉吟着。 “真正亏损的话,会计室怎么算都算不出盈余。依我看,可能是业务部门的问题,是他们办事不力。干脆找个不顺眼的人开刀,这么做也能杀鸡儆猴。” “这么做好吗?不怕人人议论——” “怕什么?谁不想活了,敢惹我们唐氏!” 闻言,唐世明嘿嘿笑哂着。 “没错,的确没有人敢。好吧,随你的意吧。”“对了,亏损的消息先别让他们传出去,别让其他人有机会看我们的笑话。”唐平原进一步交代。 “我懂……”商业界是噬血的,只要有一点消息,就是没问题也会被渲染得言之凿凿,小问题则会被说得像是公司垮定了。 “尤其是那个杂种。”唐平原冷冷地补充道。“放心吧,听说他向来不太管事,以他的态度、他的名声,公司要垮是迟早的事。”唐世明一向不把唐豫放在眼里,从他第一天进唐家大门起,他这个二哥从来没承认过他。 “是这样吗……”唐平原忖着。 大家都说那杂种厉害,当年被唐氏扫地出门,只得到老头留给他的连年亏损的饭店,不过几年的时间,变身后的“远之饭店”业绩竟凌驾多家老字号的五星级饭店,其它周边的娱乐事业,包括多家餐馆、pub、经纪公司、健身中心、多媒体制作公司也都颇具份量。虽然“远之”净值排不进十大、百大企业,但不可否认的,唐豫的确有两把刷子。“大哥,你太瞧得起那小子了吧。他除了那间饭店还算有价值,其它的投资,不都是些小鼻子、小眼睛的,怎么数都上不了台面,还以为他多有企图心呢,原来不过如此!老头当初想把‘唐氏’整个给他,是他老眼昏花!” “听说他手上有几个大型的开发案在动。” 这几年恐怕太掉以轻心了,才会让那小子这么顺利地发展。可惜了……为什么当年死的不是那小子,而是孙思烟那个替死鬼。 “这我也有听说。他成天闹徘闻上小报杂志,公司还能搞得有模有样的。我看还不是姓杨的小子和姓俞的那女人在撑。” “别忘了,还有老涂。俞绮华这两年倒是没听她做了什么。” “说出去谁会相信,两个唐氏无足轻重的角色,一个是以前老头子的秘书,一个是不知道哪个部门的小主管,竟然也有当上副总经理和饭店经理的一天。” “这几个人表面看上去没一个成气候……真不简单。” “如果你真的担心,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动不了。” “动不了?怎么做?”唐平原这下有兴趣了。“这我来想办法,你放心吧。”唐世明放眼中闪现恶意的光芒。 那小子一出现便立刻得到了老头子的欢心,一心只想把唐氏企业给他,还对外推说是他们能力不足,害得他们几无立足之地。若非他们在老头子死后给那小子出了几个难题,让他自己知难而退,他们也不能夺回唐氏。 这仇啊,非报不可! 那个杂种,让他苟延残喘那么多年,看看他还能神气到几时! *** “你是谁?” 她睁开眼,只见一片朦胧中,一个黑色身影在她床边坐下。 “你……” “你,你是谁?” “我是……易……安。” *** “你是谁?” 睁开眼,又是那个黑色的身影。好熟悉……是谁?他想做什么? “易安……孙易安……” “那——思烟呢?” “思烟?思烟……”她不知道。 “你是——” “我是……易安……” *** “你是谁?” 紧闭着眼,她再不愿意看见他,却感觉自己额前的发被拨开,温热的指尖在她的伤疤上轻轻摩挲…… “你到底是谁?” 她忍不住轻颤。 “我……我……” “告诉我,你是易安,不是思烟。” 这句话听在她的耳里,像是请求。 “我——”不知怎的,她说不出口。 暖暖的触感离开她,她怅然若失,迷迷蒙蒙地睁开眼,那个身影站在落地窗外,她再一眨眼,他已经消失。 *** 远之饭店的厨房里,一阵阵嘈杂而欢乐的笑语声沿着长廊传到空荡荡的下午茶厅。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涂孟凡循声走去,发现在众厨师、副手与侍者间孙易安瘦弱的身影。后者正挥着汗和眼前煮咖啡的器材作战。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哈!炳哈!没看过这么笨拙的手,我看你是嫁出不去了,小泵娘!”总厨刘师傅一反平日的不苟言笑,朗朗地笑着,吨位大的他笑起来自然声如洪钟。 “不是、不是这样。来,ann,你再看一次……不要慌……哦,不要慌。”吧台的bartenderpatrick亲自出马,在孙易安身旁细声细气地指导着。纤长的手指挥啊挥的,舞着一场绮丽优美的舞蹈。 孙易安学着他的动作,却是一阵手忙脚乱。 画虎类犬。 “完了……”她边揉着半眯的熊猫眼,匆忙之中,一滴沿着脸颊滑下的汗水不偏不倚地滴进壶里加味。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不带恶意的讪笑下,她腓红着脸说不出一句话,两只手兀自做着不协调的动作,因失眠而隐隐作疼的脑袋瓜子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好吧、好吧,ann,我再做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了,你看着……” “算了,你别学了,干脆嫁我吧,反正我再两年就出师了。”一个年轻的学徒出面解救她。 “嫁你?那还不如嫁我,我已经出师了。”另一个年轻师傅自告奋勇。 “就凭你们也配!你们招子放亮点,易安小姐可是老板的秘密情人呢。” 不知哪个人突然冒出这句话,孙易安听了差点没打翻咖啡壶! “你们别乱说!” 饭店上下的员工老爱揣测她和唐豫的关系,任凭她怎么百般解释,他们还是喜欢绘声绘影地说。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大剌剌地在她面前说……什么“秘密情人”,天! “就是说嘛……什么秘密情人,是ann的姐夫!”patfick出面声援她了,不过,他看向她的眼神却是充满暧昧的。果不其然,他随即加了句:“ann,说说看,被姐夫偷偷包养的感觉很棒吧?不伦的关系更让人觉得刺激,对不对?” 孙易安的叹息、抗议湮没在众人的狼啤中。 “这里是在干什么!”涂孟凡忍不住出声制止。 顿时,厨房一片鸦雀无声。咖啡在壶里沸腾的“滋滋一声在静默中显得特别刺耳。 孙易安赶紧慌乱地熄掉酒精灯。 “呃……没事、没事,涂经理,我们只是趁现在没事,看patrick教易安煮咖啡……”其中一名侍者试图缓和顿时凝结的气氛。现在正是下午茶和晚餐之间的空档,所以他们才有空闲群聚在这。 “是啊,涂老,这娃儿笨手笨脚的,教起来特别有趣——”孙易安直扯着刘师傅的围裙,示意他别再说下去,不过没用。“哟,你怎么了,娃儿?” 涂孟凡沉着脸说道:“patrick,你不在吧台,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你忘了,涂经理,我是晚班的bartender……”patrick的语气有些委屈,眼眶也立刻配合地湿润起来。他可是戏剧系科班出身的。“现在还不到我的上班时间呢,我只是提早来教ann。”料理台上的一堆咖啡煮具也是他另外准备的。 前些天ann鼓起勇气开口要跟他学煮咖啡,他瞧她这些天老是一个人没事晃来晃去,这才一口气答应了下来。 原本他利用工作空档的时间教她,不料被涂经理捉个正着,还被告诫不可“公器私用”。之后,他才煞费苦心地带来自己家里的器材,用自己的时间教她,原以为这样就万事ok…… 不懂的是,涂经理一向宽和厚道,但他却对ann特别的不近人情? 别说她给他添了什么麻烦,事实上,她帮了他不少忙呢。虽然她咖啡煮得挺笨拙,但是这两天在她的帮忙下,他私人的王国——吧台——可是焕然一新,布置及摆设充满了他喜爱的艺术气息。前阵子从商务套房淘汰下来的窗帘、床罩和桌巾等材质高级、花色也新颖的布料也被她一一改制成一个个精致可爱的杯垫、围幔和隔热套,造福了不少餐厅厨房的工作人员。ann随和而腼腆的气质,原本就让人喜爱亲近,几日下来,大家都习惯有她在一旁瞪着大眼盯着。 听了众人的解释,涂孟凡脸色显得更加难看。 “易安小姐,抱歉让您看到这些工作人员疏失怠职的一面,请您见谅,他们平常是很有纪律的——” “别……别这么说!”明明怪她,却不当面说出,反而指责其他所有的人,这把她吓坏了。“是我不好,我立刻就出去!” “谢谢您。”涂孟凡略微欠身,冷冷地回道。说罢,他扫视了众人一眼,转身离开厨房。 “请等一等,涂伯伯……”孙易安向大家深深鞠了个躬,随后跟上,两人停在无人的长廊中。 “有什么指教,孙小姐?” 涂孟凡客套有礼的态度看在孙易安眼里,却是冷漠疏离。 “我……耽误大家的工作是我的错,他们是好心帮我,我希望你责怪我就好,不要迁怒他们。” “您太客气了,孙小姐,您是贵客。”仍是这般疏离的口吻。 天!这样的说话方式,她好累……她的眼神带着恳请,无力地说道:“涂伯伯,拜托!你究竟气我哪一点?我知道我这么突然的出现给大家带来了困扰。不过,我已经尽量不麻烦所有人了。或许我做得不够好,如果你对我有什么要求、有什么不满,请你直说好吗?” 一阵沉默之后—— “我对您没有什么不满。您是客人,我只希望这几日来的服务您还满意。”没待她回应,他已然走开。 孙易安叹了口气。所有人都对涂伯伯赞不绝口,说他宽厚、慷慨,说他仁慈像自家的长辈,说他待人诚恳、不卑不亢不摆架子,说他认真负责事必躬亲……所有不会从员工里听到的优点,全被用来形容他了。这样的他必定不会无缘无故苛待她其实说“苛待”言重了,顶多就是冷漠有礼。即便如此,她居住的一切事宜,他都照应得妥妥当当。 是她做错了什么?不可能。她才初来乍到,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思烟了。 思烟……直觉她与唐豫的过去不若俞姐和杨大哥说的那么单纯,光是连日来梦境的内容,便不知复杂多少倍了。 这些谜样的过去,她能问谁? *** “扣,扣。” “请进。”孙易安头也不抬,专心忙着手上的工作。 “嗨!” 听到这声轻快的招呼,孙易安从工作台上直起身,回头一看,看见俞颖容已经走进房内。 俞颖容四处打量着,她注意到,除了饭店提供的全套生活用品外,属于易安姐私人的东西并没有多少。 走到书桌前,她发现了一幅未完成的拼布图,长约一公尺。图画里隐约可见一片树林,和树林中的建筑,背景还是空的,不过,由铅笔画出的草图,她猜测应该是一亩亩的田地。 这是易安姐的家吧? 一室的家具用品,她却只在这图画上面感觉到一丝暖意。 多么清冷寂寥…… 一个人在这样的房里独自生活了十多日,不但举目无亲,连亲近的朋友都没有,必定非常寂寞吧? “好漂亮,我都不会做这种东西,你好厉害。”闻言,孙易安脸一红,显得有些局促。 “这……很简单,一学就会。” “真的?你愿意教我吗?”俞颖容开心地问。易安姐刚来的时候,她还以为她会像思烟姐姐一样不容易亲近,所以刻意避开她好几日,后来才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孙易安偏着头,努力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她:“其实,好像没什么好教的。心里浮现什么样的图案,手上就跟着怎么做就是了,没什么诀窍。你动手做做看就会知道……”说着,她从洗衣部给她的布料中挑出几个颜色,递给俞颖容,另外又从袋子里翻出刀剪、针线给她。 俞颖容接过东西,在孙易安的身旁坐下,心里沉吟着。 “你真的是思烟姐姐的双胞胎妹妹?” 孙易安怔怔地看着俞颖容,好半晌,才露出怯怯的笑容。 “为什么这么问?不像吗!” “不、不是。很像……可是又很不一样。” 这是饭店里第一次有人主动向她提到思烟…… “哪里不一样?你告诉我。思烟是什么样子?”看见孙易安难掩兴奋的模样,俞颖容有些诧异。 “你怎么反过来问我?” “我出过车祸,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快点告诉我思烟的事,我好想知道。” “喔……我想想……”其实那时候她才念国中,事情都模模糊糊的。“我记得思烟姐很漂亮,非常漂亮。可是,她好像一直都心事重重的,不太讲话一有空就像你一样,躲进房间里工作,不怎么理人。不过,倒是不会让人觉得讨厌就是了。你们的个性差很多,我觉得她很冷。” “冷?” “嗯。从那次车祸之后,唐大哥就变了个人……一个性变得诡怪,时而吊儿郎当、满不在乎,时而冷峻骇人。“也不太让人家谈起以前的事。”“为什么?” “我不太清楚……”这些年来,大家对那晚及之前的事都三缄其口,所以详情她也不明白。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妈带我去参加他们的婚宴,本来都好好的。可是突然间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唐大哥的哥哥不知道说了什么话,现场的气氛变得很糟,没多久,唐大哥冲出门,思烟姐跟在他身后追出去,两个人脸色都很难看,什么都没说。我问我妈,她只叫我不要多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俞颖容虽然知道得不多,但从她口中说出来的经过显然与父亲和俞姐告诉她的有所出入。她一直以为他们是在度蜜月的途中发生了车祸。 “我不知道……当天夜里,妈妈接到电话后,只说唐大哥出了车祸,就急忙出门了。两个星期以后,唐大哥的伤势稳定下来,妈妈才带我去医院探他。从那之后,我就没再见到思烟姐,也没有人提到她的事,一直到现在。” 是了……父亲告诉她,思烟的伤势很重,他眼见她的情况严重到无法挽救,于是要求院方帮忙把思烟送回台南老家度过最后的时日,并在那里安葬。思烟回家的那日,她也发生了车祸,但是情况比思烟好,在经过漫长的疗程后,终于能复原。不对……回到这些她原来不疑有它的点滴,隐约觉得事情像谜团一样,理不清楚,但是父亲去世了,她找谁问去?谁能告诉她?唐豫? “唐大哥一定很爱思烟姐……” “思烟就不爱唐豫吗?”她幽幽回了句。思烟的画册里,全是唐豫的画像,开心的、大笑的、忙碌的、弹吉他的、沉思的、沉睡的……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俞颖容撇了撇嘴。 “思烟姐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这几年来,唐大哥换了一堆女朋友,可是从来没看见他什么时候真正开心过。你去过他的房间就知道,以前不是这样的,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家搞得像仓库一样,比廉价旅馆还不如。听杨大哥说,唐大哥有强迫症,一天不折磨自己、虐待自己就不高兴,每天回家有钱在口袋里也不高兴,他收藏的那些号称是‘艺术品’的东西,有一大半是垃圾,他是当洒钱给穷人似的见一个买一个,愈没价值的,他支票签得愈快,带回家后却连一眼也懒得看……”俞颖容又补上一句:“连女人也一样。” “什么意思?”孙易安好奇地追问。 俞颖容吐了吐舌头,说着有些脸红。 “其实这也是从杨大哥那听来的。他说唐大哥是害怕自己再爱一次,就会再遭受一次痛苦,所以,他选择交往的那些女人,除了明显的身材火辣以外,没有一个有好名声,她们摆明着是为了享受才和唐大哥在一起,因为他是个很大方的情人,只要敢开口要,他都肯给。” 孙易安皱起眉头。他何苦这样糟蹋自己的价值? “我看见他几次难得的开怀大笑,就是当他看见报章杂志把他骂得一文不值的时候,骂得愈凶他笑得愈开心。你说,这样是不是很病态?” “前一阵子,他开始每天喝酒,连公司都不太管,把大家都吓死了。”俞颖容又接着说道。 “在公事上,他应该是个知道分寸的人吧。”总觉得他对待自己、对待生活的乖戾态度不会带到工作上——他过不去的是自己,不是那些人。 “这我就不了解了。只希望他能快乐些……可是他最近又更怪了,我好怕再这样下去,他会爆炸。”俞颖容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上的布料。 听着俞颖容对唐豫的形容,她心头一阵阴霾。他到底在想什么…… 突然想起这些晚上,她夜半老觉得有人在她房里、房外徘徊,是他吗?他想怎么样?。 “这些先还你,我回去想想看要做什么,想到了再来找你,好不好?” “嗯。” “还有,如果你想要学煮咖啡,可以找我喔。我在等大学联考放榜,很闲的。” 没等她回应,俞颖容向她眨了眨眼表示约定已成,接着便轻快地跑跳出门。 *** 夜里,位于“远之饭店”十六层楼高的总统套房内,灯火仍明亮。唐豫专注的眼神,始终不离电脑萤幕。随着一页页数据的整合传送而至,他的表情益发凝重起来。 突然,墙上的灯闪动,他伸手一揿桌前的控制器,房门随之开启。 “涂老,这么晚了,还没休息?”他向来人招呼一声。不经意地瞥了眼时钟,十二点了,这才发现工作时间比自己预期的长。 “你工作到这时候,也不太寻常吧。”相对于他的轻松,涂孟凡显得严肃许多。 唐豫终于将视线移开电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商场老将。 这些年来,涂孟凡的老成持重相当程度平衡了他及杨绪宇、俞绮华三人蛮干的冲劲,是“远之企业”极为倚重的力量。有他掌理饭店,便如同撑起了远之的半边天,公司的拓展才得以无后顾之忧的进行—— 但是眼前,他们有场硬仗得打。看涂孟凡的表情,他知道对方也在为同样的事伤神…… “涂老,有话直说吧。” 涂孟凡隐隐叹了口气,点点头。“唐氏那边的动作,你应该早发现了。” 唐豫撇了撇嘴角。又是唐氏!像是他老挥之不去的梦魇…… “没错,我发现了。”他露出一抹透着疲惫的笑。“不发现也难,这么拙劣的伎俩。不过,老实说……这么做倒是很有效,立竿见影。” 涂孟凡的眼中闪过忧虑。 “我们有多少胜算?” “你说呢?”唐豫笑着反问。 涂孟凡沉吟了会儿,说道: “一边是饭店营业执照和两个正在进行的开发案被耽搁,工程就这么拖着,像钱坑一样。另一方面,市场的风声不断,饭店的股价守得很吃紧……” 当然,他们也可以加紧运作,动用可能的关系让开发案尽早过关,让工程顺利进行,另外在市场上强力拉抬股价。不过,每个动作都卡在两个关键上:时间,与金钱。而目前“远之”除了饭店之外,其它的事业不是获利有限,就是还没到回收阶段,如果决定正面迎战,等于是拿饭店与整个唐氏搏—— 情况相当吃紧……这一点,两人皆心知肚明。 唐豫起身,随手点了根烟,转身跳向窗外。 他应该感到满足吗?至少,他们让他过了六年平静的日子。 “看样子,似乎该是做个取舍的时候了。” “唐总——” “我们不是曾经一无所有过吗?再糟,也糟不过一无所有吧?”唐豫说得淡然,出神地盯着手上的烟。 涂孟凡似乎愣住了,接着,神色突然犹豫起来。 “话是这样没错。不过,时机巧了点……是不是……” “什么意思?”唐豫表情没变,但耳朵却尖了起来。 “六年前,孙思烟害你离开唐氏。六年后,孙易安莫名其妙出现,接着,‘远之’也开始出状况,你说,这不是很巧——” “涂老——”唐豫的声音压低,带着警告意味。 “唐总,你嫌我心胸狭窄、城府太深,我承认。只是,不得不防啊。唐平原、唐世明两兄弟对你有所忌惮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他们巴不得你一蹶不振,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你在唐家生活了二十年,对他们还不了解吗?他们是机会主义者,每一个能用来打倒你的机会,他们都不会放过的。你明明是聪明人,明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容易,还想眼睁睁看旧事重演一次吗?” 涂孟凡沉重的道白引发唐豫的回忆…… 如今再回想起来,他不得不惊讶自己当时的盲目—— 那么现在呢?他有把握自己不再被表象欺骗? 易安……她有可能与思烟一样,同样受唐家两兄弟的控制吗? 不,不可能。 “你多虑了,涂老。是我要绪宇帮我调查思烟最后的情况,易安是这样被找到的。” “没错。但是你不觉得这整个过程很奇怪吗?孙易安就在我们远之。所及之处,像是老早等在那儿,等我们去找她似的。事情应该有那么单纯吗?绪宇和俞副总两人就是太心软、太盲目,才会把她接到台北来,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怎么发展!” “这我倒不担心。易安的情况不至于对‘远之’产生威胁,至少,我不相信她能帮上我那两个哥哥什么忙。” “听你这么说,我更担心了——” 唐豫扬起眉头,静待下文。 “你像是个压力锅,什么事都想吞下去、藏起来,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比过去六年来更正常,工作认真,不再有那些疯狂不切实际的点子,报章杂志也看不见你最近的腓闻,太正常,正常得接近病态。” “涂老,你伤到我了。” “看看你自己,连你向来擅长的讥诮都显得牵强,你这样教人怎么不担心?易安小姐的确没有能力直接影响‘远之’,但你被影响了,这才危险,不是吗?所有与孙思烟有关的事,你都无法置身事外。” 唐豫别开脸,下意识问躲涂孟凡深沉的眼光。 “思烟小姐是你一切痛苦的根源——” “别说了。” “六年前是,现在还是。对她,你根本不能不心软——” “涂老!” “也放不下——” 唐豫一掌用力击在桌面,深深吸了口气后,说道: “这里有点闷,我出去逛逛。你也早点休息吧。”说罢,他随意操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离开。房内,涂孟凡长叹一声。 “你什么时候才能睁开眼睛看清楚?” 第七章 远之饭店咖啡厅。 “ann,帮我煮三人份的热水,快!” “哦。” “这杯马丁尼给a6的小姐,pinby、深水炸弹是c2要的。外场点单来不及,麻烦你了。” “好,没问题。” 片刻后。 “该死,人怎么愈来愈多了!这是高级饭店的咖啡厅,他们当是哪里!pub吗?说来就来!” “你别气、别气……我来帮你。哇!这么多点单一块来……一共是六tte三杯摩卡,两杯花式摩卡,两杯曼特宁,两杯蓝山……晚上了还点咖啡,这些人准备熬夜吗?” “ann,我这边快来不及了,先帮我煮曼特宁。” “不行,我还是不会用siphon,我帮你打女乃泡,好不好?” “好、好,快、快!” 晚上八点用餐时间才过,前来小憩喝饮料的人反而增多,饶是经验丰富如patrick,也忙得有些心浮气躁。孙易安套上饭店制服,就在一旁等着他使唤,一个多小时下来,两颊热得红通通的,眼神却显得特别晶亮。 “你一向这么忙吗?怎么不反应一下,让涂经理多请两个人帮你?”好不容易有个空档,易安才能跟他小聊片刻。 “不,他们说了几次要找人,我才不答应呢,我要他们来碍手碍脚干嘛!既然是我,patrick,站在这吧台里,我就不准别人再站进来。” 易安收拾咖啡豆的动作暂停。 “你是指我?” “拜——托,你例外!如果你留下来不走帮我,我求之不得。整个饭店上下啊,我跟你最合。其他人要帮我,哼,我理他们呢!” “你宁愿这样忙法?”。 “我告诉你啊,这些人啊——”patrick昂起下巴,指向餐厅里那些衣着入时的名媛绅士们,“他们爱花钱来这里,让他们多坐一会儿,算是我体贴他们白花花的钱子。反正又不是真的渴,多等几分钟有什么关系?” 这倒是……易安笑着点点头。 “喂、喂,ann,你的金主来了!” “什么?”她一时没听清楚。 “你的金主姐夫、秘密情人啊!” 他来了…… “还带了三个人来。哇!他旁边那个女的是黏在他身上拔不开吗……奇怪,好像在哪见过?哦,对了,前几期的八卦杂志上有他们的合照……” 听着patrick的“实况转播”,孙易安突地心跳不规则起来,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拿起纸巾擦起一个个已然干净晶莹的玻璃杯。 “哦哦,他们的点单送来了。喂!ann,他看向这里了,在看你耶!我的天啊,他怎么这么迷人,浑身充满电力……你常跟他在一起,不觉得他看人的眼神让人发晕吗?要是他这样看我一眼,我早就昏倒在他怀里了……” “我、没、有、常、跟、他、在、一、起,我、们、根、本、不、熟。”她闷闷地解释。他们平常这么开她玩笑也就罢了,如果这些话让唐豫听见,她不羞死才怪。 “要命!他走过来了……ann!ann……你好,唐总,好久不见喔!”一转眼,patrick立刻摆出他那副迷人的招牌笑脸。 “今天忙吧?”唐豫环视了一眼餐厅后,径自在吧台前坐了下来,眼光扫过patrick身后那个始终背对他的熟悉身影。 “是啊,忙着呢!”patrick刻意站到孙易安身前,让唐豫的眼神无法忽视他。 “忙到请了个小助手啊?我怎么没听说?”唐豫笑笑。 “是啊,巧的是这助手跟你也熟呢。ann,你的……姐、夫。”patrick敏捷地伸手一拉,便把孙易安带到他身前。 一直屏住呼吸的孙易安突然间被动地亮了相,这才不得不向唐豫怯怯地打声招呼:“呃,嗨……” 唐豫挑剔地打量着她身上的制服,以轻到几乎令人没发觉的幅度摇摇头——然而易安发现了。 “我看你闲不下来嘛?”又来了,他的讥诮。 “每天闲晃着也不是办法……”她随口应了他一句,让其他两人都挑起眉毛。她赶紧又补上一句:“我看patrick忙嘛。” “哦?”唐豫不置可否。 昂责点单的侍者适时送来几份最新的单子。“是啊,今天不晓得什么日子,忙成这样。”patrick看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故意抱怨道:ann可以上工了吧?我要两壶水,三人份跟四人份,还有,牛女乃可以准备了。啊,怎么又来酒单,咖啡都来不及了,还要作酒——” “我来。”唐豫简短的两个字让两人的机动分工作业猛地中断。然而唐豫已经走进吧台,边瞄了眼酒单,边挽上袖子,接着便开始倒起酒、铲起冰块来了。 原本宽广的吧台区顿时变得狭窄。孙易安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向来伶利的patrick竟一时也不知如何反应,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说道: “ann,我在等你的水。” “哦……好!”她慢慢走到唐豫身旁,心里七上八下地燃起酒精灯。 “小心火。”唐豫状似随意地落下一句。 闻言,孙易安奔腾乱窜的心跳立时和缓了下来,一边责备着自己:傻气!他明明无害啊,不懂自己为什么老是畏惧他。 “谢谢。”她一边等水,一边瞄向他调酒的动作,看起来好熟练……他就是这样,总是能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 “真的很闲吗?”他像是一直感觉到她接近出神的凝视,准确无误地迎向她的眼神。 “嗯?”他问了什么? “你,闲得发慌?” “哦……”她赶紧收回视线,盯着眼前爱沸不沸的水。“嗯,在这里没什么事可做。” “没什么事做吗?我看你做得不少。”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吧台里新添的布置。老板不是当假的。 “这啊……就是闲嘛。如果工具够齐全,我可以做得更快更多。” 他没看向她,倒是眉挑了起来。沉吟了半晌,道: “去我房间,思烟留下的工具你都可以用。” 他的承诺让她喜出望外,不假思索地半转过身面向他,左手差点挥到酒精灯,不过唐豫已经先一步将她拉靠向他了。 “你老是这么笨手笨脚?”他调侃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真正的关心。 发觉两人靠得太近,她连忙站得离他远远的。 “没……对不起,谢谢!”只有面对你才会这样……这话她不敢说。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调他的酒,不一会儿,两杯漂亮的“桔色之恋”已经完成摆在吧台上。 孙易安走向expresso机,准备打女乃泡,突然感觉有股被人打量的不自在感,循着那感觉望去,发现一双带着评价的冷凝眼神正盯着她—— 是她上次撞见和唐豫在一起的女子。 出于直觉性的动作,她走回唐豫身边,轻声丢了句:“你的同伴在等。”接着,便走开了。 唐豫停下手上的动作,朝乔璇的方向瞥了眼。该死!他差点忘了今天是约好帮乔璇谈新合约的事。怎会像这样鬼迷了心窍! “你们忙。”说着,他离开吧台区走回座位,一转眼,又回到他大众情人的模样。 “哟,怎么看起来像生气啦?ann,你把我们向来甜蜜的唐总怎么了?” 她苦笑。 “我说你们真的不寻常。”patrick一副不饶人的样子,硬是盯着她猛瞧。 她被逼视得没地方躲,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我……我们没有……啊,焦了!”她指着ann身前的咖啡壶。 “救命啊——” 一旁的孙易安偷偷松了口气,看着难得手忙脚乱的patrick边叨叨絮絮,一边解救根本无恙的咖啡。 *** 那天夜里,凌晨四点,孙易安如往常一样,被噩梦唤醒。 她顺了回气,起身旋亮房里的灯。空调的温度设定偏低,她喜欢这样,不过,摄氏二十三度,还是凉了些。她从衣柜里拉出饭店提供的睡袍披上。 前几日她和俞姐通过电话,想了解茶坊修缮工作的进度,听俞姐的口气,似乎再等上了两个月是免不了的。 她听得咋舌。这些事她不懂,不过,一、两个月时间不算短,想到还要在这里待那么久,她怕自己会因失眠、神经衰弱、酗咖啡并发心律不整而暴毙。再加上唐豫…… 天啊,好怀念台南花田的芳香…… 走到工作台前,她拿出工具、布料,开始研究着接下来要从哪里着手。做了几日,即使生活极闲,但工作进度一直不快。 突然想起唐豫承诺了她,准许她随时进思烟的房间使用任何她需要的东西。不过,她才没那个勇气,躲他都来不及了。 说来奇怪,夜里,当她梦魇所扰,睁开眼仿佛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她会立刻觉得安心;可是,一回到了现实,她反而不敢见到他…… 老觉得他像个黑洞,吸力强大而致命—— 保持距离是她所知惟一能够自保的方式。她暗自下了决定,快回台南。 房门外传来轻微的剥啄声。半夜四点,如果她现在仍在睡觉,不可能听见这样细微的声响。她凝神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仍有一阵没一阵地持续。 她走向门边,轻轻拉开一个门缝—— 唐豫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可想而知,那是他用手指刮门的声音。 他面无表情地半倚着墙站立,身上带着酒味,西装外套随意地披在左肩上。见了她来开门,什么都没说。 两人无言对峙了一会儿,孙易安先认输。 “有事吗?”她已经尽可能小小声地问,只是在静谧中,任何细小的声音都显得巨大。 他没回答,用拇指朝他身后指了指,然后转身就走。 她不明白。 他停下来,半侧过身看她。她猜他是要她跟他走,而且态度颇为坚决,这才轻轻地带上门,跟着他到他的套房。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待他一关上门,她便问道。 他耸耸肩。 “你若睡着了,也不会听见我的声音。” 其实他早清楚她固定四点会从梦中惊醒。他会知道,是因为他多半这时间也还醒着,就算睡着,也会被她的惊叫声唤醒。他试过紧闭上窗门,不过没用。偶尔他会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 算了。总之,他已习惯。 “你怎么能看起来这么轻盈,像置身事外……像思烟一样?” 她猛地跳起,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撤了下嘴角,道: “好像好些天没见到你了,是吧?”他挑起一道眉毛问她,虽然语气轻轻淡淡的,不过,明显带着质疑。 她松了口气……他不会真的知道她在躲他吧?不可能,他没那么厉害。她学他耸肩——但气势弱上许多——刻意让语气显得轻快:“可能是你忙吧。” 他“嗤”地一声打断她,害她说不下去。 “忙的是你。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员工。” 他大剌剌地在沙发上坐下,而她则按着睡袍,拘谨地站在门边,这情景极为荒谬。那一刻,她有种错觉,她像是做了错事被叫到训导处的学生,正等着训导主任训话。 而他,似乎满享受这样的情势。 “我看错你了吗?原来你这么扭扭捏捏、小里小气的见不得人。是怕我把你吃了?” “我没有……”她固执地反驳,却显得有些无力。 “没有什么?没有怕我?” 他知道。他果然就这么厉害。 他朝她做了个“算了”的手势,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以她与他打交道的经验,她知道她惟一的能做的选择,就是照他说的做,或者让他以为她会照做。 她仍站在门边,固执地不肯跨进地雷区。他要她过来,只是要说这些吗? 她的怀疑立刻得到了解答—— “你的咖啡课上得怎样?”他接着问道,平静的语气带着几许戏谑。 原来这事他一直知道……当然了,他是老板,就算他不刻意想知道,总是会有风声传进他耳里。 见她没回答,他径自走向吧台,捻亮吧台区的灯光。 “不介意高抬贵手,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大作吧?” 她吓死了,一双眼睛立刻瞪得像猫头鹰。 那日悲壮的场面她还没释怀,如果她真的煮了,可以想见,历史必定还会重演。不行,一定得找个借口问掉。 “你……呃……现在是半夜,你不怕喝了——” “失眠?”他享受着她的惊惶失措。 她飞快地点头。 “放心,如果我失眠,绝对不会是因为咖啡。”他意有所指,“请吧。”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场。他好心地以换衣服为由告退,消失了一会儿之后,换上一套轻便的t恤、牛仔长裤再度出现,看起来很自在。 事实上,不自在的是她。 咖啡煮好了,虽然情况没有想象中的惨烈,但也好不到哪儿去,水没沸腾她就急着煮,后来的动作又太慢,闻到一丝焦味时大势已去,本来想倒掉重煮一壶,没想到他人已经站到眼前了。 她只庆幸咖啡煮坏了,颜色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外表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用期待的眼光看着壶里焦黑的液体。见她拖延着动作,径自将手臂横过她的肩膀,自己动手起来——突地,她的呼吸凝止,发现自己在他双臂中。虽然没有碰触到,但她感觉自己浑身细胞敏感地骚动起来。 她好怕自己突然腿软,就这么摊进他怀里。 他若无其事地倒好两杯咖啡,拿起一杯就近闻香,同时,那只越界的手也收了回去。不过,却仍挨在她身旁。 她长长吐了口气,心脏跳动之快,害她以为自己得了心脏病。他知不知道一个无意的举动会为别人带来多大的困扰? 待情绪稍稍平复之后,她用眼角偷偷观察着他的动作——拿起杯子,轻啜一口——若不是咖啡没她想象中的糟,就是这位唐先生表现了极为罕见的绝佳涵养。因为他又喝了一口,并且状似惬意地端着咖啡到沙发上坐下。 她不敢实信地看着眼前属于她的成绩,直觉不能相信自己的技术,却也只能认命地端起品尝—— 妈呀,跟柏油没什么两样!要不是发现他正在看她,她一定立刻吐出来。勉强吞下肚后,她取出柜子里的糖罐,直接舀一瓢到嘴里含着,想除去那种苦涩的感觉。 “想进步就多喝两口。”他皮笑向不笑地吐出这句金玉良言。 她脸又红了,看着他啜饮的动作仍持续着,她有些不可思议。 “你也想再进步?”她含糊道,有点呕气的感觉。 他闻言失笑,像是想忍却忍不住。 “没有,只是觉得这种糟透了的味道很让人怀念。每个生手都会经过这个阶段。”他也不例外。教他煮咖啡的是思烟。 她附和地点点头……俞颖容说得没错,这人真的有病。这种恐怖到会杀死人的咖啡竟然能喝得这么津津有味,不是病了是什么? 他笑笑地又啜了一口。 “你今天心情很好?”不知怎的,她的语气带着挑衅。 他感觉到了。不过,他只是挑了挑眉,从口袋出模出烟,就这么刁在唇间,似乎不急着点上,也没立刻回答她,只是显得有些失神。 接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看得她有些毛骨悚然,直觉他接下来会讲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 “远之快垮了。” 他轻松的语气像是讲着“我们晚餐吃意大利面好不好”、“去散散步吧”之类的话。她还没反应过来。 “不,不会那么快,大概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他更正。 孙易安以为自己听错了。放下杯子,跨过地上那些挡路的家伙,在他斜前方的躺椅上坐下。 “你说什么?”远之?他的公司? “你听见了。”他没看她,仍是一脸“有所思”的笑。 “快垮了?”她再次确认。 “嗯哼……”他终于望向她。“说个日期吧。”她不解地望着他。“什么意思?什么日期?”“你要它在哪一天倒,我来运作。看是要撑久一点,还是要加速灭亡都可以。” 他不只有病!她觉得他简直丧心病狂了。秀致的眉头蹙得紧紧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显然以折磨人为乐。 “你不相信?”他不用等她的回答就知道答案。“没必要骗你,拿你寻开心。其实这状况有一阵子了。有人动了手脚,让我那些正在进行的计划动不了。我还撑得下去,是因为饭店的股票上了市,资金方面暂时没有问题。不过,在这种被掐住脖子的情况下,整个‘远之’就靠这饭店吃喝了”他所说的她完全不懂,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给她听。 “不过,如果他们的动作加大,我也没把握能再撑下去。商界最怕的就是风声,任何一个风吹草动,所有人就开始比赛抽腿的速度谁快。把整个企业的身家财产都赌在饭店上似乎很不智,只是,有点脑子的都知道,饭店是‘远之’目前惟一获利稳定成长的子企业。 她安静地听着,直觉他是利用说给她听来整理他自己的思绪。 “他们会怎么做?运作媒体、制造不利‘远之’的消息?嗯哼……这么做有用,要我一定这么做,这太方便了。何况我们的资金本来就不雄厚,像赌梭哈一样,若是赌技势均力敌,如果没有旗鼓相当的本钱,筹码少的一方注定被吃干抹净。所以,怎么办……放弃饭店?非这么做不可。当然,不能太快,愈慢愈好,这样还可以抬点身价,对我们有利。嗯……就是这样。先这样吧,再看看。” “他们是谁?”她忍不住问了出口。 他有点惊讶她会问。耸了耸肩,回道! “我的两个哥哥。”她瞠目结舌的样子把他逗乐了,他喜欢看她这样,什么心思情绪都瞒不住,不用费心猜谜。“别惊讶。我们一开始就不是打虎捉贼亲兄弟的好模范。事实上,我母亲只是我老头的情妇,所以,在唐家人的眼中,我是个来路不明的杂种……”这话他说得平静,不带苦涩。他在唐家被这样叫了十几年,都没感觉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害你?”她无法阻止自己的好奇心追问道。 “因为我老头把公司留给我。” “就是‘远之’?”。 “不,‘唐氏’。‘远之’是我离开‘唐氏’后创立的……这段历史又臭又长,有机会再说给你听吧。”他淡然一笑。没必要在这时候让她知道那段丑陋的过去。 她看着他的眼角、嘴角在瞬间流露出疲惫,忍不住细细打量他……若不是那一脸的胡髭,若不是那一头凌乱的发,若不是眼中的凌厉讥诮,他,应该是个阳光俊朗的人吧?她这么猜测着。 他曾经是,她突然肯定。这一刻,她倏地感觉自己了解他的一切——他的家庭、他的艰辛、他的种种压力…… 她伤害过他……莫名的,这项认知袭进她的思绪。她伤害了他,让他失望……这项认知令她骇然! 为什么?她怎会有这种想法……和歉疚感?唐豫没有发觉她的异样,静静地蹲坐到地上,拿起一个个的木雕、漆器把玩着,一个接着一个,仔仔细细地审视。经他审视过的,分成了两大壁垒,大部份在他右手边,少部分在左手边。 她沉浸在自己的茫然中,心不在焉地看着他的动作,就这么过了将近十分钟 “厨房的柜子里有垃圾袋,帮我拿过来。”这是命令句。 她从茫然中抽离出来,虽然对他的指使心有不平,还是乖乖地照他的话,拿了个塑胶袋给他。只见他敞开袋口,将右手边那堆家伙丢进袋子里,丝毫不显怜惜。 “你在干什么?”她被他绝决的动作和袋子里强大的碎裂声吓着,不假思索地拉住他的手。 “觉得可惜?”他回望她的眼神深邃而冷静。他绝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顿时了解,放开手让他继续。 “这些垃圾,让它们留下来是侮辱了整个空间。” 一个袋子不够,不用他说,她转身又去拿了几个给他。就这样,不出几十分钟的光景,原本家仓库一样的起居室登时变得宽敞起来。 “一次一部份就好,慢慢来,不用心急……” 他一面说着,一面浏览着起居室;他放眼所及的地方,孙易安都为那些在可预见的将来恐怕会遭受同样命运的“艺术品”捏一把冷汗。 “我饿了,你会煮食吗?手艺如何?”不待她日答,他随即续道:“不,当我没说。我领教过了。” “我会!”她立刻大声抗议,“而且比你想象中要好很多,不信试试看。想吃什么?” 他很不干脆地偏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打量她的能耐,然后才宽宏大量地点了个头,说道:“我不挑食。” “很好。” 她气焰高张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拉开冰箱,找出蛋、培根和几片吐司。才开了火,突然觉得不对劲。转身看向一旁的唐豫,见到他那一脸藏不住的邪恶笑意,这才确定自己原来中了他的激将法。 她不发一语,月兑掉围裙,直接退开。 他倒是好脾气地接过围裙穿上,递补了她出缺的空位,接着她未完的事做下去。 “原来你也有脾气嘛。” 这一说提醒了她,原来自己在跟他耍脾气……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再看看动作熟练,笑容隐隐的他……总觉得今天的他和她都不太像自己。 他对她的态度好不一样…… “好了……就当是报答你的咖啡吧。”他将完成的法国吐司加烤培根呈盘,鲜黄的吐司、粉女敕油亮的培根,看起来极具卖相。 他把盘子交到她手上,让她先上桌,自己则月兑下围裙,洗过手后,拿了两副刀又回来,递过一副给她。 “只有一个盘子。”她提醒他。 “我们以前常这样。”。 她直觉自己听错了,继而一想,他的“我们”,指的应该是他与思烟。没错,就是这样。不过,那与她何干?他与思烟“以前常这样”不表示他现在得与她“这样”吧? 他先尝了一口,看她没有动作,才抬起头来,懒懒地警告: “不吃?那我不客气喽?” 她也真的饿了,不顾心中的天使对她谆谆告诫着“保持距离,以测安全”的训诲,稍稍拉近了座椅。他见她有所保留,挪出一只手将她的椅子拉得更近,害她冷不防地撞到他的肩膀。 “对——” “没关系。”他立刻截住她的话头,埋头吃将起来。 这人真是……她强压住不安的感觉,低头与他分食。 饱食之后,他们自然地分工完成,她洗餐具,他自愿清理桌面。她不得不承认,今晚他真的真的很不一样。 他清理完后,拿了瓶啤酒在餐桌边坐下,看起来轻爽而悠闲,但审视她的眼光却是锐利的。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收拾好餐具,正在擦干流理台的她被这问题吓了一跳。 “嗯?你指什么?” “明天、后天,未来之类的。回去茶坊?然后呢?找个人结婚、生孩子?” 她感觉出他正在评价她的生活。不过,他的问题有些超过她的能力所及了。一直以来,她想的就只有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我不知道,”她诚实以对,“我不习惯想那么多。”反正她就这么一个人。 他点点头。 “我也是,不想太多。反正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到目前为止,他的人生一直是这么进行的——总是有事件以出人意料之姿劈头盖来。 “所以啦,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举杯向她致意,然后呷了大大一口。 她觉得他话里有话,像在酝酿什么——她更感觉,接下来的谈话才是他今晚的目的。结束掉手边的工作,她便倚在流理台上,静待下文。 “谈过恋爱吗?”他果然没让她失望。 她脸倏地酡红。“没有。”她小小声地回答,不懂他问这个做什么。他今天似乎一直在挑战她的界限。 “没有?你确定?”他再确认道。 “我……我不知道。就算有,我也不记得了,就当没有吧。” “我觉得好像有义务替你以前的情人向你道歉,”他似笑非笑,神情教人难捉模,“竟然让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或许……或许,真的没有过,至少没听我爸说起。” “嗯哼……”他眯起眼打量她,然后耸了耸肩,“不记得……那表示即使真的有,也可能不那么刻骨铭心喽?那忘了也好。” 她有个预感,她该离开了。可是不知怎的,她的脚好像黏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他看出她的忐忑,笑了。 “我没看错,你一点也不像表面上那么迟钝,也不会乡愿到没脾气,只是周围的人都宠你、疼你,把你当孩子看待,你没机会表现不同的一面吧?” 她猛摇头。 “不……你错了,我是真的……不行。” 他挑起”道眉毛,双脚抬到桌面上交叉,看起来极具压迫感。 “不行?好吧,就受伤过的肢体上来讲可能没错,你的确必须比一般人更吃力地学习,不过,那不代表全部。事实上,你的依赖性太强了,别人伸出手,你就立刻攀住不肯放,却没发现你根本就有能力站、有能力跑,你不做是因为你也以为凸自己做不到。或许现在你可以问问自己,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没有。” “你有,而且你自己知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从来没有人用这么挑衅的语气说过她,他凭什么? “成长。我要你长大,表现出你应有的成熟样子,而不是隐藏。我太老了,我不要和一个心智上未成年的梦幻少女玩那种交换真心的游戏。我没有真心。” “你在说什么?” “我要你。” 这句话像炸弹一样,从她耳里钻进去后,立刻在她脑中爆炸。 “你说什么?”她愣愣地问。 “你听见了。” 他要她?她真的没听错吗? “为什么?”在脑子一片空白中,她试图捉住一丝理性反问。 “原因显而易见——因为你和思烟的关系。” 他的话教她心里一阵冷! “我不懂。你要我当思烟的替代品?” “你是。”他冷冷地承认。 “可是……你爱的、你要的是思烟,不是我!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怎么互相取代?” “那不是问题。” “你要我代替思烟跟你在一起?可是我们根本不爱对方啊!”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一切势在必行,这让她惶恐。 “不一定要从爱开始。”这话完全是一个商人的口吻。 “什么意思?”她拢了拢身上的袍子。好冷。“各取所需。你不用否认,我看得出来你也感受到一些什么,虽然你极力想掩饰,但你毕竟太稚女敕。所以这种感觉不是单方面的,既然我们都感受到了彼此间的张力,何不顺势而为?” 又开始了……她感觉受伤的疤痕隐隐作痛,像蝉鸣的前奏一样,低低细细的。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这么说,未免太不把思烟、把我放在眼里了。你以为只要你一点头,我就会扑到你脚边膜拜你,任你予取予求吗?” “很好,这才是我要的你。我受不了弱者。”他啜着啤酒说道。 “住口!你这只自以为是的猪!你要做春梦请便,不要把我拉进你的梦里!我不是思烟,她曾经是你的,不表示我也要向你臣服!你是情圣又怎样?你把我迷得团团转又怎样?我再受你迷惑也有我的尊严。想找第二个思烟,你何不找个爱死你的美女,把她整容成跟思烟一模一样,那一定更符合你的期待!”用力说完这些话,她感觉自己快缺氧了,原本温和的头疼也开始加剧。 这些年从没跟人争执过,原来这是件这么累人的事。 “你太多虑了……”他的语气平静,“我期待从你那里获得的,不是逝去的情感的替代。我并不想找个‘思烟玩偶’供我回忆过往,我看的是未来。这是思烟欠我的,你得替她还,你注定是来替她偿还的。” 这人疯了! “见你的大头鬼!”丢下这一句,不愿再和他进行无谓的争辩,她疾步越过他的身旁准备离开。 她错在离他太近。 他脚动都没动,伸手便拦住她的腰,接着一个弹跳起身,稳稳地立在她身前。 “让我走。”她吊着眼瞪视着他,伸手想办开他附着在她腰上的手,然而他的手指就跟他的人一样固执而黏腻。 “给自己一个机会这么难吗?”他拉近她,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哄着。这让她从颈背到手臂都站满了鸡皮疙瘩。这人的确有当情圣的本钱。 而且,她不能否认,他的怀抱好温暖。 为什么?他们之间应该什么都没有,不是吗?若非因为思烟,他们根本是陌路人,而她,又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几近陌生的人产生这种既熟悉又心痛的依恋? “让我走。”她固执地要求。 “这不是你真正要的。”他比她更坚持。 她感觉自己正靠在他身上,这么亲昵而无距离的接触,她竟然不觉得恐惧……天!这是怎么回事?他只是个陌生人啊,不是吗? 不!不能这样下去……她感觉另一个自我在体内已经成形,是他害她变成这个样子,她快不认识自己了! 忍着剧烈的头疼,她开始挣扎着离开他的拥抱,不料他的手臂却愈钳愈紧。她快呼吸不过来了…… 她感觉自己被腾空抱起,贴在一个坚实的躯干上,同时,她的唇被一阵高热侵袭,良久,她才发现,那是他的唇…… “这是我耐性的极限。”他吻着她柔软的樱唇,轻吐出这几个字。 趁着她透不过气、张口想呼吸的瞬间,他的舌尖不请自入地侵入她的口中,逗引她的与他交缠共舞。他不懂的是,为什么这一切像是再自然不过,他们的契合仿佛是天经地义似的。 靶觉到她渐渐急促不稳的呼吸,他满意地吐出一声低沉的喉音。他全身开始战栗起来,立即进入蓄势待发的状态……这是这几年来不曾有过的经验,没有人能让他如此迅速而未加思索地起了反应,更难得的是,他心里只有期待,却不带有丝毫厌恶之感——而她甚至没有挑逗他的企图。 他是真的要她,不只是感官上的,连心也是。她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逐渐失去理智地回应着他的吻,直到她感觉他不知何时探入她衣服内的手,从腰际悄悄地上升至埋藏着心跳的胸前。她发现自己坐在餐桌上,而他则站在她的两腿之间。 他迅速占据她胸前蓓蕾的手换来她一声难忍的嘤咛——却也唤醒了她的理智。 “不要!”她使尽全力推开他,两手紧紧环住自己,忍住急欲夺眶而出的眼泪。 他伸手想再揽近她,她像是被火烫到般立刻退开。他没再试图接触她,只是挫折地抹了把脸,一面用理性平息浑身高涨的。他太沉不住气了。 “这就是证明。”他哑着声音说服她相信。 “别说了……”她跳下桌子,急急奔向门口。 在她夺门而出前,他跟在她身后,一把握住她的手。 “你现在逃得掉,不表示以后你同样能逃掉。我只会放你一次。” 她回过头来,神情充满了乞求。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不是思烟,你懂吗?我不是!” 他凝视着她,沉默地松开指尖的力量。 “你最好祈祷你不是……如果不幸你真的是思烟再世,你得到的,会只有恨。” 他的话像是警告。她拢紧双臂,转过身去,感觉全身的血液降至冰点,但她仍命令自己冻结的双脚一步步费力踏离他的房间。 两个套房间短短的路程,她走来像历尽千山万水。 第八章 “碰!碰!碰!”。 孙易安头痛欲裂。一时间,她还以为那个声音是从她的脑袋里传来的。 “碰!碰!碰!” 她睁开眼,那个终于声音停了下来。 好像是敲门声……她不敢确定。 坐起身后,她环顾了眼四周……没错,她是在自己的房间,一切和昨晚十二点她上床时没什么两样。那么,昨晚——严格来说,应该是清晨——发生的事,究竟是梦境还是实境? 她伸手轻触下唇,还留着刺热的感觉……那是真的喽? 天啊,她的头快痛死了…… “碰,碰!碰!” 真的有人敲门!她赶紧走过去开门。 俞颖容弹了进来,一脸的焦急。 “易安姐,杨大哥出车祸了,唐大哥正要去医院看他,我们也一起去好不好?” 孙易安一脸茫然。她还没搞懂…… “你说杨绪宇出了车祸?” “对!我要去看他,可是唐大哥看起来很生气,不知道为什么,如果你陪我去,唐大哥一定不会拒绝。你快点准备一下,我这就去跟唐大哥说是你要去,就这样了,快吧,否则唐大哥就走了!”说罢,她又十万火急地飞奔离开。 她说唐豫看起来很生气? 经过昨天夜里的事,她怎么立刻面对唐豫? 可是颖容……她看起来那么担心。杨绪宇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唐豫错了她没办法置身事外。 她浑浑噩噩地梳理、换装;俞颖容去了又回,在她身边盯着,催促向来动作缓慢的她加快速度。 “怎么发生的?”她问。 “不太清楚……好像是在饭店外被撞的。”俞颖容的忧心全写在脸上,“唐大哥没多说。你好了吗?我们走吧,他在停车场等我们!” 就这样,她被俞颖容连拖带拉地出门进了电梯,直达停车场,在她脑筋还不太清楚时,她们已经站在唐豫的车子前方了。 那人在车里,两手靠在方向盘上,眼神高深莫测地打量着她。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才后悔没多加一件薄外套。 “颖容,你坐前面,好不好?”她小声同俞颖容商量着。 “哦。”俞颖容不疑有它,直接开了车门坐到唐豫旁。 她挑了唐豫正后方的车位,原以为万无一失,却发现自己整个人被他的气息所笼罩,昨夜浓烈的、火热的回忆不请自来,她顿时呼吸困难。她看向车窗外,眼神不巧与他在后视镜中交会,她赶紧移开视线,像只怯懦的老鼠,不战而逃。 俞颖容对两人间的紧张完全不觉。 “唐大哥,杨大哥伤得重不重?” 唐豫想了一下,才答道: “左手骨折,身上有一些皮肉伤。” “没有生命危险吧?” “没有。” 接着,车上一片沉默,三个人各有所思。 没有生命危险……孙易安松了口气。 目前为止,她和医院打交道的记录都不太乐观。上一次,她在慌乱中被带到医院,是为了父亲……那时的她只感觉一片空白,没有哀伤,只有徨恐,然而整个过程中凝重的气氛,教她呼吸困难了好多天。 “易安姐,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苍白!” 她回神过来,发现自己双臂不知何时环抱到胸前,整个人几乎蜷曲靠在车门上。 “没……没事,头痛。” 她的模样全落入唐豫的眼中。 “开太快了?”他问。 “还……还好。”她回答得有些迟疑,却发现车速立刻慢了些。 好多了……原本僵硬没有知觉的指尖逐渐暖和了起来,呼吸也顺畅许多。这一刻,她感谢他的体贴。 “车祸的感觉很恐怖吧?”俞颖容喃喃自语,这时,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好巧,你们两个都有这种经验。” 唐豫睨了眼俞颖容,深沉地摇了摇头…… “唐大哥,你出车祸当时是什么感觉啊?” “没有感觉。”这话并非敷衍,除了心痛外,当时他的确没有任何知觉。 “易安姐,那你呢?” “我……忘了。”她不停地用手摩拳着伤疤,像是想把记忆摩回来似的。不知为何,这个问题让她很不安。 俞颖容察觉到两人异常的沉默,再加上惦念着受伤的杨绪宇,也就无心再开话题。三人就这么一路沉默到医院。 手术后的杨绪宇被安排住进vip房,他们抵达时他麻醉药已退,人也清醒了,伤势比唐豫形容的严重。除了左手骨折,左大腿骨也有些月兑臼,手臂上、腿上布满擦伤,都是为躲避后续的追撞所造成的。整个车祸程最令人费解的是——它发生在人行道上。 事情的发生过于出乎意料,他走在饭店外的人行道上,一辆车就这么大剌剌开上人行道,朝他撞去。他没在第一时间注意到,是因为正好当时一个档案夹掉了,他蹲下去捡,也因为如此,那辆车子并没有正面撞到他,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肇事者早已逃逸无踪,可惜的是车牌号码没能够记下来——因为根本没有车牌。 “嗨,姑娘,你还好吗?”杨绪宇简单地叙述完车祸的情形后,便笑着与孙易安打招呼。 “不好的是你吧。”她强挤出一个笑脸。其实她很不舒服,她对医院的消毒水味严重过敏,就连一丁点味道都觉得难受,更何况伤者身上浓重的碘酒、药水味。 “跟你比起来算小case了!瞧你现在还不是好好的?”难得他能如此乐观。 “你倒是清楚她的情况?”唐豫笑笑地问,眼神中有深意。 杨绪宇顿了一会儿,才道: “哦,当然,不都是俞老大说的吗?”他转向从进病房就苦着一张脸的俞颖容。“小表,帮我搞瓶饮料或什么食物过来好不好?我快饿死了,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伤口还痛得要命!” 那声“小表”让俞颖容火冒三丈。 “你活该!饿死你算了!”她拉了孙易安的手转身就走。 唐豫笑着目送这个大小姐气冲冲地走开。 “她很担心你……”他笑观杨绪宇一脸敬谢不敏的表情,“一听到你出车祸,就吵着跟我过来,还怕我没等她……真是傻瓜。” “她是巴不得看我出洋相吧,这下她可以嘲笑个够了。” “是这样吗?”唐豫不想多说,他一向不爱插手闲事,更何况没人向他求救,他何必由自讨没趣。当看戏就是了。 “大家都知道了!”“大家”还包括涂孟凡、俞绮华以及公司高层。 “嗯,俞老大晚一点会到。也好,我有些事情要你们知道。” 杨绪宇闻言一脸无奈。 “我都这样子了,还不能放过我,让我放个长假?”他做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但眼神是严肃的。 “我就是决定得太晚,你才会这个样子。” “你知道了什么?” 他紧盯着杨绪宇的眼睛,道:“我知道的晚点再说,我在等你告诉我你知道的。” 后者点点头。 “没错,我说了,这不是意外。” “我指的不止这件。” 杨绪宇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异,虽然随即掩饰住,仍瞒不过唐豫精锐的眼。 “你会给我我想要的答案吧?” “你想知道什么?” “你要预告?可以。首先,我想请你好好回想,在思烟车祸之前,你是否曾经听她谈到关于她有个双胞胎妹妹的事?就我的记忆,我很肯定,没有,她从来没提过。你说呢?” 杨绪宇平静地迎视他,两人无言对看了半晌。 “宽容一点吧,别在这时候欺负人。”杨绪宇一语双关,说罢便合上眼,不再多说。 *** 俞颖容只是嘴上赌气,拉着孙易安出门后,还是立刻应杨绪宇的要求,买了食物、饮料回去;还另外买了许多零食如瓜子、鱿鱼丝之类的。 她分明是来郊游的……孙易安好笑地想。也好,一直担心焦虑也不是办法。 回到病房后,这一大一小又开始斗嘴,杨绪宇以伤患的身份不断喊疼,俞颖容倒是一点也不容情,不遇,整个过程看在孙易安的眼中,倒像是打情骂俏。 傍晚,值班的护士进来打消炎针,发现整张床上都是零食,气得护士直想多打伤患一针。还是那名俊俏的伤患狂施美男计才让护士心花怒放,当然,伤患口中的“小表”脸又黑了一次,同样拉了孙易安就走。 期间,唐豫一直待在与他们一墙之隔的休息室中,研究着公司传来的资料,对隔壁房间的动静似乎恍若未闻。 俞颖容拉了孙易安要找唐豫一起吃饭,唐豫以公事为由拒绝了,孙易安松了口气。 她们吃过饭到街上逛了一圈,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还是俞颖容先表示不放心,才又急着回医院。回到病房后,杨绪宇也睡了一觉起来,精神正好,厨房也送了晚餐过来。 杨绪宇一手受伤,进食不太方便,嘴上却又犯贱似的直开俞颖容玩笑,害得大小姐硬是拉长了脸,不愿意高抬贵手。 “我来帮你吧。”孙易安见两人的情况愈来愈僵,看出俞颖容是没台阶下,不好意思立刻放软身段,于是主动端过餐台,坐在床沿帮杨绪宇。 “还是易安贴心。” 这句话说得俞颖容跺脚,孙易安翻白眼,连杨绪宇都暗自懊恼。 “伤口还痛吗?”她一边喂着杨绪宇,一边试着找话题最好能引发俞颖容的恻隐之心。 “痛死了,不过,看到你这样的美女就不痛了。” 闻言,俞颖容当场气得夺门而出。 “你——”孙易安狠狠瞪了他一眼。 “没事、没事,我们都这样斗了几年了。倒是你,你跟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还好吗?”他皮皮地问着。 “这么说你老板?” “怕什么?我跟他的关系情同手足。怎么样?他有没有找你麻烦?” 看是哪方面的麻烦,她在心里暗忖。“没有,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哦,真的?”他看起来不太相信,“没有提到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她不解。 “呃……他、思烟、他和思烟等等这1类的?” “不太多。思烟的事我不太记得,他或许也不太想谈。”她低垂下视线。 “嗯,不管怎么样,有问题可以找我,知道吗?” “什么时候你开始服膺童子军日行一善的教条了?”唐豫冷冷的语调从休息室门边传来。 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了,孙易安喂食、颖容离开,他都看在眼里。看着易安与杨绪宇如此友善而平和地聊着,他竟也觉得有些莫名的酸意。看见她眼里闪过的不认同,他更火了…… “你今天一整天忙着吃炸药吗?”杨绪宇不理会他明显的不快。 “你快把饭吃了,待会儿好吃药休息。”孙易安催促着杨绪宇吃饭,怕两人再吵下去没完没了。 她的言行看在唐豫眼里是明显的偏袒。他愤愤地走到她身旁,一把抢过她正在喂食的碗盘。 “喂!你——” “我来喂。”他故意隔开她与杨绪宇,一面用眼神警告她不要跟他唱反调。 她也火了,她受不了被这么幼稚地对待! “凭什么?我喂他是哪里碍着你了?” “你没听他说吗?我跟他情同手足!我比你更有权利喂!” 战火之外的杨绪宇无辜地像看戏一般。 “情同手足?那你说话夹枪带刺的是为什么?” 杨绪宇感动地直点头,却遭来唐豫威胁的眼神。 “这是我们一向说话的方式。” 她受不了这个丧心病狂加自大狂加偏执狂的家伙了! “好,那就祝你们相亲相爱到死!” 她气得满脸通红,说罢立刻冲出病房。 走在长长的廊上,没看见俞颖容人影,她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走着走着,她发现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通向外面一块凸出的露天平台,上面摆了几张长木椅、木桌——倒是一个可以逃避现实的安静角落。想必这样的设计造福了许多病患、家属及医护人员。 她挑了张最靠外面,也是医院味道最淡薄的椅子坐下。一天下来,她的头痛没有好多少,和唐豫这么一吵,头痛得更厉害了,再加上晚上风大,而她只穿了件薄薄的针织上衣,坐着感觉有些冷。 只是,她宁愿在这里缩着身子挡风,也不想那么快再进到里面。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突然,一件外套飘落她肩头。 她仰头一看,唐豫已经在距她一公尺之遥的位置上坐下,手上拿了两个印有连锁咖啡馆标志的纸杯。 她寒着脸拢了拢外套,将其中温暖的气息围在身子四周,不想因为生他的气而跟自己过不去。 他将其中一个纸杯递给她,热气蒸腾着她冰寒的手指,她低声道了声谢,眼神没多看他,仍望向外边的夜色。 他打开杯盖,浓浓的咖啡味飘向她,她也跟着打开,啜了一口。 他在阴暗中端详着她。除了额际的疤外,衣服遮盖不住的手指、颈子看起来都与常人无异,就是白。还有,就是瘦得过份,他怀疑风再大一点,她就会跟着飘了起来。他在意到她的手几乎不离太阳穴,今天一整天都是这个样子。 “很痛?”是车祸的后遗症吧,看她老是头痛。车祸……突然好奇她对造成自己现况的车祸剩下多少记忆。 “一点点。” 他想笑——她的“一点点”可能是一般人的“非常”。可是她为头疼所苦的样子让他笑不出来。 她很快地喝光咖啡,然后起身。 “只剩杨大哥一个人在病房里?我先回去陪他——” 他一把拉她坐回椅上。 “颖容在陪他,两个人难得不斗嘴。” 他的言下之意极明显,她不禁微勾起嘴角。 拉开两人的距离,她屈起腿抱在胸前,头就低低地靠在膝盖上,看起来有些疲累。在经过许多个无眠的夜后,她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探她的肉疤—— “你干什么!”她吓得举起手肘格开他擅作主张的手。 他没回答,但手上探索的动作没停,而她已经是靠在墙边,没路可退了。 或许她下意识不愿意退开……他指尖传来的的轻柔触感,像是有催眠效果似的。 终于,他寻着了,拇指按压在其上轻揉着,有些微的刺痛,却很舒服。 “这样会疼吗?” 她摇摇头。 他像是得到了鼓励,将另一手拿着的纸杯递到她手里。 “拿着。”他拉近她,手上按摩的力气加重。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感觉全身暖了起来。虽然还气他,心里也防备着,怕他又提起昨夜的事,但是,她就是舍不得离开。 “如果你这么在意它的存在,怎么不动个手术磨平它?” 总是这样……他的观察力让她无所遁形。 “试过一次,可是它还会长,不过已经比原来的消了些。医生说了,如果真要它复原到像是只被刀轻轻划过一样,至少还要三、四次手术。我想算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既然都这么决定了,就不要这么多心,老是注意到它,连带觉得大家都在注意它。” “我没有。”她硬是反驳。 “你自己知道。” 好霸道。 她低下头,让头颈更埋进他的外套,呼吸着他的气息,感觉他指尖的温度,呼吸渐渐变得舒缓,在她以为自己快睡着之际,耳畔传来他的声音—— “车祸的事,你记得多少?” “嗯?”她真的好累,他问了什么?哦,对,车祸。“我爸说——” “我知道你爸爸说了什么。你呢?你记得什么?” 记得什么?还能记得什么……她屡次回想,脑子里总是一片空白,对于回忆,她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只是,经他一问,似乎真的有些画面在眼前闪过…… “车……很快……”她的声音有着迟疑。不是骑自行车吗?爸爸这么说的。可是,她能看见窗外高速飞逝的景物,车速快得她胃抽痛——然而心情是平静的。怎会这样?为什么这些年她深信不疑的“真相”,开始起了一丝丝的裂缝? 他的手抖了一下,手的动作却没停。 “还有呢?”他的表情看不出情绪,只是轻声诱哄着。 “旋转……大火……像爆炸一样……” “然后呢?” “很烫……红色的雨……脸湿了……” 随着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他的动作时轻时重,渐渐停了下来,低俯的脸陷入阴影中。 “还有……流星,好美。” “流星?什么流星?”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沙哑。 “满天的流星……许愿……” “你许了什么愿?”唐豫追问。 “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 “说嘛,什么愿?”黑暗中,他带着笑意的眼神闪闪发亮。 她记得。那夜,他开了一晚的车……车窗一路是开着的,让暗黑中的海风送来阵阵的咸味。下车后,他的大手握住她的,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到后来,只听得见沉沉的心跳和呼吸声。他的、她的,分不清。 停下脚步,随他抬起头。只见满天星繁似棋,如箭的流星以弧线四射,美得让人无法呼吸…… 她许了什么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 “不告诉你上 她猛地缩起身子,不住地颤抖,额际的疼痛烧灼着。不能再想了! “怎么了?”唐豫搂近她不停发颤的身子。真相就在眼前,该不该再探?他……和她,能承受吗? 这是思烟的记忆,还是她的……在剧痛中,孙易安勉力睁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他的眼神秘、深邃得看不出思绪的眼。 她的视线游移,在他的眉眼五官间徘徊。他成熟了许多,也沧桑许多,看起来好疲惫、好脆弱…… 怎么会这样?印象中的他应该是傲气的、跋扈的,不是吗? 她的心好痛。闭上眼,蜷进他的怀里,口中低喃着什么,教人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大声一点……”他低头将耳朵靠近她的唇边。 “一愿郎君千岁……” 他的脸部线条倏地僵住,眼神也冷硬起来。 “不准说!”他的声音含着紧绷的怒意。 “二愿——”他不要她说,她却不能不说——怕再没机会了。 “不要再说了!” “妾——身——常——健——”说完,她感觉多年来难得的轻松,但眼泪却不自禁地扑簌流下。 他突地放开她,踉跄着脚步离去。 她失了魂似的不住啜泣,却不知自己因何而哭。不知过了多久,俞颖容出来找她,她才发现,脸上的泪痕也不知道在何时便干了,原来她就一直坐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回程的车上,她几番忍不住想从后视镜中探求唐豫的眼神,然而,他一直没看向她一次也没有。无止尽的沉默……沉默到底。 *** 次日,各报纸财经版上登出了一则让商界为之沸腾的消息—— 远之惊传财务危机股东贱价抛售持股 〔本报讯〕地方政府土地政策大转弯,远之观光农场计划受阻,限期停工,十亿心血尽岸东流。商界名人唐豫以饭店业起家,近年加速旗下企业之扩张转型,推展国内观光娱乐事业不遗余力,无奈几宗开发工程一波三折,日前,于台南、台东的观光农场王程更被限期停工,致使两年投资血本无归。保守估计,此一停工效应让原本资金即不丰厚的远之企业至少亏损十亿,对远之未来影响极巨。目前总经理唐豫亟思解套方案,除积极与银行团交涉,申请借贷展延之外,据可靠消息指出,极有可能借由处分名下长期获利可观的远之饭店,以期度过难关。消息传来,股市一片惨淡,以饭店股为最,而向来名列绩优股之林的远之饭店股价更是以无量跌停坐收。 第九章 接连几日,孙易安走在饭店里,耳里听的,尽是饭店员工上下的耳语臆测。大家都在传着:“‘远之’是不是快倒了”、“饭店谁会接手”、“饭碗会不会不保”等等教人心慌的问题。 原来那日唐豫说的并非玩笑。只是……这天来得太快! 唐豫似是好几日没回到饭店,她一直没见到人,倒是每天的新闻、报纸少不了他。不修边幅的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不过,却另外有种落拓不羁的魅力。面对新闻媒体的他,始终维持他一贯轻松、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像不把公司的危机当一回事。她知道那只是表面,几日守着电视新闻,详阅各家报导,饶是对商界运作不甚理解,她也感受到那股一个大型企业面临分崩或存续关头的紧绷气氛。 迄今,远之旗下的事业仍都正常运作,资金方面也没有明显窘迫的现象,然而,似是真的有人与唐豫过不去,除了股市谣言不断、股价持续重挫,公司与饭店内部几个重量级的股东竟也沉不住气地率先发难,要唐豫“给个交代”。 对此,身为旁观人,她也替唐豫感到深沉的无力感。 走进饭店大厅,她看见同唐豫一起消失了几日的涂孟凡,乍见他的兴奋让她忘却了对他的畏惧,不假思索地上前—— “涂伯伯!” 正在柜台边检查住房记录的涂孟凡转过身来,不带任何情绪。 “你好,易安小姐。” 他疏远的态度让她原本的兴奋消失一空,她强压下不安,对他微微一笑。 “嗯……好几天没见到你……还有唐总,你们……在忙公司的事?” 涂孟凡的神色瞬间变得更为冷漠封闭。 “你想知道什么?” 她这么问错了吗……她不安地自忖。 “我……我只是关心公司的情况,我看到新闻了。那是真的,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我们一直很忙,没时间理会外界的报导。” “哦,那公司现在——” 谢谢你的关心。公司的事唐总自有考量,恕我不方便多说。” “哦……”碰了个大钉子,原本以为见到涂孟凡,能让她对整个情况有更多的了解,显然她错了。“不过——”看到一旁脸现好奇神色的职员,她压低声音道:“你可以给我几分钟时间吗?” 涂孟凡思量了半晌,便点点头,道:“我们去咖啡厅吧。” 进到咖啡厅,落了座之后,他刻意瞥了眼手上的表,让她知道她的时间并不多。 孙易安立刻会意。 “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话还没说,脸就先红了。 “呃,我想,公司的财务好像有很大的问题,我……我能做的有限。如果、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台南的地和茶坊卖掉,再加上我父亲留下的钱,呃,真的不多,大概有一、两百万吧。我知道这比起公司所需的,真的很少很少,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对你们有帮助。”她低着头一古脑儿地说出这个在心里盘旋了几天的念头,顿觉轻松起来。 涂孟凡那头传来的沉默让她又局促起来,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长者,期待他的回应。 涂孟凡看着她的眼神,似是带了许多疑问,以及不可思议。良久,他才微微点了个头,说:“你的好意我替唐总谢了,不过,‘远之’真的不需要这一、两百万。” 他又沉吟了会儿,像是思虑着什么。 “如果……如果在这关头,你能毫无困难地拿出几千万,甚至几亿,即使唐豫不接受,我也会代他答应……真的,即使是你。” 闻言,她如坐针毡。这话……不像是说给她听的——至少她没能听懂。 “即使是我?为什么这么说?” “恕我失言。”涂孟凡丢给她的目光隐含着愤怒,但他的语气平静依旧。他准备起身离开,孙易安伸手阻止。 “不,等等!涂伯伯,我老早就想问清楚了。俞姐说你是直性子,不会拐弯抹角,事情搁在心里不说明白你一定也不痛快。你就直说无妨吧。” “我没什么要说的。” 她看出他的压抑。 “你是真的不乐意见到我,不是吗?从我住到饭店的第一天起,我就有这种感觉,可是我想不透,为什么?” “你多虑了。” “我没有,你知道。甚至,从你第一眼见到我,就开始否定我了。” “不,你误会了。” “是因为我吗?我曾经对你做了什么吗?” “易安小姐,别再追问了。”涂孟凡有些招架不住。 “那是为什么?” 他不想说。可是,这些话藏在他心里太久了—— “是孙思烟。” 思烟……是因为思烟。她早就猜到了,也早就该知道,从进到饭店,没有一件事是与思烟无关的。 涂孟凡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本问躲的眼神,现在却略带指责。 “孙思烟这个人带给唐总和大家太多痛苦,她一出现就带来悲剧和不幸。六年前唐总有幸逃过一劫,那是他命大。六年后你却这么突然地出现……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图的是什么。可是,你才出现,问题又发生了。我不希望过去的事件重演,让唐总再受到伤害……我拜托你放过他,好吗?远之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规模,而唐总也才慢慢淡忘六年前的事,事情不能再重来一次了。” 孙易安愕然。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思烟做了什么?什么悲剧、什么不幸?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她忍不住追问。 涂孟凡怀疑地打量着她。 “你不知道?” 孙易安一径摇头。 “那场车祸真的让你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这倒好,一了百了。” 她听得脊背发凉……他在暗示什么?为什么事情变得这么扑朔迷离?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忘了?那我来提醒你对唐平原、唐世明兄弟有印象吗?” 她摇头。她从没听过这两个人,没有人向她提起过。对了……唐豫说过他有两个哥哥,会是他们吗? 涂孟凡继续说着,一面观察着她表情的变化。 “当年,孙思烟小姐接近唐总的目的,是和唐家那两个兄弟串通好了,想陷害唐总,进而把唐总踢出‘唐氏企业’。当时唐总刚接手‘唐氏’不到半年,公司在他的管理下正开始一片荣景,所以,失去舞台的唐家兄弟才联手设计让思烟小姐接近唐总,探知公司重要的决策。唐总因为太爱思烟小姐,才会没看出她的目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那么把握,唐豫会爱上思烟?如果唐豫不爱思烟,这计划不就不能进行了?” “没错,你说得对,这就是唐家那两兄弟厉害的地方。其实,早在七年前唐总和孙思烟相恋之前,他们已经有过几面之缘,因为你的父亲孙德范曾经是唐总母亲的主治医师,在他母亲去世之后,他们没再见过面,然而唐总一直对小小年纪的孙思烟不能忘怀…… “他们再见面时,孙思烟一个人在台北念书,唐总见她一个人在台北怪孤单的,便接她到饭店住下,他们几乎是一开始就陷入热恋。那时,这里还是唐氏旗下的饭店。 “唐总直被骗到最后,就在他与孙思烟结婚当天的喜宴上,传来唐氏因唐总的错误决策而在几周内亏损数亿的消息。当场,唐平原、唐世明兄弟与几个被煽动的老董事联合起来要唐总为此主动请辞,唐总因为新婚而踌躇满志,不加思索便答应了,这下达了他们的心愿。但这样对他们还不够,他们接下去更残忍地和盘托出与孙思烟共谋的事实……然后,就发生那场车祸了。唐总因为受不了那样的打击,才会像企图自杀一样开着快车乱闯……” 想起当年的情况,他不禁一阵唏嘘。 原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唐豫前些日子的反常像是预兆,宣告另一次可能的风暴,不料,才过几日,俞绮华、杨绪宇竟然就带着一个几乎是孙思烟翻版的人,以孙思烟双胞妹妹的名义出现。孙易安一进入唐豫的生命中,几乎是立刻又让唐豫陷入困境于公如此,于私更是。目睹了六年前的不幸,他如何能不担心! 听着涂孟凡的述说,孙易安已经苍白得面无血色,只隐隐感觉头又痛了起来。她紧紧压着伤疤,那些丑恶的过去在她脑里翻搅着,像是要突围而出。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不相信,事情的真相怎么会是这样!这么纠结的过去……原来她还以为一切都是单纯的单纯的热恋、单纯的车祸,留下的也只是单纯的遗憾。怎么竟是一连串的欺骗、伪装和阴谋! 如果思烟还在世,她如何面对?死亡是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因为一切复杂到她无从处理。当年,在欺骗唐豫的时候,她没有一丝为难和痛苦吗——面对这样一个用情至深的男人?在整个事件中,她,是不是也有所憾恨? 天!这是怎么样一笔牵扯不清的帐?怎么算、怎么理? 涂孟凡不让自己有所心软……尽避她的迷惘、痛苦是这么的真实,不似伪装。如果情况不是这么令人担心,他会愿意给她一次机会,忘记过去以及当年的孙思烟,他会乐意接受这样有些笨拙,但更为单纯、可亲的孙易安。 “为什么回来?六年前你做的还不够?非要唐豫一败涂地,永不能超生?” “涂伯伯……你为什么……这么说……”又来了,他在暗示她就是思烟吗! “六年前的事,我相信你也不好过,甚至,你付出的代价不比唐豫少,你现在的样子……唉,过去的事,为什么不让它过去就算了……” “涂伯伯,你误会了,我不是……”她依着直觉想反驳,然而,语气却不由得软弱下来。 “还是,你为了那一场车祸记恨唐豫?” “我不是……”她从来没这样想过。 “为什么回来?”涂孟凡的眼神、语气里满是沉痛的责备。 这一切,她再也受不了,转身飞奔离开咖啡厅,直往饭店外跑去,疼痛欲裂的伤痕提醒了她的存在,只剩涂孟凡的质疑在她脑海里一而再的盘旋…… 为什么是这样?原以为事情说开了就会清清楚楚,没想到换来更多的混乱…… 想着茶馆、想着樟木林、想着花田、想着阳光灿烂的台南,不该来这一趟的…… 想着家、想着父亲,想着唐豫和孙思烟之间……想到心痛。 那是怎样不堪的一段过去…… *** 孙易安回到饭店,已是凌晨两点多了。 在外游荡了一日,她感觉自己如槁木死灰般,连脚步都显得拖杳沉重。但她的心是坚定的——离开,明天一早就离开。她这么决定。 不管这里对自己有什么意义,不管自己曾经是谁——或不是谁她不愿意再探寻,也不想知道。 她要离开,永远不再回来,不再看见、听闻有关任何唐豫、孙思烟、远之、唐氏等等之间的恩恩怨怨。她只要回到这六年来属于孙易安的、属于“归去来”茶坊的平静生活。 然而,打开房间,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近日来她所有痛苦的根源,就坐在她的眼前,手上一杯半满的酒,地上还有两只空瓶。 即使乍见他时,心里一阵阵刺痛有如剑尖划过,她仍不动声色,试图让自己表现得冷淡,仿佛外界一切与她无关。 “为什么在我房里?”他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了……满脸的胡髭、微皱的丝衫、泛着血丝的双眼,在在告诉她这些天他过得有多艰辛。这是她在报章新闻中看不见的。她想问他,公司的事是否已经解决想鼓励他再撑下去,甚至……想安慰疲惫至极的他。然而,逸出她双唇的,却是无谓的语气、疏离的言词。 她的冷漠带着刺射向他,他放声一笑。 “哈哈!别来无恙,太棒了!这才是我当年认识的你!”他举起酒杯朝她致意,接着便一口喝干。 她的脸倏地变白。对于这些或质疑或暗示她就是思烟的话,她已经受够了。 “你要在这里发酒疯,恕我不能奉陪。”说着,她打开衣橱,开始动作迅速地拿下一件件属于自己的衣物。 可恶! 唐豫一阵怒,将手中水晶酒杯狠狠掷出。 晚上,他一得知她出去了一整天没回饭店的事,便为她的安危忧心不已。在公司现下事繁如麻的当日,为了她,他烦心得无法工作,索性丢下一切赶回饭店,就这么傻傻地等了几个小时——竟换来她这般冷漠的态度。 炳哈!还以为自己早已学乖了,没想到,再面对她,他还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近在咫尺的玻璃碎声让孙易安吓了一跳,她惊骇地看着在距离自己不到几十公分的碎玻璃杯,再望向一脸愤懑的唐豫,不觉瑟缩了一下。 “你……到底想怎么样?”停下手上的动作,她缓缓起身,让自己悄悄站远他一步,双手环在胸前,神情充满着防备。 “怕了?” 他露出一抹残酷的笑,让她浑身一颤她确定自己看过这个表情。在哪看过…… “很好,你进步了,六年前你连恐惧都舍不得给我。或许我该为此感谢你,事隔那么久,知道自己对某人还存有某些影响力仍是值得高兴的,即使是负面的也好。”他笑着吐出这些满溢着苦涩的话语。 即使心里有所动摇,想起了对自己的承诺,她仍然不让自己卸下冷漠的面具。 “你喝醉了,有事我们明天再说好吗?等你清醒一点。” “你说谎!”他猛地拍桌起身,朝她跨近了两大步,见她立刻站到门边,才停下脚步,深吸了口气,沉默片刻,突然扬起嘴角,轻轻柔柔地问道:“这么晚才回来,到哪儿去了?” 这样的他更令她觉得寒冷,她拥紧自己的臂膀,耸了个肩,道:“随便走走。” “哦?没有去见老朋友?”说着,又朝她靠近了一步。 “你不要过来!”她立刻出声阻止。 “这么紧张?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过去?我接近你做什么?你这么害怕是为什么?我会害你吗?” 她突然想起在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了——车上,而她,就坐在他的身旁。在车身打滑、翻覆之前,他这样的眼神一直牢牢紧锁在她身上。 “唐豫……你、你别这样!”她一阵冷颤。 “怎么样?” “我……拜托你。”她别过脸去,身体缩得更紧。 “为什么这么害怕?你不感觉奇妙或庆幸吗?一场原本应该没有生还者的死亡车祸,就这么幸运与巧合,我们两人都活下来了,时隔六年,我们竟然还能这样相对交谈。所谓的‘死生契合’不就是这样吗?这么难得的因缘,我们是不是应该好好庆祝一番?” “别再说了,我求你……” “为什么不说?六年前,你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肯说,怎么还没学到教训?” “拜托你,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请你不要逼我……” “我逼你?你好残忍——” 他执意走近她,她立刻反射性地转身想开门逃走,不料他的动作更快,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手圈住她,一手紧压着门板,让她无法开启,而她,也被他锁在门板与他之间。几经无谓的挣扎,她被他贴得更牢,两人的距离近到她可以感受到他喷出的气息。 “唐豫——” “我好想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他的一只手从她的颈间滑到锁骨下方,她屏住气息,不敢稍动,眼神充满了祈求。 “你怎么总是能够如此无动于衷,践踏别人对你的付出?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 “我求你……” “记得我说过的吗?你得到的会只有恨——如果你是——思、烟、再、世。偏偏那么不幸,你就是……你就是……” “我不是——” “你是——思烟。” 不! “啊……”她掩面狂叫,不愿再听进他说的每一个字。 疼,好疼……除了额前的旧伤,她的心、她的四肢、身体都陷入一阵阵的剧痛中,好像——好像那日的车祸! 她就这么狂叫着,直到唐豫惩罚性地以唇封住她…… 相对于他的狂暴,她却像是在水中抓到浮木般地紧攀住他,似乎愈靠近他,身上的疼痛便会减少几分。仰起头承接他的吻,唇舌似是有自主意识般地与他交缠 “难怪一切这么熟悉……难怪……”他低喃道,渐渐不再满足于单纯的拥抱与亲吻,双手迫不及待地游移在她纤细的身体曲线上。 她在他唇手的肆虐下已经无法思考,心里惟一的念头就是:靠近他。 唐豫抱起她,将她放至床上,一双巧手利落地除去她身上的障碍物,面对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身体,没有丝毫的磷惜,只有纵情一如他对所有的女伴。不同的是,这次他显得更急切、更无情。 “唐……豫?”她在他火热强势的动作中显得无助。脑中闪过一个个唐豫与她共处时的画面,激情的、甜蜜的、快乐的、悲伤的……这时,她突然了解,没错,那就是她,不是别人…… 虽然记忆还是那么破碎而遥远,然而,这些感受不会骗人,心智的记忆可以遗忘,但属于身体的、感官的记忆却不会一并消失,反而,它们一直在那里,等待着再度被唤醒。之前,每当她一有此感觉,她的反应总是逃避、不肯面对,但这时,所有的情感劈头盖来,如枪林弹雨般,教她无从躲起…… “别说话!”此刻,他只想当她如飨宴般去占有、品尝。她一开口,便会提醒他两人纠缠不清的过去与现在,他不愿多想! 他的决绝与残酷只维持到进入她的瞬间,在那之后,两人对彼此身体的记忆自动苏醒,在他渐渐转为温柔的动作中,两人紧紧相拥着,一同进入忘我之境…… 六年的分离,消逝。 *** 唐豫…… 她最初的,也是惟一的恋人。 破晓时分,她包裹着被单坐在唐豫熟睡的昂藏身躯旁,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眼、鼻、唇、颊,再下滑至他的胸前,拉开他身上的薄被,寻找那场车祸留下的印记。最后,只在他胸前、小肮及左手、左大腿外侧找到几处明显的开刀痕迹。虽然伤痕不多,但她知道,这些伤必定让他吃了不少苦。 反观自己,她从颈间到胸前,除了植皮浅浅的细白纹路外,还有些许火的烙痕,手上、脸上更不必说了,连脸的模样都与六年前不太一致,从身到心,她都已经不是当年的孙思烟了。甚至,父亲为了让她彻底断绝过去,将她更名为“易安”。好个易安……这些年的生活果然平静平安。若非这些年的隐遁休养,她绝没有再次面对他的勇气。 手指移到他英挺的鼻梁下方,感受他呼出的一阵阵绵长温热的气息…… 不自觉的,她眼中盈满泪。 靶谢天,他们都能活着,还能再共处这段时间……虽然他们之间仍有遗憾,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深吸了口气,将握拳的手抵在嘴前,强压下放声哭泣的冲动。 没时间哭,这时刻大难得,再过不久,天大亮,他醒来,便得回去他的公司、他的世界,而她,也必须离开。经过六年前她的所作所为,还有六年来两人分离后各自经历的风风雨雨,两人已注定无缘。既是如此,她希望他们关系的结束点就在今天天亮之前的两情绪蜷中,不要再去重复以前的冷漠、伪装与互相伤害。 时间太短暂,她得珍惜。躺子,将脸紧紧贴在唐豫的身边,再移到他的胸前,聆听他稳定沉着的心跳声,她要牢牢记着这个心跳,好在往后无眠的夜里回忆;还有这体温,冬天仍能温暖人的体温;还有,这肤触,平滑、不致粗糙如皮革,也不致细女敕如女子。 突然,她漾出一个甜甜的笑,往上滑进他的臂弯里,并且执起他的大掌,拉至她身前紧握。她会牢记这个姿势,仿如他是她的全世界,被他如此包围着,什么她都无须担心。 转过身,与他相对,就这么静静看他,看他沉沉地睡着。他不会醒来,不论她怎么在他身上放肆。他就是这样,一个极专注的人,连睡眠也专注。除非他自己睡够了醒来,否则什么都无法吵醒他——而他才睡了两个小时,以他连日的疲累程度看来一时半刻内,他是醒不来的。她老早就发现了他这个特点。很多话,她只能说给熟睡的他听。 轻轻将唇移近他的耳畔,印下一个吻,低声喃道:“我爱你,唐豫……也谢谢你曾经爱过我……再见……再见。” 一颗没能忍住的泪悄悄滑出她的眼眶,消失在枕头里。 *** 唐豫神清气爽地醒在一室灿烂的朝阳中,睁开眼,瞥见腕上的表,发现自己不过睡了四个钟头。 伸长手臂,床单上凉凉的触感唤醒他的理智—— 思烟——不,易安,他喜欢她叫易安,易安呢? 他猛地坐起身,房里的寂寥提醒他,他是独自一人。 想起昨夜她收拾衣物的动作……他跳至衣柜前,稍微迟疑了会儿,便用力推开柜门。 丙然,已经空了。她走了。 懊死!她竟敢这样对他……没有一个女人敢在与他上床之后连夜离开,向来这么做的人是他!她怎么能这么做! 他要去追她回来,立刻!然后好好教训她一顿,然后—— 然后,他们之间该怎么结束?他追她回来做什么?本来早该在那场车祸中结束掉的烂戏,硬是在拖了六年后再度上演,而且还演得这么荒腔走板。他追她回来做什么?难道再演下去? 情况变得如此复杂,如何再接续? 可是……她是思烟。思烟没死,回来了。心里一个声音这么提醒他…… 他倏地感觉到全身细胞的跃动,因为她没死,没死——竟然是这样他连做梦都不敢有丝毫奢望的结局!几次见到她流露出思烟独属的特质与表情,他的心便忍不住一阵狂跳,一方面想证明她就是思烟,一方面,他又害怕……害怕自己不能承受这个事实,害怕更相一揭穿,他只能恨她。 恨……如果真能一心一意地爱一个人或恨一个人,那该多好?偏偏他们之间纠葛了许多情丝,理也理不清。 然而,至少他已无须再自责,那场车祸,他没害死她……她还活着,昨夜的缠绵是最好的证明。 懊死的她,竟然这样不告而别,他得去找她,跟她把话说清楚——说什么?他也不知道,总之,见到人再说! 他动作迅速地穿套好衣服,正待走出房间时,电话铃声响起,他直觉操起话筒—— “喂。” “唐总?”是涂孟凡。 唐豫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身在易安的房里。涂孟凡竟找他找到这儿来了。 “什么事?”。 “公司那边……你最好看一下新闻。” 鲍司……他让自己陷进椅子里。他几乎忘了……虽然目前为止,所有的情况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是,这是公事,他的责任重大—— 他不能离开。现在不能。 离开之前,他瞥到床头搁着一本眼熟的书,是易安那天从思烟房里带过来的。他走过去拿了起来,书里掉出一张书签,是思烟手制的。几行纤秀的墨迹映入他眼里——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苏轼/江城子) 尾声 转眼,天气凉了一些,空气显得清爽,也带着几分萧瑟…… 秋天来了。 孙易安脚下踩着单车,悠闲地享受着午后的静谧。 再回到茶坊已经两星期了,不过,她还不急着让茶坊重新营业,只是让自己随性四处游游荡荡。前些天,她回到孙家老宅重新打理一番,住了两天,再见到许多年没见到的远亲、近邻,生涩中仍透着熟识的况味,令她觉得……恍如隔世。 在外晃荡了一下午,回程的途中,远处的花田里,有个身影向她招着手。定神一看,才认出是某个她常向他购花的花农。她笑着挥手应他,却不打算过去。 她“戒掉”买花的习惯了。不晓得为什么,突然间,她不忍再看到花朵在被迫离了土后日渐枯萎死亡的模样。红颜薄命。在生物界中,花朵本就是最脆弱的,她并未多情到学黛玉葬花;死生有命,若是它们能随着自然的时序开谢,她不会不忍。 总之,再回到茶坊后,每次骑着单车出门,回家时,她仍是一身轻盈无长物。 突然,她发现一辆熟悉到有些刺眼的黑色车停在她身前不远处,更熟悉的是,倚在车门旁那副颀长的身形。 一阵慌乱袭击她,她立刻跳下车,犹豫着该不该走向他……他来做什么? 半晌,她终于牵着车走近。这些日子,为了重拾平静的生活,她一直避免想起他,还有两人之间的种种,虽然它们总是如鬼魅般突地出现,但她总能强压下翻腾汹涌的思绪,假装一切都好……这才发现,这种平静有多虚假、多脆弱;那些被她刻意忽视的感受,有多强烈。 唐豫是在这一刻,才确定她的记忆己经恢复。现在,站在他眼前的,是孙易安,也是孙思烟。“你忘了你的东西。” 她发现他拿在手上的画册,立刻将单车拄在一旁,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她显得有些拘谨。他应该看过了吧……她忖着。 两人沉默了片刻,眼神都集中在画册上。 “你以为一走,事情就能解决了?”他冷道。 好犀利……他来就没打算让她好过是吧?这是她欠他的。 “我道歉。”她诚心地说出这三个字,早在六年前就该说了。 “哈!”他仰头一笑,眼神变得由原先的锐利转为深沉。“我多活了这六年,跟你从过去纠缠到现在,大老远开车来,能得到的就是‘道歉’两个字?” “我……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事实上,所有的回忆、言语都梗在她的喉头,纷乱无头绪,教她不知从何说起。 “就这样?你确定没有别的话说?”见她低头没有回应,他转身打开车门,准备离开。 “唐豫!”她慌忙喊他。难道只能这样?两人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又分别,此去,两人还有见面的机会吗?“你呢?你来是为了什么?” 背对着她,他淡淡地丢下一句:“为了告诉你,我是傻瓜。” “你别这样……”这样的他教她心痛,她拉他半转身面对着自己,道:“错的人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自己的任性和倔强害你吃了很多苦……” 回想起过去,她不得不承认就一个男人爱其情人的方式,他对她仁至义尽——她脆弱易感,他处处照拂她;她爱特别苦涩的纯咖啡,他为她学会煮咖啡;她爱独处,他不吵她;她郁郁寡欢,他扮演一心取悦褒姒的幽王,百计思量只为让她露出欢颜;她一皱起眉头,他就带着她上山下海,非要她忘却一切痛苦……甚至到最后摊牌的时刻,他也没有吐出一句恶言。 “我的欺骗更害你失去‘唐氏’,若不是我,你不用创立‘远之’,你的成就也不会只有如此——” “你知道吗?这些都微不足道。” 是了……她突然忆起,当时,在真相被揭穿前,他已经自愿放弃了“唐氏”总经理的高位,连半点努力与尝试都没有。如果他真的在乎唐氏,他不会这样轻易放弃,是不是?还有,那场车祸,他甚至连生命都可以不要!如果……如果他连这些都不在意,那么,他在意的是什么? 此刻,她猛然惊觉,她负他有多少!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禁哽咽。这男人曾经这么爱她,而她是用什么回报他的?欺骗、伪装、冷漠、背叛…… “可是,我当时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只想保护我父亲……我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 当年的她才二十岁,是个被父亲、被情人娇宠过度的女孩,她怎么会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像是死棋。唐平原、唐世明以父亲医疗过失致人于死的事件威胁她,如果事情再来一次,她回到二十岁,她同样没有选择……在与他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好几次,她都想把事情和盘托出,只是,想到父亲,她怎么也说不出口。此外,她更怕一旦被他知道了她接近他的目的,她会失去他……他爱她,她当然比谁都清楚;但是,他的爱是那么浓烈、决绝,以至于她没有把握,当真相被揭穿后,他会仍爱她到足以原谅她。 她就是这么任性、自私、小家子气,才会把事情推到绝境! 看着她脸上满布的泪痕,顿时,他的心软化了,过去一些无解的谜终于释怀。在整个过程中,他同样受到了痛苦和煎熬,莫说当时的她不过是个孩子,他,可尝不是睥睨自负到以为只要拥有她,世间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炳!这属于二十六岁的轻狂! 他以为只要有爱,没有什么事不能解决,却浑然不觉,自己过于激烈的爱竟是她痛苦的根源之一。 审视着她的五官及白皙的肌肤,几道淡淡细细的伤疤在阳光中若隐若现,虽然不再像前的思烟以美得让人惊艳,却另外有种柔和的美感,教人感觉舒服自在,而且看不厌—— 然而,她身上每个伤痕,都是他的狂妄与残酷造成的。想起俞姐形容她车祸后康复的过程……她何尝不也为他吃了许多苦?而她可曾责怪过他、埋怨过他? 他差点就害死她了! 他心里一阵寒……就这么千钧一发,很可能他们会带着憾恨从此天人永隔。若非上天给了他们一次重生的机会,他们再也无法见到彼此,更没有机会像现在一样,用不同的眼光检视自己的过去……就差那么一点! 现在,她站在他的眼前,脸上泪痕斑斑,自责自己当时的错误,而他呢?他亏欠她的,又该怎么算? 他递过自己的手帕给她,让她擦干泪痕。 “你怪过我吗?” 她摇摇头。“那天晚上,坐在你车里的时候,我心里想着,如果能够以死偿还对你的歉疚,那我死也无憾。我一点也不怪你,因为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即使你一个人过了那段辛苦的日子?” “那我早就忘光了。” 如今,他们在这里,对过去已能释怀,该是让一切伤痛划下句点的时候了。 但是,在那之前,他想弄清楚一件事—— 别开脸,他轻吐出他的问题:“我想知道,你当时……是不是爱过我?” 她端详着他俊逸的侧脸,默不作声。良久,终于淡淡地回他: “我以为这本画册能给你答案。” 那就是爱了……这些日子,他仔细看过每一幅思烟笔下的他,还有画旁一些短短的笔记和心情,心里满是感动。如果不爱,她不会这么努力地记忆他,不是吗? 得到这样的确认,他应该感到满意的,然而,他却忍不住苦笑。 “果然是你的作风,连短短几个字你都舍不得给。” “我……”她知道他想听什么,也想说给他听,但……好难。“你可以再弹一次吉他吗?再弹一次,或许你就会懂。”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可能会让他觉得怪异,但是,她忍不住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极微小的希望…… “还有……”她用双手将画册送到他身前,“这是你的,反正画的是你,记录的,也是当时对你的心情。如果你愿意,请你收下。” 他不假思索接回画册,两人再度无言。 “公司的事,还好吗?” 他平静地告诉她几个财团表示了对饭店的高度兴趣。看来,他只是在待价而沽。令她惊讶的是,他几乎把所有旗下事业的经营权都让掉了。 “为什么?我以为只要卖掉饭店,公司的财务问题都能解决了。” “是这样没错,不过,反正当时做了只是玩玩,像游戏一样。玩过大富翁吧!买块地、卖条路、开个公司,不就这么回事。” 他轻松的态度不似假装,然而,她看出他对饭店是有感情的。“饭店……非卖掉不可?” “嗯,这是最早确定的部份。” 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纪念,也是六年前他离开唐氏后惟一的凭恃,如今,他连饭店都不能留下吗?唐家兄弟赶尽杀绝,竟害得他如此惨重。 “那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他耸耸肩。“再说吧,一件一件来。” “哦……绪宇的伤势呢?” “还好,已经出院了,拄着拐杖,不过还是活蹦乱跳得跟虾子一样。新竹那边的事都他一个人负责。” “俞姐回台北了?” “嗯,我要她帮我处理一些事。” “大家都好?” “老样子。” “颖容开学了?” “没错,开始过她新鲜人的生活了。可能比我还忙呢。” 她闻言一笑。“我好想patrick……不知道如果你卖掉远之,他是不是还会在那儿工作?” “饭店的员工我都请高层主管跟他们谈过了,请他们在新公司接管之后先按兵不动,最晚半年后,如果他们不能适应新的管理风格,我们会帮他们安排更好的去处。” “哦。” 她知道他该离开了,也隐约感觉,下一次的沉默到来,就是他真的得走的时候,因此,她接下去又无意识地问着、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直到脑子一片空白,心情却愈沉愈低落。 所有事情都有个结束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我得走了。”终于,他这么说了。 “嗯。谢谢你来这一趟。”她忍住双唇的颤抖,让自己坚强地迎视他,带着微笑说出这句话,并且后退一步,让他转身开门进到车里,发动车子,两人互看最后一眼…… 她一直保持着脸上淡然的微笑,直到汽车走远,化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远方天际。 起风了……西天的云彩渐渐转为红紫。 “我爱你……我爱你!”她大声朝他离去的方向喊着。这是她第无数次说出这句话,然而他一次也没听见。 都结束了……结束了…… 看着她仍紧握在手中的他的手帕,忍不住心底一阵锥心刺骨的疼,她掩面蹲下,在一片广大无际的花田中央放声哭泣。 *** 一星期后,她在报纸上看到这样一则消息—— 饭店易主,远之企业正式走入历史 〔本报讯〕商业名人唐豫正式将饭店转手卖给唐氏企业,据可靠消息指出,卖价仅约六亿元,不到饭店三分之一市值……此外,唐氏一并接收了远之位于台东的农场开发工程,并且积极动工,大有挑战法令、强行过关之势。至于原本位于台南的农场开发工程则因法令问题而乏人问津…… 落幕之前 是个暖冬。 孙易安踏着平底鞋,吃力地步行梯田中央的田梗上,四周一大片绿油油的茶园,再向更远方的平原望去,则是五彩缤纷的花田。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 “喂……”她气喘吁吁地回应,边拿出一方手帕擦拭着前额。 “到了没有?”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悦耳的嗓音。 她笑着叹了回气,道: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呵呵的笑声传来,感觉距离好近。她好奇地四处张望……没有啊,茶园里只有她一个人。 “你到底在哪里?”她无奈地问。 “你的两点钟方向。” “原来你早就看见我了!”什么嘛,竟然这样故弄玄虚!她索性停下脚步,不走了。 “傻瓜……”对方挂了电话。不到三秒钟的时间,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她身前的茶树下钻了出来,此人正是唐豫,一身轻便的牛仔裤衬衫,让他看起来像个年轻小伙子。 她笑睨了他一眼,径自在茶树下坐下休息。 去年约是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孑然一身、带着一只行囊、一把吉他,就这么出现在茶坊门外。那时,距报载“远之”解散约莫四个多月时间。那阵子,她还以为他就这么消失了。 两人一见面,话都没说,他递给她一只浅蓝色的大纸鹤,她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 “怎么,不打开看看?” “为什么……” “礼尚往来嘛,你送过我一只,我也摺一只送你,公平吧?还有,以后别把什么都往吉他音箱里塞了,会影响音质,我这把吉他可是颇具纪念意义的……喂,发什么愣,快看啊!”他笑着催促她。 她抖着手拆开纸鹤,信纸上写着: 我收留了你两次,愿意收留一无所有的我一次吗? p.s.一次的时效是一生。 又p.s.律师告诉我了,我们的婚姻仍有效,你不答应好像不行哦! 她泪眼婆娑地望向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怎么哭了?”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皱皱的、烂烂的,还有点泛黄的纸团,递给她。 是那半页的歌谱,他最喜爱的“别让我哭”。他替她将歌谱翻至背面,指着一片空白道: “介意替我念一下这封无字天书吗?我解了好久,只能解出中间那个字,爱,是吗?剩下的字帮个忙,好不好?” 不会吧……她将纸张对着光源细看,果然,铅笔的字迹都淡糊了,只有中间的“爱”字的字形略显完整。 “怎么老不说话?如果你不愿意帮我,那我走喽?”他转身欲走。 不行!他不能走!所有的话语哽住说不出口,她慌忙从背后抱住他。 “我爱你!”她说得好急,怕迟了就没机会说了。 “那,你是答应收留我了?”或许是因为激动,他的声音也有些哑。 她猛点头,哽咽着说道: “我一直在等你……” 他都出现在她面前了,如果她再不懂得把握,便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饼去,是她亏欠他,哪怕他一无所有,就算他负了一身债,只要他还要她,她都愿意接受…… 就这样,唐豫在茶坊待了下来。 不久之后,她发现他根本没资格用“一无所有”这四个字形容自己。 去年在新竹盛大开幕、号称是新竹最具规模的商务饭店,杨绪宇是经理,涂孟凡是董事长,而他,是幕后最大的股东。另外,台南的农场开发案翻案成功,俞绮华是负责人,而他,仍旧是幕后大老板。倒是原本被唐氏接收的台东农场,后来被民意代表检举有部份土地是属于国家公园的范围,害得唐氏真正血本无归。 唐氏的问题还不止这一桩,公司经营不善连年亏损,想靠炒作股票不但失利,还被告发,原本饭店里近六成员工从主管到厨师学徒,在新竹商务饭店开张后立刻投效旧东家。前两个月,唐氏不堪内部重重问题,将饭店以四亿元的低价转手卖给一家名为“汉唐”的投顾公司。当然,唐豫还是幕后老板。 至此,她终于见识到他不凡的商业能力。 不过,那人的兴趣早就从经商转向眼前这一片青绿的茶园。这一年以来,研究茶种的改良成为他平时最大的乐趣。 “累死了,还要我来接你!”她将车停在半山腰,真正步行的路程不过十多分钟,不过,怀孕三个月以来,她的体力明显变差,不太禁得起运动。他爱怜地吻了她一下,算是安抚,接着,便在她身边坐下,随手摘了片一旁的女敕叶,在掌心揉搓几下后递给她。“闻闻看!” 仔细闻着他给她的茶叶,再闻闻附近茶树的香气,她这才发觉这一区的茶香果真有些不同,像是加入了花香调。 “这是什么……味道好棒……” “送你的,新品种,可以做你茶坊的招牌。” “你又来了……”他总是喜欢出新招,这一年来,他研发的新品种多到四、五样,不过,他老大只爱研发,不爱推广,茶坊里常有一些专业的茶博土、茶农上门,为的就是品尝他新研的茶,可惜的是,他们能带回去的只有茶香,以及大略的栽种配方。 “淙伯伯找你好多天了,他说你错过了几次董事月会,这次的季会非参加不可。” “嗯哼。”他将头靠在她肩上,手环在她的腰间,神情显得有些疏懒。 “别不耐烦嘛。再一件,俞姐找你找到快疯了,她已经直接杀过来了,今天非等到你不可,她人现在正在茶坊。报告完毕。”她知道他愈来愈懒得管这些商事,电话过滤得极紧,连老战友都难找到他。现在,几乎所有人都靠她与唐豫接线了。 无妨,她只是尽她“传话小姐”的责任,爱去不去随他。 “说说看,这新茶叫什么名字好!”他惬意地席地躺下,闭上眼睛状似沉思。“烟茶?好吗?” “怪怪的,啊——”她被他一把拉倒在他身上,“我说真的嘛,烟茶、烟茶,好像喝这个茶非抽烟不可,不健康。何不叫‘唐茶’!” 他翻了个白眼。 “没建设性。‘孙茶’我就接受。”他半开玩笑道。 “那你用过了!对了,叫‘豫茶’呀!吧嘛叹气?觉得不好?嗯……改成玉井的‘玉’,如何?玉茶……好听又好记,不是吗?就叫‘玉茶’好了?”她在他身上蹦蹦跳跳的,极认真地与他商量着茶名。 可惜,唐豫的心思已经不在茶上了。与茶相比,她还比较秀色可餐! “好!”他一翻身,巧妙地将她压在身下,却不将重量加诸于她,嘴唇跟着已经不老实地在她颈项间游移了。 “你心不在焉!”她指控道。 他忍俊不住笑了……她是真的很迟钝,在这方面。随即,他用行动表示他有多么的“心不在焉”…… “喂……俞姐在等……” “让她等。” “你……别……会被看见啦……”她哭笑不得。 “放心,这是我的山,没人。”他的声音因而变得低沉。 他是即知即行的人,他想做什么,没人拦得了。 “有的话怎么办……”她被逗引得无力抵抗,但嘴上仍不认输地想与他斗。 “没关系,我遮住你,别人看不见。”说着,他露出邪肆的笑容,俯身封住她的唇。 夕阳照得大地一片耀眼璀璨,情人热情的叹息在风中淹没。激情片刻,她似乎听见远方传来一阵轻轻柔柔的吉他声,伴着一个充满感情的嗓音唱道—— 我不再让你孤单,我的疯狂,你的单纯, 我不再让你孤单,一起走向,地老天荒…… 词/曲陈升“不再让你孤单”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扬舞:怎么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