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仇爱红颜》 楔子 这不是笑笑的第一本书,之前的一本被编辑大笔一挥罚下了长庭,自此,开始检讨自己,虚心向小说界的前辈求教。笑笑的座右铭就是——屡败屡战,纵然是屡战屡败! 笑笑的“考言”生涯是从初二开始的,已数不清被爸妈和老师拧饼多少次耳朵,敲过多少次脑门,言情小说就这样施施然走来,成为笑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唉,人家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痴迷的啦! “整日的不务正业,你知不知道自己像什么?”同宿舍的老大边拔着杂眉,边透过小圆镜问。 笑笑懒懒地摇了摇头,等着她的毒话。 “米虫啦!”她白了笑笑一眼,“真不知你脑袋瓜子里装了些什么。对了,你的小说还没寄出去?好了啦!别婆婆妈妈的了,大家都蛮喜欢的啦。还有,出了书要记得送我一本。” 笑笑听了很感动,这帮姐妹虽不认同笑笑伟大的志向(笑笑曾指天发誓,不当一名出色的言情小说家决不罢休),但每次在讽得人家满头疤后总会毫不吝蔷地付出支持和关心。 笑笑在此恭恭敬敬地鞠身行礼—— 谢啦!损友们! 这部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卫颜是笑笑很喜爱的一类人,聪颖善良又不失俏皮。笑笑最怕的两种人物就是太蠢的女孩和持爱的名义将对方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人,看得人家心里怪不舒服的。 你们认为呢,亲爱的小说迷们? 欢迎来信切磋,并对笑笑的作品给予批评指导(当然啦!前提是这本《亲亲仇爱红颜》会有幸得编辑大人的青睐呀!) 楔子 清嘉庆年间舍陵城郊外卫家堡 皓月当空,凉风徐徐,这本该是个安乐的夜晚。但对于卫家堡来说,这是恐怖的一夜。刀剑的撞击声,布帛的撕裂声,凄惨的哭喊声充斥着整个城堡。汩汩的鲜血从倒地的尸体里流出,染红了一地的草绿。 一刀劈开飞身而来的黑衣杀手,卫靖无心恋战,转身吼向一边正酣战的总管:“吴义,快去将少爷带到后山去。” “是!”吴义虚晃一招,飞身往昭华院奔去。 卫靖以脚踢起地上的一把沾满血的刀,掌风一起,闪着白光的大刀飞向追着吴义的黑衣人,正中后心。 “啊——”随着一声惨叫,一股鲜血迸出,形成诡异的红。 卫靖提气,飞身由窗口纵入厢房内,浅紫的纱帐内是娇弱多病的妻子。自两年前为他生了个女儿后,益发的虚弱。卫靖挑起椅子上的青色长衫披上,遮住了满身的伤疤和大片大片的血迹,只怕惊骇了她。 弯腰将床上的人儿抱起,他飞步到大瓷花瓶旁的壁橱处,左掌施力推动花瓶,壁橱缓缓移动,开出一条道来。 “相公——”吃了药睡得正昏沉的唐清泉,终于被耳边呼呼的风声惊醒,睁开了昏眩的睡眼,迟钝地唤着丈夫。 “清泉,先跟麟儿去杭州找国安和颜儿,不要怕,麟儿会照顾你。”来不及多作解释,只望老天有眼,让清泉和麟儿顺利找到国安,保住卫家的血脉。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了?”丈夫的语气及远处的嘈杂声,让唐清泉警觉起来。从丈夫的怀里探出头,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后山的一个石洞前,而此时,吴义也背着卫家堡长子卫耀麟到达了石洞。 “爹——”十五岁的少年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气势和体魄,一双利眼此时布满了阴霾和愤怒。看着家人被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成了一具具冰冷冷的尸体,一夜之间,他似乎成熟了许多,世事的无常让他几乎承受不起。那是一条条生命啊!就这般被无端地毁了。 将唐清泉放好,卫靖看向儿子的目光是沉重、悲凉的,“带着小娘去杭州找李大叔和你妹妹,永远都不要再回卫家庄,忘了今夜的事。” “爹,我不要。”卫耀麟激动地反驳着,不愿做卫家堡的逃兵,他要与卫家堡的兄弟共生死。 “大少爷,卫家堡就由你去延续,夫人和小姐就交给你了。”吴义规劝着,“堡主——” 卫靖暗咬了咬牙,双掌施力将两人推入洞中,“快走!不要报仇!不要再回来!”话音一落,飞身用利剑击碎了洞上的一块青木雕龙头,石门“轰”的一声关上了,卫靖闭上了眼,一滴泪悄然滑落。 “吴义,咱们兄弟几个,今夜八成是要共赴黄泉了,是我连累了你们。” “堡主,吴义生是卫家堡的人,死是卫家堡的鬼。” 卫靖握紧吴义的肩,一切皆在兄弟无言中诉说:“走,死也要拖着那帮贼子一起下地狱去。” 提着寒光闪闪的利剑,两人飞身向前院奔去。 第一章 十四年后 杭州李府是城里数得上的大户人家,李府的老爷李国安是以木材为业,由一个小木材商行起家的。浙江、江苏、山东一带的木材皆出于李家,价格公道,木质又好,已经建立了响亮的名号和信誉。李国安有一妻二妾,七个儿子,可谓多子多福,可这位李老爷就是与众不同,言谈间抱怨妻妾没能给他生个女儿,每每总是叹息,郁闷不已。 因而,一听说义弟卫靖的填房生了个女儿,就忙跑去看望。见到卫家粉女敕的小娃儿,他整颗心都柔了下来,死求硬赖地要先抱回去养两年再送回来。 卫靖原本不允许,但见妻子身体益发的虚弱,恐无力照管孩子,就算留在卫家堡也只能托付下人,所以见义兄这般可怜,就答应让女儿在李府暂住,过些时日再去接回卫家堡。 只是不曾料到卫家遭劫难,十四年前的一夜,卫家堡被夷为平地,老弱妇孺无一幸勉。李国安深深记得唐清泉与卫耀麟敲开李家大门时那种绝望和悲痛的表情,就像利刀一般插入他的心肺,十几年了,这疼痛依旧。 义弟是个重义气的汉子,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不曾想会落得死不瞑目。他时常会在睡梦中被惊醒,漆黑的长夜伴着的是义弟凄惨的吼叫声,究竟是谁,他暗地里追察了十四年,直到今天,还是没有掌握一丝的踪迹。但他从不放弃,就算是查到老死,他也要揪出那个丧尽天良的败类。 “干爹——”书房的门被一双纤手推开,一个俏丽的黄衫少女走了进来,随手将门带上,笑嘻嘻地移步到杨国安的身旁。 “颜儿。”李国安一见到来人,顿时放柔了表情,这女娃好比他的心头肉,十六年来,他都是小心呵护着,生怕自家那帮鲁孩子唐突了她。 “干爹,你可要救救我。”卫颜一双盈盈美目可怜兮兮地望向李国安,细长的柔荑轻轻扯着他的衣袖,软软地撒着娇。 “这可是怎的了?是那几个臭小子活腻了,欺侮你了不成?别难过,干爹将他喊出来,要打要骂随你高兴。” 卫颜抿嘴一笑,低叹道:“哥哥们哪会欺侮我,疼我都来不及了。” “疼你是应该的,你打小身子就弱。”李国安疼爱之情溢于言表,这娃儿打娘胎里出来就多病,十几年来草药不断,幸亏大儿子懂些医术,常配些方子调理她的身子,近些年来,已很少再染病。 卫颜轻笑,体贴地为干爹捶着背,“我晓得干爹疼我,李府上上下下也都疼我。” “那到底是谁惹你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舒服地闭上眼,任一双小手在背上轻捶,还是女儿贴心,乖巧,若是那几个臭小子不一捶将他一把老骨头打散才怪,再说他们根本连这份心意都没有,唉,养儿子有什么用? “是娘啦——” “呃——”李国安顿时哽住,没了下文。要说这李府上下的人卫颜是他舍不得吼骂的第一个,那另一个就是唐清泉。这女子知书达理,进退得当,不道长短,不论人事非,娇弱贤雅的往人前一立,犹似身在烟中雾里,也怪不得义弟生前将她当宝般宠着、疼着,舍不得吼骂,舍不得她受丁点的委屈。这对母女生来就是受呵护的,任谁见了都要心生爱怜。 “你惹你娘生气了?” “颜儿可没那个胆,哥哥若是知道,还不将我给撕了。” “你哥哥的确是个孝顺的孩子。”李国安知她在说卫耀麟。 卫颜仍是笑,也不再多扯,直接回到原题,“干爹去为颜儿求个情,别让娘再逼我学刺绣,这绣花针尖细白晃晃的,我见了头晕。” “咦——你娘从不拿针线,怎地突然就要你学绣花呢?” “我可不晓得我娘的心思。”卫颜无奈地扯扯嘴角,“今儿个也不知是哪兴致,请了李妈过来,非要我跟着她学刺绣,干爹您瞧。” 说着,递出纤指到李国安眼前,几个针扎的指儿还隐隐透着鲜红,看得李国安心疼不已,“哎哟,怎么扎成这副样子,不学了,不学了,你娘也真是的,好好的,学什么刺绣,咱们李家哪需要你来刺绣。” 李国安唠叨地站起身,就往别院走去,“这弟妹也真是的,瞧这手扎成这样,本来身子骨就不好,哪受得了这种折磨。” “干爹——”卫颜唤住一支脚已迈出门槛的李国安,“您劳累了,颜儿不敢在后面,要不,娘不会轻饶颜儿的,我就留在书房里等干爹的信儿。” “好,好,你哪都别去,我叫小翠给你拿药膏过来抹抹。”说着,跨出另一支脚,出了书房。 药膏?卫颜低笑,干爹就会紧张。 好了!吧爹出面娘应该会卖个人情。卫颜转身自书架上取了本《资治通鉴》来,坐入太帅椅内翻看。 ——$$$—— 李家的花园是杭州城出了名的,原本李国安并无养花的嗜好,自从卫夫人来了后,而卫颜也益发的乖巧、沉静,越长越像她娘,娘儿俩都喜欢窝在后花园的竹椅上赏花,读书。李老爷于是重金到各处收集奇花异草来逗卫颜开心,听她娇娇弱弱地喊“干爹”。 到了春夏季节,各色的花开了满园,引来的彩蝶翩翩起舞,蜜蜂也匆忙地赶来采蜜,微风徐徐,一园的香味飘散,染香了每个驻足的人。卫颜躺入竹编的吊椅内赏着花,身上盖着一件柔软的雀毛披风,是刚刚干爹吩咐翠瓶拿来的,并捎了话,不许睡着,小心着凉。 娘大概得过些日子才能回府,李家的五哥正要操办喜事,五哥出自大夫人膝下,而娘与大夫人又情同姐妹,自是该帮忙的。她原本也是要去帮忙的,只是不巧来了癸水,痛得不想动弹,大夫人瞧见便吩咐贴身丫环彩玉扶着她回来,不许她再跟着进进出出。 五哥的新娘子是京城里的官小姐,姓陈,陈家老爷出身翰林,现在京城的藏书阁里任文职,也是个清贫的职位。听大夫人讲,五哥与陈小姐是一见钟情,五哥自京城回来后,就求李国安托媒到陈家说亲去。原本李国安还担心做官的人瞧不上这些经商的,没想到陈老爷并非迂腐之人,见女儿心意已定,也不生为难,又见李家彩礼丰厚,表足了诚心,便爽快地应了这门亲事。 只见五哥几天都没睡好觉,像个傻子似的顶着两个黑眼圈逢人便笑,引得李府上下笑料不断。李夫人见他实在傻得出奇,便好气地斥他回房休息,省得婚礼那天吓着人家新娘子。 正想得出神,没发觉身边站了个人,来人也没开口,只好笑地看她发着呆。 好半晌,还是忍不住了。卫颜发呆有时候很吓人的,不了解的,还以为她走火入魔,人魂早已不在体内。 “颜妹。” 不敢大声喊,只怕惊吓了她,这妹妹可是爹的心肝宝贝,为了这妹妹,从小到大他可是挨了爹不少的拳脚。 卫颜还是骇了一跳,转过头来,原来是七哥,瞧她这驽顿的性子,连七哥坐得那么近都没感觉到。 “七哥。”卫颜对他笑笑。 李鸿明帮她拉了拉披风,遮住了她搭在椅子扶手上的白玉小手道:“刚刚我听翠瓶说,你身子又不舒服了,是吹了风了吗?怎么也不唤人去叫大哥来瞧瞧?”说着一只大手覆上她光滑的额头,试试温度,停了会儿,又将手背探在自己的脑门上对比着。 “我没事。”卫颜由他唠叨去,七哥是个心细的人,要是不让他试,不听他说,定是不肯放她清静的。 “凡事小心点,你这几年身子已经有些起色,别再着了凉,引出旧病来吓人。” 卫颜笑笑,知他是被那一次吓破了胆,这七哥是三娘的第三个孩子,三娘是个厉害的人物,嘴舌向来不饶人,连李国安有时都得让她三分,以图耳根清静,三娘很宠七哥,所以七哥小时候就像个小霸王。她比七哥小两岁,但从身形上看起来像小了五六岁。 那年她十二岁,七哥十四岁,好动的七哥见不得她病恹恹的,便强带着她从后园的小门溜了出去。若只是到街上溜溜也倒还罢了,他竟带着她到苹果园去偷萍果,结果引出了几只大狗来追,七哥拉了她就跑,她哪受得了那种折腾,连累带吓,差点丢了小命。 幸亏看园子的制住了狗,将早已不醒人事的她送回李府,干爹气得暴跳如雷,一面请了大夫来瞧她,一面让下人将七哥拉到祠堂去罚跪。 后来,大夫总算把她救活了,干爹才松了口气,但七哥仍免不了一顿好打。 三娘纵是心疼儿子也不敢插嘴说情,只是回房拉着七哥教训:“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颜儿是你爹的宝贝,你动了别人娘尚敢说几句话,偏是那多病的丫头,幸亏她今天保住了性命,也不违娘这几日烧香拜佛求菩萨。若她有个好歹,咱娘俩在这府里可就真呆不下去了。小祖宗,你且给娘个记性,以后千万不可惹她去!” 这是七哥后来在她病榻前为逗她开心,学三娘说教给她听的。想想也着实有趣,她也不明白干爹为什么这般疼自己,从记事时起,干爹就很宝贝她,最好吃的,最好玩的都是先给她,反而自己的几个亲生儿子只能靠后排排。 “麟哥也快回来了吧?”李鸿明将右腿搭在石头上,姿势不雅地问着。 “再过三日就到杭州了,已从天津起程了。”她与麟哥聚少离多。四年前,麟哥带着娘搬进新建的卫府,原本她也该跟着搬过去的,无奈干爹就是不放人,大夫人也就是干娘,求娘别带她走,说是实在舍不得,连几个哥哥也一致要她留下。娘无法只好点头答应了。 麟哥这些年一直在跑镖,镖局越搞越大,远航的名声也越传越远,如今的卫家在麟哥的手中开始了另一种经营的繁荣,他没有辜负爹爹的期望。 十四年了,麟哥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在镖局和……追查凶手上,尽避他不说,但娘和她都是明白的。 十四年了,麟哥也快三十了,说亲的来来去去从未间断过,只不见他点个头,干爹为此不知发了多少次脾气,可麟哥就是不出声。 “他这次回来,可能就不再轻易出远门了吧?” “嗯,麟哥说让大海他们带着,以后他就少跟着跑路了。” 十四年前卫家堡的惨剧,在每个人的心里压着,像颗毒瘤似的,不时的让人疼得无法呼吸,她是幸运的,因为小,也因为没在现场,所以,不像娘一样,常在噩梦中哭叫着爹的名字,叫着许多许多她不认识的名字,哭到无法入睡,然后再回到那个杀戮的梦境。 麟哥查到了吗? 查到了会怎样?报仇雪恨?然后是另一场杀戮。死的会是谁?仇人还是麟哥?抑或是娘和她? 但若不查,又没一个人能定下心来,强装天下太平地生活着,为什么杀人呢?为什么呢? 她问自己问了十多年了,没有一次能给自己一个答案。她常常想,倘若爹不死……爹不死的话,她和娘和麟哥现在又会过着怎样的一种生活。 幸福? 真的幸福吗? 幽幽地,她叹了口气,仍不敢确定。 “又在叹气了?”李鸿明扭过头瞪她一眼,又扭回去盯住园门口的柳枝,见风吹得柳枝摇晃着起舞,便道,“起风了,回屋去吧!” 大手一捞,将卫颜打横抱了起来,往香袭馆走去。 “七哥——”卫颜被他吓了一跳,“被人见了多不好。” 李鸿明撇了撇嘴角道:“有什么不好,你小时候还不都是我背着抱着,谁说过什么不好?” 卫颜扯住他的前襟继续向他讲理:“你也晓得那是小时候,如今都成了大人,五哥只大你一岁,就要成了个有家室的人了,六哥在京城当差只大你几个月,干爹办过了五哥的喜宴,下面还不就是你同六哥了,你且学着点,也该捉模着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整天像孩子似的嘻闹,哪个姑娘敢将终身托付于你。” 李鸿明咧嘴笑起来,一张略显黑的脸上仿佛能发出若阳光般的温暖来,“我倒是不怕,你才该担心呢?去年就及笄了,说媒的都踏破门槛了,爹是舍不得才拖着这事。可大娘已经开始给你挑人选了,说不定五哥喜事之后,就临到你了。” “七哥真是讨厌。”卫颜气闷地捶了他一拳,尽拣她不想听的话来让人心烦。 李鸿明跨进屋里,将她放到床上,翠瓶忙跟着来服侍,“这是怎么了,怎的劳七少爷抱了进来。”边说着,边将靠垫放到床头,让卫颜靠着。 “没什么。”卫颜没好气地哼着,“他何曾在意过别人的眼光,你别大惊小敝的。” “奴婢明白。”翠瓶应着,顿了会儿又道:“麟少爷府上的管家刚刚来过了,说是麟少爷要回来了,不知道小姐这边有什么事吩咐,让奴婢传个话去。” 卫颜想了想,道:“也没什么好吩咐,李总管撑得起场面,做事也周到,我还真不用操心。五哥这边的喜事是将就着麟哥归期的,麟哥回来匆忙,让李总管先将喜礼准备着,等麟哥和娘回府商量,再做些添加。 “晓得了,那奴婢就去回李总管,七少爷你先陪着小姐聊着,奴婢去唤银儿来侍候着。” “不用了,你先去吧,这边有我呢?”李鸿明打发她下去。 翠瓶犹豫了一下,无奈地退了出去。 “都是一家人,怎的这般客气?”取了盘里的一颗桔子来,李鸿明开始剥起桔皮。 “应该的,麟哥一直视干爹为恩人,一有机会定不肯放过。”卫颜淡笑,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一瓣桔子,放在嘴边小心吸吮着,一会儿,又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只不过娘得早一天回府了。” “那是为何?” “不知道吗?”卫颜倾了身子,含笑对上他疑惑的眼,笑意更深了些。“不知道啊?我偏不告诉你。” ——$$$—— “夫人,刚刚小姐让翠瓶来过了,催着夫人回府呢!” 李家别院内,唐清泉贴身奴婢金燕对着正不急不慢挑着绣布的唐清泉催着。 “你急什么?我还没挑好呢,金燕,你来瞧瞧这牡丹和这黄菊哪幅好些?” “奴婢哪有那眼光去分解,两幅都好看得很。” “这牡丹富贵按说跟喜庆相称些,不过这黄菊倒与我刚挑的那雪纺布挺搭调的。” “好,夫人,不妨让小姐去拿主意,你快随奴婢回府去吧。李总管昨个儿就吩咐来接人了,您就是不理,奴婢回了府,又少不了一顿好骂,您就行行好,当是可怜金燕了。” 唐清泉好笑地将绣巾搁在白瓷的端盘上起了身,“行了行了,你这丫头真是噪舌,耀麟还没回来不是吗?” “要是到了府里瞧你不在,哪才够瞧的了。” 金燕回着嘴,手脚利落地将一件紫色绣菊的披风为她披上,仔细地系上绸带。唐清泉对下人很宽厚,也因金燕年龄与卫颜相仿,所以只当宠另一个女儿。金燕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有什么话儿就说,但对唐清泉却是绝对的忠心和周到,得了这样的主子,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轿子抬到卫府,金燕看着一长队的车马,心里暗暗叫糟,还是晚了一步。李大海、王波正指挥着卸下马车,瞧了一顶蓝轿进府,边上跟着金燕,便停了手中的活计,规规矩矩地弯腰喊着:“夫人。” “你们大爷呢?”唐清泉撩了帘子,没瞧见卫耀麟。 李大海看了一眼王波,有些不安地回道:“没找到大人,可能到书房去了。” “你们也累了,天快晌午了,先吃了饭再卸车吧。” “谢夫人。” 金燕看了李大海一眼,转头吩咐抬轿的人:“到落叶轩再落轿。” 轿子越行越远,李大海直起腰来愣愣地发着呆。 “人已经走远了,还看什么看?”王波踢了他一脚,“怎么了?几个月不见,这一重逢有何种感受?”李大海瞪他一眼,乍骂:“无聊,我是粗人,担心夫人,大爷看起来很生气。” “嘿!我还当你瞧金燕发呆,没想到你竟担心这些没用的,没脑子的家伙,夫人是大爷的娘,再怎么着,也不会对她发脾气,你穷担心个啥?” “你懂个屁!” “呀,没德行的家伙,你知不知道自己很欠揍?” 李大海懒得理他,转身吆喝着几个师兄弟:“先吃饭去吧,歇一觉再卸车。” 王波跟着往聚餐的地方走,“还是夫人体贴下人,大爷一进府就扔下咱们不管了。对了,小姐怎么不回来?她大哥回家了,也不过来瞧瞧!” “我看你是不想混了,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李大海横了他一眼,这家伙没大没小的,满口的胡言乱语,偏还不懂得适可而止,早晚惹祸上身。 ——$$$—— 唐清泉扶着金燕的手下了轿,正向书斋里走,忽然,一个丫环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险些撞了过来。金燕忙拉开唐清泉,对着丫环喝斥:“瞎了眼的东西,没头没脑地乱撞什么,青天白日的有鬼追你不成?” 小丫环年纪不大,见险些撞上夫人,早已吓得浑身发抖。 唐清泉有些不忍,便开了口道:“怎么回事,是大爷发脾气了?” 小丫头颤抖着身子点了点头,手脚无措地扭着衣角。 金燕见了气不打一处来,“瞧瞧,这王妈是怎么教的,这样鲁莽的丫头,问话又像个傻子,也敢打发到书斋里去。” “你就别吓她了。”唐清泉皱眉制止金燕,“想是太忙了,抽不出人手来,一点大的孩子,你跟她计较做什么,还不快去书斋瞧瞧,怎么一回来就发脾气,不是路上出了差子吧。” 金燕这才扶唐清泉往书房去,心里也怯怯的,大爷发火是极吓人的,不用摔东西,只阴着一张脸,就能让人连做几夜的噩梦,两人走到书斋门口,金燕腿有些发软,唐清泉见了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厉害的丫头,刚刚骂人的劲都哪儿去了,就知道欺软怕硬,也不害臊。” 金燕苦着一张脸,“夫人,您行行好就自个儿进去吧,大爷不敢对您发火,那火力就只能冲着奴婢来了,奴婢就只怕站着进去躺着出来,再没福分服侍您了。” 唐清泉被她逗乐了,知她被耀麟吓破了胆,也就没为难她,挥了挥手,让她走了开去。 转身轻轻地敲了敲门,她提高了嗓音喊:“耀麟,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顿了一会儿,房门被打开了,一个高大壮硕的男子立在她面前,唐清泉恍惚了一下,仿佛坠入了十四年前,也有一个如此魁梧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喊着:“清泉……” “怎么了?” 一双厚实的大掌覆上了她细弱的双臂,硬生生地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唐清泉眨了眨眼,聚了心神,才发现卫耀麟的脸上早已布满了焦虑,一双浓眉拧出一个疙瘩,粟色的眼瞳里倒映的,正是她苍白失神的模样。 “先进去。” 他扶她在椅子上坐好,端起桌上一杯温茶,让她就着自己的手喝了一口。 唐清泉柔顺地将茶咽下,抬起头,看着耀麟,几个月不见,他瘦了一些,黑了一些,想是经受了不少辛苦。 “待会儿让王妈吩咐下去煮些补品过来,瞧你这些日子也没吃个安稳饭,睡个安稳觉。” 卫耀麟拉着脸,也不应声。 唐清泉讪讪地住了口,有些担心自己打扰了他,“耀麟,你有心事是吗?” 回应她的仍是一片沉默。 “我,我打搅了你是不?”她有些着慌了,忙站起了身子,要往外去,“我去让他们煮些参汤来。” “我不喝。”他终于开了口,吐出一句硬邦邦的话来。 “想是累了,叫德福他们服侍你睡会儿。” “我不想睡。” 他抬了眼来,直直地盯着她瞧。一张脸上读不出来的表情。 就算迟钝,唐清泉也知晓他是在与人赌气,而那对象好像正是她。那么,她到底做了什么惹耀麟不高兴了?这个当家的男主人平日总是板着一张脸对人,只在她面前会御下面具,而真正的他时常让她觉得有些孩子气。 想到这,她也略略放下心,暗嘲自己昏了头,刚刚竟也有些被他的表情惊吓住,十几年来,一直是他照顾着她,支撑着她,什么事都打点得周到,他何曾伤害过她。 “耀麟是在生我的气吗?”她移步到他身边,蹲子,仰头看他的表情,一张白皙柔滑的脸上漾出一抹求和的讨好,她知道自己没有当娘的样子,但,那又怎样,她只大他三岁,而且,也的确是个不称职的娘,大概正因为如此,他才从不喊她娘的吧!她有些黯然地想。 “我做了什么?”有的时候,她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四年前,与缘浅的丈夫又在一起了,自己在做了错事时,也会这样仰着头问他,装得可怜兮兮地向他求饶。 卫耀麟冷傲的面具无声地破裂,他无法在这样的她面前继续延续怒火,纵然有一腔的大火,也在这溪清泉中熄灭了。 “卫府总是留不住你,李府哪儿好过这里?”一下马,他就在人群中找她。没有,她竟然不在府里,她明知道他今天会回到家里,还逗留在人家府里不回来,那他辛辛苦苦建起的府邸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又当这里是什么?客栈吗? 越想越气,他将头扭向窗外生着闷气,不去看那张让他念了几个月的容颜,她不会懂的,她什么都不懂。 “鸿远的喜日子到了,嫂子找我过去帮忙,一忙就忘了赶回来,鸿远的新娘子听说是个美人儿,嫂子乐得合不拢嘴。” 他猛地扭回头瞪着她一眼,冷笑道:“是啊,人家乐得合不拢嘴,你便跟着乐,纵然李府一个扫地的小丫头你也会去关心她的喜悲。偏咱们卫府上的人都入不了你的眼,天大的事也都是小事,不用你记挂着。” “我没有忘记你要回来的日子,只没料到你会回来这样早。你不在府的日子很冷清,我也一直牵挂着你呀!别再生我的气好吗?我跟你赔不是。” 卫耀麟不自在地澄清:“我不是在说我回来的事,你不用只咬着这件事不放。” “好好好!”唐清泉压下涌起的笑意,也不揭穿他,“以后呀,我少去别人的府,就留在自个儿的家里,这府里的打点也有我的分,我怎会不喜欢呢?” 说着立起身子,拉着他的壮臂要他也站起身来,“你回来了就在书斋里生气,连午饭都还没吃,李总管安排了饭菜,我也还没吃,咱娘俩一块儿吃。” 卫耀麟僵了一下,就顺着她的牵扯往外走,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驳了一句:“谁跟你是娘俩。” 第二章 她记得自己十五岁时进卫府的情景,爹当时重病卧床,唐家生意落败,二娘卷了钱同一个马夫跑了,卫靖将她与爹接入卫家堡待为上宾,请了不少的名医来看,最后爹还是走了,临走时将她许了卫靖作填房,那时的他已丧妻四年,长她十七岁,已有了十二岁的儿子。 啊,那时的卫耀麟可让她吃了不少的苦头,回忆起来,就仿佛像是发生在昨天。 “耀麟,你为什么不吃东西?王福说,昨儿个你就没吃多少。”十五岁的唐清泉找到了十二岁的卫耀麟,在卫家堡内花花池边后柳树下。 “谁要你多管闲事。”卫耀麟懒懒地叼着一片柳叶,无精打采地看着一池盛开的荷花。 不耐的语气似乎吓不到来者,唐清泉撩起裙摆在他身边坐下,陪他一起赏荷。 饼了半晌,卫耀麟开了口,将嘴里的柳叶摆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撕烂,“你跟那些女人没什么两样。” “哪些女人?” “想荣华富贵,一心想麻雀变凤凰,只要嫁了我爹就可以实现了。”他扭了头对着她冷哼。 “你爹倒是真的很有钱。” “哼。”他气得狠瞪她一眼,“算我看错了你。” “嗄——那原本你是怎么看我的?”唐清泉促狭地对上他急急的脸。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恼羞成怒了,“你没资格做我娘,我不会承认你是我娘。” “我也没逼你承认呀。”她淡淡地回道,话中还含着丝丝的苦涩,卫耀麟竟也察觉了,多敏锐的孩子,尽避只有十二岁。 他安静了下来,撇着嘴角道:“你可以说不要的,为什么非要听你爹的话,他病糊涂了,才会让你嫁给我爹,你现在就去跟爹说,我帮你。” 他坐起了身,跪在她身边催促着,又恢复了以往的友善,他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一直都是。她也不想让彼此尴尬,由清泉姐到后娘,不舒服的不止他一人,她也是。 只是—— 只是啊,不接受又能怎样?爹的遗愿,卫靖的恩情,已做好的嫁衣,都已成了定局,一切都无法再改变了。 “我就知道你想嫁给爹,什么你的和善,你的淡雅,你的不嫌贫爱富都是装出来的,卫家堡对你的称赞都是因为没看透你的真面目,你还是想做凤凰,你想做卫家堡的夫人,我唾弃你,看不起你。” 他突吼着,一双手捏成拳在空中挥舞着,他喘着气狠狠地瞪住她,满眼的厌恶,像是在瞪一只老鼠或是蟑螂。 好一会儿,两人都不再言语,唐清泉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出神地坐着,这种反应让卫耀麟失望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真的被骗了,她是个骗子,是个女骗子。 “做你的夫人去吧,但愿爹不会有看清你的一天。” 说罢,他僵着身子走开了。 满池的荷花飘着幽香,粉粉的,像极了婴孩的笑脸,唐清泉试着对着一朵朵笑颜微笑,嘴角却淡淡地溢出一声叹息。 嫁人,多么陌生的两个字。 而明天,她就要出嫁了。就要有一个恨她的儿子了。 ——$$$—— 合上手里的书,唐清泉拾回了飘远的思绪,不知为何这些日子总会忆起以前的事来。是因为耀麟回来了吗?还是那句“谁跟你是娘俩”。 不可否认那句话挺伤人的,本认为这么久了,耀麟多少有些认同她了,不会像十二岁那时一样恨她,排斥她了。这一句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敢肯定耀麟并不恨她,除了在他十二岁咬牙切齿唾弃她的时候。那一年,他不理会她,不同她说话,也不再拿好玩的来逗她开心了,好长一段时间她心底都空荡荡的,只有厚着脸皮去找他聊天,每次都被他讥讽得灰头灰脸地回来,可还是会乐此不疲。 耀麟回来已有三天,似乎比以往要忙碌了,大海和德福几个也常往书斋里跑,一个个面色凝重,她没听说镖局里有什么事发生。那么,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就是追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一股冷气从脚底往上窜,要来了吗?十四年后又要经历另一场杀戮?这次又要牺牲掉多少个人才能化解仇怨?无法抑止的恐惧罩上心头,如果,如果耀麟出事了—— 她的额头冒出涔涔的冷汗,呼吸也有些短促,巨大的压力让她险些昏过去,她伸手扶住桌角,稳住发软的身体。相公死前曾留话,不要回去寻仇。但是,上上下下一百多条人命夜夜折磨着她的灵魂,多少次在那场杀戮中沉浮,想尖叫出声,却仿佛被一双手掐住了脖子,怎么挣扎也发不出声音来。她常会分辨不出自己活着还是死了,在那片血泊中她似乎已经被杀死了。 青荧一炬枫林外,鬼火渔灯雨不知。 相公,耀麟追查了十四年,终是有结果了。该怎么做才能让卫家不再经历另一次毁灭,如果死的是自己那是不怕的,她宁愿自己坠入十八层地狱,也不愿卫家的血脉从此断绝。 一直没有阻止他的追查,强装一切平安无事。其实,也一直是在骗自己,也许查不到线索,也许那个刽子手已经被一伙人所杀,已经不存在于世上。 不,她不能再欺骗自己了,不能再放任自己不管不问了。 唐清泉深吸了口气,决定要去找女儿商议。如果真的要去面对,这一次她要选择参与。 ——$$$—— 李府因为操办喜事,府内丫环小子奔来跑去,吆喝询问的,也别是一番热闹。 两个身着桃花衣的丫头,边聊着边进了香袭馆,两人皆是第一次进这园子,总管吩咐过的,这府里最不能乱闯的就是香袭馆,一般的下人是进不到这园子的。 两人也是好奇,不免放了胆子打量了起来,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上苍苔满布,中间一条卵石路,清清雅雅的连朵花也不见。 “早就知道小姐爱花,却不见住的院里种花,倒也是怪事,个儿略高鹅蛋脸形的丫头不禁笑了出来。 另一个丫头也跟着轻笑,“也倒真是趣事。” 走了几步,见门外翠瓶正逗着一个鹦哥,两人忙住了嘴,规规矩矩地端了手里的翡翠盘子走了前去。 “这又是什么事了?”翠瓶笑着将手里的桃枝放下,瞅了一眼两人手上的东西。 两个丫头将手里的盘子示给她看,“大夫人说,新房里的纱帐她不喜欢,昨儿个刚巧卫大爷送了两块软烟罗来,说是可做帐子,夫人见两种颜色都极好,也拿不定主意,就让拿过来要小姐帮着选一块。” 翠瓶听了,也没再多说,打起了湘帘将两个丫环带了进去。 卫颜正靠着窗翻着书,一扇窗子正半开着,窗上糊着百蝶穿花的银红蝉翼纱将卫颜的一张粉脸映出几许的红意。 三人的对话,卫颜已在屋里听到了,也就没再多话地让两人端着盘子到跟前。 只见两个翠盘中叠放着两色薄如烟雾的软料,便笑道:“这料子倒也稀罕,大哥也不想着我了,翠瓶,赶明个儿也过去讨一块去。” “大爷想是太忙了,过了这几日,还不是会过来瞧瞧小姐,他哪次出远门忘记过小姐来着。” “我倒是次要的。”卫颜抿嘴一笑,伸手指了指一块银红色的,对着丫环道:“这块合适些,秋香色也不错,就是不太衬气氛,跟大夫人说,配着金穗儿绣芙蓉的衬纱好看些。” “是。” “你们忙去吧。” 翠瓶引两人出了屋,送出了竹园,折身回了屋,见卫颜正把玩着案上的墨烟冻石鼎,若有所思。“小姐在想什么?” 卫颜也不答理,只幽幽地叹了口气,表情愈发地凝重,过了阵儿,才没头没脑地说了句:“看来就是他了。” 翠瓶听得糊涂,便问:“谁?” 卫颜仿佛没听到她的问话,自顾自地又道:“我还当是等不及了,麟哥终是找到了,爹生前交友太多,当年留下的线索又太少,也真难为他了。” 翠瓶抿了抿嘴看着她,知道这小姐是个难测的人,平常不愿与人近身,连她这个贴身丫环都模不透她在想什么。 “翠瓶。”卫颜将脸转了过来,目光幽远地经过她看向不知名的地方,“你跟着我也快有十年了吧?” “是的,翠瓶八岁进府,第一个服侍的就是小姐。”虽然不解,但还是恭恭敬敬在回着话。 “都十八了,签的可是终身契?” “是的。” “我是不管事的人,你跟着我也算是受了累,算算十八岁也该找个人嫁了,你可有喜欢的人了?”翠瓶一惊,双膝一弯跪倒在地上,“奴婢不嫁,愿终身侍候着小姐。” “傻丫头,别说些混话了,我晓得按一般人家的情形,你是该随着我嫁过去做小的,只是,我心里另有计量,也不愿误了你的终身,你进李府也是因没了爹娘,你那狠心的舅爹娘也不见得会收留你,我也就不放你回去让他们糟蹋了。你虽不说我也有点数儿,前些日子我见府里的侍卫,是叫吕荣吧,看着你欲言又止的,你呢?” 翠瓶急得一身汗,也不知是福是祸,只得硬着头皮接道:“翠瓶没那个胆,也从不敢理会他。” “我若将你许了给他,你可愿意?” 翠瓶低着头不吭一声,两颊飞红,心里咚咚地跳得慌。 卫颜见了,也知她对吕荣并非无意,遂笑道:“那我就做主将你许给了他。” 说着由头下取下一支紫凤挂钟钗命翠瓶起身接过,“留着吧,做个纪念。” 翠瓶心里不安,觉得小姐今天太奇怪了,但又说不出会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推托了一下,只得先收下凤钗,暗暗嘱咐自己,这些日子要小心些,倘若小姐出了事,她有几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卫颜遣她出去了,又陷入沉思。在排除了那么多人之后,就只剩下他了,她真是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个人物,生得怎样的面目,竟可以在杀了那么多人之后,安然地过着他的日子。 要尽快些,麟哥想必不会重施那种劣等的手段,以麟哥的性子,不会让他痛痛快快地一刀毙命。这也好,好让她有时间做些事情,她可不能让卫家也跟着陪进去。 什么时候呢?就在五哥喜宴上吧,人多又杂,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只不过,卫府和李府可能要乱上一阵子了,微微有些歉然。但并不能动摇她的决心,麟哥想必会明白她的动向,那么她的安危也就解决了。 轻笑出声,想着麟哥气急败坏的样子,她心情大好。啊!真是个好的开端,不是吗? ——$$$—— 半个月后,金陵城按查史江大人家新进了个丫环,生得娇艳如花,且进出厅堂,熟知分寸,问起出身,只道是个秀才的女儿,打小在正派的府上做过丫头。 爱里总管正愁没个正经的丫环伺候书房,见这女孩儿举手投足皆不同寻常,便知道是个读过书的,教了一些礼仪,吩咐了几句,就派遣她去了书房。 “香玉,这府里头,老爷是长年外出的,书房除了大少爷偶尔去寻两本书外,一般是不许杂人进出的,前些日子书房的丫头期满回去了,才让你得了这空缺,你可要仔细些,别让我看走了眼。” 李香玉福了身子应着:“香玉明白,总管请放心。” 四十多岁的江管家捋着胡子,对着眼前丫头又看了一眼,眼中不勉有些疑惑,什么样的大户人家能教养出这般的丫头,改明个儿,他得去拜拜那府上的管家,定是个有本事的人。 想着自己也笑了,自己府里头真还挑不出这样的一个丫头来,乍见着这女孩,就觉得出她通身的沉稳气质,那双水眸里似乎盛满了笃定,像是能看透人心,又像是在计量着什么。 他机伶伶地打了个颤,真是的,在猜个啥?一个丫头罢了。想到这,才提步穿过长廊,这三夫人上香也该回来了,唉,整天往寺院里跑,若是老爷在,又该发脾气吵个不得安宁。 正低咕着,迎面来了个脂粉气颇重的男子,一手持着扇子,一手搂着一个妖艳的女子,边走着,边用扇子挑着女子的下巴调戏,秽语不断。 江总府忙俯了身叫道:“二少爷,您回来了。” “废话,这里是我的家,不回来要去哪里。”男子皱着眉喝着,“一边去,一边去,别碍着我们的道儿。” “二少爷。”江总府忍着气,在心里叫苦,“大夫人吩咐,让您一回来,就去见她。” “啧——实在是烦人,又有什么事了?” “奴才不晓得。” “要你到底有什么用?”说着,转了头对怀里的人道,“你先到房里,我去去就来。” 女人冲他妩媚地笑了,软语道:“二少爷,您可要快点,可别让人家等急了。” 男子被她嗲得心痒痒,恨不得立刻同她回房。于是抹了她腮一把,示意她离开。转过身恨恨地跺脚,“也不知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就不能让我自在些。”言罢,整了整衣服匆匆地走出长廊。 江总管吁了口气,对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还要什么有气度的下人,这样的主子们,上梁不正,下梁哪直得起来啊! ——$$$—— 杭州卫府的客厅里此刻已乱作一团,丫环翠瓶跪在地上,早已哭成了泪人儿,李国安急得又跺脚又骂人,也顾不得平日的风度和正在别人的府上。 “大哥,你先别急,坐下来慢慢说。”唐清泉被他叫得有些头疼,只好硬着头皮开了口。 “你说我怎能不急,这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问下人,一个也不知道,颜儿这样的娇弱,平日里没受过丁点的委屈,这一失踪,也不知道有没有冻着、饿着,唉唉,这群饭桶!若颜儿出了什么事,我非剥了你们的皮不可。” “这丫头没你想得那么娇弱。”卫耀麟没好气地说道,“都怪平日里太宠她,才会让她这样无法无天。” 真没料到这丫头会用私房钱请人追查他的行踪,走时,竟还留款尾让他帮着付清追查的费用。他不想将李国安牵扯进去,所以,只好先不做声,只在暗地里派人去江府保护她。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真是添乱啊,卫耀麟头疼地想着。 “颜儿啊,我可怜的颜儿现在哪儿呢?”李国安哭哀着老脸,叨念个不停。 “老爷,你别急,颜儿是个有福的命,一定会逢凶化吉,她不会有事的。”李夫人在一旁好言相劝,尽避担心得要命,也不便在这个时候火上添油。 唐清泉沉默了会儿,也开了口:“李大哥,颜儿不会有事你尽避放心吧。” 李国安诧异地抬了头,原本以为最经受不起的应该是这个娇弱的弟妹,没料到她却一直平静得让人不解,难道有什么事发生,而他却被蒙在鼓里? “弟妹。”他打量着她的脸色,“你知道颜儿在哪儿?” “李哥说笑了。”唐清泉淡笑,“清泉若是知道她在哪儿,不早就让耀麟寻她回来。” “你——好像——”他想着措词,“好像并不担心。” 唐清泉脸色立刻黯淡下来,眼圈也红了,“大哥莫不是责怪我冷血?颜儿失踪,我早已心如火燎,只不敢再哭哭啼啼惹你们心烦。”说罢,垂首拭起泪来。 “老爷——”李夫人不赞同地瞪李国安一眼,忙起身上前安慰。 卫耀麟抿了抿嘴,仍是无言。想上前安慰,看李家夫妇在场有些话也不便说,只好先按捺下想等会再与她说。 杨国安慌得暗骂自己嘴笨,连声劝道:“弟妹你莫哭,是大哥乱说,我遣了很多人去找了,再说耀麟也在找,相信很快就会有颜儿的消息。大哥这就回去瞧瞧,说不定已经有消息了。”说着就急匆匆地出了大厅,李夫人也只好安抚几句后,跟着回府。 丝绢下的小脸渐渐露出些笑意,终于走了,她吁了口气,暗暗吐了吐舌头,唐清泉拭了拭本就不存在的泪,抬起了头。 “翠瓶,你起来吧,别再跪着了。” “奴婢该死,请夫人责罚。” “起来吧,这事怪不得你,只是颜儿太任性了,才牵连贴身丫头受罚,你先在这府上住下,省得回去讨没脸儿。” 翠瓶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哽咽着磕了几个响头,才起来去了下人的院子。 顿时,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唐清泉抬头瞧了卫耀麟一眼,有些心虚地别开眼,端了茶杯来装假地品了起来。 “你知道颜儿要去南京的是吗?”卫耀麟踱到她身边坐下,一双凌厉的眼此时已涌上怒意。 唐清泉放下茶杯,与他对视,“知道。” “你!”卫耀麟一把火烧得更旺了,“你们在胡闹什么?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本来我也要去的。”她小声地嘀咕着,但确保他这种有功力的人一定听得见,“但颜儿嫌我太老了,说人家不要老丫头。” “什么?” 一声爆怒声传出,吓得门外的丫头打碎了要端进来的茶,两腿发软地跌坐在地上。 唐清泉缩了缩脖子,捂住被他震得生痛的耳朵,怯怯地回着:“你不要那么大声,我是你小娘。” 卫耀麟喘着粗气,狠狠地瞪着她,“你哪有一点当娘的样子,你自己说说看。” 他当初怎么会认为她是生来被照顾的,言行都应小心翼翼,连生气时都躲着她,只怕惊吓了她。就只会顶着一张可怜兮兮的脸骗人,而他也实在没用,明知她是装的,每次她一撇撇嘴角或是红了眼眶,就又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就知道你嫌弃我,瞧不起我,这么多年连声娘也不愿意喊。” 想到这,卫耀麟更加懊恼,她的确是冰雪聪明,可是某些事上却迟钝得很,娘?!嗤!做她的梦去吧,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喊的,除非在后面加个字——子。 幽幽地叹口气,他转头看着她嗔怪的表情,岁月和苦难并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除了眼角不起眼的尾纹,她依旧是那样的娇美柔弱,她的确是没资格为娘的,她看起来比他小得多,似乎是—— 他淡淡地笑了,瞅着她的娇态出了神。 淡妆多态,娇滴滴,频回盼睐,说得可就是眼前的人儿吧!能不心动吗?他可不是圣人啊! ——$$$—— 没料到这江大人也是个爱读书的人,李香玉暗忖,并将推在书架上的书按着历史、农业、医药、歌乐一一排好。 这书都是十几年前保留下来的,书架上也不见有新添的书,且有些书里还被人添了评注。听总管说府上的大少爷也不过二十岁,那么这书上的评注应该就是江老爷写的了。 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错了呢?不该是这样的。 “你是谁?”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李香玉正神游着,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一本《本草纲目》“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李香玉缓了缓急剧的心跳,吐了口气才转过身来,眼睛平视处是来者壮硕的胸膛,李香玉禁不住又抽了口气。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句,显然已有些不耐烦了。 微微后退一步,李香玉方抬头对上了他的脸。 她从不知道世上会有如此棱角分明的五官,一双剑眉、高鼻、薄唇,都仿佛是石刻出来的样板,他是谁? “奴婢是刚进府的,总管吩咐来管书房的。” 李香玉敛回心神,曲膝行了礼。来人的衣着打扮来看决不会是等闲之人,略略思量了一下,心下猜出八九分。 “大少爷有什么吩咐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大少爷?”他柔和了面部表情,满脸好奇地问着。 “奴婢猜的。”李香玉淡笑着,垂首立在一边。 他看着她浅浅的酒窝怔了一下,便就着一张竹椅坐下,“怎么猜的?说来听听。” 李香玉顿了会儿道:“总管说,书房里少有人来,除了老爷和大少爷。” 他听着点了点头,两只手无聊地敲着一旁的扶手,“其实,我也不愿意来的,可娘老让我到书房来练字,真烦死了。” 李香玉看他略略抿起的嘴和两条伸直的长腿,再也无法按捺满心的疑惑,这个江定雄似乎真的很不对劲,可据她所知,他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几日在仆人房里也没听他们说过大少爷的事。 “喂,你叫什么?” “李香玉。”她边回着边拿眼睛打量他。 终于她的视线停在他的眼睛上,这绝不会是一个二十岁的人会拥有的眼神,没有什么心机,没有什么隐藏,坦白得一如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这眼睛与他面部的其他部位是不相衬的。 “在书房很苦闷吧?我跟总管说说,你过来服侍我,我带你骑马,打鸟玩去。”他冷不防牵住她的手,柔软细腻的感觉让他怔了一下,而后小心地捧到眼前打量,“咦——怎的这般白腻柔软。” 李香玉拧了眉抽回手,心里淡淡生起反感。 “谢谢少爷抬爱,香玉已习惯书房的工作了。” 江定雄登时拉下脸来,没料到有人会拒绝他,沉下声音道:“你这丫头竟敢不听话?” “香玉不敢。”她淡淡地垂着眸子答着。 “我房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东洋武士刀,云南大明珠,还有西洋镜子,很有趣的。”他施以利诱。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她浑身沉稳的气质让他格外的依恋起来。女孩家又爱闹脾气又烦人,他向来是不愿理会的,只这个香玉,他偏偏想将她留在身边,好奇怪的感觉。 “奴婢怕是承受不起。” “承受得起,就这样说好了,不许不同意。” 李香玉抿了抿嘴,微微露出些恼意,这个奇怪的少爷好好的来捣什么乱。” 自知若不从他定会不得善终,只好不悦地对他点了点头。 江定雄立刻咧开嘴笑了,健壮的双臂一伸,将李香玉抱了个满怀,“你喜欢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别生气,我会对你很好的。” 没料到他会有这种举动,李香玉好一会儿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等清醒过来后,就开始用手挣扎。 “放开我,放开你的胳膊。” “为什么?”他收紧了双臂,搂住她蠕动的身子,“你不是答应做我的丫头了?” “那你也不能动手动脚呀!”她懊恼地低叫。 “不行,你是我的丫头,得听我的话,不许你反抗我。”他固执的眼对上她恼怒的水眸,渐渐地有些变柔,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已为她敞开,“你乖乖的,我会对你好的。” “香玉——”江总管随着一声叫唤,跨进了书房随即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总管救我。”李香玉徒劳地扭着手腕,向门口的人求救。 “呃——大少爷?”江总管搞不清状况,只好先开口求情,“香玉才进府,不懂规矩,若惹恼大少爷,小的带下去教训便是。” “这丫头我要了。” “嗄?”江总管呆了呆,大少爷不是最烦下人跟着他了吗?除了贴身侍从江喜,一个丫头也不许近身。 “怎么,不行?”他挑起眉,目光冷了下来,这时的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或许,是她猜错了。 李香玉不再吭声,也停下了挣扎看向江总管,期望他说句话。 “是,一切全听大少爷的。”说是说了,却不是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哼。” 江定雄不再理会他,伸手牵住了李香玉的柔荑,拉她向外走,大少爷平日里什么都不在乎,没料到凶起来也这样可怕,都说是十岁左右的性子,若不是天天相处,谁又看得出来。只是平白无故要个丫头去,可苦了我到哪去找这样的合适的人选去,要不然跟香玉说说,让她抽个空就来收拾一下旧书,大少爷不一定有定性,说不准明天就赶她回来……都怪这丫头长得太娇俏,连孩子性的大少爷都失了常……” 正嘟囔着,就见由拱桥上走下了两个人,两人皆一身素淡的妆扮。 江总管微微叹口气,待两人走近了,忙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唤着:“三夫人,您回府了?” 被唤的女人淡淡地应了声,继续带着丫头往前走去。 想是又去安国寺了,三夫人是倔性子,柔弱的外表与真性子相差太远,在江府好几年了,仍不能定下心来,一心一意地对老爷。老爷为此不知恼了多少次火,摔了多少次东西,却又因爱怜她,舍不得真对她动手。 唉!谁能说得清呢?这三夫人听说在进府之前是个极爱笑的女子,可进了江府后,就从没见她开心过,一直都是那样的淡漠和苍白,真是可怜! 若不是为了她爹娘,恐怕早就—— 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往大夫人房里走去,二少爷刚刚又支使人来拿银子,张口就是一百两,想想还要去回大夫人一番,就只怕二少爷那边回来又没完没了。 做下人的真是难哪,照顾到这个主子,还必须顾虑到那个,一个弄不好,连棺材本都要贴进去。 第三章 李香玉发现自己一遇上这个太少爷就再也无法找回理智,她在进府之前千算万算就是漏掉了这么一个环节。不是说这大少爷武功极高,且性格怪癖,不喜他人近身的吗?怎么情形会有那么大的出入呢?性格怪癖还好,至于不喜他人近身? 她睨着腰间那条粗壮的胳臂,暗暗咬着银牙,有些气恼自己的身不由己。 “大少爷,可否放开奴婢?” “那你不许回房,今晚陪我睡。”他伸出——只手勾起她的下巴盯着她躲闪的眸子看,他从不知道世上竟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睛,似乎含着千言万语,她的眼睛会说话呢! 忍住尖叫的,李香玉冷着脸拒绝:“大少爷,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会玷污奴婢的清白。” 他丝毫不将这些放入耳里,搂住她的细腰,提气飞上尾梁,让她骑坐在他上面,自己也对着她坐下。 李香玉脸都吓白了,两只手紧紧地扯住他的衣服,“少——爷——你做——做什么?”天啊,这疯子不会是想摔死她吧? “说,陪不陪我?” “可是……” “好。”他作势拉开她的手,惹得李香玉尖叫连连,“说不说?”他一脸坏笑,得意洋洋地威胁着。 “到时候我就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喔!” 不小心瞄到脚下的情形,她的头登时晕了起来,冷汗一个劲地往下流,心脏收缩得发痛。 “你好坏!”她再也经受不住了,泪珠大颗大颗地滑落,委委屈屈地哽咽起来,从没有人对她这样过,他真是个坏人。 “咦,你哭了?”他顿时慌了手脚,抬起一只手为她试去脸上的泪,并粗手粗脚地留下几抹红痕,“别哭,别哭呀……” “我要下去。”她哭道,“你好坏,这样吓人家。” “好好,我带你下去。”他搂紧她,飞身下了屋梁,抱她到床上坐在自己的腿上。 李香玉见挣月兑不开,又气恼地流着泪。 “你为什么还要哭呢?”他烦躁地看着她,“你要怎么样嘛!我不是抱你下来了吗?” “你放开我。”她扭了扭身子要下床, “不要。” “你——”她气得想打人,这个土匪! “不许哭了,不然就再送你回去。” 李香玉嗔怒地瞅着他,樱唇微微地嘟着,小女儿的神态让江定雄整颗心都柔软了。 粗糙的大掌抚亡她宛如婴儿般粉女敕的肌肤,拇指轻轻地摩擦那两片红红的樱唇,渐渐地,他不再满足于动手,改以脸颊轻轻磨蹭,再换嘴唇,吻过她的额,她的俏鼻,最终不顾她的挣扎盖在两片红红的唇上。 “啊…”,”他一把推开她,抹去嘴角的血迹,粗声吼着:“你咬我?你敢咬我?” 李香玉扑倒在床上,恨不得跳起来一刀杀了他,这个登徒子,该死的讨厌鬼竟然敢亲她,顾不得自己正扮的角色,她扭着头倔强地对上他的眼,大有挑衅之意。 “好,我今儿个一定要让你乖乖听话。”他猛地扑向她,用厚实的身躯将她压在下面,以一只手捉紧她两只挥舞的臂膀,将之压在她头上方,腾出一只手指着她的俏鼻,盛气凌人地问着:“说,还听不听话?” 天啊,打一个雷将这个鲁男子劈死吧!李香玉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一张小鄙涨得通红。 “咳咳,咳咳咳,你先放开我。”她早晚会被他折磨死! “你先说听话,我就放了你。”他皱着眉稍稍抬高了身子,真是不济事,他还没用力呢,就咳成这样。 “好吧,我听话。” 她无奈地应着,否则以他的重量,不压死她怕也只剩半口气了,她可以冷静地应付一个狡猾的正常人,却对这样一个孩子气的大男人束手无策。 “这才乖。”他咧嘴笑了,起身斜卧在一旁,两条胳膊仍缠住她的腰不放,两条腿也与她的相交缠。 “我要回房去睡。”李香玉再次要求。 “不准!” “可是——” 腰间的手臂收紧,他不高兴地斥着:“你又不听话,今晚你要陪我,不许回房。” 李香玉无力地瘫在他的怀里,从未有过的挫折感涌上心头,罢了,这一天也实在受够了,一切都留待明天去烦恼吧,克星啊,怎么就独独没料到这个克星呢?进入梦乡前,她再次扼腕。 讧定雄等怀里人安静了,才将脸埋进她的秀发中,芳香怡人,他满足地叹口气。第一次那么强烈地要留住一个人,虽然她是万般的不愿,不过,没关糸,他会让她听话的,谁也不能来和他抢,谁也抢不去,他决定了,他要将她带在身边一辈子。 ——$$$—— “少爷——” 江喜捧着的水盆差点全倒在地上,一张嘴傻傻地张着,两只本就不大的眼睛此时呈现的是一片茫然。 难道是梦未醒?他不该跟江华闹得那么晚才回房,这下子好了,瞧他做了个什么梦,少爷的床上竟有个女人,且躺在少爷的怀里,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向来不许女人近身的少爷怎可能搂着个女人睡在床上呢?再说,少爷可能根本还不懂男女之事呢。 “滚出去。” 一声刻意压低的声音自床上传来,将江喜自神游太虚中拉回。 “少爷,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禁不住又一次问出口,这怎么可能,就连大夫人他都不愿近身的,再说,这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滚!” “嗄?是,是。”江喜躬着腰端着水盆出了屋,放下水盆后,便跌跌撞撞地往总管的房里奔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等闲杂人士走了之后,江定雄才松开皱紧的眉头,两支胳膊撑起身子,满脸兴致地看着熟睡的李香玉。看着她毫无防备,樱唇微噘的样子,可爱得像个小女圭女圭。 不舒服,一种说不出来的不适感干扰着她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好眠,香玉嘤咛了一声。 猛地睁了眼,印入眼的一张大脸,着实将她吓了一跳。 “喝——” 她下意识地抬手啪地给了他一巴掌。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你打我?” 他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经历的。 李香玉这才清醒过来,心里暗暗叫糟,只好勉强地漾出笑脸来应付,“对不起,大少爷,我刚刚吓了一跳才会失了分寸,您大人大量,就饶了香玉吧?” “不行。” “那少爷想怎样?” “除非你帮我揉揉”他拿起她的小手放在脸颊上,盯着她柔顺的娇颜。 李香玉尴尬地动了动手指,轻轻地揉着,“可以了吗?” “还要。”他舒服地笑起来。 香玉无奈地继续,强忍住不耐烦的表情。真是失算!她怎地任自己陷入这样的处境。 “你的脸好女敕。”他抬起粗大的手掌,对着她的粉颊动手动脚起来,“为什么你全身上下都这样女敕呢?” 这话说得太轻浮了,而他的手脚也太不规矩了。李香玉压下拍掉他手的举动,不打算继续昨天的纠缠不清。 “大少爷不是说有好多好玩的事吗?是什么?”罢了,就陪着他去玩吧,反正调查的事也暂时处于僵住的阶段,这个大少爷看起来也不会是心思邪恶的人,而且武功又极高,待在他的身边也没什么不好。 他听了,忙拉她起身,“你不说我倒是忘了这事了,你会骑马吗?” 香玉摇了摇头道:“奴婢不会。” 他摇了摇手,很不耐烦的样子,“什么奴婢不奴婢的,别再这样叫了,我听了就不舒服。” 香玉淡淡地笑着,对着他瞅了一眼,道:“那么,大少爷就等等,香玉梳洗好了就来。” “呃,香玉?” “什么?”她停了脚步,转过身来。 “你不觉得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他似乎有些紧张,不自在地看着她。 香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不动声色地回答,“大少爷有什么不同?香玉看不出来。” 他拢了拢头,有些苦涩地开了口:“你或许现在还不知道,等过些日子就会明白的。好了,快去打扮去吧,我等你。” 见香玉走开了才继续道:“就怕你知道我是个极蠢的人,也会与定邦一样,明里头是怕我的,暗里比谁都瞧不起我,连爹都不许我随便外出,只怕丢了江家的脸。” 江喜刚由总管那儿回来,见着大少爷落寞的样子,不禁奇怪地走了过去,这家里的人没有敢给大少爷气受的,莫不是顺着他,处处陪着小心,眼前这副样子不知是为了哪桩。 想是刚刚那个丫头的缘故吧!他听总管说了,是新来的,原本呆在书房的,不想被少爷要了来。这可是怪事了,他江喜服侍少爷也有十几年了,从不见他对一个女孩子这样在意过。少爷的心智不足,他江喜可不是,也不知那个丫头用了什么狐媚的法子竟让少爷将她带在身边。 不行,以后他江喜的任务要变得重大了,他要提防着那个叫香玉的丫头,她别想在他江喜的面前耍手段。 忠心的小厮暗暗下定了决心。 ——$$$—— 卫府的正义堂内,李大海等人正回禀着镡局里的事物,账房先生在一旁拿着单子,核对着账目。 一切都处理妥当后,卫耀麟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了李大海一人。 “一切都按原计划进行了吗?” “是的。”李大海顿了一下又道。 “江槐天身边的八个护卫也都查清了底细。” “那老贼有庆王爷这个王牌,就以为高枕无忧了。只是他放心得太早了,爹当年以假尸体冒充我和清泉,还是将这只老狐狸给骗住了。” 李大海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在调查过程中,属下总是觉得有人在帮我们。” “是吗?”卫耀麟皱了眉,有些不解。 “对方的目标似乎与我们一样,也是要先对八大护卫下手。” “会是谁呢?”卫耀麟有些激动,一个人名闪过脑际,但还是摇了摇头,可能吗?那么多年都没有联络,怕早已在那场灾难中丧命了。 “颜儿那边还好吗?”他黯然地转了话题。 “探子来报,小姐一切都安好,但小姐说在府里查遍了跟江槐天十几年的人物,笔迹上都无法对上号。” “知道了,那丫头还没有回来的打算?” 李大海摇了摇头道:“小姐说再等等。” “这丫头,胆子也恁大。大海,一切都照着原计划进行,八大护卫必须先除掉。再者一定要继续追查写密函的人。还有,看看庆王爷与玄澈贝勒之间到底怎么样了,也许,这正是我们利用的机会。” “玄澈贝勒?” “对。我总觉得庆王爷这个人与当年的事有关,玄澈贝勒现在正与他闹得不可开交,我心里模糊地有个猜测,若真被证实了,那么贝勒爷就是个最好的凭借。” “属下明白。” “大海,这些日子就有劳你了。” “爷,这些都是大海应该做的。” “大仇若能得报,地下的亡灵也就安息了。”他叹息着。 “放心吧,爷,恶人终有恶报,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嗯,你下去吧。” “属下告退。” 卫耀麟看着他出了正义堂,自己也跟着走出大厅,沿着鹅卵石砌的花间小道,信步来到秋水阁。似乎已成了一种习惯,在诸多烦恼缠身,世间奸诈看尽时,到这方净土寻找一份详和安宁。 “呀,是大爷来了。”金燕就着窗于看见了来者,忙抽身到门前挑了帘子候着。 卫耀麟应了一声,跨进屋里,金燕忙跟在后面福着身子喊了声爷: “你先下去吧,我有话要跟夫人说。” 金燕咬着唇应了,忧心地看了唐清泉一眼走出了房间。不晓得是不是她的错觉,大爷看夫人的眼神越来越让人不安了。她比谁都清楚夫人的可人之处,却不曾想连大爷也——这可是违背伦常的呀,大爷若是一个不小心,可就会害夫人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为了夫人,以后她该仔细行事了,绝不能让夫人受到伤害。 “会议结束了吗?”唐清泉在画上添了最后一笔,放下手中的画笔打量起画中的马蹄莲。 “嗯?”卫耀麟走到她身边也跟着欣赏起来,不愧是清泉,润色搭配上都恰到好处,她的才情也令他心动不已,这女子的每一处都吸引着他。即使是违背伦常,即使会流言四起,引起湃然大波,他也甘愿做扑火的飞蛾。 只是——她能懂吗? “有什么事惹你心烦吗?” 放下手中的画卷,唐清泉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眼,关切地问着。 “若是大仇得报后,你愿与我隐退山林吗?” 唐清泉怔住了,金燕前些日子的话犹在耳边,“夫人,奴婢瞧着大爷的心思有些怪,大爷是个不被礼教约束的人,但您可要拿捏好分寸,奴婢斗胆劝上一句,这大爷也该娶个少女乃女乃了。” 这些年对耀麟的婚事不管不问,一切都交给李大哥,却不曾想耀麟真会有这种心思。 他——怕只是一时的迷惑吧!她可是小娘啊! 是啊,是他小娘。 幽幽地叹口气,唐清泉转过身,走到椅子边坐下,“耀麟,你也该成家了。” “什么?” 卫耀麟桃了眉看她,眼底风云渐涌,他有种预感,她接下来的话会引起一场风暴。 “前几天,李大哥派人送了几张画像来,我瞧着都不错。特别有一张是张府的二千金,生得一副羞花闭月的模样,连我瞧着都觉得喜欢,待会儿,我叫金燕把画像送到你房里,你自个儿瞧瞧,喜欢了,就下聘礼求亲吧!” “你是什么意思?” 他咬着牙,发出的声音让人听得发寒。唐清泉瞟了眼他攥紧的拳头,仍吸了口气,继续道:“素来子女的婚事由长辈做主,我是你娘,虽非你亲生父母,但在辈分上还是有资格为你做主的。卫家就只有你这一血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该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砰——”案几上的砚被一拳打碎,未干的墨汁进向四处,沾染了他的衣袍,“谁准许你用长辈的身份压我,告诉你,你没资格决定。” 他跨步到她面前,一只手将瘦弱的她抓起,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逼着她与他相对,“是什么原因让你突然改变了决定,这些年你不都是不过问我的婚事的吗?你在怕什么?说!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无奈地与他相视,又怯懦地垂下眼帘,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心在呐喊,也在颤抖着。 “耀麟,你该懂的。”她虚弱地说着,隐忍着不让泪滑落,不能落泪,否则,就更加地纠缠不清了。 “我不懂。”他放松了力道,以长臂揽上了她的肩头,“我只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骗我,也在骗你自己,你问过你的心吗?它告诉过你什么?清泉。” 沙哑地喊出她的名字,这个在夜里他喊了无数次的名字,清泉,清泉…… “不——”她被这称呼吓坏了,死命地想挣月兑出他的怀抱,“不可以的,这太荒唐了。” “荒唐?”他收紧了臂膀,不让她有逃开的机会,“你说这荒唐?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从未心动,对我毫无感情?” 唐清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沉的眼瞳中是赤果果的情爱。心因悸动而猛跳着,她从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她认为这一生就该这样无怨无忧地过了。可是,怎么会这样的一番结果? 耀麟是那样的令人骄傲,那样的高大,让她不由得想依靠。可她不能毁了他,那样的话,相公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轻饶她的。 “我不爱你。” 她咬了咬牙,吐出了几个字,也成功地打垮了他的强悍,感觉到腰间的手臂松开了,她的心也开始隐隐地抽痛。走吧,耀麟,离开这个秋水阁。如果这个谎言可以结束你心头烈火般的情,那么地底中的火刑,就由她一人承受吧! 他转过身,向门外走去,在甩上帘子的时候,冷冷地道:“你打算做骗子做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秋水阁,只留下紫玉色的竹帘来回地摆动着,一次又一次。 泪,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谊泻而出。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这种捉弄?她抬起头向天,不想怨的呀,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就不能让她过没有心痛的日子? “相公……” 她无力地低泣出声,满月复的苦悲无处倾诉,她怎敢再去卫靖的牌位前细细地说于他听,是无从开口,也是……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的……愧疚呀…… ——$$$—— “哟——你就是李香玉?”一把带着浓香的折扇挑起子她的下巴,逼得她不得不面对来者。 一身白色的袍子,衣服上不见半点的尘埃,五官不似江定雄的分明,稍嫌脂粉气,一双邪妄的眼睛正在对她上下打量,这样的一个男人,终于和她心中猜测的对上了号。其实,其他的人也是没差错的,只除了江定雄。 她再一次叹息,不愿再想那个老惹她头疼的人物。 “说话,是个哑巴?” 江定邦收扇子,一双泛着红的眼睛仍在她脸上探巡。好个江总管,什么时候弄了个美人儿进来也不告诉他一声,竟巴巴地送给那个傻子去,这者东西是不想混了。 “给二少爷请安。”李香玉规矩地行了礼,乖巧地垂首立在一旁。 “嗯,瞧你这模样真让人心疼。”心痒难耐,进出花月楼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温婉的美人儿,一双不老实的手爬上了她的腔颊,“美人儿,跟着大少爷受了不少气吧?不如跟了我吧,保证你有享不尽的富贵。” “香玉不敢。”低身又行了个礼,闪身躲开,“二少爷的美意奴婢心领了。只是,奴婢已被大少爷讨了去,不敢擅自做主,何况——” “何况什么?”讪讪地收了手,江定邦啪地将扇子打开,等她的下文。 “奴婢不敢乱说话。” “你说,有什么我担待着。” “大少爷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昨儿个早上,江总管派了人来喊奴婢去书斋帮忙,被大少爷打了出去,现在还不能起床。香玉只怕连累二少爷,大少爷的拳头的确很吓人。” “呃——”江定邦扇着扇子暗自懊恼,他虽然瞧不起那个傻子,却也不得不忌惮他的拳脚,江定雄的武功迄今为止还没遇上过对手,若不是因为怕惹是非不敢让那傻瓜到殿上应试,只怕做个武状元是不成问题的。 “那你可以等他不在时来找我呀——”明的不行只好来暗的,瞧这小丫头分明对他有意,而他也不想错失这样的佳人,唉呀,真是越瞧越心动。 “香玉,你巴巴地在那儿做什么。”雷震般地怒喝响起,将李香玉和江定邦吓了一跳。 第一次不再排斥他的出现,李香玉松了口气,看向走近的江定雄。 “大哥。”江定邦的额头沁出了冷汗,下人们果然说的不假,这傻瓜真的很宝贝李香玉,从来没见过他在乎谁,惟独对这个丫头不愿放手。 江定雄冷冷地看着他,兄弟俩向来不亲,江定邦虽然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但眼里的鄙视是骗不了人的,而他的恭敬也都是自己的拳脚教导出来的。想着又哼了一声贪懒怕累的家伙,真没用,承受不住他一个招式。他若敢来同他抢人,行!得先吃上他几拳再说。 “大哥找香玉吗?”汗珠大颗大颗地滑落,江定邦感觉到整颗脑袋都凉飕飕的,“我刚巧经过,没见过这丫头,就喊住了随便问了几句,原来是大哥房里的丫头。” “怎么,我不能要这丫头吗?” “怎么会呢?”伸手以袖子擦拭汗珠,这傻子的力气吓人,他还清楚地记得他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拳脚,只因为他无意间骂了大娘。他那凶狠的眼神,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吓得两腿发软。 “大少爷。将松鼠带回来了吗?” 李香玉开口解开僵局,江定雄说要捉只松鼠送给她,这些天她已经收到诸多类似的礼物,蝈蝈、小兔子、山鸡。 “当然捉回来了,拿给你看,你竟然不在房里等我。”他不高兴地瞪着她。 “那——现在去看好吗?奴婢喜欢松鼠。” “真的?” “奴婢什么时候骗过大少爷。” “那就走吧。”他牵起她的手往屋里走去,留下目蹬口呆的江定邦独自在花园中迎风而立。 真是该死,竟然晚了一步。 刷地收拢了手中的折扇,他咬牙切齿地往外走,全都是江福那老东西的错。真不甘心哪,一朵鲜花偏偏插在牛粪上。 他还是先去花月楼上解解渴,这些日子王亮风家的小儿子老跑来跟他抢人,哼,也不数数他江定邦在风月楼呆的日子,惹毛了他,非让他吃不子兜着走! ——$$$—— 朱红的大圆柱,发着耀眼的光亮,彩画雕梁,连桌椅和茶都是极讲究的精品,一切的一切都显示着府邸的富贵和繁华,自从当年江槐天向皇上献上紫晶珠后,又有庆王爷撑腰的江槐天的宫途可谓是一帆风顺的。 江家的主母此时正坐在深棕色的太师椅上,白皙的脸上虽然保养得当,但还是无法抵挡岁月留下的痕迹。但举手投足间发出的却是无法改变的尊贵气息。江槐天是她父亲最宠爱的门生,而她也就顺理成章地嫁了这个有为的人。 几十年的夫妻早已分不清在彼此心中各自的地位为何,而她也由一个原本渴望爱情的女人成了一个认命的主母。父亲曾是朝中重臣,钱财权势也都尽情享受,三妻四妾,美女服膝,比起自己的亲爹,江槐天算是好得太多,只是,仍难勉会要心酸,丈夫在新婚一年后就纳了一名妾,且出身于青楼,会耍狐媚,心机深重得让她不得不防。 她与二房斗了十几年,为了争宠也为了生存。 幸而从小就看多了娘亲们的手段,才让她在这场女人的战争中处于有利的一方,她的才学,她的家世背景和她在江家的地位都是她的资本。 直到那女人两年前死了,老爷随后又纳了秋华。看着满府的红色,她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为那个她恨十年的女人,也为自己。她们两个一直在争斗,一直在互相窥视,为了什么?又为了谁?正主儿依旧悠闲地过着日子,喜气洋洋地再娶个女人进门,根本不理会她的酸涩和渐渐死去的心。 她累了,也不愿再花心思去对付那个新妇,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的身上,这孩子自小就是武学奇才,又聪颖过人,一直是她的骄傲,若不是在十二岁时练功走火人魔,心智不再随年纪的增长而成熟,那么现在的雄儿又会是怎样的让女孩着迷呢! 而老爷却因为自己的名声地位,迟迟不愿让雄儿娶妻,只怕这个不长进的儿子会让他在同行中出丑,时时担心雄儿言语上的不当会让江家留下笑柄。一直压抑着他,训斥着他,父子之间的感情已淡为陌路人了。 怎能不怨呀,这样的一个丈夫和父亲! “听说,雄儿问你要了个丫头。”尖着嘴将热气吹开,江夫人抿了口茶,垂着眼皮问着堂前恭身立着的江管家。 “回夫人,是有这么凹事儿,进府没几个月,叫香玉。” “雄儿还像以前一样早起晚睡勤练功吗?”也许这丫头是个转机,雄儿这些年从不近,孩子气地抱怨女孩儿麻烦得像惹人厌的家猫,让她又好气又好笑。小的时候,他被一只猫抓破了脸后,就开始彻底厌恶猫儿,说它装着一副可怜样儿,其实是一肚子的坏水。想着,她笑了,儿子是江槐天赐给她的惟一宝贝,如今,已经是她生活的重心了。 “还同以往一样,香玉很得少爷缘。”江总管知道大夫人的心思,自己也乐见太少爷终于开始懂得男女情事。只不过,瞧那玉丫头似乎是个傲骨头,不知愿不愿做个妾。要是别个丫头,早该烧香拜菩萨去了,只这香玉他不敢乱出主意,免得落个里外不是人。 “你去把她带来,我要好好礁瞧。” “刚刚大少爷带着她出去放纸鸢了。大少爷这些日子 第四章 “说,你又去哪里了?” 香玉刚掀开帘子,就被一只大手粗鲁地拉到屋内,步履不稳跌进对方宽硕、坚硬的怀里。 暗暗地叹了口气,香玉不敢挣扎怕引来更有力地束缚,“书房新来了一批书,我去帮着整理。” “又是江福吩咐的?他真是欠揍了,竟敢违抗我的话。”说着推开香玉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香玉一把拉住他,想阻止他去找江总管麻烦,却因为力不如人,踉跄着险些跌倒,幸亏江定雄长臂一伸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别去,是我自己无聊才要去帮忙的。” “无聊?”他“呼”的一声放开她的身子,瞪大眼睛责问,“与我在一起很无聊?你是不是不喜欢和我在一起,是不是?” 香玉垂着眼睑不答话。无聊吗?这些日子,他带着她骑马,捉野兔,那是她以前从没有过的生活。与他在一起,不必担心他会耍心机,在他的脸上,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心思,坦诚与真实。无聊?怎么会无聊呢!他将她的生活填满了各式各样的游戏,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松自己去欢笑,甚至忘记自己之所以进江府的目的。她估计错了,江府里最危险的人物不是江槐天,而这个傻里傻气的江定雄。 “该死的你说话呀!”他气恼地拉住她的头发逼问。 “好痛。”这个鲁人! “说!不然我就不放手。”嘴里放着狠话,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浅浅地握着她柔软的青丝。 “不是。” “真的?” “嗯。”她暗叹了口气答着。 他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看了会儿,似乎认定她不是在骗人才露出笑脸,“以后不许随便走开,除非我点头答应,知道吗?” “知道。” “你噢,就会让我生气。”他牵住她的手到案几前蹲下,“玉玉都饿了,你也不回来喂它。” 精巧的铁笼里灰色的小松鼠吱吱地叫着,香玉放柔了神情,从一旁的瓷坛里取出松果,以送食的方口中将松果扔在它身旁。 玉玉忙伸过爪子,捧住松果送到嘴边咳咳几声灵活地剥掉咬碎的壳,心满意足地吃着果仁。 香玉淡漠的脸上露出了与年纪相符的笑来,一张光洁俏丽的容颜像镀了层亮光,江定雄痴迷地望着她。就是为了这神情,这笑容,他费尽脑汁来逗她开心,只有这种时候,她才是真实的,而不是漠然的飘逸,让他有无法捕捉的慌恐。 “吱吱——”玉玉转动两颗玉珠般的眼珠叫着,向香玉讨要更多的果子。 “偏不给你。”她两个手指夹住颗松果,在玉玉面前摇晃着,引逗着。 “吱吱——”玉玉急切地抓住笼子,后腿一个劲地拨动着,眼神似孩童般地乞求着,看得香玉心都软了。 “好啦,给你吃,瞧你可怜兮兮的,我何曾饿着你?哪一餐不将你喂得饱饱的。”说着,将松果扔进笼子,笑意盈盈地看着玉玉吃果子。 无意地转过头,撞上了一对专注的眸子,他正低头望着她,目不转腈。 一抹红霞飞上耳际,心竟然被轻轻地撞了一下,心神微荡,有些懊恼,也有些不解,不解自己怎会有这种心情,“大少爷在看什么,香玉脸上可有了脏东西了?” “没有。”江定雄闷闷地答着,“你为什么对玉玉那么好,对我却冷冷淡淡的?” 香玉站了起来,“少爷的文章可完成了,送给夫人了吗?” 江定雄也跟着起身,像个跟在母亲身后讨糖吃的孩子,“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对玉玉好,对香香好。”他指着窗口挂着的笼子吃着醋,“就是不理我。” “我哪有不理你。”香玉按着发疼的脑际,这人实在太难缠了,有理也说不通。 “你什么时候对我笑过,我问你什么,不是嗯就是喔,吃饭时冷冷的,说话时也冷冷的,你若不喜欢呆在我身边,就——走好了。”赌着气,他郁闷地在椅子上坐下,倔强地不再答理她。 不自觉地让笑意流露于嘴角勾起的弧度,香玉似乎看到另一个玉玉在向她讨要着专注。 “可是我不想走呀,我舍不得香香,也舍不得玉玉。” “你——”他猛地抬头瞪她,在见到那促狭的笑后,有些被看穿的恼羞,“我就晓得你是不在意我的,若是定邦,你就不会这样,他会说话,又长得好,你若留在他身旁就不会冷冷的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冷冷的?”她好心情地逗弄着,拈着一块糖水藕放人嘴里轻嚼。 “我就是知道,他的房里女孩儿不断,他喜欢女孩子,女孩子也喜欢他。” “我听说是你自己不要丫环伺候的,怎怪得了别人。” “我没有怪别人。”他没好气地说,“我要她们做什么,别别扭扭的烦死人了。” 香玉淡淡地笑了,不愿接着问下去,因为那太敏感了,“我不喜欢二少爷,也不会到他房里。” “那你是喜欢留在这里?”他期待地问道。 香玉迎上他的目光,迟疑地点了点头,交缠的目光中是彼此都没有觉察的情意在穿插相绕,一丝丝,一缕缕,渐渐地越拧越紧。 再说什么冷静,怕也是难事了! ——$$$—— “什么?!”江夫人苍白着脸,问着门帘外冷汗涔涔的江福,一阵旋晕,使她的身子晃了晃,身边的侍女忙上前扶住坐下。 “二少爷在翠仙楼为了个妓女打死人了。”江福硬着头皮将消息重报一遍,做孽啊!老爷是按查史,二少爷却失手杀了人,而且对方又是有头脸的人物,这次怕是不能善了了。 江夫人推开丫头给她糅背的手,深吸了口气,不让自己惊慌,对于定邦她没有丝毫的疼爱,宁可毁了他也不能任他毁了江家。 “去找人把他绑住,千万不能让他逃了,快去。” “是。”江福匆忙地领命去了。 “小环。”江夫人转身吩咐身后的丫头,“你去找冷傲天,让他快马报信给老爷,要他火速回来。” “是,夫人。” 丙然是妓女的儿子,永远也成不了气候,这样也好,她也不用担心雄儿的将来会受阻碍。只是江家的声誉会大大受损,何况,也不知道老爷会不会交出定邦,不,她决不能让定邦毁了江家,她宁可毁了在老爷心中的形象,也要保住定雄和江家的声誉。 ——$$$—— 静心阉内,千手观音正温和地俯视众生,供台上各式鲜果陈列,香烟缭绕,诵经声声,咚咚的木鱼轻敲。内内外外皆是一片祥和。 唐清泉双膝跪坐在软垫上,双手合十向上苍祈福。拜了三拜后,金燕扶着起身。 静空师太照旧沏上一壶香茶,等着唐清泉到偏厅里歇息,聊些困扰的心事。做为出家人本应将个人喜好置之一旁,以众生皆平等的淡漠心态待人。但这个唐清泉却仍让她不由自主地偏爱了几分。这女子性情善良,以礼待人,丝毫没有虚假。若非世间尘缘未了,真想劝她出家,只有这种纯真大度的人才能早日修成正果,悠闲地闭上眼,她随着远处的木鱼声诵着经。 “静空。” 温柔地带着抹笑靥,唐清泉施施然走来。对于一个三十多岁,且已育有一女的女人来说,她实在年轻得过分。 “唐施主。”静空起身行礼。 唐清泉拉住她的衣袖笑道:“不是说好叫清泉的吗?我都不叫你大师了!何必如此生分。” 静空笑笑,邀她坐下。 “静空泡的茶就是好喝。耀麟这次又带些新出炉的碧罗春过来,我让金燕交给空灵了,你待会品品看,味道好不好。” “又让你破费。” “你何必再说这种话呢?”唐清泉嗔怪地睨她一眼,“我有烦心事,不也都说来烦你。何况耀麟这些日子很忙,我连找个品茶的人都难了。”说着眼神黯淡下来,似乎在神的左右,也无法让她变得无欲无求。 “颜儿还没有回府吗?”静空打断她的思绪问着。 “没有,不过那鬼丫头是不会有事的。”家族的恩怨,不便惊扰佛门圣地,唐清泉也无意多说。 “你这个做娘的倒也能放下心来。”静空笑着,“那就是卫施主让你心烦?” 唐清泉有被看穿的尴尬,苦道:“有时候,我总会怨,相公死时为何不将我也带了去,或为何不在事后削发为尼,像静空一样一心向佛,别无牵绊,清白干净地过余生。” “清者自清,何苦为世俗闲言左右,再者,你尘缘未了,即使人了佛门也无法清心皈依,修成正果,佛门也讲求缘字,清泉与佛门注定无缘呀。” “我是个俗人。”唐清泉锁着眉,娓娓地诉着,“有时也会自命超月兑。但每每总将自己置于悬空的境地,想上却找不到攀握的东西,想下却挣不月兑无形的束缚。” 静空语重心长地道:“一切随缘,倘若天意如此,你又何必挣扎苦飞,一切烦恼皆由心生,端看你是否能以一颗宽容、清明的心去看待。清泉,你的盈弱,你的容貌,以及你的聪慧,都是你尘世的牵绊,佛祖给予你这些,定有他的用意。” “是吗?”她看着静空,有些心惊,却不愿再去深想,心好乱,连一室的茶香也无法让她安下心来。 这怎么可以呢? ——$$$—— 她知道他在赌她的在乎。否则不会空月复喝下一坛烈酒,又不许下人近身服侍。 是的,他赢了,而她输了。这些日子刻意在彼此之间拉开距离,让金燕将他挡在门外几次,到李府和李夫人闲话家常就是怕与他相处,延续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话题。 可现在他醉了,那样沮丧、凄凉地醉倒在桌子上,歪倒的酒坛还不时地流出喝剩的酒,一滴又一滴。 “耀麟,醒醒。”唐清泉轻抚他的刚毅的脸,“到床上去睡好吗?会着凉的,耀麟,听话,你站起身,否则我拉不动你。” 他只是哼了哼,半眯了醉眼瞧她,不予理会。 唐清泉吃力地揽住他的腰,拉他起身,可他一点也不合作,仍趴在桌上,纹丝不动。 “耀麟,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呢?难道不晓得空月复喝酒会伤身的?醒醒,耀麟。” 卫耀麟醉意不减,却在她摇晃下抬了头,红着眼看了她一会儿,“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些日子,你不,不是逃得离我老远吗,怕我吃了你,哼哼……我倒是,是的确那么想的……” “耀麟,你喝太多了,来,喝点醒酒茶。”说着将茶杯送到他嘴边,“喝一点好吗?” 他只是拿眼看她,专注得让她有种错觉——他根本就没醉。 “不要——”他孩子气地摇着头,嘴唇来回擦着杯沿,不理会杯里的东西,“我偏不听、听你的,你别想以娘的身份压我,别想——” “那你想怎样?”他的确是喝醉了,她的心被轻轻扯痛,酸酸楚楚,“明天会头痛的,先喝下这茶,好吗?” 她的颊与他的靠得很近,可以感受彼此气息的吐纳。唐清泉涨红了一张脸,想退身却又担心他而隐忍了下来。幸好这次他不再刁难,低头将她手里的茶喝了。 唐清泉松了口气,扶他起身,吃力地搀着他向内室走去,蹒跚的步伐,在走到青纱帐边,冷不防被他的长腿绊住跌进柔软的大床上,而卫耀瞬就顺势压了上来。心与心相贴,剧烈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两人皆是面红耳赤。 “耀麟。”她一出声自己也被声音中的喑哑吓了一跳,他的唇就贴在她颈上,吐着酒气,她不敢动,怕引来更多的热浪,“你起来好吗?我要回房去了。” “你说什么?”他的唇一开一合,与她的香颈交贴,热乎乎地喷着气。 唐清泉吸了口气,再也抑制不住体内滚滚浪潮,一颗心也跟着翻滚,冲击得她无法成言,他喝醉了,只是因为醉了,醉酒的人很快就会入睡的,她只要再等一会儿,他就睡着了。虽然——这种折磨真的让她很难受,但忍忍就好了——可是——她,他在做什么? “耀麟,你不要这样。”她像是被打了一棒,开始用力挣扎。 “我偏要这样。”他揽紧她的手臂,沿着她的颈子往上一路印下无数个吻,“清泉,这情景我不知想了多少次,你知道吗?清泉……你是我的……清泉。” 他的唇好热,似乎要将她烫伤了,她想继续挣扎,想将他推开,却发觉自己早已虚软无力,获得自由的手臂软软地搁在他的肩上。体内的一把火愈烧愈旺,似乎要她整个人都化成一摊水。 “耀麟——我们——不可以——” 他却不听不闻,抬头迎上她微启的红唇,辗转吸吮,一只手爬到她腰侧,解着盘扣,一粒又一粒。 唐清泉早已迷失了心智,他口中的酒气与热气让她无法再去冷静,再去思考,而这也正是他的目的,不让她有喘息的机会,在卸去她的上衣和罗裙后,躬身粗鲁地扯去自己的衣服。 当强壮与柔软相贴合时,他与她都发出叹息。 “清泉——清泉。”他着她,亲吻着她,要她与他一起疯狂,以证明他不是在唱独脚戏,证明她也是爱他,想要他的。 青纱帐内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低泣声,伴着一室的旖旎,良久,良久。 夜半时,他以披风裹住她,送回了秋水阁,在她的白帐内,又要了她一次又一次,直到黎明悄悄来临,才心满意足地含笑离去。 而唐清泉早巳累极,坠入了香甜的梦乡中,什么也不去想,不去烦恼、理会,否则,她会想到卫耀麟根本就没有醉。 ——$$$—— 江老爷回府了,不再如昔日的意气风发,不到一个月,他身边的八大护卫就死了四个,王刚是第一个,吴良、本逑、胡彪接着同时猝死,验查尸首时发觉,皆是颈处断骨,杀人的手段极高明,从武功修为上看,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这个人若来杀他,怕也不是难事。 究竟是谁?清算的又是哪一笔账呢? 而冷傲天的一封家书,无疑又是雪上加霜。定邦杀人了。似乎只是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又添了缕缕白丝。 是时候了吗?所有的冤魂都要一齐涌来了吗?看着建造华丽精美的楼阁院落,他依稀看见十几年前的卫家堡,一夜之间血流满地,哀鸣遍野,卫家堡也在熊熊大火中付之一炬,这情景会不时地闯入他的睡梦中。卫靖、吴义满脸是血的向他逼近。 义兄,你好狠的心,义兄,你竟会如些丧尽天良,义兄、义兄…… “老爷。”江福担心地唤着,将他从虚幻中拉了回来。 他粗重地喘了口气,冷汗延着颈后一直流到脊骨上,大热的天,他却浑身打着颤,青白的日光照得他头昏眼花。他避开江福的手,往主屋里走,下意识他总觉有人要杀他,似乎每个都让他放心不下,每个人都会出奇不意地在背后给上他一刀。 江夫人察言观色地跟在他身后,并不多言。这是个不安定的年分,老爷向来多疑,八大护卫从不离身,现在却突然少了四个,心里定是惊惶万分。而这一切都不是她最关心的,她关心的是定邦的案子,是老爷会作的决定。 “爹。”江定雄规规矩矩地立在大厅内,父子之间的情谊似乎也是规规矩矩的。 “把定邦给我带来。”江槐天在主椅上坐下,江夫人也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坐,表情则是含蓄的,云淡风轻的。 不一会儿,下人就把定邦带进了大厅,江定邦一脸怒容,边走边骂咧咧,双手被捆上了绳索。进了大厅,抬眼瞧见江槐天,就立刻换上了哀凄的神情,跌跌撞撞地跪爬向江槐天哭喊着。 “爹呀,你可要救孩儿,大娘要捉我去报官,爹呀,我不能死,我不想死,你要救救我呀……爹……” “你这个畜牲,就只会给我惹麻烦。”江槐天气得浑身发抖,踢开正抱着他的腿的江定邦,“你什么人不好惹偏要了王竟风儿子的命,你要我怎么保你?” “爹——花点钱吧。”江定邦惊惶地又爬回原地,整张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蓬头垢面的,很让人恶心,此时的他早已不再是昔日的风流倜傥的江家二少了,“爹,钱花完了还可以赚回来,我是您儿子呀,江家的血脉,爹,你一定要救我,爹。” “江家的血脉可不止你一条。”江夫人在一旁闲闲地哼着,“何况只是一个妓女的儿子,为了你,要咱们江家散尽家财吗?再者,老爷可是按查史,全城里甚至京城里的大人物们都在瞧着你爹呢!要他怎么帮你呀?好歹江家也养了你快二十年了,吃喝嫖赌你也都享受过了。我看你就成全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别让我们为了你分崩离折,到时树倒猴孙散,江家可就真的完了。”一番话下来,江槐天早已阴沉了一张脸,心也开始动摇了。 江定邦恐惧地看着亲爹飘乎的眼神,嗓音尖锐地叫着:“爹,你不能不管孩儿,你瞧瞧。”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江定雄,“你瞧瞧他,一辈子就只能当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你放心把江家产业都交给他吗?何况,说不准他以后生的小孩也都这副模样,爹,你有何脸面去见江家的列祖列宗去——” “你住嘴。”江槐天怒斥,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江定雄,“都是你自己惹出的祸端,现在闹到这个分上了,才知道害怕,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爹。”江定邦摇着他的腿,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爹,孩儿知道错了,求爹一定要救孩儿,这次风波过后,孩儿一定谨记爹的教诲,勤功课,练武功,把江家发扬光大,爹……” “爹,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王家跟爹交情还好,如果花些钱要他们撤了状子,说不定还有救。”江定雄在一边开了口,虽然平日里两兄弟并不和睦,但亲兄弟的事实,却是无法改变的。 江槐天愣了一下,诧异于向来孩子气的江定雄会说出这番话来。几个月不见,定雄似乎比以往稳重了,眼瞳里也似乎多了些东西。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开口:“说得倒是容易,你说说该怎么去说?” 江定雄苦恼地模模头,说不出话来。 江槐天叹了口气,失望地将目光转回到定邦身上,“你把当时的情形跟我好好说一说。” “是,是。”江定邦见他软了心,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孩儿会把所有事都一丝不漏地讲给爹听。” “有必要吗?”江夫人又开了口,凉凉地笑着。这笑让所有的人教惊惧起来。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江槐天一把抓住江夫人的手腕逼问:“君雅,你做了什么?” 江夫人淡淡地瞅了一眼被抓疼的手腕,眉头也不皱地开了口:“老爷先坐着喝口茶,我瞧着也快来了。” “什么——”江槐天心一寒,正待开口,就见江福匆忙地时了大厅,“老爷,知府大人和钦差大人来了。” “什么?”江槐天无力地松开了手,低头看着椅子上正揉着手腕的女人,突然觉得她陌生得让他害怕。 “爹——不要。”江定邦整个人濒于崩溃的边缘,“救我,爹,救我——” “江兄。” “江大人。” 斌知府和钦差大人郑秋明一前一后地跨进来,“大人英明过人,主动投案自首,并将人证物证交出,此大义灭亲之举实在让本官佩服。我已奏明圣上,圣上也体谅大人失子之痛,吩咐本官前来慰问,将此事公布天下,官员视为榜样……” 江槐天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对于江定邦变了声调的哭喊也无法再做出回应。 ——$$$—— 香玉并不想理会他,她手里的书还没完成,而她也正看到高潮的部分,实在不想放下,可是—— 他就那样呆呆地坐着,双眼无神地瞅着笼子里的玉玉,那样的孤单、失落,仿佛被整个世上的人所抛弃。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江喜来来去去,问了他好多次都没有回应,便转过头对她挤眉弄眼,示意她过去看看。好吧,投降了,不该心软的,但他的样子无法让她再坐视不理。 “大少爷还在为二少爷难过吗?” 他抬了头,呆呆地看着她,一脸的沮丧。 “他杀了人就是要偿命的,这就是法,犯了家法要受家法的处罚,犯了国法就必须受国法的处罚。” “可是。”他过了半响,才暗哑地开口:“他秋后就要问斩了!” 斩得好! “这就是国法的律例呀!”香玉拍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手心的僵硬,好奇地翻过来看,一层层的老茧让她诧异,“你半夜里会起来提水劈柴吗?” “嗄?”他不解地看她,见她指了指他手上的茧,才明白过来,“没有,我练剑磨的。” “你倒是挺喜欢练功嘛!” “嗯。”他不好意思地笑着,心跳有些加速,这是香玉第一次对他和颜悦色,而且谈的话题还是他。 呀,他竟然脸红了。香玉好笑地看着他,想转身去取东西喂玉玉,却一个不稳跌坐在江定邦的腿上。 他挣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呆子,竟敢误会她主动投怀送抱。香玉白了他一眼,却也无意起身,顺势倚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坏心地偷笑。 她会主动坐在他腿上?!江定雄双眼发直地看着香玉的头顶。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他霸道地缠她搂她,而她则不停地躲,不停地挣扎。怎么会这样呢?除了满心的不解,还有更多的受宠若惊。 “有,有什么事吗?”他迟疑地问着,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他好像不知道。否则,无法解释她的轻嗲。 “没有啦,你好烦。”她悄悄咧着嘴笑,他的手现在还是找不到位置安置,那副样子,真是拙极了。 明知不该有心疼的感觉,但就是不经意地肆意泛滥开来,想要安慰他,让他忘记失去血亲的痛苦,和对江夫人的失望。有时候,事实总是很残忍的,他单纯的思考模式的确是无法应付这样的勾心斗角。 “江喜让我告沂你,夫人说你已经好几天没去她房里请安了。” 他闻言身子僵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爬上了她的细腰,紧紧环住。半晌,他闷闷地道:“我不想见她。” “她是你娘亲,为什么不想见她?”她知道答案,却要他来说,是想解他的心结。 “是她报的官,定邦才救不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爹和她在书房里争吵。” 敝不得,就说他简单的脑子怎么会猜出答案来。 “你是怪她吗?” 江定雄犹豫了会儿,才说:“不是一家人吗,总该相互照顾的,不该、不该——” “不该将对方往死里推是吗?”她仰了头看见,见他抿了唇不发一语,又道:“这就是你娘,每个人都有她自私与阴暗的一面,你娘不是圣人。你会因为这,从此以后不再理会她,等她老的时候,也不再伺候她吗?” “不是。” “那不就得了,试着原谅她,她在江府已完全失去了你爹的爱,她不能再失去你了,知道吗?” “嗯。” “没事的时候去看看你爹,他也挺可怜的。”以后会更可怜,让他在临死时享享天伦之乐也不为过。 “对了,冷傲天是什么时候进江府的?” “两年前,怎么了?”他低头看她,”你为什么要问他,我不许你和他在一起?” “你在胡扯什么。”香玉又好气又好笑,谁说他心智不足,瞧他吃醋的劲儿怕谁也比不上。 “那你为何要提他?” “呀,反正没你想的龌龊就是了。”香玉拧着他的手指打着趣,看来是问不下去了,他干吗那么敏感,真是的! “香玉,你说,你不会离开我,会永远陪着我。”他不安地要她的保证,连日来的种种事情,让他无端地开始不安。 永远?!嗄,太久了吧? “不要。” “你——”他愤怒地收缩双臂勒住她的腰施力,“说,我今天一定要你说。” “不——呀——好疼,”她拍着他的手,要他放松力度,“好啦,我答应就是了。” “真好?”他立刻松开手劲,讨好地揉着她的腰,一张脸笑开了花。 “哼。”她轻哼,却在心里幽幽叹口气,永远,他们一生下来就注定与这两个字无缘。 到时候,就怕是她想要永远,他——也不会要了。 想到这,香玉垂下眼睑,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春夜闹,春恨切,花外子规啼月,人不见,梦难凭,红纱一点灯。 ——$$$—— 裴然接过香玉手上的托盘,看不惯她吃力的样子,也不知是什么府上养的这种奇怪的丫头,连端盘子的姿式都不对,“昨儿个夜里老爷又叫唤起来,你知道吗?” “什么?”她懒懒地应着。 “说是鬼啊,不知是谁在他屋里放了一把折扇,一把折扇有什么好害怕的,前几天因为一件银白色的香囊闹得大单夜不得安生。也不知是做了什么缺德事,会这样怕鬼上门!” 香玉只是走着,微垂的嘴角泛着冷意,并不答话。 “可就苦了四个护卫了,说是从今夜开始轮番在他门口守护,今年算是怎的了呢?二少爷犯了案,四个护卫又死于非命,现在连老爷也变得神经兮兮的了。”裴然放低了声音,对香玉吐了吐舌头,主子们乱了,下人也就大了起来,背后里叽叽咕咕地说着发生的奇怪现象,全府上下都不成样了。 “裴然。”香玉突然喊了她的名字,把裴然吓了一跳,与香玉在一起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听她这样叫唤。 “你娘不是托梦与你,要你回家吗?为什么不回去呢?瞧这江府一看就是极不对劲的,我听说,江老爷是个……” “是个什么?” “没什么。”香玉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该为以后打算打算了,这府里不是长久待的地方。若相信我,就应了你娘的梦回家去吧,若是晚了,只怕是等不及了。” 说罢,,瞅了她一会儿,方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往江定雄的房里走去。 裴然愣愣地呆在原地,总觉得香玉话中有话,想要对她说些什么。走?去哪里呢?到别的府上不也一样做丫头吗?难道说,这府上要出什么事不成?想着想着,浑身泛着一阵冷意。快到夏天了她竟打起颤来。 “咦,裴、裴然,你怎么在这?”江喜提着一桶水,见裴然立在小道上,红着脸,有些口吃地向着。 裴然看他一眼,不禁又想起香玉的话,你该为以后打算了。 为以后打算?那么这个一见她的面就脸红结巴的男人会在她以后的打算中吗? 第五章 深夜,漆黑一片,五星五月,整个院落都是静的,只有走廊上的彻夜的白纸灯笼依次地挂在转角处,散着微弱的光。 秋水阁内,唐清泉的卧室外,站着一个男子,浑身正散发着逼人的怒气。 “开门,清泉,我知道你没睡。” “我不要。”难得的反抗,屋里的人背抵着门。自那次的失控后,她已躲了他好几天了,今天晚上,她也没有与他见面的打算。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你快走吧,若是金燕被吵醒就坏了。” “你若再不开门,我便要将全屋的人都吵醒。 “不,你不可以。”唐清泉吓坏了,“耀麟,你不可以逼我。” “你开是不开,我数到三,你再不开门,我就破门了,到时候别怪我把声响闹大了。” “你不可以——” “一——” “耀麟——” “嘎吱。”门开了,唐清泉气极地望着他,满脸通红。 “早将门打开不就得了。”他得意地跨进屋内,转手将门带上。在唐清泉猝不及防中将她打横抱起。 “呀——放开我。”唐清泉开始挣扎,放低声音对他喊着。 “放开你?”他收紧双臂,抬步向屏风后,她的床上迈去,“再让你躲开我三天吗?”说着,将她压倒在柔软的床褥上,一阵细吻, “不要!”天哪,她真是个可耻的女人,竟经不起他的一阵挑逗,“耀麟,这样是不对的。” “怎么不对?”他口齿不清地对着她的锁骨又舌忝、又咬,三天,他给了她三天的时间去考虑。这就够了,不管她打着什么主意,她必须明白这辈子,她是逃不开了。他不想吓坏她,可天知道,在尝了她的甜美后,这三天是多么的难熬。 明知道会惹怒他,唐清泉还是开了口,她不许自己沉沦于这段不伦之恋中,“我是你小娘,耀麟,我是你小娘。”苦涩地低语着,人也被揪得生痛,痛得眼眶发红。 “别拿这借口一遍遍来惹我!”他愣了一下,抬起头,一只手固定住她的下巴,逼她与他相视,“我若是真被这个狗屁倒灶的理由给困住,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招惹你。你想让我放弃吗?在我们有了亲密关系之后?这些年来,我为你做的,你真的不在意?我真不知你是如外表一般温柔善良,还是内心是准也比不仁的无情冷酷。” “为什么?为什么,非我不可呢?世间的女子何止千万,你为何不挑一个清白合适的,接受天下人满意的祝福。我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而且,那丈夫还是你亲爹。”不想伤他的,也不想将话说得这般不堪,可是,可是她不要他受世人唾骂,在人前无法抬头呀! “很好,你是想看我再一次发疯是吗?”他的脸皮开始抽动,双眼中的火焰足以将她烧成灰烬,“可我偏不如你的意,这次我要让你尝尝被刺伤的滋味,让你知道什么是心痛。”言罢,低头堵住了她的唇,不让她再有机会说话,说出让他发狂、发疯的话。 他快速地扯去两人身上的衣物,强势地霸气地占有她,让她的整个灵魂都依附着自己,永远也不会离开。 直到她倦极了,开始低泣、求饶:“不要了,耀、耀瞬。”她破碎地低吟着,无法承受他的猛浪。 “我偏要,谁让你不乖。”他依旧施加着惩罚,“你还敢,敢说那些——气我吗?” “不,不敢了……”天哪,他——好过分,她快要虚月兑了。 他于是心软了,吻着她汗湿了的额,开始温柔地待她,翻身将她抱到自己的上方,与他的额相触。 “清泉。” “嗯——”她早已累得发晕,无力再反抗了。 “以前,你是爹的,但他已经死了,而你没有,那么现在你就是我的了。知道吗?” “嗯,”唐清泉意识有些模糊,不是说男人在这个时候应该累极入梦乡中吗?为何他还那么有精力,一个劲地说个不停。 “我不许你再躲我,等报了仇后,我就要你进门。” “嗄?”唐清泉惊吓地睁了眼,困意也被吓跑了,“那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他盯着她,不容她逃避。 他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让她说。唐清泉烦躁地贴在他坚硬的胸膛,不置一语。 “若你怕招来闲话,我可以带着你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大不了再建一座江府,你说可好?” “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她淡淡地开口。 “有,我们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像云南大理,那里风景秀美,百花争妍大群大群的蝴蝶在花间穿梭。” 唐清泉噗哧一声笑了,没料到,他会这样来引诱她。 “你笑什么?”他捧住她的脸,为她的笑所迷惑,这女子他爱了十几年了,从见到她时起,从他喊唐姐姐时,怕就早已爱上了她了。 “没什么。”暂时抛开心中的烦恼,她任自己放肆地沉沦,就算是入地狱,就入吧!不去计较以后,不去思考对错,就让她暂时地忘却那些吧,只当她是单纯的,没有那么多的过往的遗憾。 “清泉?” “嗯?”她抬了眼对着他娇笑,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攀在他后颈后交错,“耀麟,你是个傻子。” 他愣了一下,笑了,搂住她叹息,“是吗?我傻吗?如果我的痴傻能让人有所怜惜,那是我心甘情愿。” “啧啧——”她仿佛又成下个调皮的邪佞的孩子,“看不出来,你还是肉麻中的翘首呢,甜言蜜语一堆又一堆。” “那也要看对象呀。”再也忍受不住她有意无意的风情。他翻身将她压下。 “别,好累。” “我会轻柔的。”他安抚着,“别怕,清泉,你晓得不,我等这一刻等得心都痛了。” “你不要说了。” “我要说,我要让你这个狠心的女人知道,我忍得有多苦,清泉。”他叹息着,“清泉——” 窗外依旧很静,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金燕的手握了又松,最终还是苍白着脸悄悄离去。 ——$$$—— “冷傲天真是他的儿子?”卫耀麟有些激动地看着林大海交来的资料。 “是的,你猜的果然不错。” “他就是傲天,我就说他不会死。”少年时的玩伴,挚交的好友,感谢上苍,他没死。 “那些护卫顺利被除掉,应该就是他帮的忙,只是不知小姐怎会注意到他呢?”李大海百思不得其解,她为何送信回来,直接要他们查冷傲天这个人,却不去查别的人。 “那鬼丫头感觉很灵敏,是我小看她了。”卫耀麟淡笑,对卫颜,他也是极疼爱的,只是每次总在她了然的目光下,无所遁形,真是个让人又气又疼的妹儿。 “也实在难为小姐了。” “我倒是宁愿她不要插手,省得别人整日提心吊胆的。” 李大海诧异地看着卫耀麟脸上的笑意。这些日子以来,大爷似乎变了,脸上的柔和吓坏了镖局的弟兄,也不知是为了哪桩,只有背地瞎估猜的,但谁也编不出合理点的理由。 “庆王爷那边可有动静?” “贝勒爷倒是给了消息,说那老狐狸似乎有把江槐天一脚踢开的意图。” “这倒是奇怪了,好好的,江槐天又犯了哪桩,他一直不都是姓江的好靠山吗?” “庆王爷似乎对当年的事有所耳闻,怕引火烧身,跟着受牵连。” “那么,还会有谁跟他说呢?谁还知道当年的冤案呢?”卫耀麟深思着,“引火烧身?谁能说得准庆王爷跟当年的屠杀无关呢?也许,江槐天当年血洗卫家堡不止为了要献给皇上的那颗紫晶珠,不,也许是一举两得,盗了卫家的传家宝紫晶珠,并同时杀人灭口,为某人湮灭证据。” 想起,清泉当年带在身上的那封信,他又困惑了,如果笔迹对上,一切就解决了,偏偏那上面又不是江槐天手迹,到是哪里出了错了呢。真是够人捉模的。 李大海出了书房,就见金燕远远在河上的长桥上呆着。犹豫了会儿,还是走了上去。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大家都怪怪的了,连金燕也是,不再尖着嗓子骂人,时常蹙着眉头发呆,也不知小家伙有什么烦心的事。 “金燕。” 她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转身看是他,登时冷下了脸,怒骂道:“做死啊你,想吓死人不成。” 李大海苦笑地望着她,谁知道她这丫头会想事想得这般出神,“有什么事吗?” 金燕看了看他,撇了擞嘴,“有什么事,你也帮不上忙,我干吗浪费唇舌与你说去。” “我只是好意。” “心领了。”她傲慢地哼着,“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老婆孩子还没个着落呢,还有心思管别人。” 李大海纵是个能忍的,也不愿总站着受她的冷嘲热讽,“若你没事,那我就走了。” “你走什么?要走也得我先走,也不知是谁扰谁的清静呢?”说罢,扭头就往花园的方向走去。夫人说要清静会儿,现在大概也清静完了吧。 李大海对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会儿,正要往回走,就见凉亭中,不知何时王波已坐在石椅中笑望着他。 无聊! 他不想理会,劲自穿过凉亭,往小路上走。 “呀呀,她发脾气,又怨不得我,你怎能将她给你的委屈发泄在我这个可怜无辜又善良的人身上。” 李大海不甩他,只加快了脚步走。无奈就是有人不懂得察言观色。 “大海——”王波尖着嗓子,软绵绵地喊着,听起来很让人恐怖。 急走的人踉跄了一下,脸皮抽动着,牙也咬紧了,虽然已有些不堪忍受。 “别走嘛,人家追得好吃力哟!” “你想找死吗?”李大海呼地转过身来,瞪着身后追赶他的人。 只差半步,王波稳稳地立在他面前,脚没站稳而晃了身子,“想吓死人不成?” 这话很耳熟,似乎刚刚才听过。 “哇”,李大海抓住他前襟用力地揪了起来,“你再耍人试试。”他竟敢学金燕说话。 王波立刻换了笑脸,求饶地嬉笑,“自家兄弟,怎能做挖墙角的事来?我不过碰巧听到而已,不过我可是个多舌的人,您大可放人?我不多说什么。” 他不会多说什么?哈?除非猪不再爱吃,青蛙不再爱叫。 松开手,他依旧往自己的房里走去。王波仍不怕死地紧追不舍,“大海,你不要整天板着张脸,像七八十岁的老头儿,这样会老得快,哪个花样年华的女子愿嫁个大叔?瞧我,整天开心快活,就会青春常驻,今儿个在集市上,不知有多少个女孩儿对着我看了又看呢。” “她们认为你疯了。” “呀,错了,是看我风流倜傥、潇洒俊美无比,大海,你若不信,明儿个我再与你去走一趟,抓个姑娘问一问?” “你不嫌自己太女人气了吗?”到了落松院,他用井边桶里的水洗手。 “我女人气?”王波指着自己的鼻子怪叫,“我哪里像女人了,你实在太伤我的心,要不是因为我大度,要不是因为怕人会后悔得想哭,我定与你绝交。” 李大海咬了咬牙,脸上青筋一隐一现,一只手一扬,将手上的水弹了他一脸,“还有事吗?要是没有就赶快给我滚。” “呀呀,又生气了。”王波用衣袖试了试脸,正要接着戏弄他,见李大海脸色有些吓人,方收敛了些,一副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拍往脑门喊道:“哎呀,你瞧我,把重要任务都给忘了。兄弟们嘱咐我来问问,大爷喊你进书房,有没有跟你提什么?” “提起什么?”李大海睨他一眼,往屋里走。 “提他这些日子为什么变得、变得神经兮兮,笑得像个呆子。” 李大海反身给他一脚,却被他嬉笑地逃离,“别,别,开玩笑嘛!有是没有?” “没有。”李大海收回脚,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这小子没个正经,平日里总是嘻哈着一张脸,但谁也不知他的功夫到底到何种程度,也许得找个机会试试。 “那叫你做啥,真没意思。” “自然是正经事。”他哼着。 “除恶扬善吗?”王波依旧吊儿郎当,“放心吧,邪压不过正的,总有一天,会云开见月的,是不是,大海?”似真似假地说话,便转了身离去不再胡搅蛮缠。 “疯子?”李大海哼着。低下头展开一直握着的拳头,一片玫瑰花瓣有些变形地躺在粗大的掌心上。是刚刚金燕向河里丢花瓣时,落在木槛上的。他出神地盯着花瓣瞧着,淡淡地叹出口气,一股柔情涌上心头,那也许是他永远都说不出口的心情。 “原来是个花瓣呀,我就说嘛,你怎么一路上总握着个拳头。”一个人头不知在何时探了过来,了然地自言自语。 “王波。”一声怒喝进出,气极的人飞身追着迅速逃离的王波,气冲云霄,“我要宰了你!” ——$$$—— “冷护卫,请留步。”香玉叫住正疾步走过假山的冷傲天,看他僵了身子,还是停了下来,微微露出了笑意,她小跑至他面前,放下了裙摆。 “什么事?”他转过身,无表情地问着。 香玉摇摇头,只是拿眼看着他,微笑。 冷傲天终是抵不过她的逼视,冷淡的脸上闪过一丝狼狈,扭过头就要离开。 “冷傲天——”清柔的嗓音充满情感地唤着。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薄唇抿了抿,终于开了口:“以后不要再做些危险的事,老爷命令,夜里再见到可疑人物,一律格杀勿论。” “大哥很想你,你们之间的很多事,娘和他常提起。” 他们各说各的,但彼此都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 冷傲天压抑了内心的汹涌澎湃,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她,良久,良久。 然后,他笑了,目光移向远处,以极怀念的口吻道:“我还抱过你,那时的你好丑。” 语毕,含笑离去。 香玉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淡去,自语着:“当他真是个正经人物呢,不想也这样戏弄我。”说着,转身往拱桥上走,心里暗暗的,嘴上又忍不住抱怨:“我小时很丑吗?怎么会呢,若很丑也不会长成现在的样子吧!” “你在笑什么?”江喜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捧着江定雄换洗的衣物。 香玉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抬了头看了看他,敛住嘴角的笑意稳住心跳,方开口道:“没什么。”瞟了眼他手上的衣物,抬了脚继续往前。 “喂,你去哪里。”江喜仲着脖子对她喊,却没回应,气恼地咒骂:“什么德行,只不过一个丫头,巴巴地傲气个什么。”赌着气,狠命地踩着地出气,“丫头不像丫头,少爷不像少爷,这年头真是奇事怪事一大筐。偏我江喜倒霉,多了个丫头出来,非但不能少干点活,还平白地多受一份气。” 香玉装聋做哑地往前走,穿过一片桃林,往佣人房走去,刚刚听裴然哭着说,春竹病得厉害。总管被老爷喊了去,忙得晕头转向,没时间管这事,管房的王妈又是个冷血的人,只听不问。裴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本来也并不想理会的,这一切也不该她管的,她没必要跟这些人牵扯不清,有些东西碰触后,心境就会发生变化,她会心软,会有不存在的怜悯,而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多余,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想她还是呆子,江定雄又照着每天的习惯到练功房里,她捧着本书,就是无法以平常的心去读。裴然哭泣的神情、信任的眼眸总浮现在眼前。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信任她,她从来没有述说过自己的心意,从没有对裴然做出友好的表示。那个热情的丫头就一心一意地信任她,对她回以热情的微笑。 不该这样的,许多事都乱了。 “香玉。”裴然惊喜地迎了过来,腮上还挂着泪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春竹病得好厉害,我们都快急死了。”说着紧紧地拉着香玉的手,往佣人房里带。 屋子很暗,帘布都拉上了,几个丫头也都围在床边愁眉苦脸的,屋子的空气很沉闷。 香玉走了过去,一个丫头让开了身。床上躺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满脸潮红,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身子一个劲地打着颤。 香玉牵了她的一只手把脉,脉象很乱,用手扒开她的跟皮瞧了会儿。回头对着裴然说,“有纸笔吗?” 裴然困惑地摇了摇头,“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你去帮我取来。” 裴然应了下来,匆忙地往外走,香玉转头对着一个年纪略长的女孩道:“去厨房煮些姜汤来。” 那丫头吃了一惊,刚想说些什么,见床上的春竹又开始说胡话,就忍了忍,转身出门。 “你们都坐开些,让她喘气顺些。” 几个丫头见她一本正经地说着,也没有异议地各自坐远了些。 不一会儿,裴然就取了纸笔来,匆忙地磨墨。 “春竹要紧吗?” “没事,只是好像受了惊吓,又着了凉。”香玉边说着,边在纸上写下了方子,递给裴然,“按上面写的去抓药,熬给她喝下去,就没事了。” 裴然松了口气,拿着方子就跑了进去。 几个丫头都拿眼盯着她瞧,香玉也不在意,拧了块湿巾子贴在春竹的额上。 “你懂医术?”一个丫头忍不住问。 “懂一点。”香玉头也不抬头答着,床上女孩断断续续的话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不,不,三夫人,不,老爷……会……打死奴……婢……三夫——” “这丫头是分配在哪里的?”她转过头问着刚刚开口的丫头。 “是三夫人身边的。”虽然奇怪香玉的称呼,她仍老老实实地答着,似乎相信了裴然的话——香玉是个有本事的人,话也就多了起来,“跟错了主子了,三夫人恨透了江府的每一个人,连身边丫头病了也懈得理会,一心只想着菩萨,想出家。” “娟儿,你闭嘴。”另一个丫环轻斥着,“你在胡说什么,不要命了吗?” 娟儿吐了吐后头,“瞧我,又犯老毛病了,姐姐们疼我可别说给别人听去。” 一心向佛的人会满怀仇恨,甚至连身边的丫头病了都置之不理吗?香玉低头思忖。 煮姜汤的丫头进来后,香玉退到一边,看着几个人,涌过来七手八脚地喂春竹喝下。心想,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她在门边的水捅里洗净了手,出了门。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江定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又将她吓了一跳。 香玉暗恼,这江府里的人都这样神出鬼没,吓死人不偿命吗? “一个丫头病了,我过来瞧瞧。” “你会看病?”他牵着她的手,看也不看佣人房,就往回走。 “略懂一二。” “别那么文绉绉的,你懂得可真多。”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悦地板起了脸,步子也加快了许多,香玉被他拖得有些吃力,奇怪地抬头瞄他,这人真是怪异,难道她懂得多也成了一种罪过? “香玉——” “什么?”还真别扭,她有些想笑,为他的孩子气。 “你会瞧不起我吗?” “为什么?” “你读书读得好,懂得比我多,我只会练武,其他的什么都不会,你会看轻我吗?” 他,这是在自卑吗?若是在以前,她也许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谁让他自找难看。但此刻,看着他难过的表情,她竟然不能轻松地将“会”吐出口,唉,她变了,变得心软了。 “会吗?”他停下了脚步,拥住她,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你——也很好呀!”瞧,她这是在做什么。 “真的。”他双眼被狂喜点亮了,“你觉得我很好,不会认为我太傻气,是个废人?” 这些话有人曾对他说过吗?香玉轻蹙了眉,不愿承认内心的不悦,还有——淡淡的心疼。 “说呀,香玉!” “当然。你不傻,你也不是废人。你这样很好。”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给予有力的保证。 “香玉,香玉。”他激动起来,从来没有人让他这样有信心,因为怕别人不经意流露出的异样眼光,他渐渐地远离人群,现在他不担心了,因为香玉说他这样很好,那就足够了,“你不会离开我了,是吗?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是吗?” “呃——”这不是两回事吗? “他们说,两人若是成了亲,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永远在一起,谁也分不开。你嫁给我好吗?我去跟爹说。” “你——你——”香玉花容失色地瞪大了杏眼,一张杏口有些失措地张着。这到底从哪儿扯到哪儿了?“你给我站住。”死命地扯住他的衣袖,她气极了,天哪,谁来救救他,“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不能,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不是吗?” 香玉无力地叹口气,说不出话来。他哪只耳朵听到她说喜欢他来着? “何况,我听娘说,夫妻两人才会同床而眠,那一次,我们两个不也睡在一起吗?” 一阵抽气声响气,香玉的心“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升起。她缓慢地转了头。 丙然,五六个丫环排着一队站在门口,个个都是一副表情,瞪大眼睛,张大嘴。 香玉软软地靠在江定雄的怀里,连支撑着立定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这次,怎一个乱字了得? ——$$$—— 舌头的作用是很大,不到一天的工夫,发生在佣人院里的新鲜趣事,就传到了江夫人的耳中。 在例行的清晨请安后,香玉就被留了下来,说是要聊一些女人家的事。江定雄挠挠耳朵,见母亲笑容满面,猜想她也不会对香玉做出什么不好的事。只好迷惑而又好奇一步一回头地出了江夫人的屋子。 “瞧这傻孩子,我还能把香玉吃了不成。”江夫人站起身子,拉过香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满意地笑着,“果然是个美人胚子,怎么看都看不厌。” “夫人过奖了,香玉出身寒门,怎抵夫人的华贵和通身的气派。”心底也略略猜出接下去将发生什么事,会有怎样的一番对话。香玉仍沉住气,不急不躁。 “你这丫头也真讨人喜欢,怨不得雄儿整天香玉香玉地挂在嘴边。” 终于转到正题上了,香玉叹了口气,这该死的家伙,就不能让她过几天安静的日子。 香玉淡淡挂着羞涩的笑,低下头去。 江夫人伸手模了模香玉光滑的耳垂道:“怎么连个坠子也没有,女孩儿家应该好好打扮打扮,雪梅,去把手饰盘端过来。” “香玉身份低微,经不起贵重手饰的装扮,夫人实在不必破费。” 江夫人仍旧笑着,“瞧瞧连个镯子也没有,这个雄儿呀,就是不会讨人欢心。但这个年头,能找个像雄儿一样心眼好,又耿直的男人就很不容易了。”说着,幽幽地叹出口气。 雪梅捧了个金饰的花雕盒子来,江夫人方拉回了心神,打开盒子,里面金银珠宝发出耀服的亮光,江夫人有意无意抬眼看着香玉,见她只是淡淡地瞅着,没有其他的表情,便满意地开始挑出一个绿祖母戒指,和一副悲翠坠子,再在一个锦包里拿出一对红玉手镯,才合上盒子,叫雪梅端了回去。 “来,让我帮你带上。” 香玉也不再推辞,顺从地任她打点。 “嗯——果真华贵起来了。”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你以前呆的府上想必也极富贵的了?” “是极富贵的,老爷是辞官回乡,祖产几代怕也挥霍不光。”香玉知她是在试探,轻描淡写地回着:“不过府上的纪律是极严格的,香玉是小姐的伴读,若不是为了寻亲,也不会离开。” 江夫人点了点头,应道:“纪律严一些是好事,不像府里有的丫头,与少爷乱成一气。你一看,就是个规矩的孩子,也难怪雄会这样喜欢你。” “是少爷厚爱了。” “我若是请你留在他身边,长久服侍他,你可愿意。”江夫人低头盯着香玉的眼睛。 “奴婢不懂夫人的意思,”一抹红霞适时地飞上脸颊,江夫人愉悦地笑了。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难道还要我说得多明白吗?” 香玉低着头不语。 “你放心好了,以后的江家就是雄儿的了,我看雄儿对你的好,即使以后娶了个正室,也不会冷落了你。老爷选的几个小姐,也都是太文静,撑不起场面的,以后江家的实权极有可能落在你身上。”说着,想起了什么,哼道:“老爷是绝不会找个有能力的小姐许给雄儿的,他怕那小姐嫌弃雄儿,会传出有损江家声誉的话来。” 这些日子江槐天的刻意决裂,让她不由得更生怨恨,反正她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夫妻之间早就没了感情,她知道,在他心目中最重要的女人,不是她,也不是二房,而是与雄儿般大的秋华。 可秋华恨他,恨得入骨。他以为对她这个原配不理不睬,秋华就会少恨他一些,也许会有回心转意的一天,可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在他杀死了秋华的未婚夫婿时,就注定成了秋华的仇人。 若不是雄儿,说不定她早就被赶下主母的位子,也因此,才让她对定邦痛下杀尹,她要断了他的后路,让他断了一脚踢开她的念头。 香玉看着失了神的江夫人,知道她一定又在想江槐天了,她没有焦点的眸子盛满了哀愁,这也是个悲哀的女人,深恨着那个她深爱着的丈夫。 “夫人。” “哦——香玉。”江夫人拉回思绪,掩住了眼底的凄凉,“我们说到哪里了。” “说到香玉过世的父亲。”她低头思量着。 “你父亲怎么了?他不是过世了?” “是,夫人,他过世两年多了。香玉想请夫人先延缓这件事,香玉想服满三年孝,再由夫人做主。” “还要多长时间呢?” “三个月。”应该绰绰有余了。 “好吧,你真是个好孩子。”她转身坐了下来,“那就三个月以后再谈。你回去吧,时间长了,雄儿定跑来向我要人。” 香玉福了福身子,退下。 走到门口,果然见江定雄正在不远处徘徊,看见香玉出来,忙迎过来。见她粉颊旁多了副青绿的耳坠,衬得皮肤更加的白女敕,情不自禁地抚上了她的脸颊,以拇指抚弄着。 “你做什么。”香玉见几个丫环小厮进进出出,有意无意地看着他们,露出暧昧的笑,遂拔开他的手,退开。 “你好美,我为什么不能模?” “快走吧!”她有点咬牙切齿了,“我们回房再聊。” “我们不回去。”他伸手拉住了他。 “怎的了?” “今天我带你到集市去玩,买一大堆手饰回来让你玩。”他讨好地看着她。 “我不想要。” “为什么?” 香玉叹了口气,对他解释:“我不喜欢手饰,戴起来是多余的,我宁愿去买些书回来。” “那就买书。” 香玉犹豫了一下,心里也想看看这些日子市面上又上了些什么新书。 “走吧,走吧。”江定雄见她有些心动,便开始鼓动,“集市上很好玩的,相信我。” “你就知道玩。”香玉没好气地由他牵着走,在仆人的目光中出了府,上了马车。 第六章 “又和李夫人去静空师太那里了是不?”卫耀麟斥退金燕,拉着唐清泉入怀,心满意足地将脸贴住她的颈蹭着。 “嗯。” “聊些什么?” “女人家的悄悄话。” “女人?悄悄话,你是指床笫之间的事吗?静空师太也参与了?”他邪邪地睨着她。 “不许对师太无礼。”她轻斥,拿起他的手,翻开掌,轻拍了一下。 “我认为你们最想聊的就是这个嘛。”他十分无辜地耸耸肩。 “我们才不像你们男人一样,就只想着那种事。” “真的吗?”一只手钻入她的衣服中,轻轻地抚弄。 “耀麟。” “别动。”他让手臂揽紧她,“除非你现在就想到床上去。” “哪有这样子的。”虽然埋怨着,她却也真的不敢动了,由着他的手在身上游走,引发一阵轻喘。 屋里的气温渐渐加热,两人的呼吸有些急促,卫耀麟将头埋入她颈子,深吸着气,压内涌起的渴望,他必须克制,否则就无法谈任何事。 “我明天要去金陵。” 唐清泉僵了一下,转了头与他相对,“我不要你做傻事。” “我没有做傻事。”他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安慰,“我只是想见见傲天,太久没有见面,还真想知道那家伙变成什么样子。” “你当我是孩子?耀麟,傲天就在江槐天的府内,离他那么近,你会心平气和地按兵不动吗?不,耀麟,我没有反对你讨回公道,但我不许你以这种方式。你是卫家的希望,相公当年拼死保护,并要你不要报仇,就是不想卫家自此灭绝,你懂吗?” “我懂。”他亲了亲她的脸,努力不让她口中的“相公”影响了心情,对于父亲他是极爱的,但却忍不住要嫉妒他在清泉心中的地位,“你这是在关心我吗?那么告诉我,在你的心里我占据的是怎样的空间?” 唐清泉不自在地转开目光,没勇气与他眼中的期盼相对,她怕永远也无法做到洒月兑的地步,心里很矛盾,想抛开一切地追随着他,却又无法摆月兑世俗礼教的束缚。 他眸子里的光渐渐黯淡了,眼睛冷冷地盯着她低垂着的头颅,“很难回答吗?还是不屑回答?”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又怎能说来与你听。”她郁闷地回着,心也正受着煎熬,她已经一错再错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下去,现在的她已不敢再出现在相公的灵位前,她觉得自己好荒唐,好……无耻。 深吸了口气,卫耀麟冷笑着讥讽:“你倒是挺厉害的,连答案都没搞清楚就和我上床,和我翻云覆雨的时候,你在想着谁,我那已死去的爹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看着唐清泉僵住的身体和瞬间煞白了的脸,他懊恼地想杀了自己。为什么要让妒嫉蒙蔽了眼睛,他的占有欲已到了伤害人的地步了。 “清泉——” 他伸手去碰她的脸,却被她飞快地闪开了,他的心一阵抽痛,天呀,他到底在干什么? “清泉——” 心好痛,痛得只有咬紧牙关才不会让旋晕击倒自己,成串的泪珠滑落,怎么努力也止不住。 瞧,唐清泉,这就是你的报应,这就是你不守妇道的恶罚,让耀麟鄙夷你,唾弃你。 心好痛,真的好痛。 “你不要吓我,清泉。”卫耀麟捧住她凄惨的泪颜心如刀绞,“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他亲着她的前额,她的脸颊,眼眶,却无法止住那些奔流的泪水,“求你别哭,你哭得我心都碎了,我是无心的,清泉,我是无心的,不要哭,求你——” 他卑微地乞求着,心酸的低泣声和悔不当初的求饶的话语持续了好久。 “我想静一静。”她哭累了,这些日子以来的挣扎、牵挂和折磨,让她心力交瘁。她其实一点都不怨他,她怨的是自己。耀麟只是坦诚地表白自己的爱,而她却不敢,只能推托、躲避、欲拒还迎,这样的自己,真是让人不齿。 “不,你别想再缩回自己的蜗牛壳中,我不许。”他心慌地拥紧她,“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不可以推开我。我承认自己心胸狭窄,但那是因为我是在嫉妒呀。你的心中给爹留了太多的空间,我不知道自己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一直以来,都是我在一厢情愿,强迫你,逼着你。我对自己说,你一定也是爱我的,只是你不敢说,你被世俗的伦理约束住了。可是,我也有不确定的时候呀,你总在躲避,不予回答。我会心慌,会害怕,怕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怕有一天睁开眼,你早已不知所踪。清泉,我该拿你怎么办,告诉我,清泉,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全心地接纳我、爱我。” 她被这话震惊了,她又想哭了。 “别,清泉,别再哭了。我说这些话,不是想弄哭你,你不知道,你流的每一滴泪都化做长鞭抽打一次我的心。”他轻叹着以拇指试去那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我只是让你明白我的心,明白我是多么懊恼说了惹哭你的话。” “我,我明白。” 将头埋入他怀中,她不想再折磨彼此了。这个男人与她一起走过了风雨坎坷,守护着她,珍惜着她,让她不知不觉就爱上了,不承认行吗?她早就爱上他了,在李大哥要为他张罗亲事,而她却不闻不问时就该察觉了。 “你不生气了?” 小小的头颅在他胸前摇了摇。 “我爱你,清泉,天知道我要用多少的自制力压抑自己,从你第一次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翠湖的长裙,温柔地对着我笑的时候,我的整颗心就已经沉沦了。” “你骗人。”她轻呼着,不敢相信,“你那时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会懂什么?” “我没有骗人。”他不悦地拍着她的臀,施以轻罚,“不然我不会那样恨你。我嘴上说着讨厌你,不想见你,可心里却怕你就真的弃我了,我从不叫你小娘,因为如果叫了,你就真的属于爹了。甚至——” “甚至在那晚,爹将你让给我时,有一刻我是欣喜的,我知道有这种想法是多么的卑鄙,但当我抱住你时,我竟有一种满足,满足你偎在我怀里的感觉、” “耀麟。”她何德何能拥有两个男人最真挚的爱。泪,再一次无法止住地滑落,而这一次则是因为感动。 “瞧,你又哭了。”他无奈地以衣袖拭着那源源不断地泪,“别再哭了,好不好,你不是已经原谅我了吗?为什么还哭个不停呢?你一直都是很坚强的。” “我不坚强。”她犹带着哭腔驳着。 “不,在别人眼中,也许一直都是我在保护你,照顾你。可其实只有我自己明白,这些年来如果不是有你在我身边支撑,我也许早就无心无情,也许早就经受不住,发疯发狂。清泉,你知道吗?我爱你,爱得入骨了。” “我也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清泉,你刚刚有说话吗?” “有吧。”她坏心地咧着嘴,无声地笑着。 “那,那你说了什么?” 他变得好紧张,小心翼翼地低头轻摇她。 “我好累,不想说了。” “清泉,告诉我。说呀,清泉。” 天啊,这折磨人的小女人,竟然这样的吊足了他的胃口。而他是个心甘情愿的傻子,多么急着想证实自己刚刚听到是不是幻觉。 “我爱你。” 拉下目瞪口呆的他,藕臂围住他的脖子,送上了自己的红唇,她不再逃避了,原来,面对真实的自己也并非难事。 ——$$$—— 当更夫敲过更后,卫耀麟醒了,已经四更天了,他也该整装出发了。 怜惜地理着清泉的散发,忍不住迎上去,又是一阵细吻,昨晚上真是累坏了她。一听到她的告白,就欣喜得什么都忘了,根本就不顾及她身体的虚弱经不起过分的折腾。 但他不得不叫醒她,昨天晚上要谈的话只说了一半,如果不对她说清楚,一定会让她吃睡不安。 “清泉——”将嘴贴在她耳边轻柔地唤着,“醒醒,清泉,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她疲倦地揉揉眼睛,清新的气息如小女孩,卫耀麟看得心都拧了,有一种女人,即使白发苍苍,都不会失去本身的那种纯真。 “我要去金陵了。” 唐清泉好半晌才将他的话弄明白,猛地睁大眼睛,皱着眉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冒险呢?” “我答应你不去动江槐天,但是他身边的四个护卫必须除去,不然无法逼迫江槐天有下一步举动。” “听说四个护卫武功极高。”她有些颤抖,担心地揽住他的腰,不愿放手。 “傲天和我也不差呀!” “可是——” “别担心。”他轻声安抚,“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相信我,我会平安回来,因为这儿有你。” 尽避不愿意,她还是放了手,跟着坐起身。 “别起来了,再睡会儿。”将她压回床上,拉过羽被为她盖上,“别担心,我三天后就回来。天亮后,总管会送些参汤过来,你不许不喝,听到了吗?” “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她笑了,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做个好梦,清泉。” 轻轻地印下一个吻,他转身匆匆离去,怕再多逗留,就越发地不想离去了。 ——$$$—— 悦来客栈。 冷傲天在门口顿了一下,便毅然跨了进去。 店小二忙奔了过来,躬低身子问着:“冷爷,您来啦?” 正在一旁喝着酒的大汉闻言起身,走了过来,抱拳道:“你是冷爷?” 冷傲天点了点头。 大汉道:“大爷已等候多时,请随我下到二楼相谈。” 踏着木质的楼梯,冷傲天以目光巡向四周,见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才收回了目光。 到房门口,大汉开口回答:“大爷,冷爷来了。” 门立刻被打开了,卫耀麟有些激动地看着冷傲天,努力压抑着情感,沉着声音开口:“进来谈。” 门在冷傲天身后关上,屋里的两人同时卸下了面具。 “傲天——”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一别十几年,彼此都已被岁月刻画出了痕迹,物是人非,万般感慨涌上心头,但都已不再重要,幸运的是彼此都还活着,一起再为卫家堡讨回公道。 “不急,咱们坐下来慢慢聊,以后在一起的时间还长着呢。” 冷傲天拍了拍他的肩,淡淡地笑着,耀麟一点也没改变,还是那样直率。 卫耀瞬倒了茶,两人坐子。 “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为什么我总打听不到你的消息?” “当年,我被卫堡主藏在身底,是堡主舍命杀了向我挥刀的黑衣人,后来的黑衣人,只是查看堡主的情况,我于是就逃了一命。” “爹——” 卫耀麟的心丝丝抽痛,流下了男儿泪,那天晚上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刺痛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屋子里静默了下来,两个人的心情都是同样的悲愤、沉重,亲人被残杀的仇恨充斥胸间,江老贼一天不除,地下的亡魂就不能得以安宁。 “我这次来就是要与你商量报仇的事。” “我猜你也就快来了,冷傲天喝了口茶道,“师父也说不可轻举妄动,等你来了再行决定。” “你师父?” “是的,当年若不是他,我恐早就因重伤追随卫堡主和爹他们去了。是师父救了我,并授以武功。” “你师父是——” “就是当年猝死的钦差大人何必武的二弟,何必文。” “何钦差?何必武?原来那封密函确是有出处的。”卫耀麟低头沉思,有些恍然。 “什么密函?” “当年爹在清泉身上藏了一封信,上面提到何被除,一切皆可按计划进行。一直拿不准这个何是谁,现在看来,就是这个何必武了。” “清泉?”冷傲天挑了眉,这名字好像很耳熟。 卫耀麟轻咳了一声,脸颊泛着不自在的红晕。 “你不记得这个名字了吗?” “你是说堡主夫人?”冷傲天惊讶地瞪住他,脸中浮现的是一个清丽柔和的身影,没想到——他忧虑地叹口气,有些了然记起卫耀麟当年深恨着卫夫人的情形,想必也是因为早就有了爱,才会那样恨得深切。情字,果真是撩人哪—— “何必武之死到底是怎么牵连到爹的呢?”不想再承接他有穿透力的目光,卫耀麟尴尬地转移着话题。 “我听师父说,当年何大人奉皇命查庆王爷私吞外邦贡品的案子,事情稍有了些眉目,就突然暴病死了,连证据也都莫名地失踪了,而这案子就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了。” “也就是说,这密函还是送交庆王爷手中了?可为什么又会在我的手上呢。” “你难道忘了卫堡主与江槐天可是结义兄弟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信一定是出于江老贼之手,却又因阴阳差错,落入了卫堡主之手,为勉事情暴露,才痛下杀手,以江湖争斗为名,掩罪行。” “可是,我查过了,字迹与老贼的并不相符。” “怎么会有这种事,难道是我错了?与庆王爷勾结的另有其人?” 两个人沉默地对望了一眼,神情颇为沉重。这件事情有太多的内幕,要追查清楚,也有很大的难度。 片刻,冷傲天开口:“下一步你怎么做?” “除去剩下的四个护卫,引起老贼的彻底恐慌,我就不相信他还会不露出马脚。” 冷傲天难得地笑了,“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我们还是有默契。一起动手吧,来个里应外合必须谨慎些,最好不要惊动江定雄。” 卫耀麟皱了皱眉问:“听说这个人武功了得。” “在你我之上。” “是吗?那对付起来可要小心了?” 冷傲天顿了下,抬头道:“这人不像他父亲丧尽天良,十二岁时,因为练功走火入魔,江槐天又让他乱吃了补品,心智一直停留在十二岁时期,只是练武,并不参与江老贼的勾当,何况——” “何况什么?” “小姐现在是他身边的丫环,江定雄对她言听计从,前些日子,还说要娶小姐为妾。” “简直是胡闹。”卫耀麟一掌拍在桌子上,“有这种事颜儿竟然不对我说,一个傻子也妄想吃天鹅肉,简直是岂有此理。” “你也别冲动。”冷傲天好笑地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小姐是个聪慧的女子,她怎么会让自己吃亏呢?反而是江定堆被她吃得死死的,你不要担心。” “我怎能不但心,她虽然聪明机灵,但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儿家,万一那个江定雄对她图谋不轨,她怕无计逃月兑。不行,我得把她带回来。” “你不要说风就是雨好不好?”冷傲天无奈地拉住他,“小姐不会有事,我敢拿性命跟你保证。而且那个江定雄也许还并不懂男女之事,毕竟在心智上,他只是个小表。” 卫耀麟瞪他一眼,驳道:“谁说十二岁的小表不懂男女之事,当年——”当年他十二岁时就喜欢上了清泉,而且从没有改变过。 “是,是。”冷傲天倜侃着他,“你算是极厉害的,江定雄怕怎么也比不上你的早熟。” “去你的。”卫耀麟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渐渐地放了心,希望那小子真如傲天说的老实,否则,他定会让他尸骨无存。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你觉得呢?” “就明日子时吧,我为你接应。”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卫耀麟紧握着拳头,双眼泛着杀意,宛如一头伺机而动的豹,发出慑人的气势。 ——$$$—— 一大早上,江府上下就蒙上了一层恐怖阴影,江福颤颤抖抖地吩咐下人,不许随意走动,呆在佣人房里,哪儿也不许去。虽没说是为什么,但各人心中也有了些猜测。今年的江府多灾多难,不是死人,就是犯案,几个下人已收拾了行李准备不再做工了,钱可以再赚,但命却可只此一条。 香玉照样按时喂着香香和玉玉,轻声慢语地逗着,平静的脸上不因一大早异常的状况而有所忙张。 江喜坐卧不宁地走来走去,终是没有定力地开了口,即使他一直就看香玉不顾眼,但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说,少爷昨晚听到动静就没再回来,会不会出事了?” 香玉在玉玉的水槽里添子些水,一声不吭。 “喂,我在同你说话,你聋了不成。” 香玉不想理他,只一动不动地与玉玉对着眼,还不时地以手指招惹着它,引得玉玉吱吱地叫着。刺客当然没有抓到,否则府里戒备不会如此森严。 “妈的,李香玉你真聋了。”江喜气得暴跳如雷,这个丫头傲慢让人想送上一拳。 “你在同我说话?”香玉不经意地瞟了他一眼,继续玩与玉玉的对眼游戏。 “这屋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不跟你说难道我疯了,跟蝈蝈和松鼠说?”真是气死人了。 “少爷怎么会偏偏选中了你来当丫头。选中了就罢了,少爷热了不知道扇扇子,冷了不知道给他拿衣服,每天早晨起得比少爷还晚,睡得倒比少爷还早。没事的时候就蜷在椅子上看书,让少爷在一旁伺候着。嘿嘿,说实话,我江喜打记事就是给人使唤的,但可从没见过你这等公主式的丫头。”江喜像是久积了怨气,现在寻着空挡,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 “干卿何事?” 香玉冷冷地睨着他,起身到竹椅里坐下。 江喜一口气提不上来,险起憋死。勉强压下滔天怒火,深吸口气,狠瞪着她道:“的确不干我什么事,但我江喜就是看不顾眼。我告诉你,别以为少爷纵容,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给我记住,以后少给我玩小姐气派,否则——” “否则怎样?”香五抬了头,一双深不可测的水眸直直地望着他,无一丝波动。 江喜一时之间为之所震慑,竟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这也正是他讨厌她的原因,明明只是个丫头,偏偏有这种凌厉的气势,还有那双眼睛,仿佛一把利刀,能直接插入人心,将人心看得彻底,没有逃避的机会。 一个丫头,就该有丫头的本分,即使再有能耐,也无法改变已定的命运。 “算了,懒得理你。”他撇了撇嘴,头扭到了一边。 “懒得理谁呀?” 温柔的话音刚落,裴然一脚已跨进了门,好笑地看着屋里老是不对盘的两个人。 “咦,裴然。”江喜自椅子上跳起,有些结巴地问着:“你,你怎,怎么来了?” “来给你们送吃的呀。”说着绕过江喜将手里的托盘在桌上放下,转身走到香玉的身边,“少爷怕你饿着,吩咐江管家准备的,说你昨晚心神不定胃口也不好,要我看着你把这些东西吃下。” “要他多事。”香玉看了眼桌上的乌鸡汤,罐恶地皱了眉,也微微松了口气,他没事。 江喜脸皮抽搐着,碍于裴然没有发火。 裴然欣羡地看着她,“少爷从没对人这般好过,老爷、夫人都不曾受过这种关照,今儿个他对江总管吩咐的时候,还把他吓了一跳,不敢相信少爷会要他做这种事。来吧,别辜负少爷的一番心意。” “我不想喝,你搁着吧。”一早让她喝乌鸡汤,存心倒她的胃口不成。 “你,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江喜跟了少爷十几年,从没有过这种好事,这个死丫头竟然还不领情,她可真懂得惹人发火的绝窍。 “那就赏给你了。” “李香玉——”江喜吼了起来,恨不得吃了她。 “你在瞎喊什么?”裴然忿忿地推了他一把,“香玉是你随便吼的吗?别看人家一副好欺侮的样子,就整天张牙舞爪的,若是被少爷知道了小心剥了你的皮。” “我哪有欺侮她?”江喜立刻放低了声音,不敢再招惹她,心里也懊恼着,为什么不忍一忍呢! 香玉反常地接了口:“他就是瞧着我不是多嘴的人,才会一次又一次给我脸色看。裴然你也将眼睛放亮点,这府里,比江喜好的人可不少呢!” 一席话说得裴然红了脸,江喜咬牙切齿,没料到平日不声不响的香玉会挑这个时刻整治他。 “你看府里的那些护卫怎么样,有个叫常春的,好像不错,护院比小厮地位要好一些,我常听某人在我耳边喊着要紧记自己的身份,想必这身份地位是极重要的,你说是吧,江喜?” 香玉悠闲地聊着,有趣地看着江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副悔不当初,不该惹火女魔头的神情。 “常、常春有什么好,经常往花街柳巷跑。”江喜流着冷汗,频频往裴然脸上瞅,“裴然才不稀罕那种人呢。” 泵女乃女乃饶了我吧,今天算是见识到你的厉害了,再也不敢乱说话了,您就只当我放屁,听听就算了吧! 裴然早已红透了一张俏脸,懊恼地跺着脚嗔骂:“做死呀你们两个,拿我来寻开心,不理你们了,我要回去了。”转过身就要往外跑。不巧外面江定雄正往里走,两人险些撞在了一起。裴然抬头看清来者,慌忙福着身子赔罪。 江定雄不理会她,直接往里走,江喜迎了过来,倒了茶奉上,站在一边关切地问:“少爷,你汉事吧?小喜子昨夜担心了一个晚上了。” 江定雄也不管,看了眼桌上的鸡汤,不悦地皱了眉头,“不是让你喝的吗?怎么不喝?” “没胃口。” 香玉看裴然仍不自在地站着,便道:“裴然,你先回去吧,叫江喜跟你一块去厨房端些清淡的来,少爷还没吃饭呢。” 裴然抬头看了看江定雄,见他没有发火的迹象,才松了口气,随着江喜出了屋子。 “你生病了吗?”他走到她面前,抱起她坐进铺了软垫的竹椅里,将她安置在腿上,手掌煞有介事地覆上了她光滑的额头。 “没有,只是累了躺一会儿就好了。”她懒懒地窝在他怀里,满足地叹息着,这些日子,她似乎已经习惯这怀抱了。 “生病会很难受的,但吃些药就会没事的,不会太苦的。” 他难道以为她怕吃药,香玉有些失笑。 “我不怕吃药,只是昨晚没睡好,才会没有胃口。” “哦。” 他惊讶于她难得的柔顺,心喜得不知该做些什么。 “香玉——” “嗯——”她酥软地哼着,一股热气在江定雄体内散漫,被她无意间的柔媚撩得心猿意马。 “你愿意嫁给我吗?” 香玉睁开了眼,对着他灰白的衣衫发怔,“你为什么要娶我?” “我,我很喜欢你。” 他笨拙地表达着,不自在地轻推怀中的人儿,“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的,所以,我们应该结婚。” “嫁给你做妻还是做妾?” “什么妻呀妾的,我就只要你,你要做什么都行。” “可是夫人还要你再娶个女孩儿。” 江定雄不高兴地皱了眉,“为什么还要再娶一个,我有你不就足够了?其他的,我一个也不要。” 香玉愉悦地笑了,为他孩子气的话,也为了某种不知名的满足,但她选择忽略。 “老爷叫你去做什么?” 她转了话题,引开他的注意力。 江定雄沉默了会儿,有些哀伤地说:“昨夜有人闯进来杀了爹身边的护卫,我去时已来不及了,爹说一定是府里混进了奸细,今天封了府不准进出,说是要查个彻底。” “能怎么查,脸上写着奸细不成?”香玉故做出不在意的轻笑,手却不自觉地握成拳。 “有一个人被我打伤了应该跑不远,知府大人已派人全城禁严,爹说咱府里也要查查。” “受伤了?” 香玉的脸色泛白,一颗心收紧了。是大哥还是傲天?一层细汗布上了额角,连手心都湿了。 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呀! “怎么了,香五,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江喜!”江定雄慌张地喊着,生怕香玉会出事。 “别喊。”她捂住他的嘴,但已经来不及,江喜跑着进来,手里还端着早点。跑得那样快,还没将早点打翻,看起来也似乎功力不凡。 “怎么了,少爷?”一进门,见了屋里的情形便呆住了。 “没事。”香玉抢着回答,“把饭菜放下,你就可以出去了。” “可是——” “我饿了,咱们吃点东西吧。”香玉从他腿上爬下,不让他再说什么。 “少爷。”江喜犹豫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没你的事了,你出去吧。” 江定雄看香玉似乎真的没事,才打发江喜出去,也身移到圆桌坐下,“你真的只是饿了?” “真的啦。” 香玉忍下翻白眼的粗鲁动作,捻起一块糕点放入嘴边咬了一口。 “老爷没有再跟你说别的事吧?” “不是,爹给了我一封信,说那信是攸关他性命的东西,是威胁庆主爷的宝贝,要我好好保管。”说着,他的脸色黯淡了下来,“他还说万一他也被杀了,就让我带着娘和三姨娘逃走。我告诉他,我要保护他,可爹说我很没用,如果定邦在就好了,也能帮爹出出主意。” “老爷是不是要动身去京城?”香玉不理会他的自怨自艾,径自问着。 “咦,你怎么知道?” “是去找庆王爷吧?”她低头喝了口米粥,微微露出些笑意,可能是求庆王爷帮助查案子吧。“大少爷,若是有一天,香玉欺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骗我?”他一头雾水,“为什么要骗我,耍着我玩吗?” “如果——假如有人害死老爷,你会怎么做?” 香玉垂下眼睑,一副闲聊的样子,眼角余光却在打量着他的表情。 “可是从今天开始起我就要保护爹了,我武功很好的,没人能伤得了爹的?” “我是说如果。” “那我就把他杀了,为爹报仇。” “是吗?”香玉轻轻地应着,“那如果是我呢?” 江定雄笑了,“你与我爹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杀他。” “我是说如果。” “哪有那么多如果,何况,你这副样子连拿把刀都是难事,还想杀人。”他似乎正想像着她拿刀的样子,不禁傻笑起来。 “傻瓜。”她低骂着,心底却莫名地酸楚起来,人生如果没有这么多的无奈该多好,如果他不是江槐天的儿子该多好。 “少爷,我听说老爷写得一手好字,能不能也让香玉见识一下,你再收起来,香玉保证不说与外人听。” “好呀。”他极信任地将信掏出来给她看,“我爹很厉害,可以用左手写信呢?这封信,就是他用左手写的。” “是吗?”香玉豁然开朗,微微地笑了,“他还能用左手写字!” 第七章 天刚亮,一辆马车风尘仆仆地在卫府门前停住,一个男子飞身下马,急切地敲着朱漆大门。 不一会儿,卫府上下就忙乱起来,大爷回来了,还带着一身的伤。 金燕跟着唐清泉跑着,“夫人,您跑慢点儿呀,您小心点儿呀!” 一进门,看到卫耀麟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她的心仿佛被猛扎了一下,眼泪成串地滑落面颊。 “这是怎么回事?”无法再顾及其他,她跌跌撞撞地扑倒在他身旁?颤抖着手轻触着他的脸颊唤着:“耀麟耀麟。” “夫人,你别担心,我已用内力为他疗伤,只要再休息一阵就没事了。”冷傲天看着她,一别十几年,岁月只让她增添了女性的成熟,却没夺去她的美貌分毫。他已经有些明白,为何卫家父子都对她如此痴迷了。 “真的吗?他真的会没事?” 宛如汪洋中抓到一块浮木,她转过头急寻着他的保证,“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冷傲天不禁有些动容,面对这样的一张泪颜,谁忍心让她失望。 “耀麟的体质很好,我也用功除去了他体内的淤血,不出十天,他就可以恢复成以往的样子,请夫人放心。” 唐清泉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渐渐恢复了平静。这时,她才觉得眼前的男子很眼熟。 “你——” “夫人可还记得在下?” “傲天。”她惊喜地低喊,“傲天,是你,真的是你。” “夫人这些年可好?” 唐清泉看了眼床上的人,一抹黯然在跟中闪过,有些苦涩地笑着。 “经历那样的一场杀戮,谁还会好呢,如果没有耀麟我怕早就不在人世了。你呢?这些年都在哪里,有没有受很多苦?当年是怎么逃出来的?” 冷傲天被这久违的关怀感动了,怎么能不怀念,这样全心全意对待他的人。 “说来话长,以后再细细说给夫人听?” 唐清泉这才意识过来,忙吩咐管家准备上房,转过头,对他笑道:“瞧我,一见着你就什么忘了,你快去洗把脸,吃些东西好好休息休息。” 冷傲天点了点头,就跟着总管离开了。 唐清泉看着他的背影感叹,冷傲天的变化很大,变得沉稳内敛了,不像小时候那般调皮爱笑了,想来这些年已吃了不少苦头。 若不是耀瞬的伤,她还真想与他好好谈谈,想到这,她忧心起来。金燕搬了个椅子,她于是就在床边坐下,心疼地看着他双眉微皱的样子。 “十几年来,他怕是从没有睡过安稳的觉。” 金燕看着唐清泉的神情,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易地看出夫人的感情,它就那样坦白地、一览无遗地流露于每一言每一行中。 “夫人,您想过以后吗?” 不想说出口,但长久的忧虑和挣扎,还是选择开了口,这样的糊涂账,可得怎么理下去呀? “你说什么?”她没有回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耀麟,有些心不在焉地问着。 金燕咬了咬牙道:“大爷和夫人——会有幸福吗?” 唐清泉回头看着她,见她垂着头很不安的样子,又转了回来谈读地问:“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金燕不敢,金燕只是怕以后夫人会受到伤害。毕竟——毕竟很难让世人接受。就怕是李老爷也不会同意。” “金燕,这一切你以为我都没想过吗?我也不想对你解释什么,但大爷对我怎样,内外应该清清楚楚地都看在了眼里。他都做到这种分上,我再矫情地害怕受伤害,逃离他,未勉就太自私了。我本来也就不是个很会在乎的人,现在也想通了,我心里有他。为了这,我不怕以后会有怎样的下场。” “夫人——”金燕为她眼中的光芒震慑了,她一直知道夫人柔弱的体内隐藏的是谁也料不到的坚强。也许,也许事情并没有事先想像的悲观,又何况除大爷之外,怕谁也无法能给夫人幸福了。 “你先回房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是,夫人。”金燕看了他们一眼,才福了福身子退下。出了房门见李大海和王波忧心地守在门外。 “爷怎么样了?” 李大海一见金燕,忙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问着。” “你做什么呀?” 金燕吃痛地挣扎着,这死人手劲那么大,想害她断手呀! “对,对不起。”他连忙放开她的手,连声道歉,“我太心急了,所以——” “放心吧,爷已经没事了”金燕见他的确很担心,也就不再计较,放软了声调道:“夫人正在屋里守着呢。” “没事就好。”王波难得正经地开了口,看了看金燕和李大海后,又露出原本邪佞的笑来,“哟,金燕姑娘我瞧着你满月复心事的样子,要不跟李哥哥说说,别闷在肚子里,会生虫的。”说完笑着走开了。 留下的两人一阵尴尬。 “你,真有烦事?”李大梅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我——”金燕犹豫地看着她,还没开口就抽身往前走。 “你不要担心,会没事的。” 金燕诧异他会跟上来,这根木头也终于开窃了,压下心头的笑意,开口接道:“你又不知道我在烦什么?” “是夫人和大爷吧?”他顿了一下,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莫不是传开了?她收住脚心慌乱地转头看他。 “你别慌,没有人对我说什么,我跟了爷这么多年,如果连这都不知道,也就太迟钝了。” 你本来就够迟钝的!她在心底抱怨着。 “那你说该怎么办?” “大爷也许会带夫人走。” “走?去哪里?” 金燕皱着眉头,有些心慌了。 李大海看着她,“不管去哪里,我都会跟着爷的,你呢?金燕?” “我——我什么?”金燕的脸红了,不自在地垂下头,“我当然一辈子守着夫人,还用你废话。” 装腔作势地凶完,金燕转身跑开了。 ——$$$—— 江福目瞪口呆地望着春竹冷汗直流,“你,你给我说清楚。” 春竹跪在地上,哭道:“三夫人跟着一个男人跑了,我怎么追也追不上,总管,救救春竹,救救春竹。” “阿德呢,阿德不是一直都跟着你们的吗?” “这几天府上缺人手,阿德一早被叫到老爷房里了。” “这下可真完了。” ——$$$—— 将春竹打了个半死,又吼着一帮人去追人后,江槐天独自窝在房里喝着酒。 “老子还没死呢,想整垮我,想背叛我,没那么容易。瞧着吧,我要让你们看看,我江槐天是打不垮的,贱人,贱人。”一边吼着,一边砸着屋里的东西,门外的丫头、护院远远地站着,谁也不敢进去劝说。 江夫人远远地走来,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人像野兽般狂啸着,便转头对着一帮下人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有我呢。” 推开了门,屋里比预料中的还要凄惨。江槐天怀抱着酒坛,在踢倒了最后一张椅子后,挨着墙角,滑坐在地上,一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此刻已泪痕交错,再也掩饰不住老态。 “为什么,秋华,为什么?我对你还不好吗?你要安宁我就给你安宁……你要善待你父母,我就让他们衣食无缺……我何曾对一个女人那么好过……你还想怎样?你……说呀……” 江夫人闭着眼睛颤抖着吸了口气苦笑着,他可真懂得伤一个女人的心,习惯了,不是吗?娶她只是一个跳板,只是为更辉煌的前程,当她为他生了聪明的雄儿后,他也对她好过,但当雄儿出了意外后,他连带地对她也失望了,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定邦,只因为他们已没有用处了,已不能帮他为江家再光宗耀祖了。 心已冷了,对他,已不再有奢望了。可为什么在见到他的颓丧后仍会心痛? “槐天,别再喝了。”她伸手去扶他,想拿开他怀里的酒坛,“这样是于事无补的。” 江槐天一把推开她,吼道:“滚开,别烦我,滚开——” “秋华不会回来的。”她心也沉下了,不想再扮演贤妻的角色。 江槐天眯着眼抬头,对着她冷冷地开口:“她会回来,我会让她回来。她带着老头跟老太婆能逃到哪去?” “还有一个男人呢!”江夫人似笑非笑。 “我会让他死,我会让他不得好死。”他开始猛喘着气,老狗般地粗喘着,“贱人,贱人……” “那个男人就是被你杀了一次,却大难不死的人。” 他瞪大了眼看她,不愿相信刚听到的。 “你认为自己做得很漂亮吗?秋华早就知道人是你杀的。你应该庆幸秋华的爹娘和那男人仍活着,否则她早就杀了你,再自尽了。” “骗人,你骗人,我亲跟看见他坠落山崖的。”他喃喃道,回忆着他制造的那一幕,“那儿很高、很陡,他不可能会活命,不可能会回来的……” “但他回来了,只跛了条腿,在寺庙里找到了正烧香拜佛的秋华,难道说这还不是天意吗?” “你为什么知道?”他猛站起身,向她逼近。 “我早就知道了,知道他们在寺庙里见面,共同商量着逃跑的计划。”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将江夫人打在地上,血丝从她嘴角流出,“贱人,你竟然敢瞒我,你竟敢?我留你何用。” 说着,伸出手就去掐她的脖子。 “你就只有一个儿子了。”江夫人不为所惧,直视着他的眼睛道:“若你杀了我,雄儿不会饶了你。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已经众叛亲离了吗?我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现在才会有这种报应,八大护卫被杀,你惊惶失措,怕事情会闹大,我就知道,一定是有人寻仇来了。” “其实,只要他们再等等,他们就可以看到,不必浪费一兵一卒,江家早就自我灭亡了。这些年,你都在做些什么?官不是好官,丈夫不是好丈夫,爹爹不是好爹爹,你知道你有多失败吗?江槐天。” 一双手就僵在她的脖子上,他呆呆地看着她,呆呆地听着,好一会儿,无力地松了手,跌坐在地上,仿佛已死了大半。 江夫人转头看着他,站起了身往门口走去,“你还有雄儿,如果不想江家真的一败涂地,不妨清醒点,做些事情来改变。” “已经来不及了。”他喃喃地对着她远去的背影,“卫耀麟没有死,那具烧焦的尸体不是他的,我被卫靖骗了,他用假尸体骗了我,聪明,真是聪明极了——” ——$$$—— 懊是结束的时候了,将模仿的假信放进密藏处,卫颜吐出口气,淡淡地笑了,大哥派人告诉他,捉拿江槐天的队伍已出发了。 一切都该有个了结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人的心愿不就是要找到凶手,查明真相,以慰在天之灵吗? 原来那个老孤狸还有用左手书写的本事,怪不得对不上笔迹。他认为放到江定雄的身边,可以威胁庆王爷保他性命,但显然,现在他失策了,他已将当年如何包庇庆王爷,如何杀人灭口都详细地记录在案,而这信昨天就被送到大哥手中了。 奇怪的是,官府办事会有如此神速吗?就算是大哥通过玄澈贝勒将案情禀报给皇上也是需要一些时日的。玄澈与庆王爷素来不和,但历来的政事都是勾心斗角,阴险狡诈的。她曾经担心玄澈会利用这些证据逼庆王爷屈服,便于在争取封王上获得决定性的支持。 现在,这忧虑同时解除了,只是,这些官兵是谁调遣的呢?难道说朝延早就派人暗中调查这个案子,而且这个人就潜伏在卫府中?会是谁呢?她将卫府中的人物在脑中过了一遍,还是没有结论。 毕竟一直住在干爹的府上,而且,她也没料到府上会藏了这样一个人物。如果这猜测是对了的话,她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需要耐心等待,自然就会有结果。 “吱吱”的叫声唤醒了她的沉思,玉玉又饿了。香玉的跟中溢出柔情。几个月的相处,她已经喜欢仁了这只可爱的松鼠,玉玉这名字是江定雄取的,将香玉两个字分开,把虫虫称为香香,把松鼠叫做玉玉,这孩子气的男人呀,让她一步步地妥协,一次次地软了心。 江槐天的手稿是用江定雄的名义送出去的,她这样也许将自己置于很尴尬的境地,这是个不智之举,她比谁都清楚,大哥不是傻子,会很轻易地看出背后的文章。不过他会照做的,因为她是娘作为要挟的筹码的。大哥怕是又要气上一阵子了,她低笑着取了些糕点来,捏碎了扔在玉玉吃食的碟子里。 她现在担心的却是江定雄了,这个男人是依赖着并信任着自己的,当他发现自己背叛了的时候会怎么样呢?那封信虽然可保他一命,却也推他到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境地。 他一定会恨死的。 压下心中的怅然,香玉起身到窗前的案几旁坐下,案几上是平日里自己为他修改的文章,江定雄不爱读书,每次遇到江夫人布置的文章都要唉声叹气个半天,再缠着她陪在一旁不准走开,碰到不懂的,就拉长了脸发脾气,她只好在一旁轻声慢语地解说给他听。 “香玉懂得好多。”他总会用自卑的口气说着,并带上一副气恼的表情,或是出其不意搂住她的腰,指着她脑袋问:“这里头到底藏了多少东西,我真想敲开看看,你这个小丫头呀,坏丫头呀,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敛住唇边的笑意,香玉的心微微泛出些苦涩。正因为这份舍不得她才冒下了风险救了他,只是,他会懂吗?如果他回过头伤害她或是伤害娘和大哥,那个时候,两个人的情形又会怎样。 心猛地沉了,以他的武功,以自己的算计,怕只有两败俱伤了。那个时候—— “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江定雄已站在她身后,两手一伸,将她搂了起来,打横着抱在半空中。 “呀——大少爷,你疯了不成,吓了香玉一跳,还不快将我放下来,若被外人瞧见了多不好。” “不好玩。”他撇撇脸放她下来,“你都不会像别人一样尖叫,镇静得让人生气。” 香玉靠着他站着,也许是离别的钟声敲响了,竟会依恋起倚偎他的感觉。这习惯就这样让他给养成了,以后要改怕是要些时口的。 抬起了头,她凝眸着这张能称得上是英俊的脸。别了江定雄!别了!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他有些结巴地问着,香玉的眼神好温柔,让他心咚咚地猛跳个不停。 “定雄。”她轻柔地开了口。 “你,你叫我的名字?”他吃惊极了,一颗心跳得越发地猛烈了。老天,这些日子他做了什么好事,让香玉对他越来越温柔了。 “你会恨我吗?”她拉下他的头,以额头抵住他的,轻声地喃着。 “什,什么?”他一副拙相,大脑空白一片,只有她的娇颜印入眼底。 “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我吗?会对我痛下杀手,会任仇恨蒙敝了双跟,自此性情大变吗?会吗?你会吗?”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不懂她为何愿意靠得这样近了,让他连呼吸都不顺了。 “我好怕,你知道吗?我好害怕!” 江定雄终于看见了她眼中的哀伤,也顺带着拉回了满屋于飘的心魂,“害怕什么,香玉,谁欺悔你了,我去替你揍他一顿? “定雄。” “嗯?“他努力不让她的软语迷倒,等着她说出让她害怕的人,谁敢惹香玉,活腻了! “你会恨我吗?恨到杀了我?” “嗄?” “也许你会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她苦涩地笑了,“但这还是最好的结局?” “香玉?” “答应我?”她明亮的眼睛与他相对,“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要对付的人只有我,不许找别的人。” 江定雄仍是一头雾水,今天的香玉好奇怪,心中的不安渐渐升起,他怔怔地看着她。 “答应我啊!”她必须取得他的保证,她宁愿他报复的对象是自己,也不愿看到他与大哥互相残杀,“答应我!” “我答应你。”不管是为了什么他都愿意答应,她跟中的哀伤让他心开始抽痛,他舍不得她难过。 “谢谢。” 香玉松了口气,将头靠在他胸前,低叹:“我不要你变成别的样子,我不要你变为仇恨的奴隶。但是,那太难了,除非你能放下心中的重荷,你会吗?你能吗?” “我会,我能。”只要她高兴,上刀山下油锅,要他做什么都行。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是江槐天的儿子?” “你说什么?”话未说完,他警觉地抬了头,凌厉的眼睛扫向门外,右手一挥,一只茶杯已箭一般飞了出去。门外人影一闪,险险避开了。 “谁?”他喝斥,另一只手护住了香玉,瞪着门口。 香玉也抬起头盯住了门口。片刻后,一个人出现在两人面前,目光冷冽地看着香玉。 是江槐天! “爹,”江定雄有些不安地护住怀里的人儿。 江槐天不理会他的叫唤,径直地走向卫颜。 “你是谁?” “你猜呢?”她浅浅地漾出一朵笑。 “卫耀麟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大哥,我是卫靖的女儿,江叔,一直都在听家人提起你——我爹的结拜大哥,今日终于得以瞻仰,甚幸!” 江槐天的眼中像结了层冰,发出窒命的冷,“原来是义弟的女儿,都长那么大了。要是来江府,可以正大光明地来,何必委屈地当个丫头。说吧,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您说呢?”她仰起头笑意不减。 “爹,香玉,你们在说什么?”江定雄不安地看着镇定的两人,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雄儿放开她。” 江槐天皱着眉命令:“让她到我书房去,我有话要问她?” 卫颜笑出了声来,平静的眼中此时已装满寒冷的嘲弄,“看来江老爷也并不是个聪明人。” 江槐天的脸皮抽搐了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冲过来一把抓住江定雄问:“雄儿,我交给你的信呢?” “还在呀,我拿给你看。” 说着走到墙边,拿去一块活动的砖头,里面是空的,刚好藏住一个匣子,他取出匣子,拿出信递给江槐天,“除了我和香玉没别人知道的。” 江槐天一把枪过信,仔细一看,不禁变了脸。他转身就一掌,打向卫颜,却被江定雄眼明手快地挡住,他一把拉过卫颜护在怀里,防备地看着自己的爹,“爹,我不要你伤害香玉。” “蠢材,这女人是来毁灭江家的,快将她交给我,信在她手上,这关系重大,难道你想要爹被砍头吗?” “什么信?信不是在你手吗?”江定雄不解地问道,却死也不愿放手,任爹伤害怀里的人儿。 “这封信是假的!”江槐天气得浑身发抖,真是天要亡他?“快让她交出信,否则爹就完了,江家就完了。” “来不及了。”卫颜开了口,“信现在大概已在被送出的途中了,至于送给谁,我就不得而知了。” 江定雄迟钝地看着她,不解她为何说些奇怪的话,“香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叫香玉,”她由他怀中退出,不去理会一旁已惨白了老脸、颓丧万分的江槐天,“我的真名叫卫颜。” 她边说着边往后退,神情愈来愈冷,“十四年前,你爹杀了我们卫家一百多人,逃出来的只有几个,而我也是幸存之一,现在我是回来报仇的,对不起,我利用了你,利用你来毁灭一个丧尽天良的禽兽,那就是你的爹爹,江槐天。” 江定雄转过头向着江槐天,急切地问:“爹,香玉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她误会了你对不对?” 江槐天迎接儿子的目光,有些畏惧地闪开,“雄儿,别听她胡说,杀了她,快替爹杀了她,爹怎么会杀人呢,怎么会呢?” “你还要否认吗?你的手稿里清清楚楚地记着你的罪行,为了你的权欲,竟然连自己义兄弟都不放过,那是你在神前许下的兄弟呀,怎忍心下得了手,还有那些无辜的孩童和老人。江槐天,你怎能安心静气地活到现在?夜里,你难道不会听到他们凄惨的哭声,不会——” “不要再说了,不要说了,我没有,不是我,不能怨我,不能怨我。”他狰狞着一张脸,“要怨他自己,谁让他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 江定雄心冷了,他转过身来,一把抓住卫颜的肩,“那么,你呢,你一开始就是打算好了要来报复的对不对?找上我,利用我,是因为我的愚蠢,你平日里说的那么话都是在骗我,是吗?你其实一直在嘲笑我的傻气,对吗?对吗?”他盯住她的眼,想找出昔日的温柔,但那双水眸却平静无波地望向他,不否认他的质疑。 “不,”他遭雷击般地松开了手,后退,“你不要这样残忍,你明知道,我会恨你的,你明知道的。” “随便你吧。”她淡淡地开了口,垂了眼掩饰住眼中的泪意。 “杀了她。”江槐天仍在叫着,抖着手指着卫颜,“杀,不,雄儿先把先抓起来,她还有用。” “来不及了。”门外不知何时已站了一排带刀护卫,站在最前面是穿着黄色宫廷官服的,看来很眼熟,卫耀麟则死死地盯着江槐天。 “你——”江槐天白着一张脸瞪住了耀麟,“你,卫靖?” “你没有死?”长期的恐惧笼罩着他,他仿佛看见梦中的卫靖真实地站在眼前向他索讨着人命,“不,不,你不能怨我的。你为什么要逼我呢?你要是把信交出去我就会没命的,会下大牢,再也没有官做,又回到以前穷苦的样子,我不要,不要——这不能怨我,是你逼的,是你逼的——” “所以你杀了卫家堡一百多人,只怕丢了官,过穷苦日子?”冷傲天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 “冷傲天,你这个叛徒内贼。” “我是吴义的儿子,吴义你还记得吗?若不是当年我常年在外学习打理牧场的生意,与你见面甚少,也不敢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呆在江府里?” “你?”江槐天惊恐地瞪着他,全身都发着抖,仿佛置身子冰窟,“你是吴义的儿子,哈,哈哈,你们全都活着,都活着,死的是我,哈,死的是我,哈哈……” 他神志不清地跌坐在地上,满口的胡言乱语:“义弟,你瞧。”枯手指住卫颜道,“颜儿长得这般可爱,等以后就给我做儿媳妇吧,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定雄,打小就是武学奇才,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在他身上了,你看怎么样?”说着径自笑了起来,“你还没见着他呢,这女圭女圭讨喜着呢!要不然定邦也行,他比定雄小二岁,小嘴也会说,是我二儿子……哈哈哈……亲上加亲……哈哈哈……” “爹。”江定雄眼眶红了,是他没用,让爹失望了。 “还不把人带走!”带头的长官命令,几个带刀官兵走—上前来拖起仍旧说个不停的江槐天。 “不,你们不能带走我爹。” 江定雄咆啸起来,徒手攻向官兵,两人被打飞了出去,嘴角溢出了血。带头的长官飞身迎卜,硬生生地吃了他一掌脸色微微一变,厉声道:“江定雄,你想同朝廷作对?你想让江夫人和江家老小一起跟着遭殃吗?本官念你检举有功才放你一马,不要不识好歹。” 被拦在门外的江福和江夫人闻言,忙惊恐地喊他:“雄儿,不可以——”江夫人喊完便晕了过去,再也承接不住这种惊吓。 江定雄咬了咬牙,收了手,奔往门外江夫人的身边,焦急地喊:“娘,娘——” 江槐天这才被顺利地拉了出去。 卫颜定定地看看这场混乱,五味杂全。 “卫小姐,”带头长官看看江槐天被拖走,转过头米对着卫颜轻唤:“这些日子有劳你了。” “你——”卫颜总觉得他很面熟。 “他就是王波!”卫耀麟没好气地开了口,不甘心被他骗了这么久,还是皇上身边的侍卫统领。 “请小姐见凉,下官只是奉皇上的命令追查这件拖了十几年的案子,得罪之处,还望多多包含。”王波难得地拘束起来,望向卫颜的目光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王统领真是深藏不露。不过,这次也真是多亏了您了。”卫颜有些心不在焉地,一双暗淡的眸里盛满了心痛,有意无意地瞟向门外。 “走吧,干爹不知骂了我多少回了,现在正准备着为你接风洗尘呢!”卫耀麟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催她走人。 卫颜应了一声,随看众人往外走,在经过江定雄时,停了下来,他也抬了头,跟里泛着红,怀里紧紧地搂着江夫人,四目相对,一个掩饰了心痛的淡然,一个是因家破人亡而生的仇恨。 她轻叹了一声,走出了卫府。 ——$$$—— 日子于她来说,会变得难熬似乎是很不可思议的。书似乎也不再如以往般有吸引力了。天气很热,偶尔的几丝风,也都是懒懒的。 从金陵回来已有十多日了,整个人仿佛离了水的花,嫣了般的无力,什么也不想做,而发呆的时候,似乎越来越多了,这也与计划不相符的,但她却无法改变什么,因为,她的心也开始变懒了。 “颜妹。” 李鸿明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 “七哥?”卫颜移了移身子,让他在竹椅上坐下。她一回杭州就先到干爹那里请罪,被干爹似真似假地骂了一顿后,也没敢回娘那里,只等干爹气消再说,没想到一拖就是十几天,并不是干爹还在生气,而是因为大夫人的一句颜儿瘦了。她就被留下来大补特补,吃得她见鸡汤就想吐。 “你这丫头也恁胆大,真让人担心。” 李鸿明刚由外地跑生意回来,还没来得及训斥这个让他担心了好几个月的丫头。 “七哥,求你别再训我了,”她求饶地笑道,“这些日子,我不知挨了多少人的责骂,好哥哥,我知道你是担心我,颜儿在这里向你赔罪,你就原谅我,可好?” “鬼丫头,就是嘴甜会说。想来也没挨过多少骂,你只要撒撒娇,说几句软话,谁还会舍骂你?”李鸿明好笑地拆她后台,这个妹妹他可不敢再看低了,心思缜密得绝非一般女子可比。 “还是七哥最懂我!” 卫颜仍灌着迷魂药,李鸿明拿她没法地拧了拧她的俏鼻,也不再忍心多加呵责, “听爹说,你好像有心事,这些日子一直都是闷闷不乐的。” “让他老人家担心了,我没什么事,只是因为天太热,不想动弹而已。”她三言两语地想打发这个话题,“倒是七哥这些日子忙着跑生意,看起来黑了也瘦了,真该好好补一补,以后每天都得送一碗鸡汤给你,可不能不喝。” “我看你是喝怕了鸡汤才找个名目来设计我。” “呀,七哥好狡猾,一下子就看透人家的心思。” “当然,你认为七哥是白在商业上混的呀。”他自傲地哼,哼,没发觉话题已越来越远,“对了,我捎回的胭脂你喜欢不?” “七哥送的东西我当然喜欢,今早上,我还跟翠瓶说呢,这胭脂颜色极好,定是上品。” “你喜欢就好,我那里还有一份,刚刚打发下人给婶婶送去了。” “难得你有这份心,也不枉我娘子日里多疼你。” “瞧瞧,说不过几句,就在我面前耍大人风,我当然知道婶婶疼我,我也一直拿她当亲人看待,” 卫颜拍着他的手笑道:“我不过玩笑而已,你难得这样正经来着,稍迟些,我还要到你那里听你说这些日子的趣事,你还得帮我喝鸡汤呢。” “我倒是没什么趣事讲,不过颜妹有呀?”李鸿明调侃着。 “我,我有什么趣事?”她一派镇静的模样。 “说趣事未免不妥,应该是美事。”他也不慌不忙。 “嗄,越说越没边了。” “我倒是没料到那个王波有那么大的来头,真是小觑了他了。” “王波?干他何事?” “咦,你不知道吗?过几天,他就要来杭州了,据说,可能是为了某佳人哟。” “嗄?” 卫颜彻底呆住了。 第八章 十几年的冤案终于得以昭雪,卫家也因一门忠烈,受皇室的赞赏,卫靖被封为靖贤公,打破了平民不能封号的旧例。卫家独子卫耀麟也被授意重建卫家堡,所有财资皆由皇室包揽,皇上并许偌要亲笔提匾。 一夕之间,卫府成了大街小巷谈沦的话题,权贵富豪纷涌踏来,结拜的、续旧情的,以前都消失了的人物都不知从哪里纷冒了出来、由家破人亡到雨过天晴一路走来,卫家人都体会出—个道理,富贵时世人与你同富贵,落魄时却还你一个担当。罢了,人情冷暖早巳看透,对于很多卫靖生前的“好友”,卫耀麟都很不以为然,连虚应都懒了。可就是有人不识相,做人失败倒罢了,竟连看人脸色都不会。 “耀麟,你也早该到成家的年纪了,老夫膝下有一女,名婉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这孩子。打小就天资聪颖,机智过人。与婉儿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要不,明儿个到寒舍小聚,也让婉儿给你弹一曲。” 这个自称是爹旧友的八字胡在谈完了天气、茶香后,终于转到了正题上,想把女儿嫁给他。 卫耀麟在心底冷哼着,再也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个无聊的人身上,就是因为这群苍蝇害得他好几天都不能与清泉好好聚聚,因为一群不知哪飞来的母蝗虫将清泉围了好几圈,他想见个人都没机会。 他决定今天是个终结,他再也不能忍受这种情形继续下去了。 “老夫可以保证婉儿绝对有能力担当卫家主母的重任,而且,不会做出争风吃醋有失体统的事来。内人一直监督她背诵《女戒》,且教导她——咦,耀麟、耀麟,你去哪里,我话还没说完——婉儿她绝对会孝敬公婆,爱护小泵——” 旋风般刮进秋水阁,一群七姑八婶在看到卫耀麟凶狠的表情后,皆颤颤兢兢地告辞,出了府后就将耀麟形容成冷酷无情,虐待继母的恶棍,一时之间,众说纷云,但却无法阻止越来越多的暗许芳人。 唐清泉吁了口气,极其疲惫地瘫在椅子内对着他苦笑,这些夫人小姐可真是能说,从东家的狗、西家的鸡,到城北卖酱油的王二麻子,听得她晕头转向,双耳发痛,嘴角僵笑到差点抽筋。呆会儿得彻底清洗一下,她整个不知承受了多少的口水,好烦人。 吩咐了李大海谁也不能进入,卫府这几日不见客。又将金燕打发了出去,卫耀麟拉着唐清泉入内室。 “你换件衣服,我带你出去。” “去哪里?”唐清泉讶然地看着他。 “去把你卖了。”他轻笑,由衣柜中拿出一件藕色罗裙和一件淡紫的圆上装,“我爱你穿这件的样子。” 唐清泉也不想与他争辩,接了衣服推他出门,“你先出去等着,我一会儿就出来。” 他只是邪邪地笑着,纹丝不动。 “你哪个地方我没看过,何必多此一举。” 唐清泉臊红了脸,别扭地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好好,我出去便是了。”卫耀麟知道她本性害羞,也不再惹恼她,乖乖地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唐清泉走了出来,边理着碎发边问着:“要坐马车去吗?远不远?” “我们不坐马车。”他揽着她瘦弱的肩,皱了皱眉,“怎么又瘦了,这几日没吃补药是不是?” “喝得厌了,闻着补药就想吐,我叫他们不要再煮了。”轻巧地转开身,余光中,马夫正牵了耀麟的马“追风”过来。 “那就再换一副,怎么能不喝呢。”他正要伸手拉回她,也听见一阵脚步声行来,才罢了手接道,“你身子太弱了,晚上回来我看着你喝。” “大爷,你要的马牵来了。”马夫由远及近,到了两人面前,欠身回报。 “你下去。” 卫耀麟看着他走远,反将头纱为唐清泉戴上,拉了披风裹住她抱上马。 “耀麟,这可不行。”唐清泉低呼着,坐到马背上后,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别怕。” 他随后踩着铁钩上了马背,为她调整好侧坐的姿势,揽她入怀,“一会就到了。” 说完,两腿一夹,追风缓步前行。 到了郊外,唐清泉摘下面纱,眼前是一片黄黄的油菜花地,一眼望不到边,蓝的天,白的云,清流缭绕的河水,微微抚面的风。这是仙界吗?怎么任他们闯入? 唐清泉已说不出话来,只抿住了嘴,出神地看着。 “我知道你会喜欢的。”卫耀麟拥她下马,替她解上的披风,在一片树阴的土坡处把披风摊在地上,拉着她坐下。 “世上美的地方多着呢,以后我们一起去游玩,你愿意吗?” 唐清泉从美景中回神后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她转过脸来盯住他的跟仔细地搜寻。可那双眼中只有坦诚、热切,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勉强。 “你能吗?卫家堡的重担谁来担?” “总会有人的,只等一切开始正常的运行,我就可以把它交付出去。” “交付给谁?谁愿意来打理卫家堡的事务?” 卫耀瞬淡笑着,“这次事情之后,我才发现以前好像小看了颜儿,这丫头倒真让我吃了一惊。” “你是说交给颜儿?”唐清泉吃惊地看着他,“这怎么行呢?她一个女孩家,又没有夫家——” “你这个傻母亲,颇儿快要有夫家了。” “你是说王波?” “啧啧——”卫耀麟摇了摇头,一副万分遗憾的样子,“真不知你这些日子都在想什么了?想我吗?” 雪白的小手捶上了他的胸,半是嗔恼半是羞,“你再拿我开玩笑试试,少故弄玄虚。” “是,是,夫人。”他拉起她握起的拳头,放在嘴边轻咬慢啃,惹得她挣扎躲避个不停,“我也是听傲天说的。颜儿在江府做丫头时,服侍的可是江家大少爷江定雄,不过,听说他脑子有些问题。” “你是说颜儿与他——” “也只是猜测,但若说她这几日的失常是为王波,似乎又有些牵强。” “但是,你不是说他脑子有病吗?”这样的人即使令颜儿动了心,她也无法将颜儿交与他。更何况,两家的怨仇已颇深。江槐天被问斩,江定雄虽因检举有功而免受牵连,但江府已被查封,府里的财产充公。这样的情形,可实在让人乐观不起来。 “不要将事情想得太坏,你的脑袋瓜子总是考虑得太多,我就吃了不少苦头。”他指着她的额头抱怨着,“若你早想开了,我也不必一直郁闷着,为你牵肠挂肚。” “你别闹了,我正说正经事呢。” “我有在闹吗?”他瞪着她,“你说这些年来,你是不是一直都懂我,却总是在装傻?还好,不是彻底的迂腐,不然,这辈子就毁在你手上了。” 唐清泉轻咬住下唇,闷了会儿,开口道:“就是现在,也不能说就万事大吉了,你果真能放得下卫家堡吗?而我们,果真能经受得住世人的眼光吗?”不是天生的悲观,只是这情形实在是太杂乱了,虽然早巳确定自己的人生,却仍会问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是不是做错了决定,这样对耀瞬,对卫家堡会好吗? 冷不防被他一把揽在胸前,红唇紧接着被吞没,直到她无法再多想,再去烦恼,才被不甘愿地放开。 “不要胡思乱想,一切就交给我,相信我,清泉,事情不会如你想的那样糟,一切都会有转机的。” “但颜儿呢?”她深吸了口气,潮红未退的脸上布满了担忧,“你就放心那个江定雄了吗,他定是恨极颜儿的,会不会因恨做出伤害颜儿的事来?若颜儿对他有情就更糟了。瞧,怎么会成了这样的局面。” “颜儿不会有事,你放心好了。那个江定雄也没有你想象的糟,他只是练功走火入魔,并非天生迟顿,而且只是性情单纯,并非痴傻。最重要的是,他的武功在我与傲天之上,绝对有能力保护颜儿的安危。” 唐清泉抽了口气,“你与傲天武功已了得,我倒真料想不到在武功上超越你的人会是什么样子了。” “如果他放得下心结的话,一切就好办多了。以颜儿的精明绝不需一个在头脑上压过他的丈夫,她需要的是安危上的保护,而江定雄似乎正是个合适的人选。” “那你呢?为什么突然能解开心结,为他说话?” “也许是惜英雄吧,那次打伤我的就是他。何况,当年的事情他并没有参与。”收回飘远的视线,他府下头轻笃了她光洁的额,“最重要是,我有了你。” 唐清泉感动了,将头埋入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爱他呀,怎能不爱呢?这男子的一言一行都让她深深地悸动着。否则她不会抛开一切,飞蛾扑火般地投入他编织的情网。 “那王波呢?”许久后,她又抬了头,“上一次在客厅里,他言语间似乎对颜儿有好感。这个人倒真是出我的意料了,在府里藏了那么久也没被发觉。而且,他对颜儿的情感也隐藏得很好,直到任务结束时才表露出来。” “所以说才深得皇上的信任。”卫耀麟也颇懊恼,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人打了主意的感觉真是糟透了,“这几天,他就要来杭州了,到时候,只怕会有麻烦了。端看颜儿会怎么做了。” 叹了口气,他打算抛开这个话题,今天拐她出来可不是为别人伤脑筋的。将地上的人儿抱进怀里,他站了起身。 “咦,你,你做什么?” 她有些紧张地搂住他的脖子,怕一个不小心会摔得很惨。 “带着你飞。” 他坏坏地笑着,纵身飞向黄色的诲洋深处,在她被惊吓得紧了臂力后,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在夏季的郊外显得格外清晰。 ——$$$—— 金陵城附近一个小村庄内,有一座废旧了许多年的小庙,刮风下雨时,几乎是遮不住什么的。庙内铺着一堆草,几经风雨后已变了色,发了霉,发出一阵阵难闻的气味。 “娘,你还好吗?” 从没有经受过劳苦的江夫人,此时已没什么贵夫人的影子了,一张青白的脸上,皱纹似乎只是在短短的一夜间爬满了眼角、额头,头发乱槽糟的,像堆扯乱的稻草,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脏。而最糟的是此刻意来意严重的高烧不退,江夫人身体娇贵,连日的奔波,被拒之门外的打击,会一病不起也是在她自己预料之内。只是,若自己死了,定雄这孩子怎么办?从没有经过生活磨炼,连最基本的日常生活都打理不好—— “雄儿——” “娘,你别怕,我去找大夫来,你躺在这里不要动。” 傻孩子,她这个样子能动吗? “你身无分文,拿什么请大夫。” “这个不需要担心,他要是想活命的话,就最好能治好你。”江定雄咬了咬牙,眼眶泛着红,这是他最后的亲人了,他绝不能再失去了。 “雄儿,不,不要再惹事,娘一会儿就好了。”忍住全身的疼痛,她挤出笑容来,怕他再伤了人。他是江家最后的希望,不能有任何的差池。 “不,你骗我,你分明是病得难过,你等等,我马上就回来。” “雄儿——” 江定雄不让自己妥协,转身出了破庙。 还没行几步,就见不远处,一个手提着药箱的人行来,那人见了江定雄就立刻堆了笑,问道:“庙里可是有位病人?” 江定雄呆了一下,警觉地望着他,“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这位大爷不必担心,老朽是个大夫,刚刚有位爷付了银两让老朽来看病的。” 江定雄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带他入庙内,“你最好能治好我娘的病,若敢耍什么花招,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处。” “是,是。” 大夫慢应着走向草堆里的病人,恭身道:“夫人。” 江夫人睁开眼,虚弱地问着:“你——” “这是大夫。”江定雄扶她起身方便他就诊。 大夫把了脉,看了气色,便起身道:“夫人并无大碍,只需吃些退慌药,好好休息几天就会痊愈。” 江定雄眼神黯了黯,这样子的破庙里,娘怎么可能会好好休息。 “我看爷在这里也无法为夫人煎药。如不嫌弃,请随老朽到药馆,先让夫人吃了药,再行打算。” 江夫人惊讶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人,不敢置信在这个时候还会有人伸出援手,何况还是个陌生人,但感觉告诉她,这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应该就是个大夫,而且并无加害之意。想到这,她不禁苦笑,她与雄儿现在的模样,身无分文后,谁会图个什么来加害。 “娘——” “走吧,麻烦大夫了,只是我们怕无钱付药费了。”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他并不介意这一点。 “这个不急,稍后再说也不迟。”果然! 难道,有贵人暗中相助?会是谁呢? 江定雄背着江夫人随着大夫沿着弯曲的小路,走到药馆,一个小伙计早在门口等着,将三人迎进内室,扶住江夫人在软床上躺下后,领命煎药去了。 “你为何要救我们?”这些日子的经历让他无法再让一颗简单心去看待任何事,他不是傻子,这个大夫特意找上他,应该是有原因的。 “大爷就不要问了,老朽只是受人所托。” “谁?” “他不想透露姓名,请恕老朽不能据实相告,但请大爷放心,老朽绝无恶意。” 伙计熬好了汤药端了进来,江定雄扶着江夫人起身喝下去。 “雄儿,别为难大夫了,只当是菩萨现身,让咱江家不致走投无路。” “夫人,您就别操心了,好生安歇着吧!”大夫对她说完转过身恭敬依旧地道:“大爷,咱们到客厅里谈,别吵了夫人。” 客厅里的布置很简单,几张椅子,一张长形八仙桌,连盆花草也没安置。 “大爷——” “叫我定雄吧,不知大夫贵姓。” “老朽姓叶。” “叶大夫,不管怎样,这次都多亏了你。” 伙计上了茶,眼睛不住地瞄向江定雄,终于忍不住话,开了口:“你就是江大爷对么,那次你在擂台上将那恶人一脚踢下,实在太痛快了。” “不得无礼,还不下去。” 叶大夫轻斥,转过头笑道:“我这小伙计可对你崇拜得很,整天江大爷、江大爷地说个不停。自去年擂台赛后,就开始舞刀弄枪的,整日要学得大爷一样的功夫。” 江定雄怔了一下,有点不自在。很少被人夸奖,没料到他也会被别人当成英雄,尴尬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以大爷的功夫,为什么不去武场比试,就是考个武状元,应该极有把握的。” “我!”他苦涩地笑着,“我怕是不行的,武状元不只考武功,还要看文采,我又不爱读书。” 叶大夫笑了,为他的坦诚无伪,不觉对他的好印象又加深了几分。 “大爷以后有何打算?” 江定雄有些茫然,虽然有一身武功却不知有何种用处,现在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他真没用。 “我想找点活做。” “这个不难,咱镇上王老爷家正缺个护院的,不知您愿不愿意委屈一下。” “好,好。”江定雄感激地应道,“叶大夫,真是谢谢你,要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叶大夫暗叹,这大爷毫无心机,心思单纯得一如孩童,一身绝世的武功竟不知该如何施展,幸亏有贵人暗中相助,若是为坏人所利用,怕要引来一场大患。 “大爷,那就这样说定了。先让夫人在这里休养着,等住房安定下来再搬走也不迟。” “麻烦你了,叶大夫。” ——$$$—— “喂,江定雄。” 一声娇喝由远处的凉亭传来,江定雄皱了皱眉,还是顿住了脚,同行的几个家佣都笑着先行离去,只留着他忍受这无休止的骚扰。 靠着叶大夫的介绍,他进了王家的护院,娘亲也病愈随着他搬进王家的别院。在一次比试中,他稍露了两手,迎得王家上下的刮目相看,大家似乎都很尊重他,佩服他。这是以前他没有料到的,没料到他也能愉快地与大家相处。 “喂,你没听见我叫你吗?” 如果没有这个意外的话,一切就会更顺利了。他不耐烦地看向走近的一个婢女,远处的凉亭里坐着的王家三小姐王家柔,正拎着块帕子边试着脸边含笑往这边瞟着。 “有事吗?” 他看着跟前的婢女,一副伶俐的样子,只是很讨人厌,不知天高地厚地对着人就吆喝,一点下人的本分也没有。 “我们小姐请你过去聊聊。”丫头一副施恩的口气,似乎认定,江定雄听了她的话会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不行,我还有事。”他不等她反应过来,转身就走开了。 “你——”那婢女气急败坏地在背后嚷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不听小姐的话,难道不想在王家呆下去了?” 前进的脚步顿了下,还是继续前行,不理会身后的叫嚣和凉亭中变了脸的王家柔。 这些女人真是烦人,要是在以前他早一脚踢开了,怎么会任她们嚣张。信步人了别院,在屋子里坐下,绷着一张脸喝着桌子上的凉茶。 江夫人由内屋出来,见儿子烦躁地皱着眉,便笑着过来,这些日子母子两人相依为命,距离竟比以前又拉近了许多,之前只顾着与二房争斗,急略了孩子,现在这些遗憾似乎都不曾存在过。 “雄儿,又是三小姐在惹你烦了?” “这些女人真不要脸,我都说了不想理她们了,还一个劲地缠着人,真是烦!” “休说些孩子气的话。”江夫人轻笑,“人家说不上是在向你示好呢。” “我不稀罕。” “你这孩子就是太任性了。”说着江夫人叹了口气,“若是以前这种地方人家的小姐,江家是不会看人眼的,但是今非昔比了,人家小姐看上我们倒成了你的造化,王家三个女孩,两个已经嫁出去了,这个小女儿似乎是留着招女婿的,我瞧着这王老爷也似乎有意于你呢。” “谁理他在想什么,我可不要那个三小姐。”江定雄烦躁地喝了口茶,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你也该成家了,总不能一辈子陪我这老太婆。” “我还不想成家,就是成家也不要那个三小姐。” 江夫人看着他嘀咕着,有些了然地道:“你还是忘不了香玉是么?” “她不叫香玉了,她叫卫颜。”下意识地捏住了衣袖,一个硬硬的东西凸了出来,他握住了,并紧紧地将拳头贴住身体,满眼的苦涩。 “雄儿,忘了她吧,你们两个是不可能在一起的。”都是丈夫造的孽,为何还要让无辜的雄儿来承担。 “我知道,她害死了爹。”他神色复杂,很多很多的无可奈何就这样闯入。将他的人一次次地伤个正着,“娘很恨她对吗?不希望再见到她是吗?” 江夫人在他身边坐下,目光深远地望着窗外,“我能以什么立场去恨她呢?你爹对卫家做了那样令人发指的事,人家还是放了我们一条生路。我怎么会恨她呢?卫小姐是个有能耐的人,做出的事也惊世骇俗,我很佩服她,也感激她能放过我们母子。” 不知为何,听了江夫人的话,江定雄竟松了一口气。可一想到卫颜利用了他,不由得脸色又黠了下来,“她只将孩儿当成傻瓜一样看待,她会读书,还会看病,也会骗得人团团转?” “雄儿,你心里果然爱她已深。” “谁还稀罕爱她。”他捏着拳头,倔强地不愿承认,她骗了他,又不爱他,她那样可恶,那样无情。 江夫人忧虑极了,儿子已深陷进去,可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呀,虽然不愿伤害儿子,但她也不得不硬起心肠让他死了对卫家小姐的心。 “现在的江家已经垮了,而卫家却正是崛起之时,连皇上都要亲自写匾,这种荣耀并非一般人能享有的。何况卫颜又长得如花似玉,现在正值花样年纪。求亲的怕已踏破了门槛,这些人中王孙贵族怕也不会少,她以后的前途定是富裕权贵,再也不是那个清贫的小丫头了。” 说着,抬着看了看江定雄,见他咬了牙,一脸的铁青。心中痛也不得不狠下心来继续道:“你与她已是两种不同阶层的人物了,这就是命,你不得不认。雄儿,听娘的话,把她忘了吧,别再一个劲地想着过去的事,就当那个陪在你身边的香玉死了,就当她死了好吗?这样对谁都好。” “娘,你别说了。” 江定雄猛地站起身,奔出了别院,提着脚尖飞了出去,奔到十里外的树林发狂地一掌对上了一棵杨树。 杨树“啪啪”断开向对面倒了下去,他仍压抑不住内心的愤闷,发泄地将树连根拔起,飞身将之踢了出去。然后再聚气劈向下一棵树,引起另一片哗然。 直到精皮力竭,才颓然地跪倒在地,由衣袖中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是一只翡翠耳坠,是那天卫颜遗落在房间里的。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他悲愤地仰面大吼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山中野兽,吼出心中的痛。 ——$$$—— “小姐,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 “是吗?”一声低幽的女高音响起,伴着淡淡的惆怅,“江夫人的病没什么大碍吧?” “已经痊愈了。” “谢谢你,叶大夫,我已命下人备了水酒,劳烦跑了这一趟,请先去用膳吧!” “小姐——”叶大夫欲言又止。在十几天前卫小姐派人找上了他,他不知道卫小姐怎么会知道,江夫人和江大爷为何一定会落身于他们村的小庙里,但的确就让她猜中了。她给了他银两,要自己帮助江家母子,且不能透露姓名。 卫家与江家的事,他也有所耳闻,是什么原因让卫小姐愿意出手相助,若他老眼没看花,怕只有一个“情”字了,卫小姐眼中带着轻愁,虽压抑着,却不时地由一声声叹息中流露。那么,真是如此的话,王家小姐的事就该跟卫小姐回报个明白了, “还有什么事吗?” “是王家三小姐,似乎对江大爷有意。而王家的老爷也有心撮合这段姻缘。” 卫颜沉默了会儿,才开了口:“我知道了,你先歇息去吧。” 叶大夫出去了,屋子里静了下来,卫颜就一直姿势不变地坐着,看不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良久后,唐清泉走了进来,见她目光有些散漫,担心地问着:”颜儿,你怎么了?” 卫颜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王统领已到了杭州了,派人送信过来,说明天就来拜见。”唐清泉说着,拿眼瞅着卫颜,见她无动于衷,又道:“我想他想见的怕只有你了。” 卫颜蹙了眉,不解地看着她,“见我?为什么会想要见我?” 唐清泉抿了抿嘴,看来颜儿的心确实不在王波身上,“这个孩子有时比谁都精明,怎在这事上这么迟钝,王统领,这次来想是要来提亲的。” “提亲?提什么亲?” “当然是向你大哥提亲,傻颜儿。” 卫颜睁大了眼看向唐清泉,一脸的震惊,“他来添什么乱!大哥不会不跟我商量就要答应吧?” 唐清泉意味深长地说:“他当然不会,只是,颜儿,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卫颜了然地回视着她,母女心意相通,她露出笑容,“娘,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唐清泉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 门外柳树上,一只飞来的蝉在不停地叫着,不理世间纷扰,红尘纠缠。 一片柳叶飘飘然降落,躺在石子路上,还依然青着。 第九章 李府的花园果然名不虚传,虽无法与御花园比拟,但其中的奇花异草也绝不比王孙贵族家中的逊色。李老爷确实是很疼卫颜的,话又说回来,这样的人谁会不疼呢? 自打第一次在卫府里与她见面就情根已种,碍于任务在身只有隐忍着。愈到后来,心愈无法控制,这小女子给了他一个又一个惊奇,他不得不承认卫颜已让他深深心动了。 所以,他请示了皇上,在得到允许后,匆匆赶到了卫府提亲,卫耀麟也没有为难他,只让他问问颜儿的意见。因此,他来了。而她就坐在吊着的椅中,四周是各式的香花,围绕的人却比鲜花更能牵动人心。若能娶得这样一位内外兼俱的妻子,此生也就再无遗憾了。 “卫小姐。”他轻唤着,竟有些口拙了,平日里可以对着任何人嬉笑玩闹,偏偏一到她面前就找不出话来说。 “原来是王统领。”卫颜从竹椅上站起身,绕过几盆铁树,沿着花道走到柳树下的石桌石凳旁,“王统领请这边坐。” 王波颔首,忽略加快的心跳走了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卫颜拿起桌上两个杯子,端起茶杯,斟了两杯茶,放一杯到他面前,“请喝茶。” “谢谢。呃——卫小姐——” “叫我卫颜吧,咱们也算是熟人了,不必如此拘谨。” 王波暗笑自己的被动,没料到自己也有如此紧张的时候,“那么礼尚往来,颜妹也不必王统领、王统领地唤了,叫我王大哥吧!” 卫颜也不再推辞点了点头,端起杯子抿了口茶道:“这次卫家沉冤得雪,王大哥功不可没。”说着将杯子放下,离开石凳福了身子,“请受卫颜一拜。” 王波慌忙把她扶了起来,“使不得,颜妹快请起,何必如此见外。”唉!这是怎么搞的,这让他的话怎么说出口。若开口道:“你愿意嫁与我吗?”就好像报恩让人家以身相许。 “颜妹,你知道吗?我——” “王大哥想说什么?” “我这次来是想向你大哥提亲的?” 他本来就不是个会拖拉的人,反正早晚也得开口,只是,意识到自己开了口后,突然变得惊惶起来,也不知她对自己是怎样的感觉,这样直接的求婚会不会吓坏了她,唉,真是糟透了,自己怎会这样蠢呢?!希望她会点点头,以他的人品,也应该不成大问题啦! “对不起,王大哥,卫颜——心里已有人了。” 正胡思乱想的王波被她一句话给打蒙了,抬起头呆愣地望着她,似乎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卫颜福薄,让大哥错爱了。” 如果她还是几个月前的卫颜该有多好。现在啊,她的心里却只能装下一个人了,原本以为时间会改变一切,但随着日子一天天的流逝,她的思念却愈发的扯痛着她的人。 想他,好想他,想他的坦诚无伪,他傻傻的笑,甚至是他的霸道,怎么否定得了啊,她早爱上了那个单纯的男人。 “为、为什么?”王波好半响才明白自己被拒绝了,一张英俊的脸上,此时已青白交错。 “对不起。” “可是,到底为了什么,你不喜欢我什么?”不会呀,他一直都很有女人缘的。 “我爱上了别人,所以,我不能嫁给你。”卫颜抬了眼与他相对,“不是你不好,而是——而卫颜已经爱上了别人,他,他——”一滴泪,禁不住滑落,她的声音哽咽了,为了自己的感情和一颗因思念而疼痛的心。 “你,你别哭。”美人垂泪依旧美得不可思议,可那也会让人心疼的。王波立刻忘了自己的伤痛,因被拒而生的难堪似乎一点也不重要了,只要她不再哭泣,要他怎样都没关系,“大哥不会怪你的,以后我就当你是亲妹妹,你别哭好不好,你一直哭,若被卫大爷和李家兄弟瞧见了,我准逃不了一顿好打,你只当是可怜可怜我。求婚被拒倒罢了,再带一脸的伤疤回去,我可就真是没脸见人了。” 卫颜被他的话逗笑了,不好意思地抽出袖子里的绢巾试去泪痕,“我只道王大哥心思深沉,才会做个卧底的不会被察觉,现在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怕见哭的。” 王波摊了摊手自嘲:“我本来就是个简单的人物,偏偏皇上总给我这种狠角色该去完成的任务,每次总让我心惊胆颤的。” “噗哧。”卫颜忍不住又笑笑。 “唉!你终于笑了,我这皮肉之苦也总能逃过去了。只是我这样好的男子你真忍心拒绝吗?” 卫颜只是笑,由他油嘴滑舌去。心里也庆幸他是个极看得开的人,否则,真翻了脸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不过,江定雄那小于可真是烧了高香了。” 卫颜诧异地看着他,没料到他心思会如此缜密,也难怪皇上会如此器重他。 “呀,呀——你这叫什么眼光,太小看我了,你真当我是饭桶呀!真是太侮辱人,真是,真是。” 他气得哇哇大叫,哪还有一点统领的样子。她还以为他之前的性格是装出来的。其实,他穿官服时的严肃才是假面目。想着,不禁对他的欣赏又加深了几分。如果没有江定雄,她也许能与他相处得很愉快。 “王大哥——” “什么?” “谢谢。” 王波停止了叫唤,撇了撇嘴,装做不在意的样子,“还说什么谢,有个美人妹妹也不错呀。” “你会遇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爱的女孩的。” “是吗?还要跟你一样美,不然可就配不上我这张俊脸了。”他依旧厚着脸皮自吹自擂,对着卫颜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做了个鬼脸,才敛了笑笑,正色问道:“要我帮忙吗?” 卫颜摇了摇头,饮尽了杯里的茶水,道:”我要自己去做,不假他人之手。” ——$$$—— 护院的任务很轻松,通常是在夜里轮换着巡逻,白天要是府里的老爷太太不出府就会有一天空闲的时间。 叶大夫拎了一壶酒来到别院中,见了江夫人忙弯腰行了礼,从不敢怠慢。 “原来是叶大夫,慢进屋里坐,雄儿正念叨着呢,说上次拿只新鲜的野兔去找你喝酒却没找到人。”江夫人将刚洗的衣服晒在绳子上,收拾着盆子,请叶大夫进屋里坐。 叶大夫看了江夫人一眼,总觉得她变了许多,适量的劳动让脸色红润了,连身上原本的冷气也带走了,似乎更像是个宽容的慈母了。 “叶大夫。”定雄正擦试着手中的一把明晃晃的刀,见了叶大夫便将刀收了起来,起身迎他坐下。 “你们先坐着,我去炒几个小菜,以前从没有下过厨房,前几天才跟府上的厨子学的,待会儿弄来你们尝尝。”江夫人笑道。 叶大夫抬了抬臂道:“有劳江夫人了。” “你坐。”江夫人说着就走出了屋子。 叶大夫待她走远,才转了头对着江定雄道:“大爷在这府里住得还习惯吗?” “还好。”江定雄有些心神不定,犹豫一下,终于问出口:“你是不是刚从杭州回来?” “是呀,老朽到杭州进一批药材。今儿个才回来。” “那你——”他模了模袖中的耳坠,握在手中,“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消息?不知大爷说得什么消息?茶馆里什么消息都有,捉贼的,上吊的,嫁女儿的,真真假假的,由着人嘴说呗!” “嫁女儿的,有人嫁女儿吗?”他一颗心吊着七上八下。 “噢,有,知府的女儿到京城去了,那气派,啧,啧,真不下于皇上嫁女儿。” 江定雄暗暗松了口气。 “呀——老朽都忘了,还有一桩——” 放下的心又被提了上去,江定雄紧张地竖着耳朵,想听,又怕听到熟悉的名字。 “皇上身边的红人王波统领,去了杭州,说是要向一位小姐提亲。” “没有别的了?”那颗心又回到了原位,他露出了笑脸,心情变好了。 “那个小姐姓什么来……瞧,我这颗脑袋,真是不管用了。” 江定雄为他倒了茶,自己也喝了一口,伸手拿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接口:“管他那么多,你去想她姓什么干吗?!” 江大夫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叫道:“姓卫,姓卫,对了,就是姓卫。” 正被送往嘴里的糕点突然改了方向,垂直落于地板上,江定雄仿佛遭雷劈了般被定住了,好半响,才缓慢地转过头,哑着声音困难地问:“你能确定吗?” “怎么不确定,这卫家小姐在杭州城里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儿,自打及笄时,媒人就踏破了门槛,因为李老爷舍不得才被多留了一年。今年十六岁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谁娶了她,那可真是祖上积的阴德。” “那——那答应了。” 他的声音泛着寒意,握着耳坠的手不经意地轻颤起来,不要答应,不要答应,香玉,你说会一辈子陪在我身边的。 “那还会不答应吗?王统领相貌英俊,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可谓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任哪个姑娘不心动,城里的人也都看好这对俊男美女,恐怕就等着定婚期,啧,真是让人羡慕——” “啪——”木质的桌角被硬生生掰了一块下来。 叶大夫目蹬口呆地望着残缺的桌角,差点忘记了呼吸!我的老天爷,松木做的桌子呢!下意识地模了模脖子,他忽然间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没了再说下去的勇气。 “老朽突然记得铺里面还有事要忙,今天就先告辞了,等改天再以酒谢罪。” 说完就抽腿往外跑,到了门口刚巧遇见端了几盘菜而来的江夫人。 “叶大夫,你哪里去?” “铺子里刚来了个病人,我必须过去看看。”说完就小跑着出了别院。 “叶——”江夫人话还没出口,他已出了院门向左拐,失去了踪影。 “这是怎么说的。” 她端着托盘进屋,不禁被屋里的状况吓了一跳。江定雄僵着身子坐着,一脸的铁青,眼中凝聚着吓死人的风暴,手里还捏着一块——桌角。 “雄儿——你在做什么?”她放下托盘,奔到他身边,心脏因惊吓有些不胜负荷,“这是怎么了,叶大夫说了什么?” 江定雄的目光闪了闪,抬了头怔怔地看着她,不语。 “你千万别吓娘啊!”江夫人的眼眶红了,眼泪簌簌地住下落,“娘只有你了,你若有个什么,叫娘怎么活下去。” 他被江夫人的泪水震了一下,似乎回过神来,伸出手试去她的泪道:“娘,你不要哭,我不会有事。” “你——” “我要把香玉带回来,我要让她一辈子不能被别人抢走。” “可是——” “娘,你在这里等我,我把香玉带回来就带你走,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躲起来,娘,你等我。” 说完,不顾江夫人的拉扯,就冲了出去。 江夫人跌坐在地上,哭喊着:“雄儿,你不能去啊!雄儿——”天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好不容易才安定了的生活,是不是要再一次被打碎,难道江家真的到了天遣的地步了吗?谁来告诉她,该怎么办……雄儿……对了—— 叶大夫,她突然想到了这个人物。 擦去眼泪,她跌跌撞撞地往外奔去,她要去问清楚,他究竟是帮他们,还是要害他们。 ——$$$—— 夜色温柔如水,窗外枝影横斜,草丛间的虫儿也躲入了洞中,坠入甜的梦乡。 一切都应该是静的,只除了卫颜闺房外轻巧落地的人影,缓缓地靠近。 手推着门,还没想到该用什么法子将门打开,门却轻巧地开了。 来者显然是呆了一下,似乎被眼前的状况弄糊涂了。但还是抬起脚走了进去。 绕过一道屏风,是一袭紫色的纱帐,月光透过窗子散落了一床的银光,也将床上人儿的五官照出了七分。 黑影屏住了呼吸,又靠近了一步,几近贪婪地注视着床上正闭着眼“熟睡”的女子,女子轻哼了—声,翻了个身侧面向外,仍不知床前已多出了一人。 心跳如雷的等待后,竟发现她仍在沉睡,黑影撩起了纱帐进了帐内。 雪白的美颜儿几乎夺去了他的呼吸,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渴望,他伸出手微颤着轻轻抚上,女敕滑的肌肤,让他加速血液的流动,恨不能将她揉入体内化为骨血,以慰这些日子刻骨的思念。 慢慢地低下头,他紊乱的气息向她逼近,目标是记忆中最深刻的红唇,他要用这个法子将她弄醒,然后,抢了她就走。 两条雪白的藕臂出乎意料地交缠住他的脖子,来者吃惊地睁大眼睛盯住她。 “你——” “你终于来了。” 她轻叹着,心满意足地对着他笑了。 来者的脸涨红了,猛地直起了身,躲开她穿透人心的视线,因忘记了脖子上两条手臂,连带地将床上的人儿也拉了下来。 “呀”的一声,床上的人儿身子往床外跌去。 他骇了一跳,慌忙伸出双臂将她接入怀里,柔弱的身躯贴近,他差点控制不住发出满足的低叹,好想她,好想好想。 “定雄。”顺势埋入久违的怀抱,她硬咽着轻唤。 江定雄僵了一下,眼眶有些泛红,他记得上次她唤定雄时,就是他们别离的时候。 “你,你放开,我要走了。” 他半是别扭半是赌气地说着,推着她的手却似真似假地安置在他她纤细的腰上。 卫颜抿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怕惹恼了这个大男孩,她到哪里再寻他去?她是赌他的在乎,她赌赢了,这个男人是爱着她的,只有爱,才能让他忘记仇恨,风风火火地赶来。 “人家不要你走嘛!”不知这招还管不管用,以前只要她放软了态度,他就很听话。她不在乎做个柔顺的小女人,只要他能原谅她的欺骗放下心中的仇恨。 江定雄一颗心早就软了,但仍因面子搁不住而粗声道:“你不是要嫁给别人了吗?还要我做什么?” “人家谁也不要,只要你。”她再一次缠住他的颈子,半含情意半是羞涩地咬住下唇,“这些日子,我好想你,怕你恨我,怕你再也不会来找我了。定雄,你真的来了,我等得好紧张,你知道吗?我好怕你会不来,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去承受你的仇恨,我怕极了。” 软语呢喃着,她将头靠在他的肩窝。 纵是铁石心肠,在这吴依软语中也化为一潭春水了,他深吸口气,揽紧她,低下头与她耳鬓厮磨。 “你不嫌我傻了吗?” “你才不傻。” “那你那天为什么不说。” “对不起嘛,原谅我好不好,我发誓自己不是存心要骗你的,否则,让我天打——” “别胡说。”他慌忙捂住她的小嘴,“我不许你胡说,以后再也不许离开我的身边,再也不许了,听见了吗?”他再一次索着她的保证。 “听见了。”她柔顺地望着他,一双美目盈满了深情,几乎将他溺死了。 “你这丫头呀!”他低叹一声,吻上了她的唇,凭着与生修俱来的本能与她唇舌交缠着,渐渐地,他向她索要着更多,两个人影交叠住,陷入纱帐内。 窗外,月色含羞,躲入树影中。 ——$$$—— 好痛 浑身都痛! 谁偷偷地揍了她一顿不成? 卫颜睁开腥松的睡服,一时之间竟不知身在何处,是江府的下人房,还是她自己的闺房。 上方层层的纱帐给了她答案,这是自己的房间呢,很久没有这样好眠了,这些日子,她总是噩梦连连,梦中的江定雄会阴着一张脸对她刀剑相向,要不然就是他与大哥在相互厮杀,她想喊,想去阻止,却总是喊不出声,也无法动弹。 腰间粗壮的手臂让她笑了,昨夜的种种如潮水般涌来。 她设计,让叶大夫传话给他。在赌他对自己的感情,而他也真的来了,而且—— 她捂住了眼睛申吟,她真的做了,昨夜她由女孩变成了女人,被身边的鲁男子折腾得疲惫万分。 扭过头,她开始端详枕边人的睡脸。 他瘦了,也黑了,似乎成稳了许多。 纤指抚上了他分明的五官,细细地游走。有他在身边,真好!耳朵贴向他的胸,听他有规律的心跳声,有他在身边真好! 几个月前,她不会料到,这样孩子气的男人会是她生命中的另一半。 竟然会是他啊。 真好! 良久后,他有了动静,深长的吸气声告诉她,她的枕边人醒了。 闭上了眼,她一动也不动地装睡,将笑意隐于抿起的唇角,静待他的回应。 江定雄是在一阵阵清香中醒来的,胸前的小头颅告诉他昨夜的种种并非一场春梦。 他咧着嘴傻笑着,小心翼翼地往下滑,掠开她脸上的秀发,出神地盯着她的睡颜,这一刻,纵然是死了,他也再无遗憾了。 满足地溢出一声轻叹,他小心地绕过她的臂膀,搂住她的腰低语:“颜儿,你是我的了。我以为已经失去你了。娘说,你有才有貌,现在的身份也不同了,是绝不会再与我有牵连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少爷了,我很笨,什么都不会,你会嫌我吗?” 傻子!卫颜眼眶泛泛着小心继续装睡。 “我知道娘说得都对,可是,我不由自主呀,我好想你,想得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把你的翡翠耳坠带在身边,整天在看。有时,我想你以前很喜欢这副耳坠,会不会突然来跟我要回去,那时我就可以把你留下来,再也不让你走了。” 一滴泪滑落,她强忍着没有打断他。 “后来,我听叶大夫说你要订亲了,与那个皇上跟前的红人。”他下意识又搂紧了她,没发现身边的人不知何时早已睁开了眼,“我想着你躲在别人怀里的样子,快要疯了。我一刻也不愿再等了,颜儿,不管你是否愿意都不许嫁给别人,你答应过的,不会离开我,可你却做不到。颜儿——” 他低下头想再亲她一记,却看到她已睁了眼。顿时结巴了起来:“你什、什么,时候醒的。” 卫颜躲入他怀里磨蹭,一颗心盛了满满的柔情,他的痴傻,他所经受的折磨都让她自责不已。为何要顾忌那么多呢?为什么不早点去找他? “你不怪我骗你了吗?” “怪。”他轻拍着她的脸,仍不愿轻易放过她,“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只能被你耍着玩。” “我没有嫌你的意思,虽然你的确很傻气,很好骗。”她辩解,在感受腰间的微痛后,忙笑着改口:“但我喜欢呀,我喜欢你的傻气,喜欢你的霸道,喜欢你对其他女子的不屑一顾,你的一切一切我都喜欢。” 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双眼睛怔怔地瞪着她,呼吸也愈发的局促,颜儿在说喜欢他? “傻子,我爱你。”她万分心疼地搂住他,轻轻地送上一吻。 “你——”颜儿爱他?她爱他? 好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后,开始兀自傻笑起来。 “你怎么了?”卫颜等了半天也不见他的回应,疑惑地抬起头。见他笑眯了一双眼,大嘴咧开了,成了一尊无声的迷勒佛笑像,不禁又心酸又好笑,这家伙总让人哭笑不得。 伸出手“啪”地轻打上了他的脸,娇斥着:“别再笑了。” “你干吗打我?”他终于被打回了魂,不带丝毫怒气地问。没法子,实在是太高兴,现在就是有人来捅他一刀,他也不会发火就走。哈哈,颜儿爱他! “对了,你不会再嫁给那个统领了吗?我要带你走,让他永远都找不到你,我们现在就走。” 说着,就起身帮她穿衣,强忍住因她娇躯引起的冲动,他笨手笨脚地为她扣着衣扣。 唉,这块石头,她都把清白给了他了,还能嫁给谁去,接过他手里的衣裙,她慢腾腾地自己穿着,免得系腰带时被他忙乱的拙手给勒死。 “你打算把我带到哪里藏起来?” “越远越好。”他开始迅速套着自己的衣服,想快些将她带走,让谁也来不及把她从自己身边抢走。 “走。”他抱起她,就往外奔去。 “等等——” 天哪,这个人怎么这样急性子了,“别出去,外面有——”门被一把打开,外面站着一个人,正是卫家长子,卫耀麟。 “大哥——”卫颜申吟一声,将头埋入江定雄怀里,再也没脸出来见人了! 大哥真是只老狐狸,竟将她的行踪模得清清楚楚,这下可好了,他会拿这事笑她一辈子的,好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是颜儿的大哥?”江定雄揽牢了怀里的人儿,警惕地看着卫耀麟。 卫耀麟瞟了眼没脸见人的卫颜,淡淡地开了口:“进屋坐下再谈吧!“说完,径自走到邻近的偏厅。 江定雄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先放我下来,我不要过去。”卫颜挣扎着,她要躲进被子里,三天后再出来见人,至少——先躲过大哥再说。 “不行,你别想逃。” “我没要逃。” 真是颗猪头!她还能去哪! 再多说也无用,他已经三两步入了偏厅,挑着眉,与已坐的卫耀麟较着劲,对颜儿他绝不会放手的。 “我看,你还是先将颜儿放下来吧,待会让下人撞见了也不好看。”轻咳一声,卫耀麟忍住笑意开了口。 “我要带颜儿走。”江定雄将怀里的人儿放下,搂在身旁,“你别想把她嫁给别人,她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你要是敢反对,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是吗?” “当然,别以为你是颜儿的大哥就有什么了不起,她爱的是我。我要带她走,让她做我的妻子。” 卫颜叹了口气,在卫耀麟的倜侃的目光下,拉着江定雄在凳子上坐下。既然逃不掉就只有接受的分,但愿大哥不要太过分,否则,依定雄的头脑不被吃得尸骨无存才怪! “你凭什么,要娶颜儿为妻,颜儿自小锦衣玉食,从没有受过什么操劳,你拿什么养活她,你忍心让她跟着你受苦吗?!”刻意忽略卫颜警告的眼神,卫耀麟残忍地问着他。 愣了一下,江定雄竟被问住了,难堪地嗫嚅着,无法再理直气壮了。这些日子虽然变得自信了许多,但心底的自卑仍不时地涌出来嘲笑他的头脑简单。“我,我会对她很好,把最好的都给她。我会打猎,也可以去帮官府抓小偷——”渐渐地,在卫罐鳞不以为然的表情下,他的音归于无声,沮丧地垂下头。 “大哥,你有话就直说吧!”卫颜握住江定雄的手,嗔怪地瞪了卫耀麟一眼。 唉,真是女大不中留了! 卫耀瞬不再为难眼前的可怜人,对着他正色道:“我要你留在卫家堡,为我管理堡里的事务。” “嗄?” 第十章 直到卫罐麟走后,江定雄还是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反倒是卫颜一脸懊恼的神情。 “你大哥怎么让我管理卫家堡?”好半响,他终于开了口。 卫颜挑了眉,瞪他一眼,“你有那个本事管理卫家堡吗?”大哥真是太过分了,要这孩子气的男人来管卫家堡,那还不同直接交到她手上一样吗?自己想跟娘出去游山玩水,把她当成不花钱的佣人使唤。 “我,我可以学。”留在卫家堡,颜儿就可以不必受苦,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卫颜窝心地笑了,偎在他怀中舒了口气,“你别担心,也不用怕,一切有我呢!你只保护我的安危就好了。” “可是——” 一只纤手抚上了她的唇,她打断了他的话:“别胡思乱想,打理卫家堡的事,对我来说并非难事。但我一个弱女子若是遇到嘴巴不能解决的事时,还要依赖你的保护。万一有人欺侮我,你可以把他打跑,这样我就可以高枕无忧地施展我的所能。所以说,你在我身边是及其重要的,我也不能没有你,定雄,你愿意留下来陪着我吗?” “我当然愿意。”他拉下她的手,被她眼中的依赖震动,心中盛满了满足。 她,也离不开他呢! “那么夫人呢?她一定恨透了我,怎会肯住进卫家堡。” “娘她不恨你,她说,爹是罪有应得,你能放过我和娘,就已经够仁慈的了。” 卫颜诧异极了,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大度的话来。但仔细一想也有些了然,她想是放下心中的结了,江槐天才是她一切仇恨的源泉,那个人一直在伤害着周围的人,连妻子和儿子也不放过。 “夫人在王家过得还习惯吗?”那样娇贵的身份委屈地窝地一个土财主的别院,想必那颗高傲的心也受不住。 “娘她过得很好,而且——她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江定雄挠了挠头,还想说些什么,终因口拙而住了嘴。 卫颜有些感慨,如果真如他说的这般,也许一切就会顺利的多。以江夫人的性子,能有这种转变实在是让人意外的,难道是爹在天之灵的保佑吗? “颜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似乎抢人的计划不能再继续了,现在的情形实在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卫颜拧着他的腮,也有了调笑的心情。 “现在你是我的夫君了,你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人家一切都听你的。” 他傻了眼,张口结舌地蹬着她妩媚的神情。 卫颜偷笑着,拧了一把腿,痛得眼圈泛红,“怎么,你不愿意负责吗?人家什么都给了你,也许,也许现在已有了你的骨肉,你这没良心的真的要让我去死吗?” 信口胡诌,她调皮的本性渐露,就爱看他目蹬口呆的样子,好笑极了。 “骨肉?”他出乎意料地大叫一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你肚子里有了孩子了吗?” 他狂喜地三两步奔向她的闺房。卫颜来不及反应,就被风卷进自己的屋子。这是怎么回事,自己的玩笑到底开到哪去了? “你——” “有了孩子就再不能动了。”他万分怜惜地将她放在床上,一张脸因兴奋而神采飞扬,“怎会这样快呢,我要做爹爹了——嘿嘿……” 卫颜无力地将头埋入枕头里,隐藏自己翻白眼的不雅举止,天哪,真是服了他了。 “颜儿,颜儿,你不舒服吗?” 他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对她左模模右模模,不经意地吃着豆腐。 为什么要开这个玩笑呢?真是自找麻烦! “我没有啦——” 她脸红地叫着,双手捂住下月复,挡住他炙热的目光。 “什么?” “傻瓜,没有那么快啦!” “没有孩子——”他沮丧起来,一副很失望的样子,这神情引起了卫颜的愧疚,她好像一直都在欺侮他,真是个坏人。 “我只是说没那么快,也没说没有呀!” 唉,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那就是有!”那微弱的光亮,又在他眼中重燃,真好骗啊! 心软的人还是不要乱开玩笑,她记住了,如果她在以后的日子里忍得住的话。 “来吧,未来的爹爹,告诉我,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她拉他在床边坐下,想听甜言蜜语是不可能的了,那么,就跳过情人间的花前月下,谈谈孩子,也未尝不是一种甜蜜。 ——$$$—— 一个月后,卫府办起子喜事,出嫁的是杭州美人卫颜,听说新郎与新娘是青梅竹马,也有说两家本是世仇,终于化干戈为玉帛,喜结良缘。有说男方家道中落,是祖上积德成了卫家女婿,也有说新郎英俊威武,武艺高强与卫家小姐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众说不一,卫府的喜事成了杭州城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而此时,身穿嫁衣的卫颜正坐在房里让丫头喜娘打扮着。 大厅里卫耀麟同江定雄正招呼源源不断的客人,从一大早,江定雄脸上就一直挂傻傻的笑,做什么事都会丢三落四,整个人仿佛浮在云层里,被莫名的幸福笼罩,看得卫耀麟忍俊不住,卫夫人悲喜交加,只有王波看得一肚子窝火,恨不得踢他几脚,那小子自打知道他是王波后,就一副恨恨的样子,真不知道颜妹看上他哪点? 本应在客厅里招呼客人的李老爷,此时却已在卫颜房里添乱,惹得丫头婆子们几次想以下犯上踢他出门。 “乖女儿呀,干爹还是觉得现在就嫁你出门太早了,为什么不过些日子呢,明年,明年也不迟呀。” 唐清泉忍着笑,在珠宝堆里挑了个蝴蝶形嵌颗猫眼的头饰绾在卫颜脑后的譬上,退后了一步,打量着。温婉地开了口:“李大哥,你瞧这金蝶绾合适吗?” “合适,合适,颜儿是个美人胚子,戴什么都好看,可是——颜儿呀,你不再想想了么。要不,你婚后就与那混小子到我家来住。有我在,那小子也不敢欺侮你,我让你哥哥们揍扁他。” 卫颜听得感动不已,知道干爹是真心疼她,舍不得自己离开他身边,挥挥手,让丫头先站到一边,她起了身,走到坐在床边的李老爷面前蹲下。 “干爹,颜儿就算是嫁了,还永远是您的女儿,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颜儿会常去看你。”说着眼睛就红了。 李老爷哪经受得这样贴心软话,早哭得稀里哗啦,哑着嗓子,吸着鼻子道:“爹的心肝宝贝,你失踪了几个月,刚一回来就要嫁人,你叫爹怎么舍得,呜呜——” “干爹——以后颜儿不在您身边,别再抽那么多的水烟,别再看账本到深夜,也别再老骂哥哥们。下次颜儿再见到干爹时,干爹不可以生病,也不可以变老。” “别嫁了,别嫁了,爹的心肝宝贝——” 李夫人在一边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个老头,在颜儿的喜日子上发什么疯病,不知道的,还以为新郎逼嫁呢! “都这个分上,能不嫁吗?你别犯老糊涂了好不好?”李夫人一边斥着坐在床边的老小孩,一边扶着颜儿起身,“瞧瞧,妆都哭花了,快别再理会那糊涂的老东西,坐好了,再补补妆。” 丫头、婆子们又涌过来围着卫颜补妆。 唐清泉则走到李老爷身边安抚:“大哥,瞧,一转眼孩子就要出世了呢!我们做爹娘的虽然舍不得,但能看着孩子找到一个好归宿,不也是一种安慰吗?” 李老爷吸了吸鼻子,声音大得吓退了唐清泉两步,“十六岁的女孩儿能当人家妻子吗?” “你倒会说,我十五岁时也不知嫁了哪个不长记性的了。颜儿不嫁,难道给你留成老姑娘?我看你是越老越不知好歹了。”李夫人在一旁拆着他的台,一席话说得一屋子的女眷忍俊不已。 门外,李鸿明匆匆跑来催着人:“好了吗?时辰到了,该上轿了。” 由于是在卫府办的喜事,卫颜的喜轿按习俗应绕着杭州一圈再回来。丫头们打理好卫颜,盖—上头盖,搀着出了门。随即如雷震天的鞭炮声冲向云霄,卫府的门前早已人山人海,被堵得水泄不通。热闹的情形,送亲的队伍都会是今后半年不会失色的话题。 ——$$$—— 洞房花烛夜,被喻为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何况本就是两情相悦,那种期待的心情也就不言而喻了。 喝得微醺的新郎在众人的搀扶下推门而入,凤冠霞帔的新娘正坐在喜床上静等着他,这情形,他不知梦了多少次了,而此时,他还是有些不确定,怕又是一场好梦,醒的时候,只有他一人躺在床上回味。 眯着眼,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床边,不理会喜棒,颤抖着以手揭开子头盖。 一张绝色的容貌出现在眼前,他呆呆地站着,几乎不敢呼吸,怕惊吓了什么,卫颜便会突然没了。 低着头等了半天,还不见动静。卫颜疑惑地抬了头,唉,又发呆了,她也很想静默下去,只是头上的重量实在不允许她这么做。 “发什么呆,还不快帮我把凤冠取下来。” “你,呃——这样好美!” “谢了。”她开始自己动手,这东西幸亏一生只戴一次,否则脖子怕早压断了,“快点,我后面的头发卡住了。” 江定雄这才回过神,有了点真实的感觉。忙走到她身后帮她取下凤冠。 “呼——累死我了。” 她已经形象全失了,“你帮我揉揉。”她拉着他的手到颈后。 江定雄乖乖地揉着她的后颈,脸上挂着满足的笑,他成亲了,与颜儿。 眼睛有些湿润,在经过家族的巨变之后,他仍是得了老天的眷顾。 在卫府的日子是很充实的,镖局里的人都极豪爽,在卫耀麟刻意安排下,他在人前施展了手脚,并因此引起一片哗然,登时,称兄道弟的,拜师学艺的不断,也奠定了他在卫府中的地位。 没有寄人篱下的尴尬,也不再有异样眼光的疏离,这里少了在江府时的勾心斗角,大家相处得一如血亲,不,比起江家,比血亲还要亲上几分。 从没料到自己也会有这种悠游自在的日子,他可以畅所欲言,没有人会露出嘲笑的眼神,也没人训斥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种日子他好喜欢。 最重要的是今天,他娶了颜儿,如此美好的女子就要成为他的妻子,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已成了世上最幸运的人。 “已经不酸了。”她懒洋洋地拉下他的手,揽住他的脖子,“抱我到桌旁,咱们交杯酒还没喝呢!”真够折腾的,一天下来又累又饿。而她夫君看起来却精神饱满,如果不先填饱肚子的话,今晚说不定会她昏倒在喜床上。她可不想再出丑了,这单线条的夫君说不定会惊慌地抱她出门求救。 江定雄一脸心疼,忙抱她到桌旁坐下,拿着失红的筷子夹菜喂入她口中,“我听大哥说,你一天都没吃饭。为什么不吃点垫肚子,饿得力气都没了。” “我倒是想吃的,可娘并不许呀。”嗯,真的是饿坏了,她从没有这样好的胃口。 江定雄在一旁递着米酒,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怕她噎着。 八分饱后,卫颜满足地放下手里的鸡骨头,拿了一旁的手绢擦净了手。 “饱了吗?”她胃口太小了,他以手绢抹去地嘴边没擦到的地方。 卫颜点了点头,端起一个酒杯递给他,自己也拿了一个杯子,眼带娇媚,面含春色,伏在他耳边轻吟:“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呆子,愿我俩能年年相守,岁岁相伴,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江定雄早在她的眼波中,娇声蜜语中丢了心,失了魂,由着她的柔臂穿插过自己的,晕头晕脑地喝下了交杯酒。 一杯酒下肚,卫颜已有了醉意,愈发地闹起他来,“呆子。”叫个不停,私底下叫了他许多次,江定雄也就由她高兴唤了,他已不再对这称呼反感,因为他能感觉得出卫颜喊他呆子时发自内心的亲密。 “什么?”他疼爱地抚着她的青丝,像匹黑缎子,柔软顺滑,一辈子也不会腻,这女子已成了他的妻子,自此后冠上了他的姓名了。 “你说我以后叫你什么呢?相公,夫君,老爷,还是呆子?” 他极认真地想了半天,觉得都挺别扭的,“还是叫定雄顺耳点。” 她咭咭地笑起来,手指指上他的脸调侃着:“呀,害臊啦,这样吧,在人前我叫你夫君,在咱俩的房里就叫你呆子。” “随你高兴。”他低头吻上她的笑颜。 “这么听话——” “嗯。”他吻已带着炙热,“颜儿?” “嗯——”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洞房?” 卫颜笑了起来,回吻着她可爱的新郎,“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的亲亲相公。” 他立刻抱她起身走向床榻,纱帐被随手拉下。 红烛透过窗子,隐约地燃着。 一室的暖意,一生的爱恋。 ——$$$—— 秋水阁内,同样的缠绵绯侧。 只不过两人刚相拥而眠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妹子,妹子……” 唐清泉突地睁开眼,慌忙推卫耀麟起身,“耀麟,快起来,是嫂子来了。”一面传了头声,“嫂子,有事吗?” “想跟你聊聊,妹子,你先开开门。” 卫耀麟皱了眉头,早知道就不要留她住客房,都怪清泉,说天晚了,回李府也还要忙活下人,就将就住一晚。 唐清泉手忙脚乱地打点着他穿衣服,指了指屋梁,示意他先上去。 卫耀麟咬了咬牙,瞪住她。最终还是在她乞求的眼神下,低咒一声跃上了梁。罢了,为了她,就当一次梁上君子好了。 唐清泉松了口气,披了件衣服,忙奔下床开了门。 李夫人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同唐清泉一起到床上坐下。 “天晚了,还吵醒了你,只是我实在睡不着,颜儿嫁了,过些日子卫家堡完工,你们又要搬走了,再见面就不会像如今这般容易了,咱姐儿俩好好聊聊。 唐清泉坐立不安,控制住眼神尽量不往梁上溜去,苦笑答应,心里暗暗叫糟。 “妹子,这些年苦了你了,年纪轻轻就守了寡,酸酸楚楚地看着颜儿长大,现在一切都好了,颜儿有了归宿,你也可以放下心中的牵挂了。再者,靖弟的仇已报了,卫家堡再建,你们卫家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我这个做嫂子的也为你们高兴。”说着,她眼圈红了。 “大嫂,这些年,要不是你与李大哥,我,耀麟还有颜儿还不知要流落何方,卫家人有今日是因为有你们这些贵人的相助,卫家人怕一辈子都偿还不清。” 李夫人拍她的手道:“老爷的命是靖弟救的,你们才是我们李家的恩人。还说什么偿还不清的,这是咱们的缘分。” 唐清泉点了点头,柔和了目光看着她,她总有种感觉,李夫人要对她说些什么。 “妹子,你真的就打算这样过下半辈子?” 唐清泉手僵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垂下了头。 李夫人轻掠着她的垂发继续道:“你还那么年轻,往后的口子还长着,难道你不想——” “大嫂——” 唐清泉打断她,站起身逃避着。 “还是你心里已有人了。” “大嫂——”她苍白着脸,跌坐到一旁的圆凳上,心里乱成一团。 “傻妹子。”李夫人来到她身边坐下,“有什么话,为什么不对嫂子说呢?难道信不过我?” “不是。”她摇着头,欲言又止,“我——”该怎么说,说她喜欢上耀麟?喜欢上了自己的继子? “那就是真有其人?” “我——” 李夫有叹了口气道,“清泉,嫂子不傻,很多事情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唐清泉惊惶地瞪大眼睛瞅着她,早巳失了开口的力气。 “是耀麟,对不对?” 终于要面对现实了,她下意识向上看了一眼,脑子已失去思考的能力, “是我。” 卫耀麟由梁上一跃而下,镇静地看着李夫人。 李夫人吓了一跳,张口望着突然出现在清泉闺房的人,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耀麟!”唐清泉恨不能寻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见人了,天啊—— “你,你们——”李夫人差点晕了过去,“真是——” “干娘,我是真心爱清泉的。”卫耀麟的表情坚决,对清泉他绝不会放手了。 李夫人看着两人,一个刚毅沉稳,一个柔弱,风韵十足,从外形上看,的确是称对极了。可是—— 她叹了口气,道:“果真被你干爹猜对了。” 唐清泉低呼一声,腿一软就往地下跌去,幸亏卫耀麟一把扶住了,揽在身边,“不管怎样,我都要同清泉在—起,还请干爹干娘成全。” 李夫人摆了摆手道:“都这个分上了,我们反对还确什么用处?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几句话说得唐清泉越发的尤地白容,垂着头在—旁默默无语。 李夫人又道:“我与你干爹倒不是个顽固的,你们两个年纪相差不大,清泉虽与我同辈相处,但实际上我都拿她当女儿宠,哪有为难你们的道理,我怕的是世人的嘴,众口铄金,软软的舌头能敲断人的脊梁骨呀!包何况,如今的卫家是众人瞩目的地方,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传得很快。你们有没有想过后果?你们经受得住吗?” “干娘,耀麟知道您的意思,也感激您与干爹的担忧。我与清泉已因世人的眼光而蹉跎了十几年。我们只想在一起过些平静的日子,我打算等卫家堡的事务有了头序,就带着清泉云游四海去。” “你这不也是逃避吗?” “这样说也可以。我们只是不想再浪费时间与世俗的礼教纠缠,不是怕,而是为了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日。” 李夫人感动了,拉着唐清泉的手问着:“你也决定了吗?游山玩水虽然是神仙过的日子,只怕你会吃不消。” 唐清泉红着张脸道:“有耀麟在,我不会有事的,只是李大哥,那边——” “他呀,就那个死性,颜儿嫁了就哭得跟狗熊似的,要是听说你们会走,还不知成了什么样,不过,他还不至糊涂得不成个样,还是他先猜透了你们俩的事。要不,早就缠着耀麟娶媳妇了,哪会由着你这样不管不问。” 唐清泉与卫耀麟相觑一眼,暗自唏嘘不已,以前还真是小看了他,没料到也是个藏得住话的。 “唉,我先回房了,原本只道是来找妹子聊聊,却把耀麟逼上了梁,真是罪过。” 李夫人笑着起身往外走,出了门还不忘关上了房门。 “还好,我还以为得呆在梁上下不来了呢!”卫耀麟松了口气,转过头对着唐清泉抱怨。 她则忍不住笑了,“谁让你不规规矩矩地待在房里当大爷,跑我房里来做窃贼。” “我是窃贼?”他佯装凶狠地逼近她,“好,我就是窃贼,我要偷个美女回去做压寨夫人。”说着,一把抱起她回床,“我要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要——”她边笑边躲着他的侵袭。 “不能说不要。”他霸道地压了上来,让她无处可逃。 “可是,我好累。” “那也不行。” “你轻点。” “我不要。” 霸道与娇柔原来也可以是如此契合的。 ——$$$—— 一年后,卫家堡主屋内。 “大哥与娘真讨厌,怎么说走就走了。” 卫颜自嫁了江定雄后已变得开朗了许多,有时也会与丈夫一样说几句傻话。 “是呀,你都已经怀了孩子,还把事情丢给你。”江定雄是标准的疼妻子丈夫,一切以妻子为重。 “谁说我怀了孩子?” “可是——”他有些结巴地道,“你那个已经两个月没再来了。” 卫颜咬了下唇,想了想,“可不是呢,瞧我都忙忘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拿不准。”已经搞错了好多次了,头也被她敲了好多次,他不敢再妄下断语。 卫颜觉得好笑,怎么两个人说的话倒过来了。 “得把这消息告诉于爹。” “好。” “好什么好?”她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干爹。” “为什么?” “你呀,就只对武功痴迷,对别的事却不动一点脑子。” 回应的只是傻笑和讨好地揽她入怀轻哄:“告诉我,颜儿?” “当然是让干爹挑个能干的哥哥过来管打理卫家堡。”她躲入他怀中洋洋自得,“要是我措得没错,该是七哥过来,他最疼我,又是个经商奇才。” “我也疼你。”他不甘冷落。 “对,对,呆子哥,你是世上最疼我的人。”她亲密地仰起下巴亲着他的唇。 一阵细吻后,他喘息越来越急促。 “颜儿,我们回房好吗?” “可是你不是与新科武状元约好了切磋武艺吗?” “让他等等。” 说着,抱起她飞奔出了门。 卫家堡的佣人早己见怪不怪,这江爷,表达的方式一直都是很直接的。 ——$$$—— 又过了一年,卫家堡,婴儿房内。 “大哥和娘也真狠心,就只看了咱们扬儿一眼,就又去逍遥自在去了。” “是啊!我们的宝贝儿子多可爱。不过走了也好,省得老同我抢儿子。” “你们俩呀,就像长不大的孩子。”江夫人疼爱地逗着小孙子,一脸的慈祥,再没有比现在更满足的了,儿子媳妇孝顺,又有了个白胖的孙子,人生如此,也称得上是圆满了。 “可是,娘呀,大哥不回来接接手,整日玩耍,将我们绑在这堡里做牛做马,实在太自私。”卫颜诉着苦,婆媳之间已渐渐场开心扉,相处得一如母女。 “我也觉得他太自私了。”江定雄在一旁赞同地点着头。 老夫人不觉莞尔,这两个宝贝真是绝配。低下头继续与孙子聊他听不懂的话,任两个大小孩闹去。 “他们很快又会回来的,这次会住很长时间。”江定雄仿佛想起了什么。 卫颜睨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我听堡里的大夫说,上次给娘检查身体时,她已有了身孕了,但娘不让她告诉别人。”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娘越来越心野了,都有了身孕还让大哥带她去南海玩去。” 江夫人听着皱了眉,“亲家母的孩子出世后怎么称呼呢?”过了那么久,她终于接受了他们两人在一起的事实,但辈分又她伤起脑筋来,“咱扬儿该叫舅舅还是表弟呢?”唉,这辈分早被搞得一团乱了。 卫颜伸手逗着胖儿子,惹得他“咭咭哈哈”地叫个不停,张了两只胖膀子,身子一纵一纵地要娘抱抱。 “当然是叫表弟,他可别想占我们扬儿的便宜。是吧,扬儿。”卫颜伸出手,顺着儿子的期待从婆婆手里接过他,噘着红唇亲了他一口。 “我也要。”一旁的大孩子看得好眼红,挨到妻子身边讨着吻。 卫颜拿着儿子的肥手轻拍他一巴掌,道:“你来凑什么热闹,皇上让你做太子师傅的事,价钱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急,先亲我一口嘛!” 江夫人在一旁笑着,看他们一家三口笑闹。 窗外送来阵阵凉爽的秋风,满院的梧洞叶落成了金黄的地毯。 好美的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