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掠地棋情手》 第一章 向晚时分,烈日褪下灼人高温与刺目强光,疲惫地挂在西方天空等待月娘交班。 习习凉风自南方吹来,傍晚因而成了夏日最受人欢迎的时段。 运动场上,有人挥汗专心独跑、有人结伴谈笑打球,偏斜的日照为人们拉出长长的影子,三三两两重叠在一起,乎生素下相识的人们,因此在地上找到些许微弱交集。 pu跑道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无视运动场辨定,一个骑着脚踏车,一个骑着三轮车,在砖红色的弯道上“尬车”。 “小麻雀,妳好慢喔!”暂居领先地位的飚车手比赛不忘“呛声”,回头向后头努力踩三轮车的竞争对手吐舌头。“慢吞吞。再不跟上来我就不等妳了。” “我才没有!”被唤作小麻雀的小女生气呼呼、喘吁吁地大声响应。 “没有什么?”骑脚踏车的小男生头也不回,迎风享受风驰电掣的快感。 “人家才没有慢吞吞!”不知道事实两个字怎么写的小麻雀一边扯开了喉咙大声回喊,一边加快一双小脚踩踏的速度,两只小短腿飞快踩着踏板,想加把劲追上前面的小男生。 “妳有!妳本来就慢吞吞!”小男孩回头扮鬼脸。“小麻雀是慢吞吞、比乌龟还慢得慢吞吞!”飚车嘛,赢的那个总是比较有本钱嚣张。 “我没有!” “妳有!”小男孩回头估量两人间的距离,停下车来,等小女孩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后,再开始踩动踏板。 “没有!” “有!” “没有!”阿弈哥哥最讨厌了! “有有有有有!” “没有没有没……哇啊!” 完蛋了! 煞车声紧随着惨叫声同时响起,阿弈跳下车,把脚踏车摔在一旁,十万火急地跑到不慎摔车的小女孩旁边。 “小麻雀,妳怎么了?” “呜--”跌坐在跑道上的小女孩扁着小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好痛!” “哪里?哪里痛?”阿弈紧张地检查小女孩的四肢。“比给阿弈哥哥看看。”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白白女敕女敕的小手指点向胳臂、双脚和额头。 呼!好险,都没有流血。阿弈松了一口气。 在小孩子单纯的世界里,受伤等于流血。反推回来,没流血,一切平安无恙。 “好啦,没有事了,小麻雀没有流血。”阿弈拍拍小麻雀的头。“好乖喔!” “可是人家好痛……”黑白分明的大眼噙着眼泪,不值钱但很教人头痛的泪水随时都有可能夺眶而出。 “没关系,阿弈哥哥帮你把痛痛赶跑。”阿弈模模小麻雀的额头、胳臂和双脚,呼口气吹走手掌上的疼痛。“痛痛快点飞走!” 小麻雀也有样学样,用力朝阿弈手掌吹口气,口齿不清地说。“痛痛快点『灰』走!” “对!痛痛快点飞走,不要再回来找小麻雀!” “痛痛灰走!灰走!”小麻雀皱眉瞪眼地朝他手掌一吹再吹。她最怕痛了! “飞走了吗?”阿弈收回被她口水喷湿的手掌,偷偷往裤子上抹干。 “嗯。”小麻雀很用力地颔首,红通通的小脸蛋很是严肃。 “那我们再来玩好不好?我们来骑车子?”阿弈向小麻雀提议。 小麻雀怯怯的摇头,嘟着嘴唇拒绝他。“不要。”此时此刻,五岁幼童深深认为骑车等于跌倒,而跌倒的结果只有一个--痛。 “那……阿弈哥哥骑车载妳好不好?” 小麻雀还是摇头,因为她听到“骑车”两字,生怕待会儿又会旧事重演。 “那妳想干什么?” “我要……我要……”眼光向旁一瞥,小麻雀惊喜地发现运动场最热门的运动器材--荡秋千竟然空了一个位置。“我要『王』『蛋』秋千!” “什么?”阿弈狐疑地皱起眉头,什么叫王蛋秋千? “那个啦!” 顺着小女孩的手指望过去。“喔!『玩』『荡』秋千!” “对,王蛋秋千!” “好,”阿弈朝她露出缺了下门牙的笑容。以一般标准来说,正值换牙期而说话不漏风的八岁儿童显得相当难能可贵。“我们去玩荡秋千。” 十分钟后。 站在秋千后面担任推手的阿弈忧心仲仲地看着运动场上的大时钟。“小麻雀,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玩得兴高采烈的小女娃拒绝得很果断。“不要。” “可是、可是已经快六点了耶!”他答应妈妈和小麻雀的爸爸,六点以前会回家的。 “再『王』一下下就好,阿弈哥哥。”小麻雀转头哀求。 阿弈板起了脸孔。“不行。” “再一下下嘛!阿弈哥哥!”坐在这边,风一直吹,凉凉的好舒服…… “说不行就不行!”要是太晚回去,他会被妈妈骂,而且明天就不能来运动场玩了! “再一下下嘛!”小麻雀双手合十地拜托他,大眼睛里满是企求的神色。 “……不行。”这次阿弈的拒绝有点软弱。 “拜托啦,阿弈哥哥!” “……”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好吧。” “耶!”小麻雀高兴地欢呼,站起来亲了小男孩脸颊一下,兴高采烈的坐回秋千。“阿弈哥哥最好了!”阿弈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看到小麻雀这么开心,站在她后头的阿弈脸上也堆满了笑容。“只能玩一下下喔!” “好!”这个承诺和之前的拒绝一样,很果断。 五分钟后。 “小麻雀,我们该回家了。”推手阿弈再次要求“乘客”下秋千。 “不要。”小麻雀的拒绝依然如此直截了当。 “不行。”阿弈皱起眉头。“我们要回家了!”已经六点了,再不回家,他真的会被妈妈骂! “再王一下下嘛!” “妳刚刚已经玩过『一下下』了!”他伸手推推小麻雀。“下来!” “我不要!”小麻雀双手紧捉秋千两旁的绳索,摆明了和他唱反调。“人家还要『王』!” 阿弈被她惹毛了,声音大了起来。“妳怎么可以这样!”不守信用! 小麻雀的声音也很响:“我不要回家!”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瞪着此刻正双手插腰站在她面前“世界上最好的阿弈哥哥”。 “妳刚刚明明说好玩一下下的!” “人家又没有说一下下是多久!” “一下下就是一下下啊!”阿弈耐着性子和她对峙。“妳已经玩很久了!” “我不管!”她就是要继续玩! 小麻雀任性地一甩头,长辫子跟着“啪”地一声打上她的脸颊。呜……好痛! 活该!阿弈冷冷的看着她。“回家。” 五岁小麻雀扁着嘴、红着眼眶。“不要!” 火大的阿弈伸手想把小麻雀给硬拉下来。“下来!” “不要!”小麻雀死抓着秋千下放,小小的脸蛋因用力而皱成一团。“我不要不『企』!我还要王蛋秋啊啊啊啊--” 喔!吵死了!阿弈赶忙放开抓住她的双手,伸手掩住差点被魔音震破的耳膜。 “不要再叫了啦!” “人家还要再王蛋秋千!” 是“玩”“荡”秋千!笨蛋!“不准!苞妳说要回家就是要回家了!”他再次伸手拉她,小麻雀的跌坐在地面上,双脚却死抵着不让阿弈拖她回家。 “我不要!”小麻雀死抱着秋千架的铁竿子不放。 “回家!”阿弈紧抱着她的腰,要把她拖离秋千架。 “不要!阿弈哥哥最坏了!每次都欺负我!” “什么?”敢说他坏?他哪有欺负她!阿弈的火气瞬间飙高到九重天。“妳给我回家!” “不要!” “回家!” ……再五分钟后。 “回、回家……”气力用尽的阿弈坐在地上,边喘气边下命令。 “我……我不要……”气喘如牛的小麻雀依然“坚守岗位”,即使已经累到跪坐在地上,还是不肯放手。 两个同样固执的小家伙分别盘据在秋千架两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对方。 已经顺过气的阿弈瞪着小麻雀。“真的不回去?” “不回企。”小麻雀睁着晶亮的双眼回答他。 “好,”阿弈站起身来,拍拍准备走人。“不回企就不回企,我自己回去……”他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妳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玩好了。” 哼!小麻雀生气地撇过头,笨手笨脚地爬上秋千。自己王就自己王!阿弈哥哥最讨厌了!每次都欺负她!讨厌讨厌!在这个世界上,她最讨厌阿弈哥哥了! 小麻雀气呼呼的坐在秋千上,对着阿弈的背影扮鬼脸。 阿弈愈走愈远、愈走愈远,他的背影也愈来愈小、愈来愈小…… 啊?阿弈哥哥……他、他怎么没有停下来?阿弈哥哥怎么没有停下来等她? “阿弈哥哥!”远处传来小麻雀渐渐接近的叫唤,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嘿……果然,他就知道这招有效! 走在前面的阿弈赶忙抿住向上扬的嘴角,牵起脚踏车。 下一刻,软软甜甜的童音伴着一双小手,一并攀上他的腰际。“阿弈哥哥,等我!” “不要。”阿弈自顾自地牵着脚踏车往运动场走。 “等、等我一下下嘛!”小麻雀赶忙牵起自己的脚踏车,咚咚咚地朝他跑去。 “我要回家了。”阿弈看也不看她一眼。 “人家也要回家。” “妳不是要留在这边吗?”他睨了她一眼。 “我……我现在要回家了。”她嘟着小嘴,尴尬到连耳朵都红了。 “妳不是要王蛋……玩荡秋千吗?”小男生姿态高得很。 “……明天再来王。” “喔。”努力憋笑的举动很成功,阿弈的表情冷冷淡淡的。 阿弈哥哥生气了!小麻雀赶忙赔罪。“明、明天阿弈哥哥陪我一起王好不好?” 是“玩”!妳这只笨蛋小麻雀!阿弈倨傲地抬高下巴。“不好。我才不要和不守信用的人一起玩。” “拜托啦,阿弈哥哥!我们明天一起来王蛋秋千!”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哼,不要就是不要。” “……”眼眶里迅速盈满了泪水。 见好半晌都没有声音传来,阿弈低头看着隔壁眼睛红红、头低低的小女生,心一软,放柔声音哄她:“好啦好啦,我明天陪妳来玩啦!” “……不要。”小麻雀咬着嘴唇,声音闷闷的。 “阿弈哥哥明天陪妳来荡秋千啦。”阿弈看小女生还是没有反应,赶忙再补上一句。“再陪妳骑车子,好不好?” “不要!”头一甩,长辫子顺势贴上阿弈俊秀的脸蛋。 可恶!“不要就不要!”阿弈也生气了。“反正我马上就要到日本去了!以后也不会再陪妳玩了!” 什……什么?到日本? 小麻雀惊愕地停在原地,小脑袋里全是阿弈刚刚说的那句话,没有能力维持自己的双脚继续行走。 “喂!妳不要停在那里!”阿弈不耐烦地回头朝她大喊。“听到没有!快点走啦!我们要回家啦!” 小麻雀根本没听到他的叫唤。 到日本?阿弈哥哥要到日本?和哥哥、爸爸,还有妈妈一样,到日本? 她咬着嘴唇,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成一片。“呜……” “妳又怎么了啦?”阿弈牵着脚踏车,皱眉向她走来。 小麻雀抬头看着阿弈,但平时看得熟悉的脸蛋,此刻在她模糊的泪眼里,显得很不清晰…… 她抬手揉揉眼睛,想看清楚一点,可是眼泪一直掉。她一直擦眼泪一直擦眼泪,可是泪水仍下断的滑落,而阿弈哥哥的脸孔怎么也看不清…… “小麻雀,”看她落泪,原本很酷的阿弈顿时慌了手脚。“妳、妳不要哭嘛!我明天一定来陪妳玩啦!我陪妳玩荡秋千,不管妳要玩多久,我会陪妳啦!”他笨手笨脚地拿自己的衣服擦拭小麻雀流满脸的眼泪和鼻涕。“妳不要哭啦!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呜呜呜……”不安慰还好,阿弈这一说,小麻雀哭得更大声了。“阿弈哥哥……你不要到日本啦!”他一定会和爸爸妈妈,哥哥一样,一到日本就不回来了,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台湾……她不要一个人啦!“你不要到日本,留在台湾陪我好不好?” “可、可是……”阿弈伤脑筋地皱眉。不去不行啊! “好不好?阿弈哥哥?” “我……”他什么都可以答应她,就是这项不行…… “拜托啦!阿弈哥哥!”她小脸蛋胀得红通通的,原本就黑白分明的眼睛因为泪水的关系显得更为晶亮。“不要到日本,留下来陪我玩!” “小麻雀……”阿弈的表情很为难。“我们先回家……” “不管!我不管!”小麻雀一跌坐在地上。“我不管!你不可以到日本去!我不要--哇--” 同样的声音再次响彻运动场,刺进阿弈毫无防备的双耳。 噢呜!吵死了!他慢半拍地抬手遮住双耳。她声音有够大声的! 阿弈爬近小麻雀身边。“别、别哭了……” “呜……”哭得脸红脖子粗的小麻雀咬着嘴唇,一双灿亮的泪眼可怜兮兮地瞅着他。 呼……好险这次她很听他的话,没有再哭了…… “哇啊啊啊啊啊--” 呃啊!穿脑魔音再次响起,阿弈摀着脑袋倒在地上。 他的耳朵好痛…… “你不要走、不要走啦!阿弈哥哥!拜托啦!”小麻雀爬进阿弈的胸膛里,两只小手环在阿弈的颈子上,不用钱的泪水直往他肩窝里灌。“不--嗯呃!”小女生哭到打嗝,顺便把眼泪和鼻涕抹在阿弈哥哥的衣服上。“不要走啦--” “……好啦好啦,”阿弈无奈地翻白眼。“我不走啦!我『明天』不到日本啦。” “真--嗯呃!真的?” “嗯,”他拍拍小女孩的背。“真的。”他明天真的不走。“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真--嗯呃!好!” 哭声渐歇,阿弈抱着小麻雀,让她趴在他肩上抽抽噎噎了好一阵子,打算等她呼吸平稳后再慢慢走回家去。 唉!回去肯定被妈妈骂死了……“小麻雀。” 没响应?再叫一次! “小麻雀?”他拍了拍趴在他肩头的小女孩。怎么还是没声没息的? “小麻……”阿弈吃力地将小女生扶开他的身体。“小麻雀!” 她……她居然给他睡着了? 就这样,哭累,睡着了? 这下可好,他一个人要怎么带着一辆脚踏车、一辆三轮车,和一个睡着的小女生回去? ***独家制作***bbs.*** 阿弈没有食言,隔天,他果真陪着小麻雀在公园里玩荡秋千。 和往常一样,他总是在小女孩的背后推着秋千,看着她两条乌溜溜的辫子,随着摆荡的秋千画出一样的弧线;看着她的小脸漾着满足的笑容,甜甜地对他说:阿弈哥哥,我最喜欢你了:看着小麻雀的背影愈飞愈高,像是要振翅飞向那总是蔚蓝得近乎刺眼的夏日天空一样。 明天。后天。大后天。 阿弈和小麻雀一起度过八月的每一个傍晚。 谁也没有提及不久后的别离,五岁的小麻雀不懂,而八岁的阿弈,不想。 与故乡告别前的那个八月,他总是站在小麻雀的背后,放任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远,缩短,再拉远。 然后,在孙弈将满九岁、树叶也开始枯黄的暮秋时分,他背着小小的背包,在父母、老师,和小麻雀与她祖父的陪同下,出现在中正国际机场。 “小弈……”孙妈妈心疼又不舍地抚着儿子的头发,一晚未合上的双眼,在即将别离的此刻,迅速充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离愁决堤。孩子心里已经够不安难过了,她又怎么能将负面的情绪在小弈面前表现出来? 这孩子已经承受太多期望和压力了。为了学围棋,小小年纪就一个人远离家乡,独自到人生地不熟的日本。她是极力反对的,但看着儿子年纪小小,对围棋的天份却高得不可思议,每位曾与小弈对弈过的成年棋士,都视儿子为上好的璞玉,小弈自己也对围棋有很高的兴趣和热忱,她又怎么能够因为不愿和孩子分离,无视孩子的梦想、扼杀他可能拥有的美好将来?日本和台北的距离说远不远,可这孩子一句日文都不会,虽然有温老师照应,但……阿弈终究还是个小孩子啊! 她蹲下来,和小孙弈平视。望着孩子漂亮清秀的脸蛋,和那双坚定的眼神,心里忍不住又泛起一阵酸楚。“小弈,去日本要好好听温老师的话喔!如果想爸爸妈妈,就打电话回来,知道吗?” “嗯。”孙弈用力地点点头,他送给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小脸显得很是严肃。 “妈妈,妳不要担心,我在日本会乖乖的。” “好棒,妈妈爱你。”一滴泪水悄悄自眼眶逃月兑,行到脸颊处,已被故作坚强的母亲给擒回掌中。 “小弈,”孙爸爸也蹲下来,伸手揽住爱妻的肩膀,看着眼前与自己肖似的脸庞。“到温老师家,要认真的学习,你已经是个大男生了,要自己学会照顾自己,不然爸爸妈妈在台湾会很担心的。” “嗯。”面对爸爸的叮咛,孙弈认真地点头答应,并许下承诺:“爸爸,我会很认真的。” 时间紧迫,孙爸爸没有太多的时间和儿子离情依依,他站起身来看着即将把小弈带到日本的温老师。“青云,我儿子就交给你了。”这男人是他的毕生知己,也将是他儿子在日本的监护人。相交相知多年的默契,让两个男人不需要太多的言语,短短的一句话,就足以传达他为人父的心情。 “我会的。”唤作青云的男人这么承诺。他望着此刻趴在他父亲肩膀,死不肯回头看他一眼的小麻雀。“我父亲和小女儿,也请你多关照了。” 才和父母话别的孙弈,此刻走到小麻雀前方,仰首望着被她爷爷高高抱起的小女生。“小麻雀……” “小麻雀,阿弈来找妳了,要跟妳说话。”温爷爷推着趴在他肩头上,不肯抬头的小孙女。他的小孙女整天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的,幼儿园老师觉得她像只小麻雀一样,便给她取了这个绰号,可今天,平常活泼到令人头痛的小麻雀却异常的安静,想必是为了她爸爸难得回台湾一趟,才停留没几天又要飞到日本的事情闹别扭。更糟的是,她爸爸居然还要带小麻雀最要好的朋友--孙弈到日本去! 温爷爷叹出一口长气。缓缓弯下腰,把小孙女放到地面上,转正她的身子,好让要离开台湾的孙弈有机会和她说说话。 “小麻雀……”孙弈怯怯地看着他的玩伴,不知该说些什么。 “哼。”一跺脚,小麻雀气愤的转过头去,不想和这个“叛徒”说话。阿弈哥哥最讨厌了!他明明跟她说好不到日本去的,现在他居然要跟爸爸一起到日本!不守信用的阿弈哥哥,她最讨厌他了! “……我到日本以后,要很久很久才会再回来喔。”阿弈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吐出这么一句。 “哼。”她今天不想说话。 “以后阿弈哥哥不能陪妳到公园、运动场玩了。” 谁稀罕!不王就不王,还有其它小朋友会陪她王。她一辈子都不理他了啦!臭阿弈哥哥! 她不理他。那……“小麻雀,再见喽。” 温爷爷推着自家孙女。“快说话啊!” 正在气头上的小麻雀不为所动,两只手交叠在胸前,下巴更是故意抬高三十度。 “没关系,温爷爷,”阿弈朝老人家露出有礼的笑容。“小麻雀不想和我说话就算了。我要上飞机了,温爷爷再见。” “嗯……阿弈再见!” 阿弈无奈地望了小麻雀一眼,那固执的小女孩还是背对着他,一动也不动。 唉!她还在生气,那就算了,反正他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和爸妈说了最后一次再见,小孙弈背上行李,跟着温老师--小麻雀的爸爸,往候机楼走去,边定,边依依不舍的回头看着父母。 背对着他生闷气的小麻雀,偷偷张开一只眼睛往旁边觑望。咦?爸爸呢?阿弈哥哥呢? 不期然地,她瞥见一大一小的身影朝玻璃门那端走去,离她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爸爸、阿弈哥哥……阿弈哥哥……他为什么没有回头看她?他为什么没有停下脚步等她?他为什么没有看看她走到哪里,等她离他近了点以后,再开始往前走? ……我到日本以后,要很久很久才会再回来喔。 ……以后阿弈哥哥不能陪妳到公园、运动场玩了。 ……小麻雀,再见喽。 阿弈哥哥、阿弈哥哥……呜……小麻雀张开嘴巴,想叫他等她,每次阿弈哥哥走得比她快的时候,他都会等她……这次,他也一定会等…… “哇啊啊啊啊啊--”连小麻雀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言语在开口瞬间,全转化成惊人的嚎啕。 天啊! 孙弈和温青云被突如其来的哭声给吓得心惊肉跳,顾不得登机在即,掉头疾走回小麻雀身旁。 “哇啊啊啊--阿、阿弈哥哥!”小麻雀扑向阿弈,两手环抱住他,哭得抽抽噎噎的。 一旁的温青云看得很不是滋味。小表,好歹我是妳爸耶!我才是妳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吧,居然抱他不抱我? 孙弈觉得他现在很像被无尾熊抱住的尤加利树。被小麻雀紧紧搂住的他,四肢动弹不得,只好拋给温爷爷一个求助的眼神,温爷爷会意的将小麻雀拉开。 “呜……不要走,不要走嘛!阿弈哥哥!人家以后会乖乖听话啦!”小麻雀揉着眼睛,边哭边对阿弈哥哥提出要求:“阿弈哥哥,你不要去日本啦!留在台湾陪小麻雀好不--嗯呃--好?” “可是……”小阿弈愁眉不展。“可是……我已经和温老师说好了,不能不去的。” “你、你不要管我爸爸啦!爸爸最坏了!小麻雀最讨厌他了!” 一旁被点到名的温青云尴尬地抬头欣赏天花板。他的乖女儿怎么可以在他徒弟面前破坏他为人师表的威望? “不行!”阿弈摇摇头。“小麻雀,阿弈哥哥一定要到日本去。妳要乖乖的,阿弈哥哥下次回台湾才会陪妳玩荡秋千。” “可、可是……” “小麻雀,阿弈哥哥要上飞机了,我上次已经跟妳说过,阿弈哥哥一定要到日本的,对不对?”他帮她抹掉脸上的泪水。“妳答应阿弈哥哥,不可以忘记我喔!好不好?” “……好。” “阿弈哥哥也不会忘记妳的,我会一直一直记得妳,这样好不好?” 小麻雀点点头,挂在她长睫毛上的泪珠,像钻石一样晶亮。 “那,等一下阿弈哥哥走了以后,妳不准哭喔!” “嗯。” “真的?” “真的。”小麻雀认真地允诺,她知道阿弈哥哥最讨厌不守信用的人。 “打勾勾?”阿弈伸出右手。 “打勾勾。”小麻雀也伸出小手。两人小指相勾,拇指对印,在离别的前一刻,允下永不相忘的承诺。 “小麻雀,笑一个给阿弈哥哥看。” 她笑得很丑,泪水鼻涕与微笑在童稚的脸上交错,却是孙弈在离开台湾后,珍藏最久的一帧回忆。 “再见了,小麻雀。”他最后一次向她道别。 “再见,阿弈哥哥。”倚在最爱她的阿公身旁,小麻雀睁着圆亮的双眼,目送爸爸和阿弈出关。他们愈走愈远、愈走愈远,而童年一段两小无猜的情谊,也随着他们的脚步,画下休止符。 “呜……”小麻雀扁着小嘴,红着眼眶。 “小麻雀,”温爷爷见状,赶紧蹲来提醒孙女。“妳刚刚有答应阿弈哥哥不哭的喔!” 对!她刚刚有和阿弈哥哥打勾勾,不准哭、不准哭、不准……“哇啊啊啊啊啊响彻云霄的暸亮哭声,使得孙家与温家一行人,再次成为机场的焦点。才走出关没几步的孙弈和温爸爸,不约而同被刺耳的哭声给震得脚步踉跄。 孙弈回头瞥了小麻雀最后一眼。唉……每次都这样,她答应他的事情,好象只是为了方便下一秒钟反悔而已。 第二章 烦! 温定娴再次于心底咒骂自己。她究竟是哪根筋不对劲,居然答应和他们一起出来逛夜店、泡ktv? 后照镜里出现一双疲惫的眼,不耐烦地瞥向后座两对正卿卿我我的男女。由四人迷蒙的双眼、浑身的酒气来看,她显然是在座五位唯一一个神智清醒、没喝酒、符合“酒醉不开车”条件的。但,很不巧的,她恰好也是在座唯一一个没驾照的,十八岁都还没到,她怎么考驾照? 说什么要庆祝她资优保送入大学、要请她出来痛快地玩一顿,慰劳她前阵子准备升学考的辛劳,顺便把之前没玩到的份补回来。谁不知道她温定娴向来是大考大玩、小号小玩、不考照样玩的? 饶是如此,她的成绩始终维持得不错,再怎么样也有全校前三十名。不是她故弄玄虚,故意制造出“我不读书也可以考得很好”的天才假相,而是她的读书方法就是那样,她永远不会在国文课解几何题、在历史课背英文单字,对她来说,这种读书方式太浪费时间,而且绝对事倍功半。她宁可在课堂上专心听讲,回家后稍加温习,为自己争取包多的睡眠与休闲时间,毕竟精神不济是上课的大忌。她这人最没法忍受的就是睡不饱,无论是睡觉睡到一半被吵醒、无来由的失眠,或是像现在这样,想睡又不能睡,都会使她的心情烦躁到极点,想要发飙吼人。 “嘿,小温,”一只毛毛手从后座伸来,用冰凉的啤酒瓶身碰了碰她的脸颊。“心情不好啊?” “别碰我,阿坛。”她厌恶地撇开头。这人是她今年寒假到餐厅打工认识的,已经有女朋友了,但他总是有意无意的暗示她,他对她很有意思。啧!男人! “干嘛,耍什么屌啊?”阿坛瞇着一双醉眼,不满意地瞄向她,目光在接触到温定娴那双修长的美腿后,转成一双色眼。 “我要专心开车。”她现在可是无照驾驶哪!万一一个不留神,被警察发现不对劲,拦下来临检,或是出了车祸,她可就吃不完兜着走了。“你回去坐好,别干扰我。” “嗳,妳干嘛这样正经八百的,”阿坛不满地看着眼前哈很久、但始终吃不到的天鹅。“难得出来玩一趟,妳就不能放开一点、high一点吗?”连酒都不沾一滴,像个老处女一样。 无聊!温定娴在心里暗斥。她根本懒得搭理他,也不想向他解释她的酒量差到一罐啤酒就可以撂倒她,让她不省人事的睡上一整夜。要是让他知道这秘密,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你做什么?”温定娴蹙着眉看阿坛趁红灯时,硬是从后座挤到她隔壁。 “后面太挤了,”阿坛若无其事地耸耸肩,灌下一大口啤酒,又瞇着那对色迷迷的贼眼看着温定娴。“再说,我怕妳一个人开车太无聊,想过来陪妳聊天解解闷。” 小温脸蛋长得很清秀,身材更是一级棒。一身细肩带、超短牛仔裤的清凉打扮,活月兑月兑就是辣妹一个,再加上她又年轻,皮肤细致光滑,看起来就是一副吹弹可破的粉女敕样,真想模上一模…… “不用了,我只想专心开车。”她寒着一张脸冷声回答。被人用那种下流的眼光打量,让她心情烦上加烦。“你暂时别和我说话。” 阿坛随手将喝光的啤酒罐往窗外一拋。“妳很凶喔,小温。”碰了个软钉子,酒醉蛤蟆的人品原本就不怎么端正,加上喝醉酒,色胆一壮,他索性借酒装疯,一双咸猪手开始蠢蠢欲动,左手顺势模上温定娴的下巴。“有没有人告诉妳,这种个性要改一改,以后出社会才不会吃亏?” “走开!”温定娴火大的一掌挥开不规矩的毛毛手。这男人真是色胆包天,他女朋友还在后面哩,他居然敢对她动手动脚的? 好辣!他最喜欢挑战这种女人了。“小温,我真的很喜欢妳……”阿坛的手离开温定娴的脸蛋,仗着温定娴必须开车,根本腾不出手来抵抗他,开始往下搓揉她的藕臂。 “我叫你走开,你听不懂国语吗?”温定娴觉得自己快吐了,手臂因为阿坛恶心下流的抚触而泛起鸡皮疙瘩,她要是再不想点办法制止他,她很有可能在下一秒钟就把车子撞向电线杆,大家同归于尽!她愤怒的大喝:“小梅姐还在后面,你毛手毛脚的想干什么?” “那妳的意思是,如果小梅不在后面……”阿坛的手现在开始不安份地在温定娴大腿上到处游移。“我就可以对妳毛手毛脚的喽?” 王八蛋!色胆包天的烂男人!“有胆你试试看,再碰我一次,我就要你好看!” 阿坛张嘴涎笑。“嘿嘿……这可是妳说的!”阿坛的右手伸向温定娴的酥胸,左手更往温定娴的大腿根处深入! 火大到极点的温定娴顾不得自己在开车,她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一记下钩拳就往阿坛招呼过去,右脚更是伸出驾驶座,使劲地朝阿坛又踢又踹又踏,而左脚也因为这样的动作自然而然地用力踩住煞车,让车子在大马路中央打了好几个旋。温定娴好不容易才稳住车子,不至于冲撞路边的店家,以免车上五人全因为阿坛这色鬼而命丧黄泉,但更糟的还在后头-- 当温定娴气恼地不顾一切,想下车把阿坛拖出来痛打一顿时,两位警察敲了敲车窗,而她--温定娴--成了无照驾驶的现行犯! ***独家制作***bbs.*** 日本,东京-- 黑子和白子在上好的榧木棋盘上排列成复杂的棋势,窗外灿亮的阳光洒进和室,将满盘的肃杀映照成一室缠绵,这是情人之间的对弈。 “弈……”摆好一子,羽芳明日香等待了半晌,抬头轻唤对座的青年。 “啊,抱歉。”孙弈回过神来,凝神思考了一会儿,才放下手中那枚已被他体温煨热的白子。 偌大的和室里,除了一副棋盘、两个坐垫和一盆花外,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物。这里对两位正在对弈的棋士来说,空间宽敞的恰到好处,但对于一对情侣而言,却显得太过寂寥空旷。 孙弈抬起头来,环顾一室的静寂,目光不经意地被落地窗外的满园春色勾引。今天的天气真好,他想。 偶尔他也想拋下棋盘与棋谱,到山上,到湖边,楞楞地坐在草地上,盯着白云发呆一下午。 “弈……你在发呆?”明日香抬起杏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的男友。“有什么心事吗?”孙弈会失神?他的专注力很高的,向来只有太专心而听不到别人叫唤,从没有在棋局中发楞的状况。虽然这并不是一场正式的比赛,但对他们这些职业棋士来说,丧失专注力,就等于输了一半了。 “不,没什么,一时失神罢了。”孙弈看着明日香惊讶的神情,有些莞尔。他噙着笑将视线调回身前的棋盘。 发呆,也需要理由吗?有心事,才能心不在焉吗? 他只是有点倦了,突然想从无数的对弈和胜败中找寻些许空隙,让自己尽情伸展而已。 打从六岁那年接触围棋,他从未对这十九路的棋盘感到厌倦,黑、白色的棋石从此成为他生命中的主色,他的童年、青涩的少年岁月,几乎全在一场场的对弈、一本本的棋谱中度过。 十五岁那年成为职业棋士,迄今已然有六个年头,这六年里,他心无旁骛,一心专注在棋艺的修炼与自我提升。棋士之路,是一段遥远而异常艰辛的旅程,他也曾灰心失望,想放弃围棋,然而,面对一件已耗费半生心力浸婬的兴趣,放弃谈何容易? 围棋和他,像是两股交错缠绕的生命线,少了其中一股,绳子就不再牢靠,少了围棋,孙弈就不再是孙弈了。 但最近,不知怎地,他面对棋盘时总是有点心浮气躁,没法像以往一样定下心来。是压力太重了吗?去年打进名人赛的巡回决胜圈后,他声名大噪,棋迷一下增加不少,压力也随之骤增,但,这似乎不是真正的理由…… 为什么呢?孙弈偏头自忖,手里习惯性地摩挲着棋石,感受其温润冰凉的触感,心神直往窗外明灿的阳光飞去,窗边,一只小麻雀正在花坛上蹦蹦跳跳,低头觅食。 麻雀……小麻雀。一个小小的身影跃进孙弈的脑海,他嘴角向上勾了起来。 他还记得那天在运动场上,小女生哭累了,睡倒在他的肩膀上,才八岁的他就这么抱着小麻雀,一路走回家去。回程路上,小家伙似乎是作梦了,睡梦中还喃喃念着:阿弈哥哥不要走,我们再来“王”…… 他也记得在他即将起程飞往日本那天,两个小女圭女圭手勾手,许下永不相忘的承诺。 时间过得好快啊,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起她了。今天,如果不是这场棋局、这个景色,如果他没有这般的分神,而是像以往一样专注下棋,或许,他就不会想起那个曾经与他共度童年的小女孩。岁月不会等人的,昔日的承诺早在时光的冲刷下,模糊了最初的原貌,他并没有固守当年的约定,她呢? 庭院里的榕树筛下点点日光,在棋盘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花枝也应和着款摆起舞……啊!起风了,他想。 “我们把窗户打开吧。”孙弈对明日香这么要求着,她正盯着满盘的黑子白子凝神苦思。 “嗯?”明日香的思绪还没转过来。“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我们把窗户打开吧。”孙弈喃喃地重复一次。“今天天气很好,风吹起来一定很舒服。嗯?”孙弈微笑着征求她的同意。 “可是……”明日香蹙着眉头,有些为难。 这房里有空调,如果开窗的话,外面那些脏空气就全跑进来了,她的支气管不好,很容易感染的。大赛在即,她必须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才能以最佳状况上阵对弈呢…… “没关系,”孙弈看了她一眼。“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弈……”明日香打直背脊端坐,端详孙弈年轻俊秀的脸庞。 是她先追他的。 最先吸引她的,是他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眸,再来,是他不可思议的围棋才华。他们已经交往两年了,有时候她觉得他很好懂,有时候她觉得他们两人的心很贴近,谈到围棋时,他和她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毕竟围棋是两人共同的生活重心。然而,在两人之间交流的情感总是若有似无的,说是友情,太浓;说是爱情,太淡;归类成亲情,却又显得太生疏,这种感觉很暧昧,但不是她想要的那种暧昧。 “孙弈……”她学他偏着头打量窗外的景色。 “嗯?”他抬眼,看见明日香半边姣好的脸蛋沐浴在春阳之中。 明日香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你……”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比现在更爱我一点呢?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确定我在你心中真有不可取代的地位呢? 窗外又是一阵春风轻抚过绿树枝梢,散落在两人脸上、身上的光点开始不安的跳动。 淡淡的三月天里,总是漫不经意的微风,撩拨了每颗蛰伏整个寒冬的心。 ***独家制作***bbs.*** “叩叩叩!” 木板门传来几声轻响,将好不容易才入睡的人儿自难得的潜眠中唤醒。 明亮的日光照在她犹带睡意的脸庞上,蜷缩在被窝中的温定娴缓缓睁开双眼。 床。被褥。天花板。落地窗。窗外的庭园和绿树。映入眼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很陌生。 这是哪里?她现在在哪里?喔,对了,她现在人在日本。 抬手遮住阳光,刚自睡眠中醒来的温定娴昏昏沉沉的想着。 几个月前,那场无照驾驶的意外传到爸爸耳里,震怒又震惊的父亲从日本飞回台湾,踏入家门第一件事情,先查看他的女儿是否安然无恙,确定她没少胳膊断腿之后,便跪倒在爷爷女乃女乃的灵位面前告罪,怪自己没把他们的宝贝孙女照顾好,内疚自责的程度让她这犯错在先的女儿心虚不已。最后,爸爸联合泪涟涟的妈妈发动温情攻势,要她随他们回日本,一家人团聚,别再坚持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台湾。 面对这一连串的亲情攻势,她怎么能、又怎么敢拒绝呢?犯错的是她,可父母怪罪的是他们自己。他们的“以退为进”,让她这个自知理亏的女儿不得不乖乖点头!反正她自小就和爷爷用日语沟通,异国语言对她来说不是障碍,所以她放弃好不容易拿到的保送资格,拿起日文读本稍微复习自爷爷过世后就再也没说过的日文,顺利通过日语能力检定,申请到日本一所排名不差的大学广告科系就读,拋开大部份的过往--包括阿坛那票狐群狗党--这可算是她成年后的第一个人生变动吧。 东京和台湾的时差只有一个小时,可搬来日本以后,她的生理时钟却全紊乱了,因为她会认床,很严重的那种。 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努力试着入眠,却总是到清晨才略有倦意,才睡没三个小时,便被家人唤醒。 “嗯--”翻个身,温定娴看见摆在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快九点半了,好吧,该起床了,唉……她真的好想再睡一会儿…… 梳洗完毕,温定娴像一缕游魂似的,任凭身体引导意识,悠悠晃到厨房。 温家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流理台特别加宽,将另一半空间做成类似酒吧的小吧台,赶时间的家人可以在吧台上自行用餐,此刻她正坐在小吧台前,努力瞠开惺忪的睡眼看着那抹在厨房里忙碌的苗条背影。 “定娴?起床啦?”精神抖擞但音量适中的女声从前方飘来。 “嗯。”她没精神的应了一声。相较于女子温柔甜美的声音,刚睡醒的她,嗓子粗嗄得像只乌鸦。 “喏,这个给妳吃。”一盘金黄色、还冒着蒸腾热气的法式三明治端至温定娴面前。“咖啡还是红茶?”小静一脸甜笑,笑容朝气蓬勃。 “呃……”温定娴的脑袋还没开始运转,这对她来说是非常困难的选择题。 “啊!”小静一拍手。“我刚才煮了一壶熏衣草女乃茶,也不知道好不好喝,妳帮我试试味道好了!” 一杯香气四溢的女乃茶快速被放置在她面前。“喔……”温定娴盯着眼前的早餐,神情呆滞,显然还没睡醒。 这女人讲话好快,像机关枪一样劈哩啪啦的直往她耳里轰……咦,三明治和女乃茶? 温定娴茫然地抬起头,菜刀、瓦斯炉、食物……嗯,她现在在厨房。 这女人好面熟……她没什么焦距的眼神盯着眼前的笑脸,一秒、两秒、十秒……“谢谢……大嫂。” “别客气,吃早餐吧。”小静好笑地轻拍小泵的头顶。“可怜的孩子……”每天早上起床都是这副呆滞样,想必昨晚又没有睡好了。 奇怪,定娴已经来日本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法适应这里的生活步调?更奇怪的是,东京和台湾的时差只有一小时,根本没什么时差好调的呀? “定娴,”小静一边洗碗一边对她说:“我今天中午要出去一趟,妳今天要自己一个人煮午餐喔。”妈妈到京都访友去了,家里的男人又没一个会煮饭。 “没问题。”喝完热饮,她脑袋霎时清醒不少。“大哥呢?他也会和妳一起出去吧?”大哥大嫂结婚才刚满半年,感情如胶似漆的,有时甜蜜到让她起鸡皮疙瘩。 “不会,”小静低头看着手上的瓷盘,粉脸微微发热。“我今天一个人出门。”她的月事已经晚了,昨天用验孕棒检验的结果是肯定的,她好象……要做妈妈了。 她想先到医院检查,等结果确定后再和定逸说,免得他又在那里提心吊胆、担心这担心那的…… “这样啊……”温定娴叉起一块三明治送进嘴里。“那晚餐呢?”她也要自己煮吗? “应该不会那么早到家,但我会买一道菜回来。”小静擦干手,月兑下围裙,自言自语的喃道:“对了,今天是十七号……” “怎么了?”温定娴吞下一口三明治,边问边端起茶杯。 “今天有客人要来。”小静打开冰箱门,查看里头还剩哪些菜。糟糕,菜好象不够…… “谁啊?几个人?”她的父亲和哥哥都是棋坛里有名的人物,拜他们俩之赐,家里三不五时便有客人来访,除了每星期二、四的研究会外,常有其它棋上到家里找她父兄对弈。 “一个,是谁我不知道,爸爸没说。”小静的声音从冰箱门后传来。“但他交代我要煮客人的份。”言下之意,菜色不能太随便。 “我知道了,”换言之,她今天必须要一个人“办桌”。“待会儿我就出门采购食材。”烹饪是她的兴趣,也是她的专长,煮菜,难不倒她。 “好,那就麻烦妳了。”小静直起腰来。“那我要准备出门去了。” “掰啦!”温定娴笑着摆手,不忘入境随俗的学日本人来上一句--“出门小心!” 吃完早餐,整理家务后,温定娴回房将家居服换下,就要出门采买。 灿亮的阳光爬过围墙,攀上树梢,随着三月的微风一起摆荡,踏着枝头初绽的新绿,一路行走到她的房间。 东京地价高昂,众所皆知。她家的坪数在日本已算不小,但与台湾的老家相比,这里便显得有些局促。 她在老家的房间比现在住的这间,要大上许多,所幸房里这一扇连接庭院的落地窗,让视野开展不少。她一向喜欢开阔的环境,待在宽敞的地方,好象心也跟着豁达了起来。 温定娴挑了一件浅蓝色的牛仔短裙和同色系的牛仔短外套,搭配白色的高领薄毛衣,一头过肩长发高束成马尾,身上除了手表外,没有多余的首饰,极简的穿衣风格,呼应她的性情。 从温家走到电车站,大约需要十五分钟,但温定娴只需要十分钟就能走完这段躇。两眼直视前方,步伐跨得又大又急,她走路的样子,像是赶着赴一场已经迟到的约会。 巷子口那端,一位青年男子踩着稳健从容的步伐,缓缓接近,身形交错的瞬间,两人有了些许的交集。 温定娴摆动的手不小心擦撞到与她错身而过的男子,手里的皮夹因而落在地面上。“对不起。”她对着他的头顶道歉,那男子正弯腰帮她捡皮夹,西装、皮鞋,典型的上班族装扮。 “谢谢。”她接过他递来的皮夹,礼貌性地回他一个笑容,抬高十五度的视角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但,谁在意呢?对彼此来说,他和她都只是个不需要在意、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温定娴走得很快,身影一下子便消失在巷弄之外。 男人还停留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放不想要求证的手,若有所思地继续朝原目的地前进。 ***独家制作***bbs.*** 除了宽敞,温家建筑最大的特色,就是采光充足,通风良好。 此刻,温家融合着中西日三种风格的日光室内,孙弈正和带他到日本的恩师温青云对弈,师兄温定逸则在一旁观棋。 纸拉门外,隔着一小段木制走廊,就是温家精致小巧的庭院。捎着些许寒意的微风朝挂在屋檐的陶风铃打了声招呼,穿过没拉上的门,在室内轻舞漫游,插在粗胚素瓷花器里的花儿因风的抚触而微微颤抖,这些细微的声响,在静寂的室内,越发显得明显,连客厅轻轻传来的关门声都很清晰。 拎着大包小包的温定娴,在玄关月兑掉鞋子,她并没有换上室内鞋,不爱拘束的她,喜欢赤脚踏上地板的感觉。 多了一双皮鞋,一定是老爸的客人来了。温定娴将鞋子放回鞋柜时想。 考虑了两秒钟,她决定套上拖鞋,毕竟家里有客人来,在拘谨重礼的日本人面前,还是表现得规矩一点比较好。温家家规的中心思想--尊重家人,尊重自己,老爸有客人要来,他需要她给他面子。 弯腰提起一堆食材,温定娴拖着她穿不习惯的室内拖鞋,啪嚏啪嚏走到厨房,留下鞋柜里亮黄色系为主的女用健走鞋和那双擦得光亮的黑皮鞋并排在一起。 “妳回来了,定娴妹子?”站在厨房等她的温定逸笑瞇瞇地搓着手。 妹子?还笑得那么开心?必定有诈。 “是啊,定逸哥哥。”她回给他一个和他一样的笑容,绕过杵在面前的大个儿,将刚买回来的各种食材归位。 温家大哥闻言,难以接受地挑着眉头。“定逸哥哥?”好恶心! “有何贵干?定逸哥哥?”她把东西放进冰箱,继续调侃她老哥。 “妹子,帮我泡茶切水果。”瞥一眼放在流理台上洗好待处理的水果,温定逸也很无奈。为什么水果刀和菜刀在他手上,从没发挥过正常功用?他的手指已经很厌倦代替水果成为刀下亡魂了。 “悉听尊便,定逸哥哥。”温定娴答应得很干脆,因为她真的不想看到温家长子干出拿刀把自己手指给剁了这种蠢事,她哥哥烹调细胞之差,没救了。 听闻他妹子刻意装出来的甜腻语调,温定逸浑身冒鸡皮疙瘩。“别左一句定逸哥哥、右一句定逸哥哥的,听起来好恶心……”还叫得那么顺口,好象常常练习似的。 “怎么会?定逸哥哥。”温定娴心情甚佳的和他斗嘴。“妹子叫哥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她抬头拋给他一个诡异的笑容,精准地戳中温定逸的要害。“不然叫你小胖好了?”她记得他最恨别人喊他的乳名。 “我认输!”温定逸抬起双手投降。他这妹妹古灵精怪、反应又快,和她斗嘴他一定输。“我只是觉得妳不适合那种声音和『定逸哥哥』这种字眼。”这比较适合他老婆小静,和温定娴一点都不搭。 “嘿,别人求我我都不讲的。”兄妹一场,她才肯赏光给他“特殊待遇”。“你可是这世界上第一个听到我这样说话的……” “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讲话?”温定逸倚着冰箱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背影。 “……没什么,你不回房吗?” 温定逸耸耸肩,对温定娴突如其来的沉默不以为意。“我走了。” “对了,定娴。”刚走出厨房的温定逸回头,看着蹲在冰箱前的她。 “还有事吗?”温定娴头也没抬的问。 温定逸偏头思量了一会儿。“……没什么,”他还是别多管闲事的好。“没事,待会儿见。” 温定娴蹲在冰箱前,任冷冷的空气直往她脸上扑。冰凉的气息让她忆起许久以前,一个寒冷的冬夜里,她和爷爷两个人在老家那大得令人害怕的客厅里,吃小小的蛋糕,庆祝她的生日。 那年,她满六岁,爷爷用满布皱纹的大掌牵着她的手切蛋糕,要她许三个愿望,还说最后一个愿望要藏在心里面,不能说出来,爷爷说这样许愿才灵。 她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爸爸妈妈赶快从日本回来,别留她一个人在台湾;第二个愿望,她记得她许的是要爷爷永远陪着她,不可以和阿弈哥哥一样,突然跑去日本。第三个藏在心里的愿望,她希望阿弈哥哥回来陪她玩。 现在想想,那年的生日愿望,没有一个实现。 爸爸妈妈还是留在日本,一年回台湾三次,电话是她和他们联系的主要工具。 十五岁那年,医生诊断出爷爷罹患肝癌,但发现得太晚,已经是末期了。 爷爷走得很快,没受什么苦。难得团聚的温家,在爷爷病榻旁,度过一个鲜少有笑声的暑天。之后她的父母想接她到日本住,可是她怕爷爷寂寞,她不想这么早离开台湾。 随后,考上高中的她,为了减少通勤时间,到台北市租屋独居,和孙家渐渐断了联系。她不知道那个“阿弈哥哥”是否曾经回来台湾,她的爸爸也不曾和她提起他,随着年岁渐长,时间的脚步愈来愈匆忙,美好单纯的儿时回忆也愈走愈远。逐渐逐渐,曾经对她百般呵护的阿弈哥哥和那个爱说话、笑得很大声、哭得也很大声的小麻雀,随着六岁生日的回忆一起月兑离她的生活常轨,如果不是今天和哥哥一番谈话,她只怕永远也想不起这段往事。 “定逸哥哥”不是第一个听见她这样说话的人,“阿弈哥哥”才是。 儿时的回忆对她来说,太过遥远,她已记不清阿弈哥哥的长相,只依稀记得他那双很浓、很整齐的眉毛,还有那口因为正在换牙而缺了好几枚的牙齿。好久不见了,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到日本这么久了,还没见过他一面,现在想想也满神奇的。他是她爸爸研究会的成员,照理说,她应该常有看到他的机会,可是每天失眠的结果,总让她在吃完晚餐后便昏昏欲睡,当她小睡一会儿后,她爸爸的学生早走光了。 缘份吧!她和阿弈哥哥的缘份大概用完了,老天爷才不安排他们见面。而且,她也不知道见到他后的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不见面也好,省得尴尬,省得麻烦。 心不在焉的温定娴捧着切好的水果和茶水,踩着脚下那双拖鞋,一路啪嚏作响地走向家里的和室。 ***独家制作***bbs.*** 如果温定娴今天没有穿窄裙,事情可能不会这么糟糕。 她端着一盘水果和茶水来到房前,为了开门,她像餐厅侍者一样单手端着盘子,走进安静的和室。 开门、关门,一切动作都用单手进行,餐盘没离开过她的手,室内专注弈棋的三人也都没抬起头。 她心不在焉,月兑掉了那双让她觉得别扭的室内拖鞋,爬上榻榻米,朝她父亲背影定去。 一切都是这么的静谧,风铃依然在屋檐边轻轻摆动,送来几声幽远的细响,花器里的鲜花依然默默生长呼吸着,甚至没有人察觉她已进房,直到她不小心踩到父亲放置在地板上的折扇,脚步一个跟跄,而过窄的短裙又让她没法跨出另一个步伐重新寻找平衡,然后,她和她的餐盘,成了主角。 “啊--”这是温定娴的惨叫声。 “喔!”这是孙弈被撞到的闷哼声。 泼喇!这是茶水泼溅到孙弈身上的声音。 最后是温家父子目睹惨剧,同时倒抽一口气的吸气声,为这惊心动魄的动作场面谱上最完美的结局。 “叮铃!叮铃!”天地间彷佛只存在着小石子撞击陶片的声音。 一切还是这么的静谧,风铃继续摆动,鲜花还在生长,孙弈不敢置信地看着趴在他坐垫旁的女子。温定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被她泼了一身茶水的俊雅男子,而温家父子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天啊!妳毁了我的榧木棋盘!”温定逸的雷公吼从她左边耳朵贯入,控诉的食指气愤得微微颤抖。 “天啊!妳毁了我的古董茶杯!”温青云的哀号从她右边耳朵钻入,控诉的食指心痛得无力伸直。 温定娴赶忙摀住发痛的双耳,她怀疑自己的耳膜可能被震破了。 “妳……没事吧?” 低沉悦耳的男中音从她头顶传来,那声音依然带着错愕。 谁?是哪个善心人士率先对她展开友善的问候,不像她那没良心的哥哥爸爸,只关心棋盘和茶杯那种身外之物的? “妳还好吗?”孙弈伸手扶她,鹰般锐利明亮的双眼直盯着她的脸。 小麻雀?她真的是小麻雀?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乱到没注意对方说的全是标准中文,也用中文回答。“我去拿毛巾来!”温定娴羞愧又惶急的冲出房间。完蛋了完蛋了!她居然把榻榻米给弄湿了!那东西清理起来很麻烦的! 孙弈看着她匆匆逃离现场的背影,嘴角不由得勾出微小的弧度--只有一点点。 对,就是她。今早在巷口巧遇的女孩,就是那个老跟在他身边、喊他阿弈哥哥的小麻雀,那个从没把誓言和承诺当一回事的小麻雀。 久违的童年、曾经丢失的儿时记忆,在他证实心中的疑惑后,一古脑儿的全回到他脑海里,一点一滴的拼凑起来。他有点兴奋,也有点失望--她和他一样,都没能守住当时永不相忘的承诺,而她,即便是当面见到他,还是没想起来他是谁。 看来,“永远”对人类来说,真的是个太沉重、太冗长的字眼,分别不过十多年,她和他几乎都忘记了彼此的存在。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温定娴拎着一堆毛巾和吹风机跑进室内。 “这个给你!罢刚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踩到扇子……”她劈哩啪啦爆出一堆中文,完全没注意到对方居然完全了解她的意思。 孙弈接过毛巾擦拭脸上的水渍,朝她微微一笑。“没关系,真的。” 他的笑容彷佛有稳定人心的力量,因为这么一笑,温定娴慌乱的心绪就这么宁定了。 温定娴楞楞地盯着眼前的男子,视线焦点集中在那张不时被毛巾遮去的脸庞。这男人长得不错看,很斯文,属于温文尔雅的那种长相,但那不是她盯着他看的原因,她觉得这男人很面熟,她一定、一定曾经在哪里看过他…… 孙弈停下擦拭头发的动作,侧过脸发问:“怎么了?”一直盯着他看? 温定娴看着他,看他那双英气勃勃的剑眉,看他缓缓张合的双唇,还有那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啊!”她失礼地用食指直指他的鼻尖,孙弈挑高一边剑眉,静候下文。 “你、你你你……”他他他他……他是……“阿弈哥哥!” 她终于认出他来了。他应该高兴吗? “妳好,定娴。”不像她一开口便是孩提时代对彼此的称呼,孙弈选择称呼她的名字,客套又不失亲切。放下毛巾,他与她进行重逢后的第一次“正常”对话。“好久不见,请多多指教。” 一旁看戏的温定逸摊开手上的折扇,遮住脸上古怪的笑意。阿弈哥哥?她果然有练习过……咦?“爸,你在做什么?”在地上爬来爬去的? “还少一片……”温青云摊开双手,掌上全是他那宝贝古董茶杯支离破碎的遗体。 第三章 卧房内,一室春光旖旎。窗外间关鸟语,再怎么婉转,也比不上恋人间的情话缠绵动人;室外随风款摆的红花绿草,任凭舞姿再曼妙,终究入不了有情人那双只追寻真爱的眼眸。 “静……小静……”低沉的男声显得有些醉,声声的呼唤最后全迷失在娇妻的颈项与胸脯之间,温定逸只得一次次扩大搜寻范围,深入找寻走失的嗓音。 在这意乱情迷的当儿,连他也忘了,有时候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交谈,不需要言语也能进行。 小静的手攀上丈夫宽厚的肩头,攀升的体温逐渐烧灼剩余的理智,她只能用娇喘和不小心溜出口的轻吟响应他的呼唤,用不断在他身上游移的小手告诉他,她在这里,在他身下。 在他解开小静胸衣的小背子,温热的唇覆上她的雪峰时,她也扯开他的衬衫,指尖轻轻滑过他结实的月复肌,满意地感受他身上窜过的战栗。 温定逸闷哼一声,半撑起身子,看着身下妻子狡黠的微笑。“刚刚是谁说早上不适合剧烈运动的?” “所以……”她的手指在他小肮缓缓画圆,解开牛仔裤头的铜扣。“我要你慢慢来啊,老公……” “妳知道我是个急惊风,小静……”身下躺着一个衣衫半褪的美女,只要是正常的男人,都没法子慢下来的。 重重喘着气,他的每一口呼息全含着浓浓的,他的唇覆着她的唇,平坦的果胸抵着她隆起的雪丘,他的坚挺抵着她的湿热,这一刻,他和她都闭上双眼,期待下一秒那将来的欢愉与美妙--“砰!” “老哥!你今天怎么睡那么晚?孙弈已经在外面等了--” 温定娴维持着踹门而入的姿势,一双妙目睁得老大,眨也不眨地看着床上纠缠成一团的男女。噢喔!大事不妙!她完蛋了! “温、定、娴!”俊脸胀得通红的温定逸咬着牙闷喊出声,七手八脚的拉好衣服。“妳还杵在那里做什么!” “哇--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出去!”她闪过老哥丢过来的枕头。“我……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站在房门外,她隔着门板向老哥解释。“呃,不,我的意思是虽然我有看到你们在做什么,但是我什么……呃,重点部位都没看到!”咦?这样解释好象愈描愈黑? “闭,嘴!”温定逸终于受不了的大喊出声,视线向下一调,他接着伸手戳戳躲在被窝里闷笑的小静。“还有妳,收敛一点。” “嗯--哈哈哈哈哈--”棉被堆里爆出一阵大笑声,好半晌,笑声才渐渐止歇。“快出去吧,别让客人等太久。”她也该出门了。 温定逸无奈地看着眼前再度被蒙住、再次剧烈震动的棉被。 唉……温家的女人,都很不给男人面子。 ***独家制作***bbs.*** 啜一口还冒着热气的茶,孙弈漫不经心地看着杯里漂浮的茶叶梗。灿亮的日光映在他英挺的侧影上,无表情的脸庞布满深深浅浅的暗影,唯一会透露心绪的双眼藏在他半合的眼皮下。但,即便他张开双眼,你也只能看到两泓波澜不兴的潭水,淡淡地望着你。 沉静优雅,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 多年来的棋道训练,养成他不轻易显露情绪的内敛性格,而久居重视礼仪的日本,使得他的一言一行总是规矩沉稳,成熟稳重和年轻人的蓬勃朝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达成完美的平衡。比起同龄的青年用生命散发出太阳般的热情,孙弈给人的感觉像是初秋时分,万物收成时迎面吹来的金风,微凉而舒适,富饶但不张扬。 和他熟识的人,则会觉得他是一泓沉默的、静静躺在原野上、凝视着蔚蓝天空的湖水,总是那么的平静,那么安详,那么神秘。 或许偶尔会有一阵微风吹皱湖面,但总在转瞬之间,湖水又回复成原本的平滑表面,照在池面的天空,则是他的外衣,波平如镜的湖面看来就像第二片苍穹,白云、日月星辰全在上头随着微浪起伏晃荡,但,这些终究不属于湖水,终究不是湖水的本质,孙弈将自己的心绪隐藏得太好,让人看不清眼前究竟是一潭深水,或是一片被忘了返回宇宙的天空。 这样的男人教人心醉,但真爱上了,却让人疲累。 放下手中的茶杯,孙弈若有所思地转头看着温定娴坐在庭院中的背影。 上个礼拜才从名古屋回来,今天一早,他抽空将带回来的特产送到温家,温定娴说要去叫醒还在睡觉的温定逸,没想到这小妮子回来后,一张粉脸胀得和苹果一样红,直奔庭院吹凉风……恐怕温定逸不是睡得正精采,就是正好睡到“紧要关头”,才会造成这种“惊人效果”。 从温定娴单纯的反应来看,她应该没有太多谈恋爱的经验。是没人追她,还是没人追到她呢? 她和他印象中的小麻雀差很多。他一直以为长大后的小麻雀,会和小时候一样,总是一脸灿烂单纯的甜笑。可长大后的她,却是一身俐落气息,直来直往的果断和潇洒,“可爱”或“天真”这种形容词,绝不可能被套在她身上,和他印象中那个麻烦、爱哭爱笑的小女孩相差十万八千里。 差很多的……还有她婀娜多姿的身材,修长的双腿,纤细的柳腰,和曲线柔美的双峰。不像许多减肥减过头的女孩子,枯瘦得彷佛风一吹便倒,温定娴拥有极其优美的肌肉线条,看来坚强、健康许多,或许,这就是她俐落自信的来源。 落坐在孙弈对面的温定逸干咳一声,提醒他房里还有其它人。“嗯哼。”这小子,居然一直盯着他妹妹瞧? “早安。”孙弈微微颔首,假装没看到温定逸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暧昧表情。 相较于西装笔挺的孙弈,温定逸的套头毛衣和洗白的牛仔裤显得率性。“早。”他应了一声,又神秘兮兮地压低音量。“如果你想要的话,可以把外面那只麻烦精打包带走,我绝对举双手赞成。”他朝温定娴的背影努下巴。 “你误会了,我刚刚只是在发呆而已。”孙弈意态闲适地交握双手。“再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你才误会了,我只是想帮定娴找个离学校近一点的地方住而已。”防卫心这么强烈?他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 孙弈皱眉。“什么意思?”她不住家里吗? “定娴讨厌每天通勤上下学,她说天天挤电车很累,而且太浪费时间。”温定逸无奈地耸肩。“但现在才要找房子已经太晚了,而且爸爸也大力反对定娴再次离冢独居。”再说,都开学快两个月了,哪里还找得到好房子? “这样啊……”孙弈搓着下巴,接过温定逸丢来的招数。“嗯……我的住处的确离她学校比较近……”围棋之道,攻心为上,他完全了解温定逸的眼神在暗示些什么,所以他决定主动出击。“但很不巧,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定娴住进来可能有点不方便。” “这样啊……”他学他搓着下巴。“请问,哪里不方便了?” 嘴角微掀,孙弈语气含蓄而诡异。“睡觉睡到一半被人打扰的那种不方便。” “嗯,”温定逸颇有同感的点头。“说的也是。”同是男人,他相当能了解他的痛苦,更何况今天早上他还亲身经历过。看来要定娴搬去孙弈家住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锵啷!”突然,从庭院传来不祥的陶瓷碎裂声。 “怎么了?”孙弈问道。 温定逸没应话,只是紧蹙一双剑眉,望向庭院中的妹妹。 温定娴惨白着一张脸,方才因急转身而微扬的裙襬还在她膝头起伏。 “定娴,怎么回事?”他站在木质长廊上询问。“妳还好吧?”怎么脸白成这样?而且看起来一脸惊慌……惊慌!温定逸忽地睁大双眼。她该不会是…… “我很好,”听到他的询问,温定娴脸上的表情越发慌乱,藏在背后的双手缩得更紧。“没事!” 温定逸瞇起眼睛。“妳手上拿什么?” “没有。”她心虚地瞪大双眼,企图以坚定的眼神掩盖一切。 “少来。”温定逸踮高了脚尖想越过她的肩膀,看看她在背后藏了什么东西。 “真的没有。”温定娴尽量将身子靠紧墙壁,全身冷汗涔涔。 完了完了,如果让哥哥发现她打破了他的宝贝盆栽,她的小命不保矣! “别怕,妹子,”温定逸笑得很和蔼可亲。“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过来啊!”他很和善地朝她招手。 “呃……定逸哥哥……”温定娴紧张得连呼吸都不太顺畅。别人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当她哥哥脸上出现这种过度和善的笑容时,只代表一个意思--皮、绷、紧、一、点! “嗯?”温定逸还是满脸“好商量”的笑容。 “那个、那个……”不管了,先认错总比被她这暴君哥哥当众“抓包”好一点!起码她还有一点存活的机会! 温定娴快步定到他旁边,双眼一闭,咬紧牙关,豁出去了!“哥,我不小心打破你的盆栽了……” “哪一盆?” “用青玉瓷盆装着的那盆……” “什么?”温定逸脸色大变,一把拉开温定娴,心急如焚的他根本没注意到妹妹因他的粗鲁坐倒在地,只是快步朝温定娴犯案的现场走。 温定逸站在盆栽前,心痛地望着那盆他今早才浇水、修剪过的矮松。“天啊……”现在是什么情形?她哪一盆不好打破,居然挑最贵、最稀有的那盆矮松搞破坏?那个全日本只有十五盆、价值百万的矮松、而且还断成不可补救的两截? “还好吧?”孙弈走到温定娴身旁,伸手想扶她坐直。 她本能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日光从孙弈身后洒下,她看不清他笼罩在阴影里的脸,只见到孙弈那双明亮而静如潭水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凝视着她,带点关切,还有一点藏不住的莞尔…… “你笑什么?”冲动的问出口后,温定娴才发觉这样说话很没礼貌,徒劳无功的用手掩住没遮拦的大嘴巴。 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啊!打断老哥和嫂子恩爱她已经够呕了,刚刚又不小心毁了哥哥珍爱的盆栽,她今天真不知道走什么楣运!而他看到她跌倒,居然还抿着嘴偷笑!讨厌! “有这么好笑吗,孙弈?”她撇撇嘴,委屈地问他。 孙弈藏起不小心溜出来的笑意。“抱歉,是我失态了。”她居然看得出来他在偷笑?老实说,他满讶异的。隐藏情绪向来是他的拿手好戏之一,除非他愿意,否则没有多少人看得出来他真正的情绪和心思,就连女友明日香也不例外。可是她居然知道他刚刚在偷笑,看来这个粗手粗脚的女孩,并不如她外表看来粗枝大叶。 “妳还好吧?有没有受伤?”孙弈关切地询问她。 看着哥哥缓缓走来的身影,温定娴抬头给他一个虚弱的微笑。“现在还可以,待会儿就不好了……” “温定娴。”出乎意料的,温定逸的声音显得异常冷静,但温定娴还是能听这声音夹带的怒气正如海啸般朝她袭来。 救人啊……她好象快灭顶了--被她哥哥的怒气淹死!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应道:“嗯?” “现在、马上、立刻给我……”先是打扰他“睡觉”,现在又打破他珍爱的盆栽,他、受、够、了……“搬--出--去!” “什么?”温定娴不可置信地指着他。“你说什么?” 温定逸露齿狞笑。“我要妳马上收拾行李,搬到外面住!” “为什么?”温定娴沿着他抬起的手望去,不可思议地望着远方那堆矮松残骸。 “就为了一盆小盆栽?一盆畸形的、说树不像树、说草不像草、营养不良的怪盆栽?” “那盆小盆栽价值一百多万……”温定逸阴恻恻的补充说明。 “才一百多万?折合台币也不过二十万出头,你一年收入新台币四百多万……” “新台币。”温定逸截断妹妹的唠叨。 “你说什么?”她没听清楚。 “那盆『树不树、草不草的畸形盆栽』,价值新台币一百多万。” “什么?”不……不会吧!温定娴无力地指着地上那堆破瓷片。“那、那盆……” “没错,”温定逸冷静地点头。“新台币一百多万。”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温定娴喃喃催眠自己。 “很遗憾,事实就是如此,”他蹲在她身前。“妳最好快点习惯。” “就为了一盆小盆栽,你要赶我走?”虽然那盆袖珍矮松价值百万…… 温定娴抬头,可怜兮兮地瞅着哥哥,发现她老哥一向开朗无害的笑容此刻却变得相当奸诈。 “啊!”她突地睁大双眼,恍然道:“你在记仇!” 温定逸拍她头以示嘉许。“没错!”真是孺子可教也。只要定娴搬出去住,就没有人会打扰他和亲亲老婆恩爱了。 “你、你你你……有异性没人性、有爱人没亲人!” 温定逸一耸肩,全盘接受她的评语。“我是啊!” 温定娴受不了的大声抗议:“我是你妹妹耶!”就算兄妹两人在不同地方长大,但感情也没淡薄到这种夸张的程度吧? “谁要妳打扰我和小静,呃……睡觉?” “也不过才一次而已!” “一次?”他危险地瞇上眼睛。“只有一次?” “呃……”好象是……吧? “让我来提醒妳,”他扳着手指头开始回忆。“有天晚上在厨房……” 温定娴小声抗议:“我只是肚子饿想吃消夜,谁知道那天晚上厨房这么热闹?”何况,哪有人在厨房做那档子事的? “上星期四晚上,在棋室……”那时可精采了,情况和今天早上差不多! “那是因为我半夜起床,看到棋室的灯还亮着……”她只是想去关灯而已! “上星期二下午,在洗衣间……” 被了没?为什么他讲这种事都不会脸红的?他不觉得丢脸她可很害臊哩!温定娴心虚的小声回话:“哪有人净在那种奇奇怪怪的地方做的……” 他锐利的鹰眼一瞪。“那今天早上呢?妳要怎么说?”他在自己房间、自己床上,居然也被打扰?!这太说不过去了吧! 回想起刚才的情形,温定娴的头愈来愈低,声音也愈来愈小:“我……我下次会记得敲门……” 温定逸咬牙切齿向她说明问题核心所在。“重点不在敲门,而在『被打扰』!”她到底懂不懂男人紧急煞车的痛苦啊? “拜托……”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抢白,温定娴也毛起来了。“哪有人在大白天就做的?” “谁规定大白天不能?”他想什么时候做,和她有什么关系? “嗯哼。”被晾在一旁很久的孙弈干咳一声,试图提醒温家兄妹他就在旁边,在外人面前讨论这种问题,未免太开放了一点。 “就为了房事问题,你要赶我走?”温定娴不敢置信的摇头。 “还有那盆矮松。”温定逸不疾不徐的补上一句。 “说来说去,你根本就是不关心我,才想赶我走!” “妳说什么?”乍闻妹妹的指控,温定逸蹙紧一双剑眉。 “不是吗?”谈到这个话题,她心里就有气,声音不自觉提高八度。“从小到大,我的成长过程你参与了多少?爸妈又陪我多久?” “我们都很关心妳!” “少来,你和爸爸只关心你们的围棋、还有无聊的棋士头衔!”她很不智的挑起男人、工作与家庭三者间永难找到平衡的关系。 “呃……”孙弈看看僵持不下的温家兄妹,深深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我先走一步,告辞了。” “等一下!”上了火气的温家兄妹有志一同的以大吼声响应他。“留下来评评理!” 好吧,既然主人都这么说了……一挑眉,孙弈拿起才刚放下的茶杯,继续喝茶看戏。 温定逸揉着发疼的额际,试图维持最后一丝理智和耐性。“定娴,那是我们的工作,别这样说话。” “别怎样说话?”她哪里说错了? “妳说话的语气像个被遗弃的小孩,一个孤儿。” “我才没有!”她忿忿的反驳。“如果你为了一盆矮松把我赶出去住,我才会变成孤儿!再说,我要搬去哪住?都开学这么久了,现在根本找不到房子住。” “这简单啊,”温定逸很好心的指点妹妹一条明路。“孙弈的公寓还有一间空房间。” 一旁喝茶的孙弈闻言差点呛到,瞪了温定逸一眼。“这不太方便吧……”他没事拖他下水做什么? “我也这么觉得。”温定娴赶紧捍卫自己的居住自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很不方便。” “紧张什么?”温定逸心机很重地瞥她一眼。“孙弈有女朋友了,再说……”温定逸接着转头笑吟吟地对着孙弈放话。“孙弈这人专情得很,才不会有脚踏两条船这种念头,对不对?” “嘿……”拋出这种问题,教他怎么回答?回答是,就代表他不介意温定娴搬进来,回答不是,又有碍个人声誉,温定逸这着棋下得还真是巧妙! “可我搬进去住会打扰孙弈和他女朋友的!”想把我赶出家门?门都没有! “这样啊……”可是妳不搬进去,会打扰我和我老婆啊!温定逸暗暗在心中补上一句后,才故作纯真的问另一位当事人:“孙弈,你和女朋友在家都做什么事情?” 孙弈开始磨牙:“……泡茶聊天。” “看吧,”温定逸得意洋洋的转过头来,继续游说温定娴。“妳只要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就不会打扰人家聊天了。” “不行,”温定娴摇摇头。“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我也这么觉得。”孙弈点头附议。 “这样啊……”温定逸搓着下巴沉思。“既然你们都这么坚持的话……好吧,定娴妳就继续住家里好了。” 呼!好险,差点就要住进陌生人家里了!温定娴暗暗舒了一口气。 呼!好险,差点就要让陌生人住进家里了!孙弈放松原本紧绷的拳头。 “真是可惜了,”温定逸很大声的自言自语。“难得孙弈家离定娴的学校只要五分钟路程,连电车都不用搭……”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温定娴的眼睛开始发亮,但孙弈拿茶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很不明显的。 “对了,孙弈。”观察到妹妹的反应,温定逸不经意地转头看着才拿起茶杯的孙弈。 孙弈拿杯子的手一紧。“有事吗?定逸兄?”他又在打什么馊主意? “何必这么客套,最近有个围棋节目要做专访,节目企画听到你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对我们的童年往事似乎挺有兴趣的。” “童年往事?” “对啊,”温定逸顶着牲畜无害的温和笑脸继续作孽。“例如你刚来日本的那段时间……” “够了,”孙弈抬手制止他说话,他怎能让天下人知道他直到十岁还会尿床?“定娴,我刚想了一下,其实妳住我那里也不错,离学校很近,可以节省每天通车的时间和精神。” “真的吗?不会太麻烦你吗?”听他这么说,温定娴好高兴,这样她就不必每天挤电车了! “当然不会。”孙弈握茶杯握得更用力了。“但妳才搬来日本不久,不知道温老师会不会不放心妳住外面?”他不死心的递出最后一张王牌。 “这你别担心。”温定逸海派地拍拍孙弈的肩。“如果我爸连你都信不过了,他还能相信谁呢?”他可是在他家住了好几年的孙弈呢! 这么放心?熟人才最容易犯下性侵害案件,你懂不懂?孙弈不着痕迹地白他一眼,转头朝向温定娴发问。 “定娴,不跟温老师商量就下决定,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温定娴凑过来满怀希望的点头。万一让老爸知道她想搬出去住,那才糟糕!她那自觉有愧于她、对她保护过度的爸爸才不会答应呢! “那就没问题啦!定娴,妳什么时候想搬过去?”温定逸拍拍双手。大功告成! “可是……”温定娴咬着嘴唇,不确定的发问:“房租……” “房租?”温定逸楞住了。对喔,他怎么没想到这点?不过……“孙弈,你觉得呢?”温定逸再次把问题丢给孙弈,他就不信他好意思收定娴房租! “房租……呃……”真该死,他到今天才知道什么叫老奸巨猾!“这样好了,妳就帮我整理家务,烹调三餐,房租就免了,妳觉得如何?”唉!一着错手,满盘皆输啊!他为什么要认识温家兄妹呢? 温定娴偏头想了一下。反正职业棋士忙碌得很,三天两头就不在家,而且他每个礼拜还要拨两天参加研究会,这样子看来,她应该不会太忙才对……想到这里,她开心的笑了。“没问题!” 一抹甜美至极的灿笑毫无保留的出现在温定娴脸上,向世界宣告她正值韶华的青春,以及差可与朝阳相比拟的活力,而毫无防备的孙弈在看到这抹甜笑的瞬间,发现自己的心跳竟然不争气的落了拍! 这可能是个不祥的预兆!孙弈暗暗提醒自己。 就这样,各有所思的三名男女,在温家正牌的一家之主不在、小人温定逸当家作主的情况下,该分家的分家,该同居的同居,勉强算是解决了所有人的“房事”问题。 第四章 阳光透过玄关的玻璃砖,像一束朦胧的白纱罩在鞋柜上,兜拢四处漫游的尘埃;鞋柜的最上层,躺着一双亮黄用健走鞋和一双擦得发亮的黑皮鞋。 温定娴坐在干衣机前看着机器里不断旋转的衣服,熏暖的日光照得她懒洋洋的,连动根手指头都嫌花力气,孙弈的爱猫--毛毛,蜷卧在她身旁进行日光浴,舒服得直打呼噜。 吧衣机停止运转,温定娴漫不经心的打开门,开始叠衣服。听见浴室里淅沥的水声,她知道孙弈正在浴室里盥洗。 星期六,对温定娴这大学生来说,不过是可以睡晚一点的普通例假日,但对忙碌的职业棋士孙弈而言,“难得的”没有工作的星期六意谓着假期,以及约会。 有晨跑习惯的他,刚跑完例行的四公里路程,此刻正在浴室里洗去一身的热气与汗水。 和着洗发精泡沫的温水沿着孙弈结实的肌肉滑下,缓缓爬进排水口,展开与大海重逢的路程。他抬起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边习惯性的把手伸到一旁的角柜模索,却始终没如预料般捞到刮胡刀,反而模到一片软软的、薄薄的东西,他诧异的抬眼一看,一片白绿交错的黄金葛叶片,正孱弱地躺在他掌里,哀求他高抬贵手,留它一命。 孙弈嘴角微弯,放开手中的叶片,拿起改放在下层柜子的刮胡刀和胡子水。 温定娴搬进来快一个月了,大致上来说,他已经渐渐习惯另外一个人与他共处一室,但许多生活上的小习惯,却不是这么快就可以适应的,例如刚才。 他老是忘记,家里有许多东西,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而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却多了不少东西:漾满绿意的盆栽、挂在他毛巾旁的毛巾、摆在他牙刷旁的牙刷;他也习惯了进家门时会看见的,另一双不属于他的鞋子,和桌上微温的饭菜。 一个人生活久了,他都快忘了家里有人作伴的感觉,而且……他也忘了,当家里有人的时候,要带衣服进浴室,不能像以前一样,洗好澡便赤条条地定到房间穿衣服……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孙弈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除了干衣机运转的声音外,一片静默。这时候温定娴应该还在洗衣间,而他从浴室走到房间顶多只要五步……好吧!他赌了! 在重点部位围着一条小毛巾以免春光外泄,孙弈打算火速冲回房间。他先探头打采外面的情况--很好,定娴不在,一、二、三,冲-- “喵呜!”一声凄厉的猫叫响起,反应极快的孙弈发现自己踩到“异物”,马上跳开! 喝!他刚刚踩到毛毛的猫尾巴了!“对不起,毛毛!” “喵--”你是恐龙啊?痛死我了! “你没事吧?啊?”孙弈蹲下,想抱起毛毛检查是否有伤势。 “喵呜!”毛毛往后跳开一大步,龇牙咧嘴。喵的啦,你还想做什么? “别这样,毛毛。”他关切的伸出双手。“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毛毛伸出铁猫爪抓他的手。“喵--呜!”别以为我会相信你! “噢!”孙弈吃痛的缩回手,发现手背多了几条血痕。“敢抓我?死毛毛,你不要命了!”顾不得腰上的小毛巾就快要掉落,他一个箭步,伸手想擒住那只瘟猫。 “喵!”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毛毛得意洋洋地望了他一眼。 “可恶!”此仇不报非君子!他伸手再捞,可灵活的毛毛却左躲右闪、伏低窜高,让他追得团团转。 “毛毛?”刚折好衣服的温定娴诧异地看着跳到她怀里的灰猫,再抬头看着维持着擒猫姿态、站在她面前的孙弈。“呃……那个,孙弈……』她眼光上上下下扫视孙弈一回后,很困难的咽下口水。 “什么事?”他很尴尬的维持原姿势。 脸色爆红的温定娴很含蓄地提醒他:“地上那条小毛巾……好象是你的?” 孙弈顺着她的眼光往地板望去。喔……天啊!谁给他一把铲子挖地洞躲? 十分钟后。 衣着整齐的孙弈顶着一张扑克脸坐在客厅沙发上,企图以没有表情的表情掩饰方才贞操尽失的尴尬。 瘟猫!真是白养你了!他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孙弈死瞪着此刻在桌上蜷成一团灰毛球的毛毛。 哼!怎样?谁叫你踩我尾巴?毛毛抬起一只眼皮,不屑地望他一眼,张嘴打了个好大的呵欠,摆明了不把牠主人看在眼里。 看着客厅里企图用眼神杀死对方的一人一猫,正在为孙弈处理手上抓伤的温定娴觉得很好笑。 他,孙弈耶!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么孩子气的举动。 “你一定要跟一只猫计较吗?” 孙弈闻言,剑眉微蹙,还是面无表情的反驳。“我哪有?” “喵。”撒谎。 “闭嘴!”孙弈正式朝毛毛撂下警告。 “还说没有?”她用沾上优碘的棉花帮他消毒。 “哼。”他无话可说。 温定娴抬头打量他没有表情的俊脸。看起来很正常,可是,发红的耳朵泄漏了孙弈的心情。“孙弈。” “什么事?”他还在生毛毛的闷气,口气不太好。 “你知道吗?”她坏心的朝他眨眨眼。“你身材挺好的!” “妳!” 丙不其然,孙弈的脸当场爆红成一片。 掩住溜出嘴角的笑容,温定娴快手快脚收好医药箱,若无其事地回头叫唤桌上缩成一团的灰毛球。 “毛毛,我们出门散步去!” “喵!”毛毛应了一声,轻巧地跳下桌,挂在脖子上的铃铛快乐的摆荡,留贞操尽失的孙弈一个人在房子里哀悼失去的名节和形象。 他把脸埋在双手里,不敢置信地回想着今早发生的一切,想着想着,他的嘴角不可抑止的向上弯曲,低沉的笑声通过他的胸膛,像香槟气泡一样,不断向上窜升,在二十坪大的公寓里不断回响,他颀长的身子就这样摊在沙发上狂笑,彷佛要把过去二十多年来压抑的喜悦全在瞬间发泄。 苞猫打架?好吧,他承认,这事他在家里常做,但截至今早为止,从没人知道他--孙弈,年轻有为、沉稳端凝的棋士,是个在家会和猫计较的男人,更别提全身上下被一个小女孩看光光。他的稳重男人形象,在温定娴面前荡然无存,完全破功了! 唉!答应温定娴搬进来,果然是个错误……他当初应该坚守底线的!他的预感是正确的,当时那抹让他心跳加速的笑,果真是不祥的预兆! 罢了罢了,时间到了,该出门和明日香约会了。 边笑边摇头,他拎起外套,缓步行至玄关,穿好鞋,看着玄关镜里那张温和平静的脸,这才是旁人熟悉的孙弈,他想。 踏着一贯沉稳的步伐,他走出公寓,迎向沐浴在朝阳之下的繁华红尘。 小小的二十坪公寓一如往常般宁静,流浪的尘埃暂住在空荡的鞋柜,等待下一次,当房屋的主人归来时,再次展开旅程。 ***独家制作***bbs.*** 微风轻轻吹拂,海洋以独有的呼吸,舒缓东京令人郁闷的都市气息。 孙弈和明日香坐在靠窗边的情人座上,半开的窗扉迎进略带咸味的海风和隐隐的车马声。 孙弈着迷地望着眼前那片光滑如蓝缎的海洋。比起坐在这间高级但让人气闷的餐厅,他更想到海滨走走,听听浪涛和海岸的对话,嗅闻阳光和海洋混合调制的自然香。 又在发呆……明日香看了他一眼,无奈的低头搅咖啡。女乃精在黑咖啡中形成乳白色的漩涡,纯粹的黑和纯粹的白混在一起,却成了混浊凝重的深褐,一如他们陷入僵局的恋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爱情开始变了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她的约会,总是微笑着开始,沉默的结束? 又是什么时候,当他和她一起时,他的眼光已不再如往常般专注的投射在她身上? 曾几何时,他和她之间的爱情早已悄悄变了样,而她,竟可悲的没有察觉任何蛛丝马迹?当初吸引她的,是他的稳重;现在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也是他那稳重到几乎没有高低起伏的情绪。 她没有办法从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读出他的心绪,也没有办法从他那张总是带着微笑的睑庞解读他的思绪。谈恋爱不像下围棋,能凭着逻辑可以猜测下一着棋的走向和布局,特别是遇见一位难以捉模的情人时,恋爱注定让人伤神。 “弈……”明日香轻唤。 “嗯?”孙弈转过头来,脸上挂着完美无瑕的微笑。 以往,他的微笑让她心安、让她放松,但现在,他的微笑却让她迷惑。 勉强自己扯出一个微笑,明日香只想找个话题打破两人间无边际的沉默。“你在看什么?” “看海、看人,我什么都看。”他端详明日香略带忧愁的脸庞。“怎么了?” 明日香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那我呢?你有在看我吗?” “我现在正在看妳。”孙弈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但他选择给她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知道。”她垂下眼帘,瞥见他手背上的伤痕。“你手怎么了?” “这个吗?”他任由明日香抓住他的手观察伤势。“毛毛抓的,没什么。” “喔……”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沉默,又是沉默。 席问只剩杯碟碰撞的声响,他和她的心思各自游走,没有交集;直到她瞥见孙弈勾起的嘴角,和眼里的温存,看着他投在远方海洋的眼神,她心里很清楚,那抹笑不是给她的,那温柔也不是给她的,但,她选择向他提问。 “孙弈,”明日香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在笑什么?” 孙弈楞了一下。“我在笑吗?”他只是想起出门前那出闹剧而已,他刚刚在笑吗? 明日香点点头。“嗯。” “没什么,”他看看她空了的杯盘。“想出去走走吗?” “……好,”她虚弱的答应,一心只想逃离这几乎令人窒息的饭局。“我们去看海,吹吹海风。” 在步出餐厅的那一刻,明日香唤住走在前面的他。“孙弈。” “嗯?”他停步回顾,看见明日香朝他伸出的手。 “牵我的手。”她这么要求。 孙弈一挑眉,依言执起她的柔荑,而她不安地握住他温暖厚实的大掌,紧紧不放。 “这是我们第几次来这里了?”沿着靠海的步道,明日香边走边问。 “大概是第三次吧。”孙弈看着远方的船只。“怎么,妳想换个地方约会吗?” “不,这里很好。”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你似乎很念旧?” “念旧?还好吧。”他微瞇着眼享受迎面吹拂的海风。“但我承认,熟悉的事物让我觉得温暖,有安全感。” “来日本这么久了,你会想家吗?” “当然,常常想。”他想亲人,想朋友,想故里夏夜满天飞舞的流萤。九岁来日本,他虽在这岛国上度过大半辈子,但每次想到台湾,他总觉得比起这里干净整齐的街道,家乡狭窄弯曲的巷弄,更具吸引力。 “我以为,你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明日香的声音更小声了。 孙弈笑着低语。“台湾是我的老家,日本则是我现在的家。”他的事业、他的雄心壮志,全都在这里。 “那未来的家呢?孙弈?”明日香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靶觉到明日香的停顿,孙弈也跟着站定。他回过头,诧异地重复:“未来的家?” “对,未来的家。”明日香坚定的点头。“你说台湾是你的老家,日本是你现在的家,那未来呢?你曾经想过吗?” “妳在向我求婚吗,明日香?”他轻笑。 “不。”她摇头,眼神再认真不过。“我只是想知道,除了事业外,你怎么打算你的未来、你的人生?” 孙弈略作思考后才回答:“我没想过。”顺其自然、有机会便把握,不是很好吗? 听了他的回答,明日香有点难过。 “孙弈,那你想过我们的未来吗?” 孙弈不解地蹙起浓眉。“妳今天怎么了,明日香?” 她平常不会这样的,今天的她看起来很不安,一点也不像平日成熟懂事的明日香。 想到这里,他不禁关切:“有什么事让妳心烦吗?” 明日香没有回话,只是怔怔盯着孙弈瞧。 就是这样的温柔和关怀,让她疑惑,她永远弄不清楚这是客套还是真心,因为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体贴和细腻,让人以为他的关爱和常驻在他嘴角的微笑一样,都是习惯使然。然而,他眼里的暖意又是这么真切,令人倾心。 或许,照顾每个环绕在他身边的人,真的是他的习惯。 但是如果他对她的付出与爱护,和其它人没什么两样,那么,她,羽芳明日香,对他而言究竟是什么? 如果她在他心里并没有特殊的地位,那么,这段恋情还能继续吗? 她抬眼面对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孙弈的倒影。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身形,她的视线沿着他的五宫细细描绘,然而,当她凝望着孙弈那双深如潭水的眼睛时,她才发觉,原来,她始终看不清他的心。 “孙弈,看着我。”她这么要求,温柔的声音很坚定。 海风轻拂,几绺青丝轻拍上明日香白玉般的脸颊,孙弈见状,伸手想替她理好头发,她却抬手止住他。 “弈,你为什么想要和我交往?” 为什么和她交往?这是另一个他未曾深思的问题。 “我……”孙弈开了口,但无力接续成完整的句子。 不愿看见他的迟疑,也不想让他看见她的心碎,明日香将视线转往无垠的大海。 这一刻,天地是这么的静默,只剩规律的海浪,兀自吟咏着不愿与海岸分离的忧伤。 ***独家制作***bbs.*** 非假日的下午两点半,该上学的还留在学校里、该上班的还在办公桌前奋斗,小巷弄里没什么人,今天刚好没课的温定娴到附近的大卖场,准备采买下个礼拜需要的青蔬鱼肉。 “孙弈!”温定娴拉住他的衣袖。“你走错边了!” “什么?喔!”孙弈赶紧掉头往回走。刚刚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没注意他拐错弯了,往超级市场要走右边才对。 “怎么?”温定娴笑着调侃他。“在想女朋友啊?” 谤据她的观察,孙弈那位时不时便打电话给他的女友已经两个礼拜没来过一通电话了,这可是很不寻常的事情。 在这之前,那位说话声音温柔婉约的明日香起码两天一通电话,这是不是表示,孙弈失恋了? 可是,最近的孙弈看来明明和以往没两样啊! 孙弈睨了她一眼算是回答,将走得太靠近马路的温定娴拉到人行道内侧,自己则绕过她走在靠马路的外侧。 没错,他和明日香的恋情陷入瓶颈,也就是传说中的“冷却期”。 算一算,他们已经两个礼拜没有联络对方了,手机里没有她传来的简讯、留言,没有约会,他才恍然惊觉,原来,在这段感情里,他被动得可以。 打从一开始,就是明日香先对他示好的,而在交往的过程中,也多半时候都是女方先主动提出邀约、打电话嘘寒问暖。 也难怪明日香会有那样的疑问。 为什么他会想和她交往? 因为她主动示好?因为不耐寂寞、想找个伴?因为不知道怎么拒绝她? 不,这些都不是原因,起码不是主要的原因。但不管怎么说,他和她的感觉不再的确是事实,为什么呢? 他和她,也曾经快乐过……当初他为什么想和她交往?明日香身上一定有些吸引他的特质,到底是什么? “别ㄍ1ㄥ了,想她,就主动打电话给她啊!”温定娴清亮的声音响起,再次打断孙弈的沉思。 “喔。”他虚应了一声,显然不太想响应这个话题。 温定娴瞄了他一眼,孙弈没有表情的脸阴晴难测。 孙弈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喔……基本上,他这人不管什么时候脸上都会挂着笑容,有些是习惯性的、没什么笑意的客套笑容,有些是找不到话、用来掩饰谈话空档的笑容,但如果他连最擅长的“皮笑肉不笑式”客套笑容都懒得摆出来时,就代表他的心情已经跌到谷底了。 温定娴偏头想了想,决定再捋一次虎须。“喂!”她用手肘顶顶他的腰。“男人太被动不行喔!” 和她并肩而行的孙弈低头白她一眼。这还用教?不理她,抬头继续望天空。 又来了又来了,他又摆出那副跩跩、不理人的样子,真是!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孙弈是个彬彬有礼的青年呢? “男人太害羞也不行喔!”她继续提出良心的建议。“你要学学我哥哥,成天把我爱妳、我想妳挂在嘴边,这样爱人才能感受到你的爱意。”女人啊,很好哄的! “……”他才没温定逸这么恶心。 “只有一方付出是不行的,你以为爱情只要我爱你、你爱我就能天长地久吗?”她继续向孙弈说教。“爱情是需要经营的!” “我知道。”他终于回了她一句。 “再拖下去,搞不好你女朋友明天就去找别人了。” “……”说够了没?他丢给她一记警告的眼神。 “ok,收到,别再要狠了,你的眼神凶起来很吓人的,你知道。”保命要紧,她还是别继续这个话题好了。 算妳识相。孙弈一直紧抿的嘴角终于扯出今天第一个微笑。紧绷的心情稍稍放松,他突然想逗逗她-- “听妳说得头头是道的,妳好象是个情场老手?” “我……要你管!” “妳现在住我家,我就像妳的房东兼监护人一样,我不管妳谁管?” “我已经--” 孙弈赶紧抢白。“就算上了大学,妳还是黄毛丫头一个。” 咦?他怎么知道她正要说自己已经是个大学生了? “谁说我是黄毛丫头的?”她忿忿不平地为自己反驳:“好歹我也独自在台湾生活了好几年了!论独立,我比同年龄的人都独立!”就算她年纪比他小,也用不着这么看不起她吧? “说到这个,丫头--” “别叫我丫头!”她现在已经是个黄花大闺女了! “是,小丫头。”孙弈从善如流。 “你……”温定娴一时语塞,她没想到向来接受媒体访问时,总是先想再说、讲话永远慢条斯理、发言得体的孙弈居然也会要嘴皮子! “我认输。”两手一摊,她模模鼻头认栽。原来平常不苟言笑的人开起玩笑,效果更好。 看她张口结舌的模样,孙弈露出小男孩恶作剧成功般的笑容,得意地轻笑出声。此刻的他看起来浑不若平时拘谨,没梳整齐的刘海随意散在前额,搭配脸上淘气的笑容,整个人显得无比轻松自在,不像平常总是若即若离的孙弈。 “你应该常常这样笑,孙弈。”温定娴有感而发,“这样看起来比较像人。” 像人?“那我平常像什么?”他很好奇她对他的印象。 “像专门被制造来下棋的机器人。” “这样啊。”他揉着下巴思忖,他有这么糟吗? “不对,”温定娴马上推翻自己的意见。“最近的机器人都会跳舞、和人聊天了,而且有些机器人脸上还会出现喜怒哀乐各种表情。” “这么说来,敢情妳温大小姐是觉得我比机器人还不像人喽?” “呃……也没那么糟啦!”扳回一城的她笑嘻嘻地回他一句。“起码你还懂得和我斗嘴。” 孙弈捧着心,为自己的形象哀悼。“定娴,妳的直言不讳让我很受伤哪!” “如何?”她哥儿们似的勾着孙弈的肩。“敢和你说真心话的人没几个吧?” “这倒是。”他淡淡的响应。或许,这就是他在日本十几年,还是没有归属感的原因。他朋友不算少,但真正能谈心的,寥寥可数。 双手插在裤袋里,孙弈没想过挪走她搭在他肩上的手。 这样的动作不是太过亲密的举止,但出现在一对男女身上,难免会引人遐思,加上两人修长的身形、不俗的外表,更是吸引不少人的目光和臆测,直到他们走进超市购物,都能感受到旁人不时投来的眼光。 此刻,两人正站在超市生鲜蔬果区挑选食材。温定娴负责挑选,孙弈则拿着篮子在一旁等候。 “嘿!你看!那边那对小情侣好登对喔!”音量不大但很清晰的私语恰好钻进两人耳里。 和孙弈不知所措地对看了一会儿,温定娴悄悄往旁边跨一大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若无其事地拿起一颗高丽菜掂掂重量。 “这颗?”毫无所觉的孙弈问她。 “嗯。”温定娴把手伸得长长的,递菜给他。 孙弈很自然的跟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的高丽菜,两人又比肩站在一起。 她再往旁边退去。 他往她身旁靠近。 她走。 他跟上。 走,跟上。走,跟上。 “孙弈……”她皱着眉头正想向他抗议,却看到孙弈用接近无知的茫然眼神看着她。 “嗯?有事吗?” “……没事,还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他看起来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如果她先提出要求,不是很怪吗?好象在暗示孙弈她心中有鬼的样子…… “没有。”他还是一脸的茫然无知,藏在背后的左手紧紧握拳以抑制快藏不住的笑意。“我们要结帐了吗?” “对。” “定吧。”负责付钱和提东西的孙弈领路走向收银台。 女性收银员掬着甜美的笑容。“总共是五千八百三十圆,谢谢光临。” 孙弈嘴角一掀,习惯性的以笑容作响应,和温定娴各拿两个袋子,到一旁的桌子,准备将采买的物品整理好,就要离开超市。 “孙弈耶!”收银员拉过一旁的同事开始窃窃私语。 “真的耶!”同事甲回答。她平常不看围棋的,可是上礼拜孙弈破纪录的成了史上最年轻的王座挑战者,新闻和报纸都有他的报导,他出色的外型让她印象深刻。 “那他旁边那个女的是谁?他女朋友吗?” 听到这句,温定娴忙着整理的手一僵,孙弈略感奇怪的瞥了她一眼。 温定娴赶忙递给他一个“没事”的笑容,低头继续将东西装进袋子里。 “不是吧?我记得他女朋友是羽芳明日香啊!” “可是他们看起来很像是情侣耶……” “他们分手了吗?” “嗯……有可能,不过现在这个看起来和他更配,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职业棋士?” 匆匆整理完物品,温定娴踏着略快的步伐走出超市,将那些流言和揣测全拋在脑后。 走在她身后的孙弈迈着一贯沉稳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跟着她。看看她的背影,好象有什么在背后追赶她一样…… 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兴味,孙弈加快步伐,轻而易举的赶上她。 温定娴抬头看看左首的孙弈,加快脚步。 他又追上,和她齐头并进。 她再超前,他又跟上。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气息微喘的温定娴抬头打量孙弈,他气定神闲地回她一个极富挑衅意味的笑容。 想跟她比赛?也好,就当作运动吧。 温定娴回他一抹甜笑,示意她接下他的挑战,倏地加快脚步,用媲美竞走选手的速度往前疾走。 可是,不管温定娴如何拼命加快速度和步伐,孙弈始终和她并肩齐步,而且脸上的笑容如此闲适,看来该死的优雅。 孙弈侧脸看着温定娴微带红晕的脸庞,嘴角更弯了。 他故意加快脚步,走在她前头东张西望。“定娴?定娴?妳在哪里?”孙弈的呼唤很做作。“喔!”他回过头,脸上恍然的表情更让人有痛扁他一顿的冲动。“原来妳走在我『后面』啊!” 温定娴又好气又好笑。“可恶……你这占了便宜又卖乖的家伙!”她就不信她比不过他……温定娴提着两个大袋子一径往前直走,突然间,她拔起腿,拎着两个大袋子毫无预警的往前奔跑! “喂!妳怎么用跑的?”孙弈在后头大声唤她。 回过头,她对他扮了一个鬼脸。“你又没说只能用走的!” 眼看温定娴愈跑愈远,他也拎着两大袋食物急急追上前去,还不忘叫嚣:“别跑!妳这钻漏洞的小表!” “谁管你!”温定娴回头看着后面苦苦追赶的孙弈。“孙弈,你很慢喔!再不跟上来我就不等你了!” “妳什么时候等过我?”她的速度根本没慢下来。睁眼说瞎话! 哇!他的速度怎么快成这样? 温定娴回头看着孙弈即将追上她的身影,跑得更急更快了。 “定娴!”孙弈边跑边向前方的“目标物”喊话:“妳再『等』我,我就真的要追上妳了喔!” “追上了又怎--哎哟!”跑步不看路的结果就是--跌倒,手上的袋子也掉在地上,一堆蔬菜水果滚了满地。 “怎么了?妳还好吧?”孙弈赶过来,关切地看着坐在一堆苹果里的温定娴。 她揉着碰疼的膝盖,吃痛的吸气:“痛……” “哪里?哪里痛?”孙弈紧张地检查她的膝盖。“好险,只是擦伤而已,妳有扭到脚踝吗?” “没有,可是……”温定娴伤心地望着滚落满地的苹果和胡萝卜。“这些菜……” “没关系,人比菜重要。”他扶她到一旁的荡秋千上坐好,才回过头开始捡拾地上的蔬果。“妳想做什么?”孙弈皱着眉头,看着从秋千上走下来的温定娴。 “帮你捡东西啊!” “嗯?”他再度以凌厉的眼神射向她。 温定娴完全了解他的意思,她投降似的举起双手。“遵命,大爷,我回去乖乖坐好就是。”大惊小敝,她只是膝盖擦伤而已,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一会儿,孙弈拎着四个袋子走到她身旁的秋千坐下。 “东西还好吗?” “还可以,都还能吃就是。”孙弈晃晃手上的袋子。“幸好妳拿的是水果和饼干,比较耐摔。” “是啊,反倒是我把自己的膝盖擦伤了。”她笑着回答,脚跟抵着地面,带动秋千缓缓摇晃。 耳边传来鸟雀细声絮语,有些疲累的她闭上眼,感觉微风轻轻爬上她的脸。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童年,而她正坐在台湾老家,那座满是榕树环绕的秋千上。 她感觉到有人正在替她推秋千,这感觉太熟悉了,不用睁眼确认她也知道,那人是孙弈。 “孙弈,你还记得吗?”她靠着秋千绳索低语。“我们小时候也常常像现在这样,我坐秋千,你在后面帮我推。” “当然,而且妳每次到了时间都不肯回家,很爱耍赖。”孙弈放柔了声音回答,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温定娴笑出声。“这我倒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有一个阿弈哥哥对她很好,对她的要求总是百依百顺,宠她宠得不得了,简直比爷爷对她还好。 站在她身后的孙弈,看着一旁树叶筛下的光点在她脸上舞动,看她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天,有个小男孩也曾经用这样的角度、这样的位置看着一个小女孩。当时,即将远赴他乡的小男孩总是看着小女孩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总是一天拖过一天,不知道如何启口告诉背对着他的小女孩,他即将离开她,不能再天天陪她玩。 多年后的现在,已经长成男人的他,在异乡看着将要成为女人的她,时间、地点俱不相同,而他和她,也早已不是当年单纯无忧的阿弈哥哥和小麻雀。 她变了,他也变了。 两人任凭静默延续了许久,最后,孙弈终于问出自重遇她之后,一直藏在心头的一句话-- “这几年来,妳过得好吗?定娴?” 她还是闭着双眼,淡淡的笑。“我很好。我一直都过得很好。”有点寂寞、有点孤单,但是……一切都还好。 “那你呢?我的阿弈哥哥?” 思考一会儿,他给她一个话中有话的答案。 “和『定娴』一样,『孙弈』向来过得很好。” 第五章 “够了!”温定娴忍无可忍,对正在客厅里对峙的一人一猫发出最后警告。“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才吃过晚餐就开战了? 她转头看见孙弈把报纸卷起来当宝剑耍,见怪不怪地翻了个白眼。又来了!为什么他每次一回到家里,行为举止就和小学生差不多呢?在外头洽公、弈棋的时候,这家伙明明就人模人样的啊! “喵!”毛毛跳到温定娴怀中。他刚刚拿报纸打我! 温定娴好心疼的抚模毛毛,抬起头来凶巴巴的冲着孙弈兴师问罪:“孙奕,你为什么打毛毛?现在已经不流行体罚了,知不知道!” “什么?”恶猫先告状!手上还拿着凶器的孙弈也不甘示弱。“妳看!”他秀出小腿上的抓痕。 “是谁先开始的?” “喵!” “牠!” “停!”眼看客厅又要再次上演人猫混战,温定娴抬手阻止他前进。“牠是你的宠物猫!” 孙弈硬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等牠死了就不是了!” “喵喵喵喵呜!”过来啊、过来啊!我在这里等你!仗着有温定娴当靠山,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毛毛在温定娴怀里叫嚣。 唔!饼份、太过份了!“你这只不肖猫,我管你吃管你住,你居然敢这样对我!”简直大逆不道! 怒下可抑的孙弈长臂一伸,往温定娴的怀里探去,准备祭出孙家家法对付毛毛! “喵--”不妙,他这次来真的!瞥见主人眼里两簇怒火,惊觉苗头不对的毛毛连忙挣月兑温定娴怀抱,在最后一秒逃离孙奕的铁爪! “大胆毛--”咦?触感怪怪的?模起来比较像……女人的胸部!? “孙弈……” “干什么?” 看她的排云掌! 五分钟后。 温定娴绷紧一张俏脸,隔着满桌残菜,冷眼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孙弈。 他正拿着冰袋按在脸上。“喂!别这样瞪我好吗?”他被她看得好毛! “哼。”她撇过脸不看他,回想起刚才那场乌龙意外,双颊发热。他居然……袭胸!虽然她知道他绝对不是故意的,可谁叫他哪个地方不好碰,偏偏把手放在她胸部?又有哪个女孩被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碰到胸脯会一脸幸福陶醉的说“很舒服”的?一般女孩碰到这种状况,不是尖叫便是下意识的抵抗,而她,不巧,恰好是属于后者。 他一边揉着自己被打肿的脸,一边为自己辩白。“我又不是故意的……”语气无辜极了。 “嗯?”温定娴瞇起双眼。还敢妄想替自己月兑罪? 咳……用那种眼神瞄他!孙弈在心底为自己抱不平。“那只不肖猫呢?” “大概跑出去散心了吧?”他对毛毛这么坏,毛毛不离家出走才奇怪! 他冷笑。“散心?最好是!”应该是畏罪潜逃吧! 无聊!都已经二十几岁了,还像个小男孩一样,跟猫有什么好计较的?算了,她宁愿去洗碗,也不想和孙奕在这里瞎搅和, 温定娴端着盘子走到公寓狭窄的厨房,扭开水龙头的瞬间,流水声充塞了小小的空间,听来也清凉。 在所有的家事中,她最喜欢洗碗,看着餐具上的脏污在流水的冲刷下渐渐消失,彷佛心里的烦恼也被清水一同洗净。如果心里的阴霾和苦痛也能如此,那该多好? 生活中难免有许多烦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希望自己能够学会遗忘的本事,最好是一觉醒来,发现所有的困扰全在寤寐之间烟消云散,自动消失。然而,遗忘只是埋藏,哪一天当你毫无防备时,自记忆深海底处浮起的过往,可能更令人心伤。 倘若,能对那些令人心烦的事情多做些什么,而不仅仅只是遗忘,那么人的生活,是不是会单纯得多?可是这样一来,六十年后当她待在家里养老时,她又能回忆起多少的往事?全然美好的人生,尝起来会不会像加了太多糖的巧克力一样,甜得腻人、单一得乏味? 顺手要将洗过的碗盘放在一旁,待会儿再一起擦干,想得入神的她没在第一时间发现有双手接过那些餐具,直到她转身时,才发现孙弈正站在她旁边,拿着干纸巾将碗盘上的水珠拭干。 受惊的她倒抽一口气。“你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孙弈咧嘴微笑。“吓到妳了吗?” “有一点。”孙弈怎么无声无息的?像只猫一样。 “妳刚刚在想些什么?这么专心?” “我在想……”她拿起抹布擦干流理台的水滴。“如果人能像这些杯杯盘盘一样,不知有多好。” “像这些东西一样?”孙弈挑高了眉,对她的说法很有兴趣。“怎么说?” “它们可以装很多东西,如果盛太满,倒掉就好;不小心弄脏了,只需要刷一刷、冲一冲,便恢复干净。如果人可以像这些容器一样,任意的保留或清除记忆,不是很好吗?” 孙弈回答得有些迟疑。“嗯……有意思。”他向来不是能一心二用的人,一边思考一边不停擦碗盘的结果,让他手上的透明沙拉碗显得格外晶亮。 听到他的回答,温定娴就知道他并不是完全赞同她的说法。 “不过?”温定娴拉长了语尾等他发表自己的意见,孙弈不会拒绝别人,他从不直截了当的对别人的意见说“不”,但若是从他的言语中听不出明显的赞同意味,十之八九可以断定他对事情有不同的看法。 他因她的慧黠微笑。“不过,如果下棋也像妳说的那样,可就不太好了。” “喔?” “妳知道吗?每次我们比赛完,都会立刻进行检讨,找出输赢的关键,这样对增强棋力有很大的帮助。” “嗯。”她点头乖乖受教。 “不管是什么情况,输棋都不会成为愉快的回忆,但是牢记输棋时的经验,可以帮助成就下一次赢棋,替未来创造一个愉快的记忆。” 温定娴无语,默默思索这席话。 “以棋道来说,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每次都赢棋,当然,漫画主角例外。” “也对。”想当初,她哥哥也是在棋坛蛰伏了一年多才开始崭露头角。 “说得极端一点,职业棋上的成功是建立在一桩桩的失败上的,谁能够从失败中获得最多的启示,他的进步就最大。这样不停累积经验、突破自己,慢慢的就能够超越别人。” “所以,你将每一场失败都牢记在心?” “也不尽然。”孙弈摇头。“重点不在『记不记得』,而在『该记得什么』。”如何利用这次的失败换取下次的成功,就是他们开检讨会的用意。 “喔……”她好象有点懂他的意思了…… 孙弈拍拍她的头。“失败是很不好的回忆,但它也有存在价值的。” 她躲开他的手,皱着鼻子向他抗议:“别拍我的头。”她又不是小女孩! 他瞪着眼打量温定娴修长的身材。“嘿,其实妳长得还满高的嘛!”他一百八十公分高,而她居然只比他矮半个头而已! 温定娴拍开他放在头上的手。“什么叫『其实』,我本来就不矮。” “妳多高?一六八?”孙奕没事找事做的手揉乱她的头发。 抵抗无效,温定娴索性任他将一头及肩长发揉成鸟窝头。“一七二。”他“低估”她了。 “这么高?!”孙弈咋舌。“我记得妳以前是个小不点,跟同龄的小朋友比起来,妳总是最娇小的那一个。” “拜托,我那时候才五岁耶!倒是你,不仅长高,还变壮了!”温定娴伸出食指戳戳他的胸膛,哇!好发达的胸肌!“你都做什么运动啊?身材这么好!”多亏毛毛的“帮忙”,她知道孙弈的身材不差,但“目测”和“实测”比起来,果然……有差别! “不赖吧?”他得意地挺起胸膛,摆出健美先生的姿势。“学生时代学过剑道和射箭,肌肉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嘴角一掀,她送他一记白眼。“爱现!”才给他几分颜色,他就开起染坊来了! “没办法。”他耸肩,一副“我也不想太骄傲”的表情。“天生丽质难自弃!” “少来!是我爸妈提供的伙食好!” “嗯,没错。”孙弈颇有同感地点头,这点他倒是无法否认。“老师和师母一直都很照顾我。” “是啊,比起来,我爸妈和你相处的时间比我这亲生女还长。”想起来还真有点吃味呢! 唷?听她语气酸溜溜的。“妳吃醋啦?” “有一点啦!”温定娴很大方地承认。“国中那时候,总觉得你和哥哥抢走了爸妈全部的注意力和关爱,常在暗地里埋怨爸妈不公平。”和他比起来,她才是正牌的温家人吧? “别这么说,”两手一摊,孙弈的表情很无奈。“我现在不是在还债了吗?” “还债?我不懂你的意思。” “管妳吃管妳住,不是还债是什么?” “这是什么话?毛毛也是吃你的、住你的啊!”难不成孙弈把她和毛毛归在同一类? “所以喽,”孙弈笑得很可恶。“我想我上辈子一定『也』欠了毛毛什么恩情。” “你居然把我和一只猫相提并论?”温定娴不可思议地叫出声来。“好歹我还会帮你洗衣服、煮菜烧饭耶,毛毛只会跟你打架而已!” 孙弈理所当然地回答:“所以妳的生活花费比毛毛还多啊!” “喂!”温定娴红着脸跺脚抗议。“你怎么说得好象……好象我被你包养一样?” “我没有这个意思,”孙弈马上摊着手否认。“再说,倘若妳真被我包养,我想妳的『贡献』应该不仅如此吧!” “贡献?” “嗯哼。”孙弈笑得别有深意。 温定娴脑筋一时没转过来。“什么贡献?你是指哪方面的?”奇怪,她没看错吧?孙奕的笑容怪怪的,该怎么形容呢?他笑得很……暧昧…… 温定娴盯着孙弈诡异的笑研究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啊!” “!”她红着脸,挥手便打。“满脑子黄色思想!”跟她哥哥一样! “那叫正常生理需求!”他伸手挡住落在他胸膛的粉拳。“等妳交了男朋友以后,妳自然就知道了。” 孙弈这番说辞,让她想起以前被打工同事毛手毛脚的往事。“难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除了『性』以外,没其它东西可想?” “不一定,要看和谁在一起。”孙弈的表情很严肃,他追加一句。“和妳的话就不会。” 温定娴显然很不满意他的回答。“谢谢你的指教!”她应该为她的人身安全不受威胁庆幸,还是该为她显然贫乏的女性魅力感到难过? “不客气。”孙弈优雅的颔首还礼,邪邪一笑。“如果妳有需要可以再来找我,不管是哪一方面的。” 想得美!温定娴凉凉地提醒他。“等你哪天『正式』被明日香甩了,我会慎重考虑!” 孙弈捧着受伤的心。“呃啊!狠心的女人!”他控诉的食指开始颤抖。“妳怎忍心在我的伤口上洒盐巴?” 她笑着啐他。“你活该!”谁叫他刚刚吃她豆腐?就算是口头上占便宜也不行! “我不管!”他学她跺脚的样子。“妳刚刚狠狠地践踏了男人最重要的自尊,妳要补偿我!” 温定娴看傻了眼。“天啊!你真的是孙弈吗?”这家伙是不是有多重人格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三八的?” 孙弈想了一下,对喔!他怎么在她面前会变成这样子?算了,不管她,他好久没玩得这么开心了! 一不做二不休的孙弈张开双臂。“给我一个拥抱,我就原谅妳!” “哇--别过来!”温定娴跑着躲开孙弈。“不要乱来!” “让我抱一下,治疗我的心碎和破裂的自尊!”他追着温定娴跑到客厅。 “我才不要!”温定娴站在沙发后,企图唤回“正常”的孙弈。“注意形象,孙奕!” “我都敢在妳面前和毛毛打架了,还需要维持什么形象?”他迈开大步,朝她逼近。 “喂喂喂!”温定娴绕着沙发和他玩捉迷藏,再次向他确认。“你真的是孙弈吗?”怎么玩起来像个小男孩一样童心未泯? “如假包换!”他拍拍胸脯向她保证。 “等等!”温定娴伸出一掌喊暂停。“我不信!你一定是外星人,穿著孙弈的外皮,来这里拐骗地球人回去做实验!” “喔?”孙奕玩兴大起,跟着她一起演戏。“要怎么样妳才肯相信我就是孙弈本人?” “拿出证据来!” “简单!”一挑眉,孙弈扯开身上的衬衫。“来,妳检查看看我身上有没有装拉炼、皮肤是不是松松的,如果我是穿著孙奕外衣的外星人,那我模起来的触感一定很不自然!” “不、不用了!”温定娴盯着孙弈愈来愈近的果胸,紧张的咽下口水。“我相信你!完全相信你!” 炳!他就知道这招有效! “不行,为了让妳安心,我坚持妳一定要亲自检查!”他说得冠冕堂皇。 “不必了!”温定娴赶紧跑到另一边,拉开彼此之问的距离。“不要靠近我!暴露狂!” “妳说我是什么?”孙弈板起脸孔。“温定娴?”他一边质问她,同时不着痕迹地将她逼往死角。“有胆再说一次!” “呃……”糟糕,她失言了!先逃为妙! 手一撑,身手灵活的温定娴眼看就要跳过沙发、跑回房间,可好巧不巧,她才洗过碗的手还没干,残留手上的水滴让她手一滑,整个身子摔进椅子里! “噢、喔喔喔!”痛死了!她甩着手腕,疼得直吸气。 “受伤了吗?”孙弈马上靠过来,执起她的手腕细细审视。 “没什么,稍微扭到而已。”她忽然抽回她的手。“冰敷一下就好了。” 孙弈盯着自己空空的手掌,觉得她很奇怪。“妳干什么?” 她朝他扮个鬼脸,急忙跑回房间。 “定娴!”孙弈敲着她的房门。“温定娴,妳到底怎么了?” “没事。” 棒着门板,孙弈只听见她清亮依旧的嗓音,却没能听见温定娴那藏在声音底下、突然加快的心跳。 “我没事,孙弈。”额头抵着门,她祈求心跳能恢复平稳。“只是突然想到有份资料还没预习。” “喔……”奇怪,她不是考完期中考了吗?“那……” “晚安,孙奕。”她柔声说道。 他盯着门板,还是弄不懂她那突兀的举动。“晚安。” “晚安……晚安。”听着他的脚步渐渐离去,温定娴原本揪紧的心像拉紧的弓弦突然放松,无力地坐在地板上。“……晚安。” ***独家制作***bbs.*** 难得的连续假期,除了继续加班工作,久居都市的人们只有两种方法来度过这段可充实可空虚的假期:窝在家里看电视、睡觉--美其名为充电;或者找个风景名胜,远离都市尘嚣,好好的玩上一玩,纡解精神压力。温定逸选择后者,顺道拖着正在“同居”的孙弈和温定娴一块儿到小樽游山玩水,吃遍天下。 “小静,这满好吃的,妳尝尝。”温定逸夹起一道菜,喂进小静嘴里。 “嗯,这个也不错,老公,你试试看。”礼尚往来,小静也夹起盘中的菜肴,喂她丈夫一口, “谢谢。”温定逸满足地嚼着口中的食物。“老婆,妳好体贴哦。” “哪有!”面对他的赞美,小静霎时娇羞不已。“人家只是觉得这道菜味道不错,想和你分享嘛!” 温定逸送给爱妻甜蜜一吻。“我就知道妳对我最好了。”小静心底随时随地都有他! “讨厌,你怎么这样说话?”她捏捏他的鼻尖。“我们是夫妻嘛!对你好是应该的啊!” “小静,我好爱妳!”为爱妻的甜美可人所感动,不能自己的温定逸又送上深情一吻。 “我也爱你!” 天啊!饶了她吧!坐在他们对面的温定娴无奈地抬手抵额,暗自祈祷天降奇迹,来个地震火灾什么的,打断这对夫妻每餐必上演的爱情剧码。 天知道这对夫妻为什么可以如此乐此不疲,每吃一道菜就要互喂对方一口,他们在吃怀石料理耶!哪道菜不是算好一人份,装在小盘子里分别食用的?又不是在吃流水席,还怕抢不到好吃的? “老婆,妳吃吃看这道……” 被了!“我吃饱了!”温定娴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她决定了!她要离开这个让她鸡皮疙瘩掉满地的鬼地方! “我也吃饱了。”继温定娴发难之后,孙弈优雅地放下筷子跟进。 “我要出去走走。”她等不及地爬起身来,甚至连话都还没说完。 “我跟妳一起去。”同为难友,她怎能拋下他一人独自受难? “嗯?”她看着他,挑眉露出“了解”的笑容。“喔!一起来吧!” “待会儿见!”赶着逃难的孙弈没忘了礼数,向还在座位上卿卿我我的小夫妻挥手告别,笑容看来轻松惬意。 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温定娴,他拉住她的手。 “走慢一点。”孙弈扯开嘴角提醒她。“妳看起来像是落荒而逃。” “我是啊!”她脸上的表情很无奈。 “这样定逸他们会不好意思吧!”多少得顾及他们的颜面不是吗? “你想太多了!”温定娴拍拍他的肩膀。“那对夫妻恐怕连『尴尬』两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是吗?他回头看向温氏夫妻,两人还在你侬我侬的相互喂饭。“嗯,有可能。”他不得不点头承认温定娴的推测确实有道理。 “他们的感情真好。”像热恋中的情侣一样。 “对啊,都结婚快一年了,还这么肉麻兮兮的,真不敢想象他们谈恋爱时是什么模样。”一定比现在恶心一百倍! 孙弈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觉得好笑。“妳向来都这么坦白,嗯?”她心里想什么,全都表现在行为上,一点都藏不住! 温定娴很惊讶。“很明显吗?”她已经尽量表现得很含蓄了。 “还好,”他耸肩。“但明眼人可以看得出来。”关于隐藏心绪这门学问,她还得向他乡学学。 孙弈看看她,开口问道: “看得出来或看不出来,有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她很干脆地回答。“但适度隐藏情绪,可以保护自己,也避免伤害别人,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从不觉得将自己的喜怒哀乐毫无保留地宣泄是多么率性、潇洒的事情,但选择性的表达情绪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间又有一大段的距离,她将前者解读为“尊重”,视后者为“虚伪”。可她的功力显然不够深厚,遇到孙弈和哥哥这种擅长洞悉人心的高手,还是一下子就被识破了。 “有道理。”他挺赞同她说的话。“但妳所谓的『适度』该怎么衡量?” “我觉得啊……”温定娴想了想。“能够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感受,不让自己受委屈,也不因此伤害别人,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既然如此,完全顺着别人的心意,不是更好吗?”他问道。因为,长久以来,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顺着别人的心意?”温定娴瞠大的杏眼显示出她有多惊讶。“那不是完全失去自我了吗?” “可是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因此受伤害啦!” “谁说的?”她不能同意他的论调。“你就受伤啦!” “我?”怎么扯到他身上? “你的前任、前前任女友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和你分手的吗?”上个礼拜,她帮他整理橱柜,意外发现一叠旧相本。在她的逼问之下,孙弈几乎将他的情史全告诉她了。 他受不了地挥挥手。“又谈这个!”早知道就不告诉她了!“妳要去哪里?”他赶紧转移话题。 这么不想谈?算了,就饶他这一次。温定娴噙着笑。“我要去附近的小商店逛逛。” “血拼?”他半开玩笑的臆测。 “不是。”她哪有这么物欲?“我要买纪念品寄给我朋友啦!” “大学同学?”他们很少聊到她的大学生活。 “猜错了。”温定娴摇摇食指。“是给我在台湾的朋友。” 孙弈回她一个怪表情。“嗯哼。”其实她自己也很想买吧? “什么态度?”她很不满意地瞪着他。“我在台湾也是有朋友的!” “对对对,妳交游广阔!”他摆明了敷衍她。 “哼。”懒得和他计较。 她信步走进路旁一家小店,里面卖的全是木、石等天然素材做成的小饰品,明信片架、摆饰、木偶、藤篮……质朴自然,让向来崇尚自然的温定娴看得爱不释手。 孙弈奇怪地看着甫踏进店门口便与他拉开距离的游伴。“妳干什么?”又在和他玩“保持距离”这种游戏? 温定娴没有答话,反而离他愈来愈远,不着痕迹地朝身后那群叽叽喳喳的年轻女孩靠近。 装不认识?孙弈不知死活地跟上前去。 “哗!孙弈耶!”数道仰慕意味极浓厚的声音自他身旁响起。 “可以帮我签个名吗?”一名拿着围棋杂志的女孩向他请求,摊开的杂志页面正好是他的专访。 孙弈朝温定娴前进的脚步顿了一顿。难怪……被暗算了! “你来度假吗?”另一名女子开始好奇地向他探问。 “是啊。”简短但不失礼的回答、一贯的儒雅笑容,在这几秒钟之间,他又转变成一般人眼中的孙弈。 趁众人不注意的瞬间,他朝站在不远处的温定娴暗暗丢了几个“算妳狠”的眼神,而正拿着一个猫摆饰假装打量的温定娴嘴角高高扬起,丝毫不费心掩饰她的得意。 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她趁着他不能反击的时候,恣意挑衅。 孙弈是标准的无害双面人,人前总是一派沉静温文,谁能想象得到他在家里根本就是个童心未泯的大男孩呢? 孙弈很矛盾,在众人面前,他永远是成熟世故、沉稳端方的孙弈,但在家里、在她面前,孙弈又毫不遮掩他的赤子之心。刚开始,她以为孙弈是个虚伪的人,但随着相处时间愈来愈多,她才发现这不能算是虚伪做作。 人前人后的孙弈截然不同,其实是因为孙弈拘谨的性格和幼年即离乡独居的背景使然。孙弈小时就是温柔体贴、有礼懂事的小孩,她爸爸待他虽好,但孙弈始终把自己当外人,能不麻烦便不麻烦她爸爸,否则,当年才十五岁的孙弈也不会在考上棋士不久、经济独立后,便迫不及待的搬离温家独居。 孙弈并不热情,他不是那种主动对外界敞开心防的人。面对不熟的人事物,孙弈总是抱持着高度警觉和戒备的态度,而带点客套的温文有礼则是孙弈所能找出、最不具攻击性的处世态度。 或许,这就是他保护自己的方法吧!只有在最没有压力、最有安全感的情况下,孙弈才能完全放松地层露自己性格中最柔软、毫无防备的那一面。 而在家里,她在那间二十坪的小鲍寓里看到的孙弈,就是这样。 在她面前的孙弈,是丝毫不矫饰、最真诚的孙弈。 看着远方被棋迷包围的、忙着应付各种问答、提字请求的他,嘴边僵硬的弧线,带点度假被打扰的无奈。 温定娴的心湖因方才领悟的认知泛起了阵阵的涟漪,一丝甜意悄悄自心底升起,幻化成唇边灿烂的笑意。她看到的孙弈,是最真实的、最独特的孙弈,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孙弈呢…… 孙弈偶然抬头,自店家玻璃看见温定娴的映影,日光和她的脸庞争地,让他看不清那双水眸里闪烁的星芒究竟代表什么,皱着眉头想将她的容貌看得更清晰些,双眼却在温定娴朝他走近时,不由自主的,无法移开视线。 她一定没发现,她现在这副模样,有多迷人。 一步步朝他走来的温定娴,微扬的嘴角边挂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微笑,比起她平日那种单纯、开朗、为彰显愉快情绪的笑,这一刻,她唇畔的笑意多了一点含蓄、少了一些稚气,款款的步伐取代总是大步走的急促,她的容颜比以往更妩媚,朱唇旁浅浅的欢愉,在他眼里看来就像一朵艳绝美绝的罂粟花,绽着魅惑人心的芳华,彷佛企图勾他的心、诱他的情,向他索取男人对女人的痴迷。 甩甩头,孙弈想将突如其来的遐思全拋在脑后,然而睁开双眼的剎那,他自玻璃上的倒影看见她已来到他身后,然,她的脚步,不曾稍停。 一步,再一步。 她的脚步如同春花上流连不去的蝴蝶,轻盈而优雅。 一步,又一步。 她的脚步恰恰应和着他的心跳,在他屏息的片刻,她的手勾住他的,曲线柔美的肩膀抵着孙弈阳刚的胸膛,两人过近的距离妆点着已然暧昧的情境,在旁人眼中,他们看起来像是热恋中的情侣--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他们只是一对佯装成恋人的男女。 孙弈面带微笑,转过头望着温定娴的脸庞,眼里写满疑惑;而她弯起的唇线有点调皮,她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原来她只是想替他解围而已,孙弈恍然大悟。可是,如果她一开始就没让他落单的话,他会需要她的帮忙吗? 你要好好感谢我。温定娴用眼睛向他示意。 怎么感谢?眉毛微挑,他丢还她询问的眼神。 她将合拢的手打开,两只躺在她掌心里的木制小猫,对他咧嘴而笑。 第六章 初秋,北国的夜已隐约透露冬季将至的气息,落叶宛如寒冬的使者,用翠绿了一整个春夏的生命铺成地毯,等着迎接雪后来临,为不久后的银色节庆做最奢华的准备。 夜有点凉,带点寒意的风自半敞的窗户钻进房内取暖,坐在窗前的温定娴不愿关窗,为了夜幕上的点点繁星,她选择和夜风保持安全距离,微凉,但又不至于着凉感冒。 她睡不着,不是因为认床的缘故,她很清楚这点。 今天下午她和孙弈做了一对冒牌情侣,为期十五分钟。他和她沿着小樽市区游人如织的商店街,手挽手、肩并肩地走了十五分钟,直到返回饭店门口,甩掉所有艳羡,嫉妒、揣测的眼光后,她才拉远和他之间的距离。 这段短短的路程,因着两人之间有些刻意的肢体碰触,让她回想起小时候,那段孙弈还称呼她为小麻雀时的纯真年代。 想来有点可笑,想当年,他们牵手、拥抱、每天一下课便玩在一起,偶尔,孙弈到她家过夜时他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一切都是这么的自然,毫无顾忌。可现在,两人年纪大了,孙弈已是公众人物,她连要不要和他同行都得经过考虑。 她还记得,老家父母房间里有一扇窗,小小年纪的她因为想念父母的关系,常跑到那间房间遛达,作白日梦、想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可以长大,不再需要搬椅子垫脚,就能看见窗外的景色。 现在的她身高超过一七○,自然是不需要再用椅子垫脚了。当年那扇在她眼中高不可攀的窗户,她现在必须弯腰才能将手肘靠在窗沿上。原本需要使尽全身力气才能移动的木制百叶窗,现在也只需要轻轻一扳就能开展。随着身高的增加,她能看到的世界比还是个小孩时宽广多了,而随着年岁一起积累的知识、经验,也让她更能体会这个世界和生活中的种种。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见山是山的小女孩,她被大环境教会见山不是山的智能,体悟多了、见识也广了,她可以运用三种语言,她出过国、阅读许多书本、亲身接触中日两种不同的文化中,她的世界,应当是比以前更宽广、更无所拘束的吧?就逻辑说,是这样的没错。 走到窗前,她将窗户推成全开。 窗外,一片静默的草原睡得正沉,远方有几点灯火忽隐忽现,人造的光明妄想与星月微光争辉,阗黑的天幕衬得远方的几盏灯更显寂寥。 举目所及,摆在她眼前的是一片无垠的世界,天地如此辽阔,她不该是被束缚的那一位。但,为什么她会觉得,年纪愈大,愈不自由? 她只知道痛苦的过往令人不堪回首,没想到忆起美好的往事时,她的心,也会泛起一股淡淡的……苦涩。 环境变了,她也变了,她和孙弈都变了。 一直以为,只要转过头去,她就能看到童年的回忆站在不远处朝她招着手,而她只要愿意,随时都能举起步伐,把玩曾有的欢笑与单纯。可是,当她真的回首的那一天,她才惊觉,时间走得太快,她被不由自主地推着往前疾奔。来不及回味的昨日已然离她太遥远,还没准备好面对的未来却又靠她太近,从前那个绑着两条辫子、跟在孙弈后头走的小麻雀,只能留在回忆里了。 那么,今天和孙弈牵手,是开始,还是结束呢? 从前和他牵手是很自然的一件事,不需要解释。但今天下午和他掌心接触时,心里的躁动呢?她该怎么对自己解释? 温定娴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一旁的窗帘。只是为了替他解围,如此而已。 她口中喃喃念着,彷佛在催眠自己。 ***独家制作***bbs.*** 孙弈和温定娴两人分别坐在客厅一角,八坪大的空间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和棋石轻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客厅右半部是温定娴的据点,许多卷宗凌乱地摆在身前的桌子上,全是学校教授和她自己找来的资料,搁在身边的几本砖头书下是日日字典、就是日汉字典,甚至还有日英字典,毛毛躺在其中一本字典上,享受温定娴温柔的抚触。 专心阅读的温定娴一会儿拿起萤光笔划下重点,一会儿在文章旁写下心得和发现,还三不五时地喃喃自语、念念有词。 咦?这个字是什么意思?用在这个海报上,似乎是在玩双关语或谐音…… “孙……”才刚开口,她立刻闭上嘴巴。 坐在客厅左半部的孙弈侧对着她,正就着手上的道策棋谱排棋,看他一下子皱眉搓手、一下抱头苦思,想到苦恼处还会开始孩子气的啃指甲……她还是先翻字典好了,虽然孙弈绝对不会因为被打扰而摆脸色给她看。 “嘿咻。”她搬走毛毛,拿起在牠身下的字典开始翻阅,被打扰的毛毛则是不悦地低声喵呜一声,优雅地踩踏着脖上铃铛发出的清脆声响投奔原主人。 职业棋士如他,在下棋时通常是专注异常的,对外界的嘈杂和异动可以做到充耳不闻、入眼不见,因为思考和推理必须投注相当多的精神,才不会因为一着棋的判断错误而输了整盘棋,但当有一只猫不停地在两脚之间穿梭、磨蹭,最后还将他的小腿当木板磨爪子时,绝对是例外。 “嘿咻。”他一把抱起毛毛,将牠放在大腿上,用修长的手指帮牠顺毛。多半时候,毛毛都是躺在温定娴身边,享受这项服务的,八成是女人的抚触比男人温柔舒服吧! 真是只色猫!一想到这里,他的手劲不自觉地加大,直到毛毛回过头埋怨似的低叫一声,孙弈才赶紧收束力气。 谤据他的观察,毛毛最近几个礼拜都躺在温定娴的字典上,会突然跑到他这里来找他服务,十之八九是因为温定娴需要用到字典…… 他侧过脸,果不其然,温定娴正在翻字典,翻完了第一本、再翻第二本,最后,连电子翻译机都派上用场。 有时候,通多国语言的人的确比别人占优势,起码和其它正在学习日文的同龄者相比,光单字这点,温定娴就能够让她透过多方的比较和信息,汇聚出较贴切的意涵。 孙弈歪着头打量她认真的神情,他很欣赏她这一点。 温定娴这女孩,不管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当初她搬进来前,说好她必须帮他处理家务代替房租,结果自她搬进来后,他家果然比以前干净不少。论求学,这姑娘的态度更是一丝不苟,不仅丝毫不许自己偷懒,还相当上进,当不少大一新生还在浑浑噩噩、开始将生命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时,温定娴不知道已经看了几本专业书籍,闲暇时便到处看展览、看表演,接触各种各类的艺术,连上街买菜逛街,她都随时随地在注意路旁的平面广告。 温定娴和他其实都很热情。他们都可以毫不吝惜地将自己的精力贯注在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上,毫不保留。 这不是热情,还会是什么呢? 嗯……她查到这个词的意思了,但任她怎么想,还是记不起来。有哪个词的发音和它相近的……看来非得麻烦孙弈不可了。 温定娴拿起红色签字笔圈起海报上那个困扰她许久的汉字,提醒自己等孙弈排完棋谱后,别忘了问他。没想到她一抬头,就看到坐在不远处的孙弈正用他那双锐利的双眼,定定地凝视着她。 “呃……”温定娴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孙弈……”他怎么这样看她?他看了她多久了? 孙弈摊开手,一副“有问必答”的表情。“我给妳问。”他很大方的。 “啊?你怎么知道……”这家伙会读心术吗?她才抬头看他一眼而已! 孙弈比比正躺在他大腿上的爱猫毛毛。 “喔,原来如此……”温定娴有点小失望,想想,如果孙弈懂得读心术,那她不是和“男人百分百”里面的梅尔吉勃逊一样了吗? 有什么好失望的?他好笑的白她一眼。“抱歉让阁下失望了,可惜我不是『男人百分百』的男主角,听不到女人家的心声。” 温定娴因为他的回话倒抽一口冷气。他……他他他真的不会读心术吗?还是他趁她睡熟以后,养了几条蛔虫在她肚子里? “怎么?”孙弈听见她的抽气声。“我猜对了吗?” 她点头,随即马上摇头否认。开玩笑,万一让孙弈知道他刚刚完全猜中她的想法,那她不是糗大了?不行不行,她要否认到底! 看温定娴红着脸,一颗头摇得像博浪鼓,孙弈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过来,”他朝温定娴勾勾手指。“想问我这个吗?”他看看她,后者点头,孙弈于是开始解说。 温定娴的日文可以算好,也可以算差,她能够用日语和人沟通,听说读写都还不错,但万一句子或文章牵涉到大和民族的文化和历史时,温定娴就不一定能体会该字句的含意了,尤其是她所就读的广告科系常利用文字的谐音和典故来做文章,来这里不到一年的她对日本文化认识得还不够深入,念广告系对现阶段的她而言,是辛苦了一点。 “……这样知道了吗?” “懂了,谢谢。”温定娴在一旁写下孙弈刚为她解说的话。每当她向他求教时,总是谦恭有礼,浑不若平时和他嘻皮笑脸的模样,谁叫他这时的身分是她的日文老师呢? “你在排谁的棋谱?”温定娴探过身子拿起孙弈摆在一旁的棋谱。“道策?” 他看她劈哩啪啦的乱翻一通,心疼地从她手中抢回棋谱。“如果妳知道他是谁,我请妳到银座吃大餐。” “嘿……”温定娴有点不好意思。 除了大家都知道的本因坊秀策之外,其它知名棋上如道策、丈和名人,她只在爸爸的书架上看过这些人的名字,生平事迹一概不知。好歹她家也算是围棋世家,怎么她就是对围棋一窍不通,甚至到了缺乏常识的地步呢?她想想还真的满心虚的。 眼珠子一转,温定娴好奇地问他:“那你有排过我爸的棋谱吗?” “当然。”他点点她鼻子。“温老师很有名的。” “多有名?” “他曾经同时拥有四项头衔,连续当了七年的名人,五年的王座,五年的本因坊,妳说这不有名吗?” “哗!”温定娴咋舌,一时间难以消化这消息。她爸爸……真的这么厉害啊?“我爸当年一定是个风云人物……” “温老师目前在围棋界的地位还是举足轻重。”孙弈的口吻平平淡淡的,听得出尊敬,但没有丝毫羡慕的成份。 “这样说来,台湾的选手在日本棋坛似乎都有不错的发展喔?” “妳说我吗?”他耸耸肩。“是事实,不是似乎。” “最好是!”她捶他一拳。“自大鬼!” “是自信!”他噙着笑反驳。 “那你和我哥呢?谁比较厉害?”她睁着晶灿的双眼,好奇地询问。这两个棋坛后起之秀,同是台湾出生、日本发展,年龄相近、长得也是仪表堂堂,常被拿来作比较。 “妳很八卦喔!”孙弈赏她一颗爆栗以兹警告。 “说啦!”她开始缠着他要答案。 “不要。”他讨厌和人比来比去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赢别人有什么了不起?超越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课题! “小器!”语气一转,温定娴改变策略。 孙弈丝毫不为所动。“激将法对我没用。” “你好象很避讳这个话题?”温定娴歪着头打量他,嘴角咧出一个坏坏的笑容。“该不会是你从小到大都惨败在我哥哥手下吧?” “我说过了,激将法对我没用。不过……” “嗯?”温定娴不怕死的询问下文。 孙弈拈起一旁黑色的棋石,脸色一变,凶巴巴地警告她:“妳再啰嗦,我就用黑子丢妳!” “哈!”温定娴指着孙弈发黑的俊脸,不客气的取笑他:“我就知道!我哥比较厉害,对不对?” “哗啦!”一堆黑色的棋石像雨一样倾倒在她头上,温定娴站起身来,洒落满身的黑子,震惊地看着孙弈。“你……” “我警告过妳了。”他耸耸肩,笑得很可恶。 她沉下脸指控他:“你……这个毫无风度的……欧、吉、桑……” 欧吉桑?!有没有搞错?“我才大妳四岁,定娴小妹妹!” 温定娴捧着胸口,硬是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只因为你三番两次惨败在我哥哥手下,就这样欺负我这无辜少女……” “妳已经不是少女了,定娴。”孙弈很好心的提醒她。 温定娴闻言,双眼“当”地一亮:“所以说,你承认你常输给我哥哥喽!” 喝!一时不察,他居然落入这小表的文字陷阱!这小表心机真重! 鳖计得逞的温定娴拍拍他的肩膀。“承认吧,承认吧!我哥哥比较厉害,对不对!”她现在的语气活像是幼儿园小朋友在乎“谁的爸爸比较厉害”一样。 “不对!”孙弈断然否认,为了职业棋士凛然不可犯的尊严,他决定讲清楚说明白。“我们两个始终是互有输赢!” “那最近呢?谁赢得比较多?”温定娴毫不死心,定要逼出答案。 孙弈嘴角扯出笑容,丢给她一句:“无聊!”别再拿温定逸和他比较了! “你生气啦?”温定娴偏头打量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哇!他好象真的有点不高兴……糟糕!温定娴吐吐舌头,她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 “没有。”孙弈低头研究道策的棋谱。 “少来,你明明就生气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看不出来他在装酷吗? “别这样嘛,房东大人!”温定娴涎着笑想逗他说话。“孙大国手?本因坊候选人?未来的王座、天元、名人、棋圣?”她把知道的头衔一古脑儿全说出来。 因为怕他看到她的脸后会忍不住笑出来,他头也没抬,只淡淡地回她一句:“妳说的是妳哥哥吧?” “不不不,”温定娴笑得很谄媚。“我说的当然是史上最年轻的七段,孙弈孙大师您啦!” “不敢当。”孙弈合起书本。“嗯……肩膀这儿有点酸……” “我来帮你捶捶背!” “这怎么好意思呢?”孙弈还是面无表情。“妳可是温定逸温大师最亲爱、最宝贝的妹妹呢!” “大师?我哥哥怎么称得上大师呢?”温定娴马上出卖自己的亲哥哥。“他只是围棋界里的一只小扁虱啦!” “那我不是小跳蚤了?” “呃……”她停下双手。“如果你要这样比喻的话……我是不反对啦……”那她爸爸算什么?蟑螂还是娱蚣? “温、定、娴!”她还真的顺着他的话讲? “不生气啦?”她把脸凑到他眼前,漾着甜笑。“阿弈哥哥?” “妳刚刚叫我什么?”孙弈听到这个很久没人用的称呼,诧异地侧过脸,鼻尖正好抵着她的鼻尖。 温定娴往后退了一步,因为他刚刚提出的问题,和他们之间过近的距离。 “定娴?”孙弈不解地望着她,她怎么一直向后退?他伸出手想拉住她。“妳怎么了?” “没……”温定娴摇头,为了闪避他的手,她退得更急了,浑然忘了客厅和厨房问有个小门槛。 孙弈赶忙站起来想拉住她。“喂喂喂!别再退了!”再退她就要跌倒了! “别过来!”她想甩开孙弈握着她的手,后退的脚步被门槛绊住,就要跌倒的她下意识地抓紧任何能抓到的物品--包括孙弈的手。 暗叹口气,反应极快的孙弈脚一勾、手一伸,将温定娴抱在胸膛里,接着一旋身,将两人的位置调整成他是直接着地的那一个,无奈地准备承受接下来必然的疼痛。唉!都叫她别一直后退了! 一阵天旋地转后,除了膝盖外,温定娴浑身上下没一点疼痛感,她惊讶地睁开眼,这才发现她竟然跪坐在孙弈的怀里!原来是他代她跌了这一跤! “痛……”孙弈模模自己撞到门板的后脑杓。好险他的反应快,跌跤跌得很有技巧,以臀部着地并且顺势“滑”出去,否则要他承受两个人的重量直挺挺地跌到地板上,他不脑震荡才怪! “你还好吧?”温定娴怯生生的开口问道,心跳因为方才的意外怦怦跳个不停。 “妳说……”孙弈睁开眼,看见温定娴那双盛满惊慌和担忧的明眸,他马上改口:“没什么。妳呢?” 温定娴摇摇头。“没事。” “很好。”确定她健康无虞后,孙弈开始秋后算帐。“妳刚刚到底怎么回事?” 温定娴睑一红,别过脸去,想回避他的视线。“没有。” “说!”孙弈圈紧双手,还在他怀里的温定娴被他牢牢箍在胸前。 她的手抵着他的胸膛。“放开我!” 孙弈蹙紧一双剑眉。“告诉我原因,我就放开妳。”好歹也得向他解释清楚为什么害他跌倒吧? “你不会想知道的……”她挣扎着想从他身上爬起来。 孙弈叹了一口气,松开手让她离开他怀里。 温定娴这女孩子愈来愈奇怪了……“只不过是叫声『阿弈哥哥』而已,为什么妳会吓成这样子?我小时候不都叫妳『小麻雀』吗?”他并不介意啊! “你不会想知道的……”她还是这么回答他。 “为什么?”他看着她的背影,很疑惑。 “因为、因为……”一切都不一样了……在他第一次牵起她的手,而她惊慌地不知所措、跑回房间躲起来的时候就全都不一样了,她只是拒绝承认而已…… “定娴?”他试探性的询问她。 “我要回房了,明天要早起。”匆忙地丢下这句话,温定娴像避难似的跑回房间,留下满脑子疑惑未解清的孙弈独坐在厨房里。 孙弈望着温定娴匆忙离去的背影,再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怀抱,不久,他嘴角缓缓弯成耐人寻味的弧度。“我不会想知道?她怎么知道?” “喵。”旁观许久的毛毛走来,靠在孙弈身旁蜷成一团。 “毛毛,你觉得我应不应该让她知道我知道?” 毛毛打了个呵欠。“喵呜。”这种事,牠怎么知道? 第七章 一锅稀饭,两副碗筷,三碟配菜,放在小小的餐桌上,怎么摆都显得局促;四张椅子,两个人,一只猫,聚在三坪不到的厨房里,怎么落坐也填不满心和心之间的空隙。 今天这顿早餐的气氛很诡异。两人都和平常一样安静少言,但温定娴脸上少了以往朝起时的慵懒和迷糊,取而代之的是刻意拉开距离的紧绷感。她努力维持着陌生与熟悉之间的平衡,但温定娴心里比谁都清楚,“一切都没变”只是假象,他们两人之间,像绑着一条弹性疲乏的橡皮筋,束不紧,却又禁不起拉扯。 孙弈端着碗,偷眼颅望坐在对面的温定娴。 这女孩子今早很别扭,一直回避他的眼光。他可以了解她的心情,却无力承受这种暧昧的氛围,想打破现状,偏偏又无能为力。 他还能怎么办?他不是暗恋别人的那个人,也不必承受心仪对象另有所属的痛,不管他怎么说、怎么做,对温定娴都是种煎熬。撇开这些不谈,他和明日香之间的关系对温定娴来说就是种伤害,看看他,连要不要延续现在这段恋情都不确定了,哪里还有立场评论温定娴对他的倾心?他现在是举步维艰,与其走一步错一步,不如按兵不动,固守原地吧!维持现状,起码没有人会因此伤得更深,这是他唯一能对温定娴和明日香付出的…… 孙弈伸长了手,想拿纸巾擦拭嘴上的油腻,不意间碰到也伸手想拿纸巾的温定娴,他略显黝黑的手覆在温定娴白皙的柔荑上。谁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突然的碰触,温定娴动作轻柔地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单薄粗糙的面纸旋即取代她右手在他掌里的位置。 “喏。”孙弈将面纸递给她。 “谢谢。”温定娴抬头,脸上故作自然的微笑看起来很不自然。 有那么一瞬间,孙弈因为突然空虚的掌心而惆怅,而温定娴硬装出来的笑容,更让他心虚得不知如何应对。 “吃饱了?”他指着桌上的餐具问她,心里觉得这问句有点多余。看到温定娴点头称是,他便起身准备收拾碗盘。 “你做什么?”温定娴有点不好意思。“我来收就好啦!”这是她搬进来以前就约定好的事情,吃他的、住他的,不做点事,她会觉得自己是条米虫! “两个人一起收拾,会快一点。”孙弈不顾反对,径自端起杯盘走向厨房清洗,深觉自己“工作不力”的温定娴只好也抱着一堆碗碟,跟在他身边。 先将手里待洗的餐具依大小排好,孙弈伸手想扭开水笼头,温定娴的手也在同一时间朝同一方向挪去,一大一小、一黑一白的两只手同时在水龙头上方五公分停下,两人同时侧过脸看了对方一眼。 温定娴的手先退了下去,站在一旁等候孙弈将餐盘上的残渣大略冲洗干净,然后,两只手又同时伸向菜瓜布,两人再度对望一眼。 被了……她受不了这样扭扭捏捏的感觉了……就算她暗恋他好了,有必要这样别扭吗?他们明明很熟的! “孙弈……”深吸一口气,温定娴发现自己真的没什么耐性。“你确定两个人一起洗碗,会比较快吗?”她怎么觉得效率变得好差? “啊?不会吗?”他是这样觉得啊! “不会。”她摇头,否定得很直接。 他耸耸肩,将空的洗洁精瓶子放在一边。“那我来洗就可以了,新的洗碗精呢?” “放在你后面的柜子,第二格。”她关掉还哗啦哗啦流着水的水龙头。“我来洗就好,之前就说好用这些家务事来抵房租的。” “没关系,算房东特价,房租打八折。”他半转过身子,很努力的寻找洗洁剂。 “到底放哪里?” “那里啊,白色瓶子旁边那罐。”她指给他看。 “没有啊,什么颜色的?”孙弈还在那儿对着满柜子的瓶瓶罐罐探头采脑。 这家伙不会认字吗?瓶身上明明就写得很清楚啊!温定娴翻了个白眼。“橘色。” “哪里?到底在哪里?”他依然对正前方的长方型橘色瓶子视而不见。 温定娴长叹一口气,伸出藕臂在他眼前拿起洗碗精晃了晃。“这里。”整个柜子只有他眼前那瓶是橘色的,为什么他认不出来?是不是黑白子看太久,连颜色都不会分了? “喔!”孙弈开心的转过头来。“原来在……在……”他盯着眼前粉女敕的唇瓣,说不出话来。 他们俩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的?为了找洗碗精,孙弈一手抵在柜子上,另外一只手则放在洗手台边缘,而温定娴就站在他敞开的胸膛前,他可以感受到温定娴温热的鼻息扑在他脸上,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隐隐传来的栀子花香味,他只要两手一环,就能把她拥在怀里……不对!他在想什么?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他的表情,温定娴都看在眼里。微叹一口气,温定娴向后退一步,主动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慢慢洗,我要去上课了。” 她慢慢踱到玄关坐下,漫不经心地把脚往惯穿的亮黄色健走鞋里塞。 现在的状况真教人心烦。她正在进行一场不干不脆的暗恋,而暗恋的对象正在和另一个女人谈一场要断不断的感情,这么说来,她应该祈祷孙弈失恋喽? 可是,就算孙弈失恋了,那又如何呢?难道她要乖乖坐在家里,继续祈祷孙弈追求她?这样会不会太投机了? 温定娴盯着脚上的运动鞋,突然想起某家健身房的广告词:运动的女人最美丽。因为充满自信,所以看起来格外有魅力。 那主动的女人呢? 孙弈突然冒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定娴,妳在发什么呆?”不过是穿双运动鞋,她也能穿五分钟? “孙羿,”她朝他勾勾手指。“过来一下。” “什么事?”孙弈走到她身旁坐下,拿起放在鞋柜上的黑皮鞋,也准备出门了。 “运动的女人美不美丽?”温定娴很无厘头地发问。 孙弈不假思索地回答:“美啊,怎么会不美?”他喜欢看人运动,有运动习惯的人通常对自己有些期许,才肯耗费时间和精力锻炼体能、雕塑身材。 “那主动的女人呢?” “主动?哪方面主动?”孙弈很疑惑,这问题和前一个问题应该没什么关联吧? 温定娴没有回答,托着香腮,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脸。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没反应?他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呀晃。“回神!”才刚从被窝爬起来不久,她又想回去找周公下棋了吗? “孙弈。”温定娴拉住他的手,开口唤他,语气懒洋洋的。 “嗯?” 她双臂环绕着膝盖,眼神缥缈地望着前方的门板。“你知道了,对不对?” 面对这种接二连三拋出来的外星人问题,孙弈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知道什么?” “知道……”她声音突然小得像蚊子一样。 孙弈将耳朵贴近她,想听清楚一点。“妳说什么?” “知道……” 他只听到她口中似乎喃喃念着什么,可就是听不清楚关键词眼。“再大声点好吗?” “知道……”温定娴突然捧起他的俊脸。“这个!”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的温定娴闭上眼睛,飞快地将自己的唇朝他的脸上一碰。 然后,她头也不回的,冲、出、家、门! “这个?”孙弈按着自己的唇,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生平第一次被强吻的他坐在玄关,楞楞看着刚犯下妨害性自主罪名的某女踏着那双抢眼的亮黄色运动鞋,飞快的冲下楼梯,然后再看着她咚咚咚地爬上楼梯,抄起放在他身旁的大背包,这位脸红程度可比西红柿的现行犯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这个受害者,拋下一句“再见”后,再次踩踏着慌乱的步伐遁逃。 原来……“妳说的是这个啊……”这下可好,温定娴刚刚这么一撞,让他连装傻的理由都没有了……耐不住性子的她先出招了,他呢?有胆量接招吗? 孙弈在嘴上尝到一股咸咸的味道,伸手一模--果然,流血了。 她示爱时居然这么粗鲁……站起身来,他走回房间处理唇上的伤口,留下地上一双被踢散的黑皮鞋,见证方才孙弈的错愕和温定娴的仓皇。 这天早晨,灿亮的秋阳在玄关里绕着圈子欢欣奔腾,撞翻一缸子秋意,也将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这男女,撞得七荤八素。 ***独家制作***bbs.*** 当秋季依着自然的指示到大都会落脚时,它那美丽的容颜总是褪色不少。雪颊会因都市里没有满山遍野的枫树为它添胭脂而过份苍白;而双唇则因缺乏寒霜的滋润而显得干燥。当路上的行人纷纷褪下色彩明亮的夏服,换上色泽相对暗沉的秋装时,城市的容颜便越发显得灰蒙了。 罢结束对局的孙弈和明日香也成为这灰色调街景的一部份,他们并肩在人行道上缓步行走,两人间的距离近得让人一看就明了他俩是一对情侣,又远得让谁都没有先拉起另一方的手。 他们大概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联络,直到今天对完局,两人才在选手休息室中见面。 一如以往,孙弈还是一身笔挺的西装,手上挂了刚月兑下来的外套,秋季的低温对他的健康没有威胁性,而患有气喘的明日香则是如临大敌。气管不好的她在秋天总是特别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她身着一件浅灰色高领薄毛衣,配上以黑白为主色的苏格兰条纹长裙,外搭一件黑色亮皮短外套,脚上则是一双黑色短靴,胸前一克拉的白金单钻项练为明日香十足时尚的打扮增添恰到好处的优雅尊贵。 她胸前那条项练是他去年送她的情人节礼物,孙弈心想。他还记得当时明日香打开礼盒时惊喜的表情。和温定娴一样,明日香并没有太多的饰品,她们都不喜欢身上披挂一大堆零碎饰物的感觉。 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样的衣服,此话当真不假。孙弈在心中暗自比较温定娴和明日香的穿衣风格。 谤据他的观察,明日香和温定娴在衣着方面都有独到的品味,甚至是有些相似的。 她们都不太赶流行,偏好简单的花色与线条,挑选服饰的重点都摆在布料和剪裁上,最大的不同在于色彩的选择,明日香喜欢灰色、粉色系这类较柔和的色彩,看起来娴雅柔美,而温定娴的服饰颜色彩度、明度皆高,营造出俐落明快的形象,就像她们的个性一样。 明日香内敛含蓄,常把烦恼藏在心底:温定娴则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率直个性,偶尔还有点急躁。性格回异的两名女子,在衣着品味上却意外地相近,就连择偶的标准也相去不远,她们甚至连面对爱情的态度,都是一般的积极主动。 主动的女人美不美丽?今早温定娴提出的问题突然钻进他的脑子里。他不知道主动的女人是否真的比较好看,但说来也巧,从小到大,他所经历过的恋情都是因女方提出交往要求而开始,也因女方协议分手而结束。 有人说谈恋爱就像争地,男女双方总在比较谁爱谁多一点,谁在对方心中多占一些地盘,谁就赢了这场爱情战争。这点和围棋倒是有点类似,谁在棋盘上围的地多,谁就是胜方。 可是对弈时,先攻的黑子并不一定占有优势,而在情场上,被追求的那一方也不见得就是胜者。 想到这里,孙弈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微笑。在棋坛中,他以棋风锐利、敢于攻击著称,然而恋爱时的他始终是被动的一方,让人追求,任由对方主动提出分手。而眼前这段恋情,怕是已经走到尽头了吧?剩下的,就是看看谁有勇气先提出分手的要求了,但这并不是他擅长的事情。 “弈。”明日香轻唤他,打断他的沉思。“我们交往多久了?” 多久?孙弈楞了一下。“一年多吧……” 又是这种不确定的口气。明日香轻叹口气。“下礼拜五,就满两年了。”两人之间,她总是比较肯花心思维持感情的那人。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她已经开始感到疲惫。 “喔……”这个虚应词拖得很长,孙弈慢半拍地补问道:“妳想庆祝吗?” “不必了。”明日香淡淡应上一句,指着他唇上的伤口。“还好吧?” “这个?”他模模早上被撞出来的伤口。“没事。” “弈,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和你交往吗?”明日香背着双手,看着地上的行人砖缓缓行走。 “为什么?”他也很好奇。 “因为你很温柔。”明日香看着他,明媚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淡淡的惆怅。“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动物植物……不管对谁,你都很温柔。” 孙弈低笑。“是吗?”温柔?如果定娴听到这番话,她一定跳出来大喊不认同,毕竟他在家一天到晚和猫打架。 “是的,不管对谁……都很温柔。”一种很平等、也很残酷的温柔。 明日香低喃着,将话里的伤感留给自己。“那你呢?你为什么想和我交往?”她睁着晶亮的双眼,定定望着孙弈。 一个多月前,她也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孙弈没有答案;现在的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知道什么样的回答才不伤人,孙弈选择沉默。 比起谎言,情人间无言以对的沉默更令人伤心。 “弈,你知道吗?我累了。”明日香抚着额头,声音仍是一贯的温柔。她不想再隐瞒自己的感受,也无力时时刻刻猜测孙弈总是掩藏妥当的心思。“所以,请你给我一个爱我的理由。” 明日香停下脚步,双手捧起他的脸,杏眸望进孙弈深潭似的双眼。一如往常,他的双眼习惯性地把守着他的灵魂,没泄漏一丝一毫的情绪。 “你刚刚问我,要不要庆祝恋爱满两周年?我什么都不要。”她脸上忽地绽出一朵脆弱的笑。“我只要一个答案,孙弈。告诉我,你为什么和我交往,给我一个爱我的理由,一个能够让我继续为这份爱情努力的理由。”然后,她和他或许可以找回最初心动的感觉,重拾两年前他们刚开始时那份无瑕的爱恋。 ***独家制作***bbs.*** 整问教室昏昏暗暗的,唯一的光源来自教室前方的投影机,教授正就着一张张的广告海报讲解特色。一向认真听讲的温定娴支着下巴,两眼无神地盯着前方投影布幕,放任一大串日文自耳边流过,直到灯光大亮,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桌上一片空白的笔记本。是的,她刚刚在发呆。 今天的她没有心情上课,因为脑袋瓜里装了太多不知该怎么处理的回忆和情绪。 随着人潮鱼贯走出教室,迎面而来的阳光让温定娴不得不瞇紧双眼。 一扫方才的阴霾,现在的天空呈现一种率性的、像被刷白的牛仔裤般的淡蓝色。 凉风扑上她的脸颊,她不禁回想起不久前,徘徊在小樽街道陪她一起失眠的夜风。在东京,风寒不减,然而和北国比较起来,这里的风并没有夹带隐隐的草香味,大自然的吹息一但入了城市,总是不可避免的减色许多。 今天,她的心情像是慢板的r&b,懒洋洋的,带点可有可无的忧郁。 她尽量命令自己不要去想今早发生的事情,可是,乱转的心绪总是有意无意的将她的意识带回她和孙弈相碰的唇瓣上。 好吧,她和他接吻了……不对,精确的说,是她强吻了他!她生平的第一个吻,在她一时的鬼迷心窍下,被她强迫推销出去。 她很主动吗?不是的,她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告白。面对孙弈,她说不出“我喜欢你”或是“我要你”这种句子,只好冲动地以行动代替言语。 吻他,说是告白,不如解释成寻求解月兑的一种途径。 在今天早上之前,她并不知道自己对孙弈的感觉确切为何。朝夕相处这几个月来,孙弈对她而言,像是朋友、亲人。在她面前,孙弈像是个拒绝长大的大男孩,有时候,他又可以是成熟稳重的男人,尽避时空环境已大不相同,他常常让她想起记忆中的阿弈哥哥。这么多的感觉搅和在一起,成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 是的,她对孙弈的确有好感,但问题是,哪一种好感?她不知道,所以将自己的矜持连同问题拋出去作实验,以为今早临时起意的那枚吻可以让她弄清楚自己的心。 原以为,一切会在一吻过后豁然开朗,她可以藉由这行动解开心中的谜团,可没想到,她的心在这一吻后,越发纷乱了。 吻他之前,问题是她喜不喜欢孙弈;吻了他以后,问题变成孙弈喜不喜欢她。 以现阶段的情况来说,后面那个问题的答案很显然地,比第一个问题的答案重要多了。 她喜欢孙弈,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可是孙弈对她呢?他和明日香呢? 早知道,就不吻他了。解开了第一个疑惑,没想到随之而来的问题这么多,而且个个都比之前的更难解,唉……人长大了,就是有这么多困扰。 多想回到小时候,童稚的她还不识得情滋味,每天只要等着上学放学。那个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大家将她保护得好好的,她只要在她小小的生活圈里,接受成人们筛选饼后递给她的挑战。日子永远这么安稳,不管是什么改变,都微小得让她无法察觉。 抬眼再看一次天空,头顶上的苍穹转瞬间已多了几抹白云妆点。 这天空总是无时无刻在改变,多变的不变,不变的多变;宇宙用每一毫秒都不相同的面貌构筑成巨大的永恒……看看她,居然也开始多愁善感了起来! 今天是肯定没办法静下心来读书了,她不想回家,去哪儿逛逛好呢? “嗨。”孙弈的声音突地从她背后冒出来。 毫无防备的温定娴吓了一大跳。“喝!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无声无息的“蛇”出来! 没料到他们经过今早的事情以后,竟然是如此相遇,受了惊吓的温定娴没有多余的精神尴尬,而孙弈无视她吃惊的反应,肩膀一耸-- “结束对局,四处走走看看。妳没课了?” “呃……算是。”她自动放教授一次假,算是没课吧? “陪我走一走。” “好啊。你应该常来这里吧?” “我只来操场慢跑。” “喔。”真是言简意赅的回答。 短暂的交谈过后,两人肩并肩沿着校舍旁的小径缓步行走,沉默取代了惊吓,不久之后,尴尬爬上温定娴的肩头取代所有的情绪。 “看!”没事找事做的温定娴指着操场,假装很兴奋。“有人在打棒球!” 孙弈抬眼瞥了远方的人影一秒钟,淡淡应了一声。“喔。”又低下头继续数砖头。 “嘿!你看!”温定娴再接再厉,企图炒热气氛。“好可爱的小朋友!” “嗯。”孙弈显然不想合作。 ……好吧,看来他孙大爷心情真的很糟,就让他静一静。 “啊!快看!”原本一直低着头的孙弈突然抬起头来,高举着手指向天空。 “什么?”是热气球吗?好奇宝宝温定娴连忙朝他指的方向看去--蓝天一片,白云数朵,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妳还真的看啊?”孙弈凉凉的声音传进她耳里。 她瞪他一眼。“耍我?!” “找警察抓我啊!”他的脸爱笑不笑的。 “欠扁!” 孙弈朝她张开双臂。“等妳来讨。” ……可恶! 斗嘴斗不过他,温定娴气呼呼地转过头去,不想理他。 “生气了?”孙弈的声音隐约带着笑意。 “对啦!”她嘟起嘴唇,双颊气鼓鼓的。 “妳知道吗?妳生气的样子看起来很好吃。” 温定娴闻言踉舱了一下,赶紧扶住一旁的枫香树免得跌倒。“什么?” 孙弈戳戳温定娴红通通的脸颊。“像河豚一样,很好吃。” 居然说她像河豚?可恶!“闪一边啦!”温定娴挥开他的手,径自走到一旁的大树,靠着树干盘腿坐下,孙弈也跟着在她身旁的草地躺下。他顺手拔起一根野草含在嘴里,双腿伸直,双手枕在脑后,以大地为床,盯着天幕上悠悠移动的白云。 “喂!”他轻唤一旁正闭目养神的温定娴。“妳今天早上为什么吻我?” 她睁开一只眼睛睨着他。“你真的想知道吗?” “当然。”因着明日香问他的问题,他开始好奇她今早的月兑轨举动。 说出来有点丢脸,但既然他想知道的话……好吧!温定娴轻叹一声。“我想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你。” 孙弈有点错愕。“就这样?”好特别的答案!她居然把他当成实验品? “就这样。”温定娴点点头,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那结果呢?”孙弈半撑起身子,很感兴趣地望着她紧闭的双眸。 一秒钟、两秒钟……一分钟过去了,温定娴始终没有回话,然而绯红的双颊却泄漏了正确答案。 孙弈躺回原来的位子。她承认了。他应该高兴吗?他应该满意吗?不知道。但此刻,他两种感觉都有。 孙弈望着天空,几片顽强的树叶兀自挂在枝头力抗秋风招降,强撑着不肯褪下一身青绿,和淡蓝色的穹顶、亮白色的云朵构成一幅色调明亮的风景画。 “我有明日香了。”沉默了好半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温定娴的心抽痛一下。 “……我知道。”温定娴平静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喑哑,今早赌博式的告白已经摊牌了,这是她自愿下的注,愿赌就得服输。幸好她没有陷得太深。在这种情况下,这反而成了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了,有点讽刺,不是吗? 孙弈翻坐起身,盯着温定娴的脸仔细端详,她依然闭着双眼,花容却褪成一片惨白。拂去飘落在她肩上的红叶,孙弈伸指抚平她眉心间的皱折,缓慢而轻柔地以唇轻碰她的唇瓣,鼻端净是温定娴身上独有的栀子花香。 “为什么?”温定娴睁开眼,不敢置信地问他。他方才明明说了,他已经有了明日香了啊…… 和她额抵额、鼻尖对着鼻尖,孙弈向来平静如深潭的双眼漾着心动的波涛。“我想知道,我比较喜欢妳还是明日香。” 他们靠得太近了,温定娴心底没来由地害怕。她合上双眼,不敢看自己在他眼底的映影。栖坐在他眼里的温定娴太脆弱,再多看两眼,她怕自己忍不住落泪,这样一来,两个温定娴都会因此而崩溃。 “结果呢?” 他没空回话,她也没有多余的精神听取答案。孙弈轻轻吻上她的唇,回味她的甜美。 枫香树下,两株冬眠许久的爱苗终于鼓足勇气挣出土层,这一刻,他和她的眼里,只有彼此的身影。 秋风吹过,或红或绿或黄的枫叶翩然落下,彷佛一层帘幕将初萌的爱恋圈围在两人的小天地里,什么秋风寒霜、冷雨浓雾,皆与他们毫无关系。在这令人心醉的片刻,谁也不愿意去多想另一段该断未断的爱情,和眼前这段等不及结束,便提前起跑的恋曲。 第八章 好冷。 将葱白的手指伸出套头毛衣的袖子外,温定娴迫不及待地将手指伸向冒着热气的汤面碗。 “喵。”一声含有责备意味的猫叫声让她停下了动作,温定娴转头一看,毛毛正用高深莫测的眼光盯着她。 “是--”扁扁嘴,放下粗瓷大碗,温定娴双手合十,向毛毛说道:“我要开动了。” “喵。”毛毛回她一声,一人一猫才开始朝各自的晚餐进攻。 捧起汤碗,温定娴暗自吐舌。有点蠢耶!她想。房子里不过就一人一猫,晚餐前还要报备给谁听啊? 不过……“我吃完了。”她大声宣布,完全依照毛毛的规矩行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叫她是最后住进来的? 放下碗,瓷制汤匙和面碗碰撞出的微弱声响,在这阒静的夜里回荡成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有意无意撩拨满室寂寥。 她常一个人吃饭,但今晚,灯光不少了孙弈的身影,她觉得好不习惯。 为了一场连续举办三天的围棋研修会,孙弈到箱根工作去了。 那一吻之后,她对孙弈的态度总是冷冷淡淡的。 名义上,孙弈还是明日香的男友,而她成了第三者--在爱情中最不受欢迎的、活该被斥责鄙视的角色。她谈不来三人行的感情,孙弈一天没向她或明日香表态,他们感情就永远只能停留在这阶段。 藕断丝连的爱情就像连绵的阴雨,最是让人困扰,但想爽快俐落的斩断情丝,又谈何容易? 爱情是奇妙的社会行为,在经历过最初不可理喻的心动与情潮浮涌之后,总要经过告白这项“仪式”,向众人也向彼此宣告两人互属的身份。哪一日,双方当事人心中好感与爱意俱去的时候,又得经过分手这项仪式,向世界宣告“我不再属于你、妳”;而告白之后分手之前的这段时间内,对其他异性心生好感与爱慕都是不被允许的,多数人将这种不在游戏规则内的情意称为出轨、外遇、背叛与负心,孙弈目前的角色,正是如此。 爱情这项“社会行为”有许多值得玩味的地方。当一对恋人问的浓情已逝、激情不再时,恋人们分开是为了寻找真正的幸福;当爱情本身已摇摇欲坠时,谁先随着心的方向走,谁就成了背弃这段感情的叛徒。 她不懂,男未婚女未嫁,谁都有追寻真爱的自由,不是吗? 或许,这也是对爱情留恋的一种表现吧。谁也不想先挥手告别生命中特别的际遇、不想断了难得的缘份,所以拼命替自己,无法再延续下去的爱情找理由开月兑,而第三者和负心人,正好是最明显的诿过对象。 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六十和弦的铃声听来很华丽。 温定娴背脊一紧,是孙弈打来的! 接?不接? 还在犹豫的当儿,才响了几秒的铃声已嘎然而止。 “唉……”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顺手拿起一旁的围棋杂志翻阅,第一张跃入眼帘的照片就是孙弈对着棋盘凝神苦思的模样。 耳里听到的、眼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全都有他,全都是他。 翻开下一页,是明日香巧笑倩兮的照片。 “唉……”又叹了一口气,她最近常常叹气。 从来没想到谈个恋爱,也这么麻烦…… 躺倒在沙发上,温定娴将周刊举得高高的,自指尖逃月兑的那一页在她眼前不停的晃荡,孙弈端坐的身影和明日香柔美的笑容依着一定的频率交错出现,他、她、他、她……他和她和她,这场恋爱怎么看,都多了一个人。 三个人,怎么谈同一场恋爱?希望孙弈不会脚踏两条船,因为她不想也不屑于当其中一条船。 第一次心动就遇到这么棘手的状况,真让人伤透脑筋。 孙弈会怎么做呢?如果将时光倒转回童年,她还是留着两条长辫子的小麻雀,而孙弈还是疼她宠她的阿弈哥哥,那孙弈一定会顺着她的心意,可惜啊……没人留得住岁月,时钟上显示的时间永远只有“现在”,阿弈哥哥和小麻雀注定只能留在回忆里了。 看着不远处因夜风挑逗而不停翻飞的窗帘,温定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孙弈回来,她该和他说什么?他又会和她说什么呢? 不知道……当一切都不确定的时候,就放手交给老天安排吧……不管怎么走,总会有出路的,不是吗? 天公疼憨人,爷爷常这么说的。 承载不住疲惫的双眼渐渐合上,朦胧间,温定娴见到了几束月光自掀起的窗帘缝隙中钻进室内。 明天,再一天,孙弈就回来了…… ***独家制作***bbs.*** 才一进门,孙弈便看见一双脚丫子放在双人沙发的扶手上。 他向想和他打招呼的毛毛嘘了一声,放轻脚步绕过沙发,只见手长脚长的温定娴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睡得正熟。 孙弈瞥见掉落在地上的围棋周刊,摊开的页面上正好是自己的照片,翻开下一面,明日香柔美的微笑跃入眼帘。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轻轻掩上周刊。谈恋爱比诘棋难上百倍,诘棋的正确答案永远只有一个,而爱情,怎么选都会顾此失彼。 他的爱情生活正陷入一片胶着,而三个当事人对这样的情况全都无计可施。他必须想办法解决这种情况,否则伤害只会愈来愈深……再过一段时间,等多数的棋赛告一段落后,他一定要和明日香说清楚。 寤寐中的温定娴翻过身子,嘤咛一声:“嗯……” 孙弈将视线转回她的身上,看她无意识地寻找到舒适的姿势后,又带着满足的笑容沉沉睡去,嘴角不自禁勾起温柔的弧度。 挤成这样,不难过吗?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温定娴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在她粉色的唇畔流连不去。她该不会在这里等了他一个晚上吧?看她睡得像小女圭女圭一样沉,他真想让她继续睡下去,不过…… 瞄一眼墙上的时钟,孙弈将手上的杂志卷成棒子,往温定娴手臂上挥去! “温定娴!妳这只懒虫!” “哇!救命啊!”睡得正沉的温定娴被孙弈毫无预警的当头棒喝给吓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谁?是谁袭击她?温定娴惊慌的左顾右盼,好一会儿,才看到孙弈好整以暇的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你干嘛啦?”她凶巴巴地吼他,没事吓她做什么?她最、最、最讨厌睡觉被打扰。 “七点五十分了。”他指着墙上的时钟,轻描淡写的动作再度让刚起床的温定娴陷入无尽的慌乱当中。 “啊--要迟到了!”突然爆出的高分贝音量从客厅一路迤逦到浴室、房间,再配着咚咚咚的脚步声仓皇狂奔至玄关。完蛋了完蛋了!她今天第一堂就有课,迟到一分钟扣学期总成绩一分哪!温定娴连话都来下及多说一句,努力将双脚塞进鞋子里后,便匆匆甩开大门,三步并作两步奔下楼去,留孙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噢……”被她音量震倒在沙发上的孙弈爬起身来,眼睛盯着还在摇晃的大门,右手也被吓到而跳到他怀中寻求保护的毛毛。他掏一掏嗡嗡作响的耳朵。“完全没变……这小表的尖叫声和小时候一样吓人……” ***独家制作***bbs.*** 啪!结束投影片放映,灯光全开的教室一时明亮得让人难以睁开眼睛。 温定娴无法抑制地打呵欠。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的她精神不济,没法应付商设教授平板到极点、完全没有高低起伏的语调,困极的温定娴不停看着手表,再不下课,她就要向瞌睡虫举白旗投降了。 “噗嗤!”一声做作的喷气声自右后方传来。 是谁?不要吵她……她现在正专心抵抗周公的召唤,没法分神…… “噗嗤!”喷气声再次传来。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撑开将合上的眼皮,温定娴现在很想找两根牙签撑住不断掉落的眼皮……“别吵……”嗯?这是什么?盯着被传到桌上的通知单,温定娴双眼倏地一亮! 这不是由冰川企业王办的、一年一度的商业设计大奖赛吗? 温定娴回头看着坐在右后方的高桥玲子--她大学最好的朋友之一,后者正朝她眨眨眼。 “想参加吗?”玲子张大嘴,无声问她。 呃……“考虑一下!”她用唇语响应。 “冰川设计大赏”可是全日本知名的比赛呢,冰川企业是日本数一数二的企业体,每年会从已推出的畅销产品和重点产品里再挑出几项作为设计赏的主题,广征各界为那些商品设计各种各类的广告。获选的前两名不仅有优渥的奖金可拿、自己的作品可以让许多人看见,更重要的是,许多知名的设计公司都趁着这设计赏物色有潜力的新秀,运气好的话,有可能在学期间就被网罗,可以到有名的公司工读、实习,甚至能接case!她当然想去碰碰运气! 可是……她们才大一而已耶!虽然她和玲子两人上次合作的作品颇受教授赏识,打败一干学长学姐,夺得校内设计比赛的金奖,但是参加“冰川设计赏”的人多半都是业界人士,凭她们两个小大一……连理论都没念熟,去投稿不是当炮灰吗? 一颗纸球丢来,温定娴打开揉成一团的字条,玲子龙飞凤舞的宇迹在上面写着:yesorno? 低头再看一次通知单,上面的截稿日期清清楚楚的写着:十月二十二号。 一个半月后啊……冰川这次推出的商品是数字相机、随身碟和具备无线上网功能的笔电,属于中价的高科技商品,冰川的形象口号是“传统与科技的完美平衡”,这次广告诉求的主题则是“时尚”……哇!好矛盾!但听起来很有挑战性…… 一个半月……这一答应下来,她接下来的一个月大概每天都会睡眠不足了……深吸一口气,温定娴用坚定的笔触在皱巴巴的纸条上写下“yes”,将纸条丢回给高桥玲子。 她就拼拼看!说她不知天高地厚也好、说她夜郎自大也成,她就是想试!她要看看自己目前的程度究竟到哪里! ***独家制作***bbs.*** 深夜。 孙弈推开门,看到客厅的大灯还亮着,一双剑眉因此紧蹙。 十一点多才结束研讨会,从温家返回,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午夜一点了,本以为向来早睡的温定娴应该已经早早就寝,没想到一进门,看到她又是老样子--缩手缩脚地窝在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 她最近一个礼拜都是这样,每天不到十点不回家,每次一进家门,手上总抱着一叠厚厚的材料和卷宗,连话都没说几句便匆忙的开始作业,不忙到两、三点不肯入睡。她到底在忙什么作业?每晚累成这样? 小心翼翼地踏过散落满地的材料,孙弈走到桌边,随意抽起其中一张资料,“第二十七届冰川商业设计大赏”几个粗体字展现在他眼前。再往下看,笔记型计算机、随身碟和数字相机的图片全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 孙弈轻轻放下手中的资料。原来如此……定娴这小泵娘想参加那个商业设计比赛,而且还一次锁定三种商品作设计,难怪她最近会忙成这样,截稿日期只剩一个月了嘛! 话说回来,定娴就是为了那个大奖赛,才一个礼拜不开伙的? 他已经整整吃了一个礼拜的微波食品和外卖了……真想念定娴的好手艺啊!她如果不读广告,去念餐饮学校当厨师,一定大有可为…… 孙弈蹲来,端详温定娴的睡脸。温定娴眼眶下有深深的阴影,即使她此时正在沉睡,平静的脸上还是挂着掩不住的疲惫。 啧啧!黑眼圈都疱出来了……睡眠不是她的性命吗?他记得温定娴这小妮子只要一睡不饱,心情就特别浮躁、脾气特别不好,谁敢在她想睡时打扰她,那人就是摆明了嫌命太长。可这次她居然愿意为了这个设计赏,不眠不休地赶工,一边还要应付接踵而来的期考,这次的比赛对她必然是意义重大。 ……好吧!看在她这么努力的份上,他就忍着点吧,顶多再吃一个月的微波食品罢了!他以前不也几乎每天吃外卖和冷冻食品? 和温定娴“同居”近一年,他真的被这小泵娘的好手艺给养刁了胃口,渐渐喜欢在家里用餐,喜欢晚饭时有人陪伴,听着温定娴叽叽咕咕说着学校的一切、和她天南地北地聊天抬杠。他也习惯晚饭后,坐在客厅整理棋谱时,一回头,就能看见温定娴埋首书堆的身影。 不知不觉地,他开始眷恋这小小的公寓,每次对局和研讨会结束,总是直接回家,因为一开门,就能看到温定娴一手栽植的、几乎摆满整屋子的绿色植物;一开门,就能闻到饭菜香,餐桌上方那盏小灯下,几盘菜肴冒着引人食欲的热气;一开门,就能听到温定娴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对他说:“你回来啦!” 因为温定娴,这间公寓开始有“家”的感觉。一推开家门,一屋子的温暖和笑语总像等候多时似的,热切欢迎他的归来。这是他独居多年不曾有过的感受,因为她的进驻,这间小鲍寓终于不再只是间供他住宿休憩的空壳子……那么,他究竟是爱上了温定娴,还是爱上了与温定娴相依的感觉?如果明日香也像温定娴一样,与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俩的爱情是否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种将死的结局了? 可问题是,他愿意让明日香这么深入他的私领域吗?会吗? 温定娴翻个身,双手双脚畏寒得直往里缩。 秋凉露浓,今晚气温比之前还要低,温定娴今晚却只穿一件薄毛衣和薄棉长裤。真是……虽然她不怕冷,但她也穿得太单薄了吧?这女孩子……想睡就到房间睡啊,手长脚长的,何苦将自己塞在这小小的沙发上? 将温定娴抱在手上。“嘿咻!”真重……不过太瘦就不像温定娴了,她大概也不允许自己骨感、纤弱到风一吹就倒地吧? 小心翼翼绕过满地纸笔,孙弈抱着温定娴回她房间,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嗯……”温定娴从深眠中醒来,半睁的杏眸迷迷蒙蒙。“孙弈……” “没事。”他轻吻她的额头。“继续睡。” 见困极了的温定娴合上双眸,孙弈直起身来,开始打量温定娴的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温定娴的房间,她还没搬进来前,这里除了一张床外,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现在房间里放满她的私人用品、书籍,看起来变得很拥挤,也……温暖多了。 环顾四周,纯白色的墙壁、米白色为主的寝具,书桌上大大小小的文具几乎全是深深浅浅的蓝,间或夹杂一些鹅黄色、或是木头原色的文具;这间以蓝白色系为主色的房间,让他想起希腊的爱琴海,简单冷静的居家风格,的确很符合她的个性。 除了几盆绿色植栽之外,温定娴房间几乎没什么小饰品,唯一几件还称得上“可爱”的东西,是坐在她计算机液晶屏幕边缘的两只咧嘴而笑的木制小猫,那是前些日子他和温家一起到小樽度假时,温定娴趁机向他“勒索”的战利品。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才发现,温定娴已经长成一个女人,一个很有魅力的、足以让男人痴迷的女人。 这个……是?!孙弈吃惊地抽出温定娴压在透明桌垫下的照片。 是了……他想起来了。那天是他的八岁生日,温老师带着他和温定娴到儿童乐园玩。相片中,他和温定娴一起坐在旋转木马亭里的马车上,两个小女圭女圭笑得很灿烂。 照片很旧了,相片纸已然泛黄,原本鲜艳的色彩也有几分褪去,两个小女圭女圭也早抽高、成长。相片中的温定娴绑着两个小辫子,身上穿粉红色镶蕾丝边的小洋装--现在的温定娴宁愿自杀也不肯穿上那种衣服。 一股暖意自他心中升起,在他唇边聚化成一抹笑,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子在看着照片的那一刻开始有了波动,突然升起的回忆与感触在他眼中荡漾成蕴着笑和风霜的波纹。 呵,看看她当时的装扮……温老师一定希望温定娴能长成一位笑不露齿、立不摇裙的大家闺秀,而温定娴很显然的完全没有依照温老师的理想长大。 躺在床上的温定娴翻了个身,嘴里喃喃咕哝着模糊的呓语,她睡得并不安稳。 孙弈伏低身子,抚平她蹙起的眉尖,大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发,随后在她的芳颊流连不去。 像是感受到他的抚触,温定娴朝他放在她脸上的掌心磨蹭几下,止住了呓语,梦境似乎又回复平静,一朵甜笑窝藏在她唇畔。 孙弈看着手上的照片,再打量温定娴熟睡中的平静脸庞。沉睡中的她卸下冷漠的表情,不再有意无意地以淡漠的表情拉开与他人间的距离,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能将温定娴的形象和照片中的小麻雀连结在一起--那个他印象中,毫不矫饰、全心全意依赖他,甚至吃定他的小女孩。 他记得,小时候不管是什么请求,只要她那双大眼睛巴巴的望着他,再用软软甜甜的语调说“阿弈哥哥,拜托嘛!”,他就拿她没辙了,他总是在为难了一阵子之后,点头。 对小麻雀来说,阿弈哥哥简直就是有求必应的神祇。 不知怎的,他对这刚意识到的新想法有些不满。 阿弈哥哥是他,孙弈也是他。温定娴心中的阿弈哥哥永远不会变,可现实生活中的孙弈早和以往那个小男生差了十万八千里,今后她的心上,只能有他,孙弈。 至于守护神阿弈哥哥……注定只能住在温定娴特意为他空出的那一小块心田了。只能如此。他只接受这个结果。 温定娴爱上的男人,应该是现在站在她身前的孙弈,而不是相片中、回忆里的阿弈哥哥。 从今以后,她的人生,由他全权守护。 修长的手指挑起披泻在温定娴脸上的几绺发丝。连日的熬夜赶工,让温定娴向来泛着健康红晕的双颊显得血色不足,一向粉女敕的双唇因缺乏水分的滋润而有些干裂。 他的手沿着温定娴精致立体的五官细细描绘,划过她浓淡适中的柳眉,沿着她小巧挺直的琼鼻,一路漫游至温定娴微张的菱嘴,在两片唇瓣上梭巡不去。 下礼拜起,各种头衔战的循环赛就要展开了。往年这个时候,比赛总多得让人吃不消,而今年他除了王座和天元之外,其它的头衔战全都打进循环赛,可以想见接下来的日子会有多忙碌。温定娴忙,他也没时间,他们大概会有一段时间没法好好坐下来吃顿饭、天南地北的聊天了,至于他和明日香碰头是必然的事情,毕竟大部份的比赛都在棋院举行…… 明日香……他们有多久没碰面了?一个月?两个月?他没印象。 这挺讽刺的,他们明明还没分手,不是吗?可他已经很久没有想到她了。 不知何时开始,温定娴的身影已取代明日香在他心头的位置,无法抗拒,没有原因。 和当初与明日香交往的情况截然不同,他和温定娴之间的情愫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滋长,等到他察觉时,蔓生的情丝已将他和温定娴系在一起,牢不可分,斩不断也逃不了,谁都无力挽回已经倾覆的情意。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了。他甘愿背着负心的罪名,为他和明日香那段有名无实的爱情划下句点。 如果她和温定娴一样住在他家,他们之间的一切,有没有可能改变? 会吗?看着温定娴的脸,孙弈在心底再次反问自己。 ……不会。 他俯身,动作极轻极轻地在温定娴唇上印下一吻,生怕吵醒了还在熟睡的可人儿。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他的定娴、他的小麻雀……他的爱与恋,他的儿时回忆,他的幸福未来。 第九章 “铃--” 吵死人不偿命的闹铃声一声一声不断响起,看起来很温暖的棉被高高凸起,裹在被窝里的物体翻了个身,一只大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拍拍拍--试了好几次才将闹钟按掉。 睁开眼,电子闹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六点四十。 真想多睡一会儿,睡到天崩地裂、世界末日……赖在被窝里的孙弈颓废地想着。 理智和睡意抗争了片刻,意志力坚强的孙弈依依不舍地婉拒周公下棋的邀约,逼自己与缠绵了一整夜的被褥告别,挣扎着朝浴室走去,举步维艰。 “早!”才开门,温定娴的声音便自餐桌处飘来。 喝!她居然已经起床了?孙弈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清爽、站在餐桌旁的温定娴。 她还煮好早餐了?“妳……终于睡饱了?”窝在房里连睡两天两夜的她,终于醒了? “嗯,快吃。”她递给孙弈一碗排骨粥,翠绿的葱花洒在上头,看起来美味可口。 她前一阵子忙得很,和玲子拼死拼活的赶在截稿日前一天将参赛作品交给主办单位后,马上淹没在期考与报告的浪潮中载沉载浮。捱过了期考的浪头没灭顶,只剩半条命的她又被系上抓去帮忙展览。好不容易活着穿过地狱,向来嗜睡如命的她一回到家,当然是倒头便睡--整整四十八小时,她只起来喝杯水、洗个澡--第一年上大学,她就打破以往从不熬夜的纪录,不知道以后会有多惨? “你今天要到棋院去吗?” 忙着吃饭的孙弈连头都不想抬,回答非常简洁。“嗯,比赛。” 呼!真是太好吃了!他有多久没吃到温定娴亲手煮的饭菜了?一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有多贪恋温定娴的厨艺。“再来--等等,今天是几月几号?” 温定娴深吸一口气,力持镇定。“十二月二十三日。” “喔……”孙弈坏心眼地搓着下巴,十二月二十三日……不就是冰川设计赏公布结果的日子吗?看着小妮子一副紧张样,嘿! “那……再过两天就要圣诞节了喔!” 她没好气的看他一眼。“对啦!”在他心中,圣诞节居然比她的商业赏重要! “晚上回不回来吃?”最好不要,她怕今天比赛结果公布时让人太失望,她一失望就忍不住要找点事情做做发泄心中的闷气,而那件事情很可能是精心准备一顿“好料的”招待孙弈。 孙弈瞄一眼腕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出门了。”捞起放在椅背的长大衣,孙弈才往门口走了几步,又踅回房问。 他在做什么?温定娴看着孙弈的房门开启又关上。 不管他,快八点了,她也差不多要出发了。 将餐具全丢进洗碗槽里,温定娴随即到房间里套上那件穿起来很重但不甚保暖的外套。才定出房门,一个触感柔软的东西扑到她脸上。 “什么东西?”温定娴皱着眉头将脸上的障碍物拿开。这模起来像…… “大衣。”孙弈随即响起帮她解惑。“天气变冷了,日本的冬天可不像台湾只来几个小寒流而已。妳那件大外套大概没法子御寒吧。” “这……”温定娴有些惊讶,但心底随即升起一股暖意,藏不住秘密的脸庞因他的体贴而笑开,唇角绽出小小的微笑,宛如初春的雏菊。 “这件妳穿可能有点大,先凑合一下。” “喔……谢谢。”她赧着娇颜道谢,心里因为他的举动感到甜滋滋的。 “不客气。”孙弈拍拍她的头,笑得很温和。“幸好妳长得够高够壮,才能撑起这件大衣。” 哇咧……温定娴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谢、谢、你、的、赞、美。”臭孙弈!他根本是为了嘲笑她才借她大衣穿的吧?笑容没收,不准他看!今天晚餐的菜色一定道道“精采”、“别出心裁”! 温定娴恨恨地转过身去,背着他穿上外套。 “我出门啦。”孙弈柔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拍拍她的肩膀。“别太紧张,认真投入过,对得起自己,就是最大的收获了。嗯?” 忙着扣钮扣的手停顿了一下。“嗯……谢谢。” 原来他是为了纡解她紧绷的情绪才故意来这招的……经过他这一闹,她的心情确实没有刚起床时那么紧张了…… 呵,原来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啊……糟糕,怎么她的嘴角无法抑制地直往上弯? ***独家制作***bbs.*** 终于结束比赛了,他今天赢得有些惊险。将输赢留在室内,孙弈走出棋院,准备回家。 午后两点的阳光将每个角落的灰暗阴影全驱逐出境,他颀长的身材在地上只落下不到原本身高一半的影子。 天色会骗人。 他方才在室内见到灿亮的日光,满心以为气温回升了,没想到走到棋院外头透透气,才发现今天其实是个极度寒冷的大晴天。 真冷。才呼出口的气马上就成了白雾,孙弈抬头看着它冉冉飘向晴空,在蓝天的映衬下黯然消散。 不知道设计赏的结果如何?他也很想知道结果,共享她的快乐、分担她的失意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孙弈拿起手机,按下通话键。 “孙弈!我得奖了!”温定娴的声音迫不及待的自手机那端蹦出来。“我得奖了!我和玲子的作品拿到银赏!” “真的啊?!”孙弈听着她因喜悦而显得高亢的声音,也笑开了脸。“恭喜了!辛苦这么久终于有好结果了!” “对啊!而且还有奖金哦!我今天请你吃晚饭!我们去庆祝,吃大餐!” “啊?这么大方?”她一定高兴过头了! “当然!为了这比赛,我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现在得奖了,当然要好好犒赏自己啊!再说,我让你吃了那么久的微波食品,请你吃一顿好料的,算是补偿喽!” “说得也是……我已经厌倦快煮面和咖哩了。那妳要请我吃什么?” “呃……不知道……”这点她倒是没想到……“银座餐厅这么多,随便找都有吧?”这问题不难解决啦! “好,几点?”孙弈一点都不啰嗦。 “六点半,地铁一号出口。” “好,到时候见,bye。” “再见。”收了线,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孙弈抬头看向顶上的蓝天。 她得奖了!那小泵娘得奖了!炳哈,他现在高兴得想仰天大笑! 可是……她得奖,他怎么会这么高兴呢? 止不住脸上的笑容……他现在看起来一定像个呆子一样……呵呵…… ***独家制作***bbs.*** 站在约定地点,看着熙来攘往的人群不断走过,孙弈越发觉得自己真的像个傻瓜。 现在才五点五十分而已,他是神经病吗?答应温定娴的邀约后,他居然就直接跑到银座来了,像个初陷情网的小毛头似的…… 这下可好,还有四十分钟才到约定时间,他该怎么消磨接下来这段时间?四十分钟,看电影太短、喝饮料嫌太长,而逛街碰巧是他最讨厌的运动啊…… 有人拍他的肩头。 是定娴吗?孙弈连忙转过头来。 “嗨。”明日香温婉的笑容出现在他眼前。不是定娴!孙弈有些失望。视线再往上调,一名长相清俊的年轻男子站在她身旁,眸光如冰般冷冽。 “……妳好。”孙弈显得有点错愕,为了明日香的突然出现,当然,还有站在她身边的那名年轻男子,正用充满敌意的冰冷眸光盯着他。“这位是……?” “朋友。”明日香简短的交代来人身分。“弈,等我一下好吗?” “当然。” 靶受那男人的冰眸正上下打量着他,孙弈以一贯平静温和的眼神向对方示意后,便十分识相地踱到一旁,借着一旁玻璃橱窗的映影,不着痕迹地观察明日香和那男人间的互动。和他不同,那男人的眼神锐利,脸部线条略显刚硬,微抿的嘴角显示其人追求完美的挑剔个性,站得直挺的身子看来刚强坚毅。 咦?两个人的表情看来都不太高兴……孙弈饶富兴味地看着不远处那对男女的互动;两人经历一段短暂的交谈后,男人将西装外套月兑下递给明日香,明日香却不悦地将外套推回去……哇!明日香的脾气好得没话说,那男人居然可以让明日香有这种反应,明日香一定是被惹毛了……他应该过去看看情况吗? 算了,看来已经没事了……他回过身来,明日香朝他走来,神情显得有些烦躁。 “还好吗?”孙弈体贴地询问--虽然饱含醋意地质问她“那男人是谁”才是最符合他现分的表现。 解月兑似的呼出一口大气,明日香的语气有些敷衍。“嗯。” 一阵沉默后,明日香才开口寻找话题。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记得孙弈向来不太喜欢这里的街道,很排斥来这种地方。 “有个……朋友,她请我吃饭。”孙弈回答得有些迟疑。 “她?”日文名词分阴性阳性就是有这个好处,明日香敏感地察觉孙弈在说到“她”时的语气明显不同。她偏头想了想。“是温老师的女儿吗?”那个秀眉大眼、身材高挑,暂居在弈家的小女孩? “嗯。”孙弈点头,脸上不自觉浮现微笑。“她的作品在冰川设计展里得奖,要请我吃饭。” “冰川?”明日香瞠大了美眸。“好厉害!”真不简单! “那比赛很有名吗?” “嗯,那是信彦他公……”明日香硬生生的截断语尾,闭口不再说话。 信彦?是刚才那男人吗?他观了她一眼,明日香咬着下唇,一脸懊恼。 ……有意思!他们的关系很令人玩味。思忖了半晌,孙弈缓缓启口。“明日香,妳曾经问我,为什么我想和妳交往,妳还记得吗?” “嗯。”她点头。“我问了你两次,你从来不曾给我回复。” “现在,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是吗?”问出口后,明日香才讶异自己的口气竟是如此平稳。好奇怪,她一直以为这一刻来临时,她会紧张得不知所措,但现在,她却可以心平气和地和孙弈谈论这件事,彷佛现在在讨论的不是他和她的情事,而是在检讨棋局。 “妳很努力。” 柳眉一挑,明日香不解地反问:“努力?”他的回答真奇怪! “是的,妳很努力。”他双手放在裤袋里。“一直以来,我只想找一个懂我、了解我的人,这也是妳当初对我感兴趣的原因,不是吗?” “是的,可是……”她从没弄懂他的心…… “有一阵子,我以为,那人就是妳了。妳的尝试和努力,让我以为,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彼此相通的频率,总有一天,我们会了解彼此。” 明日香的眼里有掩不住的黯然。“可惜我们没有,对不对?” “对不起。”孙弈向来柔和的声音多了明显的歉意。 “那么……你找到那个懂你的人了吗?” “或许吧。”他低头看着他和明日香并行的脚步。“未来的事很难说。” 深吸一口气,明日香故作开朗。“所以,我们结束了?” “……”孙弈定定看着她强撑出来的欢颜。“对不起。”交往两年,他们都在对方的生命里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她曾为他付出太多,可是他对她倾付的情意,却无从回报。 伸手覆住他的唇,明日香摇头。“别说对不起,我们之间,谁都没有错,谁也没有亏欠谁。”唯一不对的,是放错地方的感情。 如果将爱恋摆在对的地方,得到的就是幸福了。错置的爱情,只有两个下场--被丢弃,或是原物奉还。 “也许,我们真的不适合在一起吧。”明日香若有所感的冒出声来。“弈,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几乎每次约会,都在对局?” “嗯。” “我先爱上你的棋,才爱上你的人。”明日香顿了一顿。“而交往之后的每一次对弈,我都想打败你,挑战你的才华。” “……听起来很累人,嗯?” “对啊,”明日香苦笑一下。“这场恋爱让人谈得很费神……”而她,只想谈一场没有负担的恋爱。 “我们去喝一杯吧,前男友。”今晚的夜色有点忧郁,她想喝点小酒,透过迷茫的双眼看世界,这个城市或许会变得比较美。今夜,她想……放任自己堕落。 “抱歉,我和人有约了。”两手一摊,孙弈带着微笑回绝她的提议。“这里的夜景很美,我想,一定有比我更好的对象能够陪妳欣赏。” “或许吧。”明日香学他回答。 抬头看着天上皎洁的明月,一只玉盘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洒落清冷的月光,看来很凄凉。 不知怎地,她今晚有点疲倦。大概白天和人对弈时,耗费了太多精神吧!奇怪了……她的呼吸怎么愈来愈急促?这感觉好象、好象是气喘要发作似的…… “怎么了?”孙弈感觉到明日香突然抓紧他的手臂,回头看看明日香的情况,却看到她脸色惨白,柔荑紧抓着衣襟,胸口急速起伏,豆大的冷汗直冒。“明日香!妳怎么……药呢?气喘喷剂呢?” 他紧张地翻找她的包包,却找不到明日香的救命药。 “明日香、明日香!撑着点!有人叫救护车了,妳再撑一会儿!听见没?” 明日香艰难地点头,还来不及要孙弈别担心前,她眼前一片黑,昏了过去…… ***独家制作***bbs.*** 在静谧的夜里,钥匙转动门把的声音造成极震撼的效果--孤寂,此时此刻第一个跃上他心头的字眼。 推开门,一屋子的黑暗朝他汹涌袭来。 孙弈月兑下皮鞋,才要将鞋子放在鞋柜里,瞥见惯摆亮黄用健走鞋的位置如今空无一物,动作不自觉地一顿。 好吧,定娴不在,他最好赶快习惯过回单身汉的日子。 打开日光灯,点燃一室的光明,孙弈将自己摔在沙发里,疲惫地扯掉领带。 “喵。”毛毛跳上沙发,蜷在他身边,像团灰毛球。 “嗨,”孙弈模模毛毛温暖的身躯。“你也和我一样不习惯吗?”家里突然间少了一个人,的确很奇怪。 “喵。”毛毛撇过头,尾巴轻蔑地朝他手臂撢了撢。 他好笑地抓住牠尾巴。“你在向我抗议吗?阿猫?” 毛毛回过头来。“喵呜!”废话! “见色忘主!”孙弈轻敲牠的头,以示惩罚。 “喵!”惊叫一声,毛毛跳到桌上,逃离孙弈荼毒。 这房子好安静,太安静了……孙弈拿起电视遥控器,转开电视。 他需要一点声音,冲淡满屋喧闹的孤寂。 新闻播报声。 连续剧对话。 流行歌曲。 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 好多声音,但没有他最想听的那个声音。 啪一声关掉电视,室内又回复一片寂静。他应该很习惯的,不是吗?自十五岁搬出温老师家独立生活,长久以来,他早习惯独居生活必然的寂寥了,而温定娴搬来这里不过几个月,如今她的离开,不过是让他的生活回复长久以来的型态而已。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比起温定娴当时的唐突进驻,他更不习惯她的离开。 那晚因为明日香气喘严重发作,他急忙送她到医院急诊,明日香的家人全在关西,没办法立刻赶过来,他必须留在明日香身边。偏巧手机没电,他又没记下温定娴的手机号码,百般无奈下,只好失约了。等明日香的情况稳定后,他赶到约定的地点却看不到温定娴的身影,从此以后,温定娴那小泵娘便不曾出现在他家,拒绝与他联络。 唉--女人!起码该听他解释一下,不是吗?最令人感到无奈的是--他居然愿意忍受她的无理和任性! 少了一根肋骨,男人果然容易呼吸不顺畅。 看着在桌上蜷成一团的毛毛,孙弈半似自言自语的开口:“我应该再打通电话到温家吗?” 毛毛的尾巴轻轻抽动一下。 “等比赛告一段落再打,应该也不迟吧?” 原本微微摇晃的尾巴马上垂下。 “要打吗?”孙弈低喃着,看着温定娴惯坐的沙发上,如今空无一人,他轻叹一口气。“好吧,打电话。”他投降!他永远拿这一人一猫没辙! “喵。”毛毛又定到他的身边,温顺地伏在他大腿上。 投降似的拿起话筒,孙弈按下几个数字键,等着电话接通。 “请问是哪位?”悦耳的男中音自话筒那端传来,是温定逸。 他觉得有点丢脸。“……我是孙弈。” “喔!”温定逸好笑地应了一声。“有何贵干?” “我想找我那位无故失踪的房客。”孙弈答得有些无奈。类似的对话自温定娴搬回温家后,已出现不下十次。 电话那端的温定逸轻笑一声。“你等等!” 温定逸似乎用手遮住话筒,孙弈听不太清楚温家的对话,他只听到两个模糊的声音正在对谈。好一会儿,温定逸的声音才又透过电话线路传来-- “老答案,她交代我跟你说她不在。”这次温定逸的声音多了点揶揄意味。 孙弈在心底暗叹一口气,按摩发疼的额角,他挫败地开口:“请你帮我问问那个『据说』不在的定娴,她什么时候回家?” 没依照孙弈的请求,温定逸先帮妹妹试探孙弈的意思:“哪个家?温家还是孙家?” 孙弈一时语塞。回哪个家?要她回温家,他就不会打这通电话了,可是他有什么立场,要她回孙家?他要用什么原因让定娴回他家? 还在犹豫,温定逸的声音已淡淡在他耳边响起,这次的声音听来嬉闹味尽去,一本正经。“孙弈,想清楚你要问的问题再打电话来。” “……我知道了。” 不甚满意孙弈听来有些疲软的声音,温定逸这次加重语气。“希望下次你问定娴在不在的时候,是当面问我,而不是透过电话,孙弈。” “我知道了,定逸。”这次,他的声音坚定许多。 ***独家制作***bbs.*** 下雪了。 温定娴坐在温家的走廊上,看着银白色的雪片自天际缓缓飘落,身旁那杯原本冒着热气的茶水早不敌冬季的气温,降温成和周遭一般,令人抖瑟的酷寒。 “哈啾!”好冷!温定娴揪紧身上的长大衣,整个人在屋檐不畏寒地缩成一团。 她这辈子只从电视和书本上看过雪景,来日本后才度过生平第一个有雪的冬日,而她此生第一次见到雪的那一刻既不浪漫也不幸福,因为她“疑似”失恋了。 当她一个人在新雪初降的街道上,忍着寒冷,看着一对又一对的情侣携手走过,苦苦等候孙弈前来赴约时,孙弈不知道在哪里。 当她久候孙弈不至,一个人赌气似的跑进餐厅,坐在双人桌前,泫然欲泣地望着只有一人份的精美菜肴和对面空座位发呆时,原本应该和她一同分享得奖喜悦的的孙弈,人还是不知道在哪里。整个晚上,他一通电话也没打来过,连他的手机都关机了。 当她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看着细雪不停飘落,脑袋因为感冒而昏昏沉沉、声音因久咳不愈而显得瘖哑时,孙弈还是不知道在哪里--好吧!他的确有打电话来找她,但只凭几通电话,她就应该原谅他放她一个人,在雪里枯等两小时? 不、可、能!他起码要登门赔罪、解释清楚失约原因,否则,她才不愿意回去住呢!不过……人家肯不肯让她回去住,才是最大的问题……唉!谈恋爱,大不易,真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为什么她第一次谈感情,就如此波折不断?老天爷真是厚爱她! 一阵脚步声自后头传来,听来很沉稳。 一定是爸爸。温定娴头也不回。“我知道了,爸,再在外头待一会儿,我就进屋子里去。” 来人没有回话。 “爸,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汤面好吗?还是想吃寿喜烧?” 站在她后头的孙弈没答话,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身上的大衣,原本紧绷的心弦突地放松了。那是他借给她穿的那件大衣。温定娴还穿著它,是不是代表她也在等他? “爸,你怎么都不……”转过头的瞬间,未竟的话语也同时凝结在喉头。 是孙弈!她心心念念的孙弈此刻就在眼前! 孙弈走到她身旁蹲下,涩涩的开口:“都好。只要是妳煮的,我都吃。” “你、你……”温定娴张口结舌的看着近在眼前的孙弈,没料到两人居然会在这种场景下重逢!惊讶过度的温定娴第一反应是--逃、跑! 俐落的翻身爬起,温定娴拖着大衣在走廊上拔腿狂奔,没绑好的衣带因她的带动在寒风中猎猎飘动,脚步声在木制的地板上敲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仓皇洒落一地纷乱的心绪。 踟躇了几秒,孙弈沉稳的脚步声也加入其中。逃?定娴在心虚什么?管她的!温家就这么大,等他抓到她,再好好的质问一番! 踩着怡然自得的脚步,孙弈沿着再熟悉不过的温家庭院一路走到温定娴房间外,推开落地窗,大剌剌的登堂入室,走进温定娴空无一人的闺房内。 “定娴?妳在哪里?”孙弈对着空气发问。他打量一下温定娴的房问,薄唇在看见自一旁大衣柜没关紧的门缝中、露出一片熟悉的衣角时,向上扬起莞尔的弧度。 躲在衣柜里?她以为现在在玩躲猫猫吗? 背靠着衣柜坐下,孙弈扯掉颈间的领带,拿在手上把玩。只有在温定娴面前,他才允许自己有如此放松的举动。 “对不起,”孙弈先开口打破沉默。“我失约了。” 躲在衣柜里的温定娴闭上双眼。谁在哪里,隔着衣柜门板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听不到温定娴的回答,孙弈只好再接再厉。 “我和明日香分手了,就在那天晚上。” “……” “没赴约的原因是因为,明日香气喘发作,我送她进医院。” 这句话说完,衣柜里开始有些动静,温定娴显然有些坐立难安。 “她现在很好。可是我现在不太好。”孙弈不疾不徐的供出温定娴想知道的答案。“因为,我失恋了。妳说我该如何是好,定娴?” “……” “交个新女朋友,妳说怎么样?嗯?”孙弈持续自言自语。 瘪子门咿呀一声敞开,温定娴窝在一堆衣服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这种事,我帮不上什么忙吧。” “错了,妳能帮的忙才多。”孙弈转过身来,跪在温定娴面前,漾着讨好的笑容。“我需要妳做我的军师。” “喔。”温定娴冷淡地应了一声,还没决定是不是要原谅他。 “我现在有个心仪的对象,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个女孩属于我?” 眼珠一转,温定娴丢给孙弈一个令人头痛的答案。“不知道。”她才不会轻易让他闯关成功! “真的不知道?”孙弈站起身来,眼底闪烁着令人不安的眸光。 “不知道。”温定娴有点心虚地朝衣柜里缩。他、他想干什么?“谈恋爱这档子事,你的经验应该比我丰富许多吧?” “也才多一次而已。”孙弈噙着笑,慢慢逼近温定娴。 “你想做什么?”温定娴背脊靠在木板上强自冷静,脸上的表情却泄漏她的慌张。 “我想……”孙弈慢慢拨开垂挂在柜子里的衣服,温定娴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吻妳。” 话才说出口,他擒住温定娴东躲西闪的纤细颈项,双唇霸道地覆上她的。 懊死!他居然真的吻她!她还以为孙弈只是说说而已!在他的舌挑逗性十足的轻舌忝她干燥的双唇、别过她的贝齿时,温定娴昏昏沉沉的考虑,该不该推开他呢? 蓦地,孙弈放开她,在她耳边轻声呢喃着:“我好想妳,我的小麻雀。” 啊--他说什么?温定娴睁开迷蒙的双眼,双颊因方才的亲密举动而赧红。 “我好想妳,定娴。”轻抚她的唇瓣,孙弈一秒也不想浪费,将满腔的爱意透过绵密的细吻传达。 他又来了……该不该推开他?温定娴的手紧抓住身旁的衣物。 讨厌,感冒让她头脑昏沉沉的……让她不能思考,不想思考…… 算了,想这个有什么用?她从来就不想抗拒不是吗?将手改放在孙弈宽厚的肩上,温定娴放任自己沉醉在他的气息里。 “孙弈、定娴,出来吃午饭了!”温青云的声音随着敲门声响起。 咦?怎么没人回他?他的宝贝女儿和爱徒的确是在这里面没错啊? 温定逸的声音也透过门板传来。“爸,别忙着喊人了,我们先开动吧!”里面那两只,现在应该忙得没空理他们这种“闲杂人等”才对。 良久良久,孙弈才恋恋不舍地终止这个吻。 他和温定娴额抵额,鼻尖对着鼻尖。“定娴,帮我一个忙,嗯?” “什么事?”她开口问他,声音还透着甜吻之后的迷醉。 “下个礼拜,我就要和妳哥哥展开本因坊挑战者的资格争夺战了,我吃不惯外面的食物,他们煮的都没妳煮的好吃……” “然后呢?”他这是在邀她回家吗? “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哪个家?”她已经在家了! “我家。”这次,孙弈的声音很坚定。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