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石之恋》 序 从不幸的蛋糕开始说起 亦君 笔事的开头得从另一个典故说起。 听过“不幸的蛋糕”吗?这个典故是从电影“新娘百分百”而来。电影中有一段叙述大明星茱莉亚参加书店主人休葛兰朋友的家庭聚餐,最后桌上剩下一块蛋糕,主人规定大家必须轮流叙述自己的故事,故事最悲惨的人才有资格吃到这块蛋糕,意外的是,众人以为应该最为一帆风顺的大明星,却说出了身为名人的种种不幸之处,让众人无言以对而得到了那块蛋糕。 这段情节感动了我们这群女子,说不上为什么,往后“不幸的蛋糕”便成了我们定期聚会的主题,除了分享生活中的苦与乐,也互相打气让彼此更有信心面对明天的挑战。 我们不确定“不幸的蛋糕”是否对五月诗的创作有帮助,但在这样的友谊支持下,她终于踏出了小说创作的第一步。(以下简称她五月,感觉亲切一点。) 五月的作品就像她的人一样,给人淡淡柔柔却又内蕴理性的感觉,她总是能提出令人折服的另类观点,提供另一个思考问题的方向。记得有一次她和我谈到一个朋友的经历时有点感叹地说到她觉得自己可以用一句话形容:水清无鱼。因为总是把事情看得太透彻,以致朋友不愿和她多说什么,免得戳到心里的痛处,但我倒认为这才是五月之所以为五月的独特之处。 表现在创作上,就像那块“不幸的蛋糕”的作用一样,让读者在享受故事、获得情绪的抒发之余,还可以得到更多心灵上的交流与思考上的启发。做为一位读者我不得不说这的确达到了爱情小说的完美功效。 虽然五月的创作才刚开始,累积的作品不多,但我们常笑说她的作品特色就是每本书都有一个“中心德目”。我觉得这本《奇石之恋》主要探讨的是恋人之间“信任感”建立的问题,这应该是许多恋人的共同苦恼,也是五月自己一直感到疑惑的问题吧!书中出现的某些词句往往让我有当头棒喝的感觉,也让我重新思索对爱情中信任的看法。 在这本书的创作历程中,五月经历了人生中的一些起伏转折,也一直在寻找她想要的答案。我不知道她是否找到了解答,但我想创作的过程就像一场心灵治疗,走过这一程,已足以使她在创作的路上更坚强地走下去。 从五月的第一本创作开始,分享她写作过程中的点点滴滴到现在,只觉得每一本书的出炉都代表她的一次蜕变。不过据说她已经受够大堆古代资料压顶的滋味,得先重看红楼梦才能再继续冷家兄弟的故事,所以大家可以先对她有另一种期待,看看现代的五月会是什么模样! 对了,也欢迎大家去看看五月的网站“五月之诗”(http://i.am/maypoem)喔! 楔子 明永乐年间京城 “难道女孩家就不行吗?”边影倩以手支着下巴,瞪着窗外花草扶疏的院落喃喃自语。 她越想越不服气,自小就追随父亲习画,除了作画之外,她什么也不在意。 年幼时,两个姊姊午后玩耍之余,她总是握着纸笔央求父亲指点笔法;长大些姊姊们开始用心女红,她依然成日与笔墨丹青为伍;姊姊陆续出嫁后,她舞文弄墨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爹娘开始在她耳畔絮念着那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言词,尤其是娘,总难掩饰她的忧心忡忡,扰得她心思烦乱无法作画。 “唉……”边影倩维持原来的姿势叹了一口气,清秀细致的小脸神情黯淡。 边影倩的父亲边文进是宫廷画院中的首席画师,擅长花鸟翎毛,他的花鸟画更被誉为“当代边鸾”,名震一时。由于边文进的绘画成就,就使他获得当今圣上提拔,赏赐宫廷画师一位,边府一家五口仰赖圣恩,遂由江南迁徙至京城,转眼已定居多年。 边影倩自小就崇拜父亲,耳濡目染之下秉承家学,舞文弄墨之余,可算小有成绩。就她自己看来,她的工笔花鸟画设色妍丽雅致不带俗气,构图简洁巧妙不落俗套,简直就是边氏画法传人…… “唉,这么有才气的我,为何却被女儿身所拖累?”边影倩继续自言自语,顺手啜了一口冷却多时的茶水。 “倩儿,你愁眉苦脸的在书房内做什么?”边母赵文慈了解女儿不按时进餐的习惯,每日用餐时间总会到书房提醒。 “娘……”边影倩语调尽是委屈之意。由于她是么女,自小撒娇成惯,此刻更是觉得满月复苦水只能与娘亲倾吐。与女儿相似的文秀面容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才不是呢!娘要是当初您将我生作男孩多好!”边影倩以十分委屈的语调说道。 “你这孩子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听了女儿孩子气的言词,赵文慈不禁失笑。 “才不是我胡思乱想呢!”边影倩不服气,站起身走到母亲身畔,扯着她的衣袖说:“娘,如果我生作男孩,爹爹一定会以我为傲吧。” “你也真不知羞啊!”赵文慈模着她细女敕的腮颊笑说。 “本来就是嘛。”边影倩噘着嘴。 她多么盼望能得到父亲的肯定与重视!如果她是个男的,父亲就不会常常感叹自己后继无人了……她不服气! 她讨厌爹娘总是要她嫁人,她要的是爹爹满心的肯定。为了爹爹一声赞美,她就是花再多心思在笔墨纸砚上头也无所谓,可爹爹只凭“你是个女儿家”就否定了她的一切……她想着想着,眼眶不禁红了起来。 做母亲的哪里会不清楚女儿那些玲珑心思,只是影倩这孩子不能明白有些事情是无可奈何的……赵文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与夫君何尝不希望影倩是个男孩;影倩这孩子尽得夫君的书画禀赋,但既为女子,多少才华也只能被埋没,她也心疼啊,但又能如何? “倩儿,你听娘说。你自小爱画爹娘都由着你,可外面的世界不容许女孩家锋芒毕露,这不是爹娘可以作主的,爹娘要为你的下半生着想啊。” 赵文慈不知小女儿是否能听进去自己的一番苦口婆心,她只希望女儿不要这样死心眼,这种事也只能看开,毕竟男女之别不由人。 “我不懂,这与我的下半生有何关系?爹爹不重视我,我此刻就活得不痛快!”边影倩红着眼说。赵文慈宠溺地望着么女,她知道此刻女儿听不进女大当嫁的劝说,于是咽下到嘴边的言词,只安慰道:“谁说你爹不重视你的?不然他怎么肯让你读书习画,不像你那些姊姊成日学做女红?” 这不够啊!边影倩心里喊着。 看着女儿满月复委屈的表情,赵文慈放柔了声音说:“好啦,都这么大人了还向娘撒娇,陪娘一同用午饭去。”说完就牵起女儿柔腻的小手起身欲行。 “娘!”边影倩孩子气地腻着娘亲,赖在原地不走。 “又怎么了?”赵文慈好脾气地应着,轻轻将女儿颊边不听话的发丝拂到耳后。 “倩儿有件事求您……” 赵文慈停下了动作,“什么事这样慎重为难的?” “娘,爹爹近日是不是真要下江南一趟?” 昨日她由婢女碧儿口中得知,父亲近日将南下拜访旧友,顺道走访西湖游览名胜。能到外头宽广的世界游历,亲身体验西湖美好的景致,是她终日盼望的事情,她多么希望爹爹愿意带她同行。 “是啊,你爹打算回福建老家打扫祖坟,顺道去杭州看看你世伯。” “娘,您帮倩儿求情好不好?” “怎么?” “倩儿想与爹一同下江南。”边影倩满脸希求地望着母亲。怕母亲拒绝,她赶紧继续搬出昨晚想出来的理由加强说服力,“娘,自小倩儿就没出过远门,不像姊姊们还在江南待过;我出世就待在京城,论理也该回家乡探望一下才对嘛!” 赵文慈为难地蹙眉不语。 “娘,您最疼倩儿了,求求您?”边影倩使出最拿手的耍赖方式,知道母亲一定会心软的。 第一章 清明时节杭州 清明时节雨纷纷,就在一片细雨纷飞中,边文进与女儿影倩来到杭州。 两人由京城一路南下,初时走水路继而转陆路至福建老家扫坟祭拜,接着又前往拜访杭州旧友李在,一路上可说行程紧凑风尘仆仆。 也算两人运气好,到了杭州之后,漫天细雨恰巧告一段落,隔日醒来天空已是一片晴岚。 难得来杭州西湖一趟,边文进并不急着北返,反倒想趁此机会与老友李在好好叙叙旧。 先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获得父亲首肯,影倩这一路南下自是雀跃万分仔细领略江南风光。 案女俩昨晚由主人李在招待接风洗尘之后,一点不浪费大好光阴,今日清早即由李在偕同,拜访杭州城外久仰的西湖风光。 边文进与旧友李在多年不见,两人一路高谈阔论,兴致高昂。 此刻身处杭州,入眼山光湖色明媚婉约,较之北方山水的雍容磅礴,自有一番温柔旖旎醉人魅力。一旁的影倩注意力全放在眼前美景上,因此特别安静。 晨风徐徐吹拂脸上影倩深吸一口气,江南不仅风光明媚,连吸入胸口的气息似乎都沁染了江南特有的甜腻滋味。 这趟南下为了避免麻烦,影倩改扮为文弱书生,由原来清秀莹白的红妆,转而为羸弱斯文的君子。而卸去了脂粉长裙,似乎也卸除了终日盘踞在心头的忧郁,她此刻随着父执辈的脚步轻快不已。 三人来到闻名的“苏堤春晓”景点,虽已是暮春时节,但此处仍旧桃红柳绿,三人漫步堤上看晓雾中西湖苏醒新柳如烟春风迤荡。 “好美的景致!”影倩忍不住轻轻叹道。 “这‘苏堤春晓’果然名不虚传。”边文进也不禁赞道。 “此刻不仅有赏心悦目之景还有远方故人来,真是人间一大乐事。”李在抚着胡子笑道。 影倩观察到许多江南景象都不似北边四四方方的,连寻常路人的表情似乎都较北方人松软可亲。在北方京城常见的总是松梅等耐寒植物,她以往总觉那些树木枝干一板一眼的太过严肃。 江南果然是温柔乡,连生长的柳树都随风款款摆荡,少了松梅那种正经,却多了亲切柔煦。 她一边想着,一边开口道:“爹爹,这柳树在江南长得真是好,比花还美呢!”脸颊因高兴而嫣红。 “是啊,比起富贵牡丹,这杨柳生烟别有一番意境。”边文进好心情地回答。 案女俩相视一笑。 三人漫步映波桥,湖光水色相称之下,引得边文进与李在诗兴大发,两人并行交谈。影倩落于两人身后,手中拿着方才扯下的杨柳枝叶无聊地甩动着,两眼则好奇灵活地四处观望。 “在兄,杭州的好风水名不虚传,你日日身处其中真是羡煞文进了。”边文进微笑说道。 李在听了边文进之言,笑呵呵地说:“咱们杭州的确是好山好水。贤弟这一提倒让我想起一事,人说地灵人杰,最近杭州就出了个才子呢!” “哦?此话怎说?”边文进与李在同为文人,成日沉浸笔墨书画;自古文人相轻,名冠京城的边文进当然对才子封号特别敏感。 影倩在两人身后原来也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一听到“才子”两字时兴趣全来了。 李在见自己的话受到如此重视,当然也就更加热心地加以解释,“杭州园林山水素来闻名天下,这两年更出了个奇才冷风,他所造的‘爱丑园’亲见者无不赞叹那园子巧夺天工、山水如画。” 影倩听得仔细,冲口而出道:“听说?难道李世伯并未亲眼瞧见吗?” “没错,你世伯的确只听旁人描述,并未亲见那‘爱丑园’实际面貌。事实上真见过爱丑园者寥寥可数,实在因为那冷风生性冷僻不喜与人结交,长年隐居‘爱丑园’我等外人要能看上园子一眼实在不容易。”李在的语气尽是可惜之意。 历来才子多有怪癖,边文进理解地点头。看来这趟杭州行是无缘目睹李在所提之“爱丑园”了。“爹,这园子取名‘爱丑’真是奇怪,您说是不?”影倩觉得稀奇,爱美不是人的天性吗,竟还有人爱丑? 李在好心情地解说:“影倩,这里面可有学问。殊不知美丑原就是个人喜好评价,你觉得美的东西,别人不见得以为美;你以为丑之事物,旁人可能以为别有味道啊。” 影倩皱着眉头想着李在所言,还是不解地说:“可是今日我们逛的地方,不正是大家以为‘美景’之处?西施不就是人人以为的‘美人’?只要是美,应该人人具有相同感受才是。” 李在正要答话,边文进已经开口回答女儿的疑问,“那是一般的说法;也有人不喜欢牡丹红艳,偏爱寒梅素白。你认为丑陋之物,偏有可能别人以为造物之妙。你只觉得美景、美人才是好,别人偏觉丑人、丑物也有其可爱之处。冷风爱丑或正显出他品味不凡之处。” 影倩从未想过此等问题,不禁满脸无奈,大大叹了一口气,“果然是才子,想的都是我想不通的事情!” 她那副小女儿姿态加上书生打扮实在不协调,边文进与李在一见都笑了。 “世伯您说那位冷风是才子,是指他造园功夫很厉害吗?”影倩本来以为他会是个书画奇才,心里有些失望。 这次边文进倒未阻止女儿发言,因为他也想知道答案。 李在一手抚着自己的胡子,沉吟道:“说他是才子,当然不只拥有造园功夫。也听说他笔墨功夫不弱,能诗能画,说是才子不为过。但更特别的是,他还是杭州有名的收藏癖。 “在兄此话怎讲?”边文进也被引发了好奇心。 “举凡古今的诗词书画,那位冷风全都喜爱,花费了不少工夫在其中,例如前朝赵孟的画就有几幅在他那儿。更特别的是,他还收集丑石,越丑的石头,他越有兴致。” 影倩觉得太不可思议了,羡慕不巳。但心思一转,如果她有家财万贯,想必也能如此,立刻不服气问道:“世伯,能收藏这么多宝物,想来那位冷风很富有吧!”没有钱哪有能耐把那些宝贝放在家里品赏?哎她真想看看那些收藏…… 李在有些意外影倩的反应,不过很快点头说:“没错,冷风的兄长冷傲是杭州城的首富,所以冷家确有一掷千金的本钱。尤其冷傲南北经商更是为冷风四处留意墨宝奇石,真是教人心羡不已啊。”李在忍不住叹道。 边氏父女听了亦不禁心生向往。能收藏古今佳作,日日品赏切磋琢磨,相信对于书画创作定帮助不小,这样的传闻人物果然不可思议。 “听在兄之言,连我都忍不住想亲眼目睹这样的奇人雅士了。”边文进笑答。 “哎,杭州城内许多人都与你我所想相同,可惜未能如愿。” 两人大叹可惜之时,影倩却独自思索着,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活得这样痛快自在的。 随着三人漫步游览,晓雾渐散日光灿然,四周人声渐渐喧哗。走了好一段路,两位长辈觉得腿乏,于是找了亭子小憩。影倩毕竟是小孩子心性,不一会儿就坐不住,起身到一旁走走看看。 “贤弟,这么多年没见,你的画越发神乎其技了。”李在笑呵呵地称赞老友。 “哪里。听说贤侄去年一举高中进士,这才教小弟羡煞啊。” “小儿天海总算没辜负我多年的寄望,日后在京城当官做事,也请贤弟多多照顾了。” “哪里的话,照顾贤侄是应该的事。” “这一趟江南行,贤弟有影倩陪伴想必十分贴心吧。” “我这么女从小就爱拿笔作画,是唯一与我脾气相投的孩子,只不过……”边文进说着,忍不住一叹。 “怎么说着竟叹起气来?”李在关心地问。 “说实话,我这影倩颇有才气,就可惜偏是个女孩。无子承袭家学,教我怎不满心惆怅呢?”边文进一脸黯然。 影倩觉得四处景观巳看遍,便转身回头,想提醒父亲与世伯起身四处逛逛,不意走近时却听到两人对话;自己终日烦忧之事真由父亲口中道来,她险险站不住身,脸色苍白地倚着亭子的柱角继续听着。 “贤弟此言差矣。有女身负咏絮才,多少人求之不得,虽是个女孩,倘若日后能为影倩觅得佳婿,夫唱妇随也算美事一件不是?” “真个是‘闺阁才多不易显,弄墨然脂唯自遣了。”边文进苦笑。 影倩只觉难受之网漫天撒下将自己紧紧网住,爹爹之言字字如刀划着她的心口。这辈子她所求的就是爹爹的激赏,所有的努力因为她是女孩家就该全盘被否定吗?她不要! 要她早日嫁人就是爹爹对她的期望吗?不甘心与气愤令她红了眼眶。 李在也是书香传家,方提到子女之事,又思及影倩聪明伶俐讨人喜欢,自己独子亦适值嫁娶之龄,若能成两家之好……他心里一动,遂开口问道:“提到小儿女之事,不知贤弟是否已为影倩许配了人家?” 边文进摇头,“影倩她娘舍不得,想留在身边多陪伴一段日子,所以还没给她找婚配人家。” 其实自己女儿一心爱画,对女大当婚之事一点不在意,而这一点他总不好向旁人说起。 “我说贤弟,我家天海也到了嫁娶之龄,以我两家交情之好,就恕我有话直说了。我和你嫂子看影倩这孩子也真心喜欢,我就代我家天海问一声,不知天海有无荣幸娶得你家才女?”李在笑呵呵地问。 边文进原本无意为女作嫁,未料今日与旧友谈及自己心事,话题竟绕至女儿婚嫁事上。他再一寻思,依影倩个性实难为她找到好对象——相貌当然没问题,但一心爱画,肯定对家管之事全无心思,若不是疼影倩的人家,日后肯定难得幸福。 他身为人父,当然希望女儿能找到好的归宿。今日以边、李两家交好之情,郎是进士之才女,是书画全能想必能夫唱妇随,李在家定能疼惜他这古灵精怪的女儿,他与影倩的娘起码能放心。 再者,能得进士女婿是多少人的梦想? 几番念转,边文进连忙笑答:“承在兄不嫌弃,我两家若能结秦晋之好,也真是美事一桩。” “看来贤弟此趟江南之行,果真意义匪浅。”李在也笑着回答。 影倩听了两位父执辈的言谈,脸上血色尽去,情急之下冲到父亲身旁喊着:“爹爹,倩儿不想嫁人,倩儿还要多陪陪娘!” 边文进与李在听到影倩突如其来的言词不禁一愣,想是女儿家害羞,因此边文进轻咳一声,好言应道:“倩儿,爹知道你女孩儿家害羞,这件事让爹娘决定就是。” 情急之下的影倩顾不得许多,仍旧急切地向父亲说道:“爹爹,倩儿虽是女儿家,可您也说了倩儿的笔墨一点不输男孩不是?”她抓住爹爹的手,“爹,您就成全倩儿的心愿,倩儿还想向您学习作画啊!” 边文进愣了,一下尴尬地说:“在兄,教您看笑话了。我家影倩还是孩子心性,对不住。” 李在随即打着圆场,“女孩家念旧是应该的。不如你们父女俩在此说些体己话,我先到前头逛逛。”他想自己在场让边氏父女无法交谈,还是走避一下免除双方尴尬为妙。 影倩见父亲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地开口,“爹,您真要将倩儿许配给人家吗?” “你世伯的独子天海聪颖孝顺,旧年中了进士,可说是平步青云前途无量,这样的夫婿你上哪儿去找?” “我才不要一个只会读书当官的夫君。”影倩又烦又气。 “倩儿,你爹当文渊阁画师,终究只得画些花鸟翎毛博取圣上欢心,不比读书人可以为百姓做事、发扬文人风骨。读书当官哪里不好?”边文进字字恳切。 “爹爹,读书作画是天性使然,哪里有高低之别?爹爹勿要妄自菲薄。”影倩不以为然。 “在他人眼中,画师终究较文官低一格。你爹这辈子就希望不被他人看低,能得女婿如此,实慰我心。”边文进语气坚定,全无转圜之地。 “爹,孩儿就不喜欢当官的,您别勉强倩儿嫁给官宦人家好不好?”影倩不死心地哀求。 “倩儿,你这孩子心性也该收拾起来,都十又七的岁数了,爹爹怎能不赶紧帮你找个好人家嫁了。”边文进语重心长。 “可是倩儿还想专心作画,倩儿不想离开爹和娘!” “女孩家以持家为重,书画只能陶冶心性当作消遣,爹真是白教你了。”边文进叹道。 “不是这样的!”影倩喊着:“倩儿爱画就如同爹一样,如果倩儿是男孩,爹就会对倩儿另眼相看了是不是?” “你不是男孩。”边文进指出他长久以来遗憾之处。 “这有什么不一样?倩儿不明白!”影倩激动地说。 “唉,日后你就会明白爹娘的苦心。”边文进不愿多说,起身欲前去找李在。 “爹……” 边文进转头叮嘱,“从明日起,不许再任性。”望着爹亲的背影,影倩觉得百般苦味在心头。难道要她从此死了心,嫁给一个未曾相识之人,再别奢想笔墨丹青之乐? “不!我受不了!”影倩轻喊出声。 她轻抚脸颊才发现一片湿冷,泪,早已无声滑落。 *** 影倩噙着眼泪毫无方向的跑着,许久之后才停下脚步。 她举手拭去不停掉下的泪水,赫然发现眼前景色陌生,已非适才的湖光山色而是街景市集景象,这才发觉自己惶然失措间已不知置身何处。 她有些心慌,想返回寻找父亲,但再想到方才父亲毫不犹豫为她许配人家的模样又一阵气苦。“爹爹都不要我了,我回去做什么!”她哽咽地自语。 漫无目的走在街道上,她心乱如麻;该去哪儿呢? “天地之大,真无我容身之处?”她自问。 虽然女扮男装,但影倩也不敢独自行走,只挑人群聚集方向前去。 望着各式小贩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玉佩布匹的、还有杂耍卖膏药的,若不是此刻心里兜着这样伤心的事情,她肯定会大感稀奇开心不已。她嘴角不由得扯出淡淡的苦笑。 此刻日正当中,阳光威力十足照得影倩有些睁不开眼,加上先前这样盲目奔跑,她只觉口干舌燥极欲解渴于是打算先找间客栈喝茶消渴。 才升起这样的念头,不意间却瞄到不远处有家店铺摆满了字画,她双眼霍然一亮,口渴的事也忘了,急步走上前欲一探究竟。 “各位客倌,往里挑往里选,小店里书画传奇样样皆有,看您是要东坡学士的《前后赤壁赋》、前朝赵孟的《鹊华秋色图》抑或是各式传奇故事、先佛图像尽避看尽避问,本店应有尽有。”店家扯着嗓门吆喝着。 对于影倩这类画痴,此处无疑是天堂。她急步入店浏览,方才的伤心欲绝全抛在脑后。 她欣喜地在店内东挑西选,仕女、山水、仙佛这些对她而言陌生的题材,教她饥渴的眼睛无法离开这些图像。原来,笔墨图画的世界这样宽广,原来不必设色全凭单色墨汁也能产生五彩斑斓的美感…… 就在她流连忘返之际,旁人的对话无意间在耳际响起—— “田兄,今日您又来找哪些宝物?” “哪里,闲来逛逛而已,最近这杭州城内大概都没什么宝物可寻。” “田兄此话怎讲?” “这杭州城内现下只要称得上是墨宝之物,莫不教爱丑园的冷风揽为己有,你我想在杭州城内求得一、两件宝贝恐非易事啊。” 哼,又是冷风。 “听说今儿个‘爱丑园’要在东城迎曦门招募奴仆,我还真想去试试,若能亲见那些宝物也就值得了……” 招募奴仆……影倩很快地走到大街上,问了路人城东方向。 她要离家出走。 *** “连‘爱丑园’也要男的,真是可恶……”影倩喃喃自语。 来到迎曦门前,只见门旁巳有人群聚集,她忐忑不安地上前。 “请方才通过面试者,至我左后方签订三年工作契约,待签妥契约后,即可随我同‘爱丑园’上工。各位切记,园内管吃管住,每月领有固定薪俸,但好吃懒做者经主管发现后一律解聘。”一位看来是管事者的中年男子朗声说道。 众人听了他的话,随即群聚一旁排队签约。大部分的人皆目不识丁因此签约方式是由另一位管事朗读契约内容,签约者随笔画样而已。 影倩听了一惊,难道招募已经结束?这怎么成!她赶紧上前询问方才发言的管事者,“请问还缺不缺人?” 那人见影倩身形单薄想必手无缚鸡之力,遂摇摇头说:“小兄弟,已经不缺人啦!” 影倩听了更慌,进不了爱丑园,天地之大她能去哪里?她忙紧拉着管事者颤声道:“这位大叔,拜托您帮个忙,我家里穷,真的很需要挣这口饭吃。” 避事者见她一身白净新衫心里不信,却突地想起冷总管吩咐最好能找个识字的免得二少爷觉得无人使唤,随口问道:“你念过书没有?” 影倩听了忙点头,“念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 避事者没多想,挥挥手叫她到一旁排队,影倩连声道谢。 “娘,倩儿对不住您,等日子安定下来,倩儿定会捎封家书回去报平安。”影情低喃道。 “喂!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边影……儿。”影倩差点说溜嘴急忙住口为自己改了名。 避事的很快率领众人来到爱丑园,一点时间也不浪费。 自我介绍后,管事的十分有效率地分配各人职责,转瞬间众人散开各自熟悉工作岗位…… 影倩听到最后,还是不知自己职掌为何,怯生生上前问道:“请问这位大叔不知有何工作差遣?” 避事的转过头来,似乎才想起没有分派职务给她。 他搔搔头烦恼地说:“原也没安排你的职缺,要不是冷总管说要找个识字的……这样吧你这些日子就先跟着兴儿,他是服待二少爷的小厮,你跟他学点事情,过些日子再让你到二少爷的书斋帮忙去。” 影倩听到管事的提及“书斋”,眼睛蓦地亮了起来,正要问那位兴儿小扮时,管事的已经将他叫至身旁。 “兴儿,这位是……”影倩连忙答道:“兴儿哥,我姓边,请您喊我影儿就是。” 兴儿看来年轻力,壮年岁与她相差不多。年轻人容易交朋友,兴儿见影倩眉清目秀的怯生模样,遂笑容可掬地答道:“影儿,方才刘叔已经向我提过,日后你就跟着我学点事情,日后到二少爷书斋帮忙,总比做粗活好些。” 影倩听他如此亲切,连忙点头称谢。 接着兴儿热心地带影倩熟悉日后食宿之所,影倩紧跟着他,两眼则忍不住偷觑着四周景物。 原来,这就是“爱丑园”……一时间影倩也理会不出自己的感受。 从这日起影倩开始向自己也未能料及的人生一步步踏前去。 第二章 爱丑园临风阁 时序由暮春转为初夏,影倩到爱丑园也有一段时日了。 她后来才知道这"爱丑园"仅是冷月山庄的一部分,另有"待月居"及"百花水榭"。"冷月山庄"属冷氏家族所有,目前为冷氏三兄弟住所,"爱丑园"则是排行第二的冷风少爷居住之地。 初见此园,景色如画不说,最令她惊异的是其幅员之广,她不知这个山庄究竟占地多少,放眼一看竟有无穷无尽之感。 后来她才发现其中奥妙,原来这种欲穷千里目的感受,全赖造园者之精妙设计。园中没有一处风景,能一目了然,不论是前进或转身,眼前风景便能随步伐巧妙转换,一步生一景教人眼花撩乱、叹为观止……这园子会骗人眼睛呢,她心想。 亭台、流水、奇石、郁木一一映上眼睑,她终日身处如诗化境,却碍于身分无法细细浏览。兴儿哥交给她的那些繁杂琐事让她手忙脚乱,哪有空间生出那些风花雪月心思。 她每日在"临风阁"打杂。 "临风阁"是二少爷冷风起居处,坐落爱丑园一角。造园者似乎刻意将"临风阁"隐匿在爱丑园之奇石山水杨柳青青中,若非熟悉路径之人,入园一时半刻间,可能还找不到主人居所。 园主偏爱曲径通幽之妙,倒累了每日工作之杂役,每日工作来回总要曲曲折折增加不少脚程。她这些日子黎明即起,随兴儿至"临风阁"打扫。这"临风阁"虽说是主人居所,不过却摆设简单,并无一般大户人家之气派场面,只见桌椅和墙上字画。 影倩每日随兴儿打杂,虽说细微琐事全与二少爷有关,例如为二少爷烧水煮茶、整理二少爷平日所需衣物、纸笔等,但这些时日以来,影倩仍只闻其人未见其容。 初时她还不觉得奇怪,几日过去她才找了机会问起兴儿,"兴儿哥,怎么二少爷这样神秘啊?" 兴儿听了之后,笑着说道:"咱们二少爷原就出名的怪。他爱静怕烦,尤其不喜间杂人等在他眼前来去,吵了他的清静无为。" 影倩没听过这种习性,不知如何回应。 兴儿见她瞪大了眼睛的模样觉得好笑,但还是不忘提醒她,"这样的主子其实容易侍奉,只要你我认真做事就不易出错。比起外头那些刁难的大爷,跟着二少爷日子好过多了。"兴儿见影倩点头受教的表情,满意地接续说道:"将来你就知道只要安静做事,就能长长久久的跟着二少爷。" 影倩听了再次点头表示知道。自己以前当人主子,也从没想过那些婢女眼里是怎么看待她的,大概也是"怪"字做结吧。看来这二少爷与她倒还挺像的……她想着想着,嘴角不由含着笑意。 "影儿,别发呆了,赶紧过来干活。"兴儿已走在前廊喊她。 她连忙收起自己心思,赶上前去。 "兴儿哥,我听城里的人提过二少爷喜爱收藏字画,是不是真有其事?"影倩一面沏茶一面问道。她入园就是想见识那些收藏,等了好些时日心里有些急。 "小心些,这可是由福州送来的春茶,很贵的!"兴儿见影倩动作生疏,忍不住叮咛。"咱家二少爷癖好收藏可是出了名的,少爷的书斋中多得是宝贝,待你日后手脚俐落些,总有机会见到。" 影倩听了心里又喜又痒,喜的是日后可以仔细研究前人作品,增长自己的纸上功夫;痒的是看来近日内要瞧见这些珍藏是不可得了。 "影儿,做事专心些。二少爷爱干净,这''临风阁''要一尘不染才行。"兴儿又开始叨念。 影倩在心里嘀咕,如果只要动口不必动手,她也爱干净啊! 为了瞧书斋里的字画,必须忍着些!她不断提醒自己。 *** 爱丑园入夜后除了虫声唧唧,一片安静。 堡作一天,晚间众人皆倒头就睡。影倩这晚心思烦乱无法入睡,索性爬起身推门而出。幸好今夜月色清澈明亮,她能藉着月色认路,随意在园里漫步。 柔和的月光将她的身影拉长,越发显得她形单影只。 这些天来,她忙里偷闲,细看被人啧啧称奇的爱丑园,因而渐渐拼凑出自己的初步印象。虽然她不懂园林设计艺术,可凭自小习画的训练,也明白自己正身处于一项十分难得的作品之中。这园中每株植物、石头、亭台、小桥流水布局莫不恰到好处组合而成诗境般的美感,入眼所见就活月兑月兑是父亲书房中收藏的山水墨宝再现。 东坡学士赞王摩诘"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爱丑园中却是一步如诗,再一步成画。她日日身处妙境,若不是心思烦乱,那真是美事一件。 说不想家、不思念爹娘,那是骗人的。夜里想起娘亲她也会偷偷掉泪。 她一个小泵娘家从未出过远门,况且此刻她不仅是离家在外,还是"逃"家在外。虽说暂且在爱丑园待了下来,但夜深人静时,那股惶恐无依的感受就忍不住弥漫心头。 爹爹一定怒火高涨吧!她低头黯然地想。娘在京城不知是否已经获知她离家的消息?她也是逼不得已的。如果可以长伴爹娘,她何需离家?她就是无法接受爹爹为她安排的人生啊。 爹娘总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她有"才"却又无处伸展,不甘心啊! 抬头凝望天上静默的月,她叹了一口气。 罢入园时,她整日出卖劳力无暇思索。过去终日清闲作画的日子,比照此时,简直就像仙境一样。 但她无法回头,无论如何也必须咬牙坚持。 如果回头,等待她的就是嫁为人妇的命运,而她当初就是抗拒爹娘的安排才会入园。心思软弱之际,她就强迫自己回想入园的初衷,一日日坚持下去。 除此之外,久未握画笔教她难受非常。这爱丑园如诗如画,随意的景致都令她心思骚动欲将其入画,究竟何时才能重拾笔墨?她又叹了一口气。 "是谁夜半在这里声声叹气?" 突地传来低沉的男声骇了影倩一跳,她连忙回头察看是何人问此话。朦胧月色中,只见不远处有个暗色的影子,问话的大概就是此人吧。 "你是谁?"对方问话直接。 "我……我是影儿。"影倩呐呐地答道。她初入园只识得几个人,不知来者是谁希望别挨骂才好。 "影儿?做什么的?"对方的语气隐然有股威严气势。 "我初入园,在二少爷房里帮忙。"她老实回答。 "过来。" 影倩听了对方的话有些踌躇,夜色昏暗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令她忐忑不安。 "不……不知这位大哥如何称呼?"影倩勉强上前,嘴里问道。 对方并未答话,就着月色,她隐约可见他身形挺拔,双眼似黑夜里的寒星闪亮地望着她。 "我问你为何,夜半在此叹气?"那人犀利地重复询问。 影倩怔了一会儿,这些蜿蜒的心事如何说得清呢,只得半真半假地答:"我想家。" 那人沉默了,一下又问:"你今年多大岁数?" "十有七岁了。"影倩回答,有些惭愧自己年纪不小还像孩子似的念家。 "第一次离家?"那人再问,这次语调轻柔。 影倩点头,因为惭愧而不安。 "跟我来。"话才说完,人已转身走开,影倩不由自主地跟上前 初夏夜凉如水,两人一前一后静静地走着。 绕过了土山丑石,晚风吹拂,林木枝叶飒飒作响。虽然夜风沁凉,但走了一阵,影倩额头已微微发汗。她有些气喘吁吁脚步轻浮但眼前男子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势让她不敢开口喊停只能快速吸气跟上脚步。 苞着眼前的人上下左右行走东南西北方向都弄混了直到那人总算停下步伐影倩已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她大气不敢吭一声地跟着这位神秘男子上了台阶开门入室,此时原有的愁绪被夜里这项奇遇冲淡,她期待对方出声解答自己的好奇。 "知道这是哪儿吗?"这位神秘男子总算回过头,淡淡问了一声。 影倩摇着头,抬眼与他对视。 这一看,却令她不禁怔了。 方才月色朦胧瞧不清楚,只知他眼似寒星声音低柔身形挺拔。此刻屋内烛火荧荧映照出他的模样,只见他五官深刻后挺,浓眉黑眼肌肤黝黑,尤其那双眼眸特别令人心悸,深如寒潭锐利如鹰。若不是他一身寒意满脸倨傲还面无表情地瞪着她,她真觉得他实在非常好看。 "这是我的书斋。"那人见她不应,转身坐下,轻啜了口茶说道。 停了半晌,男子的话传到影倩的脑海中,她大声问道:"书斋?" 见她失神的模样,男子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她这些日子来心心念念的书斋?藏着许多宝藏的书斋?影倩脑中飞快地闪过这些问句。她很快打量过这间斋房,只见四面墙上不是书就是画,加上案桌笔墨纸砚……没错这就是书斋了,她满心欢喜地想。 此地是书斋,那眼前的人不就是书斋主人…… "二少爷!"影倩失声道。眼前的人就是神秘莫测的江南才子冷风? "总算认出主子了。"冷风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平稳,锐利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的人。 影倩满心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今晚的际遇太令她匪夷所思。怎么会巧遇少爷二少爷,又怎么会带她到书斋里?许多的问话挂在嘴边,她却问不出口。 冷风瞧这个模样清秀的男孩欲言又止的模样显得怯生不已,平日严肃的面容不由得一柔,"你想问我为何带你到书斋?" 影倩点头,眼里藏不住好奇。 "这书斋缺了书僮。虽然你年岁大了些,不过我还是问你一句:想不想到书斋做事?"冷风扬眉问道。 这是真的吗?影倩惊呆了,方才她还烦恼不知何日才有机会亲睹书斋面貌,此刻她只要点个头就能到书斋工作,翻看历代名家真迹…… "你不愿意?"冷风语气淡然,似乎即使被拒也不以为意。 他的问话惊醒了影倩的思路,她忙不迭地应道:"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你念过书没有?"冷风再问。 "念过两年书。"影倩谎道。 "嗯,你可以回去整理了。"冷风挥挥手,拿起原本放在案上的书册,不再理睬她。 "啊?"影倩不懂他的意思,见他骤然冷了神情,愣愣地不知如何回应。 冷风垂下眼睑专心在字里行间,这样明显的忽视使影倩难堪而且难过……但倔强的脾气令她闭口不再言语,转身欲离开。 "二少爷,我回去了。"她语调僵硬地说。 "嗯。"冷风目光暂时离开书本,"你的杂物可以直接放到后厢房,不清楚的地方问兴儿即可。"言下之意似乎无心为她费神。 "后厢房?"影倩讶异。 "做书僮当然得住在书斋,这毋需我多说吧?"冷风注视着影倩似乎隐然有股不耐烦。 "当……当然。"原来如此。 能够亲近自己原本就计划要接近的书斋,她不是该欢欣鼓舞吗? 影倩不懂自己为何这样在意冷风淡漠的对待,他们非亲非故,对她冷淡又如何? 她随即转身离开,身影融入夜色之中。 冷风在这时抬眼,那瘦弱的背影传递的寂寞,轻轻勾起了他心中陌生的、微微的温柔。 "二少爷……"迟疑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疑惑地望向再次踏进门来的影倩,扬眉表示自己的疑问。 "我……迷路回不去。"影倩越说越小声。才想不理会冷风的忽冷忽热,却又逼不得已回来求助她觉得非常别扭。 吹熄了蜡烛,冷风起身说道:"我陪你走一段。" *** 她原来还满心期待二少爷会交代什么差事,结果是整理藏书。 唉。 所谓整理藏书,就是将书斋二楼"藏书阁"中层层叠叠上架排列,久不见天日堆积厚重灰尘的书籍,一一仔细擦干净然后依年代作者重新上架。 说来简单做来却琐碎繁重。整日工作下来,影倩总弄得灰头土脸、手脚酸疼。 她自小爱画却不爱书这些二少爷的宝贝却是她出气的对象。 她又咳了一声,这些古董臭死了!那些文字让她头昏脑胀,好不容易盼来的书斋工作却还是模不到看不着一幅画,教她怎么忍得住不对这些破书翻白眼? 她一边用干布擦拭手中的书,忍不住大大叹了一声。 "怎么老是听你叹气?" 这是二少爷的声音!她急忙转过头去。"二少爷,你怎么爬上藏书阁来了?"她惊讶地问。由于她爬上木架,所以此刻是由上往下看着他。 冷风仰头等影倩由木架上转身,不料映入眼的是她灰头土脸的样子,那模样滑稽好笑,他眼底不由得沁入淡淡的笑意。 "我想上来找本书。"他总是言简意赅。 影倩转头看身后排排的书架,有些为难。"二少爷知道你要找的那本书放在哪里吗?"言下之意是,她是没有能耐为他找书的。 "我自己找就可以了。"冷风答道双眼像深不见底的黑潭定定望着影倩。 影倩总是对他的凝视感到无措,二少爷看着人的样子好……奇怪。 她垂低眼睫,避开冷风的盯视,讪讪开口,"那……二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见她神情不安,冷风心中一凛,接着又是面无表情、口气平淡地道:"没事你忙吧。" 语毕,也不管影倩反应,自顾自去找书。 影倩瞪着他的背影,心又被他的冷淡刺了一下。 "管他对我如何,我只不过是个小书僮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影倩落寞地自言自语。 而且还是个脏兮兮的小书僮。她模了模自己沾满灰尘的脸。如果二少爷见了她干净的女装模样,是不是还会这么冷淡—— 影倩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我在想什么?我如果变回女儿身,不就连爱丑园都待不住了?笨蛋!"她喃喃骂着自己,用力抹开沾在脸上的灰尘,继续认命地进行手上工作。 提到女孩儿,她突然有个奇怪的发现:怎么爱丑园里一个丫鬟也不见?难不成二少爷讨厌女孩家? 那……就是喜欢男孩了? 那不是糟了! "我现在是个小书僮,二少爷又让我住到书斋来……难道……"影倩越想越不对。 不成,她要去找兴儿哥问问! 影倩想到就做,丢开手中抹布,慌慌张张跑下楼,找兴儿解开疑惑。 "兴儿哥……兴儿哥!我有话想问你。"找了老半天,好不容易在临风阁的侧厢房找到兴儿,她气喘吁吁地道。 "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敝的?"兴儿满脸烦恼,不太理睬她。 影倩正要开口,却不意瞄到兴儿此刻正托腮对着案上的字画发愁。 画!她好久没看到画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字画?"她惊喜万分,连忙上前想看仔细,原来的问句立即被抛在脑后。 她手正要触及那些画轴时,却被兴儿连忙喝止,"影儿,别乱碰!这些字画价值不菲,碰坏了你我都赔不起。" 影倩听了,伸出的手又硬生生收回来。她眼睛恋恋望着那些图画,好可惜地问道:"怎么会有这些字画? "唉……"兴儿童重叹了口气神情颓然。 "兴儿哥你,叹什么气?"影倩终于发现兴儿的异样。 "这批字画是今日城里店家送来的,说是二少爷前几日特别挑选的物件。" 影倩点头。原来如此。 兴儿又叹了一声,看来沮丧万分。"我看这份差事是难保了。" 影倩抬头,这才发觉兴儿一脸苦样,讶异地问道:"好端端的差事怎么会难保?兴儿哥,你比我能干多了,别担心!" "影儿,我这回捅出大纰漏了!" "啊?"影倩不懂,傻傻望着兴儿。 "方才管事的将这些字画交给我,要我仔细转交二少爷过目,我……因为好奇想看看这些字画到底有何稀奇,就将画捧到侧厢房想先瞧瞧,没料到……"兴儿苦着一张脸说不下去。 "没料到什么?"影倩紧接着间。 "我不小心碰翻了茶水,虽然及时将这些字画移开,但还是沾湿了其中一张……"兴儿几乎要哭出声了。二少爷肯定是不会原谅他的,这个饭碗恐怕难保。 "让我瞧瞧。" 兴儿拿出被茶水沾湿的那张画,影倩见了心头一酸。这……这是爹爹最拿手的富贵如意图。她看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笔触,心头顿时也是千头万绪,久久无法出声。 兴儿见影倩一脸难过,以为她是在同情自己,勉强出声道:"影儿,看完就还给我。" 兴儿的话让影倩回过神来,她这才想到兴儿的烦恼,连忙收起自己的心事,细细瞧着手中画作,原来是几朵素白的牡丹花瓣被茶水沾污了。哎,这幅画的确毁了。她摇摇头。 "你也不用安慰我了,稍后我就去认罪。"兴儿没精打采地。 "我有办法。"影倩开口。 "啥?"兴儿满心担忧,压根没注意影倩所言。 "兴儿哥,我有办法帮你。"影倩把握十足地说。 "影儿,你别安慰我了。"兴儿摇头。 "兴儿哥,我是说真的!你去帮我准备笔墨纸砚,我就有办法。"影倩仔细瞧着爹亲的构图设色,眼也未抬。 "影儿,你别唬弄我,已经变成这样哪会有办法?"兴儿不信。 "兴儿哥,不瞒你说,我也学了几年画,这类富贵如意图我先前常练习,没问题的交给我。"影倩直起身,两眼清澈地望着兴儿。 兴儿见影儿态度诚恳自信,转念一想,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于是为影儿张罗笔墨纸砚去了。 影倩则专心研究爹爹这幅图画,内心非常兴奋。许久没拿墨笔的她,终于又能痛快作画了。她的画自小是父亲教的,此刻要她临摹案亲的画,简直易如反掌。 虽然必须遮遮掩掩,兴儿还是很快拿来了作画用具。影倩也不多说,拿起笔就道:"兴儿哥,烦你为我磨墨可好?" 这世上若要找一个最懂爹爹自创一格、边氏画风的人,无疑就是她。 天下之大,要找人模仿爹爹的画已是不易,况且还要一时半刻间完成,无疑是缘木求鱼。兴儿今天能遇到她,也算是运气。 兴儿见她还挺俐落的模样,半信半疑地为她磨墨。 只见影倩完全不若平日的手脚笨拙,反倒有模有样地,一笔一画复制父亲的富贵如意图。牡丹喜鹊原就是她常作画的题材,因此她得心应手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兴儿在一旁虽然紧张,但也专心注视着影倩笔下。他几乎不敢相信,影倩手握着笔,竟然就俐落地描绘出与原作一模一样的牡丹喜鹊。 至少就他看来,这小影儿所画与原作相较,简直如出一辙,难以分辨。 他吃惊地瞧着影倩,一瞬也不瞬。 影倩作起画来永远是心无旁鹜,最后她模仿父亲的笔法,签上边文进三字,算是大功告成。 她瞧着自己赶忙之作,看来自己这些天没拿笔,画功仍旧没有减退。她满意地笑了。 "影儿,看……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把刷子!"兴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两幅画……真的一模一样! "兴儿哥,这样干坤大挪移之后,你就别担心会丢掉饭碗了。"影倩满脸笑容。 "什么干坤大挪移?" "就是把我这张画代替兴儿哥弄坏的那张嘛。"影倩十分自恋地继续瞧着自己的大作,想也不想地回答。 咦,这个声音好熟悉,难不成是—— "二少爷!"影倩抬头和兴儿互望一眼同时大喊。 冷风不知何时,己经站在眼前。 影倩和兴儿太过投注描绘的成果,完全没留意冷风竟在身边,两人同时心中一惊。 "我看看。"冷风说完,将画拿起细细观赏,仍旧面无表情。 冷风出其不意的举动令影倩及兴儿忐忑不安,他俩偷天换日的伎俩没得逞,还让主子抓个正着,这下两人俱是一脸苦样。 "二……二少爷。"影倩很快看了兴儿一眼,鼓起勇气说道:"这换画的点子是我想出来的,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兴儿听到影倩为自己顶罪,想到影倩是被自己连累,罪恶感顿起。"二少爷,是兴儿不好,玷污了您的画,影儿只是好心想帮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着顶罪,然而冷风却恍若未闻,两眼定定落在那幅影倩的画作上,若有所思。 冷风这样的反应反倒令影倩及兴儿不知所措,只好静待冷风开口。 嗯,花之娇笑,鸟之飞鸣,叶之正反,色之蕴藉,勾勒有笔用墨合宜,这小子年纪轻轻竟然能有如此成绩,看来下过不少工夫。 "这是你画的?"半晌,冷风终于抬起头来,对着影倩问道。 "是。"影倩注视着冷风,老实回答。 "你学画很久了?" 影倩未料冷风有此一问,愣了一下才说:"影儿自小随爹亲学画。" "你爹爹是个读书人,怎么还让你来园里当差?" 冷风会如此问,是由于现时的读书人通常以科举为目标,十年寒窗苦读亦不为过;他不解既然这影儿读书识字,何以会放弃科举考试的机会。 影倩被这样一问有些心虚,低着头回答:"影儿少了爹娘,必须独立谋生。" 她没说谎,爹娘在京城而她一人孤单在杭州,当然需要独立养活自己。而她若这时抬眼,就会发现冷风注视她的眼神,流露着淡淡的怜惜之意。 "兴儿。" 冷风虽然面无表情语气平淡,但仍旧令兴儿心惊胆战的。"兴儿知错,请二少爷责罚。"他硬着头皮说道。 影倩正要为兴儿辩解,冷风已经继续说道:"大少爷这几日要回府,你还不赶紧去张罗?" 兴儿顿了一会儿才领悟冷风未有责罚之意,不由得大喜,"谢谢二少爷!兴儿这就去忙。" 话说完,也不敢稍作停留,匆匆离开。 厢房内只剩影倩与冷风影倩心中还揣测着冷风究竟有何打算既然他迟迟不说,她只好瞪着地板发问:"二少爷,关于影儿的自作主张,不知……" 话说到此,她抬头看向冷风,未料却撞入他那双深邃莫测的黑眸,心跳不由得乱了一拍,话也忘了继续说下去。 二少爷的眼睛有问题,她老是看着看着心就怦怦跳。他总是默不吭声地盯着她,害她只能自己胡思乱想一通。 "你跟我来。"冷风说完,就举步推门而出。 啊?怎么丢了话人又走了?影倩傻在当场。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她仍然拖着脚步跟在冷风身后。 每次都是这样,老要人家跟在他后面,让她活似个跟屁虫!影倩嘟囔着。 "还不跟上来,别只顾说话!"冷风停下脚步,回头丢了一句。 影倩未料冷风会停下脚步,一不留神就整个人撞上前去。 "哎呀!"为了不让自己摔跤,影倩反射性地抓紧冷风的衣襟。 事出突然,冷风不由得拥着影倩维持平衡,只觉影倩浑身软绵绵地靠在自己身上两人身躯紧贴之际,鼻息间传来影倩身上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令他心思一荡。 "对……对不起。"影倩烫红着脸,粗手粗脚地推着冷风站直身子。 二少爷的胸膛竟然不是冰的,而且还热热暖暖的好舒服好安全…… 冷风扶影倩站好,瞧见影倩一身素蓝布衣,清秀白皙的脸蛋此刻涨得通红显示自身的尴尬,他震了一下。 他是怎么回事,竟然对个小书僮产生遐想?他顿时冷下脸,一语不发地转身走开。 "二……"影倩举手正要唤他,却又颓然放下手。 真搞不懂他为何总是这样忽冷忽热的。每次看到他幽深难解的眸子,她就情不自禁想探索里面究竟有什么想法,却总在正要陷溺那双黑潭之际,被他狠狠推了上来,淋了一头的冷水。 她不解,撞了他一下他就恼了,反倒是刚刚她和兴儿惹的麻烦他却不甚在意,这人的心思怎么这样难猜? 说声对不起就是了嘛,小气! 影倩跺跺脚,打算追上前去。谁教刚刚二少爷要她跟着呢,不然她才不想理睬他呢! 第三章 一个白皙瘦弱的男孩,为何会在夜半引起他的思绪骚动?冷风不解。 生来爱静,白日他总留在书斋内读书写字,刻意避园内的人声喧哗。夜里他则时常独自在园中散心。入夜的爱丑园虽人声沉寂,但还有细微的虫鸣加上轻柔的枝叶摇曳声响,静谧却活泼的生机令他安适。 那夜他一如往常独自散心,喜爱夏夜凉风拂面舒畅之感,不意耳边传来声声叹息,扰乱了他的心思。 他向来不与人亲近。年幼双亲俱逝,兄长冷傲一肩挑起家业,无暇顾及他与幼弟平日生活。他原本就个性孤僻,山庄内老奴女眷无法亲近他,遂将注意力全放在幼弟冷遥身上,毕竟冷遥年幼失母分外令人疼惜。 长年的各自生活,造成兄弟三人共居山庄却互不干涉的奇特境况。 即使如此,他知大哥以他独特的方式表达关心,在外营商总不忘为他留意丑石字画,兄弟间虽少言语,但亲爱之情溢于行事之中,大哥的体贴他有感于心。 照理而言,排行第二的他理所应当为大哥分忧解劳,为家业出外奔忙,但生性厌恶汲汲营营,他宁可餐风露宿也不愿为生意劳神。如果大哥真对他提出要求,他是难以拒绝的;然而大哥从未勉强他,任凭他终日隐居爱丑园,任凭他无所事事。他能闲逸至此,全赖大哥支持。 相对于他,幼弟冷遥自小在众人爱惜中长大,总爱热闹,成天风花雪月,大哥冷眼旁观却也心知肚明,于去年派了职务让他至长江各地磨练学习。 而他自己,依然终日隐匿于爱丑园中。 或许是那句“我想家”勾起他似曾相识的情感吧。 兄弟三人虽说相依为命,但各有天地,特别自从大嫂入门后,大哥与小弟的感情似乎又融洽些,他虽然日子如旧,相形之下似乎与他们日渐生分。 他是习惯了独自一人,却避不去内心的萧索之感。 若非如此,怎么会一句“我想家”就让他违反自己平日的个性,冲口而出让那瘦弱无助的影儿到身边服侍? 冷风哂笑又想,只不过是个书僮,只不过让他为自己端茶添饭而已,毋需多想。 *** 她就是猜不透二少爷的心思!昨日一天都对她冷冷淡淡的,今天又吩咐她别忙藏书阁那些藏书,要她跟着他在书斋中做事……影倩眼光落至原来二少爷的桌案旁多了一张小桌,纳闷问道:“二少爷,你用不到两张桌子吧?” 不知是否她眼花,她觉得二少爷似乎有些不自在,她正要仔细研究时,却被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 “那张小桌暂时让你用,你没事时想画就画,至于笔墨纸砚等画具,自己找管事的要。”冷风轻描淡写地说。 “二少爷,你……我……”影倩大喜之下,竟然结巴起来。 万万没料到冷风竟然如此体贴,她朝思暮想的事,才转眼就成真了。她高兴地跑到冷风身畔,大声说道:“二少爷,谢谢!” “没什么。你若是工作轻忽,我可要收回这项特权。”冷风刻意提醒。 影倩急忙点头保证,“二少爷放心,影儿不会贪画忘事的。” 冷风点头之后就不再说话,注意力又回到手上书本之中。影倩习惯他的沉默,也不吵他。 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煮水烧茶,她知他偏爱碧螺春,是以总趁他专心读书时为他泡上一壶。她知道二少爷爱静,所以动作尽量轻巧无声。 四周静悄悄地,偶尔传来风吹枝叶的声音。冷风书读了一段,眼光由书本中移开,自然搜寻影儿的身影。 影儿平日虽爱缠着他问东问西,但只要他想专心读书写字时,影儿又安静地在一旁陪他,动作小心地为他煮茶磨墨,绝不干扰他心思。 平日他总怕烦,影儿在他身边有时妙语如珠,有时却只是静默贴心,两人虽然安静无话他却喜爱影儿,此时的宁静甜美对影儿,他竟未兴起厌烦之意。 他偷偷观察影儿专注望着茶壶下的火苗,一种陌生的、相依取暖的感受,缓缓流入心田,平日严肃冷凝的五官线条不禁放柔了。 他轻咳一声,提醒影倩注意。 “我咋日见你那幅画还挺有模样的,别让自己的才分浪费了。”这些话很自然地由他口中说出,冷风自己都有些惊异。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冷风赶紧将目光重新放到书本上头。 影倩原本正出神,听到冷风的话才转过头来。“二少爷,你觉得我的画……还不错?”她期期艾艾地问,盯着冷风的眼中盛满期盼和不确定。 虽然她自认画得不错,可是在才子眼中,不知她有多少斤两呢? 冷风这才又重新望向影儿,见影儿眼中波光盈盈,也跟着一阵恍惚。他勉强镇定地说:“学人之画不如自己创作,莫要处处是他人影子。” 影倩一听人就呆了,“莫要处处是他人影子……” 她从没想过自己只是爹爹的影子。自小就仰望爹爹高超画功,一切以爹爹为师,她的画如今勉强媲美父亲,但终究也只是爹的影子! 冷风见她默默无语,问道:“你不服我方才的话吗?” 影倩抬头看他,露出浅浅一笑,“谢谢二少爷指点,影儿懂得。” 乍听冷风所言,她的确不服难过,因她一向自视甚高,以自己的作画天赋为傲却没想过自己只是个影子……二少爷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冷风听了影儿的反应亦是一愣。原以为影儿无法接受他的苛求,看来真要对影儿的领悟力另眼相看才是。 “二少爷,以后你时常指点影儿作画好不好?”影倩软声要求。 二少爷只看了她的画一眼,就可以说出她的不足她跟在二少爷身旁,肯定能大有收获进步神速,到头来说不定连爹爹都要对她刮目相看!影倩越想越觉得自己做了非常明智的决定。 冷风见影儿双眼闪闪发亮,那眼中的神采紧紧抓住了他的目光,他失神地望着影儿粉色的唇嗫嗫蠕动令他又爱又怜……他忽地心头一冷。 相较影儿眼中的无邪天真,方才自己的心思是这般可恶龌龊!一股自厌攫住了他,让他心虚地避开影儿的专注目光。 冷风这样曲曲折折的念头影倩哪里知道,以为冷风又忽然冷淡起来。 “二少爷……”影倩小声唤着。看来二少爷不愿接受她的请求……本来嘛二少爷没有必要为她费心不是吗? 冷风心思烦乱地猛抬头,却瞧见影儿神情黯然少了方才的飞扬神采,一股不忍心立即使他勉强答道:“你拿画作让我瞧,到时我自会告诉你想法。” 虽然冷风面色冷峻,但得到他的允诺,影倩仍欢声道:“影儿知道了!” 她已经慢慢了解,二少爷虽然冷淡而且喜怒无常,其实对她还挺好的。 包好玩的是,她发觉二少爷明明想对她好,却又别扭害羞怕她知道。像刚刚他分明愿意教她作画,却摆出一副勉强的模样,要不是她眼尖看出他黝黑的脸庞微微发红,可不被他给骗了!她想着不由得笑出声来。 冷风不知她心里所想,还沉着脸警告:“丑话我可说在前头,我说话通常是不中听的。”他怕影儿日后期盼过高,跌得更重。 不知是否是他眼花,他怎么觉得影儿方才对他眨了一下眼睛? *** 影倩一早就兴匆匆地到书斋作画。 这几日她总在清晨时刻就先冷风一步到书斋,磨墨提笔作画,争取包多的作画时间,毕竟她是人家使唤的书僮,总不能任性而为。 为了重拾画笔,她不惜减少睡眠,就为了早日完成作品,好让二少爷过目指导,有了这个目标她每天都画得非常起劲。 由于父亲擅长花鸟翎毛,所以从前她也习惯以此为画材。 爱丑园内虽然山水秀逸,但主人却不爱花花草草,更别提养些雀鸟玩乐,是以她现在只能凭过去作画累积的心得和经验无中生有。 就在她勾勒皴染之间,冷风巳按照平常作息来到书斋,推门即见影儿手握画笔全神专注。 看来影儿还挺认真的。冷风嘴角牵起淡淡的笑容。 “影儿,你用过早点了吗?”冷风问道,话出口后才纳闷,何时自己也关心起别人了。 影倩握着画笔抬头,见到冷风吓了一跳。 “哎呀,我画过头了!二少爷,我这就去为你准备清粥素菜。”影倩慌慌张张地收拾桌面。 冷风再问:“你吃过了?”语调显露难以察觉的轻柔。 “我……吃过了。”影倩因为说谎,眼睛不敢注视冷风。 冷风见她分明心虚,未察觉自己正宠溺地说道:“还不快去准备早点,跟厨房说要两人份。” “是。”影倩应着,随即又狐疑地望着冷风,“两人份?” “你以为我真看不出你根本没用早点?”冷风有些好笑。 这段对话似曾相识,影倩想起从前都是娘关心着她的饮食起居…… 她心突地一酸,但胸口又暖烘烘的,好奇怪的滋味。 冷风见影儿不说话,大眼还蓄满了眼泪,被这样的反应骇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没事。”影倩微微地笑,随意擦拭不断涌出的泪珠,“我只是想到……从前我娘也这样关心我……” 冷风听了她的答话也跟着沉默,半晌才再开口,“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口口声声喊着娘,真是孩子气。” 这样的语气,含着难以察觉的温柔,勾起影倩习惯对娘说话撒娇的方式,她自然接口道:“好嘛,人家去拿早斋了。”说完,人就出去了。 怎么这影儿说话像个女孩?冷风奇怪地想着。 不一会儿,影倩就笑咪咪地端着清粥素菜进房,小心翼翼地摆在茶几上,口中招呼冷风,“二少爷,赶紧来用早点!” 冷风与影倩隔着茶几对坐,他接下影倩捧来的碗筷问道:“这几天都早起画画?” “嗯!”影倩吃得开心,毫不犹豫地回答,突地想起什么,才又小心观察冷风脸色“二少爷,明天影儿会准时备妥粥点的。” 冷风不在意这些,只轻轻应了声,两人沉默下来。 即使对坐无言,影倩还是觉得很舒服。跟二少爷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奇怪。 “画些什么?”静默一阵,冷风再问。 影倩抬眼,因为两人相距不远,她突然发现冷风的睫毛又黑又长煞是好看,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发什么呆?”冷风见她端着碗筷傻傻地望着自己,觉得不自在。 哎呀,她怎么痴看着二少爷?女孩的害羞让影倩顿时满脸涨红。 “没事没事。”她呐呐地说。 她不由自主地再偷观冷风,他真的……挺好看的。 近看她才发现他的五官方正立体,正好适合入画。 只不过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好像总有种寂寞……还是不快乐?她不太确定,但她看久了也忍不住苞着悲伤…… “我方才问你画些什么。”冷风难得耐心地再问。 影倩回过神,“我习惯画些花草。”她照实回答。 见影儿双眸干净明亮,定定凝在自己身上,让他又感觉到那种悸动,心跳乱了……为了冲淡自己骚动的心思,冷风皱眉望着自己碗内的饭菜。 “花鸟画不好吗?”影倩屏气问着。 “没什么不好。” 他又戴上那张难解的面具,低头夹菜吃饭。 不行,她要知道二少爷在想什么。影倩停下进餐动作,“二少爷,你告诉影儿好不好?你不说,影儿怎么进步呢?” “我的想法这样重要?”冷风瞥了她一眼,语调中含着若有似无的认真。 “嗯。”影倩用力地点头。 影倩不知她的重视与依赖,在冷风寂静的心湖中激起阵阵涟漪。 “我上回瞧你临摹边文进的画,似乎挺熟练的。” “我自小就只临摹他的画。”影倩小心回答。 “难怪……你如果要再进一步,首先要多临摹其他大家的作品,最好也试试花鸟之外的题材。”冷风与影倩对视。 影倩不懂,心急之下,拉着冷风的手问道:“为什么呢?二少爷。” 冷风望向影倩的小手,影倩随着他的目光发现自己无心之举,忙藏起自己的手一脸讪然。 “你多比较各大家长处,就能从他们身上学到各种好处,慢慢模索出自己的风格。要你尝试其他的题材,例如人物、山水等,是要你能融会贯通,不同的题材有不同的奥妙处。” 原来如此。 影倩虽然有绘画天赋,但总是井底之蛙无法更进一层,今日听了冷风建言,顿时觉得豁然开朗。 “二少爷,影儿懂了!”影倩掩不住内心的喜悦。 冷风见她笑容灿烂,不由自主地与她相视而笑。 这一刻,静谧却又温馨,一种微妙的瑰丽气息在四周流动。 “二少爷!”影倩突然大喊,中断了方才悬在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又怎么了?”冷风不解地望着她。 “二少爷,我发现你笑起来好好看!以后你要常常笑,别老是板着一张脸好不好?”影倩的小脸几乎要贴上冷风。 她探究的目光令冷风尴尬,一张黑脸微微发红“小孩子胡说八道。还不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影倩这时才将目光重新放在饭菜之中,一见又喊:“糟了,我忘了热汤,一定都凉了!” 说完,她便急忙慌张跑出门外。 冷风见影儿老是这样毛躁,不由叹气,眼中笑意却不曾减少。 “二少爷!”影倩在窗外喊着。 冷风挑眉询问。 “刚才说的大家作品,要到哪里去找?” “你要看画,书斋里还会少吗?”冷风反问。 哎,她怎么忘了,爱丑园中宝藏多得是!影倩拍拍自己额头。 “知道了!我马上端热汤回来!”她开心地咧着嘴笑。 冷风眼中的笑意渐渐扩大,终于弥漫眉梢眼角。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关心别人,影儿那完全不造作的天真烂漫正一点一滴镂刻在他的心版上。 *** “二少爷,为什么一般人总认为泼墨画比较有格调?”影倩已经习惯在冷风看书写字的时候,问他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冷风由书中抬眼,不晓得自己为何允许这个影儿总是在他耳边聒噪不停,要开口警告他安静些,又猛然发现影儿的脸几乎贴着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就在他眼前,他甚至能在那黑色瞳仁中望见自己的脸。 不惯与人亲近的他立刻拉开两人的距离,见影儿显出受伤神情,他不由自主放软了语气,“那你认为呢?” 影倩噘着粉色的嘴偏头想着,“泼墨、金碧山水,不只是颜色上的差别?我不懂这跟格调有何干系。” “凡画都要讲求意境,要寄托画者心中所想,由此可知绘画者的思考深度,这就是格调上的差别。”冷风不知这样的解释影儿是否能懂,遂十分注意影儿的反应。 “思考深度?” 冷风点头,“简单的说,如果绘画者作画只为取悦他人,这样的画充其量可以当作摆饰;如果作画的人先有许多感慨或者感情,打算透过绘画传达,这就大不相同了。” 取悦他人?影倩眼睛一亮,这个她就懂了。 爹爹一向为皇上而画,皇上喜欢爹爹自然就欢喜,如果只为了取悦皇上,那……爹爹的画就格调不高吗? 可爹爹在影倩心中地位崇高,她一时间无法接受这样的评语。“二少爷,那边文进的画你觉得如何?他的格调不高吗?” “非也。” 影倩听见这两个字,心急之下又将脸贴近他,随之传来一股淡淡清香,令冷风一阵心思恍惚。 冷风连忙勉强自己纹风不动说道:“边文进虽是宫廷画师,但他画中的花鸟都具有独特的姿态,可见他对于花鸟有自己的情感,怎么会格调不高?” “幸好……”影倩松了一大日气,喃喃说道。 “幸好什么?”冷风不了解影儿的小脑袋里在转些什么。 影倩忙捂着自己的嘴,心思飞快地想出藉口,“我是说,幸好边文进的画有格调,不然影儿从前只临摹他的画不就惨了?” 就是这副凡事认真的态度,才令自己对影儿另眼相待吧。冷风心想。 他情不自禁地揉揉影儿柔软的发丝,语调中饱含浓烈的宠爱之意而不自知,“你别老是学人,也该找出自己的风格才是。 “影儿年纪小,来日方长嘛。”影倚撒娇说道。她已经习惯将从前对娘撒娇的说话方式套用在冷风身上。 “都十七了,还年纪小?”冷风哼着,不愿向自己承认,他喜欢影儿对他说话时亲昵的语气。 “比起二少爷,我当然年纪小了。”影倩望着他笑嘻嘻地说,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说到岁数,影儿还不知二少爷到底多大年纪?” 这个小表灵精!冷风故意板着脸问:“有人直接问主子多大年岁的吗?” “有啊,那些关心主子的人啊!”影倩赖皮。 冷风被她的歪理惹得一笑。 “我要念书了,莫来烦我。”他想板着脸。 “二少爷,你跟影儿说你多大年纪嘛,你说完影儿就不吵了。”影倩对他沉下脸色视若无睹。 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影倩慢慢模清了冷风的脾气。 其实二少爷一点不像兴儿哥他们所说的古怪呆板,反倒有趣得紧呢! 虽然他总是不苟言笑,说话又总是正经八百,往往说着说着就训起人来,但她发现只要厚着脸皮对他的坏脸色视而不见牛皮糖般缠着他,他最后就会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答应她的要求,真的很好玩。 看穿了二少爷故作冷漠的外衣后,她觉得他真是别扭地可爱! 好喜欢、好喜欢他…… 这世上除了娘之外,对她最好的就是二少爷了。 影倩脑海尽想着这些事,也没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桌上的样子十分可笑。 这小子不知又神游至何处了。冷风摇摇头,影儿不是在身边吱吱喳喳吵着,就是这副发呆好笑模样,搅得他无心念书,他还是到园里散步清静一些。 影倩回过神来,发现冷风已经走至门边,赶忙喊着:“二少爷,你还没告诉影儿你几岁啊!”冷风并不理睬她,迳自走开。“小气鬼!”影倩对着他的背影扮鬼脸。 第四章 初夏时节,爱丑园满园绿意,蝉声唧唧。 午后,白亮的日光洒遍书斋,影倩又提着笔用功,偶尔抬起头享受柔和的阳光。 她从来不知道日子可以这样快活。 从前,虽有娘宠着她,但她心心念念着画图,却只能盲目模索,爹爹只有闲暇之余才会指点她一、二。在心底深处,她暗怨着父亲为什么不能多注意她一些,将她的画当作一回事。 现在,她有二少爷关心她、指点她,从前她期盼爹爹能为她做的,二少爷全都办到了,她能遇到二少爷,真是再好不过的运气了。 虽然他性情忽冷忽热的,又时常板着一张脸,偶尔更莫名其妙不理睬她,不过她已经练就了一脸厚皮,刀枪不入了! "爹爹就说过凡是才子,性格难免会与常人不同,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嘛。所以我是不会跟二少爷计较太多的。"影倩喃喃自语,还不忘一笔一画慢慢上色。 二少爷是面恶心善。他虽总是冷冰冰的难以亲近,可只要她有疑问,二少爷却从来没有不耐烦过,不像从前,她总是得先小心观察爹爹神色才敢发问。 她不在意二少爷的难以相处,只要他愿意,她甘心一辈子跟在他身旁。 一辈子?影倩幻想着二少爷满脸皱纹的模样,不由笑出来。 "你一个下午就这样发呆傻笑吗?"耳边响起冷风的声音。 影倩抬眼,只见冷风如同以往准时出现在书斋,此刻正挑着眉看她,少有情绪的黑眸此刻藏着淡淡的戏谑。 原来方才她的呆样都被他瞧光了……影倩红着脸赶紧收拾桌面。 "二少爷,你睡醒啦?"影倩刻意转移话题。她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正想着他? "这几天画了什么?"冷风瞄了一眼她正要收拾的画纸。 提到画,影倩的别扭就不见了,她兴奋地向二少爷报告自己的进度,"我在练习画人物。我前儿个看二少爷那些仕女图非常喜欢,想自己学着画画看。" "你不是也看了许多山水图,怎么就不学画山水?"冷风偏爱泼墨山水是以有此一问。 "我这辈子没见过名山胜水,怎么画得出来嘛。二少爷不是说过要画自己见过的人事物吗?"影倩歪着头,双眼困惑。 影倩这一问倒令冷风一怔。他是这样说过没错,看来影儿还真把他的话都记在心上。思即此,冷风微微一笑。 "我是这样说过没错。"冷风突然话锋一转,"可是你看过美女吗?" "谁说我没——"影倩正要辩解,话到了嘴边又住了口。 虽然没见过绝世美女,起码她自己是个女儿身啊。影倩内心不服气地辩解。况且娘和两个姊姊长得也不差,要画美女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可是这些话,她哪里能说? 冷风以为影儿无话可说,笑着走向自己的座位。 "二少爷不提我还没想到,怎么我们爱丑园一个丫鬟也没有?"影倩像发现大问题一样嚷嚷。 "要丫鬟?去''百花水榭''找可多着呢!"冷风哼道。 "什么?要去哪儿找?"影倩没听清楚。 "爱丑园不需要丫鬟。"冷风简单答道,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 影倩才不会让二少爷的语气吓着呢,不肯死心继续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丫鬟?"冷风反问。 "因为……"影倩顿时语塞。 说的也是,爱丑园就二少爷这个主子,平日由兴儿哥与她照料生活起居已经绰绰有余,其他人都是忙着照顾园子,好像真没丫鬟可做的事。 "那二少爷方才说哪里有丫鬟啊?"她还是不死心,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 冷风对影儿这脾气头痛非常,想要喝令影儿闭嘴,但眼前那天真好奇的小脸却硬是让他忍住了自己的冲动。 奇怪,他一向没什么情绪起伏,怎么遇到这个小表灵精,一天到晚让他情绪高高低低的? "我是指冷月山庄的''百花水榭''。"冷风无可奈何的回答。 "百花水榭?"影倩傻傻地重复。"啊,我想起来了,就是三少爷的地盘。" "你知道冷遥?"冷风有些惊讶。 "听其他人说的。"影倩老实答道。 提起家人,令冷风想起一事。"影儿,我今晚不在园内用餐,晚膳就省了。" 这话令影倩吃惊,毕竟冷风的生活起居一向规矩,突然打破惯例,她自然想问清楚,"二少爷去哪儿用晚膳?" "大少爷刚由两湖回来,我要去''待月居''为他们接风洗尘。"他的话始终简短。 "他们?除了大少爷还有谁?"影倩十足展现她成为问题人物的潜力。 "你真是太多问题了。"冷风瞪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不说就不说,反正小气也不是一、两天改得掉的……"影倩不敢说得太清楚,所有的抱怨都含在嘴中。 冷风虽不知她在咕哝些什么,但见她表情也知道大概内容,他不由泛起淡淡的笑。面对影儿,他不知道自己一向冷凝的表情已经渐渐有了温度,目光也总不时追寻着影儿那张表情充满变化的小脸。 "看来我得找个时间去''百花水榭''转转才行……"影倩自言自语着。 这话冷风听得清楚,不自觉地皱眉问道:"你去''百花水榭''做什么?" "去找美女啊!"影倩干脆地答,两眼晶亮地望着冷风。 凭着影儿清秀斯文的模样加上活泼讨喜的言谈,一定会吸引许多丫鬟的目光……想到影儿与一堆丫鬟有说有笑的画面,冷风只觉心里不痛快。 至于不痛快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随便你!"冷风冷冷说了一句便起身步出门外,他需要独处一下,影儿总是让他心烦意乱。 "二少爷……"她话还没说完呢。 "又在闹别扭了。怪人一个。"影倩摇摇头,自己下结论。 回想冷风所言,她不由心思一动。找几个貌美的丫鬟仔细瞧瞧也好,反正她也好久没跟其他女孩说话了,说不定还能交上几个朋友呢。她兴奋地想着,随即兴匆匆地跑出门。 不过来爱丑园这些时日,她倒没问过"百花水榭"在哪里,这下要怎么走? 哎,不管了,到处走走,看到人再问就是。 凉风轻拂脸上,爱丑园中绿树如荫,阳光筛落在脸上轻轻柔柔的,没有日晒的困扰,她蹦蹦跳跳地走着,心情愉快。 "哎呀!"影倩贪看叶缝间的流云变换,一不留神撞上了人,她扶着自己的额头喊疼。 "对不住啊,这位小扮。"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咦,怎么撞上个女的?影倩好奇心一起,随即忘了额头上的疼痛,急急睁开眼欲看究竟。 眼睛睁开一看,影倩可傻了。 她……她……影倩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仙女下凡大概就是如此了……不不不,她猛力摇头,应该说眼前的女子活月兑月兑就是图上的仕女变来的,她出世以来就没看过长得这样好看的美女。 眸似秋水唇若红花,娉婷窈窕楚楚动人,加上此刻正巧笑情兮、美目盼兮……影倩觉得自己快要吟起诗来了。 "真的非常迷人……"影倩喃喃地道。 "这位小扮,你还好吧?"那位大美人担心地问。 她的话隔了一下才穿过影倩惊艳的脑袋瓜,让她清醒过来。想到自己方才的呆样,她有些腼腆地说:"我没事。" 对方听了她的话,似乎松了口气,浅笑致意之后,举步欲行。 影倩见这位难得一见的美人走了,突地灵光一闪。眼前这位佳人正好能做为她练习仕女图的对象,若真能将佳人画在纸上,她的仕女画肯定没问题。 念头才起,她就慌慌张张往回跑去欲喊住人家—— "喂!等等我!" 不过眼前的女子仍继续前进,影倩一急,提起脚步直追,跑了一会儿才奔至她身旁扯住她的衣角。 那位女子惊讶地回头,影倩趁这个空档弯腰喘气,平息自己因快跑而生的气喘吁吁。 "这位小扮,你叫我?"美人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哎,美女就是美女,连皱眉都好看。影倩一边喘气,一边想着自己的新发现。 见对方似乎在等自己回答,她连忙问道:"请问这位姑娘,你是''百花水榭''里的丫鬟吗?" 美人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但随即笑吟吟地反问"你是新来的?" 影倩紧紧盯着对方好看的笑容,照实回答:"是啊,我来爱丑园一个多月了。" "这位小扮叫住我有事吗?" 要怎么说服她当自己的练画对象呢?影倩一边伤脑筋,一边说着,"我初来这里,想找人问百花水榭怎么去。" "原来如此。"女子沉吟道:"我稍后也要上百花水榭一趟,不如你就跟我一同去好了。" "那太好了!"影倩咧嘴一笑,继而想起,"咦,这位姑娘不住百花水榭?" "不。"她摇摇头,"我住待月居。" 待月居?"是大少爷那儿?" "没错。" 原来待月居也有美女,还好被她遇上了。 "不过去百花水榭之前,我要先去临风阁一趟。"那位女子歉然说道。 "临风阁啊,没问题,我是二少爷的新书僮,我带你去。"影倩自告奋勇,希望对方能对她有好印象,这样有事才好商量。 她没注意到眼前的美女听了她的话显然一惊,犹开口问道:"不知姑娘尊性大名?" "我叫嫣然,姓梅。"声音轻轻柔柔地非常舒服。 影倩一听,赞声连连,"好名字!嫣然一笑百媚生!" 嫣然瞧了影倩一眼,见她似乎是真心诚意而非轻薄,于是浅浅笑道:"谢谢。不知这位小扮如何称呼?" "我叫影儿,姓边。" "边?好特别的姓。" "是啊。这位姊姊,你找二少爷吗?"影倩想到冷风方才散步去了,如果是要找冷风,肯定会扑了空。 嫣然点头。 "可是二少爷刚刚去园里散步,此刻也不知走到哪儿了。" "这样啊。"嫣然停下脚步。 影倩见她停下,忍不住提出自己的请求,"嫣然姊姊,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嫣然瞧这书僮生得白皙清秀,一双黑色的眼珠直直望着她满脸诚意,顿时产生了好感,微笑说道:"你要拜托我什么事?" "我想画你!"影倩冲口而出。 "画我?"嫣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请求,不由得一愣。 "没错。嫣然姊姊生得这么美,我想把你画出来。"影倩急急解释。 "你会画画?"嫣然疑惑。 "我画得很好的!"影倩为了说服她,不惜自吹自擂。 "我可以看看吗?"嫣然一脸兴趣盎然。 "当然没问题。嫣然姊姊如果觉得我画得好,可不可以答应我的请求?"影倩满怀期盼地问。 "看过你的画再说。"嫣然还是语气轻柔。 "那我们赶紧去看画吧。"影倩情不自禁拉起嫣然的手,小步跑着。 嫣然被影倩拉着跑,难免吃了一惊,想要甩开,又奇怪怎么这位小扮的手柔柔软软的像个女孩似的?算了,反正是个小男孩,就别与他计较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书斋门前,影倩停下步顺口气,回头告诉嫣然,"嫣然姊姊,这就是二少爷的书斋我们进去吧。" 嫣然也轻喘着,点头算是答话。 "影儿,你在做什么?" 台阶上,冷风不快地望着影倩与嫣然牵着手的样子,开口斥问。 "二弟,原来你在这里。"嫣然首先反应过来,微笑说道,似乎刻意避开冷风明显的心情不佳。 冷风这时才将目光由两人牵着的双手转到嫣然身上,声音仍旧冷冷的。"大嫂,好久不见。" 大嫂?那不就代表眼前的嫣然姊姊是…… "大少夫人?"影倩失声叫道,连忙放开了手。 嫣然微笑看了影倩一眼,转头对冷风说道:"我来原是想看看你最近有无新的收藏。" "大嫂告诉下人一声,我自会请他们送去待月居。"冷风回答,但仍旧一脸不高兴。 "我知道,只是想来这里走走。"嫣然不被冷风影响,步上台阶走进书斋,冷风与影倩跟在她身后。 "影儿,你不是说有画要让我看吗?"进了屋内,嫣然转头笑问。 影倩偷瞄了冷风一眼,见他隐忍怒气的样子,嗫嚅地说:"是啊,我是有画要给大夫人看……" "影儿,你究竟在做什么?"冷风终于忍不住问道,他就是不喜欢影儿牵着嫣然的手,还一副高兴的模样。 "我……"影倩心里喊着糟糕了,她怎么知道嫣然姊姊是大少夫人,还没大没小的…… 嫣然见她如此为难,主动替她解围,"影儿说要让我瞧瞧他的画。" 冷风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迳自坐下。 见影倩仍旧愣在那里,他才没好气地说:"还不去将画拿出来?" 影倩听了,赶紧应声:"是!" 他俩的对话听入嫣然耳中,嫣然只觉兴味盎然。 自认识冷风以来,从来没见过他发脾气,或者应该说他一向少有情绪表现,她一直以为他这人简直就是块石头;而现在他竟然为了一个小书僮大动肝火,这实在耐人寻味。 很快地,影倩将这些日子的画作放在书案上,让嫣然过目赏析。 嫣然走近一看,大感惊讶,不禁多看了影儿一眼。这样的年纪能画出此等水准,看来影儿还真有两下。 "影儿,你画得很不错。"嫣然衷心说道。 "真的吗?"被称赞的影倩双眼发亮地望着嫣然。虽然知道二少爷会不高兴,可她还是乘机一问,"那您可不可以当我的——" "影儿,不可无礼!"冷风沉声道。 冷风见影儿对嫣然着迷的模样,就是浑身不舒服。平常影儿总是跟在他身边打转,缠着他问东问西的,如今这样的热忱全数灌注在嫣然身上,让他顿时间恍有所失,难受极了。 嫣然一双水眸静静地瞧着冷风别扭难受的模样。嗯,这真是有趣。 "影儿你有把握将我画出来?"嫣然开口打破冷风和影倩间僵持的气氛。 "我……我会很努力的。"影倩见冷风脸色难看,小声回答,眼睛也不敢直望嫣然。 "那好,一来从没人画过我,二来我也喜欢画画,我们正好互相切磋。"嫣然有些狡狯地说。 影倩一听大喜过望,忙抬头道:"真的?" "大嫂……"冷风也意外嫣然会答应,毕竟嫣然性子与他相似,对人也是冷淡。 "二弟,你愿意将影儿借给我一段时间吗?"嫣然语调轻柔满脸笑意,此话却是先发制人。 "我……"冷风虽然满心不愿意,但又无理可拒绝嫣然的要求,只能勉强出声,"当然没问题。" "多谢二弟。"嫣然接着转头对影倩说:"影儿,明儿个我会请人来带你去待月居,至于笔墨颜料我都会命人备齐,你只要人到即可。" "谢谢大少夫人。"影倩虽然满心欢喜,碍于冷风难看的脸色,识相地不敢露出笑容。 嫣然偷偷向影倩眨了一下眼睛,就向冷风说道:"二弟,晚上的接风宴上见了。你大哥常念着你呢。" 嫣然娉婷的身影离开后,留下冷风与影倩在书斋内,气氛凝重。 "人都走了,你还发什么呆!"冷风见影倩对嫣然如此恋恋不舍,没好气地说。 "二少爷,嫣……大少夫人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啊。"影倩忍不住赞叹。连同是女子的她都被嫣然的美迷住了。 "她已经嫁人了。"冷风忍不住泼她冷水。 "我当然知道她嫁人了。"影倩有些莫名其妙。 "所以再美也没用。"冷风哼道。 "谁说嫁人之后,就不是美人了?"影倩不以为然,突地想到一个问题,"二少爷,难道你见到大少夫人没有惊艳的感觉吗?" "还不是眼睛鼻子嘴巴。"冷风觉得烦闷,开始在屋内踱步。 "大少夫人比画中的仙人还美呢。"影倩有些夸大地说。她觉得二少爷的审美观实在大有问题,她甚至开始怀疑二少爷对美丑的想法与常人不同。 "啊,我真是笨,二少爷爱丑,不爱美嘛。"影倩不知她已经大声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她长得美,你就要这样失魂落魄的?"冷风扬眉讽刺地问。 "我才没有失魂落魄的,我是惊艳而已。"影倩辩驳。 他做什么要斤斤计较影儿到底多在意嫣然? 方才他甚至对嫣然升起敌意,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冷风望着影儿那副不服气的模样,心头一阵迷惘。 影儿是个不懂事的小男孩啊,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一股自厌突然包围住他。 冷风急急冲出门去,想要逃开自己不敢承认的情感。 "唉,总是这样反覆无常的。"影倩望着冷风的身影,轻叹一声。 *** 棒日。 "淡儿姊,请问大少夫人嫁给大少爷多久了?"影倩与淡儿并行,好奇地问。 今天,忽视冷风的满脸不悦,她欢天喜地跟着嫣然派来的淡儿前往待月居。 "算算也两年余了。"淡儿思考了一下,亲切地说。 "这么久了!"影倩非常惊讶,"可是大少夫人看起来好年轻……" "没错,我家小姐——呃,我是说大少夫人就是天生丽质。说来大少爷对她可是一见钟情呢。"淡儿似乎回想到某一段记忆,满脸陶醉地说。 "一见钟情?哇,好浪漫!"虽然终日沉迷于作画,但影倩毕竟是个女孩,对于浪漫的爱情有天生的憧憬。 "不是我夸口,我看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大少爷才配得上我家小姐。"淡儿还是改不了口。 影倩想起自己昨日见了嫣然也是惊为天人,不禁臆想着到底是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这出水芙蓉似的美人。 "怎么说?"影倩非常好奇。 "大少爷可是名震江南的翩翩公子,一表人才、胆识过人,当初可是众家千金小姐抢着要的乘龙快婿呢,不过他就只对我家小姐情有独钟。"淡儿眉飞色舞说道。 一表人才、胆识过人……影倩一颗心向着冷风,不信冷风比不上淡儿口中的大少爷,有些不服气,"可是二少爷不也是人称江南才子?" 淡儿有些意外影儿的回答,"二少爷那块石头?影儿,这你就不懂了,哪有姑娘家愿意要一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当夫婿呢?" 淡儿的批评令影倩很不高兴,忍不住为冷风发出不平之鸣,"二少爷人是怪了些,可他绝对不是个不解风情的人!" "你倒是对二少爷颇有好感的。"淡儿睨着影儿笑问。 影倩听了,只觉一股热浪袭至脸颊,满脸通红地说道:"才不是呢!我……我只是这阵子跟在二少爷身旁,了解……二少爷绝不是淡儿姊说的那样……" 淡儿瞧影倩涨红了脸,顽皮心顿起取笑道:"我只不过说说二少爷的坏话你就像女孩似的帮二少爷争辩脸红,羞不羞啊!" "淡儿姊……"影倩敌不过淡儿的利嘴,红着脸说不出话。 "好了,别生气,等会儿小姐见了你这样子,还以为我欺负你呢!"淡儿捂着嘴轻笑。 两人说着,己来到冷月山庄中的待月居。 影倩这才注意到此地的景致,她发现这里不似爱丑园步步干坤,每走一步就有一种风景的精巧惊喜,却另有震慑人心的美丽,梅树成海的惊叹。 放眼所见皆是梅树,此刻初夏,站在整片碧绿的梅林中,影倩突然领悟了数大是美的咏叹。 "淡儿姊,这里怎么种了这样多梅树?"这些姿态各异的梅树,令影倩惊叹。 "因为我家小姐姓梅,也爱梅,大少爷就为小姐拔去了原来的老松。在园里遍植寒梅。你说感不感人?"淡儿也跟着停下脚步,望着这片梅海。 影倩从未尝过情爱滋味,可是从淡儿透露的话语中,她生平第一次隐隐约约体会到何谓爱情的痴迷。要为某个人种下一整片梅林,需要什么样的心境呢? 淡儿见影儿一脸感动的模样,微笑静默地陪在一旁。看来一向不喜亲近人的小姐愿意让此人作画,不是没有原因的。 就像此刻,她也感受到这个影儿身上,有股令人愿意亲近甚至怜惜的特质。 这世上会不会有个人也愿意如此为她倾心付出?影倩的心里首次出现这样的渴望。念头才起,冷风似笑非笑的脸庞竟浮上心头,她心一惊,怎么会联想到他? 她挥挥手想要挥开心中影像,人也清醒过来。 淡儿有趣地望着她好玩的举动。 影倩转头看到淡儿兴味十足的表情,忙开口说道:"淡儿姊,我们赶紧去找大少夫人吧。" 第五章 "影儿,早啊。"嫣然见到影倩,微笑招呼。 影倩见嫣然手中抱着小女圭女圭,惊呼道:"大少夫人,你已经有了女圭女圭?"原本听淡儿姊说大少夫人已经成婚两年,她还不信,看到眼前婴孩,才令她不得不信。 "没错。别大声吵了他,才刚睡呢。"嫣然脸上溢满温柔。 "小姐,我抱小小少爷去房里睡。"淡儿接过嫣然手中的婴孩,向内厅走去。 "影儿,你自己入座。"嫣然招呼着,"我们要如何开始呢?" 影倩挑了嫣然身边的位子坐下,思忖片刻,"我想我们不必拘泥在书房内,以夫人为主,我只要能从旁观察就可以了。" 嫣然见影儿娇小瘦弱,小脸上两颗亮晶晶的大眼睛特别引人注意,其中盛满了热情与梦想,让人过目难忘。 此刻这双特殊的大眼正热切地望着她,她心想这影儿浑身灵气不凡,清秀斯文中甚至带有女儿家的纤细柔美,真是特别的孩子。 被影儿的热切感染,嫣然也真的提起兴趣,灵感一来说道:"不如你跟我去园中的''盼梅亭''坐坐,我看些书,你就在那儿作画。还有,叫我嫣然就可以了,别再喊夫人夫人的。" "就听夫人指示——啊,我是说嫣然。"影倩忙点头,与嫣然相视而笑。 连着几日,影倩一早起床为冷风张罗早膳后,就往待月居而去。 两人许多天没说话,冷风摆起脸色根本对影倩不理不睬,而影倩对冷风奇怪的态度并未放在心上。 因为她交到了生平第一个朋友,嫣然。 与嫣然聊天说笑,让影倩觉得新鲜有趣,冷风的冷漠拒绝,她只当他是闹别扭不以为意。 "嫣然,你整天读书写诗的,难道大少爷不会生气?"影倩一边作画,一边随意找话题与嫣然聊天。 "他偶尔会对我生气,不过,从来不曾因为你提的那个理由生气。"提到夫君,嫣然的双眼总是饱含着影倩无法解读的情感,嘴角的笑容也会因心上人而更加灿烂。 这样面带微笑的嫣然,浑身散发幸福的柔光,几乎令影倩目不转睛。 她喜欢二少爷,也喜欢嫣然,但两种喜欢又不大相同。 对于冷风,她是崇拜的,喜欢留在他身旁,央着他告诉她许多新奇不凡的见解,她可以撤娇耍赖像亲人一样。 他说,她听。她喜爱见他侃侃而谈时候,眼中闪烁的光彩。 而嫣然是她第一个朋友,第一个不以奇怪目光看她的朋友。 嫣然与她同样是女红妆,同样不喜女红爱诗作画;不同的是她不快乐,嫣然却怡然自得。也因此,她既好奇又羡慕。 "你从来没想过结亲之后,自己的才华天赋都会被埋没无处施展吗?"影倩问出自己的心结。 这句问话令嫣然有些诧异,她抚模着膝盖上的猫,反问影倩,"你好像挺为女子叫屈的。" 影倩被嫣然一提,有些心虚地盯着自己的画作,谎道:"那是……我出嫁的姊姊对我说过的话。" "原来如此。"嫣然若有所思地望着影倩。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影倩提醒嫣然。 "这个嘛……我只能说如果你遇到值得付出真心的对象,这些问题都是可以化解的。"嫣然语带神秘。 影倩听得一知半解,心里不信。 "你这幅画何时会完成?"嫣然转移话题。 "顺利的话,今天就可以完稿。"影倩朝嫣然开心一笑。 "真的?"嫣然有些意外,好奇上前想看清楚生平第一幅以自己为主题的作品,膝上的猫不悦地叫了一声,跃身落地跑开。 嫣然挨着影倩并坐,两人的目光都放在眼前的画纸上。 "你把点儿也画进去了!"嫣然惊喜道。点儿正是方才她膝上的猫。 "你总是姿态宁静,若有点儿在旁,可以营造出活泼生动的气息。此外,我觉得你月兑俗素雅的特质与梅树极为协调,就绘了一株老梅做为衬底。你觉得如何?"影倩一边解说自己构图用意,一边询问嫣然意见。 嫣然见影儿如此用心,选材构图都以她为思考重点,不由感动于影儿对她的真心。她发自内心地说:"影儿,谢谢你,我太喜欢这张画了。" 嫣然的衷心道谢反而令影倩害羞起来,她微微脸红道:"别这样说,我才要谢谢你肯让我作画呢。" 相知相惜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动。 霍地,一只手插进两人之间,将嫣然搂在身上,影倩惊讶地抬头,只见一名白衣男子满脸不悦地望着她。 "傲,你今天不是忙着查帐?"嫣然似乎并不惊讶,自然偎进熟悉的胸膛,甜甜地问。 "事情顺利,就提早回来了。"虽然答话的语调温柔,盯着影倩的眼神却不协调地凌厉,令影倩不由打了个冷颤。 原来这就是淡儿姊口中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的大少爷。 "傲,你看,这是影儿为我作的画。"嫣然拉着冷傲的手上前看画。 冷傲望着眼前的仕女图,表情更加难看。 嫣然见他面露不快,有些惊讶。"傲,你觉得画得不好吗?" 冷傲拿起画,沉声说道:"这幅画我买下了。" 影倩对于眼前大少爷的霸道十分反感,立刻开口,"我没说要卖画。" 嫣然不解冷傲何以如此不高兴,轻轻握着冷傲的手问:"为什么要买画?" 冷傲眼中的寒冰,一望见嫣然即消融无踪,令影倩大开眼界。有人可以这样迅速变换的心情吗? 他寒星般的双眸深情地注视着嫣然,轻声口应,"我不要让旁人瞧见你的美丽。" 嫣然顿时了解冷傲的心结,他怕旧事重演呵!她紧握住冷傲的手,转头对影倩说道:"影儿,这事让我们夫妻俩商量你别介意。" 冷傲不喜欢和别人分享妻子的温柔但又不想开口惹她不悦只以双眼沉默地威胁影倩。 影倩见嫣然为难,反倒有些过意不去。这幅画她本来就预定要送给嫣然,只是她希望在送给嫣然之前能够先让二少爷瞧瞧。 她私下期盼着,或许冷风见她画出一张好图,就不会再跟她闹别扭了。 "嫣然这幅画我原就打算送给你,不过……"影倩语多为难。 嫣然心想冷傲在此,她与影儿两人说话不便,于是体贴地说:"这件事我们明天再说吧。影儿,我就先回待月居了。" 嫣然说完,便牵着冷傲的手走开,临行之前还转过头来投给影倩歉意的一瞥。影倩立刻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嫣然走后,盼梅亭只剩影倩一人,影倩赫然发现已是黄昏时刻,暮色由四面八方涌来,嫣然与冷傲渐行渐远的俪影,令她形单影只的感受特别强烈。 好想立刻见到二少爷!她急忙收拾好画具,心里的渴念驱使着她急急奔口临风阁。 她一进门,就看见冷风独自进餐,罪恶感立刻揪住了她。 前些日子总是她陪着冷风用膳,为他盛饭添菜,还说话逗他开心,然后他会露出一脸的无可奈何,眼中却藏着隐隐的笑意。 眼前他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她觉得心酸酸的。 "二少爷……"她开口唤道。 冷风抬眼的那一瞬间,毫无设防之下,影倩直视其中赤果果的脆弱。那是极快的一瞬,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二少爷,我画完了,从明天开始,影儿每天陪你用餐好不好?"影倩不由自主地说。 冷风低头专心吃饭,并不回话。 影倩想起自己手上的画,也不管他明显的怒气,就在一旁摊开那幅"落梅仕女图"。 "二少爷,你瞧瞧影儿的画。" 冷风眼也不抬地继续夹菜。 "二少爷……"影倩小声地唤。 冷风很快瞥了一眼,冷冷开口"闺阁作风登不上大雅之堂。" 说完,他放下碗筷,便转身进卧房去了。 直到冷风的身影消失,影倩才知道原来自己刚刚一直屏住呼吸。她愣愣地垂下眼睑低头望着自己的画,心里空空的。 彪阁作风…… 入夜,晚风吹来,竟有股凉意。 脸颊湿湿热热的,她伸手一模,原来是泪。 "为什么二少爷要这样说?"她望着画,低低自问。 "我的画只是……闺阁作风?"她喃喃地重复。 她是这样在意他的想法……为什么呢? 再望一眼冷风身影消失的地方,她垂头丧气转身走开,画被遗弃在原地。 *** "好不容易偷个闲,何必气呼呼的?"嫣然探问坐在椅凳上生闷气的冷傲。 "你干嘛跟那个小伙子有说有笑的?"冷傲终于沉不住气了。 "都作爹了,还这样小气?"嫣然走到冷傲身后,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冷傲深吸一口嫣然身上特有的清香,总算勉强平心静气地说:"我不爱你对其他男人笑。"他转身将嫣然抱至胸前。 嫣然坐在冷傲腿上,依偎着他,还伸出手指在他胸膛上无意义的画圈,然后才开口问道:"傲,你也认为影儿是个男孩?" 冷傲乍听嫣然的话有些不解,又被她的手指分了心,半晌才抓住她的手问:"这是什么意思?" 嫣然抬头朝他一笑,"这可是我刚发现不久的秘密。影儿没有这个。"她伸手抚模着冷傲的喉结。 冷傲被她的抚模弄得心荡神驰,一把捉住她的手。"你是说……" 嫣然点头,"影儿与我相同,是个女孩儿。" 冷傲皱着眉,有些发火,"她没事扮作男子做什么?"害他吃了一缸子莫名其妙的飞醋。 "我也很好奇。"嫣然美眸闪闪地望着夫君,见他懊悔方才乱吃醋的模样,心里甜蜜蜜的。 "我也不跟她计较了,可是那幅画一定得要回来。"冷傲强调着。 "哪有人像你这么霸道,那可是人家画的。"嫣然撒着娇。 "嫣儿……"冷傲凝重地望着她。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会跟影儿商量的。"嫣然不希望过去的阴影再次介入两人之中。 她轻抚着冷傲拢着的双眉,冷傲一把抓住她的手故意恐吓道:"好啊明明知道对方是个女的,还让我不明不白的吃醋,要好好惩罚你。" 嫣然咯咯地笑,"是你自己不先弄清楚状况的。" "看我怎么处罚你……" "饶命啊,夫君!"嫣然边笑边躲避冷傲的突击,"我还有事没说呢……" "待会儿再说吧。"冷傲眼中弥漫着渴望。 卧室顿时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浅急的喘息。 "小姐不好了!"淡儿的呼唤加上敲门声,硬是将卧室内原有的旖旎春光止住。 "别理她。"冷傲压抑地将脸颊埋在嫣然的颈窝。 "说不定是宝宝……"嫣然恐惧地紧抓着冷傲。 "别紧张,我去瞧瞧。不会有事的。"为了平抚嫣然的恐惧,冷傲咬牙起身着装。 门一开,淡儿就急忙走进来,一点也不怕冷傲臭着脸的表情,反倒一副对眼前景象习以为常的模样。"小姐,影儿失魂落魄地坐在大厅中,我问不出个所以然,你自己来看看啊。" 又是那个小子——不,是那个小泵娘!冷傲脸色难看地喃喃咒骂。 知道不是宝宝出状况,嫣然焦急的心才放下,她脸红地对淡儿说:"我马上就来你先去招呼影儿。" 嫣然很快整理好仪容,急急走入大厅,入眼即见影儿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对淡儿使了个眼色,淡儿便点头步出门去。 "影儿,怎么啦?"嫣然坐在她身旁,放柔语气问道。 听见嫣然温柔的声音,影倩满心的委屈一涌而至,眼眶立时盈满了眼泪。她转头望着嫣然,正要开口,却又倏地一把抱住嫣然大声哭了起来。 嫣然并不急着问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哭了一阵,影倩的哭声渐渐低微,最后只剩下呜咽。 这时嫣然才悄声问道:"怎么啦?" 影倩回想到方才冷风的拒绝,她心一酸哽咽地说:"二少爷不要我了。" "二弟……"嫣然十分讶异。 影倩满脸泪痕地继续叙说,"我方才回去将那幅画拿给二少爷看,原本想让二少爷看过之后,就将画送给你,可是二少爷连看也不看,只说那幅画是''闺阁作风''就一脸不屑地走开……" 影倩说到后来,忍不住又掉下眼泪。 嫣然支起影倩的下巴,盯着她的泪眼,正色说道:"影儿,你画得很好。"她停顿一下让影倩吸收她的语意,继续说:"对于你的才气,我羡慕都来不及呢!" 影倩方才被冷风击垮了自信心,听了嫣然的话只是傻傻地望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太在意二弟意气用事之下所说的话。"嫣然心疼地望着影倩哭肿的大眼睛。"什么''闺阁作风'',那都是心胸狭窄的男人说的。" 不过一向少有喜怒的二弟,竟会对影儿说出这样明显的意气之言,倒令她非常惊讶。 影儿竟然能够轻而易举打破冷风的冷淡平静,看来这小泵娘对二弟有显而易见的影响力。嗯,这冷月山庄里似乎正酝酿着很有趣的事情…… 意气用事?心胸狭窄?嫣然在说二少爷吗?影倩一时间想不清楚。 "如果二弟不要你,你就到待月居与我做伴好了。"嫣然握住影倩的手"我虽然爱画,不过学艺不精,以后还要跟你学习请教。" 影倩非常惊讶嫣然竟然愿意收留自己,此刻嫣然对她的肯定与温情,就如同雪中送炭一样,令她原来被冷风刺得伤痕累累的心,似乎又一片片填补到原位。 *** 影倩又回到爱丑园,夜更深了。 与方才的兴匆匆截然不同,此刻的她,是要收拾衣物就去待月居与嫣然做伴。她几乎立刻就收拾妥当,反正她原就没什么身外之物,要带的只有这些日子她练习的画作。 由书斋出来,行经冷风居住的临风阁,她不禁有些迟疑。即使二少爷厌烦她,总还是要向他告别一声至少谢谢他这些日子的照顾。于是她走进了临风阁。 她怯怯地敲着冷风的房门,轻声说道:"二少爷,我是影儿。" 她等了一阵,屋内没有动静。看来他真不愿理睬她,谁要这些日子她只顾着自己冷落了他……影倩心中一阵黯然正打算离开门却无声息地开了。 冷风那张五官深刻的俊脸依旧散发冰冷的气息,即使对她的不请自来有些诧异但他的脸上却丝毫瞧不出。见她似乎有话要说,他一言不发地侧身让她进门。 "有事就说。"冷风背对着她淡淡说道。 "我……我是来跟二少爷告辞的。还有我……要谢谢二少爷这些日子对影儿的照顾……"影倩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你说什么?"冷风听见影倩的话,怒气冲天地转身质问。 影倩见他始终脸色不佳,黯然答道:"影儿这就走了。" 冷风见影儿低头转身举步离开,一股慌张突然攫住他的心。不,他不许影儿离开他! 他情急地上前抓住影儿的手,"谁说你可以离开的?" 影倩听到他霸道的言语,方才的委屈顿时重新涌上心头,好强的个性冒了出来。当初爹爹一句话否定她,她就离家出走抗议,现在她最在意的二少爷又出言否定要她情何以堪? "我偏要走!"影倩挣月兑冷风的掌握,大眼狠狠地瞪着他。 她多么希望二少爷能够喜欢她、肯定她,为什么他要这样冷淡? 是了,她总是得不到自己在意的人的喜爱……影倩方才的伤心此刻转化为熊熊怒火,她要保护自己,让二少爷再也伤不了她。 "反正二少爷气我、恼我,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影倩浸泡过泪水的黑眼珠,此刻分外明亮。 她咄咄逼人地接着说:"反正我的画二少爷根本不屑一顾,说什么''闺阁作风''!我走了,让二少爷见不着我,不是更开心?" 冷风不习惯影儿一反平日赖在身畔柔顺依赖的态度,对他这样声声责备只能瞪着眼不知如何接口。 影倩想着干脆把所有的话说完算了,不顾一切地说:"二少爷既然嫌我是''闺阁作风''……影儿真是佩服二少爷的好眼力,我本来就是个女孩怎么样?" 她边说边扯下束好的发,霎时她黑亮的秀发如墨黑丝绸般披散身后。她望着冷风的水眸闪着挑衅,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她受不了二少爷的冷淡,即使要激怒他也在所不惜。 她的话像扔进了广大静默的湖泊,咚一声之后便了无声息,沉沉地往不知名的深处直落。冷风的脸上瞧不出任何波动,但那如鹰锐利的双眼中竟像有两簇火焰熊熊燃烧。 影倩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冷风的静默令她慌乱,他一语不发比开口骂人还令她惴惴不安。她无助地承受冷风投来奇异的目光,自己刚刚究竟做了什么?她开始害怕…… 为了阻止自己不安的情绪蔓延,影倩紧紧锁住冷风的目光与他对视,生怕漏读了他传递的讯息,但所有的努力都掉入他深色的黑潭中,成为徒劳…… 冷风终于打破两人的对峙状态,朝她步步逼近,影倩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最后靠在墙上。他停在她眼前,高大的身形制造出的阴影落在她身上,她不得不仰起头直视他。 冷风抬起双手将她锁在墙与臂弯之中,两人体型的差异令影倩意识到此刻自己的娇弱无助,忍不住呐呐开口:"二……二少爷,你生气了?" 二少爷是被她气疯了吗? 冷风举起手,骇了影倩一跳,在无处闪躲之下,她只有任凭冷风轻轻触碰她散落的长发。 "原来是个女的……"他的声调轻柔。 影倩分辨不出冷风说这句话,到底是生气还是高兴,只觉得他似乎松了口气。二少爷做什么要松口气?二少爷的脸为什么慢慢进逼到她眼前……影倩开始觉得晕眩,瘫靠在墙上觉得难以呼吸,细细呼出的气息与冷风的混在一起。 "原来不是我以为的于世不容……"冷风喃喃自语,一手支起她的下巴,两人的目光紧紧交缠。冷风的高大令影倩喘不过气,在他面前,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娇小、力量好薄弱完全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她后悔了,为什么她做事情总是这样孟浪? "二少爷,影儿跟你道歉就是了。啊……"她急急说着,话语终结在那一声惊呼里,冷风的唇印上了她嚅嚅蠢动的小嘴。 他终于放肆自己,实现这些时日总是困扰他的渴望。 这……这是怎么回事?二少爷竟然吃了她的嘴!影倩双眼睁得老大,双手抵住冷风的胸膛,不知如何是好。 冷风轻咬着她因为吃惊而微启的粉女敕唇瓣,影倩只觉唇上麻麻痒痒的。难道这是二少爷的处罚方式?不行!她要问清楚。 平贴在他胸膛上的小手,努力想要分开两人紧贴的身体。影倩努力要让他注意,她准备再次发言。 冷风的反应是将她蠢动的双手反剪在身后,以身体施压令两人的身躯更加贴合,点都不理睬她的努力。 紧贴的身躯碰撞出高热的体温,令影倩轻呼一声。二少爷压在她身上,让她连吸口气都觉得困难。 冷风继续加深这个吻。 二少爷的舌头伸进她的嘴里了!这个认知令影倩惊慌,然而被他紧紧锁在怀中,她根本无法施展。她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弱,双脚也渐渐支撑不住身躯,头好晕,脸好烫…… 她终于无法思考,瘫软在他怀中,任他予取予求。 冷风放肆地向影倩索取唇中的甜蜜,这个渴望已在他心里压抑许久,她的滋味比想像中甜美十倍。他恋恋不舍地不断啃咬、轻吮她的唇瓣,反覆品尝掠夺,良久良久,才停止这个吻。 影倩早已全身软绵绵地倚在他身上,闭上的双眼缓缓睁开,原来灵动淘气的眸子此刻氤氲迷蒙一片。 冷风爱透了影倩此刻的神情,想到是自己令她如此,他不由得绽出一抹微笑。他凝视着生平首次揽在怀中的软玉温香,不禁霸占性地更拥紧些。 影倩只觉自己头重脚轻、四肢无力、浑身虚软,只能任凭他拥抱摆布。 冷风抱着她在床边坐下,不断轻抚着她脸上柔腻的肌肤,开口低低说道:"不准你离开我。" 语气依旧霸道,与将她搂握在怀的温柔完全不一致。 这句话终于令影倩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像麦芽糖一样赖在冷风怀中,她奋力坐直身子,又羞又急地说:"二少爷我自己会坐好。" 冷风双臂紧紧锁着不让她离开自己的怀抱,"我不会让你走的。" 影倩听了一怔,瞅着他委屈地指控,"可是……是二少爷先不要影儿的……" "谁说的?"冷风的眉扬得老高。 "你自己说影儿的画不好,又成日对人不理不睬……"影倩将这些天被冷落的委屈一古脑儿说出,语气中不自觉的充满撒娇意味。 冷风不计手段,就是要留下她。"是我不好,你还生气就是小气鬼了。" 影倩望着冷风带着笑意的双眼,那呼之欲出的热烈情感令她心口一窒。二少爷为什么要这样看她?看得她脸颊都发烧了。 冷风十分满意影倩双颊嫣红的娇俏模样,他喜欢也享受自己对影儿的影响力。 "二少爷,你真的认为我画得不好?"这是她最在意的事。虽然被他楼在怀中,她仍执意问出答案。 看来影儿心心念念的都是画图……冷风想着,不由得皱眉。但既然影儿如此在意他的评价,想必也对他非常在乎吧。如此想着,他才面露微笑回答:"我没说你画得不好,我刚才没看仔细说的话不算数。下次我会仔细看过再做评论。" "嗯!"影倩开心地点头。 才要抬头说话,不料冷风的唇又覆了下来,她轻轻嘤咛一声,柔顺地任他予取予求。 二少爷为什么那么爱吃她的嘴巴?影倩模糊想着,但很快就遗失了自己的疑惑。 第六章 "傲,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嫣然躺卧在冷傲胸膛上,玩着他的发丝。 方才的欢愉令冷傲此刻只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你不想知道影儿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冷傲一听到"影儿"两字,眉头倏地拢起。怎么全都是这小泵娘的问题? "你这几日老是关心这个影儿,也不怕我生气?"他故意翻过身将嫣然压在身下恐吓。 嫣然笑咪咪地望着他,指尖不停在他脸颊上画着"如果我说我有预感影儿日后在爱丑园里会举足轻重,你大概就不会急着生气了。" 冷傲抓起嫣然忙碌的小手,一只只轻含她的纤纤玉指,暗色的眸子因而朦胧,嫣然娇美的脸庞因他的举动染上动人的晕红。 "傲,你听我说嘛……"嫣然撤着娇。 "好吧,我就听听到底这个小泵娘有何魔力让我的娘子整夜想着她。"冷傲说完,忍不住惩罚性地咬了她指头一口。 嫣然不甘示弱,抓起冷傲的手也轻轻咬了一口。 "你咬了我自己不心疼?"冷傲似笑非笑地问。 嫣然不依道:"你别老想转移我的注意力!" 计谋被亲亲娘子识破,冷傲翻过身躺在嫣然身边并将她拥在怀中,这才闷闷地说:"你说,我听就是。" 嫣然见他做了爹后,还像吃不到糖的孩子般耍赖,不由失笑柔顺地将脸颊贴在他胸膛上,轻声道:"傲,我对你而言重不重要?" 冷傲一听叹了口气,好心提醒嫣然,"不是要说影儿,怎么又问起我来?" "你说嘛……"嫣然赖着他。 冷傲永远无法对嫣然摆出惯有的严肃冷淡,只要佳人温言软语一番他就没辙。"我的嫣儿对我而言太重要了。这样可以了吧?" "嗯。"情人之间本来再多的甜言蜜语也不够,不过嫣然还有正事要提。"如果我说,日后影儿对二弟的重要性就像我对你的重要性一样你信不信?" "你说什么?"冷傲突然紧张地握住嫣然的手,神色凝重。 她终于抓回他的注意力了。嫣然心想。 "影儿虽是个小丫头,不过她天真烂漫活泼开朗,连我都忍不住喜欢心疼,加上她的作画天赋又让人望尘莫及,这样的妯娌我真觉得不错。"嫣然故意无视冷傲的焦急,慢条斯理地说。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二弟……"事关自己的亲兄弟,冷傲连说话都乱了章法。 "我看二弟这些日子恐怕吃了不少苦头。"嫣然同情地摇摇头。 "为什么?"冷傲捧起嫣然的脸,眼眸紧紧锁住她,似乎想由嫣然脸上找出答案。 "你和二弟都把影儿视为小书僮,如果二弟真对影儿有好感,自己就先吓坏了,你说他的日子怎么会好过?"嫣然笑意盈盈。 "二弟对影儿有好感?"冷傲复述嫣然的话,强迫自己消化其中的含意。 "怎么可能?"这是冷傲第一句冒出来的话。 "为什么不?"嫣然反问。有时候男人对情爱就是少了根筋,难怪要吃那些苦头。 "因为……"一向口才伶俐的冷傲,竟哑然说不出话。 嫣然见他答不出来,自顾自地开口,"你自己也说过二弟太压抑自身情感,连对你都平平淡淡的。影儿个性天真烂漫,不正好弥补冷风的处之淡然?或许因此让二弟真情流露也不一定。" "可能吗?"冷傲问着。 "依我观察,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嫣然自信满怀。 冷傲一反方才轻松的模样,表情开始凝重。 "怎么了?"冷傲的反应与她所预期的不太一样,她觉得有些奇怪。 "我是为二弟担心……" "为二弟担心?为什么?"嫣然侧身直视冷傲,询问此言何意。 "我是说过二弟习惯压抑自己的情感,但我没向你提过,虽然表面看来二弟是我们兄弟里个性最恬淡无欲的,其实……"冷傲皱眉顿了一下。 嫣然急着知道答案,忙问:"其实什么?" "其实他的个性最让我担心。我怕他不知如何控制自己的情感……"冷傲越说越凝重,叹了一口气。 嫣然此刻才知道原来冷风的个性并非她以为的平稳淡然。见冷傲如此为冷风心烦,她舍不得地想为他减轻烦忧,"你说说看我们一同想办法。" 自从两人互表心意之后,冷傲对嫣然一向有话就说。从前总是将心事隐埋在心中,如今他已学会与嫣然共同分担。"二弟天性并非今日这样疏离淡漠,我们三兄弟中其实他的个性最为刚烈。" "我真的不知道……"嫣然喃喃地说。 "双亲过世后,我忙着稳固冷氏基业,无暇注意冷风与冷遥。当时冷遥还小,山庄里的女乃娘丫鬟全都尽心呵护,而二弟却从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傲又叹了"声。 嫣然大概懂了,她偎近冷傲的胸口,轻声问:"你是说,二弟今天这样不爱亲近人、习惯独来独往,是因为骤失亲爱的缘故?" "没错。我当时应该多抽空陪他,或许他就不会像今日这样孤僻难以亲近。"冷傲眼中满是懊悔。 嫣然心疼冷傲的自责,与她贴得更近,"别这样说,傲,你已经尽所能给他们一个最舒适安稳的家。" 长久以来,冷傲心底总是背负着对冷风的亏欠感,但嫣然短短的几句安慰,却令他奇异地如释重负。他情不自禁地回搂嫣然,在她花瓣般的芳唇印上一吻。 "你说二弟对影儿青睐有加,可是真的?"他没忘方才的讨论重点。 嫣然原本心里期待的是冷傲的讶然,两人一起乐观其成,但现在……"我想是不会错的,我发现二弟对影儿异常在意,只要影儿拉着我说话,他的脸色就会非常难看。你说依二弟的个性,这不是很不寻常吗?" "跟我一样?"不想让嫣然太过烦恼,冷傲故意逗她。 嫣然回想冷风臭着脸说话的模样摇摇头"你比他好看多了。" "我看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冷傲爱宠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才不是呢,是你自己没看到二弟那副难看的表情!"嫣然辩解。 玩笑一阵,嫣然又将话题带入重点,"傲,依你之见,二弟与影儿真要相守一生究竟有何难处?"冷傲沉默一阵,才开口说:"我担心二弟不懂掌握感情的收与放。以往的淡然都是他刻意压抑,一旦谈起感情,恐怕只会轰轰烈烈、爱恨分明。如果学不会转化为细水长流,双方都会非常辛苦。""这总是一个机会不是吗?"嫣然要冷傲往好处想。 两人凝视彼此,情意流动。 "是啊。" "我希望,他们也能像我们一样,在彼此身上找到幸福。"嫣然诚挚地说。 "我懂,我也希望。"冷傲一叹,俯身寻找嫣然的唇。 *** 影倩这一觉睡得很饱,一直到日上三竿她才浑身舒畅地幽幽转醒。 睁开眼睛的同时,她想着能这样沉睡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嘴角不由弯起满足的微笑——等等,她怎么会还躺在这书斋后专属于她的小房间?她明明记得昨晚就要搬到待月居去的…… 她想起来了!昨晚她去向二少爷告别,然后他就像吃错药一样对她又搂又亲……想起昨夜的情景,影倩不由触碰自己的双唇,上面似乎还留有冷风唇瓣的温度…… 羞死人了!影倩双手按着自己的脸颊,斜卧在床上,将小脸埋在被窝中。可是……她到底是如何回到这厢房的呢? 昨晚在二少爷房里,让二少爷搂着搂着,然后她就开始爱困……然后好像是二少爷将她抱回厢房的……当时二少爷好像在她耳边喃喃说了些什么,但她现在完全想不起来! "都怪我爱睡,二少爷究竟说了什么?现在到底怎么办?"影倩咬着唇伤神。 为什么二少爷昨晚会一反常态?影倩心底升起这个问句,虽然不清楚答案却忍不住觉得一阵甜蜜。 "都怪我自己多嘴掀了底,说自己是个女的,现在二少爷一定不让我继续待在爱丑园了。"虽然嫣然好心邀她去待月居跟她做伴,但其实她私心里是想留在冷风身边的。 爱丑园里一个丫鬟也没有,哪里能让她继续住下去?想到要与冷风分开,她心里一阵难受忍不住又怨怪自己。 然后她想起昨夜冷风凝视她的深沉眸子,心跳乱了一下。 "影儿,你起床了没?"嫣然在门外喊她。 她一惊,马上想起自己此刻披头散发的,"我……正要起床。" "影儿妹妹,你快开门啊。"这次换了淡儿说话,语意带笑。 影儿妹妹?影倩惊呼一声,紧张地开了小小的门缝,嫣然和淡儿很快溜进来,反手扣上门。 她俩一进房,淡儿就忍不住上前仔细看她,"原来还是个灵秀可人的小泵娘呢!" "淡儿姊……"影倩忍不住脸红。 嫣然见影倩不自在的模样,不想为难她,微笑说道:"淡儿,先别捉弄影儿,赶紧帮她换上衣衫吧。" 淡儿兴致盎然地瞧着影倩,听了嫣然的话才不情愿地说:"不过逗逗她好玩嘛!哎,影儿,来换上我家小姐为你准备的新衣裙吧。" 影倩瞧着淡儿手中捧着的衣物,呐呐地说:"你们……我不知道……" "先换上衣裳再好好聊吧!"淡儿轻快地说着,"快些着装,我再为你梳头。" 影倩也只好暂时按捺自己的慌乱猜疑,任淡儿为她梳妆打扮。不久她已换上由上等丝绸裁制的浅湖绿色衣裙,裙裙飘逸中,那一抹浅绿衬出她的淡雅别致。 那一双水灵灵欲语还休的眼眸,吹弹可破的粉女敕肌肤,菱形红鹞的小嘴,加上娉婷柔弱的身姿,全都落在一旁两双好奇的眼睛里。 影倩教她们瞧得浑身不自在,脸颊飞上两抹嫣红,期期艾艾地说:"你们别看了……" "还是个小美人哩!"淡儿笑嘻嘻地说。 "淡儿姊……"影倩连目光都不知该放在何处,双颊滚烫。 嫣然看她羞得大概从头到脚都发红了,遂拉着她坐下,柔声问道:"你一定很好奇我跟淡儿为何这时跑到你房里吧。" 影倩点头。其实她好奇的还不只这些,她还想知道为何嫣然与淡儿已得知她是个女孩的秘密,又怎么会帮她备妥衣衫…… 嫣然见影倩头都快垂到地上了,忍住嘴角的笑意说:"是昨晚二弟到待月居与我商量的。" 影倩一听嫣然提到冷风,马上忘了自己的害羞抬起头来,眼中是浓浓的焦急与询问之意。嫣然见了,不由抿嘴一笑。 淡儿不甘被冷落,自行挨到影倩身旁坐下,轻快说道:"没错。我可从没见过二少爷这样心浮气躁、心神不宁的,大大开了眼界呢…… 淡儿说得正起劲,收到嫣然递来的一瞥,只好硬生生地住口。 影倩忍不住满心疑问,怯怯问道:"嫣然,二少爷跟你说了什么?" 对于冷风昨夜的造访,嫣然与冷傲都吃了一惊。嫣然没料到事情转折如此之快,不过既然冷风已经发现影儿的女装身分,她建议还是让影儿搬到待月居与她做伴较为妥当。冷风当时满心不愿,脸色难看,但也无法反驳她要兼顾影儿姑娘家名声的说法,是以一早她与淡儿就出现在影儿房前。不过她其实另有话要问影儿。她握住影儿微微颤抖的小手才轻轻说道。"影儿我有话问你,你可要跟我说实话才行。 影倩见嫣然绝美的脸庞一片温柔只跟着愣愣点头。 "你觉得二弟是个怎么样的人?" 淡儿赞许地望了嫣然一眼,小姐终于问到重点了!她连忙转过头紧紧盯着影儿唯恐遗漏了好戏。 影倩不知嫣然为何有此一问,心头乱烘烘的也不知如何作答,结巴地道:"二……二少爷……是个很聪明……很有才华的……的好人。" "还有呢?"嫣然不慌不忙,绽出一抹安抚的笑容。 "还有……还有就是……"影倩觉得苦恼嫣然为何不回答她刚才的问话,偏偏要问她这样奇怪的问题? "二少爷对影儿很好……他虽然常常凶巴巴地,可是很疼影儿……"影倩没将话说完,有些茫然地望向嫣然,不知她到底要什么答案。 嫣然见她一脸无措,有些不忍心,安慰地说:"我只是问问而已,你别多心。"随即又问,"你想不想知道二弟从前的事情? 二少爷以前的事?影倩毫不犹豫地点头,双眼瞅着嫣然又期待又有些迷惘。 "你也知道冷月山庄住着冷家三兄弟。不过你大概不知道他们兄弟三人为何极少相处在一块儿吧?" 影倩点头又摇头,专注地听着嫣然的叙述。 "冷傲他们的双亲很早就过世了,留下庞大的家业给兄弟三人。"嫣然提到夫君美眸中泛出丝丝的温柔。"当时两位弟弟还年幼,冷傲遂一人扛起了家族生计,将全副心力投注在盐行事业上,无暇顾及冷风和冷遥,只能让他们衣食无虞、相依为命。" 影倩这才了解原来冷风是这样孤单无依的成长,这就解释了那双幽暗的眸子为何总是藏着深深的孤寂和冰寒。较之自己父母健在,她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啊! 嫣然与淡儿见影倩怔怔出神,两人交换了会心的一眼。 "所以二少爷才总是这样难以亲近、冷冰冰的……"影倩喃喃自语。 "没错。"嫣然向影倩提及此事,用意正是要影倩明白冷风孤做的个性其来有自,日后才不会被冷风的难以相处吓跑。 "等你收拾妥当,我们就一块儿回待月居吧。"嫣然觉得今日言止于此即可。 "什么?"影倩立刻抬头,她差点忘了昨晚嫣然的慷慨邀请,可是二少爷还没答应…… "啊,我忘了这个!"淡儿取出原本为影倩准备的发簪,轻轻别在她发间。 总算是大功告成!淡儿满意地想。她来回打量影倩,很满意自己的一双巧手将影倩原就清秀的脸庞妆点成水灵灵的模样。 影倩心里挂记方才嫣然的话,犹豫不定地望着嫣然,不知如何开口。 忽然敲门声响起,接着传来冷风低沉的问句。 "影儿你醒了吗?" *** 冷风一进门,发现房中还有其他人,眼光落在女装的影倩身上,瞧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心思。 "大嫂,谢谢。"冷风虽然对嫣然说话,眼睛却直直地望着影倩。 淡儿双眼来来回回瞧着影倩与冷风,嘴角泛着感兴趣的笑意。 但来不及看接下来的好戏,嫣然就拉起她的手离开,淡儿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他们挥手道别。 厢房内只剩安静的冷风与忐忑的影倩。 意识到从没让冷风瞧见过自己的女儿模样,影倩顿时觉得非常害羞,站在原地不敢直视他。 冷风噙着笑,女装的影儿,白净的小脸镶着两颗黑色的眼珠,虽不是人间绝色,却自有一股轻灵飘逸的气质。此刻她双颊那一抹嫣红更使她看来我见犹怜,令他怦然心动。 影倩等着冷风出声,但室内仍旧寂寂。她忍不住悄悄抬头望他一眼,结果一抬眼就跌进了冷风明目张胆的凝视之中,她觉得一阵热浪袭至脸颊。"二……二少爷 冷风大步走向她,在她面前停步。影倩不得不仰头看他,但一与冷风对视她又害羞地低下头。"别避开我的眼睛。"冷风语调低沉,一手支起她的下巴,让她的双眼与他对视。 影倩猜不透冷风的心意,瞅着他浓黑的眼想要由其中分辨一、二。他的眼真是好看……影倩心里想着,不知不觉沉浸在那暗色的温柔之中。 "你喜欢看我?"他眼中满是影倩猜不出的情绪。 这样的问句令影倩双颊更添霞红,她赶紧顾左右而言他:"二少爷不生我的气了?" 冷风也不回答,反而以手轻抚着影倩嫣红的双颊,低语着:"我要拿你如何是好?" 他指尖传来的温热令她心慌,她不安地探询,"二少爷,我要搬去待月居,你……" 影倩话还没说完,冷风的唇就迎面而来,封住她其余的话语。他的舌灵巧地探向她,轻含她粉女敕微启的双唇后,便探向内深深汲取属于她的甜蜜。影倩又觉得天旋地转只觉浑身为冷风特有的气味笼罩,晕眩地不知此身何在。 她不懂二少爷为何总要亲吻她,可是他的胸膛是这样温暖安全,他的拥抱令她感觉自己是这样被他珍惜呵护,虽然他的亲吻总夺去了她的呼吸但她竟然已经开始想念他的唇贴在她唇上的热度…… "你今日就搬到待月居去。"冷风结束了这一吻,将她按在怀中压抑地说。 影倩一阵难过,推开他的胸膛欲夺回自由。原来他还是迫不及待地要将她赶走! "我知道了。"她负气地转过头不愿看他。 她马上搬得远远的,让他眼不见心不烦总可以了吧?她不想知道此刻弥漫在心头的这股难过所为何来,反正她绝不会赖在这儿不走的。 "生我的气?"冷风扳着她的肩将她转过身,语调仍旧轻柔。 影倩个头娇小,负气站在冷风面前,也只能直直瞪着冷风的胸膛,眼眶盈满热烫的泪。 她就是不要再看他一眼,怕自己会不争气地在他面前掉泪。 "你不问我为何要你搬到待月居?"冷风的话中有难以察觉的叹息。 "既然改变不了事实,没什么好问的。"影倩语意尖锐。 唉,这个脾气别扭的小泵娘。冷风在心中叹了一声。谁要他偏偏对她动了心? "你现在不比以往,是个小泵娘的身分——"他难得耐心地解释。 话未说完影倩就打断了他,"我知道,爱丑园不让丫鬟住的。"她扁着小嘴,因为忍泪而轻颤。 "我是为你着想,你这个小丫头!"冷风无法忍受她低着头不看他,双手捧住她的脸硬是强迫她抬眼。 影倩不情愿地看着,他强忍的泪悄然滑落脸颊。冷风见了心里一阵不舍,以手轻轻为她拭泪,未料影倩的泪却潸潸而下。 "二少爷不必安慰我了。"影倩哽咽地说。 唉……"如果你还住在小厢房中,会被其他人说闲话的。"这是昨晚嫣然对他说的,他必须为影儿的名声着想。 "为什么?"影倩不服气,鼻头因为哭泣而通红。 "别人会以为你是我纳的小妾。"对于影儿最好是有话直说,冷风渐渐有所领会。 "什么?"影倩不解,浸在泪水中的大眼直看着他。 "没错。"他点头强调自己的立场。"所以你去待月居跟大嫂做伴,才不会落人口实。" 如果照冷风所言,他是为她着想,不是急着将她赶走,那么…… "那二少爷愿意继续教影儿作画了?"对了,她一定是因为在意作画的事才会如此难过的。 冷风瞧着她的表情由悲转喜,原本期待她能略微体会他对她的心意,未料这小丫头开口又是有关作画的事情,失落感瞬时攫住了他。 看来要让她感知他的心意,不是件容易的事…… 影倩紧盯着冷风的表情,就怕他会出言拒绝。她瞧着他原来柔和的面容慢慢转为僵硬,眼角嘴角的线条也随之严厉,显示他又动怒了。 "我还有事,不陪你了。"他气恼地说完,随即离去。 "二少爷!"影倩对他的身影喊着。"你还没回答影儿的问题……"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他到底在想什么嘛?"影倩喃喃抱怨手指却不由自主按着留着他温度的芳唇。 此刻的她,还不懂这种感觉就叫作——甜蜜。 第七章 影倩迁居待月居已有一段时日。 在嫣然的安排下,她住进待月居的客房。 恢复女儿身的她,已非先前丫鬟身分,在嫣然的坚持下,她成为嫣然的习画师,以教导嫣然作画取得薪资。 是以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拿起纸笔作画,不若先前在爱丑园时的刻意隐藏,唯恐落人口实,被旁人批评不务正业。 在待月居这段时日,白天她与嫣然一块儿读诗作画,两人总是痛快分亭评论各种作品;入夜后她会将自己关在房内,努力将前些日子冷风对她的忠告,化为纸上风景。 说是习画师,影倩还觉惭愧;自小有大师级的父亲教导,她自然在书画技巧上胜嫣然一筹,但嫣然却能提供她许多不凡的见解,令她自叹弗如。虽说是嫣然拜她为师,两人其实是相互讨论,一同学习成长。 她心里也会忍不住将嫣然与冷风比较。 嫣然是湖,冷风是海。 而她,是不知流往何方的河。 *** 自影儿搬出爱丑园后,冷风便未踏入待月居一步。 那夜,他情难自禁地搂着影儿吻个过瘾,没想到那小丫头竟让他吻得忘了呼吸,昏昏沉沉闭上眼睛。忆起那时情景,冷风满眼笑意。 那时他看影儿睡意朦胧,只好抱她回房。这丫头沾了床就沉沉入睡,他只坐在床畔恋恋地望着影儿娇憨的睡容,任由心中思绪百转。 影儿负气之下承认她是个女儿身,却不知道她这一句话对他而言,简直是绝处逢生,她的坦白令他终于卸下这些日子来笼在心头的阴影。 他对影儿的好感,原来不是不见天日的难题。 幼时骤失亲爱,那种情感无依无靠的痛楚他记忆犹新,是以他学会不论对谁都是恬淡寡情。这就是无欲则刚的道理,也是他安顿身心的原则。十几年来,他一个人清清淡淡度日,原以为自己可以这样终老一生。 没想到影儿闯进了他的生命,即使百般拒绝,影儿仍旧顽强地依赖他。影儿以她直接的方式接近他,不管他如何将她排拒在外,只要看到她仿佛受伤的小脸,他就心软了。 在无所防备之下,他已经习惯影儿活泼开朗的笑声、依赖信任他的模样。 影儿总是黏着他问东问西,仿佛他的回答对她而言意义非凡。影儿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这样重要。 他抵挡不了这样的温暖,影儿像是柔和的热源,吸引他长久缺乏温情冰冷的心。 无法抗拒自己被影儿吸引的心,却不得不与自己拉锯,因为他以为自己动心的对象是个男孩,他只能将自己的心意排拒到心底最深层的角落。 那股被影儿牵动出的猛烈情感,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害怕。原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却料不到一个小影儿竟让他失去原有的宁静恬淡,旧时冲动极端的个性再次蠢动于他体内。 他的情感是这样昭然若揭,在他努力掩盖的同时,总是无可避免地伤害无辜的影儿。一思及此他不禁满怀歉意。 那夜坐在沉睡的影儿身边,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此番峰回路转是他所未料,但他终于再也不必压抑自己的心意了。 "小丫头,你这辈子是跑不掉的。"他轻轻地对沉睡的影儿开口。 睡梦中的影倩也微微扬起嘴角。 *** 时序仲夏,午后日头炎炎,嫣然与宝宝在房中午睡,影倩则独自在书房中作画。清风阵阵拂动淡绿色纱帘,影倩渐渐也觉眼皮沉重,遂放下画笔趴在桌前小寐。 冷风悄然进屋时,入眼就见影倩熟睡模样。 "这丫头,总是喜欢在我面前睡觉。"冷风低喃。 多日未见,他忍不住立刻上前细瞧她的模样。她仍旧是一身轻绿衣裙,平日引人注意的灵动大眼此刻为两扇弧度优美的长黑睫毛覆盖,粉女敕的脸蛋吹弹可破气色红润,显示她在待月居过得挺惬意的。 目光转移到她红艳如花的双唇,冷风立刻忆起那芳唇品尝起来的甜蜜滋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影儿柔软湿润的唇瓣,情涌意动中,慢慢俯身含住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小嘴。 影倩感觉唇上有股热热的感觉,好像有谁在舌忝她,就像二少爷当时吃她的嘴感觉一样……二少爷?冷风的影像一画人心上,影倩顿时清醒过来。 她一睁眼就被眼前冷风的脸吓了一跳。二少爷怎么会跑来这儿?他怎么趁着她睡觉的时候偷亲她?他这些日子怎么对她不闻不问? 一连串问号在影倩的脑中闪过,她双眼圆睁任凭闭着眼的冷风不停亲吻忘了反应直到被冷风冷落的委屈涌至心头,她才气呼呼地推开,他坐直身子问道:"二少爷,你来这里做什么?" 冷风被她一把推开,不悦地提起她娇小的身子坐在胸前,自己则霸占她的位子,让影倩安搂在他的膝上。 影倩不知自己究竟在暗恼什么,反正她就是觉得满月复委屈,饱含怨恨的视线射向冷风。她挣扎地要摆月兑他的怀抱,冷风的双臂却紧锁着不让她挪动半分。尝试无效后,她才悻悻然地停止挣扎,一动也不动地偎着冷风温暖的胸膛。 冷风低头,只见她蹙眉不语,表情气呼呼地,他只好开口问道:"做什么不高兴?" 影倩控诉的目光立刻投向他,"二少爷不是不理影儿吗?还来这里做什么?" "你在意我来不来?"他专注的眼神令她失神一阵。 "我……才不在意呢,只是好奇而已。"她嘴硬,暗恼自己的反应。 "是吗?"冷风神情虽然懒洋洋的,但却目光灼灼。 似乎要惩罚她的口非心是,他再度低头深深吻她。 影倩闪避不及,只能紧闭着嘴不做反应,谁要他这些日子对她置之不理、避而不见。她撑开双掌平贴在冷风胸膛上打算一把推开他的索吻与怀抱。 面对她的拒绝,冷风一手固定在她脑后不让她将脸转开,另一手则紧掐住她的细腰不让她挣月兑。他的舌尖轻柔地在她柔软的唇瓣上画圆,麻痒的感觉令她忍不住开口抗议,微启的芳唇正如冷风所愿他灵巧的舌急急乘虚而入,向她索取甜蜜。 他不断以舌挑拨她,耐心地诱拐她与他嬉戏,影倩在他的努力下浑身柔软无力忘记了自己生气的原因,她开始笨拙缓慢地回应他,小手不由自主游移到他颈后攀着他,承接他款款的柔情。 这个如胶似漆的热吻,还是冷风在万般不情愿下主动结束,因为他已周身火烫全身紧绷,濒临失控边缘。 拥着影倩,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自己的热切。 影倩则低着头,安静柔顺地依偎着,他两人就这样无语相依偎。 他怀中的温暖、专属的气味是这样令她安心,此时影倩才知道,原来这些日子自己是这样惦记着他。 "你的全名是什么?"冷风抚着她细柔的黑发问道。 "影倩,边影倩。"影倩将小脸埋在他的颈窝,吐气如兰。 "影倩……"冷风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影倩轻轻一颤,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她感觉竟然如此奇特,好像自己的名字是这样珍贵。"为什么女扮男装?"冷风又问。她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他的问话令影倩心虚不已,更是赖在他怀中不敢与他对视。 她的声音由他胸前低低传出,"家里穷养不起我,只能出来帮佣自力更生。本来要到城里大户当丫鬟,因为爱画,又刚好听说爱丑园招人,想说一样是帮人做事,不如到爱丑园。既然爱丑园只雇男工,我只好扮成男装了……" 她透露的答案半真半假,若不是情非得己,她是绝对不愿对他说谎的。唉…… 冷风原就设想情形大致如此,因此影倩所言算是印证他先前臆测,并无令他心疑之处。他心疼她因贫苦为人帮佣,更加珍惜地拥她在怀。此后,她不必再这样辛苦劳累了,有他会照顾她。 两人心思各异,却都十分珍惜此刻对方传来的体温。 半晌,影倩抬头问出心里的疑惑,"二少爷你怎么这么久不来看影儿?" 如果对他了无情意,影儿不会如此念念不忘,看来她心中的确有他。冷风微笑暗忖着。即使不若他对她的情意深浓,至少也有个开始。这几日他几度按捺自己想见她的冲动,他想知道久久不见她会有何反应,想藉此测试自己对她有何重要性她会不会因此开窍。不过后来他发现,要小丫头主动找他无非缘木求鱼,于是他只好来了。 只不过这些心思,他还不想告诉她,他要留些时间给她,让她慢慢体会发现他在她心里的地位,主动向他展露深深情意。 他无法忍受只有自己单方面的投注,他要的是对等的回报。 从未想过自己会陷溺情爱无可自拔,望着影儿的满脸不解,此时的他只能报以苦笑。 "我不来见你,你不会来找我?"他宠爱地点点她的鼻尖。他可是日日期盼能见到佳人身影。 "可是影儿怕你还在生气……"影倩觉得委屈,睫毛低垂,显现出小女儿撤娇情态。 "生什么气?"冷风扬高了眉。修养了这么多年,他一向极少喜怒之情,这小丫头怎么会认为他生她的气? "我怎么知道?二少爷平日对其他人是没什么脾气,可对影儿就总是气呼呼的。"影倩双眼盛满指控之意。 "我什么时候对你气呼呼的?"冷风不承认,黑眸似笑非笑地凝睇着她。 影倩睁圆了眼,二少爷在跟她开玩笑吗?他明明常常对她生气啊。她理直气壮地陈述:"二少爷常常跟我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就板起脸来;后来我帮嫣然作画二少爷更是成日没给我好脸色!" 嗯,似乎有这么回事。冷风心想。对她忽冷忽热是因为当时不知她是女儿身他要强迫自己不能对她怀有其他心思。还有,他的确是看不惯影儿与嫣然那副亲热模样。 "我没说错吧?"影倩见他不答话,便将脸凑上前,紧盯着他追问。 "我这人本来就长得一副冷凝模样,不说话你就以为我在生气,这不是白白被你错怪吗?"反正他是不会承认的。 "我才没有……"影倩忙要辩解,抬头看到他那双好看的黑眼又对她虎视耽耽,她顿时起了疑心。每次他露出这副神情,接着就会亲她……她原本要说的话临时全咽了口去。"好啦好啦让你瞎说总行了。" "况且,这会儿我人不是坐在你面前了?"冷风得了便宜还卖乖。 即使说不过他他,这番话还是令影倩心头甜丝丝的。她眼睛瞄到自己方才未完的画作,连忙兴奋地跳出冷风的怀抱,立即捧来自己的画作要让冷风鉴赏一番。 "二少爷,你快来瞧影儿才画好的图,看看影儿有没有进步?"影倩满眼期待地望着冷风,仿佛他的肯定对她具有重大的意义。 佳人骤然离开怀抱,心心念念的又是她的画作,冷风几乎是咬着牙才忍住自己的无力和怒气。总有一天,他要这丫头心里只有他一个!此刻,他努力提醒自己切勿操之过急,上回话说重些让影儿伤心掉泪,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他接下影倩手上的画,才一入眼,就可以断定这是幅上乘之作。 影倩这幅画,应为萱石图整幅图,画只见娇美的萱花伴着方硬的湖石,主题简单,构图平稳设色淡雅。 萱花工细纤弱柔美飘逸,湖石则粗笔挥扫浑然天成,一柔一刚一工一放,的确是幅佳作。 看来这小泵娘的确没闲着,才几天工夫,就将前阵子借她观摩唐宋大师的画作好处尽数融于画中。 影倩见他沉思良久不发一语,心头一急扯着他的衣袖小声问道:"二少爷,我画得不好吗?" 冷风此刻不得不承认影倩的确是块作画的料,他也不吝啬地赞美道:"你原就擅长工笔花鸟,现在又学会粗笔的水墨写意,减弱以往雕饰太过的毛病反而显出平衡工笔与写意的美感,工笔写意调和中自成一格,果真不错。" 影倩首度听到冷风这样直接的赞美,不由心花怒放脸颊红润。她开心地挨着冷风撒娇,"二少爷,你先前的提醒影儿都记在心里呢。"冷风喜爱她的画,这个认知令她飘飘然,不自觉地更偎近他一些。 冷风见影倩撒娇的小女儿情态,脸上的冷凝线条也随之化开,正是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心神一荡。"你很在意我的话?" 影倩水灵灵的黑眸直瞅着他,认真地点头。 这小丫头对什么事都很认真。冷风顿时掌握了影倩的特质。他开心地揉着她的细发,"为什么画萱石?" 不料影倩却渐渐垂低了头,盯着地板不发一语。她的反应令冷风好奇,这丫头怎么这个时候别扭起来?他捧起影倩的小脸,细细察视她脸上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化没想到影倩竟然连耳根子都红了。 "只是问你为何画萱石,有什么好害臊的?"冷风不解。 影倩仍旧不肯直视他,只随意找个理由搪塞,"反正在庭院里找到素材就画了。" 冷风心思一动,决定换一种方法问。"唉,我就知道你没把我放在心里连这种小事都不肯告诉我。算了,我还是回去吧。"他故意装出黯然的模样,转身欲离去。 影倩见他举步离开,只顾着留住他一时间也顾不得自己的秘密连忙紧扯着他的衣衫不放,口里嚷着:"二少爷别走,我说就是。" 冷风嘴角噙着得逞的笑意,但又不敢太张扬怕让影倩瞧出端倪,只旋身立定,扬眉示意她开口。 影倩见冷风停下脚步,心里松了口气,这才想到自己允诺要把那件事说出来。算了,为了不伤二少爷的心,她还是坦白供出好了,可是这么羞人的话…… 她心一横咬着唇,手指绞着衣角,故意忽视他的目光慢慢说道:"古人画花草比德,就像以竹喻名节,以梅喻风骨,以菊喻——" 冷风好心地提醒她说重点,"这么说你画''萱石图''是为了……" 影倩的衣角已经被她抓得皱褶处处,她努力挤出话语,"我画''萱石图''是为了以萱石来……来……"她抬头求救似地望着冷风,一脸苦样。 石。冷风若有所悟。 见她眉头拧着,想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一股温柔忽自他心间汩汩流出。他走到她身边,"你知我爱石。" 心里的秘密被他看穿,他人又树在眼前,影倩干脆直接将脸埋到他怀里去。 原来这个小丫头并非完全不解风情……冷风此时又惊又喜,看她赖在他怀中连小脸都不敢抬起,他只好放柔语调对着她头顶说话:"我是湖石,那萱花是你吗?" 他等了一会儿,怀中的人儿才若有似无地点了头。冷风更拥紧她一些,她的情意原要如此解读呵!这样的玲珑巧思,让他又更喜爱她一分。 这样的才思,这样的灵气,也只有怀中这个影儿才能令他心动如此。 "我原以为二少爷不再关心影儿了,心里难过,所以就藉画……藉画……"影情的声音闷闷地由冷风怀里传出,但话却未说完。 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冷风已然心神震动。他从没想过要与人携手一生,但他真的放不开她了。 原本以为只有他在爱丑园内为她伤怀,此刻看来是他们都不明白对方的心思才各自臆测而迟迟不行动。冷风平日刀刻般的坚毅五官,此时却因柔情而化去了凌厉的线条。 温柔似水,而滴水可以穿石。 冷风冰封多年的心,在不知不觉中已点滴为怀中佳人消融殆尽。 *** 自前几日两人在书房内那近似表白的对话后,冷风便日日到待月居走动,这样的殷勤让冷府上下都不敢置信,毕竟冷风从前几乎是避世而居的。 以往在爱丑园,影倩几乎终日与他寸步不离,现在为了避嫌将影倩送到待月居,却令冷风厌烦不巳。一来是无法经常单独与影倩相处总是有闲杂人等在旁,让他俩没有机会对谈;二来是他不习惯与影倩之外的人相处,却必须为了影倩忍耐其他人的存在。 此外还有一事令他心烦。虽然他已肯定自己在影倩心中举足轻重,但这是否为两情相悦呢?影倩的不解情事令他不敢太乐观。他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尽快将影情娶进门这样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将其他人摒除在外。 如此他才可以与影倩清静度日,相依谈心。即使她只是对他有好感,他会让影清除了他什么都不想。 这个念头一起,冷风便越来越肯定自己的心意。只是依照目前他与影倩的情况,他们根本没有机会独处,更遑论与影倩详谈。这悬而未决的情形令他头痛不己,哪里还有昔日的云淡风轻。 这日他独自在书斋前漫步沉思,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入今日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他走着走着不由苦笑。 "兴儿哥,好久不见啊!"这清脆飞扬的声音,明明就是影倩。 "这不是影儿吗?好啊,明明一个大美人还瞒着你兴儿哥,真是该罚!" 冷风乍听心上人的声音,急忙四处搜寻她的身影,最后发现影倩与兴儿正站在身后那丛绿竹后对话。 "兴儿哥,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影倩的语调饱含歉意。 从前影倩男装打扮时,模样就巳斯文清秀,如今恢复女儿装扮,神情中自然加入原有的天真娇态,兴儿见了顿时心生爱慕,忙体贴问道:"你去待月居帮忙,日子可还过得惯?"说着还不客气地握住佳人纤纤玉手,强调自己的关心。 影倩见兴儿满脸关怀,一时间也不好抽出自己被紧握的手,只好尴尬地细声道:"我很好,谢谢兴儿哥关心。" "有事可以到这儿来找兴儿哥帮忙,千万别客气。"兴儿年轻的脸上是满满的热情。 冷风绕过那丛绿竹,入眼即是影倩让兴儿握着手,他顿时沉下脸冷声说道:"兴儿,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兴儿听到冷风的声音,慌忙放开影倩的手,回头对冷风说道:"二少爷……请问有事交代冯?" 冷风巴不得他尽快消失,只挥挥手道:"没事,你下去吧。" 兴儿回头恋恋不舍地望了影倩一眼,才依言转身走开。 "二少爷,影儿今天没见你来,就自己过来找你了。"影倩见着冷风,笑咪咪地蹦跳到他身边。 冷风不答话,却倏地举起影倩的手用力拭抹一阵,直至她柔女敕的肌肤因此发红,他才印上重重一吻,然后口气不善地说:"以后别让其他人握你的手。" 影倩对他的举动满心不解,只知道他生气了。那她把手挪到背后,他眼不见为净这样总行了吧。 冷风见影倩不答话,只是将手由他手中抽出,将其掩在身后脸上一副小心翼翼的神情,不禁气恼她的迟钝。 不行,他受不了影儿的手让其他人握着。他干脆上前一把搂住影倩,将她紧锁在怀中,两手紧握着她藏在身后的小手:"你还没答应我。" 冷风突来的搂抱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影倩仍旧心头小鹿乱撞,鼻息中全是专属于他的气味,令她语气不稳。"答……答应什么?" 冷风的脸凑到影倩眼前,额抵着她的额,亲密地说:"你的手除了我之外,谁都不许握。" 哪有人这样霸道的?她的手要给谁握,她自己决定就可以了。影倩不服气地张嘴就要反驳,可是高大的冷风凌厉的双眸紧紧瞅着她,她的气势立即弱了一大截"我的手要让谁握——" "只有我才能握。"冷风霸道地截断她的话,随即将唇覆在他朝思暮想的唇瓣上。 我还没说完呢!影倩心中喊着,而冷风的舌己顺着她微启的芳唇长驱直入,肆无忌惮仿佛在宣示领地一般。因为双手在后,她整个身子与他紧紧相贴,此时除了他高温的胸膛和在她唇中制造的火烫感受外,她什么也无法思索。在他不断强势的入侵下,影倩最后晕眩地软倒在他怀中。 尽情品尝佳人甜美之后,冷风意犹未尽地分开两人紧贴的唇瓣,这时才发觉影儿浑身软绵绵地任他紧拥着。 "影儿,你又忘了呼吸?"冷风笑意盎然地说。 影倩缓缓睁开双眼,"二少爷……" 冷风爱煞她此刻柔顺娇弱的模样,轻抚她被吻肿的唇瓣,"下回要记得吸气。" 下回?影倩清醒了不少。不行,她要问清楚二少爷为何总是要亲她,甚至是吃她。 "你怎么老是要亲我?"她软软地问。 冷风啃她的唇,"你说这样?"再舌忝着她,"还是这样?" 影倩被他不可思议的举动吓得保吸一口气。不行,二少爷这样会影响她的问话他们还是分开比较好。她举起手准备推开冷风的怀抱。 冷风当然不肯让她离开,双臂紧紧锁着她。 "二少爷,我们这样不好……"影倩红着脸说。 "为什么?"冷风故意装傻。 "因为……因为我觉得怪怪的。"影倩被问住了,只得随便找个理由充数。 "那是因为你不习惯,只要你习惯了,就不会觉得奇怪。"冷风三两句话就打发了她。 "习惯?"影倩咬着唇思考。 "没错所以我们要常常练习,这样你就会习惯。"冷风正经八百地说。 "常常练习?"影倩重复他的话。嗯,听起来好像满有道理的。 "是啊,不如我们马上再练习一次。"冷风见她犹疑不定,立刻提出建议。 这次他轻柔地覆上她,刻意诱惑她与他的唇舌嬉戏,轻轻吸吮与啃咬。影倩被他的顽皮惹得轻笑出声,开始生硬地回应他,学着他的动作轻轻对他的唇又含又咬。 真的很好玩!影倩双眼停驻在冷风诱惑的唇上,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彩。此时冷风却因为影倩的投入开始自尝恶果,他周身火烫高昂,这丫头如果再继续下去他可不敢保证会有什么后果。他努力抓回自制力,硬生生分开两人紧贴的身躯,见影倩意犹未尽的神情,他几乎是咬紧牙关才能克制自己的悸动。 "这样是不是好多了?"他的声音因压抑而低哑。 影倩满眼信赖地看着他,他甚至在她星亮的瞳仁中看见自己的影像。"是好多了。"她点点头。为了不吓着影倩,冷风努力平息体内的炽热牵着影倩的手来到园内一处湖石旁冲散两人间旖旎亲密的气氛。他们席地而坐,湖石及四周的绿竹像屏风般为两人提供了隐密。 两人皆未开口,四周一片静谧,只剩午后蝉声唧唧款送凉意。冷风一向寡言,此时的他更是只专心地凝视影倩。影倩被他火烫直接的目光惹出脸上一片红霞,不敢迎上他热烈的目光,她只好轻闭上眼睛,转而享受由竹叶间撒落的淡金色日光,以及夏日的轻柔微风。 "你还没答应我。"冷风突然开口。 "嗯?"影倩微微睁眼望向他,仍旧满脸甜甜的笑意。 "以后再也不能让别人牵你的手。"冷风握紧影倩贴在身边的柔荑,神色认真。 影倩这才想起来,方才就是这件事让二少爷才又像上次那样亲她。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不懂为什么二少爷这样在意,她耐心解释方才情形,"兴儿哥久未见我,一高兴就握住我的手……" 冷风脸色阴鸷,口气恶劣地道:"我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反正就不准你让人牵手。" "为什么?"她是纯然好奇,全无心机。 冷风被她问住了,只怔怔地望着她。是啊,为何他在影倩面前会如此任性霸道,一点不似他向来的淡然?难道他的情感不放则已,一旦情有所钟,就如同河流奔泄江海般无法遏抑? "因为我会难过。"他冲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冷风为自己话中的真实性震撼,影倩则猜测他为何有此一言。 "如果二少爷会难过……"影倩盯着他,小心翼翼地说:"那倩儿依你就是。"她未留意自己将小名说了出来。 她舍不得冷风难过,只不过是握手而已,她当然可以答应他。 "倩儿……"冷风张开与她交握的手,转而与她十指交缠。 "嗯?"影倩自然应道。 "以后只让我牵你的手。"冷风专注地望着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好。"她很小声地应着。 影倩低头注视两人交握的双手,双颊渐渐染上一层红晕。 第八章 百花水榭 "嫂子,你帮我求求大哥,让我回家休息个一年半载,再出去为他卖命吧。"说话的人哀声叹气,是被冷风长期派驻在外视察基业的冷家三少爷,冷遥。 他口中的嫂子,自然是冷府的大少夫人,梅嫣然。 嫣然此刻轻松自在地坐在冷遥的"百花水榭"厅堂中,她初入冷府时即与脾性相投的冷遥相处融洽,是以冷遥前脚才人家门,她随即就翩翩而至,想亲眼看看冷家最为后俏的三公子别来是否无恙。 听了冷遥的抱怨,她不由失笑。这一年来也真亏了他帮做打点长江流域的船运,不然傲根本抽不出空陪宝宝与她。 "你出门在外,有那些莺莺燕燕在身边陪你,日子不快活?"嫣然睨着冷遥,笑容可掬地问,还有意无意地瞥了眼站立一旁的俏佳人情儿,冷遥的贴身丫鬟。 冷遥摇头苦笑,"嫂子,你就别馍我了。" "是吗?"嫣然美眸一转,问道:"情儿,你今年多大岁数?" 端立一旁的情儿被嫣然突然的问话问住,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惯有的温柔婉约,轻声说道:"回夫人,情儿十有八岁了。" 嫣然故作沉吟,突地又倾身问冷遥,"情儿都十有八岁了,你怎么还不给人家找对象?" 冷遥原本俊美无俦的五官,听到嫣然的问话,顿时变得横眉竖目、表情难看。尽避如此他还是十分勉强答道:"嫂子怎么你一来不关心你三弟,反而为情儿操心?"言下之意是要嫣然别提情儿的终身大事。 嫣然柳眉一扬,刻意漠视他的暗示,"你一年半载不在家,我总要帮情儿打算。" 冷遥深吸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那就请嫂子帮我说说情,让我留在家里休养,自然就不必烦累你为情儿操心。" 冷遥一向风度翩翩、笑口常开,没想到情儿的事竟让他失去平日的好风度。嫣然很满意自己试探的结果,正要继续逗他,情儿却在此时开口。 "请夫人与少爷莫为情儿担心,情儿自有打算。"情儿的神色虽柔婉但语气坚定。 "自有打算?"嫣然与冷遥同时问出口。 嫣然神情中掩不住好奇,冷遥则一双眉头简直要拢在一起,脸色臭到极点。 "情儿你若有中意的对象,说出来我一定帮你。"嫣然神情自若,还瞄了冷遥一眼。唉,好好的俊脸臭成那样真是难看。 "情儿的事,自有我为她操心。"冷遥突地迸出这样一句话,随即皱着眉说:"情儿,我的茶冷了,你去帮我沏壶新的。 情儿应了一声,就入内去为冷遥沏茶。 嫣然望着情儿娉婷的背影,叹了一声,若有所指地说:"好歹也别耽误人家,女儿家年华易老你不知道吗?" 冷遥默不作声,似乎仍在气头上。 这冷遥平日开朗风趣,不过遇上感情问题却蒙头困顿其中,真个是缩头乌龟。嫣然心知该点点他,不过也只能点到为止,其他的该让他自己体会领悟。 "遥弟,你不在家时,发生了件有趣的事,想不想听?"嫣然为转移他低迷的情绪,又心知冷遥最爱新奇热闹,因而有此一问。 "哦?"冷遥果然被嫣然料中,眼睛一亮,期待地望着嫣然。 "是你二哥的事。"嫣然故意神秘兮兮地。 "二哥?"冷遥深知冷风严肃无趣,怎么可能会有好玩的事,顿时意兴阑珊。 "你就对你二哥兴趣缺缺?"嫣然又好气又好笑。 "那个木头人——不,应该说是石头人,不就是那个样子?成天不是赏石就是赏书、赏画,反正只有人以外的事物才引得他重视。大不了是他又找到了哪块奇石、哪本稀有的书让你大开眼界?"冷遥一副了然的表情。 丙然是冷风的弟弟,将他的性情模得一清二楚。嫣然心里暗笑。 不过,她现在要说的话可准备让冷遥大吃一惊了。"这次你可料错了。怎么样,到底想不想知道?"她向冷遥眨眨眼睛。 这下冷风真的被吊上钩,"好吧,就请嫣然大美人说给小弟听吧。"他又恢复往日油嘴滑舌的模样。 哎,他怎么不懂把这一套用在情儿身上?嫣然瞪着他,有些恼了。算了,等这小子自己开窍吧。"你二哥有心上人了。"她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冷遥原本的匀秀俊美,被他此刻那副瞠目结舌的呆样损了好几分,嫣然忍不住嗤笑出声。 "真的假的?"冷遥慢慢消化嫣然的话语,仍旧半信半疑。 "没错,你二哥今年红鸾星动了。"嫣然俏皮地回答。 "哪家的姑娘?"冷遥心底飞快地过滤杭州大户人家的姑娘,揣摩到底是哪家姑娘不幸——呃,有幸被二哥看上。 "你不认识的。"嫣然知道冷遥心里在想什么,直接要他别猜了。 "杭州有哪位姑娘我不认识的?"冷遥不以为然。 "三少爷,您的茶。"情儿在此刻端上新沏的热茶,眼中的情绪都让低垂的黑睫覆盖。 "谢谢。"冷遥直盯着情儿,直到情儿低头走开,他才将目光重新集中在嫣然身上。 "呆头鹅。"嫣然咕哝着。 "什么?"冷遥还在暗恼情儿方才顺从却疏离的态度,一时没听清楚。 "算了。"嫣然不想白费力气,重拾话题,"你二哥挑选泵娘还真是有眼光!"她是真心喜欢影倩,因此极力赞美。 "二哥好眼光?"冷遥一脸怀疑,"嫂子,你忘了二哥是爱''丑''的?石头越丑他越喜欢,诗词书画越怪他越爱,搞不好他连喜欢的姑娘都与常人大不相同,可能要找个满脸麻子,还是效颦东施那一类的姑娘……"冷遥说着,都觉得自己形容的画面可怖,猛摇头叹气。 "你就对你二哥那么没信心?谁像你整天只贪看美女,你二哥那叫做文人风雅你懂不懂?"嫣然笑骂。 "不懂不懂,还是美女好看。"冷遥一副不敢领教的神色。"那二哥到底挑了哪家的姑娘呢?"他可没忘嫣然迟迟未公布答案。 "是不是出身名门尚未得知,不过这位姑娘姓边,闺名影倩。"嫣然与冷傲都觉得影倩年纪轻轻能锻炼出这样精细熟练的绘画功夫,绝非寻常人家可以做到,因此对于影倩的出身都怀有疑问。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嫣然对影倩的喜爱,说不定影倩有自己的苦衷。 "姓边?好特别。"这是冷遥的第一个反应。不过他最在意的还是外表,"这位边姑娘到底长得丑不丑?" "你……"嫣然对冷遥那副担忧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人家丑一点你就要嫌人家?"她故意不回答他。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的就是丑人了,特别是丑女人!"冷摇摆出无可奈何的姿态。他实在很想知道几乎像个隐士的二哥,到底会喜欢哪种姑娘。 "哼,还不是凭着自己那副长相,才敢对女人这样挑剔!"嫣然由鼻子发出冷亨。 "怎么原来要说二哥的事,到后来都编派我的不是?" 冷遥实在拿嫣然无可奈何,谁教他就是无法对美人生气,毕竟美人娇嗔的模样实在挺好看的。"好好好,都怪我娘把我生得太好看,总行了吧?"冷遥求饶叹道。 这冷遥,明明是自己的问题,还赖上自己的娘亲!嫣然还是让他哀告求饶的表情给逗出了笑容。 眼看也吊足了他的胃口,嫣然这才施施然回答:"你二哥看中的这位姑娘,我们都喊她影儿,她原先是他书斋里的书僮。 "二弟愿意让姑娘去他书斋做事——慢着,你说影儿姑娘是个书僮?"冷遥一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的模样。 嫣然遂把影倩女扮男装在冷风书斋里当书僮,后来回复女装搬到待月居与她做伴的一段细细说明。冷遥越听越奇,不禁对影倩产生极度的好奇心。 "这世上真有如此才女?"冷遥难以置信地问。若真是如此,难怪要跟二哥配成一对了。 嫣然点头,"如果你不信,还可以看看她为我画的那幅''落梅仕女图'',就知道我所言不虚。"她说完才想起来,这幅画早就被冷傲收藏起来,说是他个人收藏恕不让旁人欣赏。 "影儿姑娘真的不是丑女?"冷遥刻意逗着嫣然。 "你自己看过就知道了。"嫣然白了他一眼。 "那他们两个现在是情投意合了?"冷遥此时才切人问题重点。 "这个嘛……大概相去不远了。"想起冷风为情所困的模样,嫣然忍不住笑意盈盈。 "我忍不住想去看看!"冷遥霍地站起身。二哥为情所困?这真是一大奇事啊! 嫣然早知道冷遥会有此反应,慢条斯理的同答:"方才我遣影儿去爱丑园找二弟,要她转达你回来的消息,所以她此刻大概还在二弟那儿……" 嫣然语音未停,冷遥已经兴匆匆地快步向外走去。 "嫂子,我先去瞧瞧二嫂,不陪你了!"走出门外的冷遥转头对她喊着。 嫣然安然自若地拿起己冷的茶盖,浅浅啜了一口。 "早知道你会捺不住好奇。"她淡淡一笑。 *** 影倩任由冷风紧握自己的手,脸上的红晕不退。 冷风侧身凝视着她难得害羞安静的模样,这时才发觉她一反往日浅绿衣裙打扮,换了一身水篮,夏日中浅浅的蓝衬出伊人的轻盈飘逸,煞是好看。 两人之间,流动着一股奇特的沉默。 一辈子让他握着手,影倩这个承诺令冷风安了心,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过去这段日子,他因为牵挂影倩又猜不透她的想法,被扰得心烦意乱。 影倩只轻轻应了一声,却是他的清凉解药。那些热躁烦闷一瞬间都化为乌有,只剩浓郁的甜蜜抹在心上。 影倩不知自己为何应了冷风方才的要求。 她只知道,二少爷握着她的手让她觉得舒服觉得快乐,仿佛自己对二少爷而去言是个重要的人,他才会这样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真要让他一辈子握她的手?她愿意的,因为她是这样喜欢二少爷—— 慢着喜欢二少爷?影倩被自己的想法骇着了。 她拧着眉慢慢思索着,她一直很重视二少爷,因为二少爷是这样博学多闻、才华洋溢,而且二少爷总是耐心待她,鼓励她学画,还好心指导她更进一步……再也没有人对她像二少爷这样好了。 就凭这些,她喜欢二少爷也是应该的。影倩下了这样的结论,原本蹙着的眉也因此舒展开来回复笑意盎然的模样。 只是……二少爷为何要牵她的手一辈子?她低着头偷偷由睫毛缝瞄他一眼。 他的眼睛好亮,望着她的眼神好热烈好专注……影倩无法控制自己的脸颊持续餮烫,原本的红晕由双颊渐渐延伸到耳后、颈子。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冲,让她开始头晕…… "倩儿,你在想什么?"冷风见她虽然安静,但那张可爱的小脸上表情却由喜转忧,又由忧转喜,他很好奇她的小脑袋爪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唤她倩儿,是因为他刻意要区分出"影儿"与"倩儿"的差异。对他而言,影儿是那个吸引他却又令他不敢接近的小书僮,而倩儿则是窈窕佳人让他得以追求。 其实对他而言,影儿与倩儿一样吸引他,但是他希望让影倩明白,他已经不把她视为过去书斋中的小书僮。 听到冷风喊她倩儿,影倩心里一震,担忧多过喜悦,因为"影儿"与"倩儿"对她而言是两种不同的身分。 倩儿是原本的她,而影儿却是她刻意掩饰女儿身分所创造出来的人物。当初离家,就是因为爹爹嫌她是个女儿。她私心里总是感到自卑,以为如果冷风知道她是女儿家之后,也会跟爹爹一样对她失望,灭了对她的疼爱。 想到二少爷会跟爹爹一样疏远她,她心里立刻一阵难过。不她不要二少爷讨厌她! "二少爷,你知道影倩是个女孩之后,是不是很失望?"二少爷对影儿好,是因为影儿是个听话有绘画天赋的小书僮,对倩儿好,又是为什么呢? 她双眼又期待又怕受伤害地紧盯着冷风,全然忘了方才自己害羞地抬不起头的理由。 她的问话令冷风讶异,扬眉道:"我高兴都来不及呢。"开玩笑,如果影儿是个男孩,那他才真有苦头吃呢。 "高兴?"影倩对他的回答大感意外,有些难以置信,因此她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二少爷会不会像疼影儿一般疼倩儿?" 冷风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打算先回答她的问题,等一下再弄清楚这小丫头何以如此作想。 "影儿倩儿都是同一个人,为什么我会不疼倩儿?"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奇异地平抚了影倩忐忑不安的心。 "真的?"她的语音轻颤。 "不。"冷风轻轻吐出一个字。 影倩脸色惨白,乌黑的双眸顿时盛满了失望。还来不及摆月兑突如其来的难过,冷风的下一句话又令她错愕不已。 "我喜爱倩儿胜过影儿。"冷风眼里嘴角都是笑意。 "胜……胜过影儿?"影倩呐呐地重复,仍处于不敢置信的状态。 "傻丫头!"一手已经紧紧握住影倩,冷风举起另一只手点了点她微翘的鼻尖笑骂道。 "什么?"影倩满脸迷惑,脑筋转不过来。 "如果你是影儿,我怎么能牵你的手?"他以最简单的说法让她明白。 "为什么不可以?"影倩直觉反问。 冷风在心里暗叹了口气,他要为这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伤多少心思? 他语带无奈的问:"你觉得两个男人牵手像话吗?" "噢……"原来如此。方才的红晕又渐渐口到影倩的脸上。 "所以二少爷不嫌弃倩儿?"她执拗地想听他亲口承诺。 "我喜欢都来不及。"冷风忍不住又上前偷吻了她一下。嗯,好甜,他已经上瘾了。 影倩一点都不在意冷风偷吻的举动,她被冷风的话震撼住了。从小她总是控诉老天爷不公平,认为只要她生为男孩,爹娘一定会更加疼爱她,也会让她专心地作画。 她作梦也想不到,她在乎的二少爷,竟然喜欢她是个女孩,一点也不因此嫌弃她……影倩觉得自己的眼眶热热地,鼻子一酸,眼泪就这样滑下脸颊。 冷风见她扑簌簌地落泪,吓得呆了,半晌才手忙脚乱地找出自己的手帕为她拭泪。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看她哭得鼻子红通通的,他一阵不舍。 "二少爷……"影倩赖到他怀中,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冷风当然喜欢她的撒娇,只是不明白她的眼泪何来,柔声问道:"跟我说,为什么哭得丑丑的?""我以为……"她抽噎了一下,"二少爷会跟爹娘一样,嫌我是个女孩……"想起自己的委屈,她忍不住哽咽。 冷风心想影倩出身穷苦人家,重男轻女在所难免。心疼她的委屈,他双手不停轻抚着她,想要藉由碰触传达他的疼惜。 "我疼你就是了。"他生疏地哄着她,毕竟他一向独来独往,出声安慰人也是生平头一遭。 冷风的话像蜜一样流入影倩心底,让她忧愁的心顿时像风筝一样飘飘飞扬天际。她抬起头凝视着冷风,总算转涕为笑,盈满喜悦的眼眸中还颤颤地闪着清澈的泪光。 两人目光交锁着,痴痴相望,除了彼此,眼里再也装不进世间其他。 *** "喂喂喂!你们看够了没啊?" 一句话打破了眼前旖旎瑰丽的互诉衷情。 冷遥在爱丑园里找了一阵,才在丑石后绿竹丛间这片小天地,找到痴痴对望的两人。 从未见过二哥脸上这种迷醉得近乎痴呆的表情,他站在一旁独自品味了一番,觉得实在是挺有趣的。没想到这个顽石也有谈情说爱的一天! 不过这种表情看久了,他也开始觉得无聊,毕竟从前大哥大嫂就常在他面前如此,完全无视于他的存在。这次是因为主角换成了二哥他乐得在旁凑热闹可是眼前的男女主角如果要这样一直相望到地老天荒,他可不想奉陪。眼前的两个人似乎都被他吓了一跳,同时间转头望着他,冷遥没时间应付二哥的难看表情,净顾着盯着未来的二嫂。 嗯,虽然不是嫣然那种令人惊艳的大美女,不过清新月兑俗中饱含灵秀之气,尤其那双灵动大眼中生机勃勃,不像二哥这样死气沉沉,看来是与二哥挺相称的。 他看这位影儿姑娘挺顺眼的,不错。 "三弟,你何时回来的?"冷风的语调阴沉。 兄弟年余不见,却一点感受不到二哥久别重逢的喜悦,真是令他伤心啊!冷遥想着。 "才刚回来,特地来向二哥请安。"冷遥虽然对冷风说话,目光却仍旧锁在影情身上。 影倩被他露骨的凝视瞧得有些害臊,躲到冷风身后去了。 嫂子还说是二哥单相思,就他来看,两人明明就情投意合嘛! "我很好,你可以回去了。"冷风三言两语就想打发冷遥。 他受不了冷遥对影倩的凝视,影倩是他一个人的他才不要跟其他人分享。再者冷遥一向对姑娘家很有一套,人长得俊美讨喜,嘴巴又懂得哄姑娘家开心,因此冷遥的存在令他心生戒备。 看不到美女,冷遥只好直接面对二哥。不过看见二哥难得表现出情绪,也让他心中大呼过瘾。他开心地咧嘴直笑,全然不知二哥内心的挣扎。 "二哥怎么不介绍一下这位姑娘让小弟认识?"冷遥早就对冷风的坏脸色习以为常不怕死地继续问道。 冷风正要开口拒绝,只听影倩一声惊呼,"哎呀,你是三少爷,对不起我忘了……"说话的同时,她急急地由冷风身后窜出。 "我是冷遥。你是影儿姑娘吧?"冷遥笑问。 "呃……我是影儿。"影倩没想到冷遥会认识自己,愣了一下才答上话。 方才突然被打断与二少爷的对视,她觉得非常不好意思。第一次见到三少爷,她才发觉这位少爷长得……真是好看,与嫣然不相上下,初见就让人惊艳不已。 "谢谢。"冷遥仍旧满眼笑意,似乎已经很习惯旁人对他的"惊艳"。 影倩连忙捂住口,满脸红晕,原来她把自己心里所想讲了出来。 "我已经由大嫂那儿听说影儿姑娘的大名,久仰久仰。"冷遥向影倩说明为何会认得她。 "噢,三少爷别客气。"影倩挥挥手表示不敢当。 "二少爷,我来园里就是要告诉你三少爷同来的消息。"她突然想起自己所为何来,歉然地望着冷风。 "你怎么知道三弟回来的消息?"冷风脸色阴恻侧的。 "是嫣然要我来的。"影倩觉得冷风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 看来他搅乱一池春水了。冷遥有趣地来回看着两人。趁着二哥还没发疯,他还是找机会先闪开,改日再找影儿姑娘说说话。 "二哥,等大哥回来,我们再吃个团圆饭。我还有事先走了。"冷遥说完,不忘笑咪咪地对影倩说:"影儿姑娘,我先走了。" 影倩忍不住回他一笑,挥手道别。 冷风努力压下心头的恐惧,他太在意影倩会受冷遥吸引,顿时对自己没了信心。毕竟冷遥一向受大家喜爱,不是吗? 第九章 几日过去。 "影儿,你最近怎么了?老是发呆。"嫣然忍不住开口问道。影倩从那日由爱丑园回来后就恍恍惚惚的,她干脆直接问明了,省得胡猜。 才几日光景,影倩已然消瘦许多,她此刻正无神地望着窗外,似乎没听见她的问话。 看来这小泵娘初识情滋味就已经心事重重了。 嫣然干脆放下阅读中的李清照《漱玉集》打算问个明白,她实在见不惯一向娇俏可人的影倩坐困愁城的模样。 "影儿,那日我要你去爱丑园找二弟,发生了什么事?"她直接坐到影倩面前问道。 "啊?"影倩不知何时嫣然已经坐在眼前,吓了一跳。 "你告诉我,那日在爱丑园,你跟二弟谈些什么?"嫣然定定地望着影倩。 影倩脸皮薄,哪里好意思告诉嫣然冷风与她亲吻又与她约定携手一辈子的情事,只满脸通红地迥避嫣然的目光。 可是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二少爷气她没有告诉他三少爷回来的消息吗?不然为什么三少爷走了之后,二少爷也立刻拂袖而去,连再见也不说一声? 影倩思及此处,晕红的脸颊渐渐转为苍白,肩膀无力地垂垮着。 嫣然见她脸色转换不定,一下脸红一下惨白,看来相当精彩,她可要好好问清楚。不过她也不急,她有自信总会让影倩将心事全盘托出。 "影儿,你知道我刚才看的是什么书吗?" 影倩满怀心事,哪里有心思管得着这个,遂摇摇头。 嫣然也不在意她兴致索然,继续说道:"我看的是宋朝一位女词人李清照的词集。" "''女''词人?"这一字引起了影倩的兴趣。 "没错。即使宋词大家排成一列,名列前茅者也要列出一席给这位女词人。"嫣然笑说。 "这么厉害?"影倩惊叹,内心羡慕非常。"这位女词人没有因为性别而被全盘否定?" 嫣然摇头。"非但没有,她还得到非常高的评价。" 原来自己追求的目标,也不是没有其他女子达成过……影倩听闻,颓靡的情绪总算为之一振。"你知道我最羡慕这位李清照何事吗?"嫣然笑问。 影倩摇头,她到今天才知道李清照这号人物,怎么答得出嫣然的问话?她正要继续问嫣然这位女词人的生平事迹,嫣然已经自动往下说。 "我最羡慕她与夫婿两人的''易安明诚之乐''。所谓的易安明诚之乐,就是当时李清照与夫婿赵明诚两人同样热爱诗词书画,他们经常共同讨论、分享读书心得,甚至还比赛看谁的词比较好。" "真的?你没骗我?"影倩听了李清照夫妻的生活情事,不禁心向往之。她从不知道原来夫妻之间也能如此生活。 嫣然这段时日已非常了解影倩的性格,爱画成痴的她算来与李清照作文成痴本质相近;加上影倩甫入情网,她此刻提及李清照夫妻千古佳话,自然能让小泵娘听得津津有味。 她说故事般继续往下说道:"这是真的。有次李清照与夫婿赵明诚小别,她特意寄了一阕词给夫君,表达她的相思情意。赵明诚看了非常喜欢,但是又不服气想写出比她更好的辞句……"嫣然顿了一下。 影倩听得正入神,连忙问道:"然后呢?" 嫣然看影倩已经完全摆月兑方才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浮出笑容。"这赵明诚就努力做了十五阕的词作。" "十五阕?真是厉害……"影倩喃喃地说。 嫣然点头表示同意,"然后连同李清照的那阕《醉花阴》全数交给一位朋友评断比出两人文采高下。" 影倩急着知道结果,"谁赢了?"竟有这等趣闻! 她乌黑的大眼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嫣然,屏气等待她的答案。 嫣然露出丽似夏花的微笑,"他们那位不知情的朋友玩味了许久,最后告诉赵明诚只有''莫道不销魂''三句绝佳。" 影倩忙不迭再问:"那三句词又是谁所作?" "当然是我们的女词人李清照喽。" "李清照嬴了!"影倩欢呼。 嫣然与影倩相视而笑。 影倩心中无限向往地说道:"这世上原来曾经有这样风雅出众的夫妻呵!"顿了一下,她开口问嫣然,"那三句绝妙好词是什么?" 嫣然缓缓吟诵:"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人比黄花瘦。"影倩重复着,突觉鼻子微酸。人比黄花瘦的销魂滋味,前些日子她或许不懂,如今她却似乎懂了。 "到底与二弟发生什么事?"嫣然柔声再问。 "我也不知道。"影倩哽咽了一声。 经过方才的对话,她突然好想将心事一古脑都说给嫣然听,遂将冷风要她承诺携手一生的经过说出。 "这不是你这几日恍惚的原因吧?"嫣然不信。 "是到后来……"影倩吞吞吐吐。 "后来?"总算要进入重点了。 影倩就把冷遥来找冷风,冷风无端发怒的事说了一遍。 "我不懂二少爷究竟在生什么气,难道真是因为我没告诉他三少爷回来吗?"影倩委屈地问。 嫣然整日与冷傲浓情蜜爱,自然懂得有情人心思幽微处。 她了解冷风何以有如此奇怪的反应。如果换做她是冷风,也很难不对冷遥产生提防之意,毕竟冷遥的长相和风度极易讨得姑娘家欢心,特别是那小子眼波流转比女子还会勾人……唉,不知何时倩儿才能将冷遥这小子管得服服帖帖? "影儿,你觉得我那三弟冷遥如何?"她想先弄清楚影倩的看法。 "三少爷?"影倩不懂为何嫣然有此一问。 "如果把二弟与三弟比较,你有什么看法?"嫣然问得更白一些。 "我才见过三少爷一面呢!"影倩皱眉摇头,觉得这个问题强人所难。 嫣然想了一下,"这样说好了,你觉不觉得冷遥很讨人喜欢?" 这个问题就简单多了。影倩很快地回答:"是啊!我还真没见过比三少爷还好看的男子,跟嫣然你比起来简直不相上下。" 嫣然美丽的柳眉立即扬起。 影倩暗骂自己一声,赶紧解释道:"我是说,你和三少爷都非常好看,没其他意思。" 嫣然微微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第一次看到三弟时我也吓了一跳,原来男子也可以长得很美丽……" 影倩见嫣然了解她的意思,松了一口气。她随即又提出疑问,"这跟刚刚提到二少爷的事情有关吗?" 嫣然也不回答她的问话,自顾自地说:"我跟你提过,冷家三兄弟自小是孤儿,家中就只有冷风和冷遥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怎么不像?影倩想着那日兄弟俩相见的场面,一点也没有兄友弟恭的感觉。 嫣然见她满脸狐疑,想影倩也发觉其中矛盾处,遂说明道:"冷风自小蚌性就是倔强别扭难以亲近,当时府里的女乃妈丫鬟自然将注意力全放在年幼可爱的冷遥身上,久而久之,冷风也就养成今日独来独往的习惯。" 影倩不知冷风身后牵扯着这样一段孤单的童年往事,心里顿时为那位年幼孤单的小冷风难过心疼。她想到自己虽然遗憾爹爹的忽视,起码还有爹娘照顾…… 嫣然见影倩一脸难舍,心知自己的话产生了效果。为了加强这个效果,她故意长叹口气,"你想想,所有的人都只关心照顾冷遥,这对冷风是多么不公平啊!" 影倩立即点头,语气难掩气愤,"二少爷太可怜了!" 嫣然忍住偷笑,继续说道:"二弟也实在可怜……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一年半载见不到面的三弟偏又在此时返家,换做是我,我也会怕……"她故意拉长了语调。 "怕什么?"影倩一颗心提在胸口。 "怕心上人又被弟弟抢去啊!"嫣然说完,瞅着影倩重重叹了一声。 "才不会呢!"影倩急忙出声。 糟糕!嫣然刚刚说什么来着?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二少爷的心上人……是指她吗?二少爷说要牵她的手一辈子是指这个意思吗?影倩双手按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脑袋里千思百转。 "嫣然,你说二少爷的心上人是指……"她小心翼翼地问。 嫣然玩着自己的手指头,"还有谁呢?一个整天只知道看石头的人,什么时候忽然转性一天到晚来待月居探望?若不是为心上人,我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 "原来二少爷说的牵手,是像李清照夫妻一样!"影倩豁然开朗,那些幽微难解的心事原来是如此! "没错。欢迎加入冷家媳妇之列。"嫣然笑咪咪道。 听了嫣然的话,影倩立刻睁圆了眼。 什么冷家媳妇?八字还没一撇呢!影倩红着脸不停地摇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突然连贯起嫣然的话,抬头质问:"嫣然,你言下之意是指二少爷怀疑我对三少爷……" 她不知这话己经明白招供,自己就是冷风的心上人。 嫣然点头,美眸清澈地望着她。 可恶!二少爷将她看成什么样的人?她要找他问清楚! 影倩立刻气呼呼地跳起身,往外急步冲出去。 "可惜不能亲眼看一场凤求凰的好戏。"嫣然望着影倩消失的身影,满眼遗憾。 "可惜什么?小小少爷哭着找娘了!"淡儿此时踏入门来,就听见嫣然喃喃自语。 啊,她倒忘了自己的心肝宝贝。嫣然脸上立时少了原有的安然自若,急急接过淡儿手中哭闹不休的宝贝儿子,轻声哄着:"乖,娘疼你,不哭不哭……" *** 哼,二少爷以为她是什么人,见色起异心吗? 没错,三少爷是长得好看,但那就代表她会以貌取人吗? 为什么这样误解她?为什么会以为她的心意可以说变就变? 影倩满心气愤,嘴里不停叨念着,越想越气。对冷风一向听话柔顺的她,此刻简直就像只发火的河东母,狮直奔向爱丑园兴师问罪。 哼就为了这个原因让她这几日吃不饱、睡不好,真是可恶! 急怒之下,脚程特别快,晃眼间她己来到冷风的书斋。怒气冲冲之下,她也不敲门两手用力一推大剌剌地迳自入内。 冷风被她疾冲而来的架势吓了一跳,目光由草拟的园林设计图上收回,困惑地望着她,"倩儿……" 影倩根本不理会冷风的迟疑,大步上前质问道:"二少爷,倩儿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吗?在你眼里倩儿就如此随便?" 因为两人身形相差颇大,她的身高只及他胸口,因之在此非常时刻,她也无法眼对眼的向他逼问答案,只能以手指戳着冷风的胸口表达自己的气愤。 "倩儿,你在说什么?"冷风满心困惑。 他从不知双眸中总是盛满对他依恋崇拜的影倩,此刻眼中竟会闪烁显而易见的怒火,加上她的口吻火爆带刺,看样子她真是气坏了。 "不知道?哼!"影倩冷冷地盯着他。 她眼睛一瞄,好啊,她为他茶不思饭不想的,他还有闲情逸致画图作乐! 影倩几乎气晕了,看来他这几日的难过根本不及她的万分之一……这个认知引出她浓浓的伤心,立刻淹没她的胸口。 影倩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突然而至的鼻酸哽咽,她才不要在他面前哭出来! 虽然不知影倩何以怒气冲冲而来,但几日不见,冷风墨黑的眼眸贪婪地在影倩苍白的小脸上流连。 那日拂袖而去,实在是因为无法遏抑心中的怀疑与气愤。回到爱丑园后,一时间他也拉不下脸去找影倩,他不想面对影倩可能喜欢上冷遥的恐惧,更不愿亲眼目睹噩梦成真。 几日过去,他就一人闷在书斋中,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画设计图,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没想到日思夜想的佳人竟然主动来到眼前。 他没去多想影倩何以发火,此刻她人就在眼前,他才发觉自己真的非常思念她。 "怎么,被我说中心事,心虚了?"影倩冷笑。 冷风这时才真注意到他一向娇羞甜美的小倩儿,正像刺猬一样对他龇牙咧嘴的。 他不喜欢她的多刺。 "你知道我有什么心事?"他挑眉问道。 "我知道你怀疑我对三少爷……"影倩气得说不出口。 冷风没料到她竟挑中了自己耽怕的心事,脸色一变,冲口而出:"你真对三弟有好感?" 影倩一听,怒火直攻心,叱道:"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喜欢嫣然?"说着,她更加用力戳着冷风健硕的胸膛。 冷风被她的气势逼得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不懂影倩何以答非所问。"这关大嫂什么事?" 影倩咄咄逼人地说:"才子佳人凑成佳话不是刚好?" 她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逼问,"才子不都爱美人吗?这山庄内有谁比嫣然更美?你怎么没对嫣然青睐有加?" 冷风满脸不可思议,"倩儿,你异想天开些什么?大嫂,是个美人没错,但她是我大嫂,我不可能对她怀有其他的感情。" 影倩随即将他的话扔掷在他脸上,"那我呢?你才要求我允诺你牵手一辈子,我既然答应又怎么会对其他人动心?" 冷风被影倩的话震撼住了。 他从来没有由影倩的角度思索这个问题。自小他就习惯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三弟身上,他脾气倔强好胜难驯,比起来大家总是偏爱活泼开朗讨人喜欢的三弟,他也早已习惯这样的事。除了大哥对冷遥严格要求之外,这世上他还没遇过能拒绝冷遥魅力的人。 他知道自己倨傲孤僻难以相处,这些年来他也孤单惯了;可是影倩在他不经意时进驻到他心底,让他太在乎了。 就是这样患得患失,才让他惶惶然信心全失。 三弟的出现,唤出他最深层的恐惧,他害怕会失去影倩。 难以置信,甜美可人的影倩怎么会选择他?不敢奢求啊! 三弟开朗俊美的笑容总是吸引众人的目光,他以为她会跟其他人一样。 可是……此刻在他眼前的影倩是这样生气,她闪亮的大眼凌厉地指责他的不信任……一阵狂喜自他心中汨汩汩而出,接连着一股暖意缓缓在他体内扩散。 "倩儿……这是真的?"冷风的声音低哑,饱含情感。 他抬起手欲轻触影倩的脸颊,犹在气头上的影倩立即避开他的触碰,奇异的沉默弥漫两人之间。 他俩怔怔对视,良久,影倩突然幽幽地开口,"你只怕自己伤心,就不怕伤了我的心吗?" 她的问句一字字敲在冷风的心版上,令他如遭雷击,表情一片空白。 影倩见他如此,想是他长久的心结不是她能够化解,顿时怒意褪尽,只留下痛与无可奈何。 她索然长叹了一声,"罢了……"转身欲离去。 见她一步步缓缓远离自己,冷风一阵心痛。不!他不能让影倩离开他,这是此刻他心里唯一的念头。 "倩儿别走……"冷风自身后紧拥住影倩,双臂锁着她,不让她有半点挣扎。 他低哑声音中的伤痛令影倩不舍,她闭着眼睛,贪享依恋冷风怀中的安适轻轻说道:"你不信自己、不信我,我怎么留得住?" "我……"冷风哑口无言,他无法反驳影倩的话。 "我要走了。"影倩欲拨开他的牵制。 "不!"冷风双臂锁得更紧。"倩儿,你让我想想……"他向影倩恳求思索的时间。 他就这样紧紧由身后拥住她额头,抵着她的后脑勺迟疑低声地说出心里的话:"我自小就脾气古怪不爱近人,原以为要独自终老一生,没料到,竟遇上了你……你的甜美可人吸引着我,我原想以冷淡、喜怒无常拒绝你的亲近,可是你竟未让我的别扭和坏脾气吓跑……"冷风说到此,语意一片温柔。 让他拥在怀里的影倩专心凝神地听他说话。 "你让我毁去了所有的原则,我再也不管老子说的清心寡欲、无为自得,我只知道我想要拥有你可爱的笑容,想在你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身影,想牵你的手听你聒噪不停……我十几年来好不容易修养出来的清淡个性,一下子全不见了我变得暴躁易怒、心神不宁,就怕你哪一天受不了我的脾气而讨厌我、离开我……"冷风的音调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哽咽。 他怀中的影倩动也不动。 冷风硬是逼回眼中的热气,继续开口,"我成天想着如何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如何诱惑你答应与我共度一生,即使你只是爱我的书画长才也无所谓。我作梦也想不到那日午后你真的亲回答应我了,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开心……" 影倩的脸颊,静静滑下两行热泪。 冷风努力想说出自己的心结,"然后三弟出现了……一见到三弟,我仿佛又回到从前,直觉地认定你如果认识了三弟,一定会疏远我、厌倦我……" 冷风说到此处,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影倩仍旧在他怀中动也不动。 想到因为自己的自私伤害了影倩,冷风后悔沉痛地开口,"你说的没错我只顾着自己却没有为你着想。你要离我而去也是应该的……可是倩儿,我终究还是自私放不开你……" 冷风紧紧拥着影倩,再也止不住热泪盈眶,身子也轻轻地颤抖。 影倩感觉到身后的冷风正无声的哭泣,她惊骇地立刻转身,入眼即见冷风狼狈脆弱的模样,她的心被他这副模样揪痛了。 "二少爷……"影倩轻唤着,指尖接下他微温的泪。 这泪是为她而流……影倩的眼眶忍不住再度溢出晶莹的泪光。 "我不走的。倩儿答应过你,要牵手一辈子。"影倩哽咽地说。 "你不怪我?"冷风的声音仍旧瘠症。 他眼中赤果果的脆弱让她心疼,她轻声道:"在倩儿心里,你是上天赐给倩儿最好的礼物,倩儿怎么会轻易放开?"她的目中是一片新生的温柔。 想起方才他口吻中的不确定,她一瞬也不瞬地盯视着他浸泡在泪光中的双眸闪闪发亮。"你说的没错,倩儿的确非常钦慕你过人的才华。" 亲耳听到影倩的话,冷风还是一阵难过。果然她爱他的才,不爱他的人。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才华和你的人是分不开的。少了那份才华,你就不是你了。除此之外,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欣赏、更关心、更呵护倩儿的人了,即使是你的霸道不讲理,都是倩儿深深喜欢的……"说着,她再次轻轻拂开冷风脸上的泪痕,掌心抚上沾泪的脸颊,一片湿冷。 她的话在冷风心湖中激起一阵阵的涟漪。 "我爱你的才华,也爱你的人。"影倩轻声倾吐。 迎上冷风激动不巳、难以置信的目光,她轻轻柔柔地笑了。原来喜爱一个人就是这么回事。 听到影倩亲口承诺对他的爱意,令冷风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承接更多的惊喜。他捉住影倩在他脸上游移的小手,放在唇上一吻。 "我也是。爱你的才华,也爱你的人。"他缓缓回答,深邃的眼中只装得下她的身影。 他懂了。 他爱影倩,包括她过人的绘画禀赋。 才华与影倩,这是无法分隔的事情那是影倩之所以为影倩之处。 如果影倩爱他,必当也是这样的心情。 泪眼与泪眼交视中,两人以吻封缄这份初生又得来不易的爱。 "易安明诚之乐。"吻与吻间,影倩喃喃地说。"你说什么?""没什么。"影倩含泪笑了。此刻己是无声胜有声。 第十章 "二少爷为什么特别爱石头?" 影倩与冷风此刻正依偎在爱丑园小湖畔谈情说爱。 "又喊我二少爷?"冷风轻捏了一下影倩吹弹可破的粉腮。 "好痛!"影倩撤娇地向冷风索取安慰。 "再喊我一次。"冷风坚持。 影倩吸着嘴不说话。 "真不愿意?"冷风眼中忍不住笑意。 "风……"影倩非常小声地说。 "我听不见。" "风!"她赌气大声喊着。 "什么事?"冷风如今春风得意的表情,很难与过去阴沉的他联想在一起。 "你……"影倩真是被他打败了,她翻翻白眼咬着牙问道:"我问你为何喜欢石头?"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过。沉吟许久,直到影倩几乎都要放弃时,他才缓缓开口,"真要找个理由,该是我爱石虽无言却沉稳笃定。" 无言的沉稳,不就是他吗?影倩在心里默默想着。虽然沉默寡言,却给了她一生的承诺。以往的她总是惶惶不定地在追求什么,他就如同磐石般让她从此找到了安心。 丙真是"人如其石"!她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好啊,跟你说正经的,你还笑我!"冷风黝黑的脸微微红着,故意恐吓她作势要呵她痒。 影倩娇笑着闪躲他的呵痒,两人的笑声一高一低的飘出了小湖畔,园中忙碌的人都停下工作侧耳倾听,不敢相信园中主人也有开怀的一天。 "告诉我,为什么笑?"冷风总算重新将她抱在怀中。 "因为……"影倩的大眼骨碌碌一转,"你跟石头简直如出一辙呀!" "好啊,说我是块丑石!"冷风故意板起脸怒视着她。 影倩才不会让他的臭脸吓着,她早就明白他只是虚有其表——呃,不对还是该说会叫的狗不会咬人?她偷瞄了他一眼,如果让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可能就真的会咬过来了,呵呵! "才不是呢!"她理直气壮地回道。 "那就说清楚,不然就小小惩罚一下。"冷风将她一把搂在怀中,轻轻啃着她的耳后。 影倩被他惹得发痒,羞得耳根也红了,扭身想要摆月兑他的怀抱,冷风却忍不住低声申吟,"你别动了。" 他迟早会被这个小丫头整死!成天让他心猿意马的。要不是看她是孩子心性,他真忍不住要娶她进门。 听冷风的口气似乎真的很难受,影倩难免觉得奇怪。不过是赖在他身上而已嘛!不过她还是乖乖听话不再乱动。 她在冷风怀中旋身,脸颊贴在冷风厚实的胸膛上,找到舒适的位子后才开口,"你知不知道,石头虽然不引人注意,可是它的存在却令人安心。而且……我觉得石头……其实挺耐看的!" 听了她的话,冷风觉得自己醺然欲醉,醉在她如醇酒的话语中。 "你这个鬼灵精!"他忍不住低头,将唇覆在那张吐露如此甜蜜话语的唇上。 直到两人气喘吁吁,冷风才舍不得地结束这一吻,手指仍旧在她粉女敕如花的唇瓣上流连。"如果我是石头,那你是什么? 影倩被他吻得眼波迷蒙,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动思绪。如果他是石头,她是……她恰巧瞥到湖畔石边迎风飘荡的杨柳。 "我是杨柳,可以整日陪在湖石旁边。"她吐气如兰。 "杨柳吗?"冷风的眼眸深邃,让她只能陷溺无可自拔。 影倩点头。 "可先前有人画了一幅''萱石图'',说我是石来她是萱花。"冷风脸颊亲昵地磨蹭着她。 想到自己先前露骨的举动,影倩羞红了脸。她将脸埋在他怀中,不依道:"不管啦!人家想当杨柳,终年青青吹拂在湖石上。" 如果他敢笑她,她一定不理他了。 "杨柳青青……"冷风再次迷醉了。"你说得这么好,我有礼物要送你。" "礼物?是什么?"影倩好奇心大起,显露出她的天真顽皮。 "当然是石头呀。"冷风故意淡淡地说。 "石头?"影倩语调拉长,觉得好失望。 "没错。你不喜欢?"他故意摆出受伤的表情。 "才不是!"影倩赶紧否认,心虚地再问:"那……石头呢?" "在这里。"冷风隐忍着笑意,将自己暗自留意,好不容易才获得的白玉坠子放在掌心上。 "是白玉坠!"影倩轻呼着,好生欢喜地拿起坠子,白玉在日光照射下,闪着晶莹的光泽。 "风……"影倩抬眼,双眼盛满了喜悦与感动。 "把石头挂在胸前,让你时时刻刻都想着我。"冷风拿起影倩手中的坠子,为她戴上。 "我好喜欢!"影倩喃喃地说。 冷风疼爱地看着她,俯身欲吻怀中佳人时,一阵轻笑声传来。 "原来两人躲在这里谈情说爱呀!"说话的是巧笑倩兮的嫣然。 影倩立刻由冷风身上弹跳起来。真羞死人了! *** 入秋了,山庄里飘荡着秋桂的芬芳。 白日光影也不若仲夏的刺眼夺目,冷月山庄沐浴在秋日暗金日光下,整个山庄显得一片徐缓柔和。 落叶缤纷,树木都在准备休息过冬,储备明年春季灿烂。 冷傲与冷风雨兄弟,踩着落叶散步园中。 "二弟,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成亲的打算?"冷傲语气淡然地问,仿佛这只是寻常事情。 冷风未料大哥有此一问,黝黑的脸孔微微哂然,他心想趁此时告诉大哥他心中打算也好。"大哥,我想年底之前将倩儿娶进门。" 冷傲见冷风一脸笃定,想着事情果然如娇妻所料;不过他还是有些话必须提醒冷傲,"大哥尊重你的决定。不过,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头。"他顿了一下续道:"我看过影倩为嫣然所画的仕女图,如此精湛的笔墨功夫,恐非寻常人家女儿所能。" 冷风听了一愣,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却总不令自己深入思索,是怕……留不住这份幸福吧。 此刻大哥的提醒,令他不得不面对。 他对冷傲说:"不论影倩是孤儿是千金,我都娶定她了。" 他目光平稳清澈地与冷傲对视,两双相似的眼眸中交流着了解与坦然。 冷傲此时全然了解冷风用情之真、之深。 日光轻轻洒落冷风脸庞,冷傲这才发现,过去始终冰冷难以亲近的冷风眼中竟也弥漫一片温柔。 冷傲问出心中的牵挂后,就离开了爱丑园。 秋风萧瑟,此时冷风满脑皆是刚才与大哥的对话,大哥好意的提醒他明白。 无论如何今生他只要倩儿一个。为免夜长梦多,他决定立刻找倩儿问个明白,究竟她隐瞒了什么秘密。 他心神不宁地到待月居找影倩,却不见她人影。难道她会在三弟那儿?冷风突然起疑。为了不让自己胡乱猜疑,他快步踏入百花水榭。 "二少爷。"有个婢女款款向他请安,应该是倩儿吧。 "嗯。"冷风淡淡应了一声,随即问道:"冷遥在哪里?" "二少爷在花房。" "我自己去找他。"语毕,他转身快步朝冷遥的花房走去,他知道三弟一向喜欢拈花惹草的。 还没走近,他已经听到影倩熟悉的笑声。心一痛,他沉着脸走进花房,只见 "冷遥哥,你好厉害,怎么秋天了还看得到牡丹?" "这是骗来的。"冷遥神秘地说。 "骗?怎么骗?"影倩的好奇心全被勾出来了,水眸闪闪地望着冷遥。 "为牡丹造这个家,它们自会朵朵绽放。" "为什么?" "你瞧我这里有什么特殊之处?" 影倩歪着头打量周遭,模样好不俏皮。"是很奇怪,这些花都放在竹木上,四周还有小水道,水道上流动的水热腾腾的……啊,我知道了!冷遥哥,你是不是利用这些热水骗牡丹花,让它们以为现在还是开花时节?" 冷遥笑着点了点影倩的鼻尖,"你很聪明。" 影倩有些得意,淘气地说:"冷遥哥,你能发明此种方法真是天才!" "我哪有这么厉害,这些是由古书上学来的。"冷遥摇头。 "有这种书?我怎么从没看过?" "那当然,你在二哥那儿只看得到情书。"冷遥糗着她。 "冷遥哥!"影倩俏脸泛着红晕。 这场景令冷风冷了心肠,原本才由影倩那儿得到的承诺与信赖,顿时不敌长久以来的心魔。他是如此害怕影倩会情不自禁为冷遥吸引,兴匆匆要向影倩求亲的他,顿时忘了自己来意。 "你们打情骂俏还真是有趣!"他冷冷地出言讽刺。 "二哥!" "风!" 影倩与冷遥同时惊讶地转过身来。 影倩看到他自是满心欢喜,跑上前告诉他:"风,你来看冷遥哥的杰作,他好厉害……" "我没时间看你们嘻笑玩耍!"冷风心灰意冷下甩开影倩的手,掉头就走。 影倩不懂为何冷风说变就变,温柔体贴转眼就变为冷淡无情,愣愣地望着他疾步而去的背影,水气袭上双眼。 "影儿,二哥原本就是个怪人,你别理他。" "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影倩喃喃自语。 "别哭,我找机会帮你出气!"冷遥拍着影倩的背安慰着,他最舍不得女孩掉眼泪。 冷遥的安慰,却让影倩更觉自己委屈,趴在他胸前嚎啕大哭。 *** 书房并未合上门,冷风轻咳一声表明自己到来。昨日他对影倩发脾气后,自己也觉得理亏,影倩与他有了承诺他不该怀疑她的。 他局促不安地想向影倩解释,更重要的是,他要告诉倩儿自己娶她的决心,他相信一向对他柔顺甜美的她,会再度开放她的体贴柔情,与他尽释前嫌。 他踏进门,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倩儿?" 影倩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专心作画,神色一派冷漠。 冷风被她的冷淡所恼,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忍不出怒火出声道:"倩儿,我有话要问你。" "我在画图,没空与二少爷说话。"影倩冷冷回答。 向来是他冷淡倨傲拒人千里之外,倩儿则总以灿烂开朗的笑容亲近他,他习惯了影倩的主动积极,对她此时的刻意视而不见感到自尊受伤。 他排斥与人亲近,但在情爱世界里却强取豪夺,他要倩儿全部的热情和专注,就连她对绘画的热情都惹他不悦。 难道昨晚他辗转反侧,倩儿却无动于衷?他的全心投入在她眼里难道不如一张纸一枝笔? 冷风一怒,上前扯开影倩端放在桌案的纸幅。影倩未料他的举动,笔尖饱满的墨汁沾染在画纸上,宣告她的努力化为乌有。 影倩心疼地看着自己的秋桂图,生气地质问冷风,"你凭什么把我好好的画给毁了?" 冷风倨傲的个性哪里咽得下影倩的斥喝,他冷冰冰地说:"凭我高兴!" 影倩黑亮的眼中闪着怒火,她就是气极昨日他不分青红皂白对她冷言冷语,所以今天刻意对他不理不睬。昨晚泪湿枕巾时,她就决定除非他向她道歉认错,不然这次她不会轻易妥协。 两人怒目相视,影倩对他失望极了。原以为他会改掉这样反覆无常的性子……她转身欲走。 影倩气势凌人的态度更加刺激了冷风,他紧紧攫住她的手臂不让她离开,"我没准你走!"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忍着痛,影倩挑眉反问。 "我是你二少爷。"冷风怒极之下,不假思索地答。 "对!我忘了你是尊贵的二少爷!"影倩气他的不可理喻,也气他纡尊降贵的口气,出口讥讽。"你!" 两双互不闪让、怒气十足的眼对望,空气中弥漫着火爆气氛。 "我问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冷风此刻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影倩干脆不看他。 "你真叫边影倩?真是出身贫寒?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不敢说?"影倩的冷淡刺激了冷风,他无法忍受她的厌恶。 他也不想口气如此恶劣,但他受不了自己的真心被如此轻忽,本能地说出违反自己心意的问话。 影倩听了他的话,脸上血色尽失,白着一张脸问:"你在胡说什么?" 冷风见她苍白的模样,忍不住冷笑,"你心虚了?" "你究竟要怎样?"影倩不若方才的气愤,转为惊慌不安。 我要听你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世,我要你允诺做我的妻以我为天,陪在我身边生一世!冷风心里呐喊着。 但被影倩的神态冷了心肠,他执拗地不愿说出真心话刻意武装自己的骄傲。"你一定不晓得我原还眼巴巴地想娶你为妻吧?" 影倩听了更是惶然失措。他是什么意思?"原要"娶她为妻,是指他此刻已经不要她、不想娶她、不想和她一生一世? 她满心质疑地望着他冷凝的面容,那样的无情平淡,好像对她完全不在意…… 她早认定了他,也想过要与他共效李清照夫妻一辈子快活,但他…… "我有答应嫁给你吗?"她只想将伤害还诸予他。 原来如此。冷风点头。 迎上他眼底的寒冰,影倩心口阵阵作疼,她不假思索地扯下颈间那日他小心为她挂上的白玉坠,"这个玉坠子我也不要了,以后我们各不相干!" 她气愤地将玉坠子扔到他脚边,狠狠瞪着他。 冷风看着脚边的玉坠子,那清脆着地的声音在他心口割上长长一道伤口。他不管那痛彻心扉的感受,仍旧面无表情地说:"很好,你也不必告诉我你是谁了,我不想知道。" 然后,他转头就走。 泪,瞬间溢满了眼眶。 她的。 他的。 玉坠少了她的体温,冰凉的遗留在原地。 *** 冷月山庄难得有贵客临门。 这日的贵宾由冷傲下帖邀请,帖子上指明邀请的对象是:辞官修养杭州的知名画家李在与名震天下的宫廷画师边文进。 冷傲虽为一介商人,但对诗词书画多少有些涉猎,也结交了许多风雅人士。只是他虽交游广阔却极少宴客酬宾,只经常规身于他所经营之各地盐行。 也因此,冷月山庄一向少有宾客上门。收到请帖的李在与边文进当然大感惊异,但风闻爱丑园之收藏丰富、美景如画,两人也就欣然接受。 本日访客由冷家三兄弟招待,可说是前所未有的隆重。 冷傲纵横商场十余年,自然神情自若与宾客谈笑风生;他的两位弟弟却安静在旁,只尽责带领贵宾浏览爱丑园景致。 因为入秋,满园隐不住萧瑟之意,此刻的确不是游园的最佳时机。 "已是近午时分,不如李大人与边大人留在府内用餐如何?"冷傲亲切地询问。 盛意难却,李在与边文进自然接受冷傲的邀请。众人在待月居主厅用餐,餐点精致丰盛自是不在话下。 "李大人、边大人,嫣然久仰两位大师风范,今天真是难得能目睹大师风采。"席间唯一的女眷嫣然尽实地扮演女主人的角色。 "庄主夫人太客气了。"当代画师边文进谦虚地答道。他看来虽文质彬彬,但神情中似乎有掩不去的疲倦和落寞。 "没错,我俩久仰冷风公子江南第一才子的称号,今日亲见爱丑园,果真是人间胜境。多谢冷公子慷慨相邀。"李在也不愧当官多年,场面话说得得体顺耳。 "多谢两位大人称赞,冷风愧不敢当。"冷风虽然一向淡漠,但基本的礼数仍旧明白。 "内人十分喜爱舞文弄墨,前阵子聘了位习画师专心学画,她这位老师笔下处处是边大人的风格,嫣然托边大人的福也算小有长进。"冷傲开口说道。 竟然有人能尽得文进真传,莫非是文进弟子?李在很自然地这样想。 与边文进对望一眼,李在好奇地开口,"不知这位画师尊姓大名? 嫣然笑意盈盈,"说来也巧,我这位老师与边大师同姓。要不是她是个姑娘家,我定会以为她跟边大人学过字画。" "姑娘家?"李在讶异地开口。 听大哥大嫂提起影倩,冷风心口一阵抽痛。 若非思绪纷杂,他一定会怀疑,何以大哥突然打破低调行事作风邀请外人夹访参观。 他突然隐隐感到不安,似乎将有大事发生…… 边文进与李在对望一眼,两人心有灵犀大声问着:"请问这位姑娘是何姓名?" 嫣然也不顾两人神情有异,依旧微笑地说:"我这位老师姓边,闺名影倩。" "倩儿!" "世侄女!" 两位长者同时惊呼,只见边文进神色激动地对嫣然说:"不知能否请边影倩姑娘出来一见?" 此话说完,全场一阵安静,气氛紧绷。 始终沉默寡言、满脸无聊的冷遥也察觉到不寻常处,俊美的脸庞立时一亮,准备看好戏了!111 影倩回到京城边府已有一年。 又是秋季。影倩独坐在边府中小亭,喟然想道。 此时的冷月山庄,该已是处处落叶缤纷吧。南方毕竟与北方不同,秋日纵使萧索还带着一股幽柔的缠绵之意,此刻她身处的京城宅院,便摆月兑不去那股怅然凄凉之冷土息。 今晨难得秋光乍现,她来到小亭中独坐。由于天候转冷,偌大的院落少了来往忙事的婢仆,只有她一人而已。 她习惯性地伸手碰触胸前的白玉坠,抬头凝望被宅院框隔出的方形天空,只有灰沉沉的一片,连只飞鸟都不见。 一年来,她已习惯在边府里凝睇南边的方向,因之此刻她的视线仍停留在南方天空不知名的深处。 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信,已经寄出多时。 看来,终究盼不到那人。 去年此时冷月山庄闹烘烘地,因为寻找她多时的父亲终于找到了她。她的秘密揭穿得太急太快,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老父就己出现眼前。 她忘不了爹第一眼看到她时老泪盈眶的模样,原来她终究是爹的骨肉呵…… 再接下来,全都是慌乱的场景,就连此时回想也让她头晕转向。 来不及说再见,她就已经随爹离开山庄,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来不及捕捉那双她最在意的冷淡黑眸,来不及告诉他所有的前因后果,就此音讯全无。 是她斩断了那眼里曾有的情丝。 爹急着带她回家见娘,她没想到任性离家一场,倦鸟归巢之时爹娘都巳白了鬓发,这个发现令她哭了好几夜。 杭州京城一趟,千山万水,任性的小女孩一夜长大了。 往日的嬉笑爱闹天真烂漫,全都隐在自责的眼眸中。 她变得安静,终日若有所思。从前整天爱画,如今仍旧嗜画如痴但话少了,飞扬的笑语少了,连纸上的色彩也淡了。 她开始看词,特别钟爱李清照的词,在其中寻找相同的心情。 生怕离愁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她喃喃念着李清照这阕《凤凰台上亿吹箫》,奇怪从前除了画中诗。她不喜欢任何文字,如今却总爱轻诵几阕词,任词意在唇舌间逸荡。 那是因为她也懂得了词中情味。 水眸中不见往日的晶亮淘气,总带着若有似无的烟愁。她的荒唐爹娘都谅解了,再也不相逼婚嫁,她知道他们将忧心改藏至眼底。 她的沉静无语令白发人担忧,她明白老人家的爱女心情,却无法开口安慰。 他们不知她其实在等待。 南方,凝眸深深处,有一阵轻柔的风。 *** 春去秋来,爱丑园满园虚芜。 造园者当初的精致雕琢巧心设置,如今已然完全不见。 花落无人惜,落叶无人扫,让人触眼即生伤心意。 这日一向静寂的园子响起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山庄主人冷傲。一身质料上等精工缝制的白袍,更显得他临风潇洒。 他来到临风阁,敲了门便自行入内。冷风正对着桌案上一幅"萱石图"发愣,神情萧索憔悴己然不复旧日神采飞扬。 由于他的来访突然,冷风抬眼时来不及收起眼里的伤心失意,显得满脸狼狈。冷傲在心里暗叹,真是情字磨人。 "二弟,我有事与你商量。"冷傲关起敞开的窗,阻绝窗外瑟瑟的秋意。 冷风很快收起图画,站起身来"大哥,有事请说。" 冷傲微微一笑,迳自入座,"我们坐着说。" 冷风听冷傲所言,只好在他身旁坐下,蹙眉望着冷傲,不知他的来意。 "二弟,我知你一向对经商深恶痛绝,是以从未勉强过你。但今日来此,主要是想问你日后有何打算?"冷傲不想冷风再继续伤心失意,试图激起冷风的企图心。 "大哥……"冷傲的问话令冷风觉得为难。 他知道自己在家不事生产很没出息,但要他经商绝对不行。他是个读书人,按理该参加科举考试求得一官半职,以他的文才应当不成问题。 但他看不起那些科举文人,每一个都贪名求利,真要施展抱负者少之又少,他受不了官场中的尔虞我诈。 他到底能做什么?他自己都很怀疑。 "我知你个性耿介,没法在官场纵横自如。但我也希望你能自己有个打算,早早娶妻生子,也算对早逝的爹娘有个交代。"冷傲缓缓地说。看着冷风的神情,他不由在心底再叹一声。 娶妻生子……这四字令冷风心一痛,他赶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平稳。此时他真不知该如何回答大哥。大哥一向是他最敬重之人,所谈也是为他设想,但他如今活得像行尸走肉一般,哪里有心思施展一番作为,更不必谈娶妻生子了。 冷傲见冷风只是沉默,只好继续劝说,他知道冷风此时也只听得进他的话。 "莫要看轻自己。好歹你也有个江南才子的名号,证明你的实力。" 冷傲先让冷风保持自信,然后才将自己这些日子来的思虑一一道出,"大哥知道你最有兴趣的是造园,这爱丑园也着实令冷月山庄得了许多美名,让外界不致以为我冷家只知生财,全无文人涵养。" 冷风面无表情,安静地听着。 "大哥明白凭你爱石懂石能耐,即使只买卖爱丑园里的收藏就足以财源滚滚。天下多得是竞逐风流、沾染品味之名者。"冷傲字字是对冷风的欣赏与知心。 冷风百感交集地望着大哥,世上还有知他如大哥之人吗? "大哥,冷风让你费心了。"冷风低低说道,满脸惆怅。 他也明白自己非不能也乃不为也却又无法扭转这样的局势。 "莫要说这些丧气话。"冷傲阻止冷风发言。"大哥真想知道的是,除此之外你能有什么打算?"冷风再次沉默。他不是没有想过,可是要他如何放下亲情束缚?兄弟本是同根生啊。 "你志在云游天下。"冷傲直言无讳。 冷风霍地抬头,惊问:"大哥?"言下之意是默认了。 冷傲何尝不想兄弟终年相处共享天伦,但他更明白天性不可违,强留住二弟的人,却让他终日郁闷,他心有不忍。 "人生苦短,大哥不勉强你做违心之事,但愿你懂得把握运用自己的才华痛快过活。"冷傲字字诚恳。 冷风听了此言,整颗心暖烘烘的,眼角不由得泛上水气。 "大哥之意冷风明白,谢谢大哥成全。"冷风强自忍住喉头涌上的哽咽。 冷傲知道冷风已经明白自己心意,总算安了心。他就是要告诉冷风莫要牵绊兄弟之情,困守爱丑园终老。 "另外,大哥有一物送你。"冷傲了却一桩心事后,接着不忘嫣然的交代,拿出藏在襟怀中的图画。 他将图画摊放在桌案上,冷风不解他的举动,但也走上前欲览究竟。 一幅精致的仕女图赫然在眼前。 这笔触他是多么熟悉,只看上一眼,心口就涌起一阵心酸。 冷风压抑心中的波澜起伏,触模纸幅的修长手指微微颤抖着,努力集中心思欲细瞧此画,只见—— 图中仕女回首凝眸,只露出半边侧脸,即使瞧不真画中人的神情面容,但那弱弱迎风的身姿,一手按住随风款飞的发丝,那举止姿态……分明就是她! 不同以往用色的多彩绚丽,这张图只以淡墨上色,少了缤纷热闹,只留宁静平淡。 他忍不住以手轻触画中佳人冰肌玉肤般的脸颊,心思一阵缥远恍惚,再回过神时才留意到图中背景。 佳人身后是墨色渲染出的如烟杨柳,柳枝条迎风摆荡。柳树旁,赫然有座湖石临湖伴柳,与周围景色融成一片。 我是杨柳青青,你是湖石,杨柳青青终年吹拂湖石之上。 言犹在耳,佳人何去? 一阵揪心的疼痛攫住了他。 他闭上眼忍住心痛,半晌,忍不住睁眼上瘾地一看再看。 毕竟一年来,不曾交流过只字片语。 突然间,他的眼被画中题字紧紧攫住,那上头写的是—— 千言万语,尽岸风中。 冷风的身子开始颤抖,可能吗? 他这阵风还停驻在她心底吗? 他霍地抬头,"大哥?" 冷风满脸焦急相询之意,映上的是冷傲的了然于心。 嫣然初看到此图时也是这样激动落泪。 "这幅画是嫣然交给我的。"冷傲简单的解释。 "大嫂?"冷风急欲得知究竟。 "她说这是京城捎来的信,除了问安之外,就只有这幅图画。"冷傲迎上冷风担忧的眼眸。 "是她吗?她好不好?嫁人了吗?"冷风忍不住一连串的问话。 "我不知道。"冷傲摇头。 冷风眼里掩不住浓浓的失望。 "你可以自己去一探究竟。"冷傲建议。 京城,她的家乡,千山万水之外。 冷风几乎立刻就作了决定,他非要亲口问她,画中究竟是何含意。 一年来,他的心首度再次怦怦跳动,他的眼里再度注入闪亮的神采。 "二弟……"冷傲欲言又止,"感情的事虽勉强不来,但大哥有话劝你。" 冷风一向重视冷傲所言,但仍惊异他会与自己讨论情感问题,遂静静聆听。 "大哥明白你的性子其实不若外表冷淡寡情。"冷傲顿了一下,继续道:"大哥自己是过来人,只能提醒你,爱一个人,最该在意的是让她快乐。" 大哥所言令冷风心口一震。让她快乐…… "就我观察,影倩是个特殊的姑娘,她的绘画天赋实在难能可贵,你莫要夺去这项才能。多包容一些,硬要改变对方,只会两败俱伤。"冷傲语意深长。 冷风的心结,全让冷傲一语点破,他有些狼狈,但也若有所悟。 "大哥,我懂。"他抬起照照的双眼,神情坚定。 "好了,我让人为你准备北上事宜。"冷傲淡淡地笑了。 冷风满心汹涌着对大哥的感激与对影倩隐藏许久的相思情意。他紧紧楼抱大哥随即放开,表达自己无言的感动。 回应他的,是冷傲温暖支持的微笑。 *** 经过日夜的颠簸晃荡,冷风终于来到边府。 他未曾合眼休息,即叩门求见主人边文进。 "不知冷公子专程到访有何来意?"边文进即使讶异,也藏在心底。去年爱丑园一见他印象深刻,对冷风倒有分惜才之意,是以并未拒绝他突如其来的求见。 "请边伯父恕冷风直言,冷风千里而来只专程问一句:不知影倩姑娘是否许配了人家?"冷风问话直接,急切令他顾不得委婉采询。 这下边文进再也掩不住满脸惊愕,他料想不到冷风开口第一句问话,竟是么女的婚事。莫非…… 他仔细观察冷风模样,只见眼前临风挺拔的男子,满脸诚恳双眼炯炯有神,虽掩不住跋路憔悴,但无碍他一表人才风流潇洒的气度。 原来眼前的冷风,就是一年来女儿家的心事……做父亲的终于恍然大悟。 唉,女大不中留啊。虽然从前是他急着嫁女儿,可女婿人选真来到眼前,他还是忍不住一阵惆怅。 "边伯父?"见边文进只是盯着他不发一语,冷风心神不宁地开口。 "你想娶我家倩儿?"边文进直接开口。 "是,请伯父成全。"冷风毫不迟疑。 "为什么要让倩儿等上一年?"事关女儿终身幸福,边文进当然小心仔细。 "这……"冷风迟疑着,"恕冷风迟钝,经过这一年才明白无法对倩儿忘情……"他们之间情路蜿蜒,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也不想解释。 看冷风拢眉含忧的神情,边文进不由得想起这一年来女儿的郁郁寡欢。看来这两个痴倩儿女都没好日子过,他做父亲的也不想管了。 他相信女儿的眼光。 毕竟,她可是他边文进最引以为傲的女儿。 "人在院中小亭,你自己去找吧。"边文进百感交集地看着未来的半子。 "谢谢伯父!"冷风又惊又喜,很快起身离开。 "我得赶紧告诉倩儿的娘去,省得她再夜夜心烦。"边文进喃喃自语。 *** 影倩已然独坐许久,但仍不想离开小亭。 这一年来反覆思量旧日情景,她才明白自己年少轻狂,不知珍重永远顾着自己从未设身想过他的感受,他的不安,他的多疑,他的深情。 是她任性地在他眼底涂抹伤心。 非要千山万水相隔,才懂得体贴他的情意。 原来以为他的保护专注是这样理所当然,她恣意享受,却不曾细细思量他的脆弱。她懂他的,孤傲却又渴望温暖,霸道因为渴求全心相待。 影倩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当时的她自私索取他的疼爱与才智,全然不将他的惶然放在心中,明知他需要她的珍爱与包容,却这么吝啬,真是可恶! 她明白他惜爱她的才华,不然也不会为她费尽心思。能得知音如此,她还不懂把握,眼里只有画,她将他置于何处?是她将双手捧来的真心温柔狠狠摔下,春去秋来、形单影只后,才解读了他的伤痛。 她还能挽留他的多情吗? 她还可能停驻在他的心间吗? 受伤的不是她,她当然心存奢想。如果不是伤他这么深、这么重……影倩闭上双眼,等待那一阵揪心的难受过去。 这一辈子如果无他相伴,她……影倩双手覆上自己的脸,一阵鼻酸却忍住了泪。她不要爹娘看见自己落泪。 连作画都少了痛快滋味,她的心再也无法为笔墨填满。 但为了爹娘,她再也不敢任性,只能翘首企盼他……还有心。只是,还要等多久?这样空寂的日子她几乎无法继续。 好苦。 千言万语,尽岸风中…… 她干脆趴在石桌上,将脸深埋,秋风吹来又是一阵萧瑟。 "倩儿……"不远处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 影倩整个人轻颤着,她仿若又听见他的声音,那万般爱宠的切切低语,是多么时常出现在耳际梦里。 她将脸埋在臂弯中,仿佛如此可以坚强一些。 "倩儿……倩儿……"那声音一声比一声接近,是如此真切。 "不要再喊了!"影倩霍地站起身,两行清泪颤颤顺颊而下。 泪眼中,她仿佛看到了他的身影。 这是真的吗?不是她在做梦吗?影倩不敢轻信,怕失望来袭。越想要看真切,泪水滂沱中那人的身影就越是朦胧虚幻。 "风,是你吗?"影倩声音抖颤,几乎不成语调。 "是我。"他终于还是来了。 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呵……影倩痴痴凝望,无法开口。 冷风又何尝不然?眼前伊人眸似秋水唇似朝花,这张他刻骨铭心朝思暮想的面容呵……一股哽咽来自他喉头。 一年来南北阻隔,再见竟恍若隔世。 两人深深地凝望对方,似乎担心彼此眨眼间就可能消失了踪影。周遭静谧的没有半点声音,这一刻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存在。 思念的人面容与镂刻在心上的似乎贴切,又似乎不同。他们交锁的视线紧紧纠缠,想看仔细别后变化,想在对方眸中找寻企盼的柔情,竟没人敢开口或动作打破此刻的屏气凝神。 憔悴了……两人心中皆想着,同时一阵难舍。 也不知是谁先动作,下一刻,他们已经相属于对方怀中,互捧着脸颊,想要细细看透是否别来无恙。 久别的体温是这样教人怀念。 她的泪眼凝愁,他的蹙眉拢忧,全都在对方眼底。 终于,唇印上了唇。 舌纠缠着,手紧搂着,心相印着。 相濡以沫。 良久。 再良久。 *** "你还要我吗?"影倩的话,再次消失在他落下的吻中。 "你忘了我们要牵手一世?"暗色深邃的眼眸,只有无尽的温柔。 "不,我要生生世世。"影倩哽咽。 秋日小亭中,人影相依偎。 难得萧瑟的院落,竟有一份醉人的馨柔。 "风,对不起,我再也不想惹你伤心。"影倩莹莹双眼中尽是歉疚。 "别说。"冷风以指止住她开口,将路途中辗转的心事一吐而尽。"是我不好。大哥提醒了我,我才是不顾你快乐惹你伤心的那个人。我不但不珍惜你,也不够了解你硬,要你只能将我看成你的天、你的一切。明知你爱画成痴,却硬要你舍弃那些,要你眼里心里只有我,抹杀你爱画的本性和美好,我才是那个自私的笨蛋!"冷风低语。 "你错了,你是我的天、我的一切。少了你,这一年来我简直不知如何度日,再多的画没有你的赞美和评语都失去了滋味。"影倩款款倾诉。"我太自私,只顾自己,却从未替你想过。" 看来受苦的不只他一个。冷风心疼地更拥紧她一些。"这不够,我要你快乐。" "在江南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影倩终于哽咽道:"你真的来了!我以为永远等不到你,再也没有机会相见……"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一直在挣扎,抗拒自己的心意。我以为让你做你想做的事,才真算为你好。"冷风顿了一下,"可是我一看到你画中所提''千言万语,尽岸风中'',就立刻动身由杭州一路赶来,什么也不敢多想,只想亲自确定你的心意……"他专注地望着她,生怕自己漏了她的心思。 "我爱画,但更爱你。"影倩毫不犹豫,水眸清澈动人。"我现在才知道少了你作画也不快活,你不在身边,再多的笔墨也填不满我的心口。" 冷风不知自己在她心中竟如此重要,他原已经想通即使她不能全心全意,只要能成为她的唯一,他就心满意足。 他低头缠绵地吻她,将所有的情意灌注在两人相触的唇瓣中。 半晌影倩身子虚软地倚在他胸前,有些担忧地说:"可是……我还是爱画的。但再不会把画视为全部……我会陪你共度晨昏,我们要一起吃饭喝茶、散步聊天……"她将自己一年来反覆思量的愿望说出。 "我懂。"冷风低头轻吻她,止住她后续的话。 影倩蛲首栖息在他胸前,闭上沾染了水气的眸子。 "往后我要与你游山玩水,让你永远不觉得无聊,带你访遍天下美景,让你书遍人间风光。"冷风低低承诺。 "只要有你在身边,胜却人间无数……"影倩轻轻叹息,紧靠在他胸膛。 这辈子,再也不相离。 尾声 中国造园艺术,由明初发展至清可谓登峰造极,熔铸山水诗画老庄哲学,成为东方自成一格之文化传承。 传说明初之际,南方有位造园奇才,达官贵人莫不费尽心思邀其创设自家园林山水,以突显与身份地位相称之风雅高尚,但能得其青睐者,毕竟只有少数。 传闻此人平生笑哂人世浮华,唯求与妻偕老白首,云游天下,如此才子佳人,不知羡煞后代多少痴儿女。 爱丑园已缈,传说犹在西湖耳语流传。 跋 五月诗 老师说过,作者不应说太多的话,一切交由读者诠释即可,不然画蛇添足徒增败笔。可我就是忍不住想把某些思绪托盘而出,是我藏不住话的个性作祟吧。 创作这本书的过程,对我而言是项很值得的折磨。说折磨一点也不为过,我不断在字里行间辗转犹豫修修改改最后,竟有窒息之感。但经历过后所得体会万般珍贵,真要个中人才能明白呢。 苞大家坦承过我是标准的中国文化迷,尤其传统的文化艺术,更是让我恨不得告诉世间所有的人,艺术不是只有莫内、梵谷的印象画!在中国的世界里,有许多的宝藏连我都还不认识! 许多的美好,需要多一些了解,我才能有限,无法将那些美好的思想如何投射在中国艺术的内在因果一一表达,但我还是忍不住在《奇石之恋》进行小小的尝试。我揣想着从前寄情笔墨优游园林山水的文人雅士,曾经怀有怎样细致美好的梦想? 于是有了冷风和影倩。 才子配佳人,原是中国美好姻缘的理想典型,只是当才子不风流不追求名声不科举考试求取宝名,佳人不委婉含蓄不终日倚窗等待天赐姻缘,如此不符合世俗企盼的男女主角,要如何谈情说爱要如何爱情、理想兼得? 男子即使行径与常人不同,还能搏得隐逸高士雅号,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代中国,却没有答案告诉那些才女"女子有才又如何"?还不是必须回归相夫教子的命运。 影倩要挣月兑的就是这个命运。这难道是白马王子的情结作祟?其实换个角度想,影倩又何尝不是解救了冷风孤单寂寥的人生困境?爱情成为救赎,原本就是每一本爱情小说的基调。 《一见钟情之后》谈的是爱情中的信任;而《奇石之恋》想理清的是在爱情中两人要如何共同成长。 我始终向往那种可以在对方身上汲取无穷新奇美好的爱情。爱情不该将两人局限在一个小世界里,它应该是两个世界的碰撞与交融,因为爱情人生视界得以开阔,也得以深沉细腻。 在我的想法里,冷风与影倩就是如此,他们是彼此的知己。 因为拥有彼此,他们驱除了人间的寂寞,在彼此的怀抱中汲取温暖。 写到尾声的时候,我不禁轻轻哼起"楚留香"的主题歌:"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似乎真回到辽阔、千山鸟飞绝的古代中国。 只是歌曲中的独行太寂寞,携手相伴天涯,才是我心里企盼的那个结局——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恋江南2:奇石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