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魂牡丹》 楔子 “商爷,这间『百味楼』是咱们苏州城内一等一的酒楼,它的下酒菜也是一等一的好,不比皇宫御厨做得差,您这次来一定要好好尝尝……” 坐在二楼雅座,商荆川百般无趣地望向窗外,根本无心聆听对座极欲巴结他的小胡子商人一一细数桌上酒菜。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上穿的是上好丝绸所制的墨绿衣裳,不需说话就给人一股不可忽视的压迫感,显然不是个普通人物。 轻摇着扇子,商荆川将视线调了回来,冷淡的眼神带有淡淡嘲讽。“李兄特地邀商某来到这,应该不只是推荐这家酒楼的菜色这么简单吧?” “呃,商爷,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小胡子商人暗暗捏一把冷汗,只因为商荆川的眼神之凌厉,就像是直接看穿他的心思一样。“说实话,在下的确是有一事相求。” 呵,他就知道。“李兄,就请你明说吧,别再拐弯抹角的。” 看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小胡子商人也不敢再废话下去。“在下知道京城之中商爷算是数一数二的商贾龙头,在商界拥有呼风唤雨的能力,最近在下想将经营的范围往北扩展,不知商爷能不能……” “你这个该死的小表!” 就在此时,对桌雅座传来了骇人的叫骂声,打断小胡子商人的说话,只见对桌一名富贵大少身上湿了一片,正气得满脸通红。 商荆川就像是在看好戏一样,摇着手中扇子,一脸惬意地望向对桌,早就没在听小胡子商人说些什么。 就在大少的对面,一个看来十五、六岁的小男孩,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蛋虽脏,却无畏地瞪着富贵大少瞧。 小男孩高声大骂,那尚未变嗓的童音似男似女:“怎么!别以为有钱就可以如此嚣张,敢欺负良家妇女,泼你一杯酒已经算给你面子了!” “小表,你不要命了是吗?” 那大少恶狠狠地箝住小男孩脸蛋,突然发现他的脸虽脏,却长得还满……标致的,一时邪心遂起。“看你长得还有那么一点姿色,干脆把你卖给别人当娈童,好赔我这件衣裳。” “要卖我,你还没那个本事!”小男孩哼道。 忽地,小男孩趁其不备踢他一脚,害他狼狈地倒在地上哀号,紧接着将桌子给掀了,桌上满满的酒菜直往大少身上倒,害他又是惊骇地大叫。 对桌的商荆川不知不觉中看出乐趣来,微微露出了浅笑,没想到这小表个子虽小,力气可大得很,不是随随便便就让人欺负的角色。 那太少还在地上无法起身,气得半死,直骂身后三名随侍而来的仆人:“你们还呆楞着干什么!替我抓住这个小表,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啊……是的,少爷!” 三个仆人同时向小男孩扑过来,让他吓得在二楼连连躲避,还不小心撞倒了上楼来送菜的小二,然而这小子身手也灵活得紧,那些仆人扑了好久,就是没办法将他给一把抓住。 盎贵大少好不容易才从饭菜堆内站了起来,气极道:“你们这群饭桶!连个小表都抓不到,是想丢本少爷的脸吗?” 小男孩心想久留在这也不是办法,见已经有不少好事的人上楼来观看,他迅速瞄了四方一眼,随即锁定商荆川身旁大开的窗户,急急奔去-- “抱歉了!” 他一脚踩上商荆川眼前的桌子,马上跳窗下一楼,才一个翻身便安然无恙地降落在百味楼外的道路上,就像只滑溜的九命怪猫一样。 桌上的酒菜被那小子一踩,意外地飞溅出来,商荆川机灵地打开折扇一挡,干净的扇面上立刻出现无数个小污渍斑,还有几滴油水从扇面上滴落桌面…… 商荆川的脸顿时一僵。该死!这可是他爱不释手的泥金笺扇,就这么被毁了! 楼上的大少此时嚷嚷着叫仆人快点下楼去抓人,商荆川也一脸阴郁地探出窗外寻找那小男孩的身影,只见他杂乱无章的头发飞扬在人群之中,早已逃远,料那些仆人想抓也抓不到。 “呃……商爷?”小胡子商人小心翼翼地询问,因为此刻他的脸色实在是令人害怕得很呀。 凝望窗外良久,商荆川很不情愿地回过头,很勉强、很咬牙切齿地笑着:“李兄,很可惜的,今天什么生意都别谈了。” “呃……好、好。”呜呜呜……他就知道。 将早已脏掉的扇子丢到桌面,商荆川本想就此转身离去,但窗外某样因阳光反射而显得耀眼的东西却让他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又探向窗外。 只见一块半圆形的玉佩绑着红丝线,就卡在木窗突出的栓子上。商荆川单眉微挑,手一勾,就把它给拿了过来。 他仔细瞧着这玉佩,感觉有点熟悉,好像在哪看过。但这不要紧,重要的是,这块玉佩应该是刚才那小男孩在匆匆逃走时不慎掉落的吧。 一抹得意的笑一扫商荆川刚才阴郁不已的脸色,有某种恶劣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打转,让他的心情顿时好上许多。 “一把折扇换一块玉佩,算是吃亏了……”不过……吃亏的将会是那小子。 第一章 穿过一条又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耿舒旦偷偷走进一户人家的后院里。 这后院很大,却也待了很多人,男男女女都有,有练习吹笛的,也有敲锣打鼓的;吊嗓的吊嗓,练基本功的练基本功,大家都忙得很,没时间管其它人在干什么。 就因为这样,耿舒旦无声地靠墙走过,本以为没有人会发现她,却没想到-- “耿舒旦!”一个长相白净的青年挡住她的去路,眼中尽是怒火。“妳又乘机偷溜出去了!这么晚才回来,让爹娘知道一定又要骂妳一顿!” “哥。”耿舒旦无奈地扁着嘴,被人当场逮着她也没办法。“我只是出去透个气而已,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别跟我耍嘴皮子,妳只要一出去,就准会惹事,不是吗?” “我才不是去惹事,我只是……只是帮丹凤姐教训那个衣冠禽兽而已……”愈讲到后面,耿舒旦的声音愈是小声,不过耿舒生可是一个字都没听漏。 罢才那位被她“修理”的富贵公子前几天曾来他们“聚芳班”看戏,他见到戏台上扮演旦角的丹凤长得漂亮极了,在下戏之后硬是到后台找丹凤,想乘机调戏她,虽然最后没发生什么事,但耿舒旦可是恨得牙痒痒的,今天在街上恰巧碰到他,刚好就乘机报仇啦。 她可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这是那纨桍子弟该有的报应。 雹舒生皱起眉,总觉得这个妹妹什么道理都讲不通。“看吧看吧,妳又惹事了,我真不知该怎样跟妳说妳才会懂。” “那就不要说,省得麻烦嘛。”耿舒旦不怕死地眨眼,完全不当一回事。 “妳呀妳,为什么每次做事都这么莽撞呢?如果让人家认出妳然后回来报复,我们戏班子该怎么办?” “不怕不怕,这我早有准备。”耿舒旦指指自己脏得可以的脸蛋。“我在『行凶』之前还先打扮了一下,这样他们只会认得脏兮兮的我,不会认出干净后的我的。” “舒旦,妳……”耿舒生快被她给气得吐血了,以为只要把脸给抹脏了就能横行无阻吗? 他无奈地叹口气,心想爹娘从小把她当男孩养到底有没有做错呀,养成她现在这种皮到不行的个性,还四处惹祸,如果哪天恢复成女装,还有谁敢要她呢? 看看她,头发随便扎起就了事;衣服比他这个哥哥的还脏乱,这哪是一个姑娘家该有的仪容?女子不都是特别爱干净、特别注重漂亮,就像戏班内其它的姑娘一样吗? 瞧耿舒生连连叹着气,似乎已经打算放弃教训她了,耿舒旦正想偷偷溜回房去,没想到她才走没几步,耿舒生大手一张又把她给抓了回来。 “舒旦,我还没说完呢。” “哎呀,哥……”他怎么跟她娘亲一样啰嗦呀? “别怪我没提醒妳,才出个门,妳的衣服就破成这样,要是不小心被娘给看到,小心她罚妳今天没饭吃。” “衣服破了?” 雹舒旦连忙在身上找了一下,果然发现自己的袖口被撕裂了一个洞,她回想一下,可能是从百味楼跳窗逃命时不小心勾破的吧。 “真是讨厌,又得自己缝衣服--啊,糟了!”她忽地大叫一声糟,赶紧掏掏袖内的暗袋,发现暗袋也无可幸免地破个大洞,放在暗袋内的玉佩早已不翼而飞了。“糟了糟了,那是我及笄时娘送给我的玉佩,没想到居然搞丢了!” 话不多说,耿舒旦立即掉头想再出去找玉佩。 雹舒生连忙大喊:“舒旦!妳都已经把自己弄成这样了还想出去?” “啊,是喔!懊先去把脸给洗一洗,再换一套衣服,出去才不会被那个衣冠禽兽给认了出来!” 雹舒旦连忙又转了回来,在经过耿舒生时还天真地拍拍他。“哥,多亏你提醒我,要不然我就要露馅了。” “喂喂喂,我的意思不是……” 他……他们俩怎么总是牛头不对马嘴兼沟通不良呀,他是叫她别出去了,不是要她换件衣服再出去呀! “耿舒旦,妳……妳还真是个蠢蛋!”耿舒生无奈地摇摇头。 在苏州城东南方,有一个范围广阔的园林叫“季春园”,取其“四季如春”之意,这园林是商家在南方的家产之一,每年商荆川都会在这住上一段时日。 坐在书房之内,商荆川将玉佩放在掌中把玩着,从他没有表情的面容中,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从北方随侍南下的丫鬟明霞敲了敲门,随即端了碗茶进来。“主子,明霞给您送茶来了。” 商荆川连看都没看一眼,还是直盯着玉佩瞧。“放着就好。” “是。”明霞偷偷瞄了他一眼,不明白只是个玉佩而已,有什么好看的?“主子,您手上这玉佩……很名贵?”她猜测地问。 “不,很普通。” 只是一块非常平常的玉石,没什么价值,甚至拿去当铺点当也换不了几个钱。 既然如此,那明霞就更纳闷了,他的主子可是商人,而且还是无奸不商的大商贾,怎会要一个没什么价值的玉佩? “很普通?那主子您为什么还一直拿在手上把玩呢?” 商荆川微微地瞪了她一眼,明霞立刻识相地摀住嘴巴,不再多问。 她的主子每次只要一不高兴,就喜欢用这招眼神杀人法叫人闭嘴,他们这些仆人早就被训练习惯了,只要他眼神一下对就乖乖地别说话,免得惹祸上身呀。 说实话,这玉佩的确是很普通,但商荆川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哪里见过,而且不只见过一次,每次见到时都让他感到……很讨厌。 是呀,一种很讨厌的感觉。 禁不住书房内无声的诡异气氛,明霞才安静了一会,又忍不住开口说话:“主子,这次我们要在苏州城待多久?” “大概三个月。” “这么久?” “小武呢?他还没回来?”他随口问道。 “武哥照您的吩咐去采办要带回北方的货品,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还没回来?想必又跑到哪去偷懒了。” “是谁说我又跑去偷懒了?”还真是说人人到,小武即刻从门外现身,还一脸笑嘻嘻的,“主子要我办事,我哪敢懈怠,当然是拼了命地替主子办好喽。” “你最会贫嘴了。”明霞在一旁嗤之以鼻,谁不知道他是个大马屁精。 “明霞,妳根本就不了解我刚才在外东奔西跑的多辛苦呀。”小武邀功地说。 “是呀是呀,还真是辛苦呢。”才怪! “呿,不跟妳说了。”和明霞耍完嘴皮子,小武来到商荆川身旁。“主子,您手上这玉佩……很值钱?” 商荆川单眉一挑,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只要他拿在手上的东西就一定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不,很普通。” “很普通?不会吧,难道主子您被玉商给骗了?”想他的主子堂堂一个奸商,居然也会被黑吃黑,这……这可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呀。 商荆川转而赏给小武凌厉的眼神,他立刻乖乖收回散慢态度,明白自己玩得太过火了,也不敢再随便开玩笑。 但小武是个静不下来的人,就算有可能再被商荆川瞪一眼,小武还是不怕死地开口:“主子,说真的,这玉佩看起来有点眼熟耶。” 商荆川微讶着:“你也这么觉得?” “是呀,而且好像……好像还看过不止一次。” “那你说,你看到这玉佩还有什么其它感觉?” “其它的感觉……”小武搔头想了一会。“好像……满讨厌的。”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但为什么讨厌?又哪里惹人讨厌?这就让他们主仆俩想不通了。 明明……就只是个普通的玉佩而已呀…… “来来来,商爷您请往这边走。” 苞着小胡子商人来到城内的某间茶肆,商荆川轻摇手中扇,审视了这茶肆的外观一眼。 看起来不错,门庭若市,热闹得很。 酒楼的出入份子复杂,所以才会发生上次小表闹场的事件,不过这次可不同,小胡子商人已经打听过,这间茶肆出入的大多是文人雅上,绝对安全许多。 “商爷这边请。”小胡子商人打揖道。 “多谢。” 商荆川才正要跨过门坎,一种熟悉的叫骂声偏偏挑在此时震雷响起-- “妳这个胖大婶,妳到底有没有人性呀?”就在对街转角处,耿舒旦又是一身的男装出现,身后护着一名弱女子,对着面前一位胖妇女频频开骂:“她只是想来投靠妳,为什么妳要拿扫帚轰她出门?” 商荆川微微望了一眼,觉得这人的声音、背影就像是那天闹场的小男孩,不自觉地就停在门外,吓得小胡子商人赶紧询问-- “商爷,您……” “没事,我看一会就会随你进去的。”他安抚道。 “哦,是。”小胡子商人暗暗捏一把冷汗,这次应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吧? 只见那胖大婶趾高气扬地骂着:“咱们家可没闲钱再养一个只会吃不会做的家伙,你懂是不懂?” “是吗?”耿舒旦有点嫌恶地上下瞧了她一眼:“妳都能吃得这么肥了,我就不相信没办法再养一个……” “什么,你敢说我胖!”胖大婶随即举起手中扫帚,直往耿舒旦身上打。“你这死小表,这是我的家务事,你一个路人管什么管?” “哇哇哇……”耿舒旦边躲边跳,不怕死地继续和胖大婶比大声:“我就是看不惯妳这母老虎的恶毒脸,其实妳也可以不用拿扫帚当凶器,只要妳跌个跤,我想我绝对会被妳给压死!” 听到他这么口不择言,商荆川更是确定自己的假设,他就是那天在酒楼惹事的人,没想到这个苏州城还真是小,一不小心两人又碰面了。 对于这个小男孩,他是好奇大过一切,也或许该说,他给他的第一印象实在是太深刻,让他就算不想记住他也难。 从小到大他就在商场上打滚,见多识广,所以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他注意的,不过这个小男孩倒是个例外,他是第一个让他毫无理由却特别注意的特殊人物。 敝人,但是怪得有趣,让人兴味十足呀。 “哇哇哇……哎呀,妳这个恶婆娘,竟然恶毒到往我俊俏的脸上扫!”耿舒日摀着脸哇哇大叫。 胖大婶挑眉道:“是呀,最好扫花你这个小白脸!” 最后耿舒旦还是不敌胖妇人手中那把横扫千军的大扫帚,在节节败退之下只好模模鼻子赶紧跑走。再走慢一点,她伯自己脸上就多了好几道伤痕,回去又要挨娘亲骂。 “死小表,最好给我死远一点,别再让我见到你!”胖大婶犹不放过他地在背后撂狠话。 这么好的时机怎能放过,商荆川想也没想就准备追向前,却被小胡子商人给早一步阻止。 “商爷,您要去哪?”他紧张地问,生怕这次生意又谈不成。 “我……”真是该死,早知道他就该带个随从一起出门,这时好派出去追人。 脑中理智很明显地偏向耿舒旦那一边,商荆川说道:“李兄,给你两个选择,要不就待在这等,要不就随着我去追人。” “追人?这……啊,商爷您别走呀!” 小胡子商人在原地踟蹰了一会,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跟过去,他也只不过是想谈笔生意而已,怎么会这么难呀? 雹舒旦身手利落地在前头跑,商荆川丝毫没追丢地在中段追,而长期运动不足的小胡子商人则落在最后,连他到底追不追得上都是个问题。 跑了好长一段路,耿舒旦终于在河岸旁停了下来,她大大地吁了口气,接着小脚一踢,把岸旁的小石子给踢落河里。 “气死了、气死了!真是气死人了!” 雹舒旦真的是气不过,为什么最近没有一件事是顺着她的意呢?她是招谁惹谁了,所有的人都故意和她作对。 先是找玉佩找不着,害她失落了好几天,接着爹娘不准她上戏台演出,就连让她跑个龙套过过瘾也不行,之后心里闷出来透透气,却又遇见不平事,然而她却一点忙都帮不上,让她真是呕极了。 她又一连踢了好几颗小石子入河,满肚子怨气还是饱饱的,一点都没消退的迹象。 商荆川随后也来到了河岸旁,他轻唤:“小兄弟。” “呃?”耿舒旦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公子,你在叫我?” “这附近就你一个小兄弟,我不叫你叫谁?” “真的在叫我?”耿舒旦不禁低头喃喃自语:“他是我哪个仇家?我怎么会不认得呀……” 之前在酒楼时,商荆川只是远远观望,所以根本没仔细瞧过这小男孩的脸,况且那时他的脸蛋还脏得不象样,今日有机会靠近一看,才知道他生得真是俊俏,难怪当时那大少会说出要将他当娈童卖的狂语。 唇红齿白,明眸粉肤,虽然穿着随便、一头乱发,却还是遮掩不了天生的美貌,如果他打扮得再干净点,那容貌绝对是潘安再世。 这是一种魔魅十足的美貌,让人不由自主就将眼神专注在他的身上。 雹舒旦纳闷地对他眨了眨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瞳眸散发出某种微妙的吸引力。“你看什么?老盯着我瞧不会累吗?” 心中有某种不妙的警铃大起,商荆川向后退了一步,打开扇子微微扬风。“在那种混乱的场面下,你不认得我也是应该的。” 他刚刚在想什么?很危险,非常危险,那种危险是…… 看商荆川微瞇起眼,像是有什么事在困扰着他,耿舒旦莫名其妙地耸耸肩,心想今天还是趁早回戏班的好。“你慢想,我先走了。” “慢着,小兄弟!”他可是特地追他追到这来的,怎会这么轻易放他走。“你最近曾去过百味楼吗?” 听到“百味楼”这三个字,耿舒旦的心怦了一下,就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人抓到似的,不过她还是力持镇定。“什么百味楼?我这种人哪去得了那么高贵的地方?” “哦,是这样吗?”商荆川暗暗一笑,随即从腰间抽出那块玉佩。“那这么说来,这块玉佩就不是你掉的了?” 雹舒旦倏然转回头,看到那玉佩马上脸色大变。“真是我的玉佩!” 原来是被人给捡走了,难怪她前前后后去百味楼寻了三、四次,就是没看到半个影儿,还以为她再也无缘见着这块玉佩了呢。 引起注意的目的已经达到,商荆川便把玉佩收了起来,让耿舒旦感到扼腕。“真是你的?但我记得你前不久才说自己哪去得了那么高贵的地方。” 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更何况她只是个小女子。只见耿舒旦立刻换了一个态度,看来有点可怜,有点无辜。“那……那是因为我一时之间失了神,忘记自己不久前才去过百味楼呀。” 商荆川挑了挑眉:“一时失了神?” “是呀,我这个人脑筋最差了,常忘东忘西的。”耿舒旦眨巴着那一双灵动大眼,眼眶微微泛泪,可怜乞求道:“这位公子,你就好心将玉佩还给我吧,那是我娘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虽然没什么价值,但意义非凡呀。” 虽然明知道他在演戏,也很清楚他的眼泪是在搏取同情,但只要一对上他的眼,不知道为什么,商荆川就是有点禁不住他的哀求。 莫名其妙,这真的是莫名其妙!想他商荆川是何等人物,难道会败在区区一个古灵精怪的小表手上? 商荆川强压住胸中异样的情绪起伏,冷哼一声:“你真以为我会轻易地将玉佩还给你?” “啊?”耿舒旦的脑筋可不差,一听就知道他是故意来找碴的。 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就等着看商荆川玩什么花招吧。 看到她那机灵中带有狡黠的样貌,没来由的,商荆川就是故意想整整他。“我这个人从不做亏本生意,想你上次为了跳窗逃命,可是弄坏了我一把泥金笺扇,那可不是这小小一块玉佩就能抵得了的。” “听你的口气,就像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一样。”而且还是个小气的商人,耿舒旦低语抱怨着。 “是,我的确是个商人,所以想拿回你的玉佩,可是得花点代价的。”他不怀好意地道。 “什么?代价?你……你吃人呀,只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而已,为什么还得付出代价?”她身上可是连一个子儿都没有,别想要她拿钱赎回来。 “你不想拿回东西?那就当我多此一举,不打扰你了。”话一说完商荆川随即打算转身离去,吓得耿舒旦连忙抓住他的袖子。 “这位公子,有话好说,别这么快生气嘛!” 为什么她的东西会落在这种人手上呢?她常听人家说无奸不商,今天可是真正见识到了。 瞧他那刻意哀怨,却又隐隐散发出忿怒的眼神,商荆川更是觉得有趣极了,才不想轻易放过他。“真是不巧,我只要心情不好,就不想做买卖,只好改天了。” “怎么可以这样?不行啦不行!”耿舒旦硬是赖住他不放。他一看就知道是从外地来的,说不定明天就离开苏州城,她哪能放过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哪有人做生意还得看你脸色的,你以为你是谁?” 很抱歉,就是有一堆人做生意得看他的脸色。“小兄弟,麻烦放开你的手。” 雹舒旦昂着头:“不放,说什么我也不放!” “你再不放,就别怪我狠心了。” “狠心?现在的你不就已经够狠……哇啊啊啊--”她想不到他还真是狠心呀! 商荆川一甩袖,硬是将耿舒旦的手给甩开,还让她重心不稳地往后栽去,但她不甘心,便努力在最后一刻抓住商荆川挂在腰间飞舞的小配饰,让他也跟着栽下去。就算真要死,她也要在死前拉一个伴! 此时慢吞吞的小胡子商人好不容易才追来河边,一见到眼前的情况,他可是吓得大惊失色。“商爷!商--” 扑通一声,两人双双掉入河中,溅起了不少水花,幸好这一段的河床很浅,商荆川挣扎地坐起,水深也只到他的胸际而已。 他的全身上下都在滴水,狼狈至极,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毫不留情地宰了那个死小子! 懊死!他从小到大从没今天这么丢脸过! 小胡子商人战战兢兢地问着:“商……商爷,您……没事吧?”只怕他这一次想谈生意又没得谈了。 商荆川冷着脸瞪视他好一会,才恨恨地开口:“这种问题还需要我回答吗?” “呃……我知道了。”呜呜呜……看来这一次又泡汤了。小胡子商人懊恼不已。 饼了好一会,耿舒旦才从河中站了起来,连连咳嗽不停,想必是刚才掉入河中吃了不少水。 她咳了又咳,咳了又咳,咳到最后居然变成突兀的大笑,这刺耳的笑声更是让商荆川怒火中烧。 他一气之下也从河中站了起来:“小表,你笑什么?” “我笑你现在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喽。”耿舒旦亮出手中的半圆形玉佩,正是商荆川迟迟不肯归还的那一个。“物归原主,并不过分吧?” “什么?”她哪时拿到的?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雹舒旦是在两人一起掉入河中混乱之际,乘机模过来的,这对她来说是小事一桩,没什么难度。 为免商荆川这个卑鄙小人再次抢回玉佩,耿舒旦的动作可利落了,她连忙跳上河岸作势要跑。“你心情不好就不做生意,干脆回老家去吃老本吧,后会有……不对不对,咱们就别再见面了,免得你对我这个小表大打出手。” 一阵得意的笑声慢慢远离河岸,直到声音消失,在在给了商荆川前所未有的耻辱。他太小看这小子了,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而且还是栽在一个小表头手上。 “呃?主子?” 此时小武恰巧被明霞叫出来出公差,本想买完东西就回季春园去,可是没想到在这看到全身湿淋淋的主子。奇了,他的主子不是去谈生意的吗? 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小武想笑却又不能笑,怕被杀头呀!但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能耐把主子弄成这个样子?谁能告诉他,他好生佩服呀。 内心虽在窃笑,但小武还是得尽一些仆人的本分,连忙动动不太管用的脑筋,想着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安慰话呢? 只见商荆川不发一语地定回岸上,很冷静,但双手却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别想了,给我闭嘴!” 第二章 安静地走进书房,明霞偷偷吞了吞口水,真怕自己会死得莫名其妙。 书房内的气氛简直诡异到了极点,商荆川看起来像是在看书,其实他的眼神根本没盯着书本,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她总觉得主子周围散发出可怕的黑气,而且有愈来愈多的趋势。 他在生气,他这次是真的在生气,而且不是微微瞪人一眼就能了事的那一种。 “主子,明霞将您要的东西给送来了。” 将一柄新的泥金笺扇放在桌上,不等商荆川应声她就连忙退下。她想,反正这种时刻他大概也懒得理别人吧,满脑子全是那害他如此狼狈的罪魁祸首。 第三柄,来到苏州城才短短几天而已,就已经有两柄折扇呜呼哀哉成为废物,偏她这主子又习惯随身拿个扇子装优雅,已经快到扇不离身的地步了。 明霞轻叹了口气,看来她该再去多准备几把泥金笺扇,以备不时之需。 她忍不住低声咕哝着:“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主子给惹成这样?连我都想会会他了……” 说起她这个主子,脾气虽让人捉模不定,却也还算是好相处,他们下人开玩笑只要适可而止,他是不会说什么,而看到他心情不佳有些不顺心,他们只要乖一点不去招惹他,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然而最近的他却是阴沉得可怕,连最敢和主子打哈哈的小武都不敢贸然进来。 她不自觉地又叹了口气,到底是哪个人这么好本事,连带地拖累他们这些无辜下人。 打开房门,明霞已经准备跨出去,没想到商荆川却在这时出声-- “明霞。” 她吓了一跳,马上走回他身边。“是的,主子。” “小武呢?叫他找个人,他是找到了没?” 明霞恭敬应道:“武哥还在找呢。” 小武最近悲惨得很,因为主子派他出去找害他落水的罪魁祸首,但小武说他也只是在河岸旁远远看到他一眼,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根本不知如何找人。 这苏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下小,人还多得不象样,要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出主子的仇人实在不容易呀。 听了明霞的回答,商荆川沉默了好一阵,才微微开口:“妳下去吧。” “是。”她终于可以松口气,还好没被当成出气对象。 转身才想走出书房,明霞顿了一下,有些小心翼翼地问着:“主子,明霞可以斗胆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如果武哥真找到了那个人,您……打算如何处置?” 商荆川瞪了她半晌,最后才露出诡异至极的微笑,反问:“妳说呢?” “呃?” 莫名的寒颤突然从她脚底窜上脑门,让她吓出了一身冷汗。主子的眼神好可怕,感觉就像是要活活把人给生吞活剥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她会告诉小武,就算真找到那个人,也别把那人交到主子手中,她不想看到骇人惨剧发生呀! 小武现在应该在外边偷懒吧?他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耍认真呀…… 第三次,悲惨的第三次,无论如何他这次一定要成功! 小胡子商人这次可是豁出去了,他包下整间戏班,不准闲杂人等进入,看这次还会有哪个程咬金敢出来阻止他和商荆川谈生意! 坐在戏台之下,小胡子商人笑着讨好:“商爷,听说您最近心情不大好,所以在下特地邀商爷出来看戏,替商爷转换一下心情。” “哦?”商荆川轻啜口茶,打开折扇优雅地轻挥。“点了哪出戏?说来听听。” “在下特地为商爷挑了这出昆剧『牡丹亭』是大文人汤显祖的最新力作,最近红得很,各家戏班争着上演,您一定要看看。” 虽然商荆川兴趣缺缺,不过还是稍微应付一下他:“真有这么好看?” “那是当然,这是讲个叫『杜丽娘』的女子为情而死、为爱而生的感人故事,才上演不久就得到广大观众的回响。还有呀,今天扮演杜丽娘的丹凤可是他们聚芳班的当家花旦,人长得标致,演技又好,商爷您看了一定会喜欢的?”小胡子涎着脸卖命地解说道。 商荆川敷衍地笑了一下,根本无心看戏,就连身旁带来的小武也忍不住偷偷打着哈欠。台上的旦角漂亮是漂亮,但昆剧说白带有浓厚的苏州方言腔调,他这个从北方来的人十句中有八句听不太懂,哪里还看得下去? 只见小胡子商人自己一个人沉浸在“牡丹亭”的世界里,商荆川则开始神游天外,脑中尽是残留不去的怨念。 说起这小武,叫他找个人,找了老半天连影子都还没找到,然而他气得正盛的时期也过了,只好挥挥衣袖叫小武别再找,跟着他出门来会小胡子商人的约。 但这并不表示一切事情就此作罢,只要让他再次遇到那小男孩,他绝对不会放过他,还要他连本带利偿还他所受到的屈辱。 他的样子,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就算他在他面前化了妆变了脸,也别想他会认不出来! 台下的人们安静看戏,只不过心思各异,台上的杜丽娘认真演戏,然而戏台之后,此刻却是乱哄哄的-- “快点快点,柳梦梅要准备出场了!”聚芳班耿班主扫视了后台一眼。“舒生呢?都快换他上场了,怎么还没见到他的人?” 戏班其中一员道:“班主,前不久舒生还在的,但不知道怎么的,他说去上一下茅厕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他到底是在搞什么鬼?”耿班主已经急得拼命跳脚了。“现在马上去茅厕把他给挖出来也来不及,前奏音乐都已经下了!” 另一个戏班的人定了过来。“啊……班主,我看到有人穿柳梦梅的戏服出场去,舒生应该是赶上了吧?” “真的?”耿班主忙庆幸地走上前去偷看,没想到不看还好,一看他脸色立刻大变。“舒旦?这是怎么回事?” 话说耿舒生本只是去茅厕小解,没想到却被耿舒旦给关在茅厕内无法出来,耿舒旦便乘机偷了她哥哥上台的机会,自己扮演起柳梦梅。 班主爹爹不让她上戏,没关系,她自己会想办法的。 在戏台后的人都围到耿班主身旁:“班主,那现在该怎么办?” “只好让她把这一段演完了,我又能怎样?” 雹班主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想让耿舒旦演戏全是为了她好,没想到她却一点都不听劝,硬是上台演出了。 只见戏台上,耿舒旦有模有样地拱手作揖:“呀,小姐,小姐!小生那一处不寻访小姐来,却在这里!” 扮演杜丽娘的丹凤吓了一跳,没料到会是耿舒旦出场,不过她立即恢复镇定,和耿舒旦演起对手戏来,做出背对着她私语的样子,“这生素昧平生,何因到此?” “小姐,咱爱煞妳哩!” 见到这幕,小胡子商人兴奋地低语:“商爷您快看,杜丽娘作梦,柳梦梅入梦来了,这段可精采呀。” “精采?”商荆川终于拉回视线往戏台上瞧了一眼,随即盯住饰演柳梦梅的那个人不放。 那样的身形、那样的脸蛋,就算他穿上戏服戴上戏帽,脸还涂得白白红红的,但他还是不会看错,一眼就认出他是那个令他恨得牙痒痒的家伙! 商荆川立刻从椅子上站起,忍不住大喊:“该死,真的是你!” 闻言,耿舒旦纳闷地往台下望了一眼,连忙吓得哇哇大叫:“你……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呀?” 连在戏班里也遇得到,他们俩前世是种了什么孽缘呀? “什么阴魂不散?应该说我们是冤家路窄,看你今天还想往哪跑!” “哇啊啊……”看来她戏也别演了,还是赶紧窜入后台逃之夭夭吧。 商荆川对着她的背影大叫:“别想跑!”他转而对身边侍从道:“小武你还楞在这干什么?” “是的,主子,我马上去追!” 这次小武不敢懈怠,马上跳上台往后台追去,商荆川也随后追入后台,情况一片混乱。 雹舒旦一路从戏台逃到后院,在途中还不小心撞到好不容易才从茅厕内挣扎出来的耿舒生,或许是坏事做太多了吧,她这一次没前两次那么好运,才一逃到后院,有功夫底子的小武就挡住她的去路,让她月复背受敌。 小武无奈一笑,其实他很不想助纣为虐的。“小兄弟,你……认命吧。” 雹舒旦也朝着他微微一笑:“认命这两个字该怎么写,你教教我好不好?” 一说完她又打算转头换个方向逃命去,没想到商荆川的脚程可不慢,早已挡住她的去路。 “你不懂认命这两个字该怎么写?没关系,本爷今天心情好,正好可以亲自教教你。” “等等,这位爷!”目睹突发状况的耿班主担心地跟到后院来。“舒旦做了什么事得罪爷吗?她小孩子不懂事,就烦您高抬贵手吧。” 雹舒旦一脸不驯地努努嘴:“爹,别向他这种人卑躬屈膝!” “妳给我住嘴!”耿班主非常谨慎地低头赔罪:“是小人教子无方,请这位爷原谅舒旦吧。” “哦?”商荆川轻扬一抹笑:“小子,没想到你有个满识相的爹。” 闻言,耿舒旦气得差点要抓狂了。“你……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你不管想做什么,冲着我来就好!” 见女儿如此不驯,耿班主怒斥道:“舒旦,给我住口!妳--” “班主,不好了!”戏班某个成员匆匆来到后院。“钱庄带了一批人,想把咱们的戏台给拆了!” “什么?”耿班主闻言没办法,只好丢下耿舒旦先到前头去处理燃眉之急。 “啊……爹!”耿舒旦瞪了商荆川一眼,连忙跟上耿班主的脚步,同样担心戏班的事情。 此时小武来到商荆川身边:“主子,现在怎么办?” 商荆川想了想道:“先跟去看看,这小子的事等会再说。” 来到戏台前,戏班成员都出来阻止钱庄的人拆戏台,两方僵持不下,现场火药味十足。 如果把他们赖以维生的戏台给拆了,那他们还怎么活下去?所以戏班成员誓死护着戏台,绝不让钱庄的人靠近一步。 雹班主来到台前,连忙走向钱庄负责人:“这位爷,有话好说,别动不动就要拆了咱们吃饭的老本呀。” “哼。”钱庄负责人斜睨了他一眼。“欠债还钱,你今天要是不还清,这个戏台我是拆定了。” “大爷您行行好,再通融一段时日吧。”耿班主拉下老脸求情道。 聚芳班是在一年前才从别的地方来到苏州城落脚,重新开始他们的戏班生活,但是乍到苏州,没有戏台、没有观众,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为了让戏班有个可以遮风蔽雨的地方,耿班主先向钱庄借钱买下这间屋子,让戏班有演出、有住的地方,日后再想办法还钱庄的钱。 只不过要养活一整班的人已经不是件容易事,他又哪来多余的钱能还给钱庄呢? 钱庄负责人瞠大眼,“通融?你的钱已经积欠一年了,这事没得通融,反正你今天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还钱,一是让我们拆了戏台,收了这间屋子,你们的戏班给我滚出苏州城!” 雹舒旦简直忍受不住他那咄咄逼人的口气,月兑口而出,“你们到底还有没有人性--” “舒旦,别插嘴!” “爹!” 商荆川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脑筋一转,某种计划正应运而生,若有意图的笑让他的表情邪气十足,看来这次耿舒旦是真的要栽到他手上了。 悠闲地迈步向前,商荆川来到钱庄负责人面前插口问道:“他们欠了你钱庄多少钱?” “连本带利一百两。怎么,你想帮他们还债吗?”他微挑眉。 “有何不可?”商荆川高声大喊,“小武!” “是的,主子。”小武即刻来到他身旁,掏出一张银票。“一百两,不多不少,这下你可满意了吧?”他和主子相处多年,早已默契十足。 钱庄负责人讶异地接过银票,马上换上逢迎的笑脸,把借据交给小武。“有钱的是大爷,当然喽,有钱就好商量,我立刻吩咐手下们别拆戏台了。” 没过多久,钱庄的人纷纷散去,只留下戏班成员诧异地望着商荆川,不解他为什么肯帮他们还这为数不少的债? “这……这位爷……”耿班主也是满肚子疑惑。这没道理呀! “班主,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是从不做亏本生意的。” “既然如此,那我……我该怎样偿还您这笔债?”耿班主感到有些紧张。 “我有个要求。”商荆川用扇子指向一旁的耿舒旦。“就由你家这位公子来还债,怎样?” 雹班主瞧瞧耿舒旦,有点胆战心惊地问:“您……指定要她?” “没错,我会在苏州城待上三个月,这段期间让他来做我的随身小厮抵债,三个月过后,你我之间就无一百两的债务关系。” 闻言,耿舒旦睁大了双眼,只觉得商荆川真是卑鄙。“你……你想乘机捉弄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错,他就是打算捉弄他,这又如何? 雹班主不免担忧地问着:“舒旦,妳到底是怎么惹上这位爷的,为什么他要对妳……” “这……一言难尽呀。”她皱起眉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此刻绝对是商荆川这几天以来心情最好的时候了,他就不相信耿舒旦敢不乖乖束手就擒,看他对戏班的态度,就知道他绝不是会弃戏班于不顾的人。 只要她落入他手中,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好好地“重新教育”他一番,顺便一吐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怨气。 “班主,我的这个提议你答不答应?” “这……”不行,他不能让耿舒旦去当什么小厮,这很危险的。谁知这人在打什么主意? 她是女儿身,怎能当商荆川的随身小厮呢?不行,说什么他都不能答应。 “班主,如果你不接受这个提议,那就别怪我公事公办,三个月后连本带利一百五十两,如果还不出来,我一样派人拆了你们聚芳班。”商荆川威胁着。 “等等,这位爷……” “慢着,我答应你!”耿舒旦冲到耿班主面前,挑衅地瞪着商荆川。“三个月就三个月,到时你可不能后悔!” “舒旦,妳……” “爹,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耿舒旦安抚道。 既然商荆川始终当她是男的,那她就装男装到底,只要能捱过三个月,他们俩就井水不犯河水,再也没有任何瓜葛,谁也不欠谁。 雹舒旦的眼神始终没离开过商荆川:“你的答复呢?” 商荆川满意地扬起嘴。这才不枉费他刻意使出激将法呀!“我商某谈生意一向最讲信用,只要你能在我身边待满三个月,我一定信守承诺,绝不食言。” “你真的不后侮?”为了要捉弄她,他毫不心疼地花了一百两,耿舒旦真有些不敢相信。“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一桩怎么算都亏本的生意?” 他大爷花钱花得爽快,这小子又何必替他担心到底亏不亏本呢? 商荆川笑着瞪视了耿舒旦一会,之后轻哼一声,转身准备离去。“这桩生意到底亏不亏本,一切……我说了算。” 只要是人,就有冲动行事的时候,当然商荆川也不例外。 坐在自家凉亭里,商荆川开始纳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花了一百两买个随身小厮回来,而且还只买三个月,只为了他的一时冲动,这到底值不值得呀? 他不由得轻嗤了一声,心想自己已经很久没在做买卖时这么莽撞过了。 看看站在他面前的耿舒旦,瘦瘦弱弱的想必什么事情都不会,把这样的他给带回季春园,只是会替其它人找麻烦而已吧。 况且,最重要的一点,他根本不需要什么随身小厮,平常的他一个人往来惯了,有什么事才会唤下人过来,顶多出门带个小武以备不时之需,就这样而已。 那为什么当时他会说出要耿舒旦来当随身小厮的话来?那时的他脑袋到底在想些什么? 心里着实懊恼,商荆川漫不经心地询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耿舒旦。” 商荆川根本没注意在听,脑中还是不断地在想,他要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家伙干什么?他是很恼他没错,他是故意买下他要让他难堪没错,但在那一阵得逞的快意过后,似乎就……就也没什么了。 一气过,就烟消云散,什么都没了…… “喂。”耿舒旦张开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我问了那么多遍,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呀?” “嗯?”商荆川赫然回过神,才发现耿舒旦靠他好近。 此刻他才注意到,今天的耿舒旦明显干净了许多,衣服是进季春园后新换的,比他自己带来的衣服要合身漂亮,头发也不再随意扎起,应该是明霞特别帮他绑的吧,一张稚气未月兑的脸蛋因此而显现出来,不再被遮掩在一头乱发之下。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长得很俊美,这会再次面对面,他似乎……又更好看了。 脑中有种莫名的意图一闪而逝,商荆川一愣,忙摇摇自己脑袋,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刚才问了什么?”商荆川微微偏过头,故意避开视线。 “我该怎么称呼你,总不能老是喊你喂喂喂吧?” “国内的人都叫我主子,外边的人都喊我商爷,看你想怎么叫吧。” “喔,那简单叫,就叫爷好了。”她才不要叫他主子,故意喊爷叫老他,哈! 商荆川微微皱起眉头。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她也有办法莫名其妙地自得其乐?“总之你现在待在季春园内,就得听从我的吩咐,不得有误,懂吗?” “我知道。” 既然话都已经说出口,商荆川哪有自打嘴巴的道理,就算他再不想、再不愿,也得要他把这三个月做完。 “要做什么,明霞会吩咐你,你只要照做就好,别想在我眼皮底下闹事。” “呃?”就……就这么简单? 瞧耿舒旦一脸的狐疑,商荆川有些下悦地瞇起双眼:“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你想说的话……就这样?” “就这样,要不然还能怎样?” “嗯……这其中肯定有诈……”耿舒旦当着他的面低头喃喃自语,他会这么容易放过她,她才不相信咧。 是想在她不注意时乘机出招吗?好呀好呀,她就等着接他的招。 看她防备心十足的样子,商荆川轻哼了一声,突然觉得连仅剩的那一点想捉弄他的兴致都没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远远的,明霞及小武躲在回廊转角处,小心翼翼望向凉亭的方向,他们俩这么做本来是想来个隔岸观虎斗,可……可是什么激烈火爆的场面都没有呀,这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武哥,你不是说他们俩一见面一定会吵起来吗?怎么我看来看去,他们连个最基本的斗嘴都没有?” “这……我也很纳闷呀。”小武怎么想都想不通。“本来以为主子一定会恶狠狠整他一顿的,可是没想到……主子此刻竟是出奇的平静。” 主子之前咬牙切齿的狠劲到哪去了?他不是想要好好地折磨耿舒旦一顿吗?如果不是这样,又何需白白浪费一百两?钱都花了,不好好教训一顿很划不来耶。 这个主子呀,他可是愈来愈不懂他在想什么了。 就在这时,商荆川独自一人走出凉亭,这其间连半点火药味都没有,原本打着看热闹心态的明霞及小武都好生扼腕。 只见耿舒旦先是在凉亭中楞了一会,紧接着跑出凉亭追上商荆川-- “呃……爷,等等我呀。” 商荆川的脚步一顿,耿舒旦马上毫无防备地撞了上去,她哎呀一声之后就往后踉跄地退了几步,幸好商荆川眼捷手快拉了她一把,要不然她准会跌个狗吃屎。 “你这家伙,莽莽撞撞地在干什么?” 她一手摀住鼻子,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真的好疼呀。“当然是跟上你呀。” “你没事又何必跟着我?” “没事就不必跟着你?” 雹舒旦此刻只想敲敲他的脑袋,问他脑中装的到底是什么渣渣呀?“随身小厮的意思不就是有事要跟、没事也要跟,管你要干什么,反正我就要像只跟屁虫般从早到晚跟前跟后,随时准备蒙你召唤,不是吗?” “呃……这……” 商荆川狠狠咬住牙,内心大骂该死!他怎么替自己挖了个大坑犹不自觉,直到掉到坑里了才恍然大悟? 结果弄到最后,受罪的还是他自己呀! “爷,你……你快放手啦!”耿舒旦吃痛地频频呼喊:“你的手愈抓愈紧,我的手快被你给捏碎了啦!” 原来他从刚才就没放开过耿舒旦的手。一思及此,商荆川连忙把手给松开,脑中思绪是一片混乱。 自从遇到他之后,一切都乱了,乱得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将月兑轨的事给拉回来。 雹舒旦哀怨地嘟着嘴,拼命揉着自己没什么肉的臂膀,这一定是他故意施力给她苦头吃啦。 心中有些气愤,却也有些懊恼,商荆川本想说些什么,但见到耿舒旦那泪汪汪的双眼后,没来由的,心头是一记狂跳。 梨……梨花带泪?脑中莫名其妙地浮现出这一句成语,让商荆川冷汗直流,简直不敢相信。 不行,这种感觉愈来愈奇怪了。他连忙后退好几步,赶紧振袖而去,好似在害怕什么一样。“今天就先叫明霞带你认识园内的各个庄院位置,现在的我只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什么?爷,你可别想甩掉我!”欺负了她就想跑,她可不会让他如意。 雹舒旦擦擦眼眶中泪水,斗志高昂不怕死地照样跟过去。 而这一连串突然发生的事情让明霞及小武看得瞠目结舌,目瞪口呆。他们有点不敢相信,因为自己看到了一个……一个不顾一切狼狈逃走的主子! “不会吧?” 他们俩讶异地互相瞪视了一眼。这应该不是错觉吧,不会有两个人同时看到相同的错觉吧? 错觉?但他们俩确信,刚才商荆川的态度真是狼狈到不行,在他身边这么久,他们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急急想逃离一个人的身边呀。 “不对,这不是错觉,绝对不是……”他们俩互相确认着,果然不是眼花呀。 不过在极度讶异到不能再讶异后,取而代之的却是两张兴味十足、幸灾乐祸,还暧昧到了极点的诡异笑脸-- “原来……主子是带回了一个克星呀……”最绝的是,还专克他自己。 第三章 明霞说,做仆人的得比主子早起,要比主子晚睡,时时关心主子,就算在睡梦中也要想着主子。 雹舒旦不平地响应她,这样下来她绝对会睡眠不足外加恶梦连连,只会害她大白天在商荆川面前打瞌睡而已。 明霞错愕地一愣,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明霞又说,服侍主子的饮食起居是做仆人最基本的工作,举凡三餐、梳洗、更衣等等,做仆人的都得尽全力替主子打点好。 雹舒旦听了真是纳闷,商荆川有手有脚的,为什么梳洗更衣还要别人来替他打点?一个健健康康的人懒成这样是不是太好笑了点? 明霞再次无言以对,她突然有股冲动想把眼前这个完全没进入状况的家伙给狠狠掐死,替主子解决掉她。 明霞再说……不不不,她不说了,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还听过“坐而言不如起而行”这句话,依她明霞式解读法,这句话是告诉她,别继续浪费唇舌和这家伙说话,直接踢耿舒旦出门叫他工作,别想乘机偷懒! “哎呀,明……明霞姐,妳走慢一点嘛。” 雹舒旦的脑袋还呈现半昏迷状态,连眼睛都还没打开,就被明霞给拉出房门上工去了。她真的好困,好想再多睡一点,但谁知道明霞一大早就把她从床上挖起,还碎碎念了一大堆,简直比她的哥哥还要啰嗦。 明霞还是继续她的碎碎念:“你来到季春园都几天了,却没有一天尽到服侍主子的责任,整天就是偷懒偷懒偷懒,难道你不想替戏班子还债吗?” 一提到戏班子,耿舒旦的精神立刻提振了不少。“当然想,怎么不想?” “既然想就别给我偷懒!主子这个时候差不多起床了,你的第一件事就是得替主子端洗脸的水!” “好啦好啦!”要比大声,耿舒旦可不会输人。“端水就端水,我照做就是。” 雹舒旦无奈地撇撇嘴,还没吃饭就要开始工作,这还真是折磨人呀。 这几天下来,商荆川除了第一天对她的态度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之外,其它时间都冷淡得很,几乎快把她当成不存在的人似的。 她很认真、很努力地赖在商荆川身边,当个碍眼的跟屁虫,然而他却对她视若无睹,除了偶尔叫她做点小杂事外,其它就什么都没有了。 好奇怪,原本她还以为他会故意想什么花招折磨她,但却一点事都没有,她的小厮生活真是平顺得有点诡异呀。 包诡异的一点,商荆川似乎是有意疏远她,但这怎样也说不通吧? 捧着一盆洗脸水没头没脑地闯进房里,耿舒旦抬头一愣,就这样尴尬万分地僵在门前。 商荆川尽起床了没错,但此刻的他只穿着一件不怎么厚的白袍,胸膛的起伏若隐若现,那一身慵懒却极具诱惑力的气息,害耿舒旦忍不住微微倒抽一口气,差点就要流口水了。 一大早就见到这么震撼的画面,会害她血气倒流喷鼻血的,她可还是个黄花闺女,从没看过一个男人穿得这么少出现在她面前呀。 脸蛋莫名其妙地发热起来,不行不行,她要镇定,不能让他发现她这极度害羞的表情。 “呃……啊炳哈,爷你起来了呀。”耿舒旦将洗脸盆放在盆架上,不断以大笑来掩饰她异常的样子。“洗脸水我替你打来了,请梳洗吧。” 商荆川瞥了他一眼,眼神尽是藏不住的讶异与嘲讽:“怎么,今天失眠了?” 他还以为他早已忘记自己小厮的身分,怎么今天倒开始勤快了起来?肯定又是明霞那好事的丫鬟在背后忿怒的督促吧。 她低声又模糊地咕哝着:“就算真是失眠,罪魁祸首也绝对会是你。” “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我常常会自言自语,爷你就不需要太介意这个了。” 商荆川微微挑眉,知道他最会睁眼说瞎话,十句话没半句真实的。 瞧了搁在水盆内的水一眼,商荆川倒是坐回椅上,手撑着桌面淡淡说道:“你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的手放到水里。” 雹舒旦不疑有他地照做,其实是刚清醒脑筋还有些胡涂,没想到她手指才轻碰到水面,就忍不住抽回手哇哇大叫:“哎呀,好烫,烫死我了!” “烫死你了,那你也打算烫死我喽?” “我……” 她只是稍微恍神没注意而已嘛。耿舒旦哀怨地皱起眉,认命地拿起水盆去重新换过。“爷,你等会。” 一直到耿舒旦的身影离开房间之后,商荆川那冷淡的神情才有些松懈下来。 一切都很平静,他的心情也非常平稳,这几天都没有再度出现那奇怪至极的情绪波澜,那这样说来,耿舒旦刚入园第一天,他内心的怪异只是个恰巧,并不是他真的有问题喽? 那种莫名的怜惜感让商荆川感到头皮发麻,怕自己是中了什么邪,所以这几日他都刻意疏远耿舒旦,以确保自身安全。 不过还好,现在一切都恢复正常了,证明他还是没有问题的。 “爷,来了来了!”没过多久,耿舒旦便兴匆匆地又端一盆水进来。“好啦,这次的水绝对不会烫人,爷你可以安心梳洗了。” 商荆川来到水盆面前试了一下水温,却不怎么高兴地抿起嘴:“这水太冷了。” “嗄?”她愣着睁大双眼。这是怎样? 不死心地把手放入水中,她明明觉得还好呀。“爷,只是洗个脸而已,这种水温就够了,再换下去就浪费水了。” “啧,到底你是主子还我是主子?”商荆川失声一笑,他还真是服了他,连这也能和他争。 对耿舒旦的防备放松不少,他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一想到他偷懒了这么多天,脑中的恶劣因子突然开始动作,想要乘机“整治”他一番。 只要一想到这,商荆川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他真想看他气结到不行的样子,于是他连忙冷着脸,不耐说着:“难道明霞没有告诉你,我习惯用怎样的水温洗脸?” “啊?没……没有。” “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洗脸的水得介于温与热之间,太热的我不要,不够温的也不合我意。” “什……什么?你这简直就是--”刁难人嘛! 是的,商荆川就是要故意刁难她,让她气到满肚子火,那他就更是心情愉悦。 一扫前几日堆积的阴霾,他闲适地坐回椅子上,就等着看他怎么应付他这个顽劣的主子。 “我要试到满意的水温才会洗,你这个小厮可得尽职点,知道吗?” 雹舒旦连着深呼吸好几次,紧接着将水盆拿起直接往门外泼,才不理有没有溅到无辜的路人,之后再将空的水盆放回架上,她的双颊气得通红。 她十指紧握,连说话都是咬牙切齿的:“你……你给我等着!” 一撂完话后,耿舒旦马上冲了出去,不知道要干什么,商荆川得意地轻笑出声,只觉得全身舒畅无比。 “唉,总该让他尝尝我这几日所受到的苦闷,要不然不公平呀……” 天知道他因为耿舒旦受了多少折磨,总是因为莫名的原因而情绪纠结,差点误以为自己有断袖之癖。 第一次在酒楼见到他,他只觉得有趣而已,第二次在河边见到他,他莫名地看他看到差点失了神,之后在凉亭内的那一次,他更是以为自己对他微微心动,那种感觉……差点让他吓到去了半条命。 不过经过这几天的事实证明,他还是个正常的男人,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假象而已。 假象呀…… 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迅速逼近,只见耿舒旦提了一个装满冷水的水桶,像是泄忿般重重地将它放在脸盆架前。 商荆川微微一挑眉,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急喘了好几口气,再度瞪着商荆川:“你……你再给我等着!” 瘦弱娇小的身影又迅速地消失在商荆川面前,当他还在纳闷不已之际,耿舒旦已经又提了一桶冒着热气的水出现在房内。 忿怒地将水桶放在脸盆架前,耿舒旦从腰后抽出一支水瓢,不怕死地大喊:“来呀,你要怎样温度的水都行,反正冷水、热水都在这,我就不相信试不到让你满意的水温!” 商荆川有些错愕,但更是讶异,瞧着他房内突兀的两个大水桶及一支大水瓢,他愣了几秒钟,随即开怀地大笑。 “哈哈哈……绝,真是太绝了……” 他从没想过耿舒旦会有这样的反应,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真是有趣极了。 她没有笨到拿着脸盆来回奔跑,一次又一次试着水温,就像个苦命又哀怨的小媳妇一样,反而是直接当着他的面向他下战帖,展现十足的耿舒旦风格。 看到商荆川哈哈大笑,耿舒旦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你……你笑什么?别笑别笑,讨厌死了啦!” 然而商荆川对他的抗议恍若未闻,径自笑得开怀,这几日的抑郁全被一扫而空。 急急忙忙地从园内跑过,明霞吓得一愣,只因为她发现有个娇小身躯背对着她蹲在墙角。 她有些害怕、有些纳闷地偷偷靠近,紧接着受不了地挑眉:“舒旦,你怎么躲到这来了?” 雹舒旦有些哀怨地回头望了她一眼,随即又转过头面对墙壁,感觉阴沉得很。 瞧他这种反应,明霞觉得很好笑。“到底怎么了?” 她孩子气地嘟起嘴:“他欺负人。” “他?”明霞马上反应过来。“是主子?” “除了他还会有谁?” 经过早上的那一番折腾,耿舒旦气到不想出现在商荆川面前,管他是什么主子,她就是要偷懒,看他能拿她怎么办! 她就是要耍赖,当主子了不起呀?跩个二五八万似的,她看了就讨厌! 听到耿舒旦的回答,明霞噗哧一笑:“你们俩的相处模式真的很奇怪,我都快搞不懂了。” “哪里奇怪,他就是要故意捉弄我呀,要不然他刻意买我回来干什么?” 要不是为了那一百两的债务,耿舒旦老早就赏他一巴掌随即逃之夭夭,哪里还会忍气吞声躲在墙角自怨自艾? 不行,说什么她就是不服气啦! “好了好了,你别在这时给我耍性子。”明霞连忙将她拉起。“我正好缺人帮忙,你来帮我吧。” “帮什么忙?” “主子今天心情可好了,他邀请了一位商人来园中作客,我正准备去处理接待客人的事情。” 雹舒旦赌气开口:“我……我不想去,我不想见到爷!” “这可由不得你。你不想见主子也行,由我出面服侍他们,你只要替我做其它的工作就好。” “哎呀,明霞姐……”她就是不想去嘛,为什么还硬是要拉住她呢? 不情不愿地被明霞给牵着走,耿舒旦她们刚好在岔路遇上被接待进园的客人,那客人见到耿舒旦,先是疑惑地直盯着她瞧,最后讶异地瞪大双眼,眼中全是怒火。 “你你你……”小胡子商人生气地指着她。“就是你,连连坏了我好事的可恶家伙!” 他好不容易才认出来,原来这就是三番两次害他谈不成生意的该死家伙,今天在这碰到他,该不会表示他今天又得无功而返吧? 然而耿舒旦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这位爷,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但我对你可是印象深刻!”小胡子商人忍不住大骂:“怎么,你这次又想来破坏我的好事?” 他好不容易才等到商荆川亲自邀他来的大好机会,如果这次再被这家伙破坏掉,他绝对会恨死他的!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莫名其妙乱骂人。” 雹舒旦讨厌地瞪他一眼,这一眼更是让小胡子商人怒火中烧。 “舒旦。”明霞暗暗头疼。舒旦怎么能对客人这么无礼? “该死的家伙,你--” “李兄,请息怒。”此时商荆川也来到这,刚才的情况他都看到了。“他刚进园,不懂得规矩,烦你见谅。”他马上严肃地望向耿舒旦:“舒旦,向李兄道歉。” “为什么?”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我是主子,我说的话你敢不听?”他摆出主子的架式。 “可是我……” 她明明就没有错,是这小胡子商人先莫名其妙招惹她的,她为什么得向人赔罪? 商荆川此刻的表情更加严厉,跟早上的态度完全判若两人。“还需要我再说一次?” 雹舒旦气到握紧双拳,恨恨咬牙,委屈十足地勉强开口:“抱……抱歉。” 为什么她就得承受这种屈辱,弄得自己一点尊严都没有?一思及此,耿舒旦立刻转头就跑,连半刻都不愿待下来。 明霞心惊地微微观察商荆川,果不期然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小胡子商人也战战兢兢地望向他,难道这一次的结果又…… 努力压下心中莫名的烦躁,商荆川转头瞧着小胡子商人,口气虽冷淡,但却诚意十足:“李兄别担心,既然是由我邀请,今天的你就绝对不会无功而返。” 推开耿舒旦的房门,商荆川默不作声地走了进来。 房内一点声音都没有,只见一个人缩在棉被内,连头都没有探出来。 商荆川坐到最靠床的椅子上,无奈一叹:“你这个小厮,又在偷懒了。” 床上的人一动也不动,连吭都不吭一声,但商荆川就是知道耿舒旦没睡着。 想也不用想,这家伙一定是在为刚才那件事生气。 商荆川轻皱起眉头,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就算他真的有错,但你的态度也不对,向人道歉是应该的。” 蹦起的被子微微动了一下,但随即就没了动静。 他揉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不明白自己怎会这么在意他的感觉,而且已经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当时的他虽硬逼他向人道歉,然而自己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去,就只因为见到耿舒旦那委屈不平的脸。 心疼,是他当时唯一的反应。 但这……不该是他应当有的反应,这种情感真是……奇怪至极呀! 他会对一个小表动心?不,这一定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心中拼命否定这种异样情感,但商荆川还是无法控制地说着:“你无意之间连番破坏了他的好事,他会向你发脾气是在所难免,你就别太介意了。” 见被内的人还是没什么反应,商荆川更是懊恼,她到底想要他怎样才会满意? 别人是仆人怕主子生气,为什么他却会反过来担心耿舒旦的情绪,还因此特地过来采探他的情况? 不行,他觉得自己根本就还没恢复正常,要不然他该怎样解释这种情形? 懊死!他暗自低咒了一声,自从他出现之后,他的生活一切都变了调,让他再也无法冷静下来。 如果……他是女的该有多好? 脑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更是让商荆川感到胆战心惊,为什么他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而毫不自觉? 讶异、心惊、纠结、挣扎,种种复杂情绪开始扰乱他的心思,让他苦恼不已。 有谁可以告诉他,他到底怎么了? 沉默了好久,被内的人终于有所动静,耿舒旦掀开被子一小角,露出红肿的双眼。“你为什么要特地跑过来向我解释?” 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也希望有人能告诉他。“你刚哭过?” “你自己有眼睛,还需要问我吗?” 情绪本就已经起伏不定,再看到耿舒旦那哭红的双眼,商荆川更是烦闷。“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你没听过吗?” 雹舒旦一愣,马上眼泛泪光哇啦啦地哭了起来:“呜……怎么,我连个掉眼泪的自由都没有吗……” 心中积了一堆窝囊气,她已经够呕了,如果再连哭泣的自由都没有,那她宁愿去死算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她明明就是女的,这句话不能用在她身上啦。 “你……我不是叫你别哭吗?” 商荆川从椅子上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像是气愤,其实他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完全都不晓得,每次只要一见到他泪汪汪的模样,他的内心就会出现不该有的情愫,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完了完了,他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一个可怕的泥淖里,而且还愈陷愈深呀。 为了避免自己再继续走入歧途,商荆川打算赶紧离开,如果再不走,他就不知该如何抑制心中那种激荡不已的陌生情感。 他离开的步伐像是在逃跑,当他踏出房门后却还是微微僵住,只因为耳边不断传来耿舒旦抽泣的声音。 他迟疑、犹豫了好久,终是无法狠下心来,就这样放他一个人独自哭泣。 狠狠咬着牙,商荆川有些难堪、有点勉为其难地开口:“别哭了,你一哭……我也不好受。” “呃?” 雹舒旦讶异地睁眼望向门外,却只见到商荆川急急离去的步伐,他刚才那一句话……还真是暧昧呀。 “无聊!我伤我的心,他不好受个屁呀,又不是……”呃? 雹舒旦想了一下,为免自己会错意,她又慎重地想了好几下,再对照这段时间商荆川总是会出现莫名其妙的反应,一时之间,似乎有种令人惊讶不已的答案呼之欲出。 “不会吧?难道他对我……”耿舒旦吞了吞口水,现在的她是男子装扮耶。 她终于懂为什么商荆川会出现这么奇怪的反应了,他在反抗,而且还是拼命反抗,只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有“断袖之癖”! “断袖之癖?对我?噗哈哈哈哈……” 一思及此,耿舒旦简直是笑到肚子都快疼了。这下可好了,他有个极大的弱点掌握在她手上,而且还犹不自知。 “既然他对我这么有好感,如果我不适时地气响应』他,怎么对得起他呢?” 一抹恶劣的微笑大大扬起,她想,自己终于找到可以一吐怨气的好方法了。 第四章 “爷……” 一记软绵绵、嗲气十足的叫唤从远处传来,让商荆川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鸡皮疙瘩在一瞬间全窜了起来。 他头疼地皱起眉,心想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得受到这样的折磨呢? 雹舒旦端着茶,异常乖巧地出现在书房内。“爷,你要的茶我帮你端来了。” 此时商荆川正和账房管事对帐,无暇揣测他到底在耍什么花招,随口道:“茶放着就好。” “是。”耿舒旦听话地将茶放好,便站在一旁等着,脸上始终漾着微笑。 商荆川刻意忽略他在一旁的事,聚精会神地和账房管事讨论,但时间愈久,他就愈无法让自己专心于账册中,只因为耿舒旦的存在一直有意无意扰乱他的心思。 他知道只要他不离开,他就别想能够顺利完成手边的事。 无奈地叹了口气,商荆川对账房管事说:“你先下去,这事等会再谈。” “是的,主子。” 等到账房管事离开后,他才瞧着始终笑盈盈的耿舒旦:“你是怎么了?这笑容,可疑得紧。” “哪里可疑呀?”耿舒旦无辜地眨眨眼。“我已经决定了,为了戏班,我会认真地在你身边做小厮,不再随意偷懒。” “嗯哼,真的?” 商荆川微微蹙眉,强装淡漠,但她那看似单纯无害的表情却在在干扰着他,让他无法静下心来猜测她此举的意图。 他发现,自己对她似乎愈来愈没抵抗力了,这到底该怎么办? “当然是真的。爷,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雹舒旦故意表现出受伤不已的模样,可怜兮兮地瞧着商荆川,害他的心跳又不由自主地加速,连控制都控制不了。 真是要命,他这个泥淖可是愈陷愈深了!商荆川忙状似不屑地偏过头,其实是不敢再注视着他,怕自己会一错再错。 见他天人交战的模样,耿舒旦得意地咧开嘴,她的猜测果然是对的,他对她有非份之想,却努力地想不当一回事,这下可好玩了。 “爷,你这是什么态度,真是教我伤心呀。”她故作哀怨不平着,最后干脆直接动起手来。“你不相信,那我就做给你看,我马上帮你把桌上的账本都收拾好。” 听到耿舒旦要收账本,商荆川不得已赶紧转回头。“别动这些账本。” “爷,你别担心,这账本内容我是不会看的。” 他担心的不是这个。“总之你什么都别动,要是弄乱了待会可就……” 来不及了,耿舒旦才不管商荆川说什么,硬是将原本排列好好的账本给随意收起,害他一急之下忙伸出手和他抢账本。 “喂,你--” 你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商荆川在心中大骂,却也不能对他怎样,他刚才和账房管事好不容易整理好的账册就这么被弄乱了。 雹舒旦笑得可乐了,只要瞧见他又气又恼的模样,她的心情就好得不得了。“爷,我来收拾就好,你可以不必帮忙呀。” 懊死,是谁说他在帮忙了?“耿舒旦,我已经告诉过你,别--” “哎呀!”耿舒旦手肘一挥,弄倒了放在桌上的茶杯,茶水流得满桌子都是,还溅了商荆川一身。 可是她不但连半点愧疚感都没有,话中还全是笑意:“爷你别动,我帮你擦擦。” “住手,我叫你住手!”商荆川大喊。 她没听到,她什么都没听到。耿舒旦就是要跟他唱反调,径自拉起袖子当抹布,弯身帮他把衣服上的茶水都给擦掉,就算商荆川气得拉住她的手要阻止,她还是照擦不误。 “爷,你放手啦!” “我叫你住手是听不懂吗?!”他急道。 “什么?我没听清楚!” 这下他可是真的确定他故意在整他了!“该死的你!” 她抬起头,不怕死地回道:“爷,人家我可是--” 柔软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另一人的,那异样的触感让耿舒旦不禁愣住,她没想到两人居然会这么靠近。 近到她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近到她可以从他的瞳中看见自己呆楞的表情,两人对这突发事件都错愕极了,目不转睛地瞪着对方,脑筋一团混沌到不知该做何反应。 唇上残留着刚才碰触到的轻柔,她的心早已乱成一团,不知不觉原本白皙的脸蛋红透不已,在商荆川眼中看起来更是惑人心魂,令人无法自制。 雹舒旦害羞地摀住唇,忍不住尖叫出声,紧接着不顾形象逃命似的跑了出去,再也不敢多留在书房一点时间。 玩过头了,这可是她的初吻耶!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献出去了? 这一切都走调了,她本来只想让商荆川一个人心慌意乱而已,结果弄到最后,连她自己的思绪也乱得可以。 再不离开,她真的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他呀。 商荆川由着耿舒旦逃走,并没有做任何反应,只因他还无法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脑中全是他刚才那难得一见的羞怯模样。 下意识地模模唇瓣,刚才的触碰虽轻,却仍然让他印象深刻,他很想装作不在乎,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是……他没办法。 他无法忽略心中那股难以抑制的汹涌情潮,因为耿舒旦而愈发难以收拾,他不希望事情发展成这样,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僵硬地抿起嘴,商荆川困扰地闭起双眼,脑中挥之不去的依然是刚才那令人无法不动心的意外,虽然就只是个小小的意外…… 他知道,自己大概再也无法从泥淖中月兑身了。 来到大厅中,耿舒旦贼头贼脑地左右张望,发现她的目标并不在这。 “奇怪了……”她皱了皱眉,立即转头往别的地方走。 来到书房前,她出其不意地推开门。“爷,今天……” 想说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她便默默没了声音,只因为商荆川不在这,整个书房空荡荡的,好冷清呀。 “他人到底跑哪去了?”耿舒旦气馁地嘟起嘴,心里尽是说不出的失望,她要找的人到底在哪呢? 这时明霞恰巧经过书房前,看他站在门前呆楞着,不禁开口问道:“舒旦,你在做什么?” “明霞姐,妳来得正好。”耿舒旦忙开心地抓住她,“爷他到哪去了,怎么今天一整天都不见人呢?” “主子去别人家作客了,要三天之后才会回来。” “什么?”耿舒旦顿了一会,才又急忙问着:“他什么时候出门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主子一早就出门了,你这么爱赖床,会知道才奇怪。” “是吗……”耿舒旦闻言不禁沮丧地垂下头,原来他根本不在季春园呀。 她想,他应该是在躲她吧。 明霞疑惑地瞧着耿舒旦的表情:“舒旦,怎么啦?” “没事没事,明霞姐妳还在忙吧,快去忙妳的,别管我了。” 明霞虽然感到奇怪,但她的确是有事要忙,也就没有多加询问便赶紧离开。 一时之间,书房前又剩下耿舒旦一个人了,她心有所思地瞧着书房摆设,双手不自觉抚上自己柔女敕的唇。 她今天根本没赖床,因为她辗转难眠到天明,就因为那意外的一个薄吻,让她苦恼至极o/心中莫名的烦躁。 是她自己不好,把玩笑开过头了,本来是想来道歉的,却怎样也料想不到,他却早一步避开,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三天呀,怎么这么久……” 只要想到商荆川要三天之后才会回来,她的心情就不由自主低落着,这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这种刻意被人抛开的感觉好难受,一瞬间让她差点喘不过气,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可恶,你明明叫我当小厮的,那又为什么要故意抛下我呢?” 她好生气,不自觉地大生闷气,却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生他的气?不乘机使唤压榨她是他的损失,她又何必为此生气呢? “但是……但我就是生气呀!” 三天后-- 回到了季春园,商荆川独自一人在花园之内踱步,显然没有立刻回房休息的打算。 在外头待了三天,其实他是想借机转换心情,但这似乎不是件容易的事,只因就算耿舒旦不出现在他面前,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无时无刻。 愈是想刻意忘掉,就记得愈是清晰,让他苦恼不已。 回来了,但该怎样面对他呢?对商荆川来说,这是个不知该如何解决的问题,但却又必须解决不可。 一个棘手的麻烦,让他左右为难。 “主子。”一听到商荆川回来的消息,明霞马上追来花园。“您回来了,此行去谈生意可顺利?” “还好,园内有什么事情吗?” “主子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内,所有的事情都顺利在进行,没有任何差错。”她尽责回报。 “那就好。”商荆川犹豫了一会,还是问道:“舒旦呢?他这几天有没有添什么麻烦?” “他呀,不是整天在季春园乱闯,就是突然消失一整个早上或下午,除了这之外,他倒是没惹什么麻烦。” 商荆川闻言默而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霞无法揣测主子的心意,连忙再开口:“如果主子想见舒旦的话,明霞马上去找。” “不,不用了。”商荆川摆摆手。“没这个必要。” 能不见就不见,对现在的他来说,是最好的办法了。 离开花园后,商荆川若有所思地回到书房,然而才一打开房门,他就感到有些不对劲,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谁来过他的书房? 警戒的巡视过书房一圈,怀疑有谁敢在他不在的时候擅闯书房,却在见到一旁床榻上有个娇小身影后,那紧绷的情绪顿时松懈。他真不知该拿这家伙怎么办? 只见耿舒旦倒在杨上沉沉睡去,完全没有防备心,卧杨旁还放着一本蓝色线装书,看来是从他的书架上拿下来的。 商荆川默默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两人还是这么快就见面了。 “啧,还真是有够阴魂不散。”无时无刻都在困扰着他,不管他在或不在他身边。 雹舒旦微微皱起眉,睡意浓厚地揉着双眼,她好像听到谁在讲话。“嗯……是谁呀……” 迷迷糊糊坐起身,她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看清楚站在她眼前的人,脑袋顿时在一瞬间被吓醒。“爷,你回来了呀?” 见到商荆川,耿舒旦笑得好开心,这不禁又让他有些把持不住,只因为他的笑容毫不费力便瓦解他努力构筑好久的心墙。 这座墙脆弱得不堪一击,恨只恨他的意志一点也不够坚定。 他强压下心中那股澎湃汹涌的情感,冷声问着:“你在我的书房做什么?” “等你呀,你一不在,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无心的话语,南荆川听来却像是在指责他,怪他刻意抛下她不告而别。 他失笑了一声,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简直就像是走火入魔一样。 是呀,他早就走火入魔了,只是他不想承认,直到现在还是不想。 如果……她是女的话……不知道…… “爷。”耿舒旦好奇地瞧他失神的样子,“你在想什么?” “呃?没什么,倒是你,没事就擅自闯入我书房,你以为这里是你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吗?” 雹舒旦不平地嘟囔:“不在这等你,我就不知道该到哪去了呀。” 留她一个人在季春园,她根本就没事可做,而这书房是商荆川最常待的地方,所以她才会选择在这等他回来。 很无聊,除了看书解闷之外,她还真不知道该怎样熬过他不在的这段日子。 这三天,好久呀…… 不管心中有股低落的情绪,耿舒旦连忙打起精神,笑着拾起身旁的书。“爷,我没想到你的书房里会有这本《牡丹亭》耶。” 她那一闪而逝的失落他不是没看到,只不过他选择视若无睹。“朋友送的。” “那你看过了吗?” “还没那个时间。”其实是不怎么有兴趣。 “那还真是可惜,很精采呢。” 这话倒让商荆川想起那天在戏班的情形。“我还记得,你被我逮到的那时就是在戏台上演《牡丹亭》中的小生柳梦梅。” 雹舒旦不好意思地吐舌:“果然人还是不能做坏事,其实我那天是故意把扮柳梦梅的哥哥给锁在茅厕,偷了他的戏来演,才会被你给逮着呀。” 这一听就知道的确是耿舒旦的作风。“扮柳梦梅真这么好玩?” “好玩呀,不过……其实我最想扮的还是杜丽娘。” 如果可以,她真想扮一次旦角,穿上戏服优雅地在台上演戏,一举手一投足都会是观众们的焦点。 只不过,爹娘根本不希望她上戏台演出,说什么戏子的地位不高,会让人瞧不起,如果女孩子想找个好人家嫁了,就最好不要走戏子这条路。 她知道爹娘是为了她好,特别保护她,连哥哥都没这种特别待遇,得跟着戏班讨生活,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总是认为自己被排斥在戏班子之外。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特别喜欢惹事,想引来众人的注意吧。 商荆川不是没听过女生反串小生及男生反串旦角的事,所以对耿舒旦想扮杜丽娘的想法没什么疑问,但让他特别在意的是,他笑容下那淡淡的哀伤,让他的心微微纠紧,有种说不出的心疼。 他的喜怒哀乐开始影响他,让他连自己的情绪都快被他控制而不由自主,他真不敢想象接下来他还能掌握住自己的什么,只能一再抗拒,却没任何效果。 或许……他早已什么都无法掌握,只是他还想挣扎,用这种方式来欺骗自己。 “爷,你怎么了?”她发现他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奇怪呀。 商荆川还是沉默地看着她,久久不发一语,最后才无奈地开口-- “你,是个危险的存在。”尤其对他来说。 “唉,真是烦恼,这事该怎么办呢……” 倚在回廊的廊柱旁,小武苦恼地紧皱双眉,知道秘密的感觉还真是不好,要讲也不是,不讲也不是,简直让人不舒服极了。 “武哥,你又在这偷懒了?”明霞没好气地来到他身旁。“主子等会要出去,你还楞在这干什么,不赶紧准备准备?” “妳不懂,我在思考一样重要的事呀。” “呵,你会有什么重要的事可以思考?”她嗤之以鼻。 “妳……算了算了,不相信就给我滚远一点,别妨碍我的思绪。” “哎呀,武哥你别闹了。”明霞哈哈大笑,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说真的,最近主子和舒旦之间的感觉真的很奇怪。” 闻言小武不禁一愣,他正是在担心这事呀。 “武哥,你会不会觉得,主子想避开舒旦的意图有点太明显了?” 园中的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主子刻意地在避耿舒旦,而且避得可凶了,就算主子没有明说,但他的行为却已经表明了一切。 说真的,明霞愈来愈搞不懂她的主子在做什么了,就只是一个普通小厮而已,有必要躲成这样吗?她主子以前的气魄跑到哪了? 小武已经憋得够久了,如果再不说出来,他绝对会因此而闷死。“明霞,这是因为妳不知道内情,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奇怪为什么主子最近这么反常了。” “咦?”明霞双眼突然发亮。“你是知道什么秘密吗?” “我不想知道,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呀……” 话说好几天前,小武经过书房时刚好偷瞄到他下该见到的一幕,也就是因为那意外的一幕,害他闷了好几天,痛苦极了。 他不小心看到耿舒旦意外吻上主子的唇,虽然没过多久耿舒旦便哇哇大叫地跑出去,显然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但让他惊讶的是……是主子在他离开之后的异样表情。 小武相信他绝对没看错,主子虽然状似恼怒地摀住嘴,但那种样子却像是极力在压抑某种情感,一种不该产生、不见容于世的不伦之情。 他看得非常清楚,他的主子对耿舒旦有……有非份之想呀。 听着小武大吐心事,明霞有一瞬间的呆楞,最后勉强扯出笑容:“你是想说,主子有断袖之癖?” “我也不想这样猜,但在那件事情之后主子马上去别人家作客,这妳该怎么解释,他原本可是说不去的。” “这……”明霞有些怀疑,她不敢相信自己英明神武的主子有断袖之癖呀。 小武本来还想再说下去,但他见到商荆川出来了,只好先止住嘴,小跑步到主子身旁准备随他出门。 然而,明霞却还是站在原地。她不相信,她不想相信啦…… “爷,你要去哪?”随后而至的耿舒旦气恼地冲到准备离开的商荆川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你又想一个人出去,把我给摒除在外?” 商荆川困扰地瞇起双眼。这家伙最近总是拼命和他作对。“我今天要去的地方,你不能去。” “这是借口,我都已经十八了,还有哪里不能去的?”她不服道。 十八?他一直以为他只有十五、六岁呢。“总而言之,你还是留在季春园内,我有小武跟着就够了。” “不行!”耿舒旦态度强硬得很,她早已不管谁是主子了,“我就是要跟!” 发现商荆川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了,小武赶紧对耿舒旦说:“舒旦,主子要去谈重要的生意,他不让你跟,你也别……” “小武,算了。”商荆川暗暗咬牙,却装成漠不在乎。“他要跟就让他跟,我们走吧。” “是的,主子。” 商荆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去,耿舒旦气归气,却还是紧跟着不放,看他能拿她怎么办。 自从商荆川回来之后,他们俩之间就莫名其妙地产生了隔阂,而这隔阂是他刻意制造出来的。 这让她既是生气又是难受,她讨厌被人排斥,他和戏班子却都给她这样的感觉! 所以不管商荆川到哪去,都别想她会轻易放手。 只不过耿舒旦的这股雄心壮志,在见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后,立刻泄气不少。 艳丽的招牌大大写上“迎仙阁”,门前四、五位打扮妩媚的女子在招揽客人,还不停地向她抛媚眼,让她大为惊吓地倒退了好几步。 妓……妓院?哪有人谈生意谈到妓院来的? 看出了他眼神中的讶异与不屑,为免他继续误会,小武只好开口解释:“主子今天要会面的人有个怪癖,喜欢在这种地方应酬,碍于他是个重要的合作对象,主子也就顺着他的意来这种地方赴约。” 雹舒旦一听是满脸的嫌恶,心想那人绝对是个之徒! 商荆川回头对耿舒旦说:“你如果不想进去,可以和小武一起在外面等。” “是谁说我不想进去,爷走到哪我就跟去哪!” 他那口气摆明了以为他在嘲笑他,商荆川有些头疼地抿着嘴。算了,他硬是要跟就来吧。 随着商荆川走进迎仙阁,耿舒旦吓得紧跟在他身后,不敢离开半步,这里面的男男女女都好可怕,婬邪的笑声谈话不时回荡在空气中。 反观于商荆川,他的态度倒是非常从容,镇定自如,不被身旁的声色所影响。 来到约定的房内,商荆川一推开门,就见到一个富态商人左拥右抱,快乐地在温柔乡里饮酒作乐。 “王老板。”商荆川打揖唤道。 “商兄弟,你终于来啦!”王姓商人笑着来到他面前。“怎么有些迟呢?我还以……”他顿了一下,双眼注视站在商荆川身旁的耿舒旦,脸上出现了一抹奇怪笑 容。“哎呀,你身旁怎么多了一个这么俊秀的小仆人呢?” 王姓商人伸出手想模模耿舒旦白净柔女敕的脸蛋,却被商荆川默不作声地拉到身后保护,不让他被人轻薄。 “王老板,抱歉拖了一点时间才来到这,你应该不介意吧?” 这位王姓商人喜好,却也在私底下豢养娈童,商荆川不得不小心谨慎,只怕耿舒旦会变成他的下一个目标。 罢才就暗示他别进来了,没想到他却……唉,不说也罢。 商荆川这一个保护动作极为明显,王姓商人也就识相地收回手,不想把两人的合作默契给破坏了。“怎么会,我也刚到不久而已,不要紧的。” “那就好,我们可以开始谈论了。”他言归正传。 “当然当然。” “爷?”看到房内的女子们纷纷退去,耿舒旦小小声地询问。她也得离开吗? 这个地方好可怕呀,不管男女都让她不舒服极了,她不想离开商荆川身边。 “舒旦,我和王老板要谈正事,你和这些姑娘们先出去吧。” “可是……” “是呀,先跟我们出去吧。”其中一个女子笑嘻嘻地拉住雹舒旦,“小兄弟,你长得还真是可爱,出来陪姐姐们聊个天吧,好不好?” 雹舒旦一愣,这个姐姐的笑容真是诡异,好像在拼命流着口水,想把她这个俊俏的小厮给吞吃下肚一样。“我……不……” “呵呵呵,别害羞,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就让姐姐们好好教教你,让你见识见识。” “不……不需要,我……啊,救命呀……” 她不要被拉出去,她不想见识什么花花世界,她只怕自己会被这些浓妆艳抹的可怕妖女给吃了,连个骨头都不剩呀。 然而她的爷却没有伸出援手的意图,就任由她被那一群笑得贼兮兮的姑娘给拉了出去,连个眉头都没皱一下。 “爷……”呜呜呜……她不是男的,她不是男的啦。 第五章 他想,让耿舒旦和那些风尘女子在一起,总比让他待在房内被王姓商人觊觎要好,也安全得多,毕竟那些女人对他的威胁性比较小。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一开始让他跟来这的决定就是错的。 为了不打扰商荆川和王姓商人谈生意,那些姑娘们便把耿舒旦带到附近的亭子内等待,顺便好好“教”这个害羞的家伙,他那青涩的模样真教众家姐姐们心痒不已,好久没遇到这么好玩的对象了。 但是众家姐姐的拿手绝活都还没发挥出来,耿舒旦却早一步阵亡,令她们感到可惜。 来到亭子内,商荆川脸色有些难看地紧闭双唇,只见耿舒旦趴在石桌上,脸蛋微微发红,早已不省人事。 一旁姑娘好笑地说道:“商爷,没想到你家小厮的酒量还真不是普通的差,我们姐妹才灌他几杯酒而已,没想到他就不支醉倒了。” “不过他醉倒的样子还真是好看,我已经好久没见过这么俊俏的男孩了。”另一名女子也附和着。 商荆川根本没心思听她们在说什么,他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耿舒旦身上,无心再顾及其它。 看他虽早已失去意识,却还是微微蹙着眉,可想而知现在的他一定很不舒服。 无奈地轻叹口气,商荆川来到耿舒旦身旁,拍拍他。“舒旦,起来了。” “嗯……”耿舒旦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看到他后甜甜一笑,“爷……” 她傻笑了一会,结果没过多久又两眼一瞇,软绵绵地往前倒下,商荆川连忙张开手抱住他,以免他跌到地上不小心受伤。 一种微微酥麻的触感在他胸际扩散开来,让他的心跳莫名加速,此刻耿舒旦正倒在他怀中,两人已经是毫无距离地靠在一起,而他胸前那若隐若现的起伏像在告诉他,一个他从以前就搞错的某个症结点。 难道他……从一开始就误会了? “爷……”耿舒旦无意识地呓语,让商荆川更加收紧臂膀,不让他离开自己的怀抱。 不敢想象,这种拥抱到底是不是他的幻觉?但他第一次靠他靠得这么近,近到能闻出他身上、发丝有淡淡的熏香,一种只属于姑娘家的独特气息。 泵娘家……他真的可以这么想吗? 一旁姑娘见商荆川僵直着身子老半天都没动,不禁疑惑地频频询问:“商爷,您……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商荆川随即打横抱起他,准备离开迎仙阁。“抱歉,给妳们添麻烦了。” 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迎仙阁,商荆川来到马车停放的地点。 小武一见到他怀中的耿舒旦,忙担心地问着:“主子,舒旦他怎么了?” “只不过喝醉了而已。” “喔。” “我们回季春园去吧。” “是。” 虽然发现商荆川的表情有说不出的奇怪,但小武也不敢再说些什么,就算觉得他们俩之间的暧昧气氛愈来愈浓,他还是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坐在马车内,商荆川小心地护着他,让他在自己怀中沉睡,瞧着他面容的眼神始终没移开过,像是在找寻其它的蛛丝马迹,好证明他内心的假设。 他多希望……这个假设能够成真,如果他真是女的…… 轻轻用指月复抵着他下巴,然后慢慢向下滑,滑过他平滑毫无起伏的颈项,最后停在锁骨突出的地方。 没有喉结,已经十八岁了却依旧没有变嗓,他早该发现这一点的,也不会因此而让自己备受煎熬。 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微笑,他是第一次笑得这么开怀,这一切都豁然开朗,让他大大松了口气,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因此而解放,这种情感不再让他感到痛苦,不再日日夜夜折磨着他。 舒旦如果不是女的,又怎会生得这么俊俏,让人见了不禁动心,害他想避开她无意识所散发出的诱惑都不行呢? 他早该发觉到的…… “啧,没想到被妳给瞒了这么久。”这可害惨了他,让他挣扎好久呀。 “嗯……爷……” 颠簸的路程让耿舒旦睡得极不安稳,她稍微转个身更加靠近商荆川,直接埋在他胸膛内,让他有些魂不守舍,却也不敢再妄动分毫。 明明知道她是无心的,却还是激起他内心难以克制的情潮,怀中的人愈是不乖地乱动,他就愈得努力让自己镇定,以免情势在一瞬间不小心失去控制。 这种“忍耐”的痛苦,还真不是普通的难受呀。 “妳呀……总是喜欢找我麻烦,我该拿妳怎么办呢?” 不管到底知不知道她的真实性别,他始终被她所吸引,这到底是怎样不可抗拒的缘分,让他们俩阴错阳差地碰在一起,还不吵不相识? 这样说来,他的这桩买卖可没有想象中的亏本,或许……他还会是得利的一方。 一想到这,耿舒旦不期然又动了一下,逼得商荆川为难地皱起眉。“妳这个小麻烦,连在睡梦中也不肯让我好过,是故意想折磨我吗?” 她这种折磨可是让他又爱又恨,却又不能动她分毫,只能任由她继续考验他定力的极限。 这对他来说……似乎太不公平了。 微微挑着眉,商荆川犹豫了一会,最后勾起一抹邪恶的微笑,若有所图地倾身向前-- “被妳折磨了这么久,先要回一个吻,不算过分吧……” “不……不要,我不会喝酒啦,救命--” 雹舒旦瞪大了双眼,慌忙地从被窝中坐起身,全身流了不少冷汗。 只要想起梦中一群女子拼命灌她酒,她就吓得半死,还好这只是一场梦而已,只要醒来之后就没事了。 “呼,别怕别怕……”真是可怕的一群女人呀。 “作恶梦了?” 一股低沉却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害得耿舒旦又是一震,她连忙转过头,才发现商荆川就坐在她的床边。 对了,她不是跟着他到迎仙阁去,怎么一睁开眼后,她却回到自己房内了? “哇啊啊……”就在这时,耿舒旦慢半拍地拉高被子往床内退,像是在顾虑什么。 他为什么会待在她房里,直到她醒来都还不离去,这不该是他会有的行为吧? 况且之前的他不是避她避得紧,恨不得她别去打扰他? 看到她这样反应,商荆川冷着脸,很不以为然地说:“怎么,妳怕我有断袖之癖,会乘机对妳下手?” 她才不是怕这个,她是担心自己真实性别不小心曝光了,但是看商荆川的反应,应该是没发现吧? 雹舒旦暗暗吐了口气,只要他没发现就好。“你别想吓我,我没这么胆小。” “那刚才到底是谁被自己的梦境给吓得哇哇叫,都快吵翻整座季春园了?” “你--”一逮到机会就损她,他还真不是普通的讨厌。 雹舒旦赌气地哼了一声,转过头不想再理他。 对于她这孩子气的反应,商荆川只是摇头轻笑,完全不当一回事。“头会不会痛?需要我叫人帮妳煮醒酒茶吗?” “不需要,我才不会这么没用。”她停顿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着:“是谁把我给带回来的?” “如果我说……把妳带回来的人是我呢?”他试探道。 “你?”她故意拉出了好长的尾音,摆明非常的不敢置信。 “怎么,妳不信?” “那是当然,会信你才怪。”她可不是笨蛋。 商荆川不禁失笑一声,他可是一路将她从迎仙阁抱回季春园内,完全不假手他人,途中还承受了不少仆人们的异样眼光,这些可都是千真万确的。 啧,他为她牺牲了这么多,她的回报却是一脸的不屑,真是令人有些气恼。 不过没关系,她就等着看他接下来怎么好好地“回敬”她吧。 商荆川脸上的得意笑容看起来有些诡异,让耿舒旦不由自主打从心底感到毛毛的。他还待在她房中干什么?他应该要巴不得赶紧离开才对呀。 如果他不走,那就别怪她出绝招了。耿舒旦马上漾起热切的甜甜笑颜,故意逼近商荆川:“爷……” “慢着。”商荆川警觉性十足地用折扇抵住她额头,让她别想继续靠近。“妳想做什么?” 雹舒旦往前稍稍用力,发现他顶得可实了,一点都不敢放松,这可让她心中暗自窃喜,果然他的最大弱点还是她呀。 从小在戏班里打滚,她什么不会,就是演戏最会。只见耿舒旦可怜兮兮地皱下柳眉,才一眨眼的时间眼眶马上泛着泪光。“哎呀!爷,你戳得人家好疼呀。” 明知她想搞怪,他却还是下由得收回了手,只因为他最看不得她掉泪。 发现自己的计谋得逞,耿舒旦赶紧趁胜追击,故意让一只手滑下床板,作势快跌下床去了。 “小心!” 商荆川当机立断马上向前,勾住她的腰别让她跌下去,然而耿舒旦此刻更是恶劣,故意往他的胸膛倒去,将他给压在床上,形成一种暧昧到不行的画面。 将头枕在他胸前,耿舒旦忍不住偷笑,她猜待会商荆川一定会气得赶紧把她给推开,然后又怒又窘地骂她一句“该死”,之后就赶紧逃之夭夭,避她像是在避瘟疫一样。 只要一想到商荆川待会丢脸到不行的举动,她就开心得不得了,从今以后只要他敢惹她生气,她就用这一招来对付他,看他还敢拿她怎样! 只不过……他怎么还没开始采取行动,还继续任由她压住他,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雹舒旦疑惑地微微抬起头,只见商荆川只是盯着她,并没有出现她预期的反应,环在她腰上的手也没有放开的打算。这是什么情形? 商荆川似笑非笑地问着:“怎么,妳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困惑。” 她勉强地扯开笑容:“呃……你今天的反应……有些奇怪。” “哦?哪里奇怪了?” 他脸上的笑容夹杂着好多种情绪,让耿舒旦模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尤其两人现在又靠得这么近,几乎没有任何距离,更是让她有些心不在焉,思绪一直受到他的干扰。 身体似乎在微微发热,她好像太肆无忌惮了点,本想乘机捉弄他的,但现在被捉弄的,好像反倒成了她自己。 有些……奇怪,感到不自在的反而变成她,耿舒旦不解地瞇起双眼:“你……难道你真的有……那个……”这教她怎么敢说出口呢? “断袖之癖?” 她不敢讲,他倒是好心地替她说出来,难道他已经不打算挣扎,已经认了自己真有无可救药的断袖之癖?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她不就完了,还笨到自己往洞里跳? 商荆川故意吊她胃口,让她心情七上八下了好一会才开口说着:“如果我说我没有呢?” “没有最好!那你就快点把我一掌推开,然后生气地骂句『该死』之后就离开呀,本来事情就该这样发……哇啊啊……”干什么? 雹舒旦才想坐起身,商荆川却出入意表地将她给压回自己胸膛,让两人紧紧相贴,吓得她顾不得形象地哇哇大叫。 “啊--商荆川,你在做什么,快放手,快放开我啦!” 与他接触的地方顿时变得极为敏感,让耿舒旦一颗心慌乱地急速跳动,脑筋全都打死结了,这情形让她没办法思考。 两人这么亲密地抱在一起,这教她情何以堪呢?完了,她以后再也没脸见人了啦! 商荆川爽快地大笑好几声,心想自己可终于一吐怨气,回整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妮子一回了。 “妳以为我不知道妳刚才在打什么鬼主意吗?现在我全部奉还,让妳尝尝被人捉弄的滋味是怎样。” “爷,快放开我,我下次不敢了啦!”呜呜呜……她的清白…… “不成,妳受的教训还不够。”他不怀好意地凝视她。 “够够够,已经超过了,你就饶了我吧……”她苦苦哀求着。 商荆川一个翻身,就改变形势将耿舒旦压在下方,她吓得睁大双眼,脸蛋泛红,呼吸紊乱地拼命喘息,不敢想象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 她现在这个样子还真是吸引人,诱惑力十足,不过商荆川依旧十分镇定,得意地噙着笑。 “真是可惜,妳的这个小伎俩已经不管用了,我告诉妳,从现在开始,妳将不会再有机会扰乱我的情感及思绪。” 在这之后,就该换耿舒旦倒霉了…… 明霞有些头疼地停在穿廊之间,只因为她又见到耿舒旦一个人阴沉沉地躲在墙角,像是窝在那等着发霉一样。 她叹了口气,不得已只好走近。“舒旦,又怎么了?” 雹舒旦哀怨地回头瞧了她一眼,随即又窝回墙角。“他欺负人。” 又是同样的一句话,但是自从听了小武那些话之后,明霞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耿舒旦口中的“欺负”,到底是哪种欺负呀? 是纯粹找她麻烦,还是那个…… 跋紧摇摇胡乱猜想的脑袋,明霞才不相信她的主子有断袖之癖,这一定是小武太大惊小敝了! “好了,别老是给我窝在这吓人。”明霞动手将她从墙角给“挖”出来。“要耍阴沉回你自己的房间去,懂吗?” “明霞姐,妳好冷漠呀……”耿舒旦一副要哭要哭的模样,存心搏取同情。 “你呀,明明就是男孩子,哭什么哭,这样不觉得有点难看吗?” “奇怪,为什么男孩子就不能哭?况且我又不是--” “舒旦?” 商荆川的叫唤声从回廊转角那传来,吓得耿舒旦赶紧躲在明霞背后,她才不想见到那个大恶魔呀! 饼没多久,商荆川的身影就出现在转角,明霞见了连忙躬身-- “主子。” “明霞,妳有没有见到……” 他看见了,耿舒旦以为这样就能躲开他的视线吗?还真是有够缩头乌龟的。 迈开步伐靠近,中间隔着明霞,商荆川第二次开口:“舒旦?” 没听到,我没听到!雹舒旦努力催眠自己,她不想面对事实呀。 “耿舒旦?”这口气已经有些警告意味了。 她哀怨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块,却还是不得不出来。“爷。” “怎么,放弃当缩头乌龟了?” 雹舒旦噤声不说话,如果不是他那威胁的口气,她绝对会继续当缩头乌龟。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愈来愈怪了,明霞非常识相地准备离去。“主子,如果没事的话,明霞先退下了。” “妳去吧。” “啊,明霞姐……” 唯一可以横在他们俩中间当挡箭牌的人就这么走了,这让耿舒旦更是感到有些害怕,她现在不想自己一个人面对他呀。 昨天的记忆到现在仍然历历在目,她想忘也忘不掉,一回想起来,她又忍不住心跳加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的“回报”手段真是非常过分,故意将她给压在床上,害她以为自己就快完蛋,即将名节不保,虽然最后没发生什么事,但这教训已经够让她乖上好一段时间了。 虽然挑起这事的是她,她活该咎由自取,但他不该连带扰乱她的心思,害她不知所措,丢脸到只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没有那个胆子再出现在他面前呀。 现在人落在商荆川的手上,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好可怜。 “妳一个人在咕哝什么?”商荆川用扇柄敲了她一下,要她回过神来。“乘机咒骂我?” “我哪里敢呀?”虽然他下手非常轻,一点都不痛,她还是故意揉着脑袋,瞪他表达自己的不满。 商荆川挑了挑眉,心想这小妮子还真不是普通的倔强。“会下棋吗?” “只会一点。” “那好,来陪我下棋解解闷。” “下棋?”耿舒旦苦命地扁着嘴,下棋得花很多时间吧,那她不就得一直面对他?“爷,我可以说不要吗?” “妳说呢?”他反问,不过脸上那亲切到有些诡异的笑容却早已告诉她答案。 好,她知道,她是躲不掉的。 白棋黑棋,拿着属于自己的棋子拼命在棋盘上争夺土地,看最后鹿死谁手,谁圈的土地多,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但是……她不喜欢动脑袋呀,用尽心机吞噬掉对方的地盘,又得防范自己的地方不被反吞,这好累,好伤脑筋呀。 凉亭内,耿舒旦正襟危坐着,对面有商荆川直盯着她瞧,瞧得她心虚得紧,也害怕得很呀。 想起昨天被他反调戏的情景,她不由得红了耳根,现在的她就像待宰羔羊一般,一个不小心或许就会莫名其妙地被吃了。 怎么会这样?这是物极必反吗?她从没料到最后倒霉的人反倒是自己。 瞪着前方黑白交错的棋盘,耿舒旦一点兴趣也没有,每下一步棋都得想好久,想得她头都快疼了。 反观商荆川,他悠闲地坐在她对面,始终噙着笑,看她面对棋盘大伤脑筋的模样,纯真中带些淘气,不由得让人看了心情愉悦。 她要是每天都这么乖巧听话,不知道该有多好?不过如果哪天她真变得温柔又娴淑,那也就失去耿舒旦真正迷人之处了。 她的古灵精怪,她的爽朗活泼,让商荆川始终移不开眼,甘愿臣服于她无形的魅力之下。 思考了好久好久,耿舒旦终于拿起棋子放入棋阵里。“就是这,该你想吧。” 谁知道商荆川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直接拿起棋子放下。“该妳。” “哇……你下这么快是干什么?”她受不了地大叫:“爷,你也先想一会再下吧,我的脑袋都还没开始休息耶!” 她好讨厌下棋,她的脑筋快打结了,她只想发呆不想动脑啦! “妳的动作这么慢,已经慢到让我不得不佩服的程度,等妳想好下一步该走什么棋,我也已经想好所有的应对办法了。” “但……但你也可以假装思考一下吧?” “别废话这么多,快点下。” “这……”她瞪了棋盘一眼,只觉得头更疼了,反正她不是没惹过他,也不差这一次。“我不想下了。” “哦?” 雹舒旦不怕死地瞪着他:“我就是不下,要下你自己一个人下。” 商荆川兴味十足地笑着,果然这才是她的本性呀。“妳想来玩大眼瞪小眼的游戏?没问题,我乐意奉陪。” 有好一段时间,凉亭内当真什么声音都没有,耿舒旦气不过地和他硬碰硬,看谁才是最先认输的人。 然而一刻钟过后,某人开始动摇了,眼神飘忽不定,有点不敢直视对方,脑袋开始呈现混沌状态,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好害羞……心湖好像被人乱搅一通…… 雹舒旦连忙摀住脸,发现自己的脸蛋好烫,耳根都快烧焦了。 完了完了,怎么会是她先招架不住呢?耿舒旦暗叫糟糕,发现自己心神下宁,被商荆川的微笑所影响,不由得羞怯了起来。 大势已去,现在两人的处境已经完全调转过来了,被捉弄得心慌意乱的已不再是商荆川,反倒是她自己, “哦?这么早就投降了?” 雹舒旦虽然摀着脸看不到他,但听得出他话中带有浓浓的笑意。 “我才没投降,我只不过……眼睛睁得太久,被风吹得发酸流眼泪而已。” “是吗?”他摆明了不信。 她的反应真是太有趣了,而且可爱得紧,让商荆川更是迷恋于她这独特性格,忍不住想继续捉弄她。 只有他能收纳她的一切反应,他想独占她的所有…… “你--”耿舒旦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有勇气放手面对商荆川的挑衅。“你别以为我……咦?” 原本该坐在她对面的人怎么一瞬间就不见了?这没道理呀? 正当她还在纳闷之时,不期然的,她耳旁竟然传来一种让她浑身酥麻的声音-- “妳在奇怪我怎么不见了?” 雹舒旦吓得倒抽口气,顿时变成木头人,僵直着身体不敢乱动。“爷,你……” “想问我要干什么?妳说眼睛被风吹得发酸流眼泪,我不相信,只好过来这看是否真如妳说的有风喽。” 真是该死!雹舒旦在内心大骂,他那若有似无的呼吸在她耳畔骚扰她,不禁让她有些心猿意马,神魂不定。 他这是在刻意勾引她吗?是她在胡思乱想吗?但是这……真的很像呀! 商荆川假装没看到她紧张的样子,径自说着:“还真是一点风也没有,看来问题是在妳身上了。” 她呼吸混乱又急促,就算她想尽办法要冷静下来,却连一点用也没有。“爷,你应该没忘了……我可是『男』的。”她还刻意加重男字,警告他别误入歧途。 “就算妳『真』是男的,那又怎样?”加重的字不同,意义可也就不一样了。 “当然有怎样,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所以你不应该……” 商荆川漫不经心地挑起她一缕秀发,让她心中又是一阵悸动,直到此刻,她终于完全败下阵来了,而且是任人宰割,无力还击。 敏锐的感觉、乱纷纷的思绪,她已经被他逗弄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凝望着她羞涩的容颜,商荆川再度低语:“就算妳真是男的……那又怎样?” 他一脚踩下泥淖,就已经没有月兑身的办法了,不管是男是女,他同样是被她所吸引,而且毫无抵抗能力。 “舒旦……” 他俯,与耿舒旦间的距离只剩一个手掌的距离,她又怎会知道,在他逗弄她的同时,也就等于在折磨自己呢? 温热的大掌抚上她脸颊,她不由自主偏过头迎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他眼中的迷恋,那是任谁也阻挡不了的。 内心停不住的激荡,她无法拒绝他的眼神,也无法阻止他眼神下隐藏的,但这种情况之下……她该怎么办呢? 她现在是男儿身,男儿身呀! 看到她鲜红的唇,他早就无心再顾虑什么,两人之间的距离愈缩愈短,现在的他只想着她而已…… “主子主子,原来您在这,厅内……呃?” 莽撞跑来的小武尴尬万分地僵在凉亭外,冷汗不由得冒了出来。他看到了,而且他看到的还是不该看的东西! 完了完了,他绝对会被主子记恨记到死的! 多亏了小武的“打扰”,耿舒旦终于在最后关头回过神来,边叫边推开商荆川赶紧落荒而逃,简直是羞惭到了极点。 “该死!” 商荆川懊恼地紧咬牙根,恨不得将坏他好事的人碎尸万段,他低寒着脸转身,瞪向那位碍事的人。 “小武,你挑在此时出现最好是有重要的事。” “主子,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武苦着一张脸。他怎么那么倒霉啊? 第六章 “怎么办,我到底是怎么了?” 趴在桌子上,耿舒旦懊恼地连连申吟,她差点就一头栽下万劫不复,掉入可怕的地狱里。 他是真的喜欢她,喜欢扮成男装的她,这……这还真的变成断袖之癖了! “天哪……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喃喃自语着。 糟糕的地方还不只这,当商荆川想吻她时,她居然没有半点反抗,还有些许期待,差点就让他给得逞了。 整个人不由自主被他给迷惑住,差点无法自拔,再也逃离不了他的掌控。 “完了……我完蛋了啦……” 他如果喜欢的是女装的她那也就算了,可现在的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她是女的,从一开始就以为她是男的。 为什么他不继续挣扎,不想承认自己有断袖之癖呢?他一放弃挣扎,反而接受这个事实,结果该糟的人变成是她呀!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 “呜……我知错了,老天爷别再这样戏弄我,下次不敢了啦……” 远远的,耿舒旦似乎听到有脚步声往她的房间逐步靠近,她吓得赶紧趴在桌上动也不动,假装已经睡着了。 丙不期然,有个人在她房门前停下,他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轻轻推开门,进入耿舒旦的房内。 一走进房间,商荆川就见到她趴在桌子上动也不动,他微微皱起眉,之后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 伸出手想模模她,却又怕惊动了她,商荆川只好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无可奈何地轻叹了口气。 他早上的举动吓到她了吗?如果因此而让她避他避得远远的,那他该怎么办? 不,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雹舒旦就算紧闭着眼,还是很仔细地注意他有什么行动,只听到他似乎在她身旁坐了会,便起身离开桌旁,不知道想干什么。 正当她还在猜想之际,一条薄被随即覆在她背上,原来是商荆川怕她会着凉。 莫名的一阵暖意充满心房,她感到了一丝丝的悸动,却因为他还在场,她不由得默默压了下来,不让他发现她根本就没有睡着。 饼没多久他便离去了,这之间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但她却知道他在关心她,用这温柔的举动。 直到再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后,耿舒旦才从桌上抬起头,模模肩上多出来的薄被,她漾出了甜甜的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原本是死对头的两个人,怎会发展成现在这种关系?这像是上天在捉弄他们俩,也乘机在考验他们。 从互相看不顺眼,到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进而产生莫名的情愫,这一路发展下来,完全是她所无法控制的。 原来……这就是喜欢的感觉。 “嘉欢的感觉……嘿……”她有些害羞、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却还是止不住满溢的幸福笑容。 喜欢一个人,没想到会是这么美妙的事情。 得意了一会,她的表情却又莫名地垮了下来,忍不住呜咽:“可是……他喜欢的是扮男装的我呀……” 她是女的,货真价实的十八岁少女,虽然言行举止有点……穿着打扮有点……但他到底有没有眼睛呀,她是女的啦! 苞着商荆川,耿舒旦和小武三个人一同来到一个漂亮的园林里。 听说这是某个富商的私人园林,规模比商家的季春园还大,不过炫耀的成份多于其它,除了范围广造景又漂亮之外,也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此时,这位富商在园林内大摆宴席,邀请了苏州城内所有的商人共会一堂,当然商荆川也名列宾客当中,他的势力在北方可是非常庞大的。 商荆川忙着跟其它人应酬,耿舒旦便和小武待在一旁安静等候,这段时间小武的视线已经不只一次停在她身上,然后又慌忙移开眼,内心像是在挣扎什么。 他的主子……已经打算万劫不复了,就只因为这个看起来有点“姿色”,但是还乳臭未干的小子呀。 小武真想好好痛哭流涕一番,他的主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武哥。”耿舒旦不得不皱起眉,他不会以为她都没看到他那有些诡异的表情吧?“你可以停止继续窥视我了。” “什么?谁……谁窥视你了?”他心虚得紧呀。 “还有谁,不就是……”太久没作怪的脑袋突然运作起来,看到小武这避之惟恐不及的反应,耿舒旦顿时扬起暧昧的笑。“不会吧,武哥,难道你对我……” “呸呸呸,你这小表在想什么?你想得美,我又不是主子!” “哦……”耿舒旦意味深长地拉高尾音,看来她找到新的捉弄对象了。“你又不是主子?好奇怪的一句话,你的主子是怎么了?” “这……” 他明明就知道他当天撞见商荆川想吻他的那一幕,还明知故问,这摆明了就是想捉弄他嘛! 不行不行,他不能着了他的道,如果不小心把事实说出来,之后又不小心传到主子耳里,他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死呀。 雹舒旦天真地眨着大眼。“武哥,你家主子是怎么了?快点告诉我呀!” “该死,你……你别想玩弄我!” “呵呵呵……”真是爽快,她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他们俩在这边闹,前方人群中也同时出现骚动,引起了众多人的注意。 只见一名相貌堂堂的年轻男子站在宴席之间,与商荆川对峙着,他看起来有些温文儒雅,但此刻却面无表情地瞪向商荆川,就像是两人有什么仇似的。 而商荆川也不遑多让,全身散发出惊人的压迫感,眼神同样没友善到哪去。 “武哥,爷是怎么了?”耿舒旦好奇地问。 小武远远望去,随即露出有些厌恶的模样。“霍公子?他怎么会在这?” “你看爷那可怕的表情,该不会那人和爷有深仇大恨吧?” “深仇大恨?虽不至于,但也差不多了。” 眼前那位温文儒雅,看起来和商荆川差不多年纪的男子叫做霍言璋,和商荆川同样是北方商界响当当的人物。 话说北方的商界原本是商家独霸一方,势力无所不及,所有商人都忌惮着商家的势力,因此纷纷与商家拉拢关系或是尽力讨好,以求在商界生存。 但是就在十年前,霍家却突然崛起,成为庞大的另一个势力,一点一滴吞噬掉商家的优势,在这之后,北方商界便分裂为二,两方势力互有消长,彼此竞争。 原本这种情况还不是很严重,但在两家把权力下放至新一辈的商荆川与霍言璋身上后,两人之间的“斗法”就愈来愈激烈,颇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情况。 总归一句话,少年人血气方刚,互相看不顺眼,不只在商场较量,连平常见面也是火花连连。 小武不禁纳闷地喃喃自语:“奇怪,霍公子怎么会突然来到苏州,照理来说,这里并不是他会出现的领域。” 商、霍两家各有不同的势力范围,平常是井水不犯河水,避免多生摩擦,基本上苏州城是商家常常走动的领域,霍家应该不会随意踏人才对。 商荆川率先冷哼一声,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霍兄,怎么突然有这种雅兴来到苏州,却不通知商某一声?” 霍言璋温文一笑,无畏地接招:“小弟只是一时兴起,来到苏州瞧瞧,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怎敢劳驾你?” “一时兴起,是吗?” 商荆川冷眼瞪着主办宴会的富商一眼,不满之情已经很明显了。他最讨厌的就是和霍言璋出现在同一个场合,难道这富商会不知道? 盎商吓得忙走过来,好声好气地想解释:“商爷,霍爷会出现是因为……” 他微微勾起嘴,那笑容可是暗藏怒火。“你爱请什么人来,又何需特意向商某说明?” “这……”富商汗冒了出来。 “恕商某有事先告辞了。”商荆川不留情面地拂袖而去。“霍兄,就此告别。” “改天小弟会亲自登门拜访。”霍言璋的表面功夫做得好,依然是笑面迎人。 商荆川不再睬他,径自道:“小武,走了。” “是的,主子。”小武连忙跟上,。 看到商荆川离去,耿舒旦本来是该马上跟着离开,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多瞧了霍言璋几眼,对这个敢和商荆川对峙的人非常有兴趣。 霍言璋的眼神不期然与耿舒旦对上,顿时让她微微讶异,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让她舍不得移开眼,就这样楞在原地与他遥遥相望。 亲切?好奇怪……怎么会这样…… 她确定自己在这之前并没有见过他,那又为什么才一见面,便对他印象非常深刻? 霍言璋的表情也有些微的不解,同样瞧着他没有转移视线,像是在思索什么。 他慢慢走向前,来到耿舒旦面前,温和地笑着:“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耿舒旦。”她老实回答。 “你的祖籍在何处?” “舒旦!”发现她没跟上,商荆川脸色非常难看地又走了回来。“妳还楞在这做什么?” “呃?” 雹舒旦这时才突然回过神,完全不明白刚才为什么会像是失了魂似。“爷,我马上来。” 她又瞧了霍言璋一眼,才满肚子疑惑地跟上商荆川,渐渐没了身影。 瞧着耿舒旦随商荆川快步离去,霍言璋脸上不解的表情始终没有退去,他想从脑中模索出某个症结点,一时之间却没办法找到,只感到莫名的烦闷。 他的随身护卫小月关心地上前。“主子?” “没事,我没什么事。”霍言璋微微一笑,暂时将这烦闷给搁着,不再多想。 “爷,你是怎么了?” 一坐上马车,商荆川就尽摆臭脸色给耿舒旦瞧,她何其无辜呀,就只因为同坐一车,她就得莫名其妙地忍受这诡异气氛。 唉,早知会这样,她倒宁愿到前头陪着驾马车的小武,这样她还会舒服点。 商荆川隐忍着气不想说话,但他愈想愈火大,还是月兑口而出:“妳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啊?我刚才做了什么?”她一头雾水地问。 “妳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爷,我是真的不知道嘛。”她刚才一直很守本分,很规矩呀。 商荆川有些挣扎,醋意十足地说着:“妳刚才直盯着霍言璋瞧是为什么?还瞧他瞧到失了神。” 他一直叫自己不要在意,别想那么多,但他……他就是没办法,胸中怒火直翻腾,简直难受得要死。 她瞧人瞧到失了神,这是他最最最介意的地方,耿舒旦谁不好瞧,偏偏是对着霍言璋失神,他说什么也气不过。 “爷,你这有什么好气的,我只不过……”耿舒旦突然顿了一下,终于搞懂商荆川为什么突然生气,原来他是在吃醋呀! 吃醋?她这个臭脾气的冤家也会吃醋,看他忍耐万分地紧抿着唇,眉头打得死紧,折扇的扇骨都快被他给掐断,那种样子……好有趣呀。 两片唇瓣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耿舒旦想笑却又不能笑得太明显。原来有人在为她吃醋呀,这种感觉好有成就感。 虽然知道自己接下来想做的事根本就是玩火的举动,但她天性就是爱玩,好想试一试呀!“爷,你因为我对那位霍公子『有好感』而生气,是吗?” 闻言,商荆川的心像是突然被人给揪住,难受得紧。“妳对他『有好感』?” “哇……爷,你的表情好可怕耶。”好有趣,真是有趣的反应。 “耿舒旦,妳别在这种节骨眼上和我打哈哈。”他这警告意味浓厚呀。 瞧他气得脸都黑了,为免自己玩火玩到不小心烧死自己,她还是识相点。“开个玩笑也不行,真是小气……” 她故作哀怨地缩在一旁,才不想理这个大吃飞醋的家伙。 在发生凉亭那次的事件之后,商荆川就再也没对她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本来她对他还有些顾忌,但尴尬的过渡期一过,她又开始没大没小起来,不知道该记取教训。 她是不知道他内心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只把她给拴在身边,却没有其它动作,不过这样也好,她也不需要费心苦恼该如何面对他的情感。 他喜欢的可是男装的她,这……很让人伤脑筋呀。 然而就只是这样单纯地在他身边,她却觉得很快乐,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她可以感受得到,他总是若有似无地在呵护她、容忍她,接纳她的一切。 她知道他很在乎她,不管在任何方面,尤其是今天吃醋的模样,更是让她感到心动,也有了淡淡的疼惜。 不明就里也随便吃醋,如果气坏了身子,她可是会心疼的。 不过就算真的心疼她也不会开口承认,谁教他口气真是差劲,关心就关心,干嘛还装得像是在兴师问罪一样。 一时之间,车内的两人都默不作声,各想各的事,最后还是商荆川忍不住先开口:“妳刚才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嗯?你问的是哪一句?” “就……”他很不想说,却又不得不说:“就是妳对他有好感那一句。” “噗!”耿舒旦真的忍不住笑出声,没想到他还在想这件事。“爷,我刚才不已经说了,是开玩笑的。” “真的是开玩笑?”他再一次确定。 “真的。” 听到她的答复,商荆川暗自松了口气,却还是故意板起脸来:“记住,以后别开这种玩笑。” “因为你会受不了?” “妳--” “好好好,我不说了。”她赶紧把自己的嘴巴给摀起来,再闹下去就真的是自找死路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虽不至于对霍言璋产生好感,但那种亲切感却在心中一直挥之不去,让她不由得困惑起来。 她不讨厌他,甚至有点想要认识他,会对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有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舒旦。” “明霞姐,什么事呀?” 就在长廊转角,明霞眼捷手快地赶紧将耿舒旦给拦下,甜甜一笑。“你现在应该没什么事吧?” 笑话,她在这季春园会有什么事?“没呀,怎么了?” “太好了,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忙,麻烦你帮我把人参汤端到前面的小花园给主子。” “啊?”她愣住了。这事为什么要她做? “就这样,真不好意思要你帮忙,我得赶紧去忙了。”明霞匆匆忙忙地将盘子递给耿舒旦后,就飞也似的离开了,像是在逃命一样。 “奇怪了……”耿舒旦虽然觉得很纳闷,还是乖乖端着汤走到小花园。 她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莽莽撞撞就直接往商荆川的位置冲了过去。“爷,我替明霞姐帮你送……” 呃,现在是怎样?她惊觉气氛似乎有些诡异。只见商荆川脸色臭得要死,坐在石桌旁死瞪着前方,小武则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连动都不敢乱动。 难怪明霞姐会跑得那么快,原来就是故意把这苦差事丢给她来做呀。 “哎呀,发生什么事需要让你生那么大脾气呢?”耿舒旦笑着想要和缓气氛。“爷,喝杯参茶消消气,这是明霞姐特别帮你煮的哦。” “我没那个心情喝,妳拿走吧。”商荆川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耿舒旦故意表现得楚楚可怜,好像很伤心的模样。“人家特地帮你拿来了,你却臭着脸不领情。” “舒旦,妳就别在这时……”找他麻烦嘛。 “爷……”她故意拉长音节,带着哭腔,听起来超嗲的。 小武听了忍不住冒出鸡皮疙瘩,没办法忍受这是由一个男孩子口中发出的,反观商荆川,他倒是没出现鸡皮疙瘩,只是有些头痛地皱起眉。 轻叹了口气,商荆川对小武说着:“你先下去吧。” “是的,主子。”太好了,他终于月兑离苦海了。 雹舒旦暗暗得意地吐了吐舌头,她就知道这招绝对管用。打开人参汤的盖子,她笑盈盈地将汤捧在他面前:“哪,要趁热喝哦。” 瞧着耿舒旦,商荆川微动一下眉。“看来……妳很清楚我的弱点,是不是?” “爷这么厉害,怎么会有弱点呢?”她依旧笑着装傻。“爷,你再不接手,我的手心可就要烫熟了。” 商荆川一手将汤盅拿起,另一手则抓住她的纤纤玉指:“烫着了没?” “喔,差一点点,没事的,爷还是趁热将汤给喝了吧。” “不急,陪我坐一会,好吗?” “如果我说不好,行吗?”这绝对有鬼。 商荆川扬起淡淡的笑容:“妳说呢?” 算了,算她白问了一个问题。耿舒旦莫可奈何地坐下,想也知道自己是跑不了的。 把玩着她的手,商荆川不经意地开口:“下次妳自己一个人过来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妳比任何东西都管用。” 只要一看到她出现,他的气就已经消了一半,思绪也沉静了不少。 她的笑容,看起来真的很舒服。 听他这么说,耿舒旦不由得害羞起来。“我哪有这么厉害。还有,爷你……可不可以放开我的手呀?” 他从刚开始就一直把玩着她的手,到现在都没放开,这种感觉让她非常的不习惯。 这若有似无的轻抚,戏弄着她的掌心,也骚动着她的心灵。他这么做,是会带给她困扰的。 在他身边是危险的,但就算她知道这一点,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留在他身旁,任自己深陷其中。 懊不该让两人的情况再继续暧昧不明下去?还是……该表明她的真实身分? “妳的厉害之处,可能连妳自己都不晓得吧。”商荆川苦笑了一声,如她愿地将手给放开。“只有尝过苦头的人才知道。” 她不平地噘着嘴:“我又哪里给人苦头吃了?” “怎么没有,我第一次遇见妳,就看到妳正给人苦头吃,不是吗?”他提起过去。 “我……”是那个绒?子弟应得的,怨不得她! “话说回来,妳还差点被那富家大少抓去当娈童卖,是不是?” 一说到这她就气。“我哪里像娈童了,那个无耻的人!” “怎么不像?妳看起来这么秀气,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 “你别向我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话。” “我是说真的。” 因为他就是那其中一个想入非非的人呀,为了她的性别问题,他可是吃不少苦头,让自己的内心莫名煎熬了良久。 望着他那若有深意的眼神,耿舒旦的心不自觉漏跳了一拍,有些魂不守舍。 那是种有些痴迷的眼神,对她,对扮成男儿身的她。 虽然早知道商荆川对她有好感,但真正遇上了,她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如果她现在的身分不是男的,或许……或许这事就不会令人这么头疼了吧。 第七章 夕阳西沉,漫长的一天又即将过去。 来到书房前,小武捧着一个中型盒子,敲门道:“主子,我是小武。” 里面传来声音:“进来吧。” 小武推开门走进去,将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主子,您吩咐的东西我帮您给带回来了。” “那就好,没让舒旦瞧见吧?”商荆川从书中拾起头。 “绝对没有,我的身手这么好,怎么会让舒旦那小表瞧见呢?”只是他不明了主子这么做的用意。 商荆川放下手中书册,不看盒内的东西,倒是又问起一件事:“另外我叫你去调查的事,调查得怎样?” “您说的是霍公子的事吗?消息是有,不过并不多。” “不要紧,就把你所知道的说来听听。” “是。”小武清清喉咙,便照实说来:“据我打探到的消息,霍公子之所以会来到苏州城,好像是在打听什么消息。” “打听消息?跟生意上有关的?”他挑眉问道。 “好像不是。” “既然不是,那他打采的又是什么消息?”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他此次行事非常低调,没有人知道他来这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闻言,商荆川低头沉思了一会。“你先下去吧,如果有新的消息再告诉我。” “是的,主子。” 直到小武离开之后,商荆川还是在思考这件事,对于霍言璋不期然地来到,他有预感,绝对有什么秘密存在。 心中有些疑惑与不安,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感觉,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爷。”没过多久,换耿舒旦闯了进来。“我真搞不懂,这一个小书房有什么好玩的,看你整天都窝在这。” “像妳这种只想着玩的家伙,是不会懂的。” “不懂就算了,我不希罕。”耿舒旦好奇地来到桌前,指着桌上的盒子问道:“爷,这是什么东西?” 商荆川微微皱起眉,本来不想这么早让她知道的,不过既然她都来了,现在给也没什么差。 “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自己打开瞧不就知道了?” “我可以打开吗?” “当然。”这本来就是为她所准备的。 雹舒旦兴致勃勃地马上打开盒盖,发现里面放的是一套衣服,她纳闷了一会,随即把衣服从盒内拿出完全摊开。 她有些讶异地合不了嘴,内心是兴奋又激动,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这东西。 一套全新的戏服,而且是给旦角穿的,粉色的底配上朵朵桃红牡丹花,牡丹花上还有栩栩如生的彩蝶,绣工精细,一针一线都不马虎,真是漂亮极了。 “爷,这……” “是要给妳的。” “给我的?”她惊讶得张大了嘴。 “我记得妳曾经说过,妳最想扮杜丽娘吧,既然戏班的人都不让妳演戏,就由我来实现妳的梦想,让妳当个独一无二的杜丽娘。” 雹舒旦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看到这件只属于她的戏服,她好开心、好满足,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 小心翼翼将戏服抱在胸前,这是她十八年来收到最贵重的礼物,不是礼物本身贵重,而是商荆川的心意,这用再多钱也换不来的心意让她好感动,几乎要掉出激动的泪水。 瞧她抱着戏服久久不发一语,商荆川担心地问着:“舒旦,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太开心了。”耿舒旦漾出微笑。“谢谢,我会好好珍惜的。” “只要妳喜欢就好。” “当然喜欢呀。”她立刻雀跃了起来,对商荆川说道:“你在这等我一会,别走开喔。” 说完之后,她马上带着戏服离开书房,独留下一头雾水的商荆川。 他无奈地失笑一声,耿舒旦这人就是莽莽撞撞,做事没个章法,总是让人捉模不着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本想等三个月期满后送她这戏服当作临别纪念,但他开始怀疑,真到了该分别的日子,他舍得放开她吗? 两人之间的缘份只有短短三个月,等三个月一到,她回她的戏班,他回他的北方,彼此就再也没有交集,再也见不到对方。 要说舍得,这绝对是骗人的,他怎么可能放得了她呢?对他来说,她是个让他心疼的宝物,比任何东西都还要有价值。 如果真不打算放开她,那他到底该用什么办法留住人? 正当商荆川还在苦思之际,原本关起的房门又被人无声地从外开启-- 穿着戏服,耿舒旦莲步轻移地慢慢走进,一举一动是从未见过的典雅柔美,就连轻甩水袖的动作也是那样的漂亮,有种无形的魅力开始散布在她周身,让商荆川震撼不已,完全无法移开视线。 她脸上完全没化妆,原本绾起的头发此时披散在肩上,就算没有美丽的花钿装饰,此刻的她还是散发出惑人心魂的魅力,深深吸引着他。 她想象自己正站在戏台上,现在的她就是戏中的杜丽娘,看到满园缤纷景色,不禁悲从中来,便用昆腔的呢哝软音唱着-- 原来奼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晨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或许是她的经历还不够,所以她还不是很能了解杜丽娘因景生悲的心境,只能一次又一次揣摩丹凤在戏台时的神态,学她愁眉淡扫,学她郁郁寡欢,眼波流转之际尽是无限惆怅。 杜丽娘为情而死、为爱而生的心情,是现在的她所无法体会,只因她还没遇到过这么浓烈的情感。 商荆川在她还沉浸于一人世界时来到她身旁,轻掬起她的手。“则为妳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呃?”刚才那一句是柳梦梅的词,他怎么会念呢? “如果妳是杜丽娘,那我就是妳的柳梦梅,只属于妳一人的柳梦梅。”他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她。 雹舒旦第一次在他面前放下长发,虽然脂粉末施,却已经掳获他的心魂,让他为她的清丽所倾倒。 她的娇艳就像朵牡丹花,诱惑力十足的牡丹花,只不过这朵牡丹平时都处于含苞的状态,直到现在才绽放出自身的美丽。 这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勾魂牡丹。 雹舒旦本想让商荆川当她的第一个观众,让他瞧瞧她所饰演的杜丽娘,怎知事情却微微走调了,变成现在这暧昧不明的微妙气氛。 “舒旦,妳只能当我一个人的杜丽娘。” 他痴迷地俯身封住她的唇,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他已经决定了,就算要离开,他也会带着耿舒旦走。 他要的不只有三个月,他要的是一辈子的时间,能让两人厮守到老的缘份。 她有些错愕地睁大双眼,脑筋混乱无法思考,他这绵密的吻让她不由得意乱情迷,方心大乱。 两人好不容易拉开些许的距离,耿舒旦呼吸紊乱,嫣红的脸蛋让人见了更加迷恋不已。“爷,我可是……” “妳还想骗我妳是男的?”抵着她的额头,商荆川狡猾一笑。“我都知道了,妳从一开始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姑娘家。” “你怎么会知道?”她认为自己一直以来都隐藏得很好。 “这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不管妳是男是女,我都不打算放开妳,永远不会!” 这朵牡丹花他是摘定了,不管是谁都别想阻挠他带回这一朵独一无二的勾魂牡丹,只为他绽放的娇艳花朵。 他轻拂着她微微发热的脸颊,动作极为轻柔,耿舒旦虽然有些不知所措,却没有拒绝的意思,任由他的大掌在她脸上游走,留下残留不去的敏感碰触。 其实她的心早就倒向他,收下回来了。被他拥抱在怀中,她脑中想的是他,闻到的是他的气息,再也装不下其它的东西。 “舒旦,从现在开始,只当我一个人的杜丽娘,好吗?” 她腼腆地望着他,从他眼中看到了认真的神情,他是真的喜欢她,是发自内心地许下承诺,只对她一个人。 微微点着头,耿舒旦难掩娇羞的模样让他顿时松了口气,开心地紧抱住她,不知该如何宣泄胸中满溢的激动。 “说好了,妳只当我一个人的杜丽娘,就只属我一个。” “你也只能当我一个人的柳梦梅,我只要你这一个柳梦梅。” “那是当然,我绝对不会放开妳的。” 他的杜丽娘,他的勾魂牡丹,他的……耿舒旦,他唯一所爱的人。 “舒旦,我爱妳,简直是爱惨了妳……” 一大清早,按照惯例,总是明霞代替耿舒旦端着梳洗的水来到商荆川房前。 “主子,明霞替您将水给打来了。” 一推开门,没见到主子的人影,难道他还没起来?这倒奇了,她的主子平常鲜少会晚起的,今天是怎么了? 只听见内室传来了商荆川的声音:“水放着就好,妳可以下去了。” “是的,主子。”明霞疑惑地皱皱眉,便听话地退出门去,一路上还喃喃自语:“真是奇怪,舒旦那小子这么早就不在房间内,不知道又跑到哪去混了……” “跑到哪去混?呵,这倒是个好问题呀。” 内室里,商荆川半侧着身躺在床上,还没有起来的打算,他一脸兴味地瞧着睡在内侧的娇小身子,手不由自主覆上她披散的发,一次又一次地顺着。 天真无邪的睡颜就这样呈现在他眼前,让他舍不得将她吵醒,希望能这样一直守护着她。 雹舒旦……现在正睡在他怀里呀。 他所呵护的一朵牡丹,正在睡梦中的牡丹,下管是什么姿态,她都是那样的娇艳无比,让他深陷于她的魅力之中。 “嗯……”微微感受到脸旁有人在搔她痒,耿舒旦不舒服地轻皱起眉,勉强睁开还有睡意的眼。 “早。” “早什么早……”她往另外一边翻身,继续闭上眼。“我好累,别吵……” 咦?蓦地耿舒旦突然睁亮了双眼,像是发现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紧接着又转回身,看商荆川正好整以暇地躺在她身旁。 脑中顿时呈现空白状态,须臾,她终于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了。“啊--” “嘘。”他用食指轻抵住她的唇。“如果妳想叫整个季春园的仆人来看热闹的话,我是不反对妳叫。” “你……”她又羞又气地摀住嘴,就怕自己失去控制大叫出声。“你怎么爬到我床上来了,快点回去!” “错了,是妳爬到我的床上。”他更正她。 “什么?我……”她往床外看了一下。真是该死,这里是商荆川的卧房! “还有什么问题吗?”他笑得可乐了,就是吃定了她。 雹舒旦脑筋快速地转动,努力回想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等她终于完全清醒,搞懂一切的来龙去脉后,她的脸蛋忍不住飞红,感到丢脸至极。 “你……你昨天晚上故意勾引我!”她拔高嗓音,又要压低音量,胸中一口气简直快把她的胸膛给撑破了。 “是妳先勾引我,这不能怪我。”他贼笑着。 “我哪里勾引你了?” “怎么没有?看看妳这如丝的秀发……”商荆川随意掬起她一小撮头发,凑在唇间轻吻。“披散在白净的脸蛋上,再配上澄澈的眼眸,微红的唇瓣只要淡淡一笑,有谁能不被妳给迷倒?” “你……别这样。”她拉回自己的头发,感到羞怯极了。 “怎么,害羞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现在的样子是多么动人,简直就是摄人心魂,不知道她扮回女装之后,又是如何的艳丽迷人。 他真庆幸自己是第一个发现这朵美丽牡丹的人。 “舒旦……” 商荆川微微倾身向前,想拉近他们俩之间的距离,耿舒旦却心慌意乱地连忙避开,乘机跳下床,打算先逃回去再说。 “这……趁他们还没发现前,我得先离开。” 她的心好乱、好不知所措,如果不先冷静下来,她都不知该怎样面对商荆川,不知该怎么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发展。 怎么,她想当缩头乌龟?“舒旦。” “现在别叫我!” 走到门前,她却看到窗外有人走过来的影子,耿舒旦摀住嘴巴倒抽一口气,连忙又跑回内室,躲在床的内侧,利用商荆川的身躯挡住她。 商荆川微微挑了挑眉,是谁挑在这时来打扰的?真是干得好呀! “主子。”明霞推开门。“明霞替您将早膳给送来了。” 他故意将耿舒旦给逼到角落,笑得可邪气了,一副妳奈我何的表情。 她拼命摀住自己嘴巴,要不然绝对会尖叫出声,另一只手想把他推开,却反而被他给拉住,又凑往嘴边吮着。 不要脸!之徒!雹舒旦拼命在心中暗骂,却又拿他没办法。 这下真的是逃不了了,商荆川将她给困在最里面,又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都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这让她脖子上的皮肤顿时异常敏感了起来。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想要做什么,她绝对是怎样也逃不掉,这该如何是好呢? “主子?”明霞纳闷地往内室走了几步。主子怎么都没回答呢? 快回答她啦!雹舒旦拼命用眼神示意他,心中急得要命。 只见商荆川不疾不徐,气定神闲地模着她耳骨。“东西放桌上就好,我待会就会吃的。” “喔,好。”明霞终于停止进入的脚步,这让耿舒旦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他邪邪地笑着:“这样妳可满意了?” “你……你好卑鄙。”耿舒旦依旧只敢压低声量骂人。 “妳早该知道的,难道妳没听过一句话叫『无奸不商』?” “听是听过,但我没想到,你的奸商程度已经到了无人能比的地步。” 仗着她不敢出声就这样欺负她,看她重获自由之后会怎样回敬他! 他好笑道:“现在这点程度妳就受不了,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想得美,我不会让你有以后的。” “是吗?”他的唇瓣故意在她颈项上游走,逗得她心神不宁。“那我倒想试看看,妳的这句话可行性有多少。” “你想干什么,你可别乱--” 雹舒旦再次倒抽了一大口气,动都不敢乱动,他他他……他居然故意在她的肩上落下重吻。 从肩膀一路吻到锁骨,接下来是纤细的脖子,他可以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紊乱的气息,因为他的刻意挑逗,也因为她毫无抵抗的能力。 “爷……” “舒旦,我不会让妳离开的。”商荆川信誓旦旦地说。 “为……为什么?” “因为我舍不得妳。” 从昨晚他就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放开她了,就算将来他要离开苏州城,他也会想尽办法将她给带回去。 “舒旦,留在我身边吧。” 她的脑筋一团乱,再也顾不得什么。“我……我现在不就在你身边了?” “只有现在不够,我要妳一直留在我身边。” “一直?”她楞楞地重复他的话。 “是呀,嫁给我……” 闻言,耿舒旦的心跳顿时强烈鼓动着,他说的是真的吗?他……想要娶她? 早已分不出这种激动情绪代表的到底是什么,她只感到热泪盈眶,胸中充满了强烈的悸动。 商荆川在她耳边呢喃,像是在催化她的意志:“舒旦,答应我,好吗?” “我……” “舒旦,答应我。” 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一口答应下来,一时之间要她马上作决定,这真的有点…… 混乱之间,耿舒旦突然见到明霞疑惑地走进内室,看到他们俩窝在床的一角,顿时骇在当场,吓得不发一语。 雹舒旦也吓到全身僵硬,心想这下可完了。商荆川纳闷她怎么突然愣成这样,随着她的视线转头,脸上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懊恼。 虽然耿舒旦几乎都被商荆川给挡住,但露出的那半边脸,已经够让明霞认出他来。她千想不到、万想不到,原来他的主子真的……真的…… “天哪--”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啦!” 穿着男装,拼命搅着手中的饭菜,耿舒旦根本没有心情吃饭,她只觉得自己的未来都毁了,全毁在她身旁这可恶的家伙身上! 反观于商荆川,他倒是老神在在,和颜悦色地哄着:“气什么呢?别气别气,该吃饭的时候就得吃,懂吗?” “还吃什么饭?难道你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他一副天塌下来也不关他事的样子。 “就是……明霞姐呀!” 看到他们俩那交缠在床上的情景,明霞姐吓得夺门而出,直嚷着他们家主子真的有断袖之癖。 不管明霞姐当她是男的也好、是女的也罢,总而言之,她和商荆川之间已经撇不了关系,注定被别人说闲话了。 “被知道也好。”商荆川并不觉得有什么。“知道就知道,这样我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宠妳,不是吗?” “他们说你有断袖之癖!” “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可是她在乎呀!雹舒旦真是感到欲哭无泪。“我真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堂堂一个大男人被人家讲成这样还面不改色。 “算了,别想那么多。”商荆川温柔地替她夹一块肉。“多吃点肉,往后我会吩咐厨子三餐都帮妳准备得丰盛点。” “为什么?” 他暧昧地笑着:“妳太瘦了,需要补一补。” 雹舒旦负气地哼了一声:“我怎么就没这种感觉?” “妳没这种感觉,可是我有这种感觉。”商荆川顺势揽着她的腰。“妳看,腰这么纤细,手腕也没什么肉,怎么不该补呢?” “你……”她不由得又羞红起脸。“你这是乘机吃我豆腐!” “我这是心疼妳。” 瞧他说得多么大言不惭呀。“你少找借口了!” “要不这样好了。”商荆川暗笑着,“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放妳好好吃饭。” “什么事?” “答应嫁给我。” 上次被明霞闹一下没了下文,这次商荆川可要好好把握机会,他不会任由她继续装傻逃避下去的。 雹舒旦叹了口气,他还真是紧追着这个问题不放。“爷,让我有些时间好好想想,行吗?” “还需要想什么,反正妳注定会是我的人。”对于她的东躲西避,其实他有些不高兴。 “你怎么那么霸道不讲理呀?”耿舒旦故意轻靠着他胸膛,安抚一下。“这事太突然了,你总该给我一点时间适应吧?” 闻言,商荆川不得不有所妥协。“时间?妳要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尽快回答你的。” 她不是不想嫁给他,只不过两人身分上的差距让她有些却步。 盎商与戏班主的女儿,一在上,一在下,这种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事,她从没想过,也不敢去想。 她爱他,但是她……真的很犹豫…… 第八章 “主子,您今天心情似乎特别好。” 坐在酒楼之上,商荆川正闲适地喝点小酒,刚刚谈妥不错的生意,所以他心情很好。 他望了身旁的小武一眼,没有开口说话,算是默认了。 如果真要说实话,谈了笔好生意只是一小部份而已,真正让他开心的,其实另有原因。 还不全是因为他那朵独一无二的勾魂牡丹。 他心中开始计划该如何将她带回京城,其实这也不难,耿舒旦如果迟迟不答应,他只要多花点心思在她父母身上,绝对可以手到擒来。 只要一想到这,他又得意地扬起微笑,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呀。 “小武。” “是的,主子。” “你觉得……如果我此行顺道带了一个媳妇回去,爹娘他们会不会高兴得不得了?” “嗄?”小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媳妇?啊……是呀,老爷夫人当然希望您能娶个媳妇,这可是他们两老求之不得的事。” 但前提是……这个媳妇得是个姑娘呀!小武担心得频冒冷汗,他的主子该不会把主意打到耿舒旦身上吧? 雹舒旦的确是长得女敕女敕的,如果稍微打扮一下是很像姑娘,但也不能这样充数呀,娶媳妇是要传宗接代用的,两个男人在一起,这……这根本蹦不出一个子儿! 这该怎么办才好?小武着实替商荆川着急,他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主子误入歧途。“主子,请恕我说句话,我真的觉得……” “闭嘴。”商荆川用眼神示意他安静,紧接着目不转睛盯着从楼下上来的人。 小武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原来是霍言璋,还真是冤家路窄呀,在这小小苏州城中,两人想不碰到面都难。 霍言璋没察觉商荆川他们的存在,径自找了一个位子和一位陌生男子谈话。 小武瞧了一眼那陌生男子,连忙低声对商荆川说:“主子,就是那个人,他似乎在帮霍公子打听什么消息。” “到底是什么消息你也没打听到,告诉我就是那个人又有什么用?” “呃……是。”算他办事不力。 真是可惜,他们和霍言璋所坐的地方有一段距离,根本听不到任何谈话内容,白白浪费了这大好的机会。 忽然,小武讶异地瞪大双眼,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他连忙指着霍言璋说道:“主子,您看霍公子他……” “他怎么了?”还不就是那一副讨厌样。 “您有没有注意到,霍公子腰间佩挂的那半圆形玉佩?”他提示道。 商荆川不由得愣了一下,那玉佩真是眼熟,,似乎他不久前才曾经仔细看过…… 是耿舒旦!她身上也有同样一块玉佩,而且几乎是一模一样。 思考了好一会,小武终于想起:“对了主子,您之前不就曾拿过一块很类似的半圆形玉佩,我就想说怎么会有点眼熟又有些讨厌,原来就是因为霍公子呀。” 商荆川愈听脸色愈沉,有某种不好的预感开始在他心中浮现,让他感到棘手无比。 一种奇怪的念头忽然闪过,难道会是…… “主子,您上次那块玉佩是打哪来的,怎么和霍公子的那么像?”小武等了一下,发现商荆川不知道在想什么,根本没听到他所说的话,不免再喊了一声:“主子?” “呃?”他连忙回过神,“那一点都不重要,别问这种无聊事。” “喔。”主子的心情好像变差了,小武识相地赶紧闭嘴,别替自己找罪受。 商荆川抚着额头,表情难掩烦躁。如果事情真如他所想的那样,这该如何是好呢? 会这么巧?不,他不相信,一点都不相信…… “爷,你怎么了?” 两人闲步在花园中,一路上商荆川始终心不在焉,耿舒旦纳闷地跟在一旁,真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既然要想事情,那就在书房里好好思考,为什么又要拉着她来花园散步呢? “爷。”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第几次喊他,不过他一点反应也没有。“爷!你再不理我,就别怪我甩掉你自己一个人玩乐去了!” “等等。”商荆川终于赶在最后一刻回过神来,抓住雹舒旦的手。“抱歉,刚才在想事情,不小心冷落妳了。” “你也知道冷落我喔。”她故意噘起嘴。“想什么可以想得这么入迷,都把我给忘了?” “想什么?当然是妳喽。” “我?你别想灌我迷汤,我才不会上当。”她轻哼了一声,不过事实上内心爽快得很。 商荆川不由得莞尔一笑,真不知该拿她这种个性怎么办。 虽然他刚才的口气近似于玩笑,但他说的是真的,他的确是在想关于耿舒旦的事。 只有她的事,才会让他的心情凝重起来,不得不慎重其事。 远远的,两个仆人恰巧经过,他们瞧见商荆川与耿舒旦成双成对的模样,忍不住低头窃窃私语,耿舒旦往他们那个方向望了一眼,他们马上吓得赶紧离开,生怕被自己的主子责罚。 看到他们的反应,耿舒旦笑到差点合不拢嘴。“爷,我的真实性别你还要瞒他们瞒到什么时候呀?” 她知道最近私底下大家议论纷纷,惊呼的惊呼,不敢相信的不敢相信,几乎每个人都无法想象自己的主子会有断袖之癖。 对于这种好笑的情况,她是没什么感觉,但她就不明白为什么商荆川宁愿让他们继续误会,也不澄清这件事? 只见商荆川无所谓地微微一笑。“这也没什么不好,保持这种身分,妳才能名正言顺地待在我身旁。” 其实商荆川根本是有意隐瞒耿舒旦的真正性别,来造成对他有利的情势,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明白。 如果不这么做,或许很快就…… “舒旦,我记得妳有个半圆形的玉佩,是吧?” “是呀,怎么了?” “妳有带着吗?” “那是当然,这样东西我可是随身携带呢。”耿舒旦随即从袖中的暗袋拿出玉佩。“就是这个,你怎么会突然问起呢?” 商荆川暗中观察了玉佩一眼,马上笑着:“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如果不是这块玉佩,我们俩或许不会不吵不相识吧。” “对呀,你不说我倒是忘了。” “说起来,这玉佩并不是很值钱,妳又怎么会随身携带着?”他转回正题。 雹舒旦下疑有他地回答:“我及笄的那年,娘将这块玉佩交给我,说这玉佩虽然不值钱,却很贵重,要我好好珍惜不能弄丢。” “妳娘有解释为什么吗?” “没有。咦,你问这奇怪问题干什么?” “没事,一时好奇而已。”他敷衍带过。 商荆川最近的言行举止都很奇怪,耿舒旦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藏了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爷,你……有心事?” “我会有什么心事?”商荆川忙将话题引导到别的地方:“对了,妳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回戏班了,是不是?” “那是当然喽。”耿舒旦故作哀怨地应着:“谁教我这个主子没良心得很,都不让人回家稍微探望一会。” “哦?当着我的面把我批评成这样,妳不怕我不让妳回去?” “反正你也不让我回去嘛。” “那还真是可惜,我本来打算今天放妳一天假,让妳回戏班的。”商荆川状似遗憾地摇摇头,自己一个人往前行走。 雹舒旦愣了一下,急急忙忙追上前漾出谄媚的微笑:“爷,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我刚才有说什么吗?” “有,你说今天要放我一天假回戏班的!”她可不允许他耍赖。 他故意要吊她胃口:“本来是,但现在就……” “不行,你不能反悔啦!”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呢?“爷,求求你啦,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哥哥他们了。” “可是……”这样好吗?他又有些犹豫。 “爷,好啦……” 商荆川轻叹了口气,看来是拿她的嗲功没办法。“我叫小武陪妳回去。” 她兴奋地尖叫了几声,随即说着:“不需要这么麻烦,苏州城我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够回得去,又哪需要人陪呢?”为了避免他出尔反尔,耿舒旦开心地转身准备离开。“爷,就这么说定,我傍晚之前会回来的。” “真的不需要我叫小武陪妳去?”他不太放心她。 “不需要,你这么保护我一定又会害武哥误会的,我看他最近已经够苦恼,就别再刺激他了。”说完之后,她就飞也似的离开了。才不想多带个拖油瓶回戏班呢! 直到耿舒旦离开花园后,商荆川的脸色才又沉了下来,乘机把她给调开,或许是此刻最好的办法。 就是因为她,他才会无所不用其极呀。 “主子。”明霞来到他身旁,恭敬地说道:“霍公子已经来了。” “先请他到大厅稍等,我随后就到。” “是。” “还有,叫小武先过来一趟,我有事情吩咐他。” 说实话,他根本就不想来这拜访。 坐在大厅内,霍言璋无趣地喝茶空等,心里就算不耐也不能表现出来。 在别人的地盘上,能不多惹是非就别惹,商界之中,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商家和霍家向来不对盘,几乎没有交集互动的时候。 今天他会来到这,是特例。 “霍兄,还真是稀客呀。”没过多久,商荆川走进大厅,他轻摇手中扇,看似非常悠闲自在。“欢迎光临季春园,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你见谅。” “哪里,商兄言重了。” 两张笑容,两种不同的心思,都是各怀鬼胎。 商荆川心中猜测霍言璋此行到苏州城的目的,而霍言璋则在斟酌自己该用什么方法达到他想要的结果,这暗中斗法谁输谁赢,到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寒喧客套了一会,霍言璋将话题导向他今天此行的目的:“对了,上次看到你身旁多了一位小兄弟,还真是让小弟十分讶异。” 商荆川暗暗冷哼了一声,这一切就如他所预料的。“怎么说?” “就小弟对商兄的了解,除了平常的家仆外,你不喜欢有人随侍在一旁,怎么突然兴起带个小厮的念头?” “一时兴起,有什么问题?” “一时兴起?”霍言璋对这个答案似乎很不以为然。“小弟以为商兄做事一向精打细算,不会做无谓的事情。” “哦?商某也以为,霍兄纵横商场多年,应该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又怎会突然跑来干涉这不值一问的小事?” 霍言璋脸色微变,只因对方很明显在警告他别多管闲事。“不值一问的小事?对我来说可不一定是如此。” “但对我来说的确如此。”商荆川冷傲地睨了他一眼,语气也不再客套。“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就直说吧。” 一个人走在街上,耿舒旦没有与家人重逢之后的快乐满足模样,倒是满脸的疑惑与不解,彷佛有事深深困扰着她。 回去一趟,她娘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什么话想告诉她,却又顾虑着不敢多说,让她感到一头雾水。 到底怎么了,不只商荆川有秘密,连她的娘亲也有秘密,而且都不告诉她。 “真是闷。”好不舒服的感觉。 独自一人闲晃着,她还不想这么快就回季春园,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她才不要白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一辆马车从她身旁快速经过,然后离她身后愈来愈远,不期然的,那马车在半途停了下来,一位翩翩公子仓卒地走下马车。 下马车的人恰巧就是霍言璋,他对着前方的耿舒旦大喊:“小兄弟,请你等一等!” 雹舒旦纳闷地偏过头望了一眼:“是你?” 他庆幸地笑着:“真是巧,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 罢才在季春园内,霍言璋简直快气死了,他千方百计就是想见耿舒旦一面,不过却碰了一鼻子灰,人没见到,倒是惹得自己怒火攻心,差点被气死。 他本来就对商荆川没什么好感,两人每次见面都像见到仇人般互相敌视,刚才的情况更是如此,尤其当商荆川隐约感觉到他的目标是耿舒旦之后。 为什么商荆川会对耿舒旦这么执着?说实话,霍言璋真的是非常怀疑,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霍言璋和蔼地微笑,问着:“我以为你会待在主子身边,怎么今天倒跑到外面来了?” “因为今天爷特地放我假。” 是故意调开人,好让他见不着?霍言璋冷哼了一声,结果到了最后,还不是让他恰巧在外遇见他了。 小月也从马车上下来,靠近他道:“主子,倒不如在这附近找个茶肆坐下,好与这位小兄弟聊聊?” “这倒是个好主意。”霍言璋问着耿舒旦:“小兄弟,你急着回去吗?” “不。”现下时间还早。 “既然如此,可以与你谈谈吗?” 雹舒旦犹豫了一会,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他,但一见到他那诚恳的笑容,以及想到自己对他有莫名的亲切戚,就算犹有迟疑,她还是微微点头了。 “真的?那就太好了。” 来到附近的一间小茶肆,耿舒旦照着他的意思坐下。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很高兴能见到他,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记得小武曾经说过,霍言璋和商荆川是敌对的两个人,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对敌方的人这么友好,简直好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程度? 懊不会……他是想从她身上挖些关于商荆川的秘密,好掌握一些有利条件吧? 不知道她内心有许多猜疑,霍言璋自顾自地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说的也是,都已经过这么久了。”霍言璋轻叹口气,不胜欷欧呀。 雹舒旦纳闷地挑眉。他在干什么,她今年十八关他什么事,还感叹了一声,真像个老头子。 “在戏班子里,你的爹娘待你好吗?” “当然好……咦?你怎么知道我住在戏班里?” 霍言璋一惊,没想到自己竟说溜嘴。没办法,能够看到他,他心中高兴得什么事都给忘了。 “啊……是这样的,我刚才去过一趟季春园,和商兄聊到一点关于你的事。” “真的是这样?”她还在怀疑。 “当然。”他微微流了些冷汗,没想到耿舒旦是这么精明的人。 不过精明点也好,才不会笨到受人欺负,他是该感到欣慰及庆幸的。 想多问一些关于她的事情,但霍言璋又有所顾忌,只怕她这精明的个性,免不了想东想西,怀疑他这关心的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其实目前只要知道她过得很好,无忧无虑地度过这十八年,那也就够了。 雹舒旦脑中的疑惑愈来愈多,他不但对她的事情了如指掌,还一直对着她笑,笑得好……暧昧呀。 他们俩应该没什么交集吧,那为什么他会用这么“热情”的眼神瞧着她,让她不禁心里发麻。 愈想愈不对,耿舒旦心想自己还是马上离开,离这个怪人愈远愈好。“呃……我想我该走了,再不回去爷会担心的。” “不需要这么急着走,我还想和你多聊一会。” 好不容易才盼到耿舒旦,霍言璋怎会轻易让她离开,尤其还是回去他仇敌商荆川的地方。 他真恨不得她不要回去,因为这简直就是羊入虎口,很危险的。 “聊?我想你应该已经把我的祖宗十八代全都给挖出来,调查得一清二楚,还需要和我聊些什么?” 她的去意已决,才不管霍言璋还想说什么,便赶紧起身准备走人,没想到却被他的随身护卫小月给一手挡住。 “慢着,小鲍子,我家主人还想留你呢!” “他想留我,也得看我给不给留呀!” 雹舒旦硬是要离开,小月微微移个身将她给挡住,气得她破口大骂:“妳这个人怎么--” “哎呀,舒旦,怎么这么巧?”此时小武刚刚好现身在茶肆内,他来到耿舒旦身旁,不着痕迹地介入。“你也是出来偷个懒的吗?” “武哥?”这是什么情形? “咦?是霍公子呀?”小武很恭敬地点个头。“舒旦他人就是莽莽撞撞的,没给霍公子添麻烦吧?” “哪里,没这回事。”霍言璋客气地回应,没想到商荆川还摆了这一个暗桩。 丙然,商荆川防备他的意图很明显,明显得可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武很顺手地抓住雹舒旦,便要带她离开。“时候也不早了,再不回去待会可会被主子责骂呢。” “喔,那我们走吧。”她很配合地点点头。武哥想要带她离开,她可是求之不得。 “等等!”小月马上伸手抓住雹舒旦的肩头,让她不但非得停下来,还吃痛得叫了一声-- “好痛!” “舒旦?”小武有些气愤地瞪向小月:“小月姑娘,可以请妳放手吗?” “我们主子还想多留他一段时间,不行吗?”她傲然道。 “就算要留人,也不该是这种强迫法吧?”太霸道了。 “我只想替主子留住……” “算了,小月。”霍言璋摆摆手。“别为难他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可是主子……” 霍言璋知道小月的心思,他只是淡淡一笑:“不要紧,总是有机会的。” 对于耿舒旦,他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就算商荆川有心想阻挠,他也不会让商荆川如意的。 闻言,小月倒是很听话地放开手,让小武他们俩离去,就如霍言璋刚才所言,总是有机会的。 而那个机会……就由她亲自帮她的主子制造吧…… 第九章 “妳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因为你今天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我怎么都不觉得?”他装傻地说。 “别想骗我,我可不是被唬大的。” 雹舒旦气不过地嘟起嘴。怎么人人都有事瞒她,而且每个都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让她看了一肚子火。 真是非常讨厌的感觉! 商荆川不以为意地一笑,对她这敏锐的感觉,他只能假装一切都如往常一样。“让妳回去戏班一趟,没想到妳不但心情不好,还开始疑神疑鬼了起来。” 遇到这种事,她不疑神疑鬼才奇怪。“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派武哥跟踪我?” “跟踪?是小武那家伙又偷溜出去鬼混,不小心才见到妳的,不是吗?” “哇……那他出现的时机还真是凑巧,巧到不可思议耶。”她又不是傻瓜,才没有那么好蒙。 “这世界上的事无奇不有,会出现巧合也不是不可能的。”他继续装傻。 她有些恼怒,气得握紧了拳头。“少骗我,我就是觉得非常不对劲!” 大家都好奇怪,将她一个人给蒙在鼓里,为什么她就不能知道,到底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让她知晓的? 蓦然一阵抽痛从她肩上传来,害她痛苦地皱起眉头,差点要掉出泪来。 真是该死,怎么今天什么事情都故意与她作对,害她诸事不顺! 商荆川马上察觉到她的异样。“舒旦,妳怎么了?” “没事,死不了啦!”她赌气开口,拼命揉着自己的肩膀。“只不过被人给狠狠抓一把,受点皮肉痛而已。” 对了,这就是刚才在茶肆时,小月抓住她的地方。耿舒旦哀怨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她下手真的好重呀。 不揉还好,一揉起来倒是感到肩上传来一种麻痹感,好奇怪的感觉。 他担心地说:“舒旦,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别勉强自己忍耐,知道吗?” “我是不舒服,但那不舒服是在心中,和肩上这个没有关系。” 商荆川微微抿起嘴,耿舒旦只要一耍起脾气,可也非常难应付。“舒旦,有些事情不是故意不想让妳知道,只是时机还没到而已。” “少对我说这种玄之又玄的话。”她一气之下,干脆转身离开书房。“时机没到?这都只是借口!”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想打发她,她又不是单纯的三岁小孩子! “舒旦,等等!”商荆川伸出手想挽留她,没想到才一碰到她手臂,却听到她莫名的惊呼-- “别碰!” “舒旦?” 她不由自主地抓紧肩膀,脸上的表情再痛苦不过,就算她极力地想忍耐,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痛楚让她开始流下冷汗,脸色也变得苍白许多。 好痛!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痛苦? 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耿舒旦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点,却一点用也没有。 发现她眼神涣散摇摇欲坠,商荆川担心地扶住她:“舒旦,妳到底怎么了?” “我……我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的肩膀好痛,像是有火在燃烧一样。 忍受不了这种锥心的痛苦,耿舒旦紧紧抓住他臂膀。“爷……好痛……” “舒旦,撑着点!” 商荆川纠心不已地牢牢抱住她,片刻都不敢松手。看她这痛苦的模样,他好心疼、好不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谁?是谁在背后折磨她,故意让他感受到无边的恐惧与彷徨,却对她的痛苦一点办法也没有? “该死!小武,快去叫大夫--” “这位爷,您是怎么了?楼上已经有人包下。”小二见商荆川仓皇而至就要冲上二楼,赶忙拦住他。 “我才管不了这么多,让我上去!”他都快急疯了。 “不行呀,让您上去的话,我们怎么对楼上的那位爷交代?” “总之我要马上见到他,你们别想拦住我!” 摆月兑掉烦人的小二,商荆川毫不犹豫冲上酒楼二楼,任谁也阻止不了。 他心急如焚地来到楼上,只见霍言璋带着小月和一名商人在谈生意,谈得正起兴时却碰到他上楼来阻挠。 霍言璋不解地微皱起眉,他怎会突然闯入?这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不管还有其它人在场,商荆川直接说道:“我想和你谈谈。” “我现在有客人。” “我想和你谈谈,而且是马上!”他坚决地再说一次,口气十分强硬。 和霍言璋谈生意的商人看气氛下妙,为免自己无辜遭到池鱼之殃,他很识相地开口:“霍爷,不如就先这样,剩下还没谈妥的地方,我们另外再找时间吧。” 霍言璋笑答:“何必这么麻烦,今天一次就把它谈完不是很好?”他完全无视于商荆川的存在。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况且商爷似乎有更重要的事要谈,我还是别打扰你们的好。” 他干笑了几声,对于商荆川的脾气就算没亲眼见过也有所耳闻,如果自己还想在商场混的话,最好还是别惹到商荆川,这只会让自己吃不完兜着走而已。 商人急急忙忙走下楼远离战场,连楼下的小二也不敢贸然上来,只因为楼上的气氛凝重,简直到了令人害怕的地步。 霍言璋轻哼一声,非常不以为然地道:“商兄,这倒是小弟第一次看到你脸色如此的沉重,是小弟不小心冒犯到你吗?” 商荆川努力压制胸中的怒火:“如果你的对象是我,我倒还好过一点。” “什么意思?”他感到一头雾水。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还在跟我装傻?”该死! “商兄,小弟是真不知你在说什么。” “你是真不知?好,那我问你,舒旦她哪里惹到你了,为什么要向她下毒?” 霍言璋的表情突然一僵,有些不敢相信。“他被下毒?” “别告诉我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他已经找大夫来看过,发现耿舒旦肩上有个像被针刺到的小伤口,伤口附近泛着深紫色,一看就知道这伤口中了毒。 包糟糕的是,大夫瞧不出她中的是什么毒,也就不敢贸然开药帮她解毒,所以她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不知道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事先问过小武,他说耿舒旦一路上没碰过什么陌生人,唯一和她有身体上接触的,就只有霍言璋身旁的小月而已。 况且耳闻小月素来擅于使药,要他不怀疑她都不行。 霍言璋错愕地瞧向小月,像是在问为什么?只见小月并没有多作辩解,只是淡淡一笑,希望他能理解她的做法。 他沉默地思考,凭他对小月的了解,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不会没有原因,而且她所做的事绝对是为了他。 沉默过后,霍言璋冷淡地瞧着商荆川:“凡事都要讲求证据,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小月向耿舒旦下药?” “什么?”商荆川一愣,没想到霍言璋居然会不当一回事。 “没有证据,就恕小弟不信了,这或许是有人想嫁祸给我们家小月也不一定,是不是?” “霍言璋,我以为你不会置之不理的。”他咬牙切齿着。 “还真是好笑,他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理他呢?” 商荆川收紧双拳,内心是又焦急又忿怒。“好一句她是你什么人啊!” “我说的有错吗?” 霍言璋表面上一点都不在乎,但内心的波澜不比商荆川小,不过此时他只能忍,努力忍下心中的不舍。 在这紧要关头,谁最先沉不住气,谁就会是那个输家,此刻商荆川早就失去平时的自制力,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耿舒旦的安危,为了她,就算要他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他只要她平安地醒过来而已。 霍言璋是有意刁难他,让他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硬是要逼他率先举手投降。 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半块玉佩,商荆川豁出去了。“认得这块玉佩吗?” 霍言璋微讶,却还是力求镇定。“我身上也有同样的半块,那又怎样?” ;逗玉佩是舒旦随身携带的,你认为有什么特殊含意?” “只是块普通的玉佩,小弟倒是不知道还有什么特别的含意。” 发现霍言璋仍然不为所动,商荆川只好全盘说出口:“你来苏州城不为别的,就只是想寻回失散十多年的小妹,我没说错吧?” 他哼笑了一声,果然先沉不住气的人是输家,商荆川输定了! “你来到苏州城后,花了一番时间调查才找到养她的父母,然而却在这时发现她人在我手里,所以才到季春园去拜访,想确认舒旦到底是不是你妹妹的事实。” 在京城,他早就知道霍家有个失散的女儿,因为这算是大家茶余饭后会谈的闲话,他听听就算,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没想到……霍定失散的女儿,会是耿舒旦。 “然而你百般阻挠,刻意不让我和她见到面,只因你不想把她交还给我,不希望我们兄妹相认,是不是?”霍言璋直接戳破他的意图。 商荆川紧咬牙关,不得不承认:“是。” 因为只要一相认,耿舒旦绝对得随霍言璋离去,再也无法留在他身边。 虽然这种做法非常自私,但为了留住她,他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不是这意外发生,他永远不会让耿舒旦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 但到了现在,他已经顾不得什么了。 霍言璋凝视着他。“所以其实你早就知道耿舒旦是女的,还猜出她与我的关系?” “没错。”商荆川坦诚一切。 “呵,真是没想到呀……”霍言璋得意地嘲讽:“上天还真是会捉弄人,设了这一个巧妙的安排,你说是也不是?” “我不管这是不是上天刻意的安排,我只想问,你到底救是不救?” “当然,我自己的妹妹哪有不救的道理。” 臂察商荆川的一举一动,霍言璋暗自盘算,心中已经有个底,或许情势会对他们霍家愈来愈有利也不一定。 找回了妹妹,也抓到对手的弱点,还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情呢! 昏睡了一天,等耿舒旦清醒之后,已经是隔天的午后了。 肩上的疼痛感早已消失,顿时觉得舒服不少,她微微转过头,发现有个人守在她的床边,寸步不离。 或许是太累了,商荆川趴在床边休息,但眉头却不曾舒展开来,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十指交错,连睡觉时也不肯松手。 她漾出甜甜的笑容,就这样半侧着身子,独自欣赏他沉睡中的模样。 她早已忘了之前的痛苦,她只想贪婪地把他给装进自己脑中,他那高傲惹人厌的样子、困窘到不知所措的模样、若有所图的奸笑、难得一见的温柔,她一样样都记起来,连他小小的举动都不放过。 就像现在,他睡着的模样,好迷人,好……令人心动。 最真实、最没有负担的表情,却也最让她感到无比的兴奋,只因他现在这个模样只有她一个人看得到。 “累了就回房去嘛,干什么折磨自己?” 她虽然感动,却也有说不出的心疼呀,这样绝对是睡不安稳的,也难怪他的眉头始终没松开过。 伸出手,将他额前散落的浏海拨开,好让她能毫无遮掩地看着他的面容。 只要能这样看着他,她就已经觉得好满足,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让她一直都能这么幸福。 心中不为别的,就只是因为有他而已。 小脑袋瓜突然有了某种想法,耿舒旦慢慢地起身靠近商荆川,然后俯趴在他肩头,将他给环抱住,脸上洋溢着淘气的笑容。 好幸福的感觉!就只是这样抱住他而已,却让她胸中充满了柔情与甜蜜,这全是因他而生。 怀中的人微微震了一下,耿舒旦连忙离开他的肩头。“吵醒你了?” 商荆川晃晃脑袋,想让自己赶紧清醒。“妳不醒来,我怎么有办法睡得安稳,一有风吹草动也就惊醒了。” “对不起嘛,我不是存心要吵你起来的。” 她只是想试试抱住人那种心有所属的感觉而已,没想到她的动作已经很轻很柔了,却还是不小心把他给惊醒。 “傻瓜,这种事说什么对不起。”商荆川换个姿势坐到床沿,仔细审视她的气色,“肩膀还痛不痛?” “不痛,早就不痛了。” “那就好。”心中一块大石放下,他始终绷紧的表情好不容易放松了点。 雹舒旦双眼骨碌碌地转着,思绪一动,随即就勾着贼笑,位置刚好地直接扑进商荆川的怀中,抱住他的腰。“爷--” “怎么了?” “没什么,就只是想抱住你而已。”她撒娇道。 “妳……呵……”她这举动倒让他有些受宠若惊呢。 回抱着她,商荆川温柔地微笑,这种融洽的气氛他求之不得,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能时时刻刻感受到怀中的温暖。 然而……这样幸福的时光又能维持多久呢?他……已经无法再求得更多的时间了。 脸上的表情慢慢地黯淡下来,商荆川不忘叮咛:“妳的病罢好,身体还有些虚弱,最好躺在床上多休养一些时间,知道吗?” “躺在床上好无聊耶,我不想。” “妳不想也得想,这是为妳好。” 雹舒旦丧气地皱起眉:“那你得来陪我,只要你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妳怎么又要起赖来了?又不是长不大的小孩子。” “反正我就是长不大。”她就是赖定他了。 商荆川失笑着,对她的个性他早该有所觉悟才对。“我会吩咐明霞帮妳煮些补品,记得要乖乖吃下。” “好呀,你哄我就吃。” “那如果我不理妳呢?” “这很简单呀,那些补品最后只会落到明霞姐的肚子里。好可怜喔,最后会不小心胖到她耶!” “妳这简直就是吃定我了。” 她耍赖道:“我不管,要我乖乖听话就得付出必要的代价,不是吗?” “好,我认了,妳说怎样就怎样吧。” “哈……”她快乐地赖在他怀中不想起身,所以一直没发现商荆川脸上有一抹凝重的表情。 这样的时光……不多了。 “舒旦,妳记着。” “嗯?” “如果有一天我让妳离开了,不是我不要妳,懂吗?” 他不得不暂时放手,但这并不表示他不要她、抛弃她,这只是迫于无奈。 雹舒旦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这种话。“爷,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像是没听到她的疑惑,商荆川继续说道:“虽然我让妳离开,但是相信我,我会去把妳给要回来的,无论如何绝对会。” 他不会白白放弃她的,就算这其中困难重重,也别想他会轻易认输。 “舒旦,记得要等我……” “唉,怎么会这样呢?” 明霞边走边喃喃自语,主子刚雕对她说了这令人惊讶的发展,耿舒旦和霍言璋是失散已久的亲兄妹,她是他们死对头的亲妹妹,却又是主子所爱的女子。 “还真是一团乱呀……”她忍不住抱头惊呼,“怎么会这样呢?我们主子该怎么办,如果他非舒旦不要的话,那我们不就被霍家给压得死死的?” 只要一想到那可怕的情形,明霞不得不替她主子担忧,只能怪上天爱捉弄人,向他们开了一个大玩笑。 “明霞姐,妳一个人在这嘀咕什么?” 罢才的震撼让明霞一直处在失神状态,所以连耿舒旦出现她都浑然不知,好不容易回过神,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一无所知的她。 她到现在还是扮着男装,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不知道她在得知真相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明霞忙整整神色,现在想再多也没有用。“主子叫我带妳去大厅见个人。” “见人?谁呀?” “总之到了大厅妳就会知道的。” 雹舒旦微微拢起眉,不明白为什么明霞姐表情这么奇怪,是有什么事发生吗? 苞着明霞来到厅内,除了商荆川外,一旁还坐了霍言璋及小月,这情况让耿舒旦更是不解了,商荆川和霍言璋不是死对头吗?怎么现在两个人倒处在同个厅里? “爷。”耿舒旦走向前想到商荆川身边,没想到霍言璋却早一步来到她面前,止住了她的步伐。 “舒旦,看妳气色这么好,一定是完全康复了吧?” “呃?”他对她的这番关心举动,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多谢霍公子的关心。” “傻丫头,叫什么霍公子,我是妳的哥哥。”没有拐弯抹角,他直接说出事实。 “啊?” 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他刚才说了什么,而她又听到了什么? “啊炳哈……”耿舒旦突兀地笑出声。“霍公子,我哥哥在戏班,叫耿舒生,不叫霍言璋喔。” 霍言璋温和地微笑,他知道要她一时之间接受是不太可能,但此时此刻他还是要说:“舒旦,妳姓霍不姓耿,我才是妳的亲哥哥,懂吗?” “不懂。”她拒绝接受他的说法。 “现在不懂没关系,我会慢慢让妳懂的。” “喂,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耿舒旦生气地叫嚷:“哪有人半路随便认兄妹的,你有什么证据,凭什么说我是你妹妹?” 他将腰间挂的半块玉佩拿起。“这玉佩妳我各一半,凑起来刚好是一对,这就是证据。” 她楞楞地瞪着玉佩,有些不敢相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妳还不相信的话,没关系,我带妳回一趟戏班,妳在戏班的娘会告诉妳所有实情的。” “呵,你……怎么这么爱说笑呀……” 不肯接受事实的耿舒旦忙望向商荆川,希望他能过来帮她解围,没想到却见他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语,丝毫没有过来带走她的意思。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霍言璋疼惜地模模她额头,“我和商兄已经谈好,等妳的身体一康复,就会让妳离开季春园跟我回京城,回到妳真正的家。” “什……什么?” 她不敢相信地微微后退,怎么会这样?爷为什么都不说话呢? 难道他真的打算把她让给霍言璋,难道她真的……姓霍? 像是青天霹雳般,耿舒旦颤抖地摀住双耳,忍不住大声吶喊:“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第十章 北方的冬天好冷好冷,对霍舒旦这个十八年来都在南方过活的人来说,这样的寒冷让她非常难以忍受。 身体好冷,她的、心……也好冷。 回到霍家大宅,房子很大也很漂亮,但她却感到无比的冷清寂寥,只因这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所有的人她都不认识。 手中握着随身携带的半块玉佩,霍舒旦想起霍言璋告诉她的事情始末-- 他们家原本在南方经商,父亲却因为友人的陷害而经商失败,导致债台高筑,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只好连夜离开原来的住所,想去北方重新发展。 然而逃离的路途极为困苦,那时他们身上没剩多少钱,而霍舒旦又刚出生没多久,承受不住长时间的旅途劳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们只好将霍舒旦交给路过的好心夫妻照顾,并留了半块玉佩当作以后相认的证据。 而那好心夫妻,就是聚芳班的耿氏夫妇。 之后他们到北方发展,努力了好几年终于有所成就,本想将霍舒旦给接回家团聚,却发现耿氏夫妇早已不在原来的县城里,不知道搬到哪去了。 但他们还是不放弃,逢人就打听消息,过了这么久时间后,终于辗转得到消息,说耿氏夫妇这几年来东奔西跑没有个定所,最近似乎在苏州城安定下来,或许他们可以在苏州城找到霍舒旦。 于是霍言璋便动身来到苏州城,然后找到了她。 对于这些往事,她还无法尽数消化,就算真的承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霍舒旦还是无法融入他们的生活,对她来说,这里的父母怎样也比不上戏班的父母熟悉。 窗外飘着小雪,吹来阵阵寒风,院子里的一株梅树已经开始绽放花朵,白衬红,显现出非常凄清美丽的景色。 “好美,但却美得让人……心痛。” 从衣柜中拿出商荆川送她的戏服,她无比珍惜地捧在怀里,从苏州城来到这她什么东西都没带,就只带着这样东西。 她想起丹凤姐在戏台上扮演杜丽娘时,曾经唱过这一段小曲--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顾,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戏里杜丽娘重回与柳梦梅相遇的小园,却再也见不到他的人影,一时之间心生怅然,便唱了这段曲,诉尽了她的思念与无奈。 直到现在,霍舒旦终于能够懂得这种感觉了,其中的心酸无奈,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是不知道会如此的痛彻心肺。 “爷……”她的柳梦梅,她的商荆川,现在到底在哪? 自从被霍言璋带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有商荆川的消息,只能一天又一天无止境地等下去,等他出现在她面前。 虽然我让妳离开,但是相信我,我会去把妳给要回来的…… 他讲的话她一句都没忘,但过了这么久,为什么他还不出现?还继续让她受到这相思的折磨? 迷蒙之间,她随着脑海中的记忆,唱出了杜丽娘哀怨的歌声:“一时间望眼连天,忽忽地伤心自怜。知怎生情怅然,知怎生泪暗悬?” 好类似的情境,好无奈的痛苦,困得她茫然无措,只能瞧着商荆川留给她的东西,睹物思人。 泪,应声滑落,为杜丽娘心疼,也为自己伤悲,她不懂,为什么她们就只能干等,只能毫无办法地独自悲伤流泪? 不,她才不要学杜丽娘枯等,因此为情憔悴而死,她要想办法找到商荆川,用自己的力量得到所爱。 “对,他不来找我,就换我去找他,我要自己去找他……” 偷偷翻过围墙,霍舒旦一个人走在冷清的大街上。 因为下雪,所以行人稀少,此刻的她是行动自由的男子装扮,所以也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她知道商家大宅也在京城内,但真正的位置到底在哪,她并不知道,只能盲目地在街上乱走,却连一个确切的方向也没有。 好冷,好难受!呼出的空气变成一阵阵白烟,雪花从云端降下,已经在地上积起了厚厚的一层,让人行走不便。 怎么办?她现在该如何是好呢? 一旁马车呼啸而过,霍舒旦连忙往旁边一躲,马车上一闪而逝的身影,让她不由得愣了一下o/心中忍不住讶异。 是小武,她知道自己没看错! “武哥,别走呀!” 霍舒旦急忙地跑向前,却只能眼睁睁看马车愈走愈远,她好急、好怕,却没有任何办法改变现状。 “哎呀!” 狼狈地跌在雪地里,她忙挣扎起身,前方马车已经远到她不可能追到的地步,没有停下的迹象。 她好恨,恨上天就爱捉弄人呀! “可恶、可恶、可恶……” 双手深陷在雪地里,好冰好痛,但霍舒旦却不想收回手,干脆就让自己这样冻死算了。 失去了这个机会,她还有什么办法找到商荆川,她的家人在不久之后绝对会发现她不见,然后派人将她带回去。 “我该怎么办?我绝不能认输!” 她想要坚强,但泪水还是忍不住悄然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让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楚。 “爷,你怎么就是不出现呢……” 她擦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擦不完愈掉愈多的泪水,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好无助,都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想回苏州城,她不要留在这了,她想回戏班那个家,她好想念以前快乐的生活,这个地方好冷、好孤寂。 “我……我不想一个人呀……” 冷清的街道上隐隐传出有人奔跑的声音,霍舒旦只顾着低头落泪,无心理会,直到有人喘着大气停在她面前,她才疑惑地把头抬起。 “舒旦。” 那熟悉的声音,那被泪水扭曲的影像,都好像她所思念的商荆川,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真的是他吗? 商荆川将肩上的大裘衣解下,披在霍舒旦的身上h/心疼地模着她冰凉的脸蛋。“怎么,不认识我了?” “爷,真的是你!” 霍舒旦开心地倒入他怀中,眼泪流得更厉害了。“爷,你怎么现在才出现,我好伤心,伤心得快要死了!” “抱歉,真的很抱歉。”商荆川努力压抑内心的激动,这么久没见到她,他又会好受到哪呢?“妳看,我现在不就来了。” 他日思夜想,就是想见到霍舒旦,但却总是遭人阻挠,一点办法也没有。 或许是上天不忍心再捉弄他们,终于让他们俩能够相见,一解长久以来相思之苦。 霍舒旦紧抱着他,片刻都不敢松手,似乎怕一松手他就会不见一样。“爷,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我也很想妳。”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可不能再离开我,我不要你离开。” 他淡淡地笑着,虽然她的要求有些任性,他却甘于接受。“好,我不离开,就这样一直陪着妳。” 她终于破涕为笑,心情放松了不少。“说好不能食言喔。” “那当然,我不会食言的。” “真的?那我……哈啾--” 不经意地打个冷颤,就算现在披着毛裘,霍舒旦还是觉得全身冷得要死,商荆川见状皱起眉头,赶紧将她包覆在自己怀中,生怕她会因此生病。 小雪缓缓而下,冷风飕飕吹来,外面的天气这么恶劣,是不适合谈情说爱的。 就算真想继续谈情说爱,也得先找个象样的地方吧。 商荆川微微勾起笑容,虽然霍家就在不远处,但他才不想轻易就将人送回去,这段时间他可吃了不少苦头,总该要一些补偿吧。 “舒旦,我想……我们先换个地方再说吧……” 商家大宅-- 客房里,几个丫鬟进进出出,陆续搬了好几个炉火进去,只为了服侍霍舒旦这个怕冷怕得要死的娇客。 房内暖烘烘的,明霞在里面都觉得有些热,没想到霍舒旦窝在床上全身裹着被子,才勉勉强强觉得有些暖意。 坐在桌旁,商荆川不敢相信地耻笑:“妳真怕冷怕到这种程度,佩服佩服。” 霍舒旦不平地抗议:“我从小就在南方生长,第一次碰到这么冷的天气,怎么可能忍受得住!” 之前在霍家时,因为心有所系,整天魂不守舍,无暇顾及其它,所以天气虽冷,她却没感受什么强烈的寒意,现在一放松心情,加上在雪地里受了寒,终于感受到这里不是普通的冷,寒气都快冷到她的骨髓里了。 “爷,我好冷……还是好冷喔……”她撒娇着。 “还是冷?”商荆川开始感到有些伤脑筋。“家中的炉火都已经搬到这让妳取暖了,我可没办法再多生几个暖炉出来。” “没关系,我有别的办法。” “妳有办法?” “当然喽。”她露出微微发红的脸蛋,甜甜一笑。“爷,你过来一下。” 商荆川纳闷地来到床边,才一坐下,霍舒旦就连忙扑入他怀中,/心满意足地轻叹:“唉,还是你这个暖炉温暖呀。” “妳这个鬼灵精,原来是打这种主意。”他也不挣扎,乐得让她抱着当暖炉。 自从来到京城之后,今天是霍舒旦最开心的一天,之前的愁苦郁闷在见到商荆川之后马上一扫而空,他就像是颗万灵药,一吃下就能治百病。 两人好不容易终于见到面,霍舒旦还是忍不住抱怨:“爷,如果不是我出来找你,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等到你来霍家大宅找我。” 她一直相信他的话,认定他一定会来找她,结果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 说不气人是假的,但是此刻的她也气不出来,只想让他知道她内心的感受。 商荆川还在斟酌该如何解释,一旁的明霞倒先开口-- “这我就得替主子抱不平了,这一个多月以来,主子不知道到霍家拜访过多少次,但霍公子每次都刁难人,故意不让主子见妳。” 今天还是因为主子再次上霍家拜访,却被霍言璋以她不方便会客的理由把他给请出府,不过如果不是这样,或许主子也没有机会在路上遇到逃出的霍舒旦。 听到这答案,霍舒旦倒有些讶异:“爷,这是真的?” “妳也知道,基本上我和他……是完全不对盘的两人。”他无奈一笑。 “我哥真的这样欺负人呀?”霍舒旦心疼地替他抱不平。“那他也别想我会给他好脸色瞧。” 商荆川只是笑,没有多说什么,其实除了他和霍言璋本来就不对盘之外,会有这种结果也是他自找的,谁教当初霍言璋到季春园找她时,他也刻意刁难人,不让他们俩见面呢? 这个现世报,可是折腾了他一个多月呀。 “舒旦,现在还会怪我不早点见妳吗?”他歉疚地说。 “这不是你的错,要怪也是怪我那讨厌的哥哥。” “他只是想保护妳而已。” “我才不管,怎么连爷都在替他说话?” 他这是在为以后打算呀,谁教他想娶的偏偏是霍家的女儿呢?“舒旦,妳现在的身分可不同了,怎么能再像以前一样这么叫我呢?” “人家就是喜欢叫你爷,改不了口嘛。”她就是觉得这样叫比较亲切。 她好怀念以前待在商荆川身旁的日子,什么顾忌都没有,不像现在,连想见他一面都得受人阻挠,费尽千辛万苦。 “爷,我可不可以一直待在你这?”她赖着他问。 “恐怕是不行。” “为什么?”他们好不容易才相见,她不要这么早就分开。 商荆川微微扬起笑容,努力安抚她的情绪。“舒旦,妳现在可是霍家小姐,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耿舒旦,我乘机把妳给带回来已经不对了,又怎能霸着妳不让妳回去呢?” “可是我……” “舒旦,听我的话,别让我难做人,好吗?” 大丈夫能屈能伸,趁现在放低一些姿态,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为了他们俩未来着想,他只好委屈一点,也委屈她了。 饼没多久,霍言璋臭着脸来商宅拜访了。 霍舒旦不太情愿地被商荆川拉来大门口迎接,明明是见自己的家人,看来却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霍言璋勉强摆起生硬的笑脸:“商兄,多谢你好意收留舍妹,还派人来通知她的行踪。” “哪里,她的事本来就应该通知你们的。”商荆川一副非常明事理的样子。 “总之是十分感谢。” 客套话说完,霍言璋转而瞪向霍舒旦,明明对她逃家的事情非常生气,但在见到她后,却又狠不下心大骂她一顿。 好不容易才找回的妹妹,他又怎忍心让她伤心难过呢? 霍舒旦有些迟疑地来到他面前:“哥。” “舒旦,知不知道妳偷跑出来的举动吓坏了多少人?”担心之意溢于言表。 “我……”她知道自己理亏,所以还是少说点话的好。 “一发现妳不见,全家人都紧张兮兮的,怕这严寒的天气里妳会有什么不测,结果没想到,妳居然……居然是……”是跑到这呀! 他到底该怎么开口?霍舒旦逃家的理由就为了商荆川,就只是想要……想要私会情郎! 一想到这,霍言璋真的忍不住想抓狂兼咆哮,她谁不好喜欢,偏偏爱上他的死对头,这教他怎样也咽不下这口气呀! 霍舒旦有些纳闷地瞧着他:“哥,你的脸色……好像愈来愈难看了。” “我难看?妳想想,看到妳做出这种事,我的脸色又能好看到哪去?” “我做的事怎样了?就只不过出来见个人而已。”她不能了解他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见个人?妳要见谁我都可以不管,但妳如果见的是他。”霍言璋狠狠指向商荆川。“那我可不能不管。” “为什么?” 他尽量忍着怒气,压抑想掐死人的,非常痛苦地温声响应:“舒旦,别再考验我的忍耐极限了。” 还问他为什么,他就不相信她一点都不知道! “喔喔,看来因为我的关系,害你们兄妹吵架了。”商荆川原本不打算插手,但现在他改变主意,故意横亘在他们俩之间。“霍兄,我们俩之间的私人恩怨,你可别迁怒到自己心爱的小妹身上。” 这一段时间,他不知道已经退让多少步,但霍言璋却得寸进尺不知停止,还真以为他会永远处于挨打的状态? 或许他是自作聪明了,以为适时的退让能稍微平缓他们俩之间的冲突。 霍言璋理直气壮地回答:“我这是为她好。” “真的?不是因为迁怒,不是因为你根本就打算阻挠我们,让我和舒旦永远都无法相见?”他挑拨道。 “你……是,我的确是这么打算,你又能如何?她可是我的亲妹妹,我管得着她,你管得着吗?” “但亲妹妹也总是得嫁人,到时你又管得着吗?” “商荆川,你--” 他就是气不过,为什么任何事都是商荆川占到先机,得到完全的优势,不管是不是在商场之上。 半嘲讽的微笑淡淡扬起,商荆川毫不留情面地开口:“霍言璋,打从我先见到舒旦的那一刻起,后来才出现的你就注定是输家了。” “输家?哼,我还没认输呢!” 霍舒旦眼见情况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比刚才还要糟糕,她赶紧笑着打圆场:“哥,别生气好吗?他说的只是一时的气话而已。” “舒旦,妳给我闭嘴!” 霍言璋终于爆发了,谁再敢替商荆川说话,就别怪他翻脸不认人了! “呃?”霍舒旦愣住了,一脸不敢置信,还踉舱地退了几步。“哥,你居然……居然凶我……” 她好伤心地开始掩面啜泣,状似要无助地倒下,商荆川担心地想向前接住她,却被她不着痕迹地推回,紧接着跌坐在雪地上。 他莫名一愣。这小妮子到底在做什么?推他推得可利落了。 霍言璋大大地吓了一跳,火气也去了大半。“舒旦,有没有怎样?” “呜……我好想回戏班……” “妳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是我们待妳不好吗?”他连忙蹲来,心里慌得很。 霍舒旦呜咽得可厉害了,眼泪也一个劲地掉。“呜……我在这没有自由……连见个人也要被你刁难,好可怜呀……” “不是的,我只是……只是不希望妳受到伤害而已。”他连忙解释。 “你骗人,我的心现在就好痛好痛,与其过着处处受牵制的生活,我倒宁愿回苏州城去。”她哀哀戚戚地说。 “舒旦,别这样,我……是大哥不对,大哥向妳道歉好吗?” 霍言璋从不知道该怎么哄妹子,现在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简直快把他给急死了。 害她伤心是他不对,这下该怎么办呢? “呜呜……你需要道什么歉?你不是说这么做都是为我好吗?既然是为我好,那就别管我的死活了……” “那怎么行?妳不快乐,大哥我看了也难过呀!” 然而不管霍言璋如何连哄带骗,霍舒旦还是拼命掉眼泪,愈哭愈是让他感到心疼。 商荆川狐疑地站在一旁,只觉得非常奇怪。这小妮子的反应也太大了吧。 路旁停了一些围观民众,忍不住纷纷低语,霍舒旦还是哀怨地哭着,那一声又一声柔弱的呜咽,简直是哭到霍言璋的心坎里了。 他挣扎了好一会,内心不断地天人交战,终于还是敌不过霍舒旦悲伤的哭声,正式宣布败下阵来。 “舒旦,我……如果以后妳想见商荆川,不需要再偷偷模模的,懂吗?” “呃?”她抬起泪汪汪的眼。“什么……意思?” ;忌思就是,妳想见他可以,但必须叫家仆陪妳来,不准一个人,懂吗?” 这已经是他让步的最大极限了,想要更多,没门! “真的?”霍舒旦闻言破涕为笑,开心地抱住他。“哥,你对我真好!” “那是当然,我只有妳一个妹妹,不对妳好该对谁好?”其实……他的心正在淌血呀!想挽回人心的代价,还真不是普通的高。 不过没关系,他只答应她能来找商荆川,可不等于承认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大家就走着瞧吧! “总之你是我的好哥哥,我好开心!” 一达到目的,霍舒旦的泪也马上收起,不再随意乱流了。说真的,哭泣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要她再哭久一点怕也会吃不消呀。 不经意地抬起视线,恰恰好对上商荆川窥探的眼神,她俏皮地眨眨眼,不需解释,就让他证实了一件事-- 真是好演技!丙然从戏班内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她无声地用唇形告诉他-- 既然你们俩交恶到这种程度,那就让我想办法吧,我绝对会把霍言璋给制得服服贴贴的。 制得服服贴贴?依照目前的情势,她的确是有这种本钱与能耐。 商荆川自嘲地摇摇头,没想到自己会输给一个专门演戏的泪人儿,就连霍言璋也输得一场胡涂呀。 只要有霍舒旦的支持,情势倒是开始对他有利,不过想解决掉霍言璋这个大障碍,想必还是有得拖了。 要玩可以,但可别玩过头呀。他也依样画葫芦,以唇形回答她。 那当然,我的目标是你,才不想和他耗太久呢。霍舒旦的笑容甜蜜极了。 见状,商荆川忍不住闷声偷笑,如果被霍言璋知道自己的妹妹竟是这样算计自己,那他们俩绝对没有好日子过的。 然而就算前途困难重重,也别想他会轻易放弃,这朵勾魂牡丹,自始至终都只会属于他一个人。 只属于……他的…… 全书完 后记 不及格的昆剧迷 我是个不及格的昆剧迷,因为我虽然喜欢昆剧,却常常会因为“懒”,而“懒得”跑去看昆剧团的精采表演。 会认识昆剧,是受了大学导师的影响,他算是戏曲权威老师,又特别喜欢昆剧这个剧种,因此他的戏曲概说课,可以说一整年讲的都是昆剧,其它剧种讲述的时间加起来大概只占百分之一吧。 也因为这样,让我踏进了昆剧的世界,到后来开始着迷,迷昆剧演员反而比迷现今的偶像还要热情,我曾经因为老师请昆剧团内的一级演员来学校作示范教学,而特地逃课跑去听演讲,而且这种情况还发生了两、三次,可见我有多迷昆剧了。 我知道现在大部份的人根本不会看戏,认为这是老一辈的人在看的,像我上大学以前也是这么认为,但我想这是一种教育及风气的原因吧,只要一没有倡导,就会逐渐没落。说真的,这种精致艺术是需要向下扎根培养观赏人口的,只要有人带领,就不会觉得戏曲只适合老一辈的人看。像我就是一个被培养成功的例子啦,我身旁还有好几个同学也是这样。 现在两岸的艺术文化交流频繁,许多大陆的一级昆剧团经常来台演出,他们有资历的一级演员的表演都非常精采,如果有机会的话,大家可以去看看喔。 不过对于刚入门的人,我倒是有个建议,可以先挑娱乐性较高的剧目来看,有些偏重唱功或身段表演的戏,可能不适合才刚看戏的人,因为你们大概会觉得无聊透顶。 虽然我看的剧目不多,但我还是能向大家介绍几出超好笑的戏给大家,第一个首推浙江昆剧团的招牌戏“西园记”,是典型的才子佳人戏,但两人之间因种种巧妙的误会而交错成爆笑连连的剧情,娱乐性非常高,我相信大家看了绝对是赞不绝口。 第二个剧目向大家介绍“狮吼记,跪池”,这是说宋朝“河东狮吼”的故事,讲苏东坡一位朋友陈季常因惧内而发生的一段趣事。很好笑,真的很好笑!这出戏我是在县政府的文化中心看的,不用钱,所以有些妈妈或祖父母会带着小孩子来看,而那些小孩子看到这出戏时也是爆笑连连,都快笑翻了,由此可知这出戏有多好笑了吧。 对了,书中所描述的“牡丹亭”可是昆剧历久不衰的经典之作,听我们老师说,只要一演牡丹亭,那天的剧院一定是爆满,但他很怀疑观众里面到底有几成的人能够真正欣赏其中音乐的美妙、身段的优美及诗词的意境,因为这是出偏于典雅的文人戏,通俗性并没有我前面介绍的那两出要高,但就是场场爆满,好奇怪呀。 说到这,希望能勾起大家对昆剧的兴趣,不知道这么宣导会不会有用,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