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300岁的女孩(含续)》 第一章 山路转弯处有一块草丛地,狭窄的草地上站着一棵很高的榄仁树。 到了初秋,榄仁树开始转红。或许是因为地质特异的关系,这棵树的叶子变成新琉璃一样透澄澄的鲜红色,每一片落叶都像手工雕琢的古董珠宝,落了一地血色。落叶覆住夏末依然青绿的草丛,榄仁树就成为一个骄傲的国王,宣称自己攻占了所有的领土。 美丽的榄仁树却不能让来往的过客驻足。他们只有在讶於她的美后匆匆离开,一秒钟也不多留。 不能多看她一眼。因为依着山壁,榄仁树就站在一个九十度转弯的险坡旁,隔着不宽敞的公路,白天可以眺望到远方的海平线,夜晚足以俯视灯火灿烂的城乡夜景。但只要一分心,在这个危险的转弯稍出差错,很可能连车带人滚下山崖摔得粉身碎骨! 美丽依傍危险而生。 这是车祸发生率最高的地带。 车辆飞驰而过,随呼啸的风翻起沿路祭拜枉死者的银纸。榄仁树守着她不被侵犯的王国。春天枯萎的落叶叉成为草籽的养料,鲜女敕的春草与榄仁树的新芽同时向阵阵春雷招呼。年复一年,依然如斯。 微微飘着细雨的初春夜。 一辆摩托车疾驰在几乎无灯的山路上,正要经过在黑暗中沈睡的榄仁树…… 对面,一辆小型的跑车也以超过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行来……引擎声一路轻微震动着山壁,似乎也惊扰了榄仁树的恬静与安适--最后两片残留在枝头的老叶在细雨中忽地刷拉落下来。 叶子落地的同时,高声喧哗的引擎声变成尖锐的嘶嚷,一声巨响,匡!好像一记极短促的春雷…… 寂静的夜里彷佛有叹息声在山谷中回荡-- 林祖宁被全身剧痛唤醒过来。雨珠已将他淋待全身透。 张眼所见,一片漆黑,他怀疑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鬼域…… 方才,冷不防刺眼的远光灯迎面打来,让他双眼被朦胧白光全部占据,一时失去反应,庞大的车体撞了他一下--他才想弃摩托车而逃,已然失去知觉…… 从头、胸骨到腿,每一寸肌肤都像要宣布独立一样…… 难道自己已不在阳间? 他努力向远处张望,云雾深重,但依稀可以看见山崖下方的零星灯火泛着微弱的光芒。 那么,此地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他没死,但奇怪的是,他的摩托车不见了,那辆撞他的车也不见了。一点痕迹也没有,似乎是被雨腐蚀掉一般。 “难道我碰到鬼了?” 任谁在这种地方有了这个念头都会毛骨悚然。即便林祖宁是个胆子不小的年轻男子,也不免起了一身疙瘩!没吓昏过去已算是人间英雄。 冷雨让他手脚冰冷,刚才使他脸红耳热全身舒畅的酒气,现在却令他头痛欲裂,他连动都动不了,全身隐在尺长的草丛中。 就在这个时候,一条滑溜溜的东西大大方方的从他的脚边借道而过。光线虽然昏蒙不明,他却可以清楚的看见那家伙圆长的身体上黑白相间的鳞片,在雨水洗刷下露出炫耀的光泽。 一条刚从冬眠醒来约雨伞节!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的脑子很难灵活指挥手脚运作,他只知道,这天他是倒楣透顶! 上辈子欠债才这么祸不单行! 他平时不喝酒,这天有心情喝酒,事出有因。他刚刚失恋。 失恋两个字,实在不足以形容这件事。应该说,他未来的老婆决定跟别人远走高飞。林祖宁和旷雨兰同居两年,从互相等待吃晚餐到以纸片留话,再至宿夜未归连纸条也不留,感情由冷到热顺理成章,爱意随时光共消长,但他从没想过,旷雨兰有朝一日真的闷声不响的离开…… 亲爱的: 我收拾全部的东西走了。 电视机、电冰箱是我买的,所以我一并带走;洗衣机由你付分期付款,我留下,但我在你抽屉里拿走两千元,因为订金是我付的--收据压在你的照片底下。康宁瓷器我全部拿走,反正你从不下厨,用不到。 你房间里堆积月馀的垃圾,我顺手帮你倒掉,服务兔费。上个月电话帐单还没收到,我打过两通国际电话到美国,如收到帐单,请至我公司收款。大恩不言谢。 但书:敬祝快乐 雨兰 他刚看见留言时还以为雨兰在开玩笑。他难以形容自己的震惊,雨兰竟先斩后奏地搬走!事情发生之后林祖宁才开始推想缘由,明白它沿着一定的轨道运作,有一定的成因。 即使雨兰后来几个月很少跟他打照面,更甭提同挤一张床,但她的离去还是扰起他的惊慌情绪。好像某一天早上起床,发现全部家当都给偷走。 他还没想到挽回:雨兰的决议通常无法挽回。他只想喝醉。 不过他可没想到死。 林祖宁瞪大眼睛看着那一条滑溜溜的雨伞节抬头吐信、穿梭草丛中缓缓离开。 蛇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刹那,他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松弛感。林祖宁看见另一样活生生的东西。 一双脚,站在草丛中。 一双光洁乾净的脚……但它们并不真正“站”在草丛中,它们是与草丛重叠的,在同一个空间,荒谬离奇的放了两样截然不同的东西,好像一幅立体空间透视图,一幅未来派昼作。他想自己是眼花了。 他不自觉一身哆嗦。 然后他看见一袭雪白的袍子,和着风和雨的韵律飘飞,袍子里包裹着一个纤细的女孩。 当林祖宁看见女孩的脸时,他的恐惧就立时被溶解了,彷佛掷盐入水。 “你……你是谁?” 那张脸白得有些泛青,隐隐有股寒气,但却给他无比柔和的感觉。 在雨声淅沥的冷夜里,她给他一个温暖的微笑。 她的肩细而分明,像刚刚迸出的柳叶,小巧鼻梁和小巧的嘴,清明稚气的眼睛。大概只有十岁上下。 一张如同搪瓷女圭女圭美丽却不曾引起人任何邪念的脸,正在对他微笑。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我刚发生车祸,现在不能动弹,你……能不能帮我的忙。” 女孩一迳毫无意义的微笑着,似乎没听懂他的话。 莫非是聋子? 他再度说明并以残馀的力气比手划脚:“我--发--生--车祸!” 他指指自己一身的泥垢,还有脸上的伤口。 “车祸--我知道。”她终於开口,好像简单一句话也得想很久。 女孩继续微笑,毫不在乎,带着旁观者置身事外的得意。可是也没有任何嘲谑的意味,似乎只在陈述一件事实,好像叁岁小孩以正经口气在告诉他:我看见门前有一只狗走过--这样稀松平常的事实。 “你有没有同情心啊?” 他眯起眼睛打量她,想瞧出她脑筋是否有问题。 她看起来既温柔又聪明。发丝像千万丝线在风中飞舞成波浪。 “同情心?我很有同情心呀!可是你的伤是注定的,我也没办法把你的伤口变好。” 注定的? 林祖宁觉得自己彷佛在跟另一个世界的生物说话。他对她的幸灾乐祸感到生气。 不过他从不在漂亮的小女孩面前咆哮。 “你可以帮我打个电话,也可以往前走两步帮我拦一部车……” “我不能呀!”不等他说完,女孩幽幽叹了口气。 “你能!” “我真的不能,对不起。我,我……我不是跟你一样的……” 林祖宁对她的胡言乱语莫可奈何。他打量她:“你不是人?难道是鬼不成?” “可以这么说……”女孩答道。 终於有一辆车来了。林祖宁在黑夜中看见亮光,兴奋异常。 “算了,我不跟你抬!我自己拦车--”林祖宁想努力站起来,右脚勉强撑起身子,左脚迈向前去时却听到啦--一声!他再度跌在地上,这次搞得一嘴污泥…… 完了,他暗叫一声!不是腿断了吧?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以后,左脚边传来一阵剧痛,痛入骨髓,彷如有一打雨伞节尽情啃噬他的腿骨-- 女孩在这时不声不响的奔向前去…… 他以为她良心发现了,想替他把车拦下来…… 嘶--煞! 女孩不是替他拦车……林祖宁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看见什么…… 她灵巧的向空中飘出一样东西--一条极细极细的白色丝绳--柔软的丝绳在风中飘荡一会儿,变成钢尺一样的笔直,远方来车像短跑选手以全速冲向终点一样抵达丝绳,然后刷一声--翻个筋斗,卡卡滚下山坡…… 那虽不是万丈深渊,也是百尺险坡! “啊,在这样的雨夜里开车,实在不该开这么快--”女孩平静的说,回到目瞪口呆的林祖宁身边。 “你……你是鬼!” 林祖宁很困难的吐出这句话。女友离开、发生车祸、折断腿骨,然后又碰到鬼……人生真是举步维艰…… “我没说我不是呀!”女孩耸耸肩。 “我今天的工作做完了,真累--”她竟然会打哈欠。 她是鬼?可是她打哈欠的样子像天使,甜美娇憨。 “你……明白了,让我发生车祸断了腿的也是你吗?” 她若无其事的点点头,似乎完全不觉得她做了一件坏事。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要我陪你聊天吗?”女孩很天真的靠过来,“我可以陪你聊天,因为我想我见过你。” 林祖宁不自觉的把身子往外挪移半尺。 何处飞来祸?这小女鬼兴致勃勃的要陪他聊天。 他实在难以说要或不要。 “我陪你聊天好了,”她说:“我已经很久没跟人聊天了,做我这样的工作也很无聊。” 她又打量了他一眼,好像看出什么玄机似的,“反正早上七点以前没有人会来救你……” “我,完了,我……我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笑得相当神,“我不会再害你一次的。” “你刚才为什么要害我?” 林祖宁不愿意吃亏吃得不明不白。 “不是我要害你的!一半是注定的,一半是你自己。你难道没有错吗?你在这种天气如此粗心大意的骑快车!” “谁注定的。” “天注定的--天机不可露,”女孩降低声音,生怕有人听见似的,“我只是个很小很卑微的天使,没有权利告诉你上面的事--” 如果不是目睹了刚才的场面,林祖宁肯定会把她送进疯人院让看护妥善照顾她。如果他能动的话。 “刚刚那辆车翻下山也是天注定的吗?” “一点也没错,还有,跟你相撞的那辆车……” 林祖宁猛然想起:“那辆车……还有我的摩托车昵?谁『注定』偷了它们?” 近处一点痕迹都没有。 “通通掉下去了,开那辆车的人可没你好运,他已经走了。” “死了?变成鬼了?” “你以为人死了都可以变成鬼吗?那还得靠修行,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运气。我的意思是说,他消失了,他变成一个空气气泡,无识无觉的消失了。” 林祖宁一阵悔意上心头,“那么一定是我害死他的!我不该喝那么多的酒,骑那么快的车……” “别担心,不是你的错,”她用手拍拍他的肩,“你不要太难过--一半是注定,一半是人为……” 她的手是温的! 林祖宁颤抖了一下:“你的手是热的,你不是说自己鬼吗?” “那是你说的,”女孩回答:“我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鬼是冷的,我是热的,我是天使。我是一个职位很卑微的离魂天使,但阶级在鬼之上,我是被分封的,你懂了吗?” “离魂天使?” “你不懂我也不能告诉你太多,我只能说到这里。”她把手放在他的腿上,瞬间他的疼痛似乎消失无踪。 “为什么我可以看到你?” 林祖宁又提出另一个问题。 “这……老实说我也很惊讶,这世界上能看见我的人不多--”女孩很认真的问:“你是灵媒吗?” “当然不是!” 林祖宁郑重否认。这跟说他是乩童一样,简直是莫名的玩笑!他可是个有正当职业的男人! “那没有错,上辈子、上上辈子或上上上辈子我见过你……今天你能看见我,是拜机缘之赐……” “机缘?” “就是缘分。因为缘分未断,所以我们之间起了特殊的感应,因而你能看见我。” “我是念科学的,为什么我没学过这些理论,”林祖宁有点不甘心,“是分子与分子间的运动吗?” “随便你怎么说,很多事不能以人类的脑袋解释:你永远不曾比自己想像中还要聪明。”女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举头眺望天色,“对不起,我该回去了,你不必再等太久……” 她突然放开她的手,转身离去,像一朵云一样挪离…… “等等……” 话刚说出口,一阵剧痛又从左脚传来,林祖宁呼天抢地的申吟一声……痛得昏厥过去…… *** “祖宁,我不认为你应该这么虐待自己,”有人在他身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我养你这么大了,你竟然这样糟蹋自己,一点也对不起我。你看看,都是那个叫什么雨兰的女人害你的,那个女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硬要她,好了,好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现在连腿都断了,以后成了跛子怎么办?哪天残废没人要,我们林家世代单传,你要是生不出孙子来,大家一定会笑死我的,那我不如去死算了……你一点也不懂我的苦心,我含辛茹苦在你爸死后把你养大成人,你为了一个坏女人就把我的苦口婆心当成耳边风,现在报应来了吧……” 丧歌一样的连珠炮迫使他睁开眼睛。 从前,只要如此的疲劳轰炸一开始,林祖宁就会想法子逃掉:上厕所通常是最好的藉口…… 好久没听见这个声音了,人在病痛中,听到熟悉的语音,自然而然会觉得满心温暖,可是多年来的制约反应也使林祖宁有了立即动作:转身快逃! “唉哟!” 他半个身子跌落地上,脑袋狠狠的撞上硬梆梆的磨石地板! 一条千斤重似的腿也“碰!”一声跟着当自由落体! 那种痛,椎心刺骨,不消说! 可惜他逃不了! “唉哟!”尖锐的女声响起,叫得比他惨烈,“你要死啦!你找死也不用这样!有没有撞成脑震汤--变成白痴我们林家就完了,我可不要一个白痴儿子……” 他铁定逃不了。 头部撞地还不如这个声音叫他头痛欲裂。他彷如一头落网的兽,且失去所有挣扎的力气,束手待毙的叫了一声:“妈!” “乖儿子,”林张琼子关心的拍拍他的头:“你痛不痛,痛不痛!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眼见林张琼子又要大发议论,林祖宁急中生智赶快发言:“我--不痛!” 语气绝对肯定。 他这时忽然想到爸爸生前告诉过他的一个笑话--也许不是真的笑话,但当时父子俩确实十分有默契的大笑十分钟不曾停止。 他的父亲林胜说:“儿子,我从前读书的时候,地理老师就教我们,将来做生意要到广州去,娶老婆要到苏州娶,游山玩水要到杭州,买棺材要买柳州……就差最后一样,我都做到了,可是……唉呀!不过尔尔,你千万不要克绍箕裘……” 人生上了大当!他知道爸爸要这么说。林胜是个深具幽默感的父亲,他同时也把这份幽默感传给了儿子,父子俩从来默契十足。 他知道爸爸的陈年往事。 到广州做生意,赔得血本无归,当掉身上的钢笔才得以回家。 到杭州,景色看遍,只不过那时正在逃难。 苏州老婆,貌美贤慧,可惜话太多了点。林祖宁的妈妈林张琼子,是道地的苏州原产佳丽--叁十岁以后的某一天不知为什么缘故,她忽然发现了自己具有语言的天赋,从此之后便很少闭起嘴巴,话语像洪般涛涛涌出来。 甚至在睡梦,她都可以无休无止的呓语。因此林胜二十年来一直有失眠的毛病。 林胜在梦中因中风而去世,面容安详愉快,未留只字片语,学室内设计的林祖宁千辛万苦的托人从柳州百转千折运来棺材木,完成爸爸最后一个愿望。但愿不是冒牌货。 老伴去世后,林张琼子把矛头瞄准爱子林祖宁。林祖宁在大学毕业的前一年决意月兑离苦海,以一百种不是理由的理由搬到宿舍住。 堡酌瘁更不可能住在家里。 好在林张琼子抱怨归抱怨,自己活动也多。她为自己开了一个烹饪补习班,专门教导各国菜肴,热心公益,还无暇寂寞。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出车祸了还不知道,真是人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了,年轻人卤卤莽莽迟早会出事……” 林祖宁只能用问题来击退问题:“谁送我到这里?” 他实在想不起来。 “好心人呀!是个女的,她送你到医院还在你身上找到电话本打电话给我,我这才知道--难怪昨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还恍恍惚惚看到爸爸愁眉苦脸回来……” 林祖宁只好假装昏迷不醒。 叁分钟后,林张琼子不再对没有反应的儿子说话,林祖宁的脑袋才变得清醒些。 没错,他看见一个天使般的女孩。 可是他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人在身体虚月兑或昏迷时可能有各种怪异的梦和幻象……即使那个女孩的脸还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她给他的温暖,她的微笑他也没有忘记。 大概只有十六、七岁吧!那个女孩说自己是离魂天使。 她的微笑比初开的白色雏菊还新鲜。 *** “喂,你干嘛这么想不开?” 昏昏沈沈睡去,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天光大亮。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像闹钟一样催他起床。 一张描绘精致、五官分明的脸俯着看他。 林祖宁很快就认出她是谁。“祖宁,不是我说你,如果你勇於面对现实一点、实际一点、精明一点、能干一点,你会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 是指责还是称赞?林祖宁听不出来。 雨兰忍不住叹气,“什么时候你才会变得积极进取?” 她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年轻女律师,锐利的口舌与值得炫耀的美貌使她很快的在法律界打出一片天空,拥有相当的知名度。 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她拥有一切足以击垮任何敌手的条件。有才无貌的女人常被男人在背地里同情;有貌无才的女人却让男人在背地里讥为傻瓜。 旷雨兰不,她有美貌,有天赋,有学历也有手腕。她是天之骄女。 两年前她刚从大学毕业,马上考上律师执照。那时候两个人只能合租一间必须与别人共用卫浴设备的小房间。 奇怪的是人在寅吃卯粮的蹇促状况下竟然比物质安适时快乐。至少林祖宁觉得如此。两年来他看着旷雨兰渐趋飞黄腾达,她长成一棵大树,然后他这个可怜的小园丁便无力再为她做任何事情。 他还在同一个建师事务所工作,从没换过工作。 “你可以独立门户,你有执照呀!”雨兰总是这样建议。 同居时两人协议给对方自由,但爱情渐远后他曾经拥有的自由变成她最难以忍受的藉口。旷雨兰恨这个进步缓慢,安於现状、好逸恶劳的小男人。 “我觉得在李建师事务所负责室内设计规划没什么不好,我喜欢这个工作。” 林祖宁显然是她认识的所有男人中最不知进取的。 事出必有因。“你离开也是对的。”林祖宁幽幽的说出第一句话。 “什么?” 雨兰险些没把耳朵塞进他的嘴巴里:“你说什么?” 她听见了,可是她不相信。“你说你很高兴我离开?”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出了法院后她的一百种辩论逻辑全部还给六法全书与法院判例,她将他的话语以女性特有的逻辑重新转换。 “我说,”林祖宁的头又开始疼痛,现在他脑袋成为麻烦的警报器,麻烦一来他的头痛立即报到:“我又没有怪你。” “你有什么权利怪我?”旷雨兰又被激怒了,“你想想你自己!是你自己不……不……不长进!”她终於说出积压在胸口许久的话。 “你想利用事故来让我后悔是不是?我一离开你,当晚你就去撞车?这是懦夫的行为--你以为你变成残废我就会回心转意照顾你是不是?还是你想让我良心不安一辈子?” 林祖宁只是呆呆的听着,一点也没有回话的意思。遇到这种状况,沈默是最佳武器。 雨兰的气渐渐消下来,“你……唉呀……你对自己好一点好不好?你不要像个白痴好不好。” 她用手轻拍他的颊,似乎想叫他清醒一些,“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他发生车祸固然与她离开有关,可是,大半是由於自己粗心--他可没想一命归阴!谁期待车祸发生呢? ……昨天那个离魂天使说,一半是人为,一半是注定,那么这次车祸与雨兰有关的部分不到百分之五…… “你知道今天早上我到事务所去看到你的名字时有多担心吗?两起车祸,叁死一重伤,重伤的人竟然是你……” 雨兰的愤怒转为怜悯。 “不过跌断了一条腿而已,没事。” 林祖宁勉强挤出无奈的笑容。 旷雨兰忽然低头吻他,压住他的上半身。那是她从前和他开始同居时的习惯动作,爆发性的热吻,像狮子扑向一头斑马。他很喜欢她这个动作,狂暴的温柔方式。 还好他的舌头没在车祸中咬断,否则她给他的讥笑大概会更多,而他永世不得回应--只能听完所有负面的评论,连一个“正面”的吻也无法享受。 他的手还能动,足以抱住她丰腴的腰身…… 咳……咳…… 一阵刻意的咳嗽声像一刀斧头一样把他们再度砍成两个人。 “妈……” 不知何时,林张琼子踏进病房,以很不友善的眼光盯着旷雨兰。 “这是病房--” 林张琼子从前见过旷雨兰两次,第一次还待之以礼,第二次发现她可能是儿子眼中未来媳妇的人选时,马上换上另一种眼光来打量旷雨兰,发现她全身都是千疮百孔的缺点。 她甚至在儿子面前握住雨兰的手,揉了又揉,搓了又搓,然后当面告诉林祖宁:“如果以后你要娶个贤慧的老婆,一定要找个手粗点的,这表示女孩子在家早已学会做家事,像旷小姐这么软这么细的手,可能连一道菜也烧不出来。” 旷雨兰哪里容得了这老太婆的嚣张,她不愠不火的把手从林张琼子手中抽出来,然后面带微笑的说:“伯母的眼光真准,我确实不像伯母那么会做菜--虽然从十岁开始我就在家里掌厨,可是这点雕虫小技实在没胆放在台面上说--在我的才能里,煮菜实在排不上前十名……不过,如果将来我结了婚,我会鼓励先生多吃点生菜水果天然食品,免得人到中年就得了中风。” 旗鼓相当! 林祖宁暗叫一声,完了。 他原本就不期待两人和平相处,但可不愿意日后当两人的挡箭牌,让她们两个把对彼此的恨意化为暗箭,以向他射击为戏! 丙然,母亲趁他下一次回家时慷慨激昂把雨兰批判得一文不值,她口沫横飞的说出旷雨兰所有的缺点,历时四小时,直到林祖宁找藉口开溜为止。 旷雨兰死也不肯再见林张琼子一眼,也是想当然耳的事。 “我走了!” 旷雨兰一瞥见林张琼子,马上抓起公事包。 “别急嘛!”林张琼子一脸夸张的笑容,“你可以看看我为宝贝儿子带来什么:燕窝羹、鱼翅稀饭、五香卤腿还有『天然』水果沙拉,很丰盛吧!唉,可怜的儿子,他一定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要一个不曾做菜的女人,实在是没有眼光!” 一场女人与女人的战争似乎又开始进入鸣金击鼓期。 旷雨兰拎着公事包缓缓步出,一面以同样凌厉的眼光看着林张琼子,不屑的话语以子弹的速度迸出:“人家说有其母必有其子,真是至理名言!我想林祖宁万一没出息总有人要为他负一半责任!再见,我可不愿意再见到你这个宝贝儿子!” *** “你听见我说话吗?” 梦中温和的声音对他悄悄的说:“你现在好些了没?” 他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他腿上,梦中的声音轻似摇篮曲:“你现在正在做梦,我来梦中拜访你,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那个天使……” 如果有人被弄断了一条腿之后还不记得谁是主凶,那确是白痴;像旷雨兰所说的白痴。 他的梦被遥控了。 林祖宁不是在病床上,他好端端的站在一个玫瑰花园之中。 同一株玫瑰长出叁种不同颜色的花朵:粉红的、雪白的,还有淡紫的。远处有巍峨的山峰,峰上一座水晶砌成的巨大城堡,在月光照拂下发出抒情音乐般的光泽--四周寂静,但水晶城堡的美丽似乎是可以听得见的,那种美散播在空气分子之间互相传递,还带着隐隐香气。 天使赤着脚站在玫瑰树旁,一直盯着玫瑰花瞧。转头问他:“如果你是我,你选哪一种颜色?”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 他怔了一下,没有回答。 有些人在梦中会明白自己在做梦,林祖宁就有这种能力,所以真与假他分得很清楚。 “我不要在梦中和你见面,”他说。“你不要骗我,你想告诉我几天前我跌断了腿也是因为一场梦的缘故吗?” “这……”天使显得很不好意思,她的心事被他一语拆穿,而天使素来不说谎--即使她们也不能说真话--她搔搔头说:“我只是来跟你说话--” “那到我的世界来跟我说吧!” “可是……”她好像有许多顾忌。 “否则我拒绝继续做梦,我一向有办法让自己从梦中立刻醒来,你知道,做梦是人最大的自由,你连我的梦也要遥控,太不道德……” “好吧!” 林祖宁睁开眼睛。 是午夜,一片黑暗。 外头依旧风雨交加,扶疏的树影投射在窗上,好像鬼魅的指爪在撩拨。 女孩躲在墙角,他看见她比风还轻的白袍。 “原来你是真的!” 林祖宁自言自语。 “原来你还不相信我是真的。”女孩回答。 “幸会,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 林祖宁想起身,但身体比一顿水泥还重,只能颔首示意。 “不是第二次,我告诉过你……只是你换了一个也换了一种个性,我暂时认不出你是谁。” “你是说你真的在我前世见过我?” “嗯。” 林祖宁觉得好笑:“如果我换了也换了个性,那我跟从前的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那是你用肉眼看不见的关系,存在於你的灵魂里,一种特殊的质素,它会发光。” “像--舍利子?” “哈!你没有那种修行,你有的只是抽象的,还不是具体,力量够大的话它才会变成具体--” “唉!我的人生被你搞糊涂了。” “你今天做完工作了吗?”林祖宁问。 女孩很乖巧的点头,“我一向工作努力。” “你杀了多少人?” “请不要用这个字眼,”女孩掏出一张像地图的透明纸张,“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总共四个人,受伤的不算数。” “天哪!原来你还换地方站岗,出没无常,我现在明白,没死真是命大,幸运极了。” “幸运?”女孩以怀疑的眼光看他,“没死并不曾比较舒服吧,今天上午我还听见你对自己小声说,我死了算了。” “你听见?”林祖宁差点跳下床,“你一直在这边偷看我?” “没有一直啦!只是路过,”女孩很腆的说:“可是我听得很清楚。” 林祖宁确实说过这句话--当林张琼子和雨兰碰个正着且箭拔弩张时,他说他希望死了算了。 “对……对不起,我是开玩笑的,”林祖宁有点紧张,“你不是来实现我的愿望吧?” “我哪有能力实现你的愿望呢?你以为找死那么容易?有人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因为他们信心不够。” “信心?” “我们会接收到特殊的『绝望』频率,如果那个频率够强烈,我们才被指派接他上来,把他原来的命运删除--这叫天从人愿。” “这样我就放心了。万一你或你的朋友听到我的请求,那一定是开玩笑的,你可要记住。” 天使绕过他的病床,端详他的病床编号,轻声地说:“你现在叫林祖宁,嗯?” “你被派来绊我一跤,还不知道我的名字?”简直视人命如草芥,林祖宁在心中暗骂。 “我不是靠名字辨认你。” 林祖宁本来想问,“喂,你认不认得我爸爸林胜?”他转念放弃了。 “明天你会在哪里站岗?”他问。 天使惊讶的看他:“你怎么能问这种问题呢?天机不可漏,倘若我在无意中告诉你,我会受到严重的处罚!” “对不起。” “啊!”天使看看窗外的天空,“我又得走了,祝你好运。”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们不靠姓名辨认对方……” 她穿过窗户,像一道溜出去的月光,无声无息,无踪无影。 “等等!” 他叫道。 “什么事?” 有人推门而入,白衣白裙--是巡夜的护士长。 “你叫我有什么事?” “我没有叫你。” “刚刚我听到这边有人在自言自语,是你在说话吗?你醒了……然后开始说话?” 他毫不思考就点头,总不能跟她说这儿曾有一个离魂天使。 “明天我会帮你预约心理医生,你不用担心,你会没事的,别怕。”护士长说。 *** 当林祖宁能够用拐杖行走时,他就决定拚全力逃出医院。 他找来同在一所建师事务所工作的范弘恩。范弘恩平常负责景观规划的工作,和他堪称好友。俗话说“一丘之貉”--相同种类的人常会聚在一块儿,还真有点道理--范弘恩也是高瘦的书生型,不过鼻梁上比他多架一副有深度的近视眼镜,风度翩翩,但有点羞涩。他果然够义气,帮林祖宁办了出院手续。 帐单还是范弘恩先帮林祖宁付清的。林祖宁习惯有多少花多少,两袖清风的日子他已习惯。 “小范,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等保险下来了我再还给你。”林祖宁颇为尴尬。 “说什么嘛!朋友就是同舟共济,不急--”范弘恩是哥儿们。 所以,等林张琼子提着冰糖卤猪脚和八宝粥赴医院探望儿子时,只剩一张空病床。 她不甘受骗,赶赴林祖宁住处,林祖宁却没有立即回家。 “我终於可以清清静静的过一天了。”躺在范弘恩的床上,林祖宁如释重负。 林张琼子精心烹饪的美味固然令人怀念,但排山倒海而来的噪音,使林祖宁甘愿放弃口月复之欲。范弘恩勉强在空乏的冰箱中搜出冬粉、蛋和蘑菇,做了一碗蘑菇蛋冬粉,叫林祖宁吃得感激涕零。 “你真是个贤慧的男人!”林祖宁说。 “大家都这么说。”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会煮菜?” “雕虫小技而已,”范弘恩不谦虚,“我会做的才多呢!现在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当你老婆的人可有福了。” “我也这么觉得,”范弘恩挑挑眉头,“可是人家还不肯嫁给我。” “哟!你有对象啦?平常怎么一点端倪也没有?” “不是我不说,只是我觉得,跟你这种一身沈浸在爱河里的人讲,你是不会了解的……” “算了算了,”林祖宁以叹息打断他的话:“你说旷雨兰哪!她跟别人跑啦!” “你知道了?” 范弘恩的反应叫林祖宁吓了一跳:“你--早知道了?” 范弘恩点头。 “怎么没告诉我?” “君子成人之美,劝合不劝分也。” “算了吧你,连好友都敢骗。反正那样也好,她老早就看不起我了,骂我没出息,没勇气,不积极……喂!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范弘恩端详林祖宁的脸色,确定他不会因这种打击开始摔电灯丢花瓶后才敢说:“她就是跟李建师的侄子在一起!” 老板的侄子?那个一看就是猎艳高手的李大泯?旷雨兰会挑上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怎么可能? 李大泯在这个庞大的建师事务所中负责广告企划,推过不少成功的案例,深得叔叔青睐。李建师没有儿女,对这个侄儿很看好。 林祖宁半因自傲半因自卑,打从心眼里瞧不起李大泯这种角色。他觉得李大泯对房屋的硬体毫无贡献,只凭花俏手腕吃饭。而每一次销售案成功,李大凭却忝居首功,好像房子是他吹牛吹出来似的! “那个交际男……”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你生气也没用,反正人是跑了,跟谁跑还不一样?” “不一样!那个浑蛋加叁级的王八蛋!他们……喂,他们怎么认识的?” “去年那诞节酒会,你是不是带了旷雨兰来参加?” 那是旷雨兰唯一一次同意与他一同出席的酒会。艳光照人的旷雨兰,黑色貂皮短袍下是一袭紧身黑色天鹅绒短礼服,让所有同事的女友大惊失色。 那时候林祖宁感觉无比的骄做。 每个在场的女人站在聪明又美丽的旷雨兰身旁,像玫瑰花旁边的杂草丛。 可是…… “那时候我没瞧出什么异样呀!”林祖宁讪讪地说。 “你是呆头鹅!” “太可恶,我要找他算帐……” “喂,这是个讲自由恋爱的时代,旷雨兰又不是你老婆,她有权利决定自己要跟谁走。全公司都知道他们眉来眼去,只有你不知道……现在木已成舟--丢了女朋友已经够惨,你不会想再丢掉工作吧?” “难道我真的是一个白痴!我到这几天才知道我活得一败涂地!” “好啦,你好好休息。时间可以抚平你的情绪,我有事出去了。” “约会?” 范弘恩神秘又得意的点点头,似乎在嘲笑他的孤家寡人一个。“可能会很晚很晚才回来,你先睡吧,我回来睡沙发就好,不吵你。” “哪天带来瞧瞧?” “等时机成熟再说……你可不能打我女友的主意--” “你以为你的女朋友会是人见人爱的天仙美女呀?”林祖宁说气话:“王八看绿豆,老母猪变貂蝉。” “你不用嫉妒,她确实是。”范弘恩话说得很肯定。 林祖宁摇头叁叹。这个男人绝对是在热恋中。上帝总会为热恋中的男人特制一副眼镜,看天地一片美好,前程灿烂光明,连陷阱都变成康庄大道。 *** “醒来,醒来!” 现在林祖宁连想都不想就可以知道是谁在他身边叫他。 “对不起,我又吵了你睡觉。” 她是离魂天使,一成不变的白袍,即使室内无风,长长的黑发也像丝缎在风中飘浮。 她正卸下背后的一样东西,看起来像一对翅膀,天鹅的双翅,雪白的羽毛犹有阳光的色泽,而这正是子夜一时。 “去吧!” 天使轻声说。 被卸下的翅膀自己轻轻拍动空气,穿过窗帘向月光中远去。好像一只没有头也没有身体的天鹅。 “又工作了一天,好累呀!” 她天真无邪的把小小的脸蛋靠在林祖宁的手上。一般暖流从他的手臂传过他的全身。 那是一种奇妙的舒畅感。林祖宁从前曾经动过盲肠手术--全身被麻醉后醒来时的感觉即类似於此。 “我到医院找过你,真是的,害我白跑一趟不要紧,还差点吓死另一个病人,我后来才请阿刹利嗅出你的味道跟过来。” “他看见你了?你做了什么事?” “他没看见我--可是我跟他开玩笑,把他的被单掀起来,拿花瓶里的花去扔他的眼睛,唉呀我实在太莽撞了,否则我的考绩不会年年乙等……”她说。 林祖宁可以想像那可怜的家伙遇到鬼的惨状。万一她吓到的刚好是一个心脏病病人,铁定害了人家一条命。 “你这个捣蛋鬼。” “我不是鬼,我告诉过你,天使和鬼是不太一样的。”天使没发觉他只是开玩笑,有时她很聪明,有时很憨直。 “今天你搭计程车来?” “你指的是……翅膀?也可以这么说,可是它是免费的。” “唉呀!我真健忘,”她起身往窗口去,拉开窗帘,好像在对窗外的月光说话:“阿刹利,你可以走了,谢谢。” “谁是阿刹利?”他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阿刹利,等等,你愿意让他见你吗?”天使传了他的话。 忽然间,他看见一样奇怪的东西,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开始成型,逐渐变成具体…… 一只古铜色的老虎狗,面目凶恶,有叁个头。面目凶恶大概是天生的--那只狗正向他表达友善:对他微笑。根据它的面部表情,他可以确知它在微笑。 “阿刹利是我的好朋友,他帮我嗅出你的味道来,我才能找到你。” “你好……谢谢。” 林祖宁还没跟狗说过话。 狈跟天使嘀咕几句话,转身耀武扬威似的走了几步,然后飞出房间。它的速度彷佛一把射向远方的箭。 “他跟我说它不讨厌你,它通常讨厌人类。” “哦?这是我的荣幸了。” 原来天使不一定能发现人的踪迹,他们也得雇用猎犬。 “这个晚上我不收假。” “那陪陪我吧,我的朋友幸福的外出约会,而我这个断了腿的男人在半夜里被你吵醒,你有责任。”他想起他的疑惑“你那天告诉我,曾经遇过我--你能告诉我那一辈子的事吗?” “这……”天使好像被考倒了“我……不能透露大多秘密,虽然我查出来你是谁了。” 她激起他的好奇,林祖宁虽然不是个聪明绝顶的家伙但也不算太笨:“那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故事,这不叫露天机吧!” 天使偏头想了想:“可以,但是你要很有耐心。那是叁辈子的事。” “你活过叁辈子--当人?” “是的,我曾经当过叁次,从叁百年前开始,我犯过两次失误,被判在你们的世界当人;第一次是实习,要懂民间疾苦,那一次最辛苦。” “犯错才当人?妈的我就知道,否则最近我不会吃这么多苦头,我想那是天上降下的霉运!” 林祖宁想起他的种种不幸遭遇。“那我上辈子也是天使吗?” 天使打量他:“我想你不够资格。” 她的话语中没有贬低他的意思,所以她的真心诚意严重打击了他的自尊心。 “你真是杀人不见血--” “你的资质,勉强可以一世一世的投胎转世,当鬼大概也还不行,你的灵魂没有鬼的品质……噢!我不该说这么多……” “你真的要听我的故事吗?你想猜出你是谁吗?你要知道,即使你猜中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是与我有关的故事吧?” 即使无关,他也愿意听。她的头再度枕在他的手上,暖流又传遍他全身,他彷如置身在撒满金色阳光的花园…… “也许。”天使说。 *** 我从第一次实习说起吧!我必须了解自己未来的辖区。 当我准备踏进命运海之前,我的主人请人给我叁朵玫瑰。因为我是他最喜爱的天使。 他怕我在人间过得不快乐,送我一个临别的礼物。 那是叁百多年前的事了。 “你是阴性,所以你在人间注定成为一个女人。在人类的这个时代,女人还不会过得太快乐,”他以手试试命运海的水温告诉我:“海流太强,女人的身子薄又轻,容易被暗流怎么吹怎么走。当然,连我也没办法改变它,我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我们的天上还有无数重天,就跟星球之外还有无穷宇宙一样……” “可是我可以给你一个天赋,这样你的任务或许会愉快一些--下了凡以后你会忘记自己是一个天使,但这个天赋会跟你一生。” 我的面前有一个用云裁出的盒子,里头放了叁朵刚从他的花园中剪下的玫瑰花。 一朵雪白。 一朵粉红。 另一朵是浅紫的。 “它们各代表什么意义?”我问。 “白色的是智慧,粉红色的是美丽,浅紫色的是财富。人的命运由无数变数决定,现在你只能选择一项固定天赋。” 我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人的生命由许多条件组成,那是x+y+z+……=?的问题,我是得天独厚的,所以我可选择其中之一,让它成为定数,其他则由运气决定--也许好,也许不好。 完美是不可能的。比玩宾果游戏中奖的机会还少。 从我被封为天使后,我便贪恋自己的美貌,我常在他的河流里和鱼儿讨论自己的美丽有多少。 所有的鱼都喜欢靠近我,因为他们说,我是最叫他们动心的一个倒影。 我舍不得自己的美丽,我决定带着自己的美丽到人间。 因而我想也没想就挑了粉红色玫瑰花--然后我才喝了甜蜜的忘魂水,跳下滚滚腾腾的命运海…… 我成为江南苏家的女儿。 从小我就是水云里那个地方最漂亮的女孩子。 不说话,不笑,不哭,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我的父母抱我上街,总有一群人抢着抱我不肯放手。 “这娃儿多美,你们怎么生得出来?”他们又赞叹又羡。 我是父母的第七个女孩。除了大姐二姐外,他们每生一个就送一个,才断女乃就给人抱走,因为我的容貌,使我在家待了叁个年头,直到下头来了两个弟弟,母亲又大月复便便。 “够了够了。” 母亲每次怀孕,都说够了,但从未停止,所以她逐渐变成一个脾气暴躁的女人,也比其他姑姑婶婶老得快。 她说我们吸光了她的美丽和耐心。 案亲是个打杂的长工,在黄员外家管鸡舍,他养不起大多孩子。可是孩子像鸡蛋一样快速而规律的从母亲的肚子里滚出来。 大姐和二姐常带我们到山上拔野菜吃。 叁十岁时我的娘已经在生第十个孩子了。她脸上的皱纹已经和肚皮上的一样多。 我记得那天是个雷雨夜。父亲从黄员外家偷回一个鸡蛋,大姐把它煮熟了裁成六半,我舌忝着吃,想好好享受鸡蛋的香味。 娘的肚子比酿瓜的还圆饱,她忙着用盆盆罐罐接住屋顶罅漏的雨水。 她看我还在意犹未尽的舌忝蛋壳,骂了我一声:“女孩子不要贪吃,这么贪吃找不到好婆家,会被人家赶回来……” 话没说完,她惨叫一声,双手捧住肚子,好像痛得直不起腰来…… 我看见满地的雨水变成红色,血红色愈来愈浓稠…… 我吓坏了,咿咿呀呀叫不出声来。 娘的身体哗啦一声倒在红色的水泊里。有一个东西在胯下滚动,好像就要迸出来。 “怎么了?”爹听见娘的惨叫声才赶过来。 “孩子,孩子……” 娘说了两声就昏死过去,无声无息。 “有东西要出来。”我说。 “快叫邻村李产婆!”爹叫大姐,“去呀,去呀,死丫头!” “天在下雨……”大姐的嘴唇一直抖,此时外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啪啦! 雷声似乎打坏了一棵巨木。 她咬着牙打着破伞冲出去了。 那个东西还在动。 爹解下娘的裤带,他犹豫了一下,叫二姐帮忙。“把头拉出来,春媚!” 二姐的手在发抖,她才十一岁,什么都不知道。闭着眼睛,拚命想把婴儿拉出来。 雨继续落了满地,滴滴答答,二姐的手有血也有雨。 “他,死了。” 婴儿连着脐带,脐带连着娘。这一端已经青紫,不叫也不哭,不像弟弟们出生时大哭大嚎。 爹打了孩子几下:“哭呀,哭呀!” 肉都快打烂了也没声响。 二姐和我去摇妈。“醒来,娘!醒来,这样躺会着凉。”我说。 娘没应我。 我才发现一屋子都是血水,好像铺了一层地毡。 李产婆心不甘情不愿的赶来时,娘已经走了。“我叫她打了这胎,她不肯。怕是男的。” 那名死婴是个妹妹。 “还不是女的,干嘛赔上一条命!”李产婆翻翻孩子,不屑的说。 她跟爹讨上次来接生的钱,“已经是年底了,债不欠过年!” 爹把腰弯得很低,不知是悲伤还是歉意,“不欠,不欠……” 大姐冒雨叫人,伤寒入肺,一病不起。 丙然,不到过年,我就给卖到别人家。 李产婆捏捏我的脸颊:“女孩子有人要买还不容易,你得好好想想,他们可不是每个都肯要的……叁十两,你看,他们的价出得多高,你若后悔了可没下次机会……叁十两可以买一块田和好多鸡,有了钱给儿子念书,将来你们苏家说不定出状元……” 爹想了想,看看我,摇头,点头,又摇头。 叁十两打动他的心,卖了一个没娘的女孩子。我被带到浣花楼,给一位姑娘当女儿。姑娘穿金戴银,我初见她时直以为是仙女。 她并不给我和善颜色,捏捏我的膀子,又弹弹我的臀:“这么贵!又这么小,我可要养她十年才够!” “她可是我们那边最美的女孩子,人也乖巧”李产婆直说好话。 我看见她捧走六十两大银。 六岁时我从姑娘的命令,改名叫凉儿,叫她娘。“杨凉儿,”杨是姑娘的姓,名字是姑娘的一位恩客取的,传说他曾中过乡试。 “凉儿,趁指骨没长硬,你得学琵琶。”娘对我说。於是我跟一个盲师父学琵琶。又夜夜被缠脚布裹得痛不堪言,但娘说是为我好,否则人家会说我是从没教养的人家来的。 正学奏第一首曲子“蕉窗夜雨”时,我一失神便挑断一根弦。 盲师父皱眉头:“女孩儿家怎么下手那么重,年纪轻,指骨软,力道却猛,唉!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儿,将来恐怕……” 将来恐怕?我年纪虽小,却猜得出盲师父要说的不是好话。 没愁饭吃,不愁衣穿,屋顶不漏水,娘又不生弟弟妹妹,将来有什么好怕? 这个娘待我严,却也没对我不好。 娘的姐妹淘们笑我是娘的“摇钱树”:“将来你老了,靠着这个女儿,依旧绫罗锦缎,穿金戴玉!” 娘会用纤纤兰花指轻挑我的额:“就怕她脑袋里使坏主意不要我!”她在我十岁时开始教我做生意待客的道理,要我十四岁接她的衣钵。 能接她衣钵,我感到很荣幸,娘是浣花第一红牌,她穿的衣裳是浣花楼最美丽的。 进浣花楼时我不过六岁,是一张白纸,娘绘桃花是桃花,洒墨汁即成泼墨画。她是对的,我就是对的:她给我不漏水的屋顶,凭这一点我听她。 十四岁生日。 浣花楼为我燃起了红烛,好几个嬷嬷尽心费力将我扮成新嫁娘,我近乎凤冠霞披。 “终於等到女儿出嫁!” 娘看着满脸笑,背过我却偷偷用衣袖拭泪,一个嬷嬷走过去劝她:“这是命,你的女儿注定跟你一样的命,天生写好,何用伤心?” 娘没有答话。 我看着自己镜中施朱涂粉后更显美的容貌出了神,没听见一个嬷嬷叫我穿鞋,直至我的叁寸小脚被她抓住,才从幻想中醒觉。 “黄员外送来的鞋,要姑娘试。” 我一试,小小杯鞋还有馀,嬷嬷们齐夸娘:“这丫头的脚缠得真漂亮!” 她们都是大脚婆。只有村妇如此粗俚。 送进洞房。我才发现自己被精心装扮成一个玩笑! 黄员外,那不是爹为他管鸡舍的黄员外吗?十年前我依稀见过他,还记得他的容貌。 他当然此十年前更老。他的样子像个不倒翁,圆圆的脸,圆圆的肚子,泛着油亮的秃额头。他对我贪婪微笑时我怔住了。 他扑向我。我不自觉的推开他,全然忘了娘是怎么教我的。 “我花了多少银子买你,你却连月兑衣服都不会。”他的脸立即变为豆酱色。 我拔了门栓,提着裙角想逃走,门外守候的嬷嬷企图拦住我,我推开她,让她跌跤,她尖声大叫唤来其他人。 娘也来了,掴我两个耳光:“我怎么教你的,你这么做辜负我养你这么多年,徒然叫我丢人现眼!” 我的泪水成串落下,脸上粉妆染脏了红裳,娘啐道:“不许哭!” 她谦卑的弯下腰跟黄员外道歉,然后告诉我,不乖乖照她说的躺床上,就把我剥光了绑起来。我选了前者。 我让那个肥肥短短的黄员外把口水吐进身体里,然后他的胖肚子上下摩擦我的腰。 我告诉自己:“忍一会儿就过去。” 黄员外睡熟后,我悄悄起身呕吐,心里却觉得轻松……终於过去了。 可是这一生才刚开始…… *** “真是个恐怖的故事。” 林祖宁插嘴,“在这段故事里,我出现了吗?我不是黄员外也不是你娘吧?” “我不曾告诉你,你少套我话。”她说:“我的故事还没结束……你是个没耐心的男人。” “我不喜欢悲剧。” “我也不喜欢,尤其是自己的。我不喜欢当人。” “感谢你怜悯我这个人……” “你要谁怜悯你?”忽尔传了一个男声,范弘恩不知何时回到家,“你还没睡一个人自言自语做什么?” 林祖宁再回头看时,天使已经消失。看看表,是半夜叁点钟。他有点怅然,这家伙干嘛回来打断他的馀兴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使才有空回来说完故事? “怎样,玩得可好?” “so、so。”范弘恩刻意隐藏情绪。他的眉头露了他的得意。 “小心别操劳过度,明天还要上班!” 林祖宁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毫无营养的话语后,以被蒙头装睡。这一夜,女孩没有再回来。 *** 有时候我怀疑,人的爱和恨都只是短暂的情绪作用。如果长时间被套上枷锁,久而久之,对枷锁的恨就不存在,对自由的爱,也会因绝望而放弃挣扎。 十四岁的我杨凉儿接受了第一个男人,黄员外,然后我接受更多。黄员外可不是最惹人厌烦的一个。 直到十六岁,我才有权选择要不要哪一个男人。当然,我可不能都不要。我的美丽及曲艺使我成为浣花楼第一名妓。 浣花楼人人奉我如菩萨。我穿上其他女子艳羡的华服丽裳,满头珠翠伴绿云,斗大的明珠照得一室生辉,澄翠的宝钗眩人心神,这些都来自富绅名士的供养。 我懂卖关子。到浣花楼寻芳的富家子弟,你愈不理睬,他愈想要你一口胭脂吃;你愈对他冷,他愈盼望你的露齿一笑,太容易的就不值钱。 要他们掏出家当,可要费心机。我得到拣选的自由--拣选我比较不憎恶的,可怜的自由。 像一块白布沾上洗不去的血污,我很早就看见这一生能有光荣与耻辱,因为逃不掉那样的折磨,所以我不再被渴盼逃走的心玩弄,我开始玩弄那些玩弄我的人。 你以为我恨黄员外? 不,我不恨他,只恨我生於贫家。 后来我还能陪黄员外饮酒赏月、吟打油诗。他酒后总用婬笑说我:“你这丫头,今非昔日,今非昔日,嘿嘿……” 凭着这生张熟魏的逢迎本事,我还从黄员外那儿得来一处田宅。把它送给我的二姐做嫁妆。 她年过二十才与邻村做庄稼的青年结良缘。 “我这一生大抵在此荒废年岁,就算你代我嫁了一次。”二姐对我磕叁个响头,我扶起她,说了这话。 我没见过姐夫;爹不要我做苏家人,因为我是个妓女。 天晓得我有多嫉妒她。凡是得不到的就是我最想要的,想要又如何?想得咬牙切齿也没用。 虽然已经习惯於在浣花楼讨生活,我心里的愿望还末死…… 我要一个丈夫。稳稳当当的丈夫,傻一点儿无妨。 来浣花楼的男人不是来找新娘,要我做妾的也不是我要的。 十七岁那年,娘答应嫁给一个告老还乡的官人做妾,我以半斛明珠为贺礼。 “我这半辈子攒的怕没你多!”娘说:“你记得我的恩,我也还你一个情!” 她撕掉父亲十多年前画的卖身契,“这些年来苦了你!我不买你,你就没这种歹命!” “你不买我,恐怕我没这条命!”我苦笑,再叁稽首。“我现在--离开浣花楼到哪儿去!” 娘拉住我的手,“跟你说这些话,你就当瞎话听。娘希望你找到个好人嫁了。富也罢,贫也罢,得你的心便行!” “得人容易,得心太难!”我回答。 我是浣花楼的花魁,我有闭月羞花之貌,我的琵琶声也能令天上飞鸟回首倾听。但没有人看见我的心。 直到那一日,我陪黄员外陈官人等冶游,醉得不醒人事回浣花楼。 嬷嬷在婢女翠环扶我进房前告诉我:有客人已久候多时! 我气得甩袖:“你当我那么能干,我站都站不直,还能见客么?” “可是……”嬷嬷说:“这个客人不寻常……” “管他什么人!只要不是当今皇上,令他早早回去--你拿了他多少打赏钱?姑娘加倍给你!” “他不是贵人,是个……卖油郎!” “卖油郎,”我差点呸她一口沫:“你以为本姑娘什么人?” “他筹足过夜钱,捧了一缸子的串钱来,只为见你一面,他说他已等了叁年!” 我不信自己的耳朵,天下若有这种事,竹林内的乌鸦都变白…… “好吧!”虽然头昏眼花,我倒也好奇,“叫他来见我--” 朦胧醉眼一看,这卖油郎不过是个未足二十的青年,畏畏缩缩,不肯近我,面目黧黑,但堪清秀。 “一副寒酸相!”我赌气凑近嬷嬷的耳朵说。 “扶我回房!”我对那卖油郎说。 翠环在此时欠身告退。 我以为自己醉得涂了,哪有这等事? 一进房里我便和衣卧倒床上,一睡不醒。感觉有人替我轻轻月兑了弓鞋,不是翠环。翠环一向粗手粗脚。 奇特的油味伴我入眠。半夜我觉得胸中不适,起身而坐,“我想吐--”话未说完,哗啦哗啦酒腥味从我喉头倾出。 他轻拍我的背。我又睡去。 天明,阳光钻进纱帐将我唤醒。 “姑娘醒了?”翠环正在烧檀香,“要不要现在洗脸梳妆?”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边洗昨夜残妆边笑,“梦见一个年轻的卖油郎,捧了一缸子铜钱来浣花楼,你说好不好笑?” “噢!泵娘,那可是真的,”翠环一脸愕然,“你以为那是梦吗?他早上才走--” 我打翻了一钵子水……“真的?” “可怜呀可怜,”翠环开玩笑:“他存了叁年,只为来服侍你一夜,我服侍你一年,都不必付钱,谢主隆恩!” 我的心慌了起来,好像有一把闷火在烧:“他抱怨么?” “人家可不呢!你吐他一身体脏东西,我问他要不要洗,他说没关系,一脸和气。天底下哪有这种人!”翠环说。 这下竹林里可全出白乌鸦了。他的一缸子铜钱绝不值我向富翁们要来的金银珠宝,但我头一次觉得不该得。 “我可要还他。”我说。 翠环帮我找到他,他回话说,不必。 头一次有男人拒绝我。 “约他到竹林见面,我帮你们把风。”翠环出主意。“叫他再来看你一次,他不会不愿意。” 我月兑去一身金缕衣,拔掉顶上玉搔头与金步摇,洗去脸上庸俗脂粉,长发素衣见我的卖油郎。 那一天的月圆如白玉盘,高高悬天上,照得夜色清明。 我清楚的看到我的卖油郎。 苞他道歉,他说不。 他吸引我的地方当然不是他的财富,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熠熠亮光使我心荡。 那一天我又成了十七岁,还原为水云里的良家女儿,不是浣花楼名妓。我与情人私会。 他在发抖,彷佛我是吃人老虎。“你怕我么?”在我开口的同时,我已经爱上了他的谦卑和纯真。他连话都答不出:“你……离……我……这般……近,又没……没有醉……我不敢……想……你会……同我说话。” “我不但同你说话,你听得见我也模得到我……我又不是鬼。”我故意把他的手拿来放在我的腰上:“那天晚上,你难道没碰过我么?” “我不敢。”他说他只帮我月兑了鞋,让我睡得安适些。 我背过脸,怕他问我为什么眼眶满是泪水。偷偷用袖拂去,转身投进他的怀中,他的手臂自然像藤蔓一样缠绕我温暖的树身。 明月无言,风不吹草不动。 第一次,彷如有雷劈我,我不由自主的爱一个男人,远胜於世间一切道理所能解说。 *** “爱是那么奇妙的东西……” “我也觉得很奇妙,”林祖宁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反覆无常,莫名其妙!” 他才刚受到一次迎头痛击,要一个刚在爱情海里差点灭顶的人马上再跳进去,很难。 “我不爱当人,当人我当不好,”天使微笑,“可是爱是多么好的东西--你一定没找到爱,当它来临时你根本无法抵抗!” “谁说我没有过!”林祖宁辩道。 “我想你没有过,我看得出来!” “难道有过真爱的人头上会戴一个光环,像天使一样?”话一出口,林祖宁马上发现自己的错误,她头上可没有光环! “我看得出来,因为我最少也有叁百岁了,而你目前只记得自己短短的二十几年生命,小巫见大巫!” 忽然间,他觉得她变大了一点。彷佛在这短短几夜中,她以一种奇特的速度在发育。 *** 旷雨兰并非为了李大泯而结束与林祖宁的同居生活,真正的理由恐怕是她在林祖宁身上看不见任何远景。 林祖宁自从有了她之后,一切成长陷於停顿,甚至还开倒车。从前在她眼中的天真、坦诚、善良与踏实,后来成了愚蠢、粗率、简单与呆滞。 雨兰很早就开始想两人分手的问题,只不过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繁忙的工作也使她无暇顾及其他。那一天李大泯开车送她回住处,临别时对她说了一句话,严重伤及她的自尊,也点燃分手的火药。 “像你条件这么好的女人,也该为自己的未来想想,我不认为你和林祖宁是合适的一对。像你们这种女强人,我很清楚,找他那种男人是因为缺乏安全感。” 那是林祖宁发生车祸的前一天。 她对李大泯的直言无讳感到非常愤怒,但一时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你处理私事如果有办公事那样胆大心细脑袋清楚就好了。”李大泯不把火煽热不甘心。 她和李大泯只吃过几顿饭,朋友交情是够了,但还谈不上男女关系。两个人心眼都深,不断在衡量时机、勘测对方动静,恋爱尚未萌芽已成斗智游戏。 旷雨兰回到住处。 甩掉把脚走痛的高跟鞋后,她闻到一股瓦斯味。 她冲进厨房,拧掉瓦斯开关,打开窗户。 一定是林祖宁在煮泡面,水滚了,溢出锅子,浇熄了火,瓦斯便源源不绝的 出来。 林祖宁人呢? “你要死了!”原来他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她先拧了他一把,看他有没有被熏昏。没想到他一副好梦方酣的样子,懒洋洋的打个哈欠。 “什么事?你回来啦!” “难道你没闻到什么怪味道?” “没有呀!”林祖宁还特地用鼻子嗅了嗅。 “迟钝!白痴”他永远缺乏一份敏锐度--这个笨男人的迟钝会误她一生! 雨兰随手抓了个抱枕往他身上扔过去! “你干嘛这么生气,我又没有惹你。”林祖宁认为不掀起世界大战的绝佳法门就是让她。百善忍为先。 这种法宝不一定每一次都有效,此刻他的退让更助长她的怒火。 “你要死自己死,千万别连累到我!”雨兰怒气冲冲的把房门一关。林祖宁习以为常,又抱头大睡。 虽然同一个屋檐下,两人各有一个房间。昔日如胶似漆时当然不是这么固守城池,总是一起挤那间套房的大床,相拥而眠,每一天都爱得水深火热。 晚上旷雨兰还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她和林祖宁结了婚,养了两个孩子,一条脏兮兮围裙绑在林祖宁腰间--他在厨房里忙着做菜,告诉她今天买了一包涨了叁块钱的米,大宝打了邻家小孩一巴掌,小宝尿裤子叁次…… 梦魇!她这个新女性可不认为贤夫良父是女人梦寐以求的对象,一个可能没出息的男人使她觉得十分恶心!而这个男人竟跟她住在同一屋檐下长达两年! 她说做就做,第二天毅然搬出来,暂住在一间小套房中。 林祖宁发生车祸,她觉得有点良心不安,在隔日上班前赶去探望,没想到还遇到林祖宁“刁钻可怕”的妈妈林张琼子,更是不欢而散,两人间仇隙越深。 *** 此时旷雨兰正与李大泯在东区一家昂贵的法国餐厅共进晚餐。李大泯为她点了烤田螺--如果是与林祖宁吃饭,铁定是她为他点菜。 “听说你搬出来了?” “哦?消息传得真快。” “该不是为了我吧?” “为了你?”旷雨兰觉得他这样的问话使她全身不舒服;即使是开玩笑也有伤她颜面:“你以为你这么伟大?” “开玩笑而已,旷小姐何必生气?”李大泯话转得快,“总而言之,我欣赏你下的这步棋,小林是我同事,我了解他,他那种个性的人只会拖累你。” “过去的事何必再提--”旷雨兰开始用刀叉与烤田螺奋战--高级菜肴似乎一定要这么难以下?好不容易优雅的扯出一块螺肉,咬了一口,天呀,不是普通的难吃。 “味道如何?” 李大泯笑盈盈的等待她的赞许。 “嗯……好极了。”职业化的笑容永远可以伴随任何谎言。 晚餐的话题变成房屋赋税问题研究。 由於是李大泯到她的事务所接她,所以旷雨兰自己的车还停在公司附近。 “送我回去开车吧!” “不急,”李大泯说,“我先载你兜风。” 李大泯的驾驶技术还不错,他耍了一条妙计:“我跟你打赌,我可以在公路上维持一百以上的车速,单手驾车,平稳舒适,另一只手绝不离开你,我--如果有任何紧急刹车或紧急回避的状况,赔你十万块钱!” 就这样他们到北海夜游一周,再回到台北东区一家豪华的电脑汽车旅馆前。 “喝杯咖啡如何?” 进了套间,当然不只喝咖啡。 旷雨兰又不是不经世事的少女,虽然她本能地装得什么都不知道。李大泯是个人模人样的大男人,而她又恢复完完全全的自由身--为什么不试试呢? 他开始吻她,她的身体,很有耐心也很有技巧的解开她的每一颗扣子……就在最缠绵的时刻,旷雨兰触电一样的坐直身子……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不是……”即使在黑暗中,她也感觉十分难以启口,但还是必须说:“你没有准备……那个?” “啊!我又不是预谋……” 旷雨兰算了算,糟糕,这几天太危险……“不……不行……你得先到下面去买……” “抽屉里就有。” 李大泯显然不是初次到这家旅馆来。 “可是我不喜欢用……” “什么?”她不是没听清楚,她是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所以又问了一次,给自己思量的时间。 “我从来没用过,”李大泯毫不在乎的说:“你没有吃药吗?” “我没有!”像一只刺遇到敌人,她的刺又长出来了:“难道你认为这是女人的责任吗?” 李大泯点点头,坚持本应如此。 床上成了法庭。 “你是大男人沙文主义猪!” 旷雨兰动作快速的扣好每一个扣子,迅速离开那张床,彷佛床上长了刺一般。 “你怎么突然翻脸,喂,不要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你才是!你这个衣冠禽兽,我真希望没认识你!” “喂喂……” 李大泯似乎还想挽回什么,旷雨兰已经打开了房门。 “你还想说什么--” “我们才刚进来,这么快走……多可惜--”他见大势不妙已转弱语气。 “可惜?我明白了……你先把帐签掉,明天再把帐单寄给我,我跟你share二分之一!可以了吧!” 砰! *** 我和他坐在树下,树影在我们身上摇动着月光。 我的头枕在他肩上。这是第叁次见面,我就觉得我们认识了许久,他比我的亲人还亲。 甚至,惟他才是我的亲人。 “你要我吗?” “我……我不敢。” “你心里要我吗?我不问你敢不敢,你可要说实话。” “我要你,可是我不配,我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他在轻轻叹气,因为我的耳朵就贴在他的胸口上,听他的心音。他的心跳得好快,好像被狼追赶的兔子成群乱蹦:“向明月赌个誓。”我故意试他的诚心。 “如果我对你有一点不是真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何必说那么重的话。”我实在有点心疼。 “反正我就是一个人了,无父无母,孑然一身,除了一身油腥味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夜风中有虫鸣与草香,醺得人晕晕然,他的眼睛映照明亮的月光。 我对明月许愿,天长地久,患难与共。 哪需锦衣玉食?在热烈的爱恋中,我又还原为一个长工的女儿,有了他这么一个暖暖烘烘的人在身旁,一无所有我也不怕,和他共分一个蛋吃也会饱足。 “一生一世惟有你。”他说“等了叁年,只为见你一面,今生若能够伴你过些日子,我死也无憾。” 那一夜我将他带入罗帐,与他一起守过这一生的第一夜。在我心中,那是第一夜…… 第二天我将银两算给浣花楼的老妈妈。她是娘的娘,六十岁了。我多给她一只大金镯子。 她把另一张契约还给我:“我多舍不得你,但你若坚持要走,我留你也是误你。但你可要记得,条条大路不回头。” 我又把叁个玉环给了翠环丫头,叫她找机会自觅前程。 “我不是你,姑娘,我相貌这么不好,只能当丫头干干粗活。希望将来能有一个跟你一样待我如姐妹的主子,我也想跟你走,但是恐怕你们两个人的世界装不下我,此后你得自己操持诸事了。” “你放心,我可是贫苦人家出身。” “小心由奢入俭难。”翠环笑笑。 带着家当,我与他奔向杭州。在附近小镇住下来,开了一家油行。 他赴杭州批货时,店里由我当家,附近的轻薄少年起此时常来店中闲逛,我不加理睬,久了习惯成自然。 偏有一天,来了个模样不同的人。 他身着华服,看来是大户人家子弟,一开口就要买一车最好的油。 “一车是多少?”我问。 “一车刚好够装一个姑娘你。”他邪门的笑。 不过是个轻浮的家伙,我给他一个白眼,继续低头算帐。 他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姑娘,你连生气时都是好风情,”他笑道:“我见多识广,料想你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天呀!他看得出!不是普通人家--这句话像根鱼刺鲠插在我咽喉中。 “我们今天不卖油,你请走。” “开店的哪有不要钱?” “我就不要。” 他悻悻然走了,却再叁回首。我将此事告诉我的夫君,他捏捏我的脸:“唉!我就怕你这样的红颜会惹祸!” 红颜会惹祸?不发生前我还不信。美丽是我的幸运还是噩运--此事太难说。 不久有官差来捉人,说是有人吃了油中毒,一命归阴,要查办此案。果然,店里一桶油使银针镀成黑色。 我的夫君因而被他们带走。我急如热锅中的蚂蚁,到处问门路,谁也没办法。是县衙门来抓人啊! 不久有人捎来消息:若我答应,他只需在牢中待数月,若我不肯,他命难保。叁日内作覆。 这是阴谋!可是我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向谁投诉?要谁来主持公道! 我爱自己,但他比我的命还重要!我答应了。这时我发现,我爱他有多深。 我被人接入县令家。 那个到店中闲逛的人竟是他的公子!“现在可是你来求我了--我好意帮你,你可要好好报答我!” 於是,於是,如同我再度回到浣花楼……命运青睐我又践踏我…… 我被软禁深宅大院,哭笑都不由自主,须看他脸色,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因被衔住咽喉,只得任其摆布-- *** “悲惨的故事我听不下去,喂,我不是那个害你的人吧--” “你不可以问这样的问题--”天使说。 “后来呢?你的卖油郎被杀了?” “你怎么知道?” “天底下的恶人伎俩如出一辙。” “可是如果我早知可能如此,还是会试。”她说:“人就是为一点卑微的希望活着……” “得知他的死讯后你也自杀了对不对?” “不对。天使不自杀--”她微笑,“有很多规则在我降生为人之前已存在我的血液中--我被那个人的老婆毒死--他元配的母亲是个苗女,他畏她叁分……油桶里的毒当然是他派人从元配处偷来放的--” “美丽敌不过嫉妒,对不对?” “你很聪明。” “谢谢你,可惜我从前的女朋友只会骂我白痴。” “笨点没什么不好,人算反正不如天算。”她的一头长发拂弄他的脸,好像融雪的春风拂过。 他看着她半透明的脸颊,惊讶的发现,她比他第一次见到时长大了一些。 他跌断腿的时候,她似乎还是个孩子。 “你现在比从前美丽多了,成熟多了。”他说。 “成熟?”天使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赞美,她惊惶失措的抚模自己的脸颊。 “真的吗?我,我成熟?” 林祖宁一头雾水。 “我该走了--” 她慌张得连再见都来不及说,彷佛他说出那两句赞美后便成为一个满脸窟窿的丑陋鬼魅-- 像一阵风,吹起原本沈静的窗帘,窗帘静止,人也无影无踪。 他丝毫不知所以然。 人情债是世界上最难还的一笔帐。 “虽然你现在还不太方便,可是这件事实在满急的……”范弘恩很不好意思的解释:“我的朋友看了公司里所有室内建师的作品,单单挑上你,所以……” “没问题,”林祖宁讲义气:“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不,不,”范弘恩马上表示他不占便宜:“不一样,设计费还是要付的。因为我欠我的朋友……一个人情,所以我会帮他付钱……” “哪儿的话?你我之间还谈什么钱……” “不行,不能全免,你打五折好了!” “收你的钱我就是乌龟--”两人相视而笑。成交!当然免费。 “他会请司机来把你抬过去。” 这句话意味着:此项工程相当浩大!有司机的家庭不可能只住叁丁币的房子,必是深宅大院:“该不是一座城堡吧?” “你放心,”范弘恩说,“也不是一栋大厦,只是一间二层的小别墅。” 林祖宁在病假期间还是逃不了劳碌。 一辆宾士五百把他接到东湖山区的别墅前。 “请进。” 未见人影,先闻莺声燕语。是个女人。范弘恩并没有为他先介绍主人。 来应门的就是这个声音娇滴滴的女人。她光四射的模样他吓了一跳--他可全无心理准备。 “我是林祖宁,室内设计师。” “我知道,弘恩跟我介绍过你,他说你是他们公司的大招牌,我看过你的作品,果然不同凡响。” 两句话说得林祖宁心中雀喜。谁不爱听人美言?何况在历经数不清的倒楣事之后。 “哪里,哪里。” 他进了门,打量了四周空间,又不免惊惶失色。这间客厅虽然设计保守,但使用的材质大概足够再买一块面积相等的土地:正宗波斯地毯,镀十八k金的欧洲中古型华丽吊灯,桃花心木制的手工地图,一橱柜的艺术水晶饰品,还有义大利名师签名的沙发组…… 林祖宁再把估价的眼光放在女主人身上: 她约莫叁十出头吧!虽然涂上浓厚脂粉皮肤光滑,一点皱纹的痕迹他没有,但看得出年纪不太轻:眼光闪动中流露些沧桑的味道,骗不了年龄。她也有细致的脖子,额上挂着一串卡蒂亚的项,和耳环成对。身上是一套浅橘色的及地洋装,显然也是价钱高得能够吓死人的名牌。当家居服太隆重了些。 但无论如何,这间客厅的布置与这个女人十分协调。俗话说什么人玩什么鸟,这样的女人似乎就适合住这种格局的房子。 像林祖宁自己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懂得装潢设计,也只适合住他从前那种乱七八糟家徒四壁的狗窝。 “很相配呀!”他忍不住这样说。 “什么相配?” “哦--我说,这间客厅的富丽堂皇……嗯,和你的雍容华贵很相配,相得益彰……我觉得已经很完美了,哪里还需要我效劳--” “林先生过奖。但我确实想把房子全部打掉重修,换一种新气象。” “全部?这位太太……你怎么舍得?我看这些东西价值不赀,当初想必费了一番心血布置--。” “太太?不,我不是太太,你可以叫我贺小姐,我叫贺雅。”贺小姐?待她一提醒,林祖宁才察觉自己大意失言。现在这个世界上“太太”两个字岂能随意冠在任何女人身上? “对不起。” “你是觉得像我这种年纪还单身很奇怪吧?”女人语气中有责备的意思,娇俏地瞟了他一个白眼,风情万种款款流过,“我决定全部打掉重做,看这些装潢看了十年,我觉得好烦,好像我就要陪着这些古董一起发霉一样!何况弘恩也建议我全部改为现代设计。” 范弘恩这家伙竟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我以后如果想出来做生意,一定得跟小范合夥才行,”林祖宁开起玩笑来:“这样我的生意就接不完。他大概能够劝得动每个客户打掉全部装潢!” “林先生,我非常信任你的设计才能,务必请您大刀阔斧帮我的房子改头换面才行!这些旧东西,您就帮我通通拿走吧……” 天呀!扁是这些拆下来的古董,就不只值他一年薪水!林祖宁当然愿意带走!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您不觉得可惜吗?” “一点也不!林先生喝点什么?茶、咖啡,还是酒?” 林祖宁从公事包中拿出测量尺,“不,谢了,我想先量一下宽度高度,好回去画设计图,可是……今天还不是我的上班时间,”他指指他还裹着石膏的腿,“我没有学徒跟着,所以……麻烦您跟我一起测量,只需帮我按住尺的一端。” “我当然乐意。等等,我换衣服……”贺雅轻盈的转身回房。 如果他没看错,客厅里有一个橱子收藏古董,至少是清朝以前的工艺品。如果按照一般设计规则把这些东西放在现代造型的客厅中,百分之百突兀,但……贺小姐不会连这些都不想要吧! 他必得挖空心思将古典融入现代才行。 “我来了。” 贺雅此次现身,换了宽大的白色t恤和紧身裤,原本高高盘成髻的长发现在像瀑布一样泻至腰间:好一个妩媚动人的女子。 他很想问她的来历与职业。有沧桑眼神的女人,背后一定有曲折的故事。可是他可不想讨她嫌,又不关他的事,说不定一定不可告人,交浅者不能言深。 回小范住处后,他忍不住问小范:“喂,你怎么认识贺小姐?” 小范顾左右而言他:“她那间房子美则美矣,有点俗气对不对?” “我问你,你跟她如何认识?” “她是……我小学同学。几个月前马路上遇到的。”小范说。 骗人!如果能在马路上遇到这样的女人,台北市就没有人愿意当单身汉! “算了吧你,”林祖宁笑着说:“你是个大好人,但还不至於想为小学同学付我的设计费!” 范弘恩笑而不答。 反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林祖宁在叁天内画好了该栋别墅的设计图,托范弘恩送给贺小姐。 “她说她满意透了!” 范弘恩比他还高兴。 *** 自从林祖宁称赞她“成熟”之后,离魂天使没有再出现过。 难道这两个字对女人而言真的这么不中听吗? 林祖宁从此养成对空气喃喃自语的习惯。只要有风吹起窗帘,他都会以为是她来了。 没有她的影子时,他便以为她只是把自己隐身起来:“喂,你在这里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出来?” 甚至他还有一种心理恐惧症--他怕他在沐浴或更衣时,天使突然出现,那可怎么好?。 “我真该和你约法叁章,我在换衣服、洗澡和上厕所时,你都不准来。” “我看你是疯了!”范弘恩不明白他自说自话的缘由,只觉得他神经不是很正常:“一次车祸就使你脑袋打岔!你要不要看心理医生?” 有口难言最痛苦。他总不能跟范弘恩说他看见了一个叫“离魂天使”的不明生物,夜半来天明去,那么范弘恩铁定会为他找心理医生。 他实在很怀念她,说不出为什么,至少,当她把温暖的手放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全身细胞都彷佛获得了新能源一样。 也许天使不喜欢范弘恩家。 基於这种假设,他决定搬回自己的狗窝去--反正人各有造化,缘散他不能勉强,旷雨兰走后也有些日子了,他确信自己不会再触景伤情。 一回家,还没打开房门就先闻到一股香:是五香卤牛肉的香味。 他太熟悉那种味道了。这是爸爸生前最爱的菜肴--可是,大事不妙!会卤出这种香味的除了妈妈还有谁? 林张琼子果然在厨房。 “儿子,你终於回来了!” 她满脸得意:“妈妈帮你卤了你最爱吃的东西。” “不是我,是爸爸,你记错了!”林祖宁纠正她。 “一样一样,人家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妈--你怎么在我家?” “我不能来吗?”林张琼子对他的问话不以为然,“我今天停掉补习班的课特地来看你。你这个不肖子,跑到哪儿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担心了好几天,今天我心生一计,在你家厨房卤牛肉,看看香味能不能把你叫回来!” 这种做法比较类似於召唤孤魂野鬼。 “你果然回来了,这是母子连心!” 林祖宁笑得好无奈:“你怎么进来?” “这还不简单,爬窗户呀,你们的窗户总是不关!” “这是二楼耶……” “二楼哪难得倒我,我年轻的时候跟你爸是在攀岩的时候认识的,我宝刀未老,身强体牡。” 林祖宁的太阳穴又隐隐作痛。 卡擦!有人用钥匙打开大门,看样子牛肉香不只叫回来一个人! 另一有钥匙的人,当然是旷雨兰。 重重的皮箱往地下一掷。 “喂,搬进来吧。”她睬也不睬目瞪口呆的两人,向外头喊:“小心别摔坏我的微波炉!” 林祖宁的头几乎痛得嗡嗡作响。林张琼子比他先说话:“喂,你回来干什么--不是说走就走了吗?” 她手持一把平底锅为儿子讨公道。如果旷雨兰是条鱼,林张琼子肯定会把她烧成活鱼八吃。 旷雨兰没好气的瞅了她一眼:“你又来干什么?” “这是我儿子的家,我不能来呀?” “笑话,这还是我的家。这半年租金还是从我腰包中掏出一半来的,你问问你儿子!” “你要钱我还你,要多少你说!”林张琼子被激怒时通常变得十分慷慨,异於平常。 “冤有头,债有主,我要你的臭钱干嘛……喂,冰箱放那边!” 几乎两个女人同时嚷出相似的话:“林祖宁,你呆站干嘛,评评道理!” 天下哪有道理可评。不回家还好,一回家他便大难临头。偏偏腿上有石膏,不能以溜为上策。 林祖宁看看妈妈,又看看旷雨兰,终於强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们随便聊聊,我上洗手间。” 在浴室里仍然可以听到两个人的激烈争执:“好不要脸,不讲就自己回来。” “哟,你来这里喧宾夺主?告诉你,我是这个家一半的主人!” “如果我儿子娶你这种媳妇我马上自杀!” “如果我有你这种妈我也会变成白痴蛋一个。笑话,谁要嫁你儿子?” “你不嫁他,同住一个檐下像什么话?就不怕嫁不出去?” “我的闲事你管不着!。” “只会用微波炉?天哪,只有笨女人才用微波炉,一点也没资格当女人!” “现在只有像你们这种老一代的古董才以为煮菜是天职!被人家当了一辈子奴隶还自以为傲!” 唇箭舌枪,一来一往。 林祖宁恨不得把自己丢进马桶里冲进下水道。--是呀!为什么不企图逃走?他掏掏口袋,皮夹就在身上。 连林张琼子都可以从二楼窗户爬进来,他为何不能爬出去?虽然一条褪似乎有千斤重,但以腕力支撑应该没问题。 天色已暗,爬下去应该没人喊贼--林祖宁打开窗子,抱着水管慢慢溜下去。 一拐一跳的到了路口,什么也没想就拦了一辆计程车。 “去哪儿?” 到哪里好?回小范家,太无趣了,恋爱中的男人神经兮兮,永远看不到别人的悲哀。 他想起了自己发生车祸的那条公路,试试自己运气,看会不曾在哪儿碰上离魂天使。 林祖宁想问她: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是他做错什么事,还是说错什么话? “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下车,先生,你是第一个。” “这棵树很漂亮。”林祖宁言不及义。 “哈,你是艺术家,我刚刚一看你的脸就知道你是艺术家,只有艺术家才这么浪漫。” “谢谢……” “有那么漂亮吗?”计程车司机还好奇的探出头来瞧瞧。 没有离魂天使的影子。也许,等她一会儿她就会到。 榄仁树的叶子映射着微弱的路灯光泽,在黑夜中泛出温柔的翡翠绿;风一吹,刷刷刷刷,彷佛在对他说话。 林祖宁才想起曾在这儿的草丛中看见一条蛇。希望那条蛇今天早睡点,不必来和他打招呼。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整夜这个转弯没发生任何车祸。 林祖宁绝不是幸灾乐祸的人,但他确实十分失望,没有车祸--意味离魂天使没有来! 他靠近大树,检查树身,希望发现她的值勤表或签到簿。 沙沙沙沙。树叶的合奏彷佛在笑他,即使有,你的肉眼也看不见。我不告诉你。 自从他能够跟离魂天使说话后,他已经搞不清楚,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第六感,什么是子虚乌有。 等待一夜只有一个结果:他得了重感冒! 并且,躺在随时可能发生大战的房子中。林张琼子和旷雨兰都留了下来,谁也不肯先搬走。 旷雨兰坚持她付过一半租金。 林张琼子理由更坚强,她要照顾自己饱受虐待的儿子! *** “听说你来找过我。” 一只手放在他热腾腾的脑袋上,彷佛铁扇公主的扇子煽了火焰山。 “哇!你病了。” 林祖宁慢慢张开眼睛--他看见她! 可是……她变得更不一样。她的肌肤依然像半透明的白水晶,长发仍旧是亮丽的黑丝缎,可是她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她长大了,短短的几天之间,她又长大了许多,不再是小女孩,她的语气也带着妩媚的温柔。 这次不再发表任何评论,因为怕她又像风一样的离开。 “见……到……你……真好。”他有气无力的说。一身能量都给发烧散完了。“你怎么知道我找过你?” “我就是知道。”她对他撒娇。 “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不让我看见你,害我守了一夜?” “不,后来榄仁树才告诉我。”她低头吻他的额。 好像有一片云从他眼前飘过。 “它会说话。” “它只跟我说话。”天使说:“你不用怪我,如果我早知道了就不曾让你等一整夜,我没有那么坏心肠。可是,我有我的苦衷,不能时常来见你。” 看到她时,他才发现,这么多天以来,她对他有多重要。 “你想念我吗?”她对他的语气也不一样了。 “一点点。”他不好意思说非常。 “只有一点点,那就算了。” 天使稍离开了床缘。 “非常!”他企图抓住她的手,却什么也没抓到,那种抓不住的感觉真叫他害怕。 “唉呀!”天使摇摇头:“遇到你我的麻烦更大,可不是只发一场烧就可以解决。” 他不懂她会有什么麻烦--她让无数人开车撞死,也没惹过麻烦,那还能有什么人能找她碴? “这几天你到哪里去?在做什么?” “你的盘查口气不输我的上司……我在人间东游西荡,心想要不要再来见你--” “你想着我吗?”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又是秘密,是不是?你不告诉我,明天我就自己开车去撞电线--”这是纯威胁。 “不行不行,我可救不了你。” “我不必你救,我想当鬼,跟你一样,一起东飘西荡!” “你说这些傻话,是不是烧坏了头!你当鬼一定是色鬼!” “我只要求你一件事,走的时候要好好说再见--不要一转眼就消失了,拜托。”他的眼睛不自觉的写满了悲伤,如果,如果他只能落寞看着她的背影离开,也得让他多看一会儿吧! 天使很为难:“可是你住的地方人气总是太旺。我不能逗留太久。” “请你找个鬼来把她们二位请走吧!”此话虽然无情,倒是真心。 “有缘无分我也不认?”天使轻声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没有,”天使微笑,“我跟你之间总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不懂。“你的第二辈子的故事还没说完--你是怎么下凡做第二次实习的?” “当我回到天使的身分时,我是个小孩,然后我会按照正常的速度长大,长得够大的话,我又得下凡一次,再回头当天使小孩,如此不断循环……” 林祖宁恍然大悟,原来“成熟”吓住了她。但她,确实长大了…… “我犯的错误愈多,我会长得愈大,第二次,是因为我放过了一个老太太。” “你没让她撞车?” “那个时代没有汽车,当我这种离魂天使闲得要死--她是坐在马车上的,那时我的工作是拿丝绳绊倒马。” “看不出来你也有慈悲的时候。” “很少,”天使并不承认,“我的慈悲在上天看来是怠惰。那一天我靠近马车,刚好听见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拿着佛珠在念经,口里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句话彷佛是对我说的,我试了叁次下不了手…… 我动了感情--我想到自己的上辈子,如果那些对不起我的人慈悲心大发,放过我一马,在凡间的我不是会有截然不同的命运吗? 所以我饶了她。她不知道,所以我也听不见她的道谢,但是我心中好快乐……快乐使我长大……所有的七情六欲都会使我长大,在上面,这些都是错误,所以我们下凡注定当不快乐的人。” “可是有时候,是多么好的东西。” “你跟上面说吧,我同意你也没用--”她忧愁的模模自己的脸颊:“我又长大了,是不是?” “你愈来愈美丽。” “不,美丽曾经害死我。” “第二次老天爷又给你一朵玫瑰花了?” “是的,这次我选……” “财富,对不对?” “你真聪明。” 第二章 爱上300岁的女孩续 我是衔着银汤匙出生的。 女乃妈这么对我说。 “我的嘴里真的衔了一根汤匙吗?”五岁的我呆呆的问女乃妈。我不知道那只是一个比方。 “是呀!我的宝贝凤儿,”女乃妈一边帮我梳头一边笑,“你是叁辈子修来的福,你的命是全北京城里最好的,你生在王家,王家是首富,你爹爹又是个大官,你又是爹爹唯一的女儿,你的命太好了。” 女乃妈在笑,笑了不久嘴角便僵掉,我在镜中看见她的脸,眯眯眼中忽然塞满了泪。 “你怎么哭了?” “没有,没有。”女乃妈忙拭泪。 “你一定要告诉我,否则我就跟娘说,你伤心得掉泪了。” “我的小祖宗,千万别这样。” “那你就得说。”全王家上下一百多个仆人,没人敢拂逆我这个千金小姐。 他们愈疼我,我愈有霸气,以为我连天上的星星也摘得到。 “我是想起自己的小女儿,我也给她取名叫凤儿,你叫王金凤,她叫崔玉凤,可惜她的命没你值钱。” 女乃妈泪如泉涌。 “你不准哭,”我说,“我要崔玉凤来王府同我一起玩,我没有伴,我也讨厌哥哥们。” “她要在就好了,我一定跪下来求你娘让她来陪你来玩,”女乃妈说,“我一千一百个愿意!” “她去哪里?” “去苏州拣鸭蛋。” “五岁就可以到苏州拣鸭蛋?”记得女乃妈说,崔玉凤跟我几乎同时出生。 后来才知道,那是表示她死了。女乃妈为了把丰盛的女乃水拿来养我,只得把可怜的崔玉凤送人。那个人家只给崔玉凤喝米浆,不到一岁她就夭折了。 我不知道女乃妈心底会不会因此而恨我,我间接杀了一个人。但女乃妈对我好是真的,比我亲娘还好些。 记忆中我的亲娘是个不苟言笑的女人,她每天打扮得光鲜洁亮,身旁围绕着大批侍女,每天她来抱我的时间绝不超过一盏茶功夫。 她疼大哥二哥,她对我说:“女人要靠男人才能站得直,从前我靠父亲,现在我靠你爹,将来我得靠你哥哥。你是迟早要出嫁的。你有个好爹爹,我将来再替你选蚌好丈夫--你的命注定会好。” 爹爹忙得很。他再宠我也没太多时间和我说话。他后来被封了官,到江南当转运使,我们便举家迁江南,住在一个上好的庭院里,那年我十二岁了。 女乃妈没跟,她有家人在北京。跟她挥手的刹那我感到无比的孤寂,彷佛我是孤伶伶一个人。 “我托人捎信给你!”我在马车上大喊。 “不用了,小祖宗,我不识字,我丈夫也不识字。” 我识的字也有限,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从哥哥们的私塾老师那儿读了两年书,便跟一个婆婆学女红。 我可喜欢金陵。没有北方大刺刺的风吹沙,只有杨柳夹岸。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我将一切织进了绣布里,还有我的青春与寂寞,也成了绣布中的风景。 十四岁那年的上元夜,是我一生最难忘的日子。 我将自己绣的白色夹袄穿在身上,一大早便把头发梳成两根油亮亮的辫子。 那是第一次获准看花灯。还是爹爹的特许。 他在河上租了一艘画艇。让我们全家在画艇上,沿着秦淮河畔看热闹,他说市集中人太多太杂,都是平常百姓的粗鄙气味--爹爹世代在朝为官,眼中只有权贵。 我们是汉人,当时再有才干,要在朝廷讨个一官半职也并不容易。因此爹爹总是兢兢业业,一脸严肃。 小时候我问女乃妈:“爹爹怎么不来陪我玩?”女乃妈就告诉我:“爹爹很忙,他得为皇上做事,做不好,满门抄斩,连你的小命儿都没有。” “我又没有错,人家怎么可能要我的命?” “小祖宗,天下事不是都有道理可言的。你可记得阮荷珠家?” 阮荷珠是爹爹朋友的女儿。五六岁时,她的女乃妈常把她带到我们家玩,后来便没了消息。有几次我吵着女乃妈,要找阮荷珠,女乃妈总说他们搬走了。 其实不是。 逼不得已时女乃妈也会说真话:“她爹爹没替皇上把事情办好,给皇上砍了头,真惨哪,阮荷珠现在已经不是千金小姐了,她一定在磨坊里推磨,哪有你的命好?” *** 上元夜我没上那条画艇。 轿子行到市集中时,人潮如蜂,把我们家的轿子队伍冲散,我掀开幕一角,看不见前头的轿子,也看不见后面的,人潮继续如潮水般涌来。 我不觉得慌,反而觉得有趣。十岁后足不出户的我,头一次看到这么多人。 街上锣鼓喧天,震耳欲聋,和寂静的大院落相较,简直是极乐世界。 还有卖糖葫芦的!一支一支红澄澄的糖葫芦,还冒着腾腾热气,比娘头上价值连城的血玛瑙钗子还好看。 “停,停,”反正家里没人看见我,我就下去买一支吧!我身上怀有一锭银子,是哥哥给我玩的。 轿夫听命停了下来。我提了裙角往人群中挤过去。在你来我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好温暖!初春的寒气全给人与人摩肩擦踵的热气赶得荡然无存。 好不容易挤到卖糖葫芦的摊子。我向那肥胖的中年贩子递出一两银:“买糖葫芦!” 贩子看了那锭银傻了眼:“姑娘,我们做小买卖的可没钱找你,你这不是跟我开玩笑吗?” 原来还有得找。 没钱找有什么关系,糖葫芦比那锭银子叫我爱惜,我恨不得吃它十串二十串。 “全部买好了。” “我的财神爷来了!” 一支,两支,叁支……他让我抱满了糖葫芦……红衣的糖汁惹得我的白绣袄一片晕红。 “还有呢!我帮你再弄。” “不要了,不要了。”我赶紧转身往回走,这时的我,看起来像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我如获珍宝般的抱着,怕有人抢走。 人潮像浪潮打来,我踮起脚尖,哇!远近十里全是黑鸦鸦的人头!然后我就几乎没有再踏上地面,彷佛坐在轿子上一般,不由自主的向前涌去,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不断与我擦身……我感到晕眩、无助,好想哭喊,但仍紧紧抱着我的糖葫芦……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脚才触到地面。 在一处不知名的地方:狭窄破旧的巷弄之中,人潮依旧在巷口流动,像一条奔腾的河流。 那河流阻断了我的爹娘,我的秦淮画艇,还有我的上元夜花灯。 平常足不出户的我,哪里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双小脚,怕在这夜已走过比过去十四年还多的路。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这个好命的王金凤,只剩一把糖葫芦。 我跌坐地上,边舌忝糖汁边掉泪。 “你在哭呀!你哭什么哭,今天是上元夜呀!”有个男人挤进巷口来。他发现了我。 我不曾和爹爹与哥哥以外的陌生男人说话。看见他,我一直考虑要不要依娘教我的方式低下头,才像大家闺秀。 他是个年轻人,约莫比我大两叁岁,穿着寻常的蓝布衣服,身材瘦弱,裤管卷得老高,脚上一双鞋也没有。 看起来是个粗人。女乃妈管这种穿着的人叫穷光蛋,她曾经说,他们会穷得娶不起老婆。 我没有低头,好奇的打量他,一时忘了掉眼泪。 他伸手扶起我,我也忘了男女授受不亲这件事。彷佛他就是我的亲人。 “不要哭,人这么多,还怕糖葫芦卖不完吗?没问题,看我的,我帮你卖个精光,你爹你娘就不会骂你!喂,给我--” 他误会我的意思了。但我还是把一大把糖葫芦塞给他。他笑起来一口整齐的白牙真好看。 “我叫张雁,是水磨坊卖豆腐的儿子,今天我把娘做的甜糕拿出来卖,没多久就卖个精光!”他摇着口袋,当当,“你看,全是钱!喂,你叫什么名字。” “王金凤。”我羞涩的说。第一次有陌生男子对我问姓名,也是唯一一次。 “走吧!”他带我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到了一处空地,扬着糖葫芦大叫:“一文钱一个,一文钱一个!” 丙然有人抱了孩儿喜孜孜的买糖葫芦。他把铜钱放在我掌心里:“喂,你要收好,人多手杂,别给扒了。” 远处有盏盏灯火,在夜色中开出千百朵光花,我的眼给灯火迷住,也给他兴致高昂的脸迷住。 “别发呆,学我卖,将来你就会了!” 他分给我两支:“学我叫,一文钱一个!” “一--文--钱一个!” 如果爹娘打此地经过,他们一定不认我是他们的女儿,但我从未如此开心过! “一文钱一个,大声点!”他的声音是江南腔,高昂处有转折,转折中有馀韵,可比爹的乐师拉的琴好听。 “一文钱一个!” 我们边走边笑,不久,只剩一只糖葫芦。 “这支我们一人分一半吧!”我饥肠辘辘--一把糖葫芦全给他卖掉了,我只舌忝到些许糖汁。 他一口,我一口,在上元夜我们分吃了一支糖葫芦,他才看见我的白绣袄:“哇,你穿得这样做什么?做生意穿粗布衣服就可以,否则生意没做成,人就给抢了,这种节庆日子,坏人特多。” 人潮在午夜散去,我还没想要回家。如果这个上元夜没完没了多好!我忘了爹也忘了娘,只懂得看他痴痴笑。 “王金凤,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呆了一下:“不知道。” “天哪,你住哪里不知道?” “我住在王家。”我说,“我搞不清地方,只知道我的父亲叫王瑞。” “姓王的有好几百家……你说什么?你爹叫王端,那不是和转运使同名?” 这时已有人叫我:“小姐,小姐……”是妈妈的随身丫头,后头跟着四个灰头土脸的轿夫。 “小姐,你还好吧?”丫头打量张雁:“你没对我们家小姐怎样吧?” “别误会,是他帮我的。”我说。 张雁在一旁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那就好,我们走!你爹和你娘差点剥了他们的皮!”丫头指指轿夫,“上轿吧!”她拉了我就走。 “等等……”我急忙转头对张雁说话:“你的钱!”我把铜钱从口袋中掏出来。 “不,那是你的,我只是帮忙而已--”他想不出这事的因由--卖糖葫芦的女孩为何坐轿子。 一推一却,铜钱散了满地…… 叮咚叮咚叮咚…… 我没能好好跟他说再见。那叮咚叮咚的声音从此在我脑海中每日响起千百回。 叮咚叮咚…… 铜钱的声音多美妙呀!我不断向哥哥们讨铜钱玩。 扮哥们疑我有病:“你不爱银子,不爱珠花,只爱铜钱,世上哪有你这么笨的丫头--” 终其一生,终其一生,惟我知晓这个秘密…… 我只爱一人静静玩着铜钱,在叮叮咚咚的声音中想起他的脸…… *** 别墅的室内装潢工程已经开始动工。 林祖宁发烧后恢复上班,即接到别墅女主人的道谢电话。贺雅对林祖宁的设计稿满意至极,说范弘恩已找了几个熟练的工人来实现他的设计图。 这可是林祖宁接的头一桩非公司内部的案子。业主满意,他当然高兴,於是外加售后服务:“贺小姐你放心,我会找一天上监工!” 贺雅推说不好意思,但还是与他约好时间,派车来接他。 由於贺雅还住在房子里,修改工程只好逐一完成。卧房有叁个,她不愁没地 方睡。 头一次到贺雅家监督工程是星期六。他下午两点到,工人已经走了。 林祖宁对有无酬劳不太关心--他还是很审慎的检查每一个细节。对工作,他或许不是个积极上进的人,但对工作要求完美。 贺雅这次穿了成套休闲服,轻松活泼,比他上次见她看来年岁又小了许多。 她像只快乐的小云雀,给他倒茶送毛巾,又慰问他的腿伤。 “下星期就可以打掉石膏了,只不过要重新学走路。” 门铃大响。 贺雅蹦蹦跳跳的开门:“啊,是你!” “不请自来!”那个快乐的声音属於范弘恩。 “叫你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你都……” “不能来吗?”范弘恩说:“今天是我的二十八岁生日!” “甜心……谁说不能?……你的朋友也在!” 林祖宁听了对话,终於明白两人的关系。哈!好个范弘恩,连朋友都瞒住! “surprise!” 林祖宁为怕误会先声夺人:“我够敬业吧!我来监工。” 范弘恩倒不是个会猜疑的家伙,只是看见好友现身,有点事出突然,惊愕地说:“哇!真巧!” 他以为林祖宁什么都不知道,还想瞒:“我……我……我……我找贺雅谈点事……” 林祖宁把好友的窘相看在眼里,只得装糊涂:“嘿!真巧,我该走啦!” “不,不……”贺雅这个主人当得为难,“林先生你才坐一会儿,大家一起聊聊吧!” “我……我有事情。” 吧嘛在这儿当电灯泡?他若在此处破坏范弘恩的周末,又是他的生日,搞不好范弘恩会暗暗恨他一辈子。 “我的司机还没回来!这样吧!林先生您先等一等--” “我跟贺小姐到隔壁书房谈一下事情好吗?”他们正在二楼的客厅。因为已经开始施工的关系,一片狼籍。 贺雅和范弘恩进了书房,留林祖宁在客厅里发呆。 他看得出范弘恩是个热恋中的男人。 两年前刚认识旷雨兰时,他也是那样,既大胆又害羞--以为别人全不知道自己的雀悦,其实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他们在图书馆认识,旷雨兰坐在他对面,很认真的读书。他其实没什么事,刚服完兵役不久,刚找到工作,回学校图书馆恶补过去学的建架构理论。他很有耐心的陪她看了四个小时书,中午时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午饭。 “我请客。”他很有礼貌的提出邀请。 “为什么要你请客?”旷雨兰并不接受他的善意,好像有陌生人请她客是一种耻辱而非尊荣。 “我刚刚找到工作,没有人可以一起庆祝。” “哦?”那张美丽的脸骄傲的抬台起来看看天空,盘算了一下:“我可以陪你庆祝,但是我们各付各的,无功不受禄,你的工作又不是我帮你找的。” 两个人走到校门外的台菜餐厅,旷雨兰点了全部的菜,反正他没意见。 那一餐他破纪录吃了凤爪和苦瓜--林祖宁从来不碰这两种东西,尽避林张琼子的手艺是如何精湛--但他为晒雨兰破了例,还得装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第一次吻她也是某个晚上从图书馆一同出来的时候。 他的初吻献给那个天边有彩霞的黄昏。 唉--林祖宁不由得叹口气。恋爱中的男人都是盲目的,恋爱中的女人也是,他们两人当初都看不清彼此的差距。那种不同正如太平洋与大西洋,爱情是那一道狭窄的巴拿马海峡,竟然可以让他们有如胶似漆的亲密。 贺雅和范弘恩还没出来。 谤本不是谈事情,是谈恋爱。恋爱还未必是用谈的。 正在发呆时,门铃又响。 他迅速的沿楼梯扶手半滑半跳下去开门。君子成人之美,他可不愿意坏了范弘恩的约会。 “请问找谁?” 门一开,来客与他同时怔住。 好面熟的女孩!可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你是……”两人同时说出口。 鼻梁上架着黑色细框眼镜的女孩打量他两眼:“你是我姐姐的朋友吗?你……你很面熟。” 他知道她是谁。她一定是贺雅的妹妹,轮廓有些相似。贺雅丽,这女孩清秀,很有书卷气。 “我也觉得你很面熟。” 林祖宁可不会对每个女孩都这样说。 “我是贺湄,你好。”女孩落落大方的伸出手。 “你好,我是帮贺雅做室内设计的朋友。” “啊!我想起来了,”贺湄盯着他的断腿瞧:“你是我上个月救起来的那个人,你出了车祸,在草丛中,脸上都是污泥和血……” “是这样吗……” 虽然当时他在昏迷状态,还睁过眼睛,大概就在那时候记住这张脸-- “是你救了我?” “我把你送到和平医院!” “对……那么,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不算。我只是刚好在清晨开车经过那条公路,稍微停下来看一眼那棵榄仁树,然后就看到你。我以为你死了。”贺湄笑道。 谁说人间没有巧合。有缘分就有巧合。 贺雅和范弘恩这才下了楼梯。贺雅听见了妹妹和林祖宁说的话,拍手说:“你们两人真有缘分。” 贺湄撇嘴笑笑,不否认,也没附和,“巧合。” “你来找我有事吗?”贺雅问:“家里可还好?爸妈呢?” “很好;我只是开车路过,来看看你。” “缺不缺钱用?”贺雅似乎很关心妹妹的经济状况。 “不,不,饿不死--你有朋友在,我告辞了。” “别急着走--”贺雅是个热情留客的人,何况是自己妹妹。 “不行,下午我还得教两小时水彩课。”贺湄说:“林先生,幸会。噢!还有……” “范弘恩。”范弘恩笑脸相迎,自我介绍。 “幸会。我走了,有缘再见!” “我这个宝贝妹妹是个百分之百的艺术家气质,除了教画就是画画,不担心男朋友,不担心没钱吃饭……” “气质很好。”林祖宁下了评论。 “每天开车晃来汤去,结果她的每月收入都花在赔偿别人和罚款上,天生脑袋少条筋!我真后悔我把旧车子给了她……”贺雅说。 多么奇妙,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林祖宁又把施工状况从头巡逻了一遍。他可要好好一报还一报。 *** 又是一年上元夜,在金陵。 我已从王金凤变为陈氏,十六岁时父亲将我许配给同是地方首富的陈家子弟。 我一直说不,在心中,不断的说不。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心头只有一个人--那个男人,曾经陪我卖了一夜糖葫芦。我的梳妆台放了一整层的铜钱,那件沾了糖渍的白绣袄,洗也没洗,被我细细收藏起来。我记得他问我姓名的自在样子,也记得他那口整齐的白牙。 没再见过他。我偷偷读那些千金小姐随流浪汉私奔的坊间小说,盼望有一天也能那样。母亲给我的新婢女叫阿蛮,她总有本领帮我弄那些书来。 可是阿蛮再有叁头六臂,也没法替我把水磨坊卖豆腐的儿子张雁弄来。因为连阿蛮都不知道我的心事。 张雁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只有叮叮咚咚的铜钱知道,沾上糖渍的白绣袄也知道。 我不知道他记不记得我。除了我是王家宝贝女儿外,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不特别美,不特别聪明,不特别叫人记得。 二十五岁上元夜,在金陵。我怀中已有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我坐在州官特制的大画艇上,船内歌舞曼妙。我带着孩儿在女眷房。 我的丈夫陈元继承祖业,又得到我父亲的大力帮助,算来是金陵数一数二的富商。 除了我以外,他还娶了两名妾。 我没做声。不嫉妒的女人被当做贤德淑女,我不在乎贤不贤德,我不爱他。 我佩服他的聪明,他的手腕,他的气魄,但我一点也不爱他。 因为这个理由,我还劝他纳妾,尽避他物色来的女子是歌妓出身,我也一视同仁。娘对我说:“看开一点,你爹还不是那样,他有了叁门妾还偶尔到酒巷歌戴,荣华富贵到死。陈元是个好面子的人,他不会亏待你。” 她说得有理,我心头却寒如冰霜: 王金凤一生,只能有荣华富贵吗?为何我不能像陈元一样还有其他的爱人。我只要一个人,那个卖糖葫芦的少年,一面之缘终身不忘。 坐在我身边有一位年轻妇人。约莫十八岁,一身大红新棉袄,模样是江南女孩的水秀,只可惜是小家碧玉型,穿着锦衣玉裳,反而坏了她的美丽。 “夫人,她是金陵本届举人的新妇。”阿蛮挨过来对我说:“那棉袄太伧俗,好像第一次穿好衣裳,不懂裁好式样。” “你少批评人家。” 阿蛮是个丫头,但也养於富贵家,年久便自视甚高,看谁都比她低下。 “新举人是谁?” “是个卖豆腐的儿子,叫张雁,据说是十年寒窗苦读熬出头的!” “张雁--” 这名字在我心中念过千百次!可不是我朝思暮想的男人!我一怔再怔。 忍不住打量起身边的女人来。我的心中竟有无限酸楚,万种醋意。 她比我年轻,比我好看,比我惹人爱怜。 包重要的是,她得到我的爱人!我想了十多年未能见张雁一面,而她凭什么,夜夜能与他同床共寝! 拌舞灯花醇酒美食,一样也进不了我的眼,我只是痴痴看着这个年轻妇人。 她也注意到我在打量她,对我微笑。她身畔的一位官太太挨着她耳朵说了几句话,我听见了。 “那是金陵富商陈元的元配夫人,她是王家的女儿。” 她客气的与我颔首,介绍自己:“我是张雁的妻子,久闻贵府大名。” 平平凡凡一句话,听得我如针刺心肝。我的神色无异,因为我极力镇住自己泉涌的悲伤。 曲终人散。 我看见她随一个官人走了。 没错!他的背影已烙在我心,他是我日思夜盼的男人,我抱着甜睡的孩儿,傻傻看着一对贤伉俪离开。 “张雁张雁张雁--”像念经一样默颂千百次,希望他回头发现我,则我今生无憾。 他果然回过头来。他果然看见我,迟疑了一下。 他的妻子也回过头,彷佛在对他说,我是陈元的妻子。 我不敢笑,身边人多口杂,眼波才动被人猜。 他也不敢对我笑。在那一刹那间我却知道:他认识我,我认识他!他在叫我……他在叫我王金凤! 孩儿被我松软的手丢到地上,嚎啕大哭。我根本忘了怀中有个孩子。 “夫人,你,你做什么!”阿蛮抢过来。 除了他,除了他,我什么都不要-- 却只能哑口无言,如痴如呆的看他们走远。 依然与我的铜钱为伴,叮叮咚咚,度过流金岁月。好不容易等到两鬓斑白。 每年上元夜,我总盛装赴画艇官宴,不见伊人来。 阿蛮说他到京城做官去了。 我不甘心,没与他再说一句话,於是我深谋远虑,勤於教导我的儿。 叫他赴京读书,叫他秘密打听我的恩人,一个叫张雁的人。 “娘,他是我恩师!” 儿子返乡时告诉我。 “他可知道我是谁?”我焦急的间。 “他说他从不记得於任何人有恩。” “这是谦冲,你要学他。”我硬生生的转了语气。 逾年,我的儿子又捎来消息。恩师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那女孩他见过一眼,模样甚为中意。 “娘你说如何?爹已答应!” “好,好。” 好,好--这一世不能结良缘,退而求其次做儿女亲家。那么,我终於能再见他一面了。 夫婿与我盛妆赴京,替儿备好重礼。陈元在京城物色一处华丽宅第,给儿做新房。 红烛高悬,叁拜天地。 “郎才女貌!”“多子多孙!”贺客盈门,如同蚁群,来来去去。 我彷佛回到那年元宵夜,回到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我哭我喊无人听见,终於觅得一个窄巷,边舌忝糖汁边落泪。忽有人朗朗对我说:“哭什么?糖葫芦卖不完我帮你卖!” 我见到张雁和他夫人。夫人热络与我招呼。我作揖回礼,对她说:“我们陈家高攀这门亲事。” “哪儿的话。女儿嫁入本籍我们都很欢喜,京城少年轻浮,没有你的儿子淳厚。出身富贵而宅心仁厚,不矜不夸,最是难得。” 张雁忙与贺客寒喧。啊!他也老了,皱纹多了,背驼了。 一口白牙竟还在,是当初那个少年。 不知他可记得我? 我一生只要这个答案,老天爷!我甚至想直趋他面前问他:“你记得王金凤吗?几十年前在金陵与你卖一夜糖葫芦的女孩子?” 在贺客群中转呀转,终於,来往人群把我旋至他身边。 在他身旁我竟还会颤抖。喜不自胜。 “亲家母。” 他终於对我说话。不,我不要这句话。 又一波人潮密密涌进来。爱面子的陈元开了流水席,分为叁等,上等待贵宾亲友--谁知贵宾亲友多如蚂蚁。 我的手心触到一枚冰凉的东西。 差点惊叫出声。 他以眼神喝止我,示意我别惊扰他人。 一枚铜钱。 啊!一枚铜钱-- 我握紧了铜钱,神色镇定再随人群移挪,不敢多做停留。 他没叫出我的名字,但他给我的比我要的多了太多!我,我,今生无憾--真的无憾…… 梦中也会笑,直到我下最后一口气。 埃禄寿,我都有了。但我这一生算悲剧还是喜剧? 你说,是悲剧还是喜剧? 人人都说,我的命够好了。靠父,靠夫,靠子,各个稳当杰出。 是悲剧还是喜剧? “再见。” 这一次,天使守约跟他好好道别。 无论以什么方式道别,他还是无限怅然。 “再见!” 他对着飞舞的窗纱说话。 电灯啪一声扭开了。不用说,是林张琼子。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盖好棉被,你对我说再见做什么?你要那个女人不要我是不是?女人好找得很,娘你可只有一个,没心没肺……” 林祖宁装睡。 “又来这套!你跟你爸爸一样,跟我玩一二叁木头人?哼--” “祖宁,我要跟你谈谈。” 旷雨兰意外的拨空陪林祖宁到医院打掉腿上的石膏。原来是有话想跟他说,林张琼子在家,不方便。 照了x光,医生说复原情形良好。不多久即可行走自如。 走出医院,林祖宁的心情并未比较轻松,因为旷雨兰有话要跟他谈。 好久没跟旷雨兰谈过太有目标的事。两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双方都知道是错误。 有什么好谈?旷雨兰口舌辩给比他好,逻辑推理比他强,主观也比他多。 他最怕和旷雨兰“谈”,比小学生听校长训话还惨,说错话和不说话都有罪。林祖宁心想:旷雨兰还好没当法官,否则重刑犯难逃一死,轻刑犯则难见天日。 “到哪儿去?” 他徵询她的意见。怪事,他认识她后越来越像专制体制下的小奴仆,生怕动辄得咎,乾脆听她的。 “你可以有你的意见吧?” “鸿霖?”那是他请她吃第一顿大餐的法国牛排馆。 “天哪!早就关店大吉了你不知道。” “对不起。那--麦当劳?” 从前他每天都在麦当劳吃早餐。他想,麦当劳总不会倒吧? “我可以请你,用不着小气。” “昨日情怀?” “室内光线太暗。” “温莎小镇?” “太远,我四点钟一定要和客户见面!” “ir?” “你几岁了?还跟青少年混后现代?”旷雨兰挑剔的习惯没改:“算了算了,你从来没说对过地方!” 她喜欢玩这种猜谜游戏。然后说,罢罢,众卿平身,汝等未得朕心意。 还是她自己挑的一家小咖啡店乾净素雅。她熟练的把跑车停在小空隙中,扶林祖宁出来。 “你打算怎么样,我们之间?” 她替自己点了爱尔兰咖啡,让林祖宁喝柳橙汁。她说咖啡因对病人不好。 “你打算呢?” “别逃避问题,是我先间你。” dyfirst!”林祖宁无奈笑笑。 “好吧!”看样子旷雨兰的无奈也不比他少几分:“你希不希望我搬回来?” “你希不希望我希望你搬回来?” 叁折肱之后,林祖宁变成诡辩学派,因为他永远答不出正确答案,悟不出真理何在。 “又是这样!”旷雨兰气得站起来,想转身离去,又按捺性子坐下来。心中暗骂:这男人简直是只蛞榆,走得慢吞吞,还连壳都没有!“你说出你心中的话,我们能重新开始吗?如果你认为可以:第一,请你那位名厨妈妈搬走:第二,请你积极进取一点;第叁,请你坚强果决一点!第四:……”她以为他会接受所有条件,一一奉行。 “不可以。” 林祖宁很坚决的点了头。 旷雨兰难以相信眼前景象:这个一向没太大意见的男人投了否决票! “你说……不可以?” “是的,”林祖宁觉得好轻松,“我们个性不台,你自己知道!再拖下去,耽误你青春。对你而言,我永远是朽木不可雕。也许吧!但是我喜欢我的生活方式。如果我天生是一只乌龟,我也只好用自己的速度爬行,没办法训练成一只兔子!雨兰,你自己好好想,你要的是一只兔子,不是我这样的乌龟!” “你的比喻,真多--”旷雨兰失神的摇摇头,她从没听过林祖宁在她面前说话如此流利。 “你是不愿意你妈走?”她试探地问。 “我求她走求之不得,我最怕人家天天在我耳朵旁边唱咏叹调!” “那是什么原因?你总不会有新女友吧?”在旷雨兰想来,断了腿的林祖宁几乎日日黏在病榻上,哪有什么机会? “面对问题吧!雨兰,我们不适合。”林祖宁愈说愈坚定:“你和李大泯是比较登样的一对!” “他?你以为--我和他?我和他除了公事外,还没发生其他关系?” “雨兰,那是你的自由。”。 “我的天,我好像今天才认识你,林祖宁!”旷雨兰啜了一大口咖啡,恢复镇定,她的职业素养不容她有太大失态:“这时候我真会欣赏你的坚决!如果你不是正在对我说再见的话。” “你很好,雨兰,”他此话出自真心,确实,大台北才貌双全如旷雨兰的年轻女子,登报一年也未必找得到一个,“你真的很好,你美丽、年轻、聪明、能干--” “你嫌我不温柔!是不是?” 旷雨兰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不是。你问问自己,你不是那么爱我,我对於你只成一种习惯,你早已不爱我了。” “谢谢你替我找台阶下,”旷雨兰吸了一下鼻子,企图稳住不争气的泪水,“也许你说得对。” “我希望你找到更好的对象。我欣赏你,我说真的,非常欣赏你。” “只是欣赏,”旷雨兰苦笑,“而我们同居只是一种习惯?唉!我确实不该再搬回来,没错,只是一种回家的习惯。对於我的急惊风而言,你的慢郎中作风一直是很好的平衡,因为过去我们可以在一起。” “那不是爱。”林祖宁说。 “你在寻找吗?” “我只是在思考,我也很困惑。” “我不知道你也会用『困惑』这个字眼形容自己。” “我常常很困惑,只是不习惯这样说,因为说出来无益。”林祖宁看着旧情人,“我们平时近在咫尺,可是隔得很远,对不对?” “还是朋友?” 旷雨兰再一大口喝完咖啡。 两个人第一次达成共识。 “我恐怕不能太常来看你。” 天使说。一颗晶莹的泪水从她灵秀的眼睛中掉下来,慢慢慢慢,化成一颗珍珠。落在地板上,轻微的响声。 她不再是一个冷漠的小女孩。 她比当初那个小女孩美丽得多,宽松的白袍已经遮掩不住她如成熟果实般的身躯。 像一朵接近盛开的玫瑰,最美的那一刹那。 林祖宁卧房里全是玫瑰。浅红、浅橘、浅紫……他自己将房间布置成玫瑰花园,只为等待她来。 她却愁眉苦脸的来。不过,连忧愁也盖不住她出乎世俗的清新美丽。 “人少了。”他指的是,旷雨兰与林张琼子已先后搬走。 “你会因此而孤独吗?” “不,我喜欢孤独,因为你只在我孤独的时候来到。” “我的时间不多,我不能这样下去,我已经受到警告。如果我不努力把自己变回小女孩,我就得再下去走一遭!” “对不起。可是你答应说叁个故事给我听。你会守信用吧!” 天使点点头,“我守约,我不说谎。” “这一次你要了智慧?” “是的,我要了最后一朵玫瑰。我想财富是不能使一个女人真正快乐的。回顾那一生,我怨叹自己不聪明,如果我懂得抓时机,未必如此遗憾。” 电话铃竟在午夜时分响了。 “明天再说,再见。” 天使连忙告别。她这次一直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他,把他当毒蛇猛兽一般。离开也匆忙。 “喂,那一位?” “我啦!小范。” “你怎么有闲情逸致在这时候打电话给我,不是不约会到半夜不回家吗?” “我……是还没回家,喂,贺雅问你有没有空,明天是星期天,一起去烤肉如何?” “还玩大学生游戏?” “拜托,拜托,贺雅有兴致嘛!你就舍命陪君子。” 唉!恋爱中的男人!女友叫他去跳楼,地也会去学优美的跳水姿势。 “你怎么知道我没事?” “我想你一定没事。据可靠消息表示,旷雨兰昨天搬进李大泯的豪华住宅去了。” “哇!抱喜她,很好呀!” “你少酸了你。” 似乎没有人相信林祖宁会放得下。 “好了好了,明天绿野山庄入口见,要不要请贺雅派车接你?” “不用,我会租一辆车。”林祖宁可不想继续被当作残废。 “那说定了。” 才放下电话,又有刺耳铃声跟进。 “小范,又是你吗?忘了什么事?” “谁是小范?你的新女友?”电话那头的声音是林张琼子的,语气略带兴奋,好像抓住了什么把柄,“阿宁啊!有女朋友可要带回来给妈看看,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上次就是没得到我同意就跟那个母夜叉来往--看,搞得人财两失!” “妈,你怎么说得那么难听,我哪里人财两失!” 林祖宁被林张琼子的措辞搞得啼笑皆非。母亲的个性他再明白不过,如果邻居打死了一只老鼠,在她嘴里会变成毒死了一群猫。总之有天壤之别。她的嘴巴不但是扬声器还有放大镜功能。 “你看,你为她浪费几天,摔断一条腿,电器用品被她带走一半,还落个不清不白的罪名,不是人财两失是什么……” 如果他是个女孩,林张琼子大概会要求他跳井自杀以谢罪天下。 “明天要不要妈去帮你煮顿饭打牙祭?” 当然是敬谢不敏。 他起身咕噜咕噜喝了几口白兰地,才慢慢有了睡意。拿酒精当催眠剂的习惯已由来久远。 *** 第二天一大早,他到租车公司租了车,开到绿野山庄去。 人山人海。在停车场兜了好几圈才找到一个小空位。 事不疑迟,抢! 在台湾,抢车位的本事比开车技术要重要得多。 碎! 一声擦撞,他的手差点给震离方向盘。车子给撞了一下,原来也有人看上这个位子。 有惊无险。但遭遇这种状况,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大骂叁字经。 他摇下车窗大嚷:“喂,这个车位是我先看到的,你懂得礼貌吗?” 对方也摇下车窗。 林祖宁无限后悔。一个很面熟的女人正对他看。 是贺湄!原来贺雅也约了妹妹--他,竟然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咆哮,天杀的不知感恩图报! “对不起,”贺湄耸耸肩,“我开车一向不太专心,没看见你的车--” “没关系,没关系--”他笑得十分尴尬:“我不知道是你!” “反正我是给人骂习惯了,每天开车听人骂叁字经几十回,听不见才奇怪!” 贺湄替他打圆场。 她缓缓把车停好下车来。 “你好像跟上次见面时有点不一样……”林祖宁打话题讲。 “哪儿不一样?” 他仔细观察思考了一下。没有答案。 “你不太注意我,”贺湄笑道:“我剪了头发。” 原来她把及肩长发剪成黛咪摩儿头。衬托出她漂亮的脸型,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 “房子改装好了,美仑美奂”贺雅和范弘恩早在入口处等。 这两姐妹虽然鼻眼略相似,但气质十分不一样。 “我姊姊想跟范弘恩结婚。” 贺雅和范弘恩亲亲热热的生火烤肉时,贺湄很知趣的靠过来,帮他起另一个烤肉灶。 “哦?真的?很好啊!小范绝对是个好丈夫。” 林祖宁可没嫉妒心理,他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我也知道他好,”贺湄:“但我替姐姐担心,怕没那么容易。” “只要相爱,又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情?有了爱情就有勇气。” “你比我还不看重现实,唉!姐姐走错一步路,受多少年折磨。”贺湄欲言又止。 “什么走错一步路?” “你不知道?姐姐恐怕没跟范弘恩说过。” “小范谈恋爱时是没有朋友的。”林祖宁笑笑,“他起初连对象是谁都不肯说。” 其实,像贺雅这样的女人,无论如何粉妆玉琢,从她眼睛中都可以读出沧桑。 贺湄没再说下去。 “你在教绘画?” “姐姐告诉你的,”贺湄相当不以为然,“她总是把我说得太好,我这叁脚猫功夫不过能教教一些想念美术系的孩子。” 她看起来有点卓称不群的傲气,但表现出来却很谦虚。 林祖宁一下子便升起了火。贺湄蹲下来烤肉,还不忘早上的事:“对不起,抢了你的车位。” 不久贺雅叫贺湄帮范弘恩的忙,自己神秘兮兮的踱过来,在林祖宁耳边说悄悄俏话:“你觉得我妹妹怎么样。” “很好,气质很好。”这是林祖宁的一贯评语。 “我真怕她嫁不出去,到二十五六岁了,一个要好的男朋友也没有,脑袋全放在画画上。人家送她玫瑰花,她从不疑有他,没想到其他意思,只会留下来画静物花卉,真头痛。” “你和弘恩什么时候结婚?” 林祖宁怕贺雅再提起贺湄,制造两人间的许多尴尬。 “贺湄说的?这丫头,”贺雅娇嗔,“八字没一撇。” “小范可是真心。” 这会儿换他当介绍人。 “我的问题很多,”贺雅淡淡的说,“我是个有过去的女人。” 林祖宁无意深究,“小范只要有你便不在乎。” “问题那么简单就好。” “无论如何,我乐观其成。对了,你的房子要不要我再去审查一遍?”林祖宁送佛送上西天。 “小范有你这种朋友真幸福。” “我靠他的也不少。” 朋友嘛!提不上肝胆相照,守望相助也是必需。林祖宁又和贺雅约了时间看房子去。 *** 我又因粗心而犯了错。这一次,我和另一个离魂天使聊天,晚了,忘掉差事。 这是罪不可赦,於是我叁度下凡尘。 这时人世间闹轰轰,有枪有炮,时局汹涌。 天赐我耳聪目明。 我无奈跳下命运海。污污沈沈的命运海--太多冤魂使它混浊不堪。我的掌心有一朵玫瑰幽幽发着亮光,照亮我的前路。 循着黑夜无边的甬道,我等投胎。未投胎之前,我已有意识,有意识之后,等待变成漫长而孤独。 我被放进一个幽闭的皮囊,我的身体随皮囊长大,等得不耐烦,我便敲击四壁:“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母胎中温暖潮,但无事可做。原来,当聪明人打未出世前得先学会孤独。 好不容易等到呱呱落地。有人狠狠打我。 我的声音宏亮且带喜气,重见天日的我多么欢喜。欢喜中又有恐惧: 命运待我将如何? 我又将待命运如何? 旁边有个尖拔的女声说:“哭了,哭了,恭喜夫人!” 又有人问:“是男是女?” 我认得那个声音,那是我娘的声音。我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只听见这个声音对我说心事。她忧愁的时候我知道,地快乐的时候找他知道。我感觉得到她的一切。 她却对我一无所知,不知我是男是女! “是个女孩!” “声音那么大,却是女孩,将来可别成了力士!” 娘的声音疲惫,有些微失望。 “恭喜,徐先生,得了千金!” “好,好,好!” 他是我爹吗?当未睁眼见世,我就知道他欢迎我。 棒几天,我便知道,娘只是二娘,我的生父徐英,是个读书人,书香传家数代。他有一妻一妾。 清末年。爹是最后几届的科举进士。我幼年时,改朝换代,爹虽失了旧日官职,却仍拥有相当的家产,够他一世不愁衣食。他从京城回到湖南乡下,过着半隐士的生活,不问世事纠纷。 娘是湖南乡下女子。俗话仍说,无后为大,爹的元配不能生育,自做主张把娘迎娶入门。 娘不是个聪明人,或者因为她从未受过教育,她的聪明无处出。人家叫她生个男孩,她生不出来就以为是自己的错。她是典型的乡下女子,粗壮纯。 爹爹很喜欢我。他或许不爱娘,但他爱我。 棒一年,娘生下一个弟弟。我五岁时,下头已有叁弟一妹。娘还想努力生孩子。 爹最疼我,他不重男轻女,他爱我聪明。 两岁半我诵完叁字经,二岁能默念菜根谭,五岁唐诗叁百首已背得大半,还会跟爹说:“这首是好诗!”“那首迂腐,我不喜欢!” “小小年纪即有见地,”爹总在人前夸我,“若是男孩,将来必可光宗耀祖!” “女孩为什么不能?”我抗议。 “毕竟不同,”爹说。他望天沈沈叹一口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时局这么乱,当了男人,恐怕才没好运气!” 大娘也疼我,视我如己出,我反而瞧不起自己的娘,和她疏远。我记得她问我是男是女时的失望。 大娘雍容华贵,温柔贤淑,说话一口京片子,抑扬顿挫像唱歌。大娘比我的亲娘大十岁,但我亲娘却比大娘老得多。因为她不重视自己。 亲娘在六岁时想帮我缠脚,被爹骂了一顿:“你懂什么,现在流行天足!” 亲娘自己就是一双天足,可是在她那个时代,还被人瞧不起。 “时代变了,早就变了!”爹是个识时务的人,虽然有时也不免书空咄咄,一肚子不合时宜。 爹还是送我上学堂。我是当地唯一上学堂的女孩。我不容别人强过我,即使是男孩。 他们只能在先生夸我时装做听不见;趁我回家路上揪我的辫子。我不搭理,反正那只是嫉妒。 “你运气好,梦蝶,时代愈来愈开放了,将来也许你也可以像男人一样做大事。” 爹送我到武汉念中学。找了一个叫于大妈的寡妇照顾我生活起居,一起住在叔叔婶婶家。 学校里的女同学不超过二十个,我当然是最出类拔萃的,在学业上。 那时我有个最好的女同学叫刘司棋,她是湘潭一个大地主的女儿。她的功课绝无我出色,但她有出色的外貌,个儿娇小,是男孩子都会喜欢的小美人。 本来我们是一起哭一起笑的好友,曾盟誓要成结拜姐妹。 一封信折裂我们之间的友谊。 那是一封情书。寄信人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黎大。 这封信先转至我的手中。 他从背后叫住我:“徐梦蝶同学。” 我回头,见是他,大吃一惊。在学校中谁不认识他呢?他的体育一级棒。 也没有人不认得我,我是学科状元。 我脸红心跳,以为他有事对我说。不然为何唤住我的名。当时男女还是不大来往,风气末开。 我故作矜持:“有事吗?” 他羞涩的递给我一封信。我考虑了叁秒钟,才伸出手接过。我以为他写情书给我,天上掉下来好事,我思慕他已久。 “请帮我……转给刘司棋同学……” 他期期艾艾的说。 我虽未失态,但失望已极。原来他喜欢的是刘司棋。 刘司棋收到这种情书,少说也有百封,偏没一封写给我。我心中总有不平:我虽然不如司棋甜美,但也丝毫不丑怪,为何没有人青睐? “你太好了,他们不敢抬头看你。仰之弥高,望之弥坚!”司棋安慰我。 司棋是个善良的女孩。 我也信以为真,对自己不受男孩喜欢并不在意。但当我得知黎大也追求司棋时,我的怨气已无法抑制。 男人为何都喜欢美丽而没有头脑的女人? 我挣扎许久,才把信给了司棋。我以为,司棋处理这封信的态度会像处置前一百封信一样,当笑话念给我听。 她没有这么做。显然她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她发了半晌呆,问我:“该怎么回?” 这下子,两个巴掌可拍得响了。 她无助的看着我:“我的文科不行,字也丑,你帮我出个主意好了。” 司棋本性良善,但不够聪慧,父亲送她来念中学,是为炫耀他新派作风,为女儿买个文凭,嫁个文化人,反正家中不缺这笔钱。 我犹豫一下便答应了。至少,我可以把我的情以文辞达意,交在黎大手上。 写了第一封,还有第二封,第叁封。 黎大回信盛赞我文学素养。发信人虽是刘司棋,但我只觉得他在夸赞我。 一往一覆许久,双方都未要求正式约会。 我动了手脚。发了一封刘司棋未过目的信函给黎大,我约他某日七时在城垛下见面,而且未曾告诉司棋这件事。 他自然守约。女人约男人,男人哪有不到的道理? 他自然空等,因为司棋并不晓得。 当日寒风刺骨,到了八时,我伪装无意经过,叫住冷得缩头缩脑的他:“喂,你怎会往这里?” 黎大不隐瞒:“刘司棋叫我在这儿等。” “她怎么会不来?”我故作吃惊。 “我也不知道。” “怪事,啊!我知道了。是我的错!” “什么怪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我细心解释,“司棋的信一直都由我代回。写信的对象除了你,还有市中心那所大学的一个生物科学生,她叫我今天写信约那生物科学生,明天约你在这里,我把日期全搞在一起?” “不只我?”他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身上气得一脸通红:“岂有此理!” “你要原谅她,司棋什么都好,就是贪玩。” “原来她是那种女人!”他气愤大喊。 “我代她向你赔罪。” 黎大气呼呼的转身要走,我叫住他:“喂,你吃饭没有。” “没有,哪有心情?”他一脸倒楣状。此刻他必恨死了刘司棋,我幸灾乐祸的想。 “我代她陪罪,请你到城南陕西馆子吃羊肉膜子!”我找了好藉口。“你在信里说你爱吃这种东西!” “她连信都给你看?” “不只,还是我回呢!” “原来与我通信的人是你?”他面色渐和煦,“唉!可麻烦了你这位高材生。” 一夜相谈甚欢。我是他在那绝望的夜里唯一一盏温暖的灯,他对我有了好感。 从此他写信的对象转为我。我当然不肯把信与司棋分享。可怜的司棋,她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中学毕业,他要到北京念大学,来信告知我。 我回乡告诉爹,爹欣然同意。只有我的亲娘不大高兴,怕我书念了太多,念成老姑婆。 “梦蝶可以给弟妹做个榜样。”大娘也支持我。 其实,读书哪比得过黎大对我的吸引力。我只想到北京为我的未来步步为营。到北京,我可与他出双入对,刘司棋不会发觉。日久生情,我和他顺利修完学业。我又以极机巧的方式暗示他提亲。 黎大父亲也是地方乡绅,与我爹一谈即合,婚事顺利无比。 我成了黎大的妻子,和他回乡当教书匠。时局不靖,无处比家乡好。 日子安安稳稳过了一年。 为什么没有人教过我呢?无论有多少聪明,不该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即使拜了洞房都一样。 回家乡后我有了刘司棋的消息。据说她老早成了婚--嫁给当地一个老富翁做填房夫人,俗话叫抱棺材板儿。棺材板抱不了多久,夫婿归天,她成新寡。 这样成为寡妇,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她原本不该嫁得如此落魄。有人告诉我,是因她父亲后来吸上鸦片,卖田卖产,家道中衰。把她当成抵押品。 我并不想再见她,为了试探我的夫婿是否还眷恋司棋,我把司棋的遭遇告诉他。 他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 “你早就知道了?” “没有。” 月兑离学生生活的黎大,活得有些无精打采。跟他说话,他未必搭理。看不见他的情绪起伏。 只有与叁五好友秉烛夜谈时才见他激动论国事。我不肯他有任何干政举止,我知道,话说愈多的人死得愈早。 “你就希望我做个胸无大志的男人!” 他常抱怨。 他凭什么抱怨?我为了他,也成为一个胸无大志的女人。我把我的聪明分了八成在他身上。 我学了一手好厨艺,看管他的胃。他的月复围,可比念书时多了好几寸。他的朋友来访,也多会称赞:“嫂夫人不但知书达理又贤慧,融合旧时代与新时代优点,难得难得!” 我自认为自己做得相当好。我是好女儿,好媳妇,好妻子。 黎大的爹娘与他大哥住乡下。每逢年过节回去,我总会带上讨两者欢心的贺礼。人住得不近,就容易讨好。 一切完美无缺,就等让他成为孩子的爹。那他的心就更定了。像孙悟空被念上紧箍咒一样。 我计划我的一生,也计划他的一生。 我的生命中怎能容许如此的丑闻? 他说家中有事要回去,不让我跟。“兄弟间讨论将来分田产事宜,姑嫂不宜参与。” 多响亮的理由--黎大可不笨。 他没有回老家。 他到了湘潭,找刘司棋。 你知道我如何知晓--我看了报才知道。报上都有了我才知道。 堡整的印刷字排上:《湘潭讯》小泵率亲族捉奸,其校教员黎x大与寡妇刘x棋丑事曝光…… 如果我还看不出来,那个黎x大是我的夫婿,而刘x棋就是我中学同学的话,岂不枉我聪明一世。 我聪明一世又如何?我丈夫还是可以骗我,他回老家,然后到了湘潭,多少年来朝夕与共,而他对刘司棋的一张美丽脸庞未曾忘情。 悄悄放下报纸,我赶到那个城市。 我将他保出来。他低头不肯见我。我以为他知羞耻,那我会说服自己原谅他。 “我对不起你,”他终於开口说话:“你其实不必来。” “为了你我一定会来。忘掉这件事,好吗?我们可以重新生活。” “不,”他忽尔咬牙切齿,两眼红丝瞪着我:“我无法忘记你的卑鄙!” 我不用思考就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与刘司棋对质过了?我卑鄙?他怎么可以用那种字眼形容我?我不过犯了一个小错!那么多年前,微不足道的一个小错! 我用一个小错来赢得他。他不知我的苦心,反道我卑鄙。 “你打算怎样?”我冷冷的问。 “刘司棋会放弃所有财产跟我,所以我有责任照顾她。” “你要她做妾?新时代了,没这个规矩!” “不,我要离婚!” “你……你……”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离婚?我知道这是个新时代新名词。 “我给你机会,大,”我尽量维持温婉语气:“你再想一想,你的父母、名誉、地位!你的声名已经给那个女人毁於旦夕了,难道你还要赔更多进去!你放聪明点想想好不好!” “覆水难收!” 他真的不再回头。我也有我的自尊,我同意签字。 刘司棋的小泵,只是因妒恨她能享受大量的遗产而出此下策,刘司棋的丈夫已死,此案自不成立。 黎大真同刘司棋逍遥去了。唉,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我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 黎家翁姑再同情我也没用。我守着宅院,日日等待一个变心的人回来。 心情颓丧,无以再续教职。我染上了烟瘾。当时要弄鸦片可不难。 早在大动乱来临之前,我的心早已给虫蛀了千百回,我的人,只剩下一具还能叹气的皮肉骷髅。 争乱来临的时候,他们都逃,唯我不走。 走不动。走不走也没有差别。走也是行走肉。搜刮的人来了。带走一切值钱的财富,不理我,当我是个死人。我在炕上缓缓吸着烟,眼皮也不曾抬过。 我连自己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爱一个人能爱成这个样子?何苦!”林祖宁说。 “我想那不是爱,是恨。”她的眼神带着月圆时的清辉,“爱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的眼神没有离开过她。 她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她的哀怨和美丽一样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