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好坏》 第一章 这是一座小树林,人迹罕至的那一种。 “走开!”忽然传来一个娇叱声:“走开!不准你们再过来。” 说话的是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丫头,个头不高,甚至可以称为娇小,却极力护卫身后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小泵娘,你说什么?我们听不清楚。”站在她们身前的,是三个一看就不是好人的混混。 “我再大声一点的话,你们就不怕有人来吗?”她瞪大了一双漂亮的眼睛说。 “有没有听见?”看起来像带头的一个,问其他两个混混。 “有。”一个应道。 另一个却说:“听见什么?老大,你听见了什么?” “你是猪呀!”被他称作老大的那一个,立刻打了一下他的头。“问这么蠢的问题。” 旁边那一个早捂着嘴笑起来。 “一个蛮横、一个愚蠢、一个奸诈。”丫头说。 “你说什么?”老大问她。 “好话不说第二遍。”她嗤之以鼻,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好哇,真是不要命了,敢说出来。”笨笨那一个警告她。 “小猴!”被她指为“奸诈”的那一个出声喝止。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啪!”的一声,小猴差点摔倒在地。 “老大,你怎么打我?” “猪八戒是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 “猪的话,当然是被杀死的。” 小丫头忍不住了。“你们老大是在骂你笨,你还听不懂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老大的意思?”小猴一脸惊奇的问她。 “因为他的意思已经全写在脸上了,怎么?你不知道?” “真的、假的?”想不到他还当真,仔细端详老大的脸。“你骗我,老大脸上只有痣,可没写字。” “你看得懂?”小丫头问他。 “什么东西看不看得懂?”他反问。 “字呀!他脸上有字的话,你看得懂?” “我不识字,哪里看得懂。”小猴竟显得有些害羞。 “那不就得了,况且我这只是比喻,又不真的是——” 老大如大梦初醒,急急忙忙打断他们的对话,气急败坏的说:“住口!傍我住口!” “是,老大。”小猴连忙说,但从他不停偷瞄的眼神,仍可见心头的猜疑:老大脸上究竟有没有写字啊!会不会真是因为自己笨,所以才看不见。 “你在瞄什么?”老大怒吼。 啊!不得了,他真的很聪明,好可怕,但是……如果他真的很聪明,为什么会搞不定那丫头身后的疯女人? “叫你不要看,你还在那里偷偷瞄什么?” “没……没有,我……我不看,不看就是。”小猴害怕了。 不过小丫头不怕。“喂!” “你在叫谁?”老大的注意力再转回来。 “当然是叫你。”她顶了回去。 “我有名有姓,你‘喂’什么?” “哦?有名有姓,不简单喔!让我猜猜,你一定是姓‘无’,对不对?” 一脸好相的那一个忍不住赞叹:“哇!泵娘,你好厉害,居然猜得到我们老大他姓吴。” “是呀!真厉害,”小猴跟着起哄。“那要不要顺便猜猜土狼和我的名字?” 老大已经忍无可忍了,拔出刀子来说:“住嘴!统统给我闭上嘴!” 他两名手下是照做了,但小丫头可没有。“君子以德服人,只有小人才会动辄使用蛮力威吓人。” “你说够了没有?”他挥舞着大刀,直逼到她的眼前来。“说够了没有?” 原本以为她终会安静一些的,想不到全料错了。“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那你说,你怎么知道我姓吴?” “我不但知道你姓什么,甚至知道你叫什么。”她毫不退缩。 这下连老大的表情都产生变化了。“我不信!” “是不信,还是不敢让我说?” “笑话!为什么不敢?” 小丫头把胸一挺道:“因为你叫做无赖,姓无名赖。” 老大愣住了,两名手下则爆笑开来。 “你们……”老大气到全脸通红。“给我闭嘴!不准笑!这有什么好笑的?嘎?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你真的姓吴,所以——啊!” 这一次小猴是真的被他打得摔倒在地。 “住手!”小丫头大声叫骂:“住手!住手!不要再打了!你真的很野蛮,我叫你不要再打了,你听见没有?有本事你就——”她原本是冲过去想扶小猴起来的,却见老大突然移过来,马上警惕。“你想干什么?” “啧,我还以为你有多聪明呢!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老大露出狰狞的表情。 “我当然不是什么都知道,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坏人。” “对,我是坏人,所以你不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吗?”老大开始得意起来。 “孔子说——” “闭嘴!”老大已经失去耐性。“要说什么话你自己说,不必推给孔子、洞子。” “你不知道孔子是谁?”小丫头不敢相信。 “我连你这小贱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还管其他人哩!” “他是——” 老大双手挥舞,刀光闪动,吓得两名手下双双回避。“你不要再罗唆了。” “我叫范晴霜。”她不罗唆,只简单的表示。 “你说什么?” 她抿紧双唇,不想应他。 “我问你,你刚刚说什么?” “你不是叫我闭嘴,叫我不要罗唆吗?” “你……你……” 范晴霜冷冷的说:“你生气的样子很可笑。” 这一次,他干脆把刀架到她脖子上。“这样,你还笑得出来吗?怕是要跪下来向我磕头求饶了吧!” “做梦!” “姑娘,你不要逞强了。”土狼帮腔。 “对呀!泵娘,其实我们老大他人有时也还不错,只要你肯低头,他就会……就会……”好像没有前例可说,小猴词穷了。 “就会让你死得痛快一些!”老大接口。 “开口、闭口都是死,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懂得尊重生命。” “尊重生命?”老大哈哈大笑:“我是取人性命的人,干嘛尊重生命?” “士可杀,不可辱,你明白吗?” “说那么多干什么?”老大不耐烦了,“你把后面那个疯女人交出来,我就饶你一命。” “不!” “我很好奇,”老大说的是实情,他真的很好奇。“贱人,你是这里人吗?” “不是。第一,我不叫贱人,刚刚我已经告诉你我叫什么了;第二,我不是这里人,我只是跟娘回外公家来玩,才会撞见你们的恶行。” “什么恶行?” “杀人、欺凌弱小。” 老大也不知道自己的耐性从何而来。“范姑娘,她是我们妓院里的姊儿,妓院是什么?你知道吧?” 三个混混不曾令她害怕,但“妓院”两个字却让她满面酡红。 “看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那好,你既然明白,事情就好办,土狼!” “是,老大。” “把摇红拉走。” “是。”土狼领命以后,就要动手。 “她已经疯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拉她回去?”晴霜转而环住她,既不嫌她脏,也不嫌她臭。 “就算是死了,也还是我们妓院的鬼,范姑娘,你让开!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放了她。” “不可能!”老大一口回绝。 “我求求你。” “我也是拿人钱财,为人消灾,你又何必趟这浑水,让我难做呢?” “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放人?” 老大想了一下,突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想知道?” “当然。”这两个字好像已经成了她的口头禅。 “知道了又如何?” “我会想尽办法做到。”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帮她?你不是不认识她吗?”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句话我们就听得懂了,”土狼插进一句。“老大,你说是不是?” “你给我闭嘴!”这种马屁,他可不领情。 “好,你想帮她,只要能帮到她,任何代价,你都愿意付?” “你不妨先说说看。”晴霜也不是那么笨。 “由你代替她。”老大的解决办法,倒也简单。 “你说什么?” “怎么?你听不懂?”老大笑的好得意。“也有你听不懂的话?太好了,就是你代替她,跟我们回去货腰赚钱。” “你讲话好不粗俗!” “恐怕比不上你未来要做的事粗俗。” “我才不会任你宰割。” “这么快就后悔了?”老大调侃她。 “妓院的存在根本就是个错误,你以为不对的事,我会去做?” “你不肯做,就让摇红做。” “她也不该做,所有的女人都不该受这种压迫,你回去之后,最好把妓院给解散。” 她说的一本正经,老大、土狼和小猴却听得目瞪口呆。“然后呢?还要不要将它夷平?” 晴霜称赞讲这句话的土狼。“你不错噢,比你们老大有脑袋。” “够了。”老大终于沉声说。 土狼和小猴噤若寒蝉,知道这种时候再出声,就是讨打了。 “范姑娘,今天算你倒霉。” “你想要做什么?”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害怕,真正打心眼底担心起来。 “想把你们两人都带回去。” “不!” “后悔了?”老大狞笑。“来不及了,俏姑娘,这样你下回要帮忙别人前,是不是会学得聪明一些?” “你想要绑架我?你八成是疯了!” “疯掉的是你后面的摇红,顶多再加一个自不量力的你,我们都很清醒。” “意思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然,”他还发出刺耳的笑声。“怎么样?这两个字是跟你学的,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 “你不能这样做。” “哦?为什么不能?” “因为国有王法。” “哈……”老大几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开玩笑,我就不信王法管得到这穷乡僻壤,动手!” 看土狼和小猴逼过来,晴霜再顾不了那么多了,立刻扯开嗓门大叫:“救命!救命呀!有什么人快来呀!快来救救我们,有人欺负弱女子,有人——” “住嘴!” “你怕了?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 “赏你十个耳光,看你还伶牙俐齿得起不起来!”老大说着就要打。 晴霜闭上眼睛,心里其实已怕得要命,却一再告诉自己别怕,双臂也依然环住摇红,甚至比之前抱得更紧,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伤害摇红。 结果脸上没有挨巴掌,倒是听见老大惨叫了一声,怎么回事,晴霜睁开眼睛,咦,没什么呀! “谁!是谁?是谁敢破坏大爷的好事?” “放了她们。”一个浑厚的声音自顶上传来,原来他在树上。 “你是谁?” “有办法叫你乖乖照做的人。” “你……你以为我会乖乖听你的。”老大虚张声势的说。 “你要不要试试?”话才说完,老大已经“哎哟!”叫起来。 “老大,你怎么了?被伤到哪里?” 老大一把推开好心来扶的小猴。“滚开!” 晴霜心里头的正义感又开始发酵。“小猴,过来这边。” 听她这么一说,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最后还是树上那个人问:“姑娘,你说什么?” “小猴很可怜,从刚才就一直被欺负到现在,干脆月兑离他们。” “姑娘真是有趣。”树上的人说。 “我姓范,叫晴霜;壮士贵姓大名?” “称我树人就得了。” “我看你还是叫做鸟人的好。”老大不甘示弱。 “跪下。”树人在枝桠间说。 她想要看清楚他,但枝桠交错,再怎么努力,也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笑话,你既不是天皇老子,更不是我祖宗八代,干嘛膜拜——”老大话还没有讲完,人已先跪了下去。 “老大!”土狼和小猴一起喊道。 “嗯,真乖、真听话,叫你跪,你便跪,大爷我很满意。” “你!”老大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继续咒骂:“用这种小人手段,也不怕我——” “怕你怎么样?”树人打断老大。“我只怕你不继续乖乖跪着,还得让我费事。” “原来如此,”土狼说:“老大,他是不是丢种子点住了你的穴道?看我——哎呀!” “你太多嘴了,”树人说:“一起跪下!” 看他们两人都乖乖跪着,小猴不禁紧张。“那我……” 晴霜代他求情:“树人壮士,他不是坏人,你就别叫他跪了吧!” “一丘之貉,哪里不坏?” “至少没有他们两个那么坏。” “那……好吧!就听范姑娘的。” 不晓得为什么,当他称她“范姑娘”时,她的心湖竟然起了涟漪,微微荡漾。 “你想怎么样?”老大不愧为老大,虽然跪在那里,还是不忘职守。 “想你们高抬贵手,放了她们两个。” “办不到!” “是吗?”这个答案似乎不出他意料之外。“你要不要试试?” “老大,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我觉得——”土狼企图劝他。 却遭到他痛斥:“你老大,还是我老大?” 土狼缩了缩头,没有回答,倒是树人哈哈大笑。“他要做老大还不容易,只要我一掌劈下去,你一命呜呼哀哉,老大要不换人也难。” “这……这……这……”老大脸色苍白,第一次显露出内心的慌张。 “树人壮士,不要。”晴霜求道。 “我有没有听错?”树人问她。 “没有。” “你在替他们求情?” “对。” “不会吧?” “我相信人性本善,壮士,你——” “叫我树人得了,”他再度说:“我只是刚好路过,听到了他们狂妄的言语,顺便救你们而已,不必这么客气。” “树人并非你的真名?” 他坦承不讳。“萍水相逢,叫树人就可以了。” 晴霜想说,所以你才会叫我“范姑娘”,因为你也听过即忘,根本不记得我的名字。 不过她当然没有真的说出口,反而是老大有了新的决定。“你们两个真爱管闲事,那好,这个小丫头可以给你,但是摇红不行。” “据我所知,她已经疯了,不是吗?” “是又如何?”老大反问。 “疯了的姊儿,能做什么?” 老大说:“那就是我们的事了,与你何干?” “在康熙皇的国土内,绝不能发生这样的事。” 晴霜惊呼:“树人,你好大的胆子!” 他听懂了。“因为我直称皇上的名号?” “你明知故问。” “他是个明君,明理的君主,不会计较这些的。” “你们两个多管闲事的人,可不可以少说些废话,”老大又出声了。“跪在这里,膝盖挺冷的,知不知道?” “谢谢指教。”树人挺有幽默感。 这倒提醒了晴霜,让她想起了一件事,她立刻月兑下自己的毛裘背心,给摇红穿上。“你们好狠的心,让她穿得这么单薄。”还狠狠的瞪了老大和土狼一眼。 “是她自找的,”土狼说:“要不是她贪恋那个穷书生小白脸,要穿金戴银,还不都随她。” 原来是这般缘由,晴霜听了心更软、也更酸,就算是妓院里的女人,也有爱人的权利呀! “她帮你们工作多久了?”树人问道。 老大脑筋动得快,想了一下就说:“当初她老头签的是卖身契,卖断一辈子。” “一辈子!”晴霜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看范姑娘根本就是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小姐。”老大讽刺她。 “谁是大小姐!”晴霜不服。“我爹只是个教书先生。” “是孔老夫子的同行,”树人出声了。“不容易呢!” 她听了心中一暖。“谢树人的抬举。” “文皱皱的说些什么,我们不懂,树人,你放人不放?”老大把话题拉了回来。 “这话应该由我来问才对,你们放人不放?” 膝盖实在很痛,身子又好冷,再逞强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老大终于松口。“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们妓院叫什么?”树人突然问。 “你有兴趣?”土狼笑道:“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 晴霜的心底掠过一阵失望,真的吗?他真的也会去逛“那种地方”吗? “是,我对你们有兴趣,你跟你们老大。” 奥!什么? “你……你喜欢的是男人?”土狼支支吾吾,几乎说不出话来。 “呸!”树人笑骂:“你才爱男人呢!瞧你爱拍你老大马屁就看得出来。”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土狼立即否认。 “土狼,你可不要乱来。”老大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我没有,老大,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就算要喜欢男人,我也会找个比较年轻的,漂亮的,娇小的,最好还是——” “天啊——”老大叫道:“你还真的有毛病!” “好了,好了,”树人不耐烦的声音,阻挡了土狼想要做的辩解。“都给我闭嘴听着,我说想知道你们妓院在哪,只是戏言一句,因为我看你们讲话常会夹一、两句成语,挺逗的。” 听他这样说,晴霜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想去,待会儿跟我们走就是了。” “感谢你们的盛意,可惜我没那个时间,这样好了,你开个价钱,我付赎金。” 老大反而不出声了。 “怎么样?” “不。”他只说一句。 “不?难道你真要搞出人命来?” “不,摇红不卖。” 这下别说是树人了,连晴霜都觉得莫名其妙,听得一头雾水。 “不卖?如果不卖,你拚命要把她捉回去干什么?”晴霜质问他。 “我一早就说过,不关你的事!”老大又凶起来了,但这次他的表情不太一样,好像……好像……有个想法在晴霜脑中成形,但是那似乎……太天马行空了,不可能吧!绝对不可能。 小猴却说:“姑娘,你把摇红姊还给我们老大吧!” “小猴!你给我住嘴!”老大急喝。 原来如此。 随着一阵开朗的笑声,树人翩然落下,就站在晴霜的身前。 “早说不就好了吗?起来。” 也没看他出手,或者应该说,也没看清楚他的手势,土狼和老大便已跌坐在地,然后被他先后扶站起来。 既然被点破,老大也不再强撑了。“说不说,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你要是一早把话说清楚,至少我不会误会你。”晴霜反驳。 老大苦笑着说:“范姑娘,你误不误会,又有什么差别?” “你喜欢被当成坏人?”晴霜惊讶:“我不相信世上有这种人!” “你的世界还真单纯。” “你真愤世嫉俗。”晴霜只好无奈的说。 “不,我只是认命,而带她回去,是我在认命之下,唯一能做的事。” 树人开口了。“那可不见得。” 老大突然生起气来。“你这个公子哥儿懂什么?就是有你们这种人,腰缠万贯,甜言蜜语,毫无真心,摇红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被抢白了一顿,树人并没有像晴霜所担心的那样生气,反而说:“我就快要成亲了,娶的是我极喜爱的女子,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来,这给你。” 因为一直在他身后,只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听到他悦耳的声音,所以并不知道他交给老大什么。 不料老大却扑通一声,再度跪倒在地。 “快起来!”树人还伸手去扶。 “恩公。”他不但不起来,还开始磕头。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承担不起,快快请起。” “小猴,土狼,你们也来拜谢恩公。”老大又说。 “是。”虽然不晓得他为什么会突然神经错乱,可是两个小的仍然应允,并且齐齐跪下来。 “都起来,”树人沉声说:“否则我要生气了,都起来!” “恩公,但这袋——” “三十两黄金,不多。” 晴霜再度倒抽一口冷气。三十两银子都不算少了,更何况是三十两黄金?树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出手这么大方? “很多,很多呀!”土狼激动的喊道。 “我看,你们回不去了,而四个人想要重新来过并不容易,钱财虽是身外之物,不够却也不行,俗语不是说吗?一文钱逼死一个英雄好汉,难得你对摇红姑娘有心,我不能见死不救,如同范姑娘一样。其实要不是她把你们绊住,恐怕也成就不了此事,你们真要谢,就谢她吧!” “谢我?”晴霜诧异。“我什么实质上的忙也没帮呀!” “够了,”树人却有不同的看法。“我觉得你做的已经够多。那,咱们就此别过!” 什么?晴霜差点反应不过来。“树人公子,你要走了?” “对!”他虽半侧过头来,但夕阳余晖正好照过来,让晴霜只捕捉到一个轮廓。“其实我还在赶路途中。” “公子要赶到哪里去?”她想跟他多说一会儿话,希望他能多待一会儿。 “赶到我未来岳父家中去。”在他的话声中,有着纯然的愉悦。 “噢……”有那么一瞬间,晴霜顿感心痛,怎么回事?自己究竟中了什么邪。 “对了!”树人本来已往前走,忽然停步,然后交给就在他身边的小猴一样东西。“这对玉佩不算名贵,但成色还算纯净,就当是我送给摇红姑娘的陪嫁;各位,幸会,我走了!” 晴霜不由自主的上前两步,紧接着停下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好想见他,好想再见他一面。 第二章 三年后,瑞雪纷飞。 和亲王府外停下一辆马车,接着府内便起了一阵骚动。 “谁来了呀?”有人小声的问。 “福晋的外甥。” “嘎?那不就是贵客了?” “可不是?那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快去迎接呀!免得失礼,小心丢了脑袋。” “是!” 厅堂内温暖如春,雍容华贵的福晋早等得心焦如焚,一见外甥踏进来,脸上立刻绽放愉悦的笑容。 “甥儿尘给姨母请安。”他跪了下去。 “起来,起来,”福晋一迭声的说,并且要身边的人:“来呀!傍大将军看座。” “不敢,”他推辞。“甥儿站着就好。” “那怎么可以?现在的你可非普通人,而是皇上亲封的镇平大将军。” 他笑道:“是大将军又如何?我仍是姨母的甥儿呀!” 这话说得福晋差点落下泪来。“好,好,是我的甥儿,永远是我的乖甥儿,那就听话,坐下。” “姨母,我都快三十了呀!” 埃晋自然也看到了身边仆佣忍笑的模样,不过她还是清了清喉咙说:“那又如何?” 路尘坐下来,先喝了口茶,再答道:“我都快三十了,姨母却还是老拿我当小娃儿看待。” “自然,别忘了,你是我亲妹妹的独生孩儿,我又无所出。唉!私下跟你说一句,比起王爷其他侍妾给他生的儿女,你在我心底,总要更亲一些。” “姨母,这话……”他有点不安,这里毕竟是王府。 “放心,就这五人,全是我的心月复,”福晋自在的往下说:“所以呢,就算你活到一百二十,仍是我的甥儿,小小的甥儿。” “好!那姨母也得好好照顾自个儿的身子,将来才能疼我这一百二十岁的小甥儿。” 他这话才说完,全厅的人都笑了。 “去过宫中了没?”福晋问他。 “姨母是至亲,当然先来见你。” 埃晋当真,不禁急道:“尘儿,你!” 见她信以为真,路尘反倒羞惭不已。“姨母,没的事,我是逗你开心的。” 她松了一口气,却也忍不住轻叱:“这种事也能开玩笑?你想吓死我?” 路尘赶紧起身一揖。“大吉大利,姨母,快别提那个字了,要是姨父责怪起来,我如何担得起?我人一回京,便进宫见皇上去了。” “皇上怎么说?” “说什么?” 埃晋见他一脸茫然,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禁有些不满。“早知这事不能托王爷,男人们一上朝,便只记得社稷大事,其他的……哼!还不都被抛在脑后。” “究竟是什么事呀?姨母。”路尘已经再度落坐。 “你的亲事呀!”福晋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噢,那事。”他轻描淡写的带过。 “你这是什么态度?”福晋皱起眉头。 “有什么不对吗?” “岂止不对,根本就大错特错!”福晋虽然勉强自持,但紧捉住手绢儿的手指关节,还是隐隐发白,显示出心中的激动。 “姨母,教训受一次就够了。”路尘沉声道。 听他这么说,福晋的眼眶都红了。“噢,尘儿……” “让姨母操心,是尘的错。” “不,不,谁都没错,谁都没错。” “谁都没错的话,事情怎么还会出错?难道要说是老天爷的错!” 埃晋先是一愣,然后才掩着嘴笑开来。“你这孩子,年纪越大人越调皮,怎么回事?谁你不好开玩笑,竟学起皇上来。” “姨母,私底下,皇上也调皮得很哩!只是你们都不知道而已。” “他什么性儿?我会不清楚?”福晋的心思如路尘所希望的,迅速转到当今的万岁爷康熙身上去。“别忘了他跟你一样,全是我看大的。” “是,那请姨母就多说一些皇上儿时的事来听吧!” “好,咱们边用膳边聊。” 路尘过去扶起她。“有我爱吃的菜?” “少得了吗?”瞧他真像个孩子,福晋更是欢喜不已。“全给你备着,有这个卤蹄膀、鱼翅羹……我跟他们说呀!镇平大将军最没个将军架子了,连吃的都比寻常百姓随和,最爱家常菜。” “对,还是姨母了解我。” “少拍我马屁,”发现自己说了粗话,福晋又急又羞又觉得好笑。“瞧我,在你面前,可是连马脚都露出来了。” “这表示甥儿能令姨母自在,很好哇!” “看看你这张嘴,甜得像什么似的,但对我这个老太婆说有什么用呢?这些话呢,就该去找……” 他们往后头走去,话声渐去渐远。 听见父亲要她嫁时,晴霜整个人愣住了。 “晴霜?” “看吧!”她的母亲看到女儿的反应,立刻着慌的说:“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霜儿不会答应的。” “但是——”范大文想要解释。 “好了,不用再说了,这事就这么决定。”秀绸在这个家里显然很有权威。 “孩子的娘,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范大文说。 “不然你说要怎么样?”她双手叉腰,虽然是个水桶腰,但范大文仍盯住直看。 “你看什么?”被看得太久,秀绸忍不住问道。 “爹在看娘的小蛮腰啦!”晴霜说了。 秀绸脸一下子涨红,范大文则讪讪的,不过仍说:“还是女儿了解我。” “大文!”秀绸害羞了。 范大文赶紧把握住机会,拉起秀绸的手叫:“娘子。” 秀绸急着要甩开,但丈夫却握得死紧。“这是干什么?晴霜在呀!” 晴霜笑道:“我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秀绸也被她逗得笑开怀。“好了,好了,父女俩尽会耍宝,说吧!” 她是要叫丈夫说,不料应她的却是晴霜,讲的还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我答应。” 秀绸和范大文同时扭头看她。“你说什么?” “哗!动作、说话都一致,你们俩真是恩爱夫妻。”晴霜打趣道。 秀绸可没有心情跟她打哈哈,拉住女儿的手后就逼问:“你刚刚说什么?是娘听错了吧!” “不,”晴霜斩钉截铁的说:“你没有听错,爹也没有。”她看了父亲一眼。“我说我愿意,我愿意嫁给镇平大将军。” “不!”秀绸高声反对。 “娘!”为什么她的反应会那么激烈?晴霜真的是一点儿也不明白。 “秀绸。”范大文也觉得奇怪。 “老爷,晴霜是咱们的独生女儿,是我们的掌上明珠,她的终身大事怎可以这么轻率决定?” “我没有轻率决定啊。” “连那个镇平将军长得是圆是扁,我们都不知道,还不算轻率?” 范大文知道,这时候拿“一般夫妻在成亲前都不曾见过”来当理由,是说服不了妻子的,因为她本来就不是个传统的妻子,他也从来没有要她“一般”过,但他对女儿也是这样教育呀!为什么晴霜反倒会没有反弹呢? 丙然晴霜又有惊人之语,“我见过他。” “什么?”他们夫妻又异口同声道。 “我说我见过镇平大将军。” 这回连范大文都沉不住气了。“晴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虽然说你已经二十岁了,对方又是威名显赫的大将军,但是——” 她用轻脆的笑声打断了父亲的话。“爹,你以为我是急着嫁,才这么说?” “对,而且不是才这么说,是才这么撒谎。”秀绸说。 她摇摇头。“瞧你们一搭一唱的,所以我说你们真是恩爱,我也想要有这样的婚姻,不然干嘛拖到二十岁都还不出阁?” “对、对,”秀绸乘机,晓以大义:“就算一辈子都找不到,也还有爹娘照顾你。” “秀绸!”范大文惊骇:“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胡说?难道你急着把晴霜嫁掉?” “我真舍得的话,也不会把她留到现在,惹得左邻右舍闲言闲语不断了。” “爹、娘,我根本不在乎那些三姑六婆的话,你们不必为这个吵吧?太没有意义了。” “那你是……?” 晴霜坦然面对母亲的疑惑。“我之所以一直不急,是因为心中早有意中人。” “啊?”夫妻两人一起傻眼。 秀绸赶紧追问:“是谁?” “镇平大将军。” 秀纲听了呆若木鸡,范大文则迅速恢复一贯的沉稳说:“女儿,看来,你得好好的跟我们解释一下。” 她一脸羞赧,就连她父母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个女儿的确长得艳光四射。“好,这事得从三年前讲起,当时外公生病,我们全家赶赴江南探病……” 喝了一口茶,福晋皱起眉头,好半天没有说话。 “姨母不高兴?”路尘虽然这样间,但他的表情倒是一片平静。 “你觉得我应该高兴?” “你不是要我成亲吗?我是要成亲了呀!而且赶在年前结,说不定明年这时候,就会抱着个胖小子过来跟你跟姨父拜年,讨压岁钱了。” “我……”左右为难,竟不知如何回应他才好。 “难道姨母会舍不得赏个红包?” “尘儿!”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姨母,开心一些嘛!我见过那教书先生的女儿,清丽得很,家世也清白。” 埃晋终于逮到机会发挥了。“就这点不对。” “哪一点?清丽不对?还是家世清白不好?姨母,我真的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尘儿,你可是堂堂的大将军,母亲是书香门第之后,父亲也是个名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自贬身分,娶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入门。” “原来如此。”他说。 “对,我的意思正是如此,这门亲事,我头一个不赞成。” 路尘轻咳一声。“姨母,甥儿已经决定了。” “你说什么?” “请姨母成全。” 姨甥俩对峙了一阵,最后福晋长叹一声。“唉!尘儿,你知道你有一双酷似你亡母的眼睛吗?” 他猛然起身,跪倒在福晋跟前,还是只有一句话:“求姨母成全。” “起来,先起来。” “不,先请姨母息怒。”她与姨父是自己最亲的人,大礼还须由他们出面主持,路尘知道他一定得先徵得他们两人同意,不然一切都是白搭。 “罢了,你起来吧!” 他抬头问:“姨母同意了?” “不同意行吗?”福晋反问。 “谢姨母。”路尘甚至先磕了个响头,才起身回座。 既然同意了,便有不同的想法和做法,福晋恢复慈蔼的面容说:“见你如此极力争取,应该是很爱这位寻常百姓家的姑娘吧?” 埃晋心里头打的算盘是:你现在正在热头上,我不妨成全你,等你热头一退,我再做打算,看是要再娶宫中的格格、蒙族的公主或大臣的闺女,或是要将现在争取的民间女子休掉,我都由你。 不料路尘的回答却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不,我一点儿也不爱她。” “你说什么?”福晋讶异地问。 “我不爱她。”路尘平静的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娶她?”福晋实在不明白。 “姨母,路家须要有人传宗接代。”路尘依旧平静。 “尘儿!”福晋实在是太讶异了。 可是他的面容突然冷峻,眼神也十分的阴郁。“我这一辈子,绝对不会再笨到去爱上任何一个女人。” “包括你将娶的这位姑娘?”奇怪,刚刚才急着反对,现在却不由得同情起她来。 “尤其是我未来的妻子。” 这下,福晋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到一个月后,镇平将军府邸便高高挂起大红灯笼,贺客络绎不绝,祝贺声不断,各式各样的餐点,一盘接一盘的送上来,美酒更是一坛接一坛的开封,都说是年前最大的一桩喜事。 结果最悠闲的人,反倒成为新郎倌,也就是大将军路尘本人,而这原本便是他的要求。 “高进,将军呢?”福晋问自己带过来帮忙的总管说:“怎么不见人影?好像有好一会儿没见着了。” 总管笑答:“福晋,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见得着将军?” 她挑了挑眉毛。“这话是什么意思?” “早送入洞房了!” 埃晋心下一喜,表面上却啐道:“你是净过身的内侍,知道些什么。” “是,奴才不知道,”高进依然笑着说:“不过大将军的现况,只要有福晋体谅就好。” 她也笑了,扶住斑进伸出来的手臂往前走。“他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可有得累了。” “大喜一桩,累些,也是值得的。” “得了,经过今晚,免不了重重打赏你。” “我说的可全是真心话儿,”高进表示,“将军的心结……我都明白。” “啊!那事。”福晋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奴才该死!”他察言观色,马上请罪。“奴才该——” “高进!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你提‘那个字’?”福晋厉声打断他。 “是,”他惶恐不已。“我自己掌嘴。”说着便要动手。 “罢了。”福晋原本就是个心软的人。 “福晋,我……我是……” “我说罢了,如你所说,尘儿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人,他的事,你不会比我们不清楚。” 他们继续往前走。“福晋,过去的事就别再去想了,我看今日的新娘子落落大方,应该会是抚慰大将军的适当人选。” “是吗?” “是的,”高进继续鼓舞福晋。“虽然没有见到新娘子,但范先生和夫人都见着了,也许只是位教书先生,但举止合宜,行事端正,而且范夫人容貌秀丽,我想大将军之所以挑选范姑娘——啊!瞧我,今天怎么老是说错话,大概是喜昏头了,应该称为将军夫人了,大将军挑选她做夫人,一定有他的道理在。” “但愿如此,”路尘当日在王爷府内的那番话浮现心头,福晋终究无法全然宽心。“但愿如此。” “福晋?”为主子分忧是他们的责任,高进仍旧不放心。 “喔!”她回过神来,忙说:“没事,没事,走,咱们还是去忙吧!总要让宾客都高高兴兴的踏上归程才好。” 洞房之内,晴霜忐忑不安的等待着。 他是否豪情依旧?潇洒依旧?体贴依旧?深情……依旧? 犹记得当年他提到即将成亲时,话声中由衷的喜悦,可见是极为深爱那名幸运的女子。 可惜,她只陪了他不到半年的时光,便香消玉殒。 想到这里,晴霜不禁鼻酸,好薄命的女人!人家说红颜多薄命,她一定是个大美女吧! 废话!晴霜在心底自嘲,不美的话,他会爱上她?那……晴霜心中再添一丝忧虑,那我呢?我并不美,他凭什么看上我呢? 所以真是矛盾。 既希望他深情依旧,又怕他深情太依旧,因为若对亡妻始终念念爱心,又如何能够爱上自己这位新妇呢? 爱?! 对,她希望他爱她,虽说若连一丝喜欢都没有,他也不会找她来当续弦,可是晴霜仍希望他对她的感觉,不只是普通的“喜欢”而已。 她还希望他爱她,如同她爱他一样,深深的爱着。 对他,她可是一见钟情,从三年多前在树林中一见后,便钟情至今,深情不移。 老天爷!想到这里,她都觉得好玩,甚至有点可笑,因为当时别说是不清楚他的长相了,就连他姓什么、叫什么,也都不知道呀! 爱一个人,果然是盲目的,也因些三年来,对于上门求亲的人,她始终不假以辞色。 也不是真盼着他,怎么盼呢?盼一个姓名不知、面貌不详又已有妻室的男人,怎么盼呢? 但忘不掉他,也是事实,只好期盼时间能够冲淡一切,包括心底的相思。 想不到上天自有安排,他居然透过人来跟她父亲提亲,天降大喜,说的就是这种事吧! 本来也不会答应的,若非刚好跟提亲的人在门口撞到。 “赵大叔!” “唉呀呀!”曾担任过小小地方官的赵理看到她,立刻拱手道喜:“恭喜、恭喜。” “赵大叔,”晴霜赶紧回礼。“年都还没到呢?你怎么就先跟我拜起年来了,再说要拜年,也应该由我去跟你拜年、请安才是。” “不、不、不,”连着三声不,不得教晴霜更加不解。“往后你身分大不相同,可不能再如此了。” “你说什么呀!赵大叔,怎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你腰间的玉佩。” 晴霜顺手模去。“这个是我的护身符。” “果然是姻缘天注定。” “姻缘?”她越听越迷糊。“这玉佩跟姻缘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这玉佩是镇平大将军给你的?” “镇平大将军?”那是谁?却又被赵理抢先。 “你想起来了,对不对?镇平大将军路尘乃当今皇上最倚重的良将之一,他……” 经他一番陈述,晴霜总算是搞清楚了,而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甚至都来不及细想,便已决定要答应这门亲事。 虽说对他己逝的夫人有点抱歉,但晴霜依然在心底感谢上天所赐予她的第二次机会。 所以进门后,父亲跟她一提,她虽因没料到他马上就问,而显得有些惊愣,但很快的便答应下来。 她爱他,这一点,双亲应该也都看出来了吧?因此娘才会跟她说:“只要是你喜欢的,我跟你爹便也喜欢。” “娘!”她扑倒在母亲怀中,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快到京城了,”秀绸抚着女儿的头发,看着车窗外白茫茫的大地,实在万分不舍。“真不该听赵理的劝说,让你匆促出嫁。” “不算匆促了。” “连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到,还不算仓卒?” 晴霜忍不住要为路尘讲话,啊!路尘,他的名字真是好听,总算晓得他的名和姓了。“时间也许短了点,但大将军把什么都准备到了,不是吗?” 说到这个,秀绸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大将军的确无可挑剔,聘礼多到让城内的人看得目不暇给,最夸张的是,里头还包含了一栋连着三进的四合院。 “我一个乡下教书先生,要那么大的房子做什么?”范大文首度出声:“其他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我都可以接受,反正再隔些日子,便都会由丫头她带着陪嫁回去,但是房子不同,房子又带不走,我们不能收。” “老哥哥呀!”赵理一额头的汗水,不晓得该怎么劝。“你这样,岂不教我这媒人难做?先收下吧!也算是大将军他一片心意,再不然,以后晴霜回来省亲时,也有个地方落脚,不是挺好的吗?” 最后那理由总算说服了范大文,晴霜也因而松了口气,在她心目中,早认定路尘是个正义之士,是完美的化身,她是这么的崇拜他,当然不希望父母对他产生一丝丝的不满。 来日省亲……他会陪着自己回去吧?晴霜懂憬着日后的美景,竟疏忽了房内的动静,直到侍女们的声音响起。 “将军。” 啊!他来了。 “起来。”他的声音依然那么的浑厚有力,令晴霜有种熟悉的感动。 “是。” “你们可以下去休息了。” 不晓得为什么,晴霜的脸因为这句话而迅速热烫起来,怎么一进来便遣走侍女,太……大胆了吧!还是对她,他真的不只是喜欢而已? 脑袋转着,心里慌着,竟连他来到面前了都不知。 “将——”盖头蓦然被掀掉,晴霜有些不知所措,更怕一下子便要迎上他的面容,想不到目光所及,竟然只是他的背影,而且连话都被他给打断。 “把衣服月兑掉。” 晴霜愣住了,不会吧!一定是她听错了吧!他怎么会一开口就是这……种话? “你没听见吗?” “但是将军,我们连交杯酒都还没喝呀!” 他先是发出轻蔑的笑声,然后才端起酒,转身走过来,先将一杯塞进她手里,再说:“你想要喝,我便陪你喝。”一仰而尽,也不理会她是否喝了,更不在意因他动作粗鲁,使得晴霜将大半杯的酒都洒到了身上。 “将——” “你怎么这般唠叨?”路尘再度不耐烦的说:“不是叫你把衣服月兑掉吗?” 晴霜的身体跟心开始发冷,有一种掉进恶梦中的感觉。 “不是说你很聪明、很机灵吗?怎么呆得像根木头似的,”随意瞥了她一眼,路尘不禁心底一悸,真是明艳动人,比起——怎么会想起那个贱人!他心头一惊,声音跟着大起来。“难道要我动手剥你的衣裳?你喜欢粗暴的手法?好,那我们就这样玩!” 他真动手来扯她的霞帔,晴霜心里又慌、又急、又羞、又惭、又怨、又怒,于是伸手一挥,便赏了他一个大耳光。 “啪!”的一声,两人同时怔住。 “你疯了!”路尘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 几乎同时开口的晴霜,说的则是:“你忘了。” 第三章 他忘了。 晴霜泫然欲泣,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事实上,他也许连她是谁,都不在乎。 什么恩爱夫妻、美丽远景,一切都只是她自己不切实际的想像。 她实在是太笨了。 “对,我是忘了。”路尘近乎凶狠的说:“忘了女人是多么狡猾、善变、卑鄙、无耻的动物。” “你说什么?”晴霜问道。 “我不必回答你的问题。”是他傲慢的回应。 “为什么不必?我是你的妻子呀!” “那又如何?” “我是你的妻子,你应该——” “不,不对。” “什么?”晴霜已经头昏脑胀,都快搞不清楚了,这个人,真的是镇平大将军路尘? “你说的话不对。” “我可是你明媒正娶进门的妻——” 路尘再度挥手打断她说:“这个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必一再重复。” “那什么不对?”如果可以,晴霜真想说不对的是他的脑袋。 “你说话的口气不对,我是你的丈夫,丈夫是天,所以对我的任何决定,你都只有服从、没有质疑的权利。” 晴霜瞪大眼睛看他,恨不得能再打他几个耳光,看看能不能将他打醒。 可是她实在是太惊讶了,惊讶到几乎动弹不得的地步,甚至由他执起了她的下巴。“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那好,请你宽衣。” 洞房花烛夜,自然得宽衣解带,却不该是这样的情况,太荒谬了。 所以她终究忍不住再问:“为什么?” 这一次他倒是愿意好好的回答:“因为我需要你来为我传宗接代。” 她整个人都呆掉了。 “怎么?听不懂?不会吧!” “你娶我,只是为了要传宗接代?”那她成了什么?生产的工具?不!她怎么可以由着他作践自己? “没错,的确如此。” “除此之外呢?” 路尘笑道:“时候不早了,你知道吗?” “那又如何?” “反正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夫妻,所以这问题似乎不必现在谈完吧!” “不,我一定要搞清楚。”晴霜坚持。 “看起来,你很固执,”路尘说:“这一点,他们倒是没有提到。” “他们?”晴霜不明白。 “就是帮我筛选新娘人选的那一批人。” 晴霜想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 “你——”换路尘不解。 “请坐。” “什么?” “请坐,我们是夫妻,自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是不是?” “你——”路尘一副“你该不会疯了?”的表情。 不过晴霜仍然坚持,甚至伸手举高按住他的肩膀,轻轻压他坐下,再斟一杯热茶给他。“大将军,请用茶。” 路尘将接了过来。“‘大将军’是给别人叫的,我有名有姓。” “你要我连名带姓的叫你?叫你路尘?”她说得回肠荡气,他也听得一愣。 有那么一下下,他们就那样盯住彼此看,谁都没有动,一股奇妙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流动着。 别傻了!路尘首先恢复清醒,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样的,她当然也不会例外。 “陌桑。” “啊?” 路尘再说:“你可以喊我的字,陌桑。” “陌上桑,”她低吟:“怎么你的名字尽是如此萧瑟的字眼?”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你,因为取名的人是家父,而他已过世十年了。” “啊!”她的眼眶蓦然红了。“你真不幸。” “因为我的无父无母?”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如此轻易为他动容。 “嗯。” “所以才需要你来为我添丁生女呀!” 怎么又兜回到这个话题上:“但我以为婚姻——” “够了!”路尘失去耐性,父母、家庭、婚姻、妻子……种种字眼加起来,只给了他莫大的压力,他受不了了。 “陌桑?” 路尘起身,往她走过去。 “陌桑,你想做什么?”晴霜觉得他神色诡异,不觉紧张了起来。 “我想我一进来就跟你说清楚了,既然你不肯动手,就由我来。” “不!”她本能的护住胸前襟领。 “不?”他撇了撇嘴,笑容极为冷酷。“恐怕由不得你。” “这是我的身体,怎么由不得我?”骤然被他拉起来,晴霜感到很害怕,但又不想示弱。 “‘你’的身体?”他哈哈大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太天真了,夫人,很快的我就会让你的身体知道她真正的主人是谁。” “什么——”晴霜还来不及问完,双唇已经被他封住,继而狂吻起来。 不!她不要这样,不要! 但是他完全不顾她的感受,一边吻她,一边扯落她的衣服,也不管这身嫁衣花了他多少银子,当裂帛声传进她的耳内时,晴霜甚至不知道被他撕裂的,究竟是外在的衣裳,还是包括她胸内的心。 “放开我!”她想要推开他,哪里知道口一微张,他的舌尖便探进来,吓得晴霜几乎晕厥过去。 但她当然没有真的晕过去,能昏死过去的话还好,就不必再承受接下来的……什么? 她已一丝不挂,光滑的肌肤在琉璃灯光映射下,美得教人炫目。 “你真美。”路尘由衷的赞叹。 她应该为他的赞美感到欢喜,但此刻心中只有无限的悲哀。 她被他抛上床,乍见赤身的他,晴霜也有一丝的惊惶,但除了惊惶之外,还有更深刻的情怀,她欣赏他、崇拜他,她……依然爱他! 怎么会这样? 没有时间和机会思索了,他的吻如雨点般落下,覆盖在她的额头、鬓边、面颊、耳垂和脖子上,他的双手更似无所不在,不放过她任何敏感的角落。 晴霜虽是处子,对于男女之事却并非一无所知,父母对她的教育一向开明,她当然知道成亲之后,夫妻之间会发生什么事。 但……眼前的一切却完全出乎她原先的设想之外啊! 有那么糟吗? 是的,很糟、很糟,因为她的身子迅速起了反应,她的身子……已经完全不听她的了。 路尘的阳刚气息令她晕眩,教她难以招架,尤其是伸进她大腿内的手指,更是将她撩拨到顶点。 “怎么样?现在你还能说‘她’,”路尘甚至故意停顿了一下。“是你的身体吗?” “陌桑,求求你。”她睁开眼睛,望着他乞求。 “唔,我喜欢有反应的女人。”他吻在她的胸前,用舌尖挑逗她粉女敕的。 “不要。”晴霜开始恨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难道她真是个的女子,喜欢这些……把戏? “女人是世上最口是心非的动物。” “放开我。”但她的声音微弱到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了。 “言不由衷。”他讥笑她,手指才一动,她的身子便拱起来,令他更加的得意。 “你知道我是谁吗?” 靶受到她的温润,路尘自己的自制力都快要崩溃了,哪里还能静下心来咀嚼她为什么会有此一问。 “你是我的妻子,我小孩的母亲。” “所以就折磨我?戏弄我?” 他终于稍微抬起头来。“你称这为戏弄?折磨?” “不然是什么?” “是讨好跟欢愉呀!我以为你会喜欢的,大多数的男人可没有这份胸襟。” 或许他说的全对,可是伤心至极的晴霜现在只想反击。“是吗?那得等往后我有机会跟其他的男人同——” “住嘴!”他狂喝一声。 晴霜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只得佯装漠然。 “天下的女人果然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他要一再强调这句话?为什么?对于女人——双腿间骤来的刺痛令她无法再往下想。“啊!”甚至忍不住叫出声来。 但她来不及喊痛,路尘马上说:“原来你喜欢粗暴,那我似乎该更卖力一些。” 晴霜被他固定在身下,由着他来回冲刺、驰骋,丝毫不顾她可能有的感受。 天啊!她真……真怎么样呢?路尘仿如登上云霄,找不到任何恰当的形容词来表达此刻的感受。 晴霜也是。 “晴霜。”良久以后,她才吐出这两个字。 “什么?”仍趴在她身上,享受余韵的路尘迷迷糊糊的问道。 “我的名字?”她说:“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我知道你姓范。” 丙然,她心中的苦涩再添三分。 他翻身坐起。“希望你还喜欢我的表现。” “我错了。” 他一边穿上衣服,一边回头问:“你说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脆弱的样子还真教他心疼,但是……不,他绝不再上当,谁知道她这模样是真是假? “我错了。”她重复一遍。 路尘的反应竟是哈哈大笑。“不会啦,等你看到明早给你的赏赐后,就不会这样想了。” 晴霜强忍住泪水,要求他:“叫一次我的名字。” “什么?” “我的名字。”她不看他,却极力坚持。 “晴霜,对不对?晴天也会有霜?你这名字有点意思。” “我姓范,宋朝诗人范成大的范。”晴霜说。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天啊!”他态度轻佻的说:“虽然你是他们帮我找的候选名单中,最饱读诗书的一个,却也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考我吧!” “这种时候,”她停顿一下。“是什么时候?” “我享受乐趣的时刻。”他故意地说,也不知道是要刺激她,还是掩饰心中的那丝不安。 享受?把快乐建筑在她的痛苦上的享受?“你成这个亲,不是只为了孩子吗?” “我可也在你身上砸下大把的银子,所以跟你要一些额外的红利,应该不为过吧?” “那你打算‘享受’到什么时候?” “到确定你受孕为止,”他说:“噢,对了,如果第一胎是女儿,或者是儿子,但长相不合我意,或太合我意,那我可能都还会继续过来陪你。” 她是真的坠入一个无底深渊,一个最可怕的恶梦当中。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比如?” 他讨厌她的冷漠和平静,如果她大吼大叫,或者臭骂他,甚至打他,或许他就不会有越来越烦躁的感觉。 “谢谢我对你的体贴,你会好好表现,以免太早被我冷落,必须独守空闺等等?”他几近恶意挑衅。 “请你出去!” 路尘仰头大笑。“露出真面目来了?一旦利用完,就想尽快赶我走,好,我走,反正我原本就没打算要跟你共处一室。” 晴霜的泪水已快决堤,只得咬住下唇,死命隐忍。 他已打开门,却又在门前打住。“对了,不背给你听,怕你误会我粗俗;‘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这是范成大六十首‘四时田园杂兴’中的一首,你的名字,应该就是出自‘家家打稻趁霜晴’,只不过将‘霜晴’改为‘晴霜’而已;如何,我的文采还可以吧?不输我床上的技巧喔!” 在他渐去渐息的笑声中,晴霜的泪水终于源源不绝的落在全新的鸳鸯枕上。 被福晋暂时留在镇平大将军府内的高进,一大早就给叫醒。 “什么事呀?” “高总管,不好了。” 他匆匆忙忙起身,再迅速拉开门问:“什么事情这样慌慌张张的?” 年轻的侍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而且一脸焦急,活像随时就要哭出来似的。“总管……高……高总管……” “这是在干什么?”他不高兴了,一把将她拉进屋内。“进来说,别在外头丢人现眼,要被大将军看到,不赏你一顿责骂才怪。” 他不这样说还好,一说,那侍女真的“哇!”一声哭出来。 “你……你这是……”高进不愧为王爷府中的总管,立刻喝道:“纵有天大的问题,你也要先让我知道原委,我才能帮你顶呀!闭嘴,噤声!别再哭了。” “是。”想不到这一招还真管用。 他先让她静一下,然后才说:“行了,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 “大将军……大将军……”哭是不哭了,就是还有些抽噎。 “大将军怎么了?”高进一听便着急,不料侍女却回说大将军没怎么样。“他没怎——”高进被搞得啼笑皆非。“那你大叫、小叫个什么劲儿呢?莫非要我叫你姑女乃女乃,你才肯把话说清楚?” 他诙谐的言词,总算让侍女完全镇定下来。 “高总管,是大将军夫人不见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也希望自己是在胡说八道,但她真的不见了!” “那大将军呢?” “他……”侍女低下头去。 “哎哟,我的姑女乃女乃,”高进终于忍不住这样叫她:“我拜托、拜托你,现在可不是害臊的时候,大将军他人呢?” “不在屋里。” “你是说……”但应该不会吧!昨晚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呀! “我是要去向夫人请早安,好进去帮她梳头的,但唤了几回,都不见反应,这才大着胆子伸手去推门,想不到……门一推就开,而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你找仔细了?” “当然。” 他想了一下,当机立断。“找小扁儿来。” 小扁儿是路尘的贴身侍卫,全名叫做路连,那还是路尘的父亲给他取的名字,因为路连是个孤儿,襁褓时就被扔在路家大门外,是府内的大婶儿看着不忍心,才把他抱进来养的。 他小路尘五岁,已经娶妻生子,既是路尘的侍卫,也近乎兄弟。 “高爷,你找我?”因他小时候身子骨单薄,所以大家便都叫他“小扁儿”的路连赶过来说。 “小扁儿,快别叫我什么‘爷’了,我哪担待得起?”高进说:“眼前发生个大事,我也不跟你寒暄了,大将军呢?” “你找他有事?” “就怕有事呀!” “我不懂,”路连说:“将军昨儿个刚大喜,会有什么事?”才说完,面色便有些发窘的接道:“除非……夫人她——” “就是夫人出事了呀!”高进打断路连说。 “她发现了?”路连拉住斑进追问:“她知道将军上蓝姑姑那里去了?” “蓝姑姑?那是谁?”高进追问。 “那是……是……”路连吞吞吐吐。 “啊!”侍女却先叫出声来。“她那里不是——” “嘘!”路连制止了她。 斑进看出不对,也听出不对,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那侍女说:“叫人给我打盆热水来,我要洗把脸。” “但是……” 路连马上说:“高总管的吩咐没听见吗?还不快去!” “是。” 等她一走,高进立即盯住路连问:“那是谁?” “谁?”路连顾左右而言他。 “路连!事到如今,你还在跟我装胡涂,就不怕我立刻回王爷府去告状吗?”高进已快生起气来。 “别呀!爷。”路连赶紧求饶。 “叫你别叫爷,你还叫个什么劲儿?”高进烦躁的制止。 “眼前都得靠你,哪里能不叫爷?”路连讨好道。 明明知道这路连是在拍自己马屁,高进仍觉得十分受用。“你挺机灵的嘛,说!蓝姑姑是谁?开窑子的,是不是?” “是,但是——” 斑进举手挡住了他想做的解释。“这废话咱们都别说,赶快兵分两路要紧。” “兵分两路?” “对,你去找大将军,我找夫人。” “行吗?” “怎么?”高进瞪了他一眼。“不相信我?” “小扁儿怎么敢?” “那还不赶快行动?” “是!” 路连一走,高进立刻往府宅后头去,老天爷,但愿他的直觉没有错。 敝了,这平常还不觉得将军府有多大,一旦心急,便感觉自己的脚步特别重,幸而赶到佛堂时,有烛光微明,太好了,他果然没有押错宝。 但是! “夫人!”高进撞开门,同时大叫:“万万不可!你不要做傻事呀!” 第四章 晴霜转过身来,用水灵灵的眸子盯住了高进。“你是谁?” “谢天谢地,谢谢菩萨保佑,你还活着,没做傻事,幸好我赶上了。” “你这个人真是滑稽,”晴霜说:“我当然还活着,会做什么傻事呢?” “可是你刚刚分明是要拿刀刺自己。” “啊?拿刀刺自己?怎么可能?” 斑进喘得没那么厉害了,往前走两步,来到她左侧。“不然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晴霜懒得跟他争,索性举高给他看。 “啊!是香。” “当然是香,不然我一早来佛堂做什么?”晴霜笑了起来。“你究竟是谁?” 斑进马上表明身份,并向她请安。 “啊!”晴霜赶紧回礼。“原来是王爷府中的高总管,刚才得罪了。” “夫人快别这么说。” 两人客气了一阵,然后晴霜想起了一件事。“高总管,为什么你刚才会以为我要寻短见。” “这……”要说吗?万一她根本不知道将军现在在哪里,那他讲出来,岂不坏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已,我不会做伤害父母的事,想想看,如果我真的做傻事,那他们会有多伤心呢?” “对,”高进顺着她的话尾续道;“还有大将军。” “大将军?” “对,你们是夫妻,你若出了什么事,最伤心、最着急的人应该是他。” 晴霜先把香插好,双手合十再拜了拜,然后才起身说:“高总管,你身上穿的衣服够不够暖?” “够。”但他不明白晴霜为什么会这样问。 “那我们出去走一走,好吗?” “好。” 走了一会儿,晴霜才说:“‘应该是’,不等于‘真的是’,对不对?” 衡量轻重得失,再在心中分析了一下她给自己的印象,高进决定再赌一赌。 “夫人,请恕我大胆问一句,昨晚……你和大将军曾发生不愉快的事吗?” 他是个公公,竟如此细心,晴霜顿感温暖。“昨晚……” “老奴惶恐,还望夫人不要见怪。” 她摇了摇头。“我感激你的关怀都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高总管……我喊你爷爷,好不好?” “这!”他一时惶恐,双膝一曲便想下跪。 晴霜急了。“爷爷!这是在做什么!”一边扶住他,一边喊道:“你不愿意吗?” “不,我怎么承担得起?怎么承担得起?” “爷爷,我爹娘都回南方去了,眼前我无亲无故,若你肯疼我,是我的幸运。” 是她恳求的眼神打动了他,于是高进说;“只在私底下叫的话,我便斗胆答应下来。” “太好了,爷爷。”晴霜唇边含笑,但眼中带泪。“我爷爷在我还年幼时便仙逝,但他的容貌跟你神似,生前也像你一样,对我总是那样的慈蔼可亲。” “夫人。”他想多劝她两句。 “晴霜。”她沉稳的说。 “嘎?”高进不太明白。 “请你叫我晴霜。”她进一步解释。 “怎么可以?”高进慌忙推辞。 “怎么不可以?”晴霜反问:“哪有爷爷不叫孙女名字,反而称夫人的?” “但是——”他仍有些犹豫。 “好了,就这么说定,好吗?”晴霜果决的说。 拗不过她,高进也只好笑道:“好,好,就这么说定,爷爷讲不过你。” “谢爷爷。” 两人再默默走了一会,高进才唤道:“晴霜,你想知道什么?” “爷爷,真是厉害,瞒不过你的法眼,”她笑道:“但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是因为如此,才请求你当我的爷爷。” “这个我明白。” 得到他的谅解,晴霜却还是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说:“爷爷认识前一位将军夫人吗?” 斑进身子晃了一下。 “爷爷!”晴霜还以为他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继续走。” 这一次,晴霜静待他开口,没有先说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毕竟她都已经过去两年多了。” “我真的想知道。”晴霜说。 “为什么?”他们走进凉亭,高进在晴霜的扶持下坐定。 “因为我想帮将军的忙。” 他盯住她看了好一会儿,仔细搜索她的表情,然后重重叹了口气。“他若能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晴霜原本想说:他的确早就见过我,可是一点儿也不认识我。但她想想还是暂时作罢。 “早些认识你,就不会上那个女子的当了。” “爷爷!”晴霜惊呼。 “为何如此惊讶?” “因为你说……你说……”她无法重复那些字句,实在难以启口。 “我说的句句属实。” “晴霜愿闻其详。” “她叫做淑如,”高进并没有浪费任何时间,马上滔滔不绝的讲起:“却是既不淑、也不如,虽然跟大将军同年,却比他老练太多了。” “岁数跟他一样大?”那当时不也二十五了?甚至比她现在还大五岁! “噢!”高进瞥了她一眼后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她的确驻颜有术,看起来就像才二十出头一般。” “让你见笑了,”晴霜说:“我其实也不是那么肤浅的人,相信将军也是。” “是,这个我相信,但碰上有心人设计,再怎么谨慎的人也难免着道,更何况阿尘在这方面,可以说就像是一张白纸,全无经验,自然由着那女人搓圆捏扁。” 原来那方淑如算来也是贵族之后,只因为并非正妻所出,得不到太多的关爱,长大之后,便利用自身的姿色,开始掠夺她想要的一切。 “她矫柔做作,诡计多端,既世故又圆滑,阿尘和她比起来,简直跟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你很疼他吧?”晴霜突然说。 “谁?”高进一时会意不过来。 “将军,”晴霜微笑道:“从你叫他‘阿尘’的模样中,便可以看出来。” “噢!”高进也笑了。“怎么说着、说着,就溜了嘴,我八成是老了。” “再多告诉我一些。”晴霜央求他。 斑进突然想到一件事。“你对阿尘的了有解多少?” 乍听这个问题,晴霜差点答不出来。“我……”然后苦笑。“原本以为够多了。” “看来我有必要跟你从头说起。”高进是个明白人,马上看出了端倪。 晴霜静静的听着,很快的便从高进口中得知了许多事,原来自十六岁起,路尘便是个孤儿。 看她的泪水滑落面颊,高进惊问:“晴霜,怎么了?” “陌桑好可怜。” “陌——啊!他告诉你他的字了,”高进说:“这倒是稀奇。” “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那是他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阿尘向来珍重,不轻易告诉别人。” “对了,为什么他的名与字都如此萧瑟呢?” “陌桑其实还好,因为福晋和她妹妹昔日是缝纫高手,饮水思源,才会先为他取了那个字,至于名字……阿尘的母亲是因难产过世的,你知道吗?” “啊!”她一脸诧异,双眼迷茫。 “但那还不是最惨的。” 晴霜不懂。“还有什么能比一落地便失去母亲更惨的?” “同时失去父亲的爱,干脆希望他如‘尘’。” “不!”她不相信。“我不相信。” 斑进深深叹息。“我这是句句实言。” “怎么会这样?” “只能说他们夫妻感情太好,真的是一对神仙眷侣,想不到福晋妹妹所承受的恩爱,到她死后,全化为丈夫对儿子的愤恨。” “那样是不对的,婆婆的死,并非陌桑的错!” “说是这么说,相信阿尘的父亲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他为什么……?” “情之所系,就不是理智管得着的范围了。” “他总不至于虐待陌桑吧!” “那倒不至于,”高进说:“但却处处挑剔,对于儿子的要求十分严苛,平时则显得十分冷漠。” “他一直没有续弦?” “没有。” 晴霜一时无语,既为他对妻子的深情感动,又觉得他是一个太失败的父亲。“所以陌桑才会那么需要爱。” “对,可惜他找错了对象。”高进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给她听。 方淑如是个美丽、放荡、朝秦暮楚、毫无定性的女人,可以说得上是声名狼藉。 她常常跟一些高官或富商出游,玩得好便好,玩得不好便中途离开,不过绝对不会空手而返,总要自那些人身上搜刮些珠宝、银子,甚至是宅第,才肯放手。 和路尘结识,便是在她第一次踢到铁板时。 “听说她当初陪的,是一个蒙古王子,不巧那个王子是个有色无胆、十分惧内的人,正室追到大漠中,他就把方淑如给扔了,自己落荒而逃。 “这么差劲?”晴霜发现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你竟同情起方淑如来?晴霜,你太善良了。” “我们同为女性。” 斑进挑了挑眉。 她马上机灵的往下接:“但陌桑终究是我首要维护的对象。” 这句话安抚了高进,他再往下说明:“当时阿尘正受皇上密令,私下查探大漠情势,碰上看似‘孤苦无依’的方淑如,自然而然伸出援手,接下来……” 有句话问出来,难免窘迫,甚至难堪、心痛,可是她仍不得不说。 “爷爷,他很爱她吗?” 斑进看着她,心下不忍。“他应该在成亲前让你明白来龙去脉,再让你自己决定嫁不嫁。” 她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已经无济于事,我们能做的只是补救而已。” 好吧!既然她有这样的勇气,自己当然愿意、也应该配合到底。 “他爱她。”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是一把利刃深深刺进她的心。 “晴霜?”高进关切的问。 “说下去。” “你确定?” “如果你愿意帮我们的话。” 是“我们”那两个字深深打动高进的心。“好吧!我说。” 路尘不但迅速爱上她,而且是疯狂的爱上她,但方淑如却始终若即若离,有时甚至还取笑他、屈辱他,引诱他一步、一步,越陷越深。 接着在回抵京城时,她却又突然宣布要嫁给他。 路尘欣喜若狂,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包括福晋的苦口婆心。 “我还记得他当时是这么跟福晋说的:姨母,我知道你疼爱我,但淑如带给我的,是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我相信她可以跟我建立一个我从来不曾拥有过的温暖家庭,至于别人说的那些闲言闲语,全是因为嫉妒她的美貌的恶毒流言,因为她们、或者她们的父母不堪自己的女儿被比下去,所以才会不择手段的打击她。” “他的确很爱她。”晴霜苦涩的低语。 斑进由着她去处理自己的情绪,继续说下去:“宣布喜讯后,方淑如便先回娘家去,一旬以后,路尘跟着远赴方府,将她迎娶至京城。” “不久以后,他公务繁忙,她便开始抱怨生活沉闷,阿尘为了讨好她,甚至在百忙之中,抽空安排晚宴,就为了帮她解闷。” 三个月后,有天晨起,路尘发现了一件事。 “淑如,你是不是胖了?” 她听到这句话,脸上先是掠过一阵惊慌,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天他会比她早起,让她来不及做掩饰。 不过接下来她马上恢复镇静,并露出娇羞的表情。“人家……还不都是你害的!” 路尘一愣,接着兴奋的大叫,把待在外头的侍女吓了一大跳。 “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听到这里,晴霜已经有些明白。“孩子不是陌桑的,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高进讶异。 “猜的,但这并不难猜,不是吗?” “是不难猜,大概也只骗得过阿尘而已,福晋闻讯赶来——” “等一下。”晴霜突然打断他。 “怎么了?” “爷爷你刚刚说福晋来看她?” “对呀!” “你说错了吧!不然就是记错,她是晚辈,怎么是由福晋过来看她?” “因为她说自己害喜害得厉害,不方便出府。” “太过分了。” “我当时也这么说,力劝福晋不要过来,但福晋爱甥心切,对他将来的孩子自然也就爱屋及乌,还是过来了,结果,”高进先冷哼一声,再接下去说:“她哪裹不舒服了,还倚在贵妃椅上大吆大喝呢!” 埃晋是何许人也,一看便知道她的身孕不止三个月,最少也有五个月了。 “尘儿真是胡涂、胡涂呀!”福晋不只一次跟高进这么说,却又无计可施。 “后来呢?” “她就死了,一尸两命。”高进说。 晴霜当然不会满意这种简单的说法。“爷爷!” “我没有骗你。” “但细节全省略了。” 斑进锁起眉头,也抿起唇,将他不想再说下去的意思表达得十分清楚。 但是晴霜毫不退缩。“我还在等。” “晴霜,你很固执。” “大家都这么说。” 看她天真的表情,想生气也无从气起。“一个多月以后,她从楼梯滚下来摔死,外界都说是阿尘把她推下楼的。” “不!” “大家都这么——”高进故意试探她。 晴霜并没有令他失望,马上打断他道:“就算全天下的人都那样说也一样,我也绝对不相信有这种事。” “你凭什么如此肯定?” 晴霜想都没想的便冲口而出:“凭我爱他!”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怔住。 “我……”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晴霜再次噤声。 想不到高进却说:“很好。” “很……好?”晴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爷爷,我这么口无遮拦,你不吃惊?” “高兴都还来不及。” “谢谢你,”感动之余,可没忘掉重要的事。“实情是……” 斑进笑道:“你这个丫头,怎么几乎跟牛一样的固执?” 听他这么说,晴霜也笑了。“爹过去也喜欢这样说我,说我是个牛丫头。” “爷爷让你想家了?” 其实是的,但晴霜不想承认,以免令他过意不去。“不,你让我好像还在家中一样。” 她的心意,自然也瞒不过高进。“看来,”他顿了下后说:“今日我便可以安心的回王爷府去了。” “你要离开这里?丢下我不管?” “傻孩子,”他笑说:“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是王爷府的总管呀!” “但是你走了,我该怎么办?”晴霜是真的惶恐。 “你这么聪慧、善良、坚强又惹人怜爱,爷爷相信你一定没有问题。” “你也许高估我了。”晴霜露出苦笑。 “不会的。” “我能不能也跟你刚才问我那样的问你:凭什么如此肯定?” “凭你是我的乖孙女儿。” 迎上他一脸的笃定,晴霜也不禁动容。“谢——” “埃!”换他打断她,“不要再谢了,你再谢,我也没有内情可讲。” “难道陌桑他都没有任何解释?”她知道他指的是方淑如坠楼的事。 “有,不过非常简短,也不愿再重复,所以流言才会四起。” “他怎么说?” “意外发生的那一天,他原本是要陪皇上围猎去的,但因宫中临时有急事,所以取消了围猎之行。阿尘回到家中,也没惊动太多下人,想要直接回房,给淑如一个惊喜,结果……” “她不在?” 斑进摇头。“你实在单纯,她在。” 从他的脸色和口气,晴霜其实已经猜出七、八成了。“不,不可能的事。” “你果然聪明,但那是真的,她在,在床上,跟一个男人在床上。” 据说当时的情况是路尘过去将那个男人拖下床。“滚!我不想杀你,以免玷污了我这双手,但你马上给我滚!” “但是……”那男人早已吓得语无伦次。“我的衣服,我的——” “就这样滚出去!”路尘狂怒的喝止他。 “路尘,你疯了!你不让他偷偷出去,难道不怕丑事掀开?” “你早该想到这一点的,”他狠狠的瞪住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她迅速下床披衣,毫无愧意及惧色。“那该问你。” “问我?”或许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正视一个早就存在的问题: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妻子。“问我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好?” “好,好的不得了,好到不知道我的‘需要’。” “你需要什么?还缺少什么?我甚至为你重新装修了这座楼阁!他不能相信自己费尽心思,得到的尽是这样的结果。 “我要的不是冷冰冰的楼阁,而是活生生的男人!”好事被打断,淑如怒不可抑。 “你在胡说什么?” “我说的全是心底话。” “但你有孕在身呀!”路尘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中了邪,才会跟她平常的样子都不一样。 “那又怎么样?天啊!再过三个多月便要生了,根本不必担心燕好会——”话讲到这里,淑如终于发现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的意思是说,这孩子不是我的?”路尘面色如灰。“而你竟然一直让我相信——” “嘿!”淑如不甘示弱,即刻回嘴。“是你自以为是,我可从来没有强迫你相信我,更没有押着你娶我。” 但那岂不显得自己更加愚蠢?“如果不是我的,那孩子是谁的?他的吗?”路尘指着仍缩在一旁的那个赤果的男人。 “当然不是,”她毫不在乎的说:“他只是个木匠。” “木匠?” “你不知道吧?”或许是因为讲开了,露出真面目了,再也不需要压抑,所以淑如非但没有因奸情败露羞愧,反而滔滔不绝的说:“啊!我忘了你位居要职,接下来可能还要调到关外去,像楼梯栏杆有点松了这种小事,你怎么会知道,是不是?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等你出关去,我会更寂寞?” “丈夫驻守在外,妻子原有义务守着家庭。”这样的女人完全超乎他的理解范围,路尘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应付,更非她的对手。 “义务?哈!”她衣衫不整,却依然谈笑自若。“你实在是天真得教我吃惊,不过,或许我还该感谢你这憨直的个性,要不然我当初临时要上哪儿去找个替死鬼——噢,不,应该是个替身老爹!” “孩子究竟是谁的?”看清楚她的真面目后,那个木匠已经一点儿都不重要了。 “坦白说,我不知道。” 路尘觉得自己都快疯掉了。“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你不在乎吗?” “在乎什么?贞操、名节?哈!”她又笑了。“那不过是无法玩弄男人的丑女人拿来当当挡箭牌的空言而已,老实告诉你,我天真的丈夫,我是一点儿也不在乎的。” 他已无话可说,捉起那木匠,就往外走。 “路尘,你要干什么?”淑如尖叫。 “我记得你一向称我为‘尘哥’。”其实她还大他几个月,不过过去他一直很喜欢、满意那个“昵称”。 “那不过是哄你用的,笨蛋!” 被了,一个男人还需要什么样的侮辱,才觉得“够”呢? 路尘已经一个字都不想跟她讲,一旦把这个木匠赶出去后,他就会去拟休书。 “路尘,住手!”淑如一边叫着,一边追出楼阁。“你不能这样做,他是我的客人,你没有权力赶他走!” 路尘继续拖着他往外、往下走。 “你竟然敢不听我的话?” 他就是太听她的话了,才会落得如此下场,从此刻开始,他决定凡事都只听自己的,路尘硬拉着木匠下楼; 什么楼梯栏杆松动?这楼阁可是当年他父亲为母亲所建,后来虽空置二十几年,但每年父亲都会叫人善加维护,他亦是如此。而几个月前为了迎娶淑如入门,更是大费周章的整修一番,别说是栏杆了,就连一砖一瓦,路尘都肯定它们坚稳如山。 “路尘,你站住!马上给我站住,不然——” 也不知道是临时披上的斗篷太长绊住了脚,还是因为肚子太大了,使她行动略有不便,或根本她太心急维护情夫,总之答案已经永远成谜,因为她连“不然”要怎么样都没说完,便已滑了一跤,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尖叫声直传到前屋。 “当场就走了吗?”晴霜问着高进,一脸哀戚,这毕竟是一场悲剧。 “是,跌在丈夫和情夫的脚下,折断脖子,当场断气。” 晴霜双手合十,喃喃自语:“幸好她没受太多苦。” “但接下来可苦了阿尘,”高进不忍。“还有你。” 晴霜讶异。“我?” “晴霜,爷爷虽然是个净过身的奴才,但终究是个人,昨晚……阿尘给你委屈受了,对不对?” “没——” 斑进举手拦住她。“不准撒谎。” “我……就算是,我也甘心承受。” “傻丫头。” “不,”她笑道:“是倔强的丫头。”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的笑容仿如开在雪地的一朵花,美得教人心动。“帮忙陌桑把心找回来。” “你确定!” “爷爷对我没信心?” “是怕你受伤害。” “不会的啦!我是倔强牛丫头嘛!绝不会轻易认输,更不会输给一个鬼魂!” 第五章 “夫人呢?”怎么一大早的,就不见她的踪影? “夫人出去了。”马夫不敢怠慢,立刻回答。 路尘诧异道:“出去?怎么出去的?坐马车吗?” “不,是骑马。” “她自己一个人?”这太荒谬了。 “是的,将军。” “而你竟然没有要求随行?”路尘很担心。 “小的该死!”马夫跪下去频频磕头。 “你——” “做什么?一大早就大呼小叫,是不是撞——”看清楚站在眼前的人是谁以后,路连忙正色行礼。“大将军。” “在自己府里,这么客套做什么?”路尘顺便对马夫唤道:“你也一样,我是个苛刻的主人吗?让你怕成这样?起来。” “小的——” “起来,起来,”路连打圆场。“大将军都叫你起来了,还跪在那里做什么。” “谢扁哥。” “扁哥?”路尘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外号!” “亲切的。”路连嘻皮笑脸,同时在背后挥手,示意马夫退下。 “对人太轻切,小心上当吃亏。”他并非不知道。 “尘哥。”路连唤他。 这声称呼反而让路尘笑起来。“嗯,这个比‘大将军’顺耳一些。” “出去三天,今早才刚回来就骂人,你火气怎么这么大?”路连说。 “你有意见?”他瞥了一起长大的哥儿们一眼,想起当年要娶方淑如时,路连也曾大表反对,但那时……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就像聋了一样。 “不敢。” “你瞒不了我的,你的眼神和口气都流露出不满。”路尘指出。 “才刚娶夫人进门,就把她冷落了三天,不太好吧!”他小声规劝。 “原来是为了这事,”路尘完全不以为意。“没有关系的。” “如何这么肯定?” “真有关系的话,她还会私自出府?”路尘反问路连,“对了,这三天府中可有什么事?” “你还在新婚中,会有什么事?”新妇的表现他们都看得到,路连对于路尘的反应有些不满。 怎么!他才不在三天,连他最好的兄弟对他都有意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路尘问道:“她很美?” 苞在他身边那么久了,还会不了解他的个性吗?路连回道:“内外皆美。” “哼!才来三日,你们懂什么?像现在一大早的,怎么就不见了呢?” 路连比较好奇的是,“你怎么知道她不在?” “那是——”总不能说他一回来,就到她房间去找她,见她不在,才出来找人。 “是什么?”路连却不肯放过他。 “看来你跟马夫的想法刚好相反,”路尘冷笑。“他觉得我太凶,你反而觉得我太好,所以才敢这么放肆。” “我只是想要提醒你——” 提醒他什么? 路连来不及把话说完,已被一个声音打断。 “将军,你回来了!” 两个大男人同时看过去,几乎一起屏息,正从马上跨下来的晴霜实在是太美了。 “夫人。”先回过神的人,反而是路连。 “副将,你在正好。”她将手提的吊篮交给他。“这给你。” “请问夫人这是什么?”路连接过来后问。 “鸡蛋。” 路尘在一旁被冷落得有些不舒服。“你一大早出去,就为了买鸡蛋?不觉得自己太过随兴了一些?” “这些鸡蛋不是我买的。”她面对他说。 “不是买的?” “是农户给的。”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给你呢?” “你是他们的领主,他们送鸡蛋给领主的妻子,有什么不对?”晴霜反问道。 路连在心中暗叫不妙,这位新将军夫人也太不了解丈夫了,他怎么会知道这些琐事呢? “你竟然跟他们打成一片!”果然,路尘开始发作了。 “跟他们打成一片又如何?”她是满脸的莫名其妙。 路连不知道这种场面怎么会让自己撞上,实在是……“将军、夫人,我觉得这件事——” “你闭嘴!”路尘说。 难得的是晴霜也同时开口,“副将,鸡蛋还是早点拿回去给彩莲,免得坏掉。” “但是——” “夫人叫你回去了,没听见吗?”路尘的声音大了起来。 晴霜看了路尘一眼,他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她已经转对路连说:“我们一起走吧。” “夫人?”路连不懂。 “我出去半个多时辰,这会儿肚子也饿了,正好请你夫人教我北方煮蛋的样式。” “但是将军他……” “啊!对了,”她一副这才想起来的模样。“要不要一起来?” “是你要跟、我、走。”路尘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话来。 “跟你上哪儿?” “回房用膳!”丢下这句话后,路尘便头也不回的率先离去。 “夫人?”路连一脸不安。 “没事。” “你确定?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她插嘴打断他的话。“你们都太宠他了。” “嘎?” “不觉得?” “是不明白。”路连说。 “因为他受过伤,所以你们都疼惜他、纵容他,这样当然很好,也应该如此做,但终究非长久之计,你不觉得吗?因为你们越当他是病人,他就越难复元。” “这……”因为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所以路连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所以从今日开始,从我做起。” “你打算怎么做?” “坦白说,我也不太清楚,只能且战且走。” “夫人……”路连欲言又止。 “放心,我是个小村姑,仿如小草,自有我的生存之道。”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路连的心情顿时五味杂陈,是该为她祝福、给她激赏呢?还是暗地里捏着一把冷汗等着? “将军,你要吃点什么?”走进两人所住的小偏厅,晴霜立即问他。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叫人备水,我要沐浴。” “现在?” “不行吗?” 忍耐、忍耐,晴霜在心底鼓励自己:不经一番寒澈骨,哪得梅花扑鼻香?所以我一定要忍耐。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没听见我说话吗?不会回话啊?” 他真是得寸进尺,晴霜心中隐隐不满,但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好,我马上叫人去办,那你是不是要回自己的房间去洗?” “不。” “不?”她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叫他们把浴盆、热水、布巾等等用品,全搬进你的房里。” 她在门口愣住。“不会吧!” “有什么不方便吗?”路尘的脸上开始露出揶揄的表情。 “什么意思?” “我不在三天,你又已‘开窍’,难道就不寂寞?” 这种侮辱她“吃”不下去。“并非所有的女人都姓方、都叫做淑如。” 路尘闻言,愤怒的大拍桌子而起,差点吓坏正要端茶进来的侍女。 “是谁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她反问,同时用眼神和手势示意侍女把东西放下离去。 “告诉你她……”路尘突然打住,他又不想说了。 “她?她是谁?” “你不要得寸进尺。” 晴霜在心底暗念,这话应该由我来讲才对。“我不明白。”但眼前最好还是装傻。 “算了,你还是先去帮我备水。” “是,将军。” 她一走,路尘便捉起一个茶杯来想摔,但手举在半空中又打住,我是怎么了?怎么回府后,净在跟她生气?我为什么要因她而动气,她又怎么能惹得我如此生气?女人根本就是低等动物,我实在是不必为了她们而情绪起伏不定。 “你说什么?”晴霜怀疑自己听错了。 看她一脸吃惊,路尘总算满意了。“叫你留下来。” “但你不是要……”她的眼光落在那一大桶热水上。 “洗澡,”他帮她接下去。“是呀!我是要洗澡。” “那我——” “留下来帮我洗。” 晴霜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吓成那样?”路尘越说越开心,终于整到她了。“你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不!” “为什么?”他已经开始月兑衣服。 “因为……因为……” 奇怪,她娇羞的表情还颇令人心动。“因为什么?” “因为男女授受不亲!”什么叫做“狗急跳墙”,晴霜现在总算明白了。 她不应还好,一应完,路尘马上仰头哈哈大笑,而且是怎么笑也笑不停的那种笑法。 晴霜原本还想要等他笑完,但看他越笑越起劲,不禁越听越生气,干脆转身往外走去。 但他的动作迅速,立刻赶到门口拦住她。 “走开!” “不可能。” “走——” 他封住她的唇,晴霜随即没了声,双手抵住门,并想办法将双唇抿紧。 这对是个中老手的路尘来说,根本就是雕虫小技,哪里会被他看在眼里。 很快的,晴霜的双唇就像花朵般绽开,路尘暗笑在心头,但自己也很快的便陷入她的温柔中。 她的双唇是那么的柔软,舌尖是那么的灵巧,亲吻是那么的火热,路尘的身子跟着起了反应。 “嗯……”她的娇吟提醒了他,不!他不能这么快就给她,她若想要从他身上得到快乐,得开口来求才行。 于是他抽离唇片,在她嘴边问:“怎么样?” 晴霜果然傻傻的应道:“什么?” “帮我洗澡。” “好。” 其实话一出口,她就醒过来,也就后悔了。但面对他得意的笑容,又不想示弱,索性帮他宽衣,刻意表现老练。 闻着她发上的幽香,令他有些心荡神驰,他慢慢坐进浴桶,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晴霜跪在他的身后,开始帮他按摩,感觉他坚实的肌肉。“放松。” “你在跟我说话?” “是。” “要我放松什么?” “筋络。” 她实在令他惊奇。“你懂这些?” “一点点。” “他们并没有跟我说。” 到了现在,这种看似没头没尾的话,她已经听得懂。“可以跟我说说吗?” “说什么?”被她按摩得很舒服,路尘干脆把眼睛闭上,将头往后仰,彻底放松、享受。 “选妻的过程。” 他轻笑出声。“你想知道的,其实是为什么最后我会选上你。” “那当然也包括在内。” “这件事从半年前就开始进行了,我要宫中专门安排亲事的公公们,依我开给他们的条件清单去过滤,帮我列出十位人选。” “十位?” “现在你知道自己有多优秀、又有多幸运了吧!” 优秀,也许是的,但幸运?嫁给他,就叫做幸运吗?那可未必。 不过这句话,她当然不会说出来。“你开了哪些条件?” “血统纯正、四肢健全、面貌娟秀,行为端正,最重要的是没有情人,我要一个完全纯洁的新娘子。” “听起来像是在买马。”她不好意思直接说“种马”。 “是吗?” 她继续帮他按摩,没有多说。 她觉得难过吗?路尘心想。因为这里头没有一丝情爱成分? 情爱?!哈!她要真有期盼,那才是个傻女,而且就像他挑老婆真的像选马又如何?毕竟娶她的主要理由是要她帮他们家传宗接代。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最后是由我月兑颖而出吗?” “你要不要猜猜看?” 难得他有这个兴致,就陪他玩玩。“我最年轻?不,不可能。” “最小的才十六岁。” “那么小?”晴霜叫道。 “不算小了,我娘嫁给我爹时,就是十六岁。” 听他谈起母亲,晴霜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若不是为了生我……”路尘起了个头,随即打住。 原本想立刻安慰他,又觉得不妥,索性噤声。 “再猜呀!” “噢。”晴霜回过神来。“总不可能因为我年纪最大吧?” “差一点点,不过你说的对,不是因为如此,更何况你也不是最大的。” “真的?”她扑上前去,几乎贴到他的耳边。 “真的。”他又刚好转过头来,变成了面对面。“二十岁,哪里算大?” 发觉他俊俏的脸庞近在眼前,她反而害羞了,连忙缩回到他背后说:“我猜不出来了,你告诉我吧!” “因为你是独生女。” “只因为这样?” 他听出一点端倪。“你很失望?” “不,至少……不完全是,我只是……没想到会是如此,为什么?” “你问题挺多的嘛!”他虽然这样说,但晴霜却听得出来他并没有生气。 “所以要感谢上天,给了我一位教书先生当父亲。” “那也是原因之一。” “你是说我父亲的职业,也是你选择我的原因之一?”她已在不知不觉当中,刷洗起他的背部。 “我喜欢知书达礼的女孩。” 晴霜都不晓得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居然冲口而出:“难道就不怕她们呆板?” “呆板总比……得好。” 是她没听清楚,还是他原本就没讲清楚?“为什么喜欢独生女?”晴霜继续问。 “因为我是独生子。” 应该把握机会跟他聊下去,晴霜想,只要他愿意跟我聊,我们就有互相了解的机会,对我、对他都好。 主意打定后,晴霜便不再多想,就怕想多了,反而会裹足不前。“小时候会寂寞吗?” “你呢?”他却把问题再丢回她身上。 “我跟你哪里相同,我们一直住在乡下,就算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左邻右舍也还有同龄的玩伴,寂寞?哈,寂寞是什么?我一直都不知道。” “包括在这三天内?” 他出其不意的问题令她一僵,手中的软毛刷因此无声的滑进水中。“啊!”晴霜轻呼一声。 “找出来。” “什么!” 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别具深意的笑容。“我说,请你将毛刷找出来。” “不”字原本已到嘴边,但晴霜将它咽了回去,打从新婚之后的隔天和高进聊过后,她便立定主意要改进两人的关系,她也相信自己一定办得到,只要了解路尘的身世后,就会明白眼前的残酷绝非他的本性,更何况她没有忘了三年前树林中的事。 他也许全忘了,但她没忘,也将永远记得,若是连她都忘了,那他们的婚姻就真的毫无希望。 晴霜告诉自己成亲以后,她便是“大人”了,大人就该勇敢一些、坚强一些,凡事都要靠自己努力去争取,包括未来的希望与幸福。 “你不肯?” “不,我只是在想,要从哪里找起,比较可能找得到。” 他突然拉住她的手,吓了晴霜一跳。“我带你找,如何?” “你……”话都还没有说完,手已被他拉进热水当中,开始模索。 水很热,但更热甚至近乎烫的,是她的脸,还有她的心。?以我不生气,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就不生气。” 他的肌肉绷紧,脸部线条也转为僵硬。“果然有条件,说吧!你要什么首饰,项链、手镯、还是——” “下次要出门,记得告诉我一声,免得我悬念。”她打断他说。 他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晴霜捺着性子,把话重说一遍,这时路尘也注意到她的黑眼圈了。 “这三天你都没有睡好吗?” “嗯。”小手几乎是无意识的摩挲着他的大腿,从外侧渐渐的移到内侧。 “为什么?我不是说过我无意与你共处一室。” 又来了!为什么只要稍稍流露温柔,就会令他不安,令他不得不装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呢? “就算如此,也该回府。” “你怕被人知道自己备受冷落。”他以理所当然的表情挑衅着。 “不是。” “不是?”她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已经快令他血脉偾张,无力自制! “因为你是一家之主,我们都希望有你在。” 她懂什么?“我们”,哼!才嫁进来三、四日,便想为全府的人代言,凭什么?路尘觉得自己的情绪又翻腾起来。 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表情,晴霜的心情也跟着上上下下,他被她打动了吗? “进来。” 她不明白,所以没有马上行动。 “进来找毛刷。” “不……”跟他一起坐进浴桶会发生什么事,不用多想也知道。 “你敢违抗我?” “至少等你洗好再——啊!”他起身微一使力,晴霜便被半拉半抱进浴桶中,热水四溅。“陌桑!” 她一叫他的字,令他突然觉得鼻酸,是那种小男孩在外头受了委屈,一回到家后就因为有人安慰而感到鼻酸。 “陌桑?”他把脸埋在她的胸前,令晴霜顿感手足无措。“你……” “别说话,什么都别说,让我靠一下,我也一样。” 她自然而然的把他围在双臂之中,柔声抚慰。“一样累,对不对?”晴霜可不敢直接点明,继续问他是否也跟自己一样,是这三天都没睡好的缘故。“没关系,你已经回到家了,尽可以好好的休息。” “在你这里?” “对,在我这里。”话才应完,便觉得不对,“陌桑!” 路尘理都没理她的惊呼,只埋首在帮她宽衣解带上,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很温柔,而且一边月兑,一边挑逗她。 “不……” “不要?”路尘已将她月兑得仅剩一件小小的肚兜。 “不要……停。”最后一个字是硬挤出来的。 他笑了。 “你取笑我!”晴霜又窘又羞。 “不,我喜欢这样的你。” 喜欢!晴霜听得心头发热,他说他喜欢这样的她,虽然只是喜欢,不是爱;只是这样的她,而不是全部的她,但晴霜已经很满足了。 在他的揉捏下,抹胸下的胸尖已经硬挺,两人的呼吸都转为急促,热水加上心头的那把火,晴霜觉得自己都快融化了。 “陌桑。” “嗯?”她的反应他很满意,更急着要把她拉近,但晴霜却努力抗拒着。 “不要在这里。” “为什么?” “这种事……不是都只该发生在床上吗?”短短的一句话,却几乎耗尽她所有的勇气。 他先是一愣,继而笑开,让晴霜更加羞不可抑,而路尘马上又贴到她的耳边低喃。“放心,我会一项项的教你。” “教我什么?” 就在一来一往的对话中,路尘已让她坐到自己身上,而他也准备好要缓缓进入她。 “当然是这件能令你我都快乐的事。” 晴霜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已力不从心,他扶住她的纤腰,引领她上上下下律动。 “喜欢吗?”他贴在她高挺的胸前问。 “嗯……呃……”是她仅能发出的声音,逗得路尘更加心痒难耐。 晴霜闭上眼睛仰起头,一头黑发如瀑布般垂下,玉体滑腻,美得惊人。 “晴霜。”他不住唤她。 “嗯?” “告诉我你的感觉。”奇怪,跟她在一起的感觉和……以前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完全不同,跟她在一起,他突然变得贪心起来,想给得更多,也想要回更多。 两只雪白的手臂紧缠住他结实的肩膀,晴霜已经掌控不了自己,包括她的身体与她的舌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路尘禁不住她晃动自己在眼前的双乳的诱惑,索性一边含入口中吸吮,一边讲话,模糊不清的鼓励着。“只要……把心中的……感受说出来就好。” “好热……”她决定依从他。“就像在梦中驰骋一样,却又比那更狂野、更快乐,嗯……陌桑!” “什么?”他冲刺得更厉害了,水波也晃动得更厉害,如同两人奔腾的血液。 “快点……”天啊!她都不晓得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大胆了。 “快什么?”老天爷,这么热、这么紧又这么湿润,路尘真恨不得能将她一口吞进肚子里。 要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嗯……别离开我,别——啊!” 他的热源在她体内爆发,两人紧紧相拥,再也分不出彼此。 第六章 坐进马车中,晴霜激动的情绪仍未完全平复,双眸闪闪发亮。 路尘看着有趣,便问她:“你很高兴?” “啊!看得出来吗?”她用双掌捂住脸。“真的耶!连脸都还烫烫的。” 他喜欢看她天真烂漫的样子,怎么看也看不厌。“姨母赏了你什么,让你乐成这个样子?” 她嘟起双唇,露出小儿女的娇态。“不告诉你。” 路尘放松心情,懒洋洋的说:“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真的?” 今晚他们应邀到和亲王府做客,行前晴霜还有点担心,怕自己的表现会不尽如人意,甚至害怕来自乡间的背景会丢了丈夫的脸。 结果跟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埃晋一见到她,便笑得见牙不见眼。“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连她想要跪下去行大礼,福晋都不准。“不必、不必,屈个膝便得了,自家人聚聚,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但是……”她很为难,只好跟丈夫求助。 “姨母既然这样说,你就不必客套了。”路尘微笑着说。 “是,甥媳晴霜给福晋请安。” “好、好、好,”连着说三声好,可见是真正欢喜。“来,过来我身边。” “是。”晴霜趁隙望向她身旁的高进,用唇形叫了无声的“爷爷”,高进笑了,表示他已感受到晴霜的心意。 奇怪,路尘则有些疑惑,晴霜还真有一套,似乎人人都很容易便喜欢上她。 “姨父呢?”路尘问。 “待会儿就回来。”福晋随口应道,眼光一径停留在晴霜身上。 路尘喝一口茶,再对高进说:“总管。” “老奴在。” “我备了份礼,你可不要嫌弃。” “赏我的?为什么?老奴没做什么,无功不受禄呀!” “我与晴霜的婚礼你帮了大忙,还说没做什么。” “啊!那是我份内的事,只要大将军满意,老奴就很开心了。” “瞧他们小俩口的气色都这么好,可见新婚生活相当愉快,高进,你就收下吧!尘儿打赏你,也算给我面子。”福晋开口了。 “是。”他们主仆俩交换一抹快慰的眼神,有许多事为了不让福晋操心,高进都没提,只跟她说晴霜与那方淑如截然不同。 “果然不同。”福晋在不知不觉中说溜了嘴。 “什么事果然不同?”路尘问道。 埃晋一时答不出话来,幸好有高进帮她:“大将军,福晋是说你成亲之后,果然大不相同。” “哦?哪里不同?” “眉梢、唇角尽是掩不住的得意春风,还装傻呢!”福晋立刻接上,然后便说:“我要厚厚的赏。” “赏谁?”路尘开玩笑说;“赏我吗?” “你呀!别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当然不是你罗!” “那是谁?”他们姨甥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的一搭一唱了。 “当然是赏晴霜。” “赏我?”晴霜讶异。“但我没做什么值得福晋打赏的事呀!” “姨母。”福晋纠正她说。 “什么?”她不懂。 “称呼,”路尘提醒她:“该叫姨母,不是福晋。” “对,”福晋拉着晴霜的手说:“该叫姨母,而不是福晋。” “姨母。”晴霜温驯的改口。 “光凭这声‘姨母’,我就还要再加赏一条翡翠珠链。”看得出来她是高兴的不得了。 “姨母,这……”晴霜已经不晓得该如何推辞。 “晴霜,先谢过再说吧!”路尘在一旁起哄,明摆着要她接受下来。 “陌桑!”她嗔了他一眼,风情无限。 “姨母喜欢你,所以打赏你,你能做的,便是大方接受,毕竟十个月后辛苦的人是你。” “什么十个月后?”晴霜听不懂。 “生孩子呀!说不定现在你已经有孕在身了。”路尘说得大方,福晋和高进听了开怀,晴霜可是涨红了一张粉脸,不知如何才好。 “姨母,”逼不得已,干脆向福晋撒娇。“你看陌桑他欺负我啦!” “这闺房中事,姨母可管不着呀!”福晋表示爱莫能助,让路尘更加得意,晴霜也更加娇羞不已。 “好了,好了,真有的话,也是喜事一桩,高进。” “老奴在。” “去,叫他们把我亲手炖的汤送上来。” 侍女端进来后,晴霜才发现只有自己有。“姨母,这是……?”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汤。” “哗!”路尘在一边说:“这么丰盛,还是姨母亲手熬的,怎么晴霜有得喝,我没有呢?” 斑进听得差点笑弯了腰。“我的大将军呀!那是‘早生贵子’汤,给女人家喝的。”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就不争了。” 已经很久没看到外甥如此怡然自得,福晋爱屋及乌,自然把功劳全算在晴霜头上,在接下来的晚宴上,始终将她带着身边,呵护备至。 有了福晋撑腰,再加上她自己天生丽质,行事合宜,应对得体,一场晚宴下来,几乎已成为京城社交圈的新宠儿。 不过路尘相信令晴霜兴奋的,一定不是那些外在的赞誉,甚至不是姨母的重赏。 “陌桑?”晴霜叫他。 “嘎?” “想什么?都出神了。” 应该跟她坦白吗?说他对她越来越有好感,说—— “陌桑!” “什么?” 晴霜见他三番两次的出神,不禁有些着急,身子跟着向前倾。“你到底在想什么?” 不,还不是坦白的时刻,女人……谁知道她会不会又是另一个方淑如。 “想你。”于是他说。 “想我?”她不太懂,又好像知道了些什么。 而路尘微一使力,把她拉过去。“对啊!好想你。”干脆将脸埋进她柔软的胸前。 拢着他的头,晴霜轻声笑道:“你也不喜欢应酬,对不对?” “‘也’?”他贪恋她的抚慰,连头都不想抬。 “对呀,我并不擅长这种场面。” “但你应付得很好。” “因为不能让你丢脸呀!” 他有些惊讶。“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 “当然不是,”她用面颊偎着他的头顶说:“陌桑,你对我显然还不够了解。” “这算埋怨?” “是邀请。” “邀请?” 晴霜解释说:“邀请你进一步的挖掘我、了解我、认识我。” “你不会有所隐瞒?” 刹那间,晴霜差点落泪。在外头,他也许是个运筹帷幄的大将军;但在家里,或者应该说在心里,他始终是个寂寞的小男孩,先是失去母亲得不到父爱,接下来又被自己的爱妻背叛。 “不,”她斩钉截铁的保证:“不会,我对你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他抬起头来再问一遍,“你肯定?” 晴霜干脆捧起他的脸许下承诺。“我肯定,我既有幸与你结为夫妻,就会忠实于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听得他血脉偾张,马上将她再拥紧一些。“你属于我?” 换做以前的她,一定会回嘴顶说:“不,我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自己。”怛现在情况不同了。 看着他,望入他眼眸深处,晴霜由衷的说:“对,我属于你。” “所有的一切?” “所有的一切。” “你是我的?” “是,我是你的,你一个人的。” “身心都是吗?” 像一位纵容孩子的母亲,晴霜笑了。“你好贪心呀!大将军。” “你还没说是不是呢?” “是的,身子、心灵,都是你的,都是你一个人——陌桑!”她惊骇叫道。 他却朗朗笑开。“怎么了?” “你……你……”他的手探进她的裙内,往大腿底部模去,要她说什么才好? “我怎么了?”他的头微仰,开始吮吻她的脖子,再往上找最敏感的耳垂。 “我们在马车里呀!”她一手推拒着他的胸膛,一手忙着制止他的手。 “我说过在任何地方我都可以占有你,你忘了?” 晴霜怎么可能忘记?像今早,她正推窗欣赏雪景,冷不防他便从身后抱上来,两手罩住胸前,直纠缠着她不放,若非侍女的身影及时出现,还不晓得他要如何呢! “但是在这里……”其实她已开始挪移姿势,方便他挑逗。 “才更刺激。” “万一被车夫听见……那我还要不要见人哪!”她的呼吸变得支离破碎。 “马蹄声加上车轮声,不会听见的。”路尘向她保证,其实他也没有全然的把握。别看他说得头头是道,根本纯属冲动,一股也不晓得从何而来的冲动,总之他想要她,已经想了一整夜。 “那可不一定,”她的手指在他身上滑动着。“还有距离……”若返抵家门时,两人仍未穿戴整齐,甚至……衣衫不整,那该怎么办! 她的身子一僵,他便感受到了,立即安抚。“我明白。” “你明白?”晴霜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否认心中也掠过了些许的失望,但现在失望,总比待会儿出糗好吧,“那就——陌……呃……嗯……”她说不下去了,只能大口大口的喘气,并且拼命忍住娇声欢吟的冲动。 “不要!她俯在他肩上,全身无力,声音细得不能再细。“你这是……这是……” “这是你要的。”他喜欢看她无法抵抗他的软弱模样,每次她露出状似痛苦,实则极乐的表情,总能带给路尘销魂蚀骨般的感受。 “才……不是。”咬着下唇,声音几乎是勉强挤出来的。 “不是?”他恣意的翻转手指,摩挲指间的湿润,并轻轻退出。 丙然她的臀部立刻往前移,仿佛要吸住他的手指似的,“别走,不要走!”嘴里情不自禁的嚷道。 路尘满意了,口头上却仍不放过。“你要的,是不是?有多想要?” 晴霜不讲话了,索性贴牢他的喉头,用力吸吮,让波动的身子自己去向他袒露、需索。 终于他的呼吸也跟着增快,喉间发出低吟,最后更忍不住把她的左手拉到自己已硬挺的需要上。 “啊!”这是她第一次用手去接触,即使隔着衣裤,仍令她慌张,本能想要抽回,却被他紧紧按住。 “跟着我,晴霜。”他呼在她耳边的热气,几乎要将她给融化。“不然难保我不会在车上要了你,就算车抵家门,就算众目睽睽,我也——”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听到耳根发烫的晴霜已经封住他的双唇,并立刻伸出她小小的舌尖,第一次主动吻起他来。 随着马车在雪地上晃动,他们两人的手是更加忙碌了。 棒天早上,晴霜是被路尘吻醒的。 “啊!”比他晚醒,这还是头一遭,晴霜不禁拉起棉被来盖着脸,觉得不好意思极了。 “我记得自己并不姓‘啊’,也不叫‘啊’。”他想拉开棉被。 但晴霜的十指扣得死紧。“别嘛!” “你在害什么臊呢?” “不要看我嘛!” “为什么?” “因为不能看。” 路尘笑道:“你有什么不能看的?” 她赌气的声音从棉被下头传出来。“统统不能看。” 他笑得更大声了。“恐怕来不及了呢!夫人。” 晴霜总算露出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什么东西来不及了?” “好奇吧?”他支起手肘,俯下头问她。 “好哇!”一急之下,可把什么顾虑都忘了。“你骗我。” “不骗你的话,看得到你吗?” 晴霜这才发现自己上当了,想要重新拉棉被,他已覆盖上来。“棉被哪有我暖?” 耳鬓厮磨之下,难为晴霜还能挣扎着出口,“别这样嘛!陌桑,我还没漱洗。” “我也没啊!难道这样你就会嫌我?” “当然不会。” “所以罗!” 真是拿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大将军,一大早的,别这样。” “别怎样?”看来他是打算要赖到底了。 “你明知道的,还问我。” “我就是喜欢听你说。” “应该说你喜欢看我发窘。”说着、说着,晴霜的眼眶还真的红起来。 “晴霜!你怎么……我无意惹你伤心呀!”路尘有些慌了手脚。 她侧开脸说:“我没事。” “我不相信,”他的心隐隐抽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愫?情愫!“我不相信。”不相信自己会心疼,对,而且是心疼一个女人,这太不可思议了。 “真的没事。”但泪水已夺眶而出,想止都止不住。 路尘想也没有多想的便俯下头去亲吻,吻着她咸咸涩涩的泪痕,口中还不停哄着:“别哭,晴霜,别哭,你哭得我都六神无主了。” 晴霜顺势将自己揉进他的怀中。“你最坏了,从不放过任何一个逗人的机会,还敢恶人先告状。” 回想起来,的确如此,“都怪我贪看你娇俏可人的模样,怪我不好。” 她原本流淌的眼泪停了,抬起头来问:“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 “我还以为……以为……”以为他喜欢折磨她,喜欢看她屈居下风的模样。 路尘脑中灵光一闪。“晴霜,你该不会把我们这些日子以来的欢愉全视为我在欺负你吧?” 她不说话,却羞红了脸。 “晴霜?”他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 “当然不完全是。” 他听出了语病。“但至少有一部分是。” 她怯生生的看着他。“你生气了吗?” “不,”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的心态了,他实在见不得她伤心、难过。“不,我只希望你不要有不必要的误会。” “误会?” “是,这些天来的……并非是折磨,晴霜,你嫁的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并非变态或病态。” “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她马上否认,她爱他呀!宁可委屈自己、伤害自己,也没有办法不爱他。 “那你快不快乐,我指的是当我们——” 她轻轻捂住他的唇道:“你再说,我又要害臊了,”总算露出了笑容。“你呢?” “仿如天堂。” 她涨红了脸,这次是兴奋多于害羞。“真的吗?我有带给你天堂般的快乐?” 他点了点头,继而问她:“你呢?” 她又不说话了。 “晴霜?” “我的身体不是都跟你说了吗?在某些时刻,‘她’甚至比较听你的,都不听我的话。” “你不喜欢自己这样?” “才不会,昨晚在马车里不都说了吗?人家已经什么都是你的了,而且在‘那种时刻’当中,根本没了‘我’的存在,只觉得能忘我的跟你融合成一体,好快乐,好……幸福。” 昨晚,啊!昨晚。 虽然没有融合为一,但他大胆的手指和她柔软的小手却都带给彼此一种全新的经验,到最后晴霜为了不发出令人脸红的叫声,甚至在他后颈上留下两排齿痕。 最令她发窘的,是马车停下后,匆匆整装妥当自己后才发现,“陌桑。” “嗯?”他还为她顺了顺有些发毛的发丝。 “我……站不起来。” 他听得眼露笑意,突然又有了拥吻她的冲动,但当然不是现在、此刻。“没问题。” “你要把我留在马车上?”她紧张了。 “不,我要这样。”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轻松跃下马车。 “陌桑,不要啦!快放我下来,被人瞧见的话……”佣仆们已经列队在看,她也不用再说了。 “夫人脚麻,快打盆热水进房里来。”他则大声吩咐。 后来那盆热水他们当然连碰都没碰一下,因为一进房里,再速速打发掉送水进来的仆人后,他就迫不及待的把她抱上床。 “幸福到不想起床了?”他与她调笑着。 “是你连着要——”昨晚他不断纠缠着她,到沉沉入睡前,晴霜仿佛都看见东方已白了。“真坏!” 他笑道:“所以我说你诱人嘛!而且你还有哪个地方是我没见过的?” “好,你全对,”模模他的胡碴,她问他:“大将军,我可以起床了吗?” “你不饿吗?” “就是怕你饿,才想起床去准备呀!” 他突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是饿了。” “那我——”嘴里叫着,手也马上滑过去拦住路尘往下抚的手掌。“陌桑!” “是“这种’饿呀!夫人。” “不要嘛!都日上三竿了。”她求饶。 “但我想要你,好想、好想要。”路尘甚至不惜流露心声。 “你真会磨人。”她的手虽然仍放在他的臂上,却不再拦阻,反而轻轻摩挲,倒像是鼓励。 “如果你不准,那才是在折磨我。” “我能折磨你?”她诧异得睁大眼睛。 “你不知道?” 晴霜摇了摇头。 “像昨晚在车里……天啊!你都不知道我忍得多厉害!” “就像我现在这样吗?”在细碎的呼吸声中她问他。 “你想要我的,是不是?”天啊!他真爱死了与她调情的滋味。 “嗯,如果这也算是折磨,那真的是……嗯……”她开始蠕动身子,棉被早被路尘拂到一边去了。 “是什么?” “最甜蜜的。” 嗯,这还真是个贴切的形容词。 她的单衣被他扯开,立刻被他含进口中,贪婪的吸吮,挑逗得她娇声连连。 晴霜的手寻着了他的中心。“陌桑,你昨夜就这样睡?” “唔。”他正“忙着”,无暇做清楚的回应。 小手极尽温柔之能事的着他,也首次大胆的引导他。 “你热呼呼、软绵绵的,有你,”他托起她的圆臀,让自己不断的深入。“我根本不需要穿什么衣服,盖什么棉被。” “陌桑……陌桑……”攀附着他,晴霜已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来显示心中的感受。 良久以后,他们才一起回到现实中,路尘发现晴霜正轻抚着他的后颈。 “瞧你,怎么不拉被子呢?”他将棉被拉过来,帮两人盖上。 “痛不痛?”她却问他。 “什么?”路尘装傻。 “昨晚咬你的齿痕呀!印子好深,究竟痛不痛嘛?” “不痛,”他笑道:“这种记号越多越好,怎么会痛?” “什么记号?”她期盼能自他口中听到一个“爱”字,即使说的是她爱他也无妨,只要他说—— “夫人!夫人!”就算他要说,也来不及了,因为门外突然传来急急忙忙的呼叫声。 晴霜一见丈夫皱起眉头,便晓得他不高兴,连忙一手拉住他,一手扶着床挺起上身,同时应道:“小春,什么事?” “有个小孩在外头说要找娘。” 听到这里,晴霜再也按捺不住。“找什么娘?这里哪有什么小孩的娘?” “那小孩说……说……” 晴霜心中一震,也不管路尘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赶紧起身,并忙着穿上衣服。“小春,你说。” 小春是她嫁进来后的贴身侍女,晴霜平日最倚重她,简直就把她当妹妹一样。 “但是……但是……”如今她却吞吞吐吐,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你说。”路尘的声音自晴霜身后往外传到小春耳中,冷得让她们两人同时为之一震。 晴霜这才想到他可能误会了“什么”。“陌桑,我猜那是——” “我没问你。”他却硬生生的打断她。“你叫小春是吧?还不快说!” “是,大将军;”即便隔着门板,也可以感觉到她就快哭出来了。“那小孩说他的母亲叫做范晴霜。” 第七章 “晴霜,你怎么又过来了?”范大树问她。 “摇红姊好些了吗?”她却只关心这件事。 “晴霜,你——”范大树还要再说。 却被她打断。“现在最重要是摇红姊的健康,其他的事,你都不必操心。” “怎么能够不操心?” “我是大将军夫人,有什么好操心的呢?”她反问他。 “这个……”一时之间,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不太对劲。 “看吧?”她扬起下巴说:“无话可说了吧!快告诉我,摇红姊今天怎么样?” “挺安静的。” “那就好。” 半个月前到将军府哭着找娘的,是摇红姊的儿子小豆子,因为摇红一直没有完全复元,所以小豆子自出生后,便得倚靠晴霜一家人耐心的关照,久而久之,竟常会把她这个干娘误称为娘。 别看小豆子年纪还小,父亲不详,又有个半疯半痴的母亲,脑筋却是一等一的好,这趟跟着父母亲来京城,范大树才指着将军府,跟他说了一遍,“晴霜干娘的家。” 棒天清晨,他便趁着父亲在照顾母亲的空档,从停在附近胡同的马车内偷溜出来,跑到将军府门前,大哭大闹,吵着要找娘。 晴霜猜测可能是他,结果还真的是他!看到哭成小泪人儿的小豆子,心早就软了,哪里还顾得着应该先跟丈夫解释清楚。 “娘!娘!”小豆子手舞足蹈,开心得很。 “小豆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一边帮他擦颊上的泪水,一边问道:“你娘呢?你爹呢?” 苞着过来的路尘没听到前面的话,只听见最后一句。“对呀!他爹呢?” “陌桑!”她原本蹲着,听见他的声音,立刻站起来。“这是——” “我知道。”他一口便打断她。 “你知道?知道什么?”晴霜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还真是厉害,比蓝姑姑那里的女人都厉害。”路尘的唇边一直带着冷笑。 “蓝姑姑?那是谁?你父亲的姊妹?”听都没有听说过。 “对于我父亲,你不觉得自己应该用另一个称呼?” “对,我是该称他为公——”不对!怎么会跟他扯起这些来。 “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吗?” “陌桑,你为什么这样跟我说话?”她真的不明白。 “你的孩子都找上门来了,不然你要我怎么跟你说话?说他长得很可爱?很天真无邪?甚至很讨人喜欢?说我愿意视他如同己出?” 晴霜失笑。“你以为他是我的孩子?你为这个在生气?”坦白说,看他气成这个样子,她的心中不是没有一丝窃喜,毕竟会生气就表示会在意,会在意就表示……至少有一点点的爱她? “你好无耻!”根本不晓得她心思的路尘,只看到她唇边的笑。 “无耻?”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哪里无耻?” “全身上下都无耻,光想到自己曾那么贪恋你的身子,我便想吐!” 什么?“陌桑,你是不是——”想问他是不是哪里病了,不然为什么会这样说? “我早该知道,全天下没有一个值得相信的女人。”他连她的问题都不想听完。 “娘,我怕。”小豆子出声了。 “小豆子不怕,”晴霜立刻安抚道:“不怕、不怕喔!有——” “有娘在,所以什么都不用害怕?”他又插嘴揶揄。 晴霜终于忍不住了。“你堂堂一个大将军,何苦为难一个孩子。” “你想说的应该是何苦为难‘你’的孩子吧?” “你弄错了。”真是大错特错。 “的确错了,原来教书先生的女儿也跟贵族之女一样,全是婬妇!留到二十岁还尚未出阁,我早该猜到其中必定有诈。” 讽刺的是,她之所以一直到二十岁仍待字闺中,可全是为了他。 而现在,他却肆无忌惮的讽刺她、误会她、侮辱她,完全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为什么?与其说是在生她的气,还不如说是从来都没有相信过她。 到这个时候,晴霜也懒得解释了,只希望他不要再说下去,以免日后追悔莫及,会不晓得要怎么跟她道歉才是。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谁晓得路连会在这紧张的时刻赶到。“大将军!” “什么事?没看见我在忙吗?” 路连看了晴霜与小豆子一眼,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却还记得该跟晴霜请安。“夫——” “等一下。”但被路尘给制止。 “大将军?” “你有事?” “大将军?”路连不明白。 “我在问你话。” 晴霜只好出面打圆场。“副将,还是先回答将军吧!” “不用你多嘴。”路尘却又斥责她。 “这是怎么回事?”才见他们恩恩爱爱,怎么,一下子全变了?路连实在不明白。 “不关你的事。”路尘依旧绷着一张脸说:“你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若是没事,可以离开。” 罢了,自己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还会不清楚他的脾气吗?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跟他硬碰硬的好,更何况他赶过来,的确有急事。 “皇上有请。” “怎么不早说!”路尘近乎气急败坏,转身就要回屋里去更换朝服,走没两步,却又停下来,转身问晴霜:“你跟过来干什么?” “我们是夫妻,你要上朝,我理应帮你打点。” 路尘看了小豆子一眼,然后说:“难得你还记得我们是夫妻,不过要改变这个事实,似乎也不难,你说是不是?” “什么意思?”晴霜骇然。 但他已经头也不回的走掉,摆明了不要她跟上去,迄今十五天。 范大树见她秀眉微蹙,忍不住又问道:“我们给你添了大麻烦,是不是?” “你不要胡思乱想,没这回事。” “如果没有,那‘树人’呢?” 听到这句话,晴霜的身子终于为之一僵。 “大将军果然是当年的树人恩公。”他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晴霜这样问,也等于是承认他说的没错了。 “听老师和师母谈起你答应这门亲事的缘由,我们马上就猜到了。” “你们?” “就是二树、三树和我呀!”大树说。 对,所谓的范大树、范二树和范三树,正是当年在树林中和她僵时不下的老大、上狼和小猴。在接受了“树人”馈赠的三十两黄金后,他们却不知该何去何从?索性跟着晴霜走。 在晴霜父母亲的协助下,他们四人很快落户安定下来,二树和三树也都有了意中人,二树更准备在近日完婚。 “我们和三树来,原本是想告诉你好消息的。”大树很懊恼。“想不到摇红的病突然发作,小豆子又跑去找你,真是……” “大树哥,我说没事,真的没事,将军他是巡边去了,那是例行公事,巡过了,就会回京。” “真的吗?” “真的。”表面上当然是如此,但实际上呢?她既不能说,也不敢想。 “但愿一切如你所说。”可大树仍然存疑。 晴霜是他们四人,如果连小豆子也算在内,就是他们五人的恩人,本来听到她和“树人”,也就是如今的镇平大将军路尘成亲,大家都兴奋得很,认为老天有眼,撮合了他们两人,谁晓得结果竟是这样! “有没有想过摇红姊为什么会这样?”大树没想到他想的“这样”两字,会由晴霜口中说出来,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 “大树哥。”她只好再叫一次。 “嗄?” “我问你——” “哦,”他定神说:“我想是一些熟悉的景物刺激了她。” 他不用再多说,她也已经明白,想想当初摇红逃得那么远,还差点被捉回来,晴霜也不禁恻然。 “当年真多亏有你。”她由衷的说。 大树腼腆了。“我喜欢摇红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所以才会不嫌弃她的病,也视小豆子如同己出,他对摇红的深情让现在的晴霜更加感动,大树他们过去也许是混混,现在也许也“只是”平凡的乡下人,平常以务农为生,但他对妻子的爱,却是许多人做不到的,包括贵为大将军的路尘。 唉呀!怎么每次想着、想着,就会想到他头上去呢?晴霜自问自答着:简单,因为我爱他,我是如此深爱着他。 “所以摇红姊一定会好起来,这次回到伤心地,或许正是良药。” “有可能吗?” “当然可能,”晴霜鼓励他,“你没听说沉疴就需要猛药吗?” 他笑了。“就像我和二树及三树,想要改邪归正,就需要你们来帮忙。” 回想过去,恍如在梦中,原来他们三人都是老鸨“捡”回去的孤儿,连自己的父母、姓名都不知道。 “老大”、“土狼”、“小猴”全是老鸨随口叫的名字,爱上摇红,再遇到晴霜与路尘,可以说是他们人生最大的转折点,也因为心怀感恩,才取晴霜的姓为姓,再把“树”字加在名字后面,变成他们三人的新姓名。 “最主要还是靠你们自己的决心,”晴霜说:“我尤其佩服你。” “佩服我?”大树莫名其妙又受宠若惊。 “对呀!你把三十两黄金分成三份,与二树他们两人平分,不简单呢!” “啊!那个。”大树模头笑笑。“应该的嘛,我希望他们也能够跟我一样,把十两黄金当做传家之宝,非必要之时,不要动用,好提醒自己不要忘本。” “你还把玉佩转送给我。”她说。 对,路尘当初送给摇红当嫁壮的一对玉佩,是被他转送给了晴霜。 “你又没全收。”大树又说:“坚持只拿一块。” “我怎么能全收!”晴霜旧话重提。“收一块都有些过分了,我是想……至少可以做个留念。” 大树仔细咀嚼这句话,然后恍然大悟。“晴霜,那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可以说是……是……老师说的什么……什么……”糟糕,跟晴霜父亲读了三年书,成效还是没有小树好,他可聪明哩!孔老夫子的论语都读一大半了。“得偿宿愿,对不对?”呼!总算说出来了。 “对。”晴霜笑得好开心。“爹要知道你现在可以出口成章,还不晓得要多欢喜。” “那大将军呢?” “路尘?他怎么样?” “你说自己是得偿宿愿,那大将军娶到了你,一定也很开心吧!”原本挺为他们担心的,因为自己一家人跟小树一来,就听说路尘要出门去了,是巧合吗?还是他嫌弃他们?但他会吗?三年多前他不是才援助过他们?但此一时、彼一时,大家又都在京城里,就算他真的是在回避他们,大树也可以理解。 真的,只要他和晴霜都快乐就好。 但晴霜却摇了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他全忘了。” 大树自然听不懂。“忘了什么?他又是谁?大将军吗?” “是的,路尘全忘了,忘了他见过我。” “怎么可能!”大树叫道。 “是真的。” “你没有把玉佩拿出来给他看?也许看到玉佩,他便什么都想起来了。” 晴霜苦笑。“你应该可以想像我当时的失望,他既然都忘了,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你的意思是说,他娶你纯粹是巧合?” “差不多。” 大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叹道:“怎么会这样呢?” 结果还要晴霜反过来安慰他。“不用为我操心嘛!我已经嫁给他了,不是吗?” “这样就够了?” “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你真勇敢。”他赞叹。 她却笑道:“不,是蛮勇,加上一点盲目。” 她的坦白把大树给逗得哈哈大笑。“你还真会掰。” “不,你应该说我很乐观,你知道吗?我甚至想拜托大将军的姨母,看有没有办法请御医来看看摇红姊。” “你疯了!” “谁说的?我正常得很。”和大树聊过之后,她的心情也转好了一些。 对呀!她也许不是什么名门之女、大家闺秀,但善良、乐观、有爱心,却都是她的优点,绝对不能妄自菲薄。 “这是我带来的药和补品,你记得按时喂摇红姊吃。” 大树送她到门外,这栋宅院还是晴霜拨出来给他们住的。“你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摇红姊的情绪稳定,我暂时还是别吵她比较好,况且留小豆子一个娃儿在府里,我也不太放心。” “你该送他回来的。” “你照顾得来?”虽然已事隔三年多,晴霜和他们的想法却仍是一致,那就是能少出门的话,还是少出去大街上晃比较好,万一被昔日故旧碰到,那还得了。 “我……”想在这里看好摇红,又照顾小豆子,纵然有三树帮忙,还是有点吃力。 “那就不要逞强了,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对了,三树呢?” “说要上街去买点东西,好带回去孝敬老师及师母。” “没有危险吧?”晴霜担心。 “不会有事的啦!他年纪最小,三年来略有变化,以前又大都只是跟在我和二树后头跑,认识他的人不多,会记住的恐怕更少。” “那就好,不过你们还是要多加小心。” “我明白,你也是,晴霜,有问题的话……别忘了我们总是支持你的。” 她的眼眶立即红了起来。“讨厌啦!大树哥,你再对我这么好,我都要感动得哭了。放心,绝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他们挥手道别。 但晴霜错了,一踏进府内,便碰上个“大问题”。 “爷爷!” 坐在那里的,可不正是福晋身边的总管高进。 “你怎么来了?他们有没有奉茶?今儿个想吃什么菜式?我让他们做去,对了,你可以留下来用膳吧?粗茶淡饭,你可别嫌——” “坐下。”他打断她,轻声但不失威严的说。 “爷爷?”她有些忐忑。 “咱爷孙俩聊聊,你总不能一直站着吧?” “啊!是。”她赶紧坐下来。 但高进却不急着开口,先喝了口茶润润喉,而晴霜也耐着性子等。 “我听说你这里来了个孩子。” “他只是我的干儿子。”他为什么会过来,她猜也猜得着一、二,她不想连跟他说话,都要拐弯抹角,那太累了。 “我当然不会像阿尘那样胡思乱想,但晴霜,你一个黄花大闺女,何必做人家的干娘呢?” “爷爷怎么知道这些事呢?” “你想瞒我?”他已经有些生气。 晴霜赶紧站起来说:“爷爷最疼我,我怎么会不知道?” “所以?” “所以不敢让爷爷为我操心。” 斑进听了一愣,接着就哈哈大笑。 “爷爷?” “你这孩子,”他摇头道:“坐下,先坐下。” “不,你先答应不生气了,我才坐。” “威胁起我来了?” “不,晴霜不敢。” “坐吧,”他叹道:“晴霜,你真是上天赏赐给我的最佳礼物。” 今天已经连续听大树和他说这种类似称赞她的话了,但她却开心不起来。 “假以时日,阿尘也一定会明白的。”他看透了她的心思。 “爷爷,”晴霜呐呐的道:“你真厉害。” “是你自己一门心思全在他身上,要猜出你的心事并不困难。” “但陌桑什么都不知道!”说着说着,她已经红了眼圈。 “你都不说,他怎么会知道?”高进指点她,“况且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爷爷的意思是说陌桑他当局者迷。” “你又何尝‘清’了?”高进反问她。 “我原本以为……” “只需要不断的付出就够?”高进又猜中了她的心思。 “难道不够?”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他带着破碎的心和对你的误会到大漠去了,不是吗?” “如果他学会相信我,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说到这,晴霜便有气。 斑进只得劝道:“你要他怎么相信?别忘了他母亲早早去世,第一任妻子又曾对他不忠,你要他从哪里去学对女人的信任?” “从福晋和他姑姑那里。” “姑姑?”福晋他可以理解,也同意她的确值得路尘相信,但“姑姑”是谁?“什么姑姑?” “陌桑没有姑姑?” “阿尘与他父亲都是独生子,哪来的姑姑,除非是——”高进的表情一变,继而不语。 但聪明的晴霜已经猜出端倪。“我明白了,那蓝姑姑并不是他真正的姑母,说不定,还不是什么正经的女人,对吗?” “小扁儿说自与你出双入对,恩恩爱爱后,阿尘就没再去‘邀月楼’了,洞房花烛夜的隔天,是他最近、也是最后一次去找那个姓蓝的女——” 老天爷!他这是在干什么?有解释比没解释还糟糕。“晴霜,事情并非你所想像的那样,爷爷嘴巴笨,连话都说的不及小豆子与三树好。” “三树!”即便心如刀割,晴霜也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你见过三树?他在哪里?” “晴霜,刚刚爷爷说——” 她不想听那个话题。“你相信三树说的话?”她明白了。“一切都是三树告诉你的。” “晴霜,你听我说。”高进几乎算是在求她。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你既然都知道了,就应该更加明白我的愚蠢。” “这怎么可以说是愚蠢!”高进不同意。 “难道不是吗?”她已经快要哭出来。 “当然不是!” “爱一个根本不在乎、不相信我的人长达三年,还算不笨?” “晴霜,他可不知道你爱了他三年,是不是?” “我——”她为之语塞,的确如此。 “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忘了,”晴霜喃喃自语,可见这是她最痛心之处。“他已经什么都忘了呀!” “晴霜。”高进苦苦相劝。“他当时是在正要去娶方淑如的途中,不是吗?我知道你听起来会觉得刺耳,但是……但是……”真的要说,又觉得不忍。 “我怎么会吃死人的醋。”晴霜说:“更何况后来陌桑已经都不爱她了。” 斑进松了一口气。“你能明白嘛!能明白不都好了?” “不好,因为陌桑他并不明白!”她的声音又高起来。 斑进被她弄得啼笑皆非。“傻孩子,正因为他什么都不明白,才需要你说给他听,怎么你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斗气,跟他闹别扭?如果他真的不在乎你,会那么生气、那么伤心、那么失望吗?”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晴霜瞪大了眼睛,完全说不出话来,心里头乱糟糟的,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情绪。 “怎么样?想通了没有?”高进放低了声音问。 “爷爷根本不知道他当时有多凶,什么都不肯听我说,我每句话都只讲到一半就被他截断,好气人哪!” 见她露出小女儿的娇态,高进知道自己总算可以稍微放心了。 “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试着体会一下他的心情,如何?” “他的心情?” “对,想要相信你,又怕你跟方淑如一样;不想相信你,又明明舍不得你。” “舍不得我?”她呐呐的说,脸上已浮现红潮。 “是呀!不然还有什么?”高进总算可以好好的喝口茶了。 “那……爷爷,我现在该怎么做?” “他去巡边,顶多再十天、半月便会回来,你可以耐心等待。” 晴霜没有说什么,但焦灼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要不然,也可以写信呀!” “写信?” “对,听说你会写一手娟秀的好字。” “爷爷怎么知道?” “三树对你赞不绝口,在你回府之前,我们聊了许多。” “真多嘴。”她笑道。 “因为关心你。” 晴霜觉得心里头好温暖。“他们对我都太好了,爷爷也是,晴霜真不晓得要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有个方法。” “嘎?” “我说你有个方法可以谢我们。” “什么方法?” “赶快自己生个胖女圭女圭呀!” “爷爷!”她娇嗔道。 “好了,”他起身。“我要回去了。” “爷爷怎么这么快就要走?至少也该留下来吃顿午餐。”晴霜挽留着。 “我虽老,可不会不知趣。”他笑盈盈的说,这一趟的丰硕收获令他非常满意,也有些得意。 “爷爷!” “不要撒娇了,还是快去写信吧!”高进说。 “再急,也急不过一顿饭的时间。”晴霜辩称。 “你呀!编迷汤灌到爷爷这里来了。”高进虽笑得开心,却也坚持。“不,我不留下来占用你宝贵的时间,想请我吃饭,以后多得是机会,而且必须是男女主人都在,我才肯来。” 知道留不住他了,晴霜也只好陪着往外走。“爷爷派头好大呀!” “当然喽!”他配合着她说:“别忘了你叫我爷爷,我可是镇平大将军夫人的爷——” “夫人!”一声惊呼,打断了他们两人的对谈,也令晴霜心中掠过一阵不安。 “彩莲,什么事?这么慌张?”晴霜问着路连的妻子。 “夫人,”她是真的很慌张,甚至无暇顾及该跟高进问安的礼数。“不好了!” “到底是什么事?” “刚刚小扁儿捎快信来,说将军身受重伤。” 第八章 晴霜一边赶路,脑中一边转着各式各样乱糟糟的念头,万一他受的是致命伤,万一他已陷入昏迷,万一他已—— 不!晴霜猛力甩头,制止自己再往下想,不准自己再往坏处想,他一定要平安,非平安不可。 陪她来的人是范三树。 “晴霜,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他们已经连赶好几天的路了,每天休息的时间平均不到两个时辰。 “你累了吗?”晴霜说:“那我们到前面的旅店歇个腿好了。” “不,”怎么可以让她误会。“我是怕你撑不住。” “不,我不累的。” 她说是那么说,却一点儿也说服不了三树。“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还说不累?” “只是黑眼圈,有什么关系?将军受的可是重伤。”她哽咽道。 “不要胡思乱想,晴霜,不要胡思乱想。” 怎么可能不思、不想,但体贴的她为了不让三树操心,还是点头答应。“好。” 自从得知路尘出事后,晴霜便坐立难安,干脆决定赴大漠一趟。 这个决定当然得不到太多人的支持,高进尤其大力拦阻,但她哪里听得进去? “人受伤的时候,身心都最脆弱,也最需要亲人随侍在旁,我是他的妻子,这个时候不赶过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于是她来了,带着三树,还有一位识路的统领。 “三树。” “什么?” “封统领说我们还要几天才会到?”封俊材和路尘也算是旧识,他是和亲王爷的侍卫队统领,这次特地帮他们带路,一直都走在他们前面,负责打理食宿问题。 “他说快些的话,今天午夜前就可以赶到树人的营区了。”三树仍习惯称路尘为树人。 “真的!”晴霜的精神为之一振。 “当然是真的。” “三树,这一路真亏有你和封统领帮忙。” “我们能帮的忙也不多,只求恩公他一切平安。” “嗯,”眼前最重要,的确只有这件事。“那我们再多赶一点路,能早一时半刻赶到,就早一时半刻赶到。” “好。” 大漠中的星空,美得惊人,但此刻晴霜的眼中只有那顶蒙古包,路尘住的蒙古包。 “夫人。”封俊材上前来行礼迎接。 “封统领,辛苦你了。” “不,属下不累,辛苦的是夫人。” “大将军他……”封俊材先到,应该清楚路尘最新的状况,晴霜真是又想知道,又怕知道。 “恭喜夫人。”封俊材会意地说。 晴霜一听,放松的泪水立刻汹涌而出,好像怎么努力想自制也没有用。 幸好封俊材和范三树都能体会她的心情,便由着她哭。 “对不起,我失态了。”她一面用纱巾拭泪,一面致歉。 “夫人快别这样说。”封俊材忙道:“要不要现在就过去看大将军?” “当然要罗!”三树也很兴奋。 “那我先去叫醒他。” “等一下。”晴霜稍稍恢复平静,急忙叫住了他。 “夫人?”封俊材停住脚步,转身问她。 “让他休息吧。” “但是你远道而来,又日夜兼程的赶路,不叫醒他的话……”言下之意,就是岂不可惜? “他平安无事,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来,不正是为了确定这件事吗?” “夫人真是体贴。”封俊材由衷表示。 “应该的。” “那我们进营区吧!”他招呼着,“副将已经在安排食宿了。” “小扁——呃,是路连?” 封俊材笑道:“可不正是小扁儿吗?夫人、范小扮,请。” 他们一起进营区,因为夜已深沉,晴霜特别交代不要惊动其他人,她也只在吃点东西后,便要路连带她到路尘的营帐去。 “小扁儿,将军伤在哪里?” “左肩胛骨处,是箭伤,原本应该没什么大碍,坏就坏在箭上喂了毒。” “谁这么狠的心?” “这……”他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不过他们也来到帐门前了。 “夫人?”见她脚步迟疑,路连不明所以。 “你别笑我。” “笑你什么?” “近乡情怯。” 他笑了。“要换做是彩莲来看我,我还不晓得要乐成什么模样。” 是他这句话鼓舞了她。“我自己进去。” “确定吗?夫人。” “确定。”她肯定的说。 “好。”路连帮她掀起帐门。“那么,将军就交给你了。” 她鼓起勇气走进去,起先一灯如豆,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慢慢的,便看到了一个轮廓。 他躺在那里,在行军床上,晴霜心中掠过一阵惊慌,怎么毫无动静?会不会他们全在骗她?也许他—— “不要骗我!” 晴霜匆匆忙忙赶到他身边去,发现他原来是在说梦话,但也确定他的确活着,好好的活着,心情一紧一松,人几乎虚月兑。 “不要骗……我……”他再重复一遍。 晴霜蹲下来,轻轻唤他。“陌桑。” 他没有反应,仍沉浸在不知名的恶梦当中。 “陌桑?” 情况依旧。 或许该换个名字叫他?“路尘。” 眉尖蹙起,晴霜同时注意到他面容憔悴,布满胡碴,而且瘦多了,是因为这里的环境恶劣?还是心事重重,才导致他如此教她心疼。 “路尘?”她不敢摇他,深怕弄痛他的伤口。 他侧过头来,缓缓睁开眼睛。 “路尘?” “你……”声音沙哑得吓人。 “我是晴霜。”她慢慢伸出手来。 但他却突然将脸转开。“骗人。” 他仍然生她的气,一直都生着她的气吗?晴霜觉得自己又要哭了。“路尘,我——” “我一定是在梦中。”他突然开口打断她,喃喃自语的说。 什么?! “不然我的妻子一向都喊我的字。” 晴霜有些不知所措,他到底是真醒,还是假醒?到底真以为仍在梦中,或者是在逗她? “陌桑。” 他再次转过头来看着她,说的却是,“现在,我肯定自己真的是在作梦了。” “陌桑?” “因为我们吵了一架,不,应该说是我骂她,我把她骂得好凶,一点儿说话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醒了,一定是醒了,而且在跟她道歉,寻求和解。 像他这么骄傲的男人,或许也只能用这种办法跟她道歉了。“噢,陌桑。”晴霜把他的手拉到颊边。 手指触及到泪水,路尘忙问道、“你为什么哭?还在生我的气吗?” “不,不是的。”但眼泪却流得越急越凶,霸道的他、神采飞扬的他、光鲜的他、自信的他,甚至是有点儿可恶的他,她都见过,唯独没有见过像眼前这么温柔的他,所以她既感动,又觉得心疼。 “那是为什么?” 亲吻着他的指尖,晴霜低语,“因为你受伤了,我好舍不得。” “区区箭伤,无妨的。” “不,我指的不是身体上的箭伤。” “哦?”路尘说:“那是什么?” “你心里头的伤,被母亲的死、父亲的冷漠和前妻的背叛弄的心伤。”她不愿意再假装不知道这些事,愿能一次解决掉所有的事,不要再让过去的阴影横梗在两人当中。 他听了身子一僵,好半天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盯住她看。 晴霜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她绝对不能露出丝毫让步的迹象。 “你都知道了。”他说。 “愿加倍补偿你。” “如何补偿?”他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提高。 “爱你。”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威力却十足,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晴霜屏息静气,静待下文。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用爱来补偿你,我爱你,你知不知道?我已经爱你好久好久了,而且爱得很深、很深,你知不知道?” “我……”他无以为继。 但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你不知道,因为你已经不敢相信。” 他的眼中有泪光隐隐。 晴霜见了激动不已,上半身跟着往前挺,头则往下俯看他。 “我什么都不懂,甚至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乡下姑娘,是你改变了我的生命,因为有你,我才甘心守候;因为有你,我才愿意努力,一切,都只因为有你。” “晴霜。” 再重新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感觉竟是这般的美好,让她忍不住闭上眼睛说:“再叫我一次。” “晴霜。” “再叫一次。” “晴霜、晴霜,”他喃喃唤道,最后终于如她所愿的笑出来。“贪心的女人。” “不过要你多叫我几次而已。”他们之间“好像”、“似乎”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该聊,但……她现在就是不想谈那些事情,夫妻之间,还有什么比谈情说爱更重要的? “晴霜。” “嗯?” “即使只能梦中得见,我也心满意足了。” 这个男人!有时还真像个小男孩,撒娇撒得紧,教人想不多疼他一点都不行。 算了,就顺着他吧!“什么样的梦?见到我,是美梦、还是恶梦?” 他突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若我说我想作的是另一种梦呢?” “哪一种?” “绮梦。” 晴霜立即满面绯红。“陌桑!” “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作梦呢?” “不行啦!”她推辞着。 “为什么不行?” “你的箭伤……” 说到箭伤,他马上装出可怜的样子。“就是因为受伤了,所以你才更应该疼我,对不对?” “但是……”她仍有些迟疑。 “晴霜,你爱我的,对不?”他握住她的手不肯放。 “当然。” “我想你,好想你。” 看着他、听着他的话,晴霜的心都软了,甚至化了,再也抗拒不下去。 “好。” “好什么?”他略显吃力的抬手,撩拨她垂下的发丝。 “当然是都听你的呀,大将军!不过……” “不过什么?还跟我谈条件,”他调笑道:“有欺负病人之嫌噢!” “你真坏。”嘴里说他坏,头仍俯下来,迅速找到了他的唇。 就像干涸已久的大地喜逢甘霖,他马上挑开她的唇瓣,卷住她的舌,翻搅、吸吮、纠缠着吻。 他行动不便,晴霜不敢让他太激动,只好由自己主动一些。 在亲吻之中,她尽量调整角度配合他,同时为彼此宽衣解带。 “天啊!我想你,真是快想死你——”趁两人的唇暂时分开之际,他说道。 底下的话却又被她的吻给封住。“不准提那个不吉利的字,你都不知道刚接到消息时,我是怎样的……”伴随着颤抖,她说不下去了。 “你冷吗?” “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担心、害怕……”她坦白道:“陌桑,我好怕失去你,如果你……我也活不下去了!” “我的宝贝。”他轻喟。 “你说、说什么?”她颤抖着声音问:“你……叫我什么?” “你是我的宝贝。” “真的?你不是在哄我?”她几乎就要喜极而泣。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路尘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什么也没说呀!” “但我的身体已经对你表白得一清二楚,已经全部输诚了,不是吗?” 晴霜蓦然想起高进跟她说过的话,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难道真的被他说中,有些事,她不说,路尘不知道;路尘不讲,她也不清楚。 “我真的是你的宝贝?”她想要再多听几次。 “当然,独一无二的。” “你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 “是的,只有你一人,”然后他说:“上来。” “嗯?”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要你上床来,你不是冷吗?” “但是——啊!”想不到一个病人还有那么大的腕力,硬是将她拉上床去。 “听话嘛!” “你还真霸道。” “不好吗?”他的双手开始忙碌起来,寻找着每一个熟悉的幽秘处。 不消多久,她便陷入他挑起的激情漩涡之中,难以自拔。 “晴霜、晴霜。”他不停的呼唤。 “我在这儿呢!”她也曲意承欢。 “到我身上来。” 什么?晴霜确定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晴霜。”他却又催促道。 “你在开我玩笑,对不对?”他们一丝不挂,四肢交缠着。 “不,我是认真的,十分认真。”含住她的耳垂,路尘尽情挑逗着。 晴霜的呼吸渐渐转为急促,想都没有想过前来大漠探病,竟会探出这样的结果来。 “好不好?”他嘴巴催着,双手引导着,简直就像个大火球,都快把她烧融了。 “我……没试过,从来没有试过。” “害羞有时是最佳的催情剂哩!”他的手从她滑腻的圆臀往前深入。 “陌桑!”她又羞又急。“你别这样。” “你不喜欢吗?” “喜……当然喜欢……嗯……”她蠕动身子,把他的手夹在双腿间摩挲。“但我怕你痛。” 路尘当然也知道她指的是他的伤口,不过还是把握住机会说:“那你还不听话。”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 “交给我。”他扶住她,引导着她跨坐到自己的腰上。 “陌桑!”真的很刺激,可是晴霜仍觉得羞涩不已。“良家妇女应该都不——” “啧,”他打断她,“你是我的妻子,闺房之乐,只需你我配合即可,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哩!” “你真大胆!”她说。 “你不觉得自己应该效法?”他看着她,俊逸的脸庞紧紧的吸引住她。 “教我……”她不再害羞了,他说的没错,他们是最亲密的夫妻呀!夫妻之间,有什么好隐瞒的? “只要坐上来,再……”他用十指扣着她纤细的腰身,让她接纳了自己。 “啊!”晴霜仰起头,缓缓摆动腰肢。 “对,就是这样,我的宝贝……” “人家是来探病,不是……”怎么变成这样?万一被别人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那……真是连想都不敢想! “有了你,我百病全消。” “陌桑!”那股热潮席卷全身,晴霜知道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晴霜,再快一些,我……我……啊!你真是个尤物,是我的……” 她疯狂的扭动身子,已经忘掉先前所有的顾忌,只想和他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尘,我爱你,我爱……”余音全化为娇喘,和他浓重的呼吸声合而为一。 之后,晴霜靠在他的身上,已连续赶了几天路,疲惫不堪的她,便那样进入沉沉的梦乡。 不过为了善尽为人妻者的身份,隔天晴霜仍在黎明前醒来。 大漠的星空很美,清晨也一定很美,说不定还更美哩!因为象征着光明与希望。 就像她跟路尘一样? 看一眼仍在熟睡中的丈夫,想起昨晚的激情,晴霜仍然脸红心跳,差点就忍不住癌去吻他,不过,最后仍因为怕会弄醒他而作罢。 要亲热,往后有的是机会,她可是他的宝贝。 想起这名号,她一颗心便甜孜孜的,恍如泡在蜜缸里,晴霜拿起自己散落一地的衣服,蹑手蹑脚的走到屏风后头,开始穿上衣服。 哎呀,都皱了,真得趁大伙儿都还没有醒过来之前,回路连安排给她的营帐内更衣,不然——咦?有声音! 她还来不及思索或有什么反应,来人已经出声喊道:“路尘,醒来!” 是个女人!因为太过惊讶,晴霜反而做不出任何反应。 “路尘!” “嗯。”只传来他包含浓浓睡意的声音。 “路尘!” “宝贝?” 晴霜双颊一热,在叫她呢!一大早就在找她、叫她,可见是真的把她放进心里头了。 她刚想走出去,他们接下去的对话却又令她止步。 “你在做什么大头梦?我是宝贵,不是宝贝。” “啊!”路尘总算睁开眼睛了。“是你呀!宝贵。” 他们认识? “你没穿衣服!”宝贵惊讶的叫道。 路尘却说:“咦?你不是很习惯了吗?” “此一时也,彼一时,谁知道你竟然有果睡的习惯。” “我没有哇!” “那你的意思是你只是赤膊着上身而已?”宝贵再问。 “我——”可以想见他正掀开被子看。“奇怪?” “有问题。” “哪有什么问题?” “你又风流了。” 他们聊得随意,晴霜却听得手脚冰冷,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别胡说八道。” “我都不介意了,你紧张什么?”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晴霜从皮制屏风的缝隙看出去,只捕捉到一个曼妙的身影。 “我怎么会……” “哎呀!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说:真人面前不讲假话,你跟我装什么蒜呢?” 这么说来,她不是汉人,难怪话中有口音。 “我也不是纯汉人,”路尘又说话了。“奇怪,昨儿个晚上,到底是……” “大将军。”她开始显得不耐烦。 “你不相信我?” “有关系吗?”宝贵失笑,“有时你还真像个孩子。” “我讨厌被误会。” 我也是,晴霜在心底说:我也是呀!路尘,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很不喜欢被误会,但你现在撒娇的口气,却听得我好难过,那女人究竟是谁?你为什么没急着找我?你应该知道我在这里呀! “好了啦!你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就算想要放纵一下,也不是什么大罪过。” “但我没有,昨晚根本没人进我的营帐。” “什么?”宝贵的反应,也是晴霜没有出口的惊呼,什么? “不会吧!” “句句实言。” “那你怎么会……” “我想,我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那我们走吧!” “今天就能把事情解决?”听得出来他已起身,同时穿上衣服。 就在这个叫做宝贵的女人面前吗?偏偏她还提醒他把衣服拉平,晴霜顿感妒火中烧。 “有我在,你什么也不必担心。” “宝贵,说真的,这次多亏有你帮忙。” “知道我对你有多重要了?” “我一直都知道。” “那……”宝贵说:“事成之后,你打算怎么回报我?” 路晨想了一想。“给你你最想要的东西。” “或人?” 晴霜如坠冰窖,太残酷了!老天爷为什么要安排她听到这些话?看到这个场面? “人?你要谁?” “我要你……”他们已经往外走了,晴霜并没有听完宝贵所有的话,但这样也已经够了,不是吗? 第九章 彩莲一看见丈夫进门,马上站起来迎接。“你回来了?” “嗯。” 虽然时序已进入号称春暖花开的三月,但是北京城依然春寒料峭,冷得让路连直打哆嗦。 “来,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照做了,却沉默不语。 “还是没有消息吗?”彩莲问道。 路连摇了摇头。“音讯全无。” “怎么会这样子?”彩莲说:“都找一个多月了呀!夫人一个人,能跑到哪里去?藏到哪里去呢?” 对,晴霜不见了,自大漠消失不见,好像一颗落在沙漠中的水滴一样,霎时便失去踪影,连痕迹都不留。 怎么会这样?这是隔天他们所有人的心声,也是到现在人人心头的疑问:怎么会这样? “小扁儿,那天在将军营帐内,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不……”路连说:“至少不是很清楚。” “一定出了大事,不然夫人不会一个人跑掉,那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做的事,对不对?” “对。” “尤其她一个弱女子,又从来没有去过大漠,会不会……”一个从来没有在她脑中出现,或者应该说,一个她从来不敢想的假设,突然成形。“会不会……”仍然缺乏说出来的勇气。 “别说!”路连的想法显然跟她一致。 “你不是说之前一切都还好吗?那为什么后来又会变成这样!”彩莲竟有些生气起来。“一定是将军后来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一定是这样,反正都是你们男人不好!” “彩莲。”路连想要哄劝。 “你不必说了,你也一样!” “什么?”路连万万没有想到妻子会迁怒于他。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路连极力辩解。“好端端的,怎么会扯上我呢?”还真是令他哭笑不得。 “怎么不会,人家说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成年累月跟在将军身边,万一也染上他绝情的毛病,那我们——” “彩莲,”他拉住她的手,打断她道:“不要胡思乱想,更别胡说八道,将军何时绝情了?” “夫人默默爱了他那么多年,他却什么都不知道,这不叫绝情?” “‘默默’对吧?”既然默默,那谁知道这回事呢? 彩莲明知道丈夫说的全是实情,但因为面子上挂不住,仍硬拗道:“我们不都知道了。” “天啊!彩莲。”路连笑得停不住。 “干嘛笑人家啦!” “你别使性子了,好不好?我知道你着急,但你想想,如果我们着急,那将军他岂不更加着急?” 彩莲不说话了。 “唉!将军根本不知道夫人就是他昔日在林中见过的姑娘呀!你也知道当时他的情况,他——” “正要去娶那个贱人,我当然知道。”彩莲反过来打断他。 “彩莲。” “难道不是?她不是贱人?” “彩莲,”这个老婆什么都好,就是有时拗起来,什么都听不下去这一点不好。“她都死了嘛!” “生前的劣行依然是事实。” “好、好,我的好老婆,你说的都对,好不好?” 他这么一说,彩莲的气反而全消了,苦笑着说:“是我不好,是我太心急了。” “也难怪你,我们大家都关心夫人。” “因为她是那么好、那么的善良,将军能娶到她,真是三生有幸。” “而好事总是多磨。” “你是说,夫人一定找得回来?”她仰起头,满怀期待的问。 其实路连也没有太大的把握,毕竟晴霜已销声匿迹了一个多月,但他却不能坦白相告,以免引起妻子太大的心理恐慌,更何况他也不希望有不好的结果。 “当然,就依你所说的,夫人爱了将军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现在换将军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对不对?” “对。”顺势依进他怀中,彩莲衷心祈盼,夫人,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一定要! 这样想的不只是她,其他还有许多人都同样挂着一颗心,尤其是路尘本人。晴霜,你到底是上哪儿去了?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呼唤,你到底在哪里? 和宝贵出去办完事后回到营区,只发现大家乱成一团,立刻拉住路连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将军,你跑哪去了?” “办事。”他的答案一向简单。 “但你的身子——” “有人陪着,你担心什么?”路尘斜他一眼,显然在怪他太大惊小敝。 不料路连的反应更加激烈。“你带着夫人出去?”难怪也找不到她。 “什么夫人?”路尘觉得他莫名其妙,怎么会扯到晴霜头上。“小扁儿,你是不是急疯了,所以才会胡说八道。” “我才没有胡说八道。”路连跟在他身后,继续说:“对了,夫人呢?” “什么夫人?”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害路连差点撞上。“你想老婆也不是这个想念法。” “我说的是夫人呀!晴霜夫人,她昨晚不是留在你帐内照顾你?” “你说什么?”他整个人呆掉了,彻彻底底的呆掉。“你说什么?” “将军,你——”从他反应之激烈,路连察觉情况不对,变成两个人抢话说。 不是梦,原来昨夜的一切并非是一场绮梦,而是真有其事,天啊!路尘马上揪住路连的前襟,近乎气急败坏的打断他:“你说什么?说什么?”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夫人来了呀!”说到这里,连路连几乎都要生起气来。“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路尘的心头乱糟糟的,倒是放开了他。“我怎么会知道?是谁叫她来的?”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路连就气馁。 “是你?是你,对不对?” “是。” “为什么?” “将军觉得她来很烦?”他也看不下去了。 “不!”路尘大声否认,“你这样是在害她,你知不知道?今日你我立场交换,你会要彩莲来吗?你会吗?会吗?” 本来应该觉得害怕、退缩或紧张的路连,听到他的逼问却笑了出来。 “小扁儿!” “不要生气嘛!” “还叫我不要生气?” “是呀!你为什么生气?”路连问他。 “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我担心她的安危,不要她涉险!”他越说越大声,自己却都没有感觉。 路连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在乎她?” “因为我爱她!” 这句话一说出来,路尘便僵住了,整个人呆掉,路连的笑意则一路浸涎在眼底。 “太好了,太好了!”一个声音在路尘身后响起。 路尘转身,看见一个陌生人,“你是谁?” “恩公,”范三树跪下去回答。“我是三树呀!” “我不认识你。” “你怎么会不认识我?”三树诧异道:“我是小猴,小猴,想起来没有?” “我不认识什么小猴。”现在也没有时间去理他。 但三树并没有放弃。“恩公,你当时自称为树人,救了摇红大嫂一命,又送给我们三十两黄金,这些,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树人?摇红?三十两黄金——“你是当年那个小毛贼!”他想起来了。 被叫做小毛贼,三树一点儿也不生气,反倒为他想起了往事而开心不已。“对,我就是当初那个混混,恩公,你全想起来了?” “起来。” “啊?” “我叫你起来。” “这……”三树犹豫不决。 “起来呀!起来比较好说话。”路尘说。 “是,恩公。”他不得不从。 “对我来说,那不过是举手之劳,别再叫恩公了。” “那要叫什么?” 路连看三树那一副憨直的模样,真是无法想像他以前还是个“盗匪”,索性打圆场说:“叫将军。” “是,大将军。” 路尘却没有回应。 三树看他,再看看路连,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大将军?” 他的记忆一点一滴的回复,慢慢的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天啊!”因为冲击性太强,竟踉跄了一下。 “将军!” “大将军!”急得大伙儿直叫。 “我没事,”他格开了路连想伸出来扶他的手。“没事。” “将军。”路连关切的叫。 路尘盯着三树问:“在我之前,已经有人路见不平了,对不对?” “对。” “是个姑娘,对不对?” “对。” “她姓范,对不对?” “对,”三树越听越开心。“原来将军都还记得。” 路尘面色如纸,“不,我什么都忘了,原本我已经什么忘记了。” 听他如此坦白,三树首度无言以对。 “将军。”路连却不忍心看他这样,但才开口,便又闭上,实在也不晓得要怎么安慰他才好。 “我连……我连晴霜都忘了,她……她……”路尘突然连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急忙问三树,“她还记得我?” 三树突然觉得他好差劲,不禁月兑口而出,“如果不记得你,她干嘛迟迟不嫁?如果不记得你,她干嘛要远嫁京城?如果不记得你,她又干嘛要跑这沙漠来?”越说越生气,越替晴霜觉得不值。 “你根本配不上她!就算你是我的大恩人,我还是要说,你真的配不上她;对了,她人呢?我要带她回去。原来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枉费她还对你念念不忘,我不要让她再留在你的身边,就算你说你爱她,我也不相信。” “放肆!”路连在一旁喝道,当然也不是真的要凶三树,而是抢先骂过他后,路尘应该就不会再生那么大的气。 “我都不知道。”路尘满心悔恨,根本分不出心来在意三树的指责。“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都没说?” “将军,万一她说了,你的反应却跟今天一样呢?”路连提醒他。 路尘为之语塞。“我……” 看他无言以对的样子,三树更生气了。“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总之把晴霜还给我!” “你住口!”路尘终于对三树吼道。 想不到三树也很拗。“不,我为什么要住口?只因为你是大将军,我就必须住口?” “不,”他稍微冷静下来,“不是的。” “那是因为什么?” “我刚才都说了,你还要我说几遍?” 三树说:“比起晴霜所吃的苦,我觉得你再说一百遍也不够。”俨然以家长自居。 “是再说多少遍也不管用。”路尘的和气连路连听了都讶异。“不过不是对你说。” 对啊!一语惊醒众人,这毕竟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重点是,晴霜在哪里? 晴霜在哪里? 路尘恨不得能朝天狂啸,晴霜,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时无刻不思念着他。 但那又如何呢?他并不爱她,从前不爱,现在不爱,将来也不可能会爱。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又差点夺眶而出,只得藉着更卖力擦地来转移注意力。 “你还在偷懒?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一个斥责声传来。 接着便是孩子的啼哭声。 “哭!你还敢哭?除了哭,你还会什么?你说呀!你还会什么?” 晴霜赶紧跑过去护住那个小女孩,并对手拿大板子,一脸凶相的女人说:“大娘,算了。” “算了?”她回瞪睛霜。“你说算了就算了?请问这里是你、还是我当家?” 这里是一家善堂,专门收容孤儿,当初随旅队从大漠返回京城,晴霜既不能回将军府,也不想回娘家去,便到这里来求个栖身。 在还没有住进来之前,她也曾心怀幻想,以为这里的孤儿虽无父无母,至少可以得到善心人士的照顾,不料实情并非如此,开这家善堂的夫妇根本就是把孩子们当成了免费的仆佣,甚至是生财工具。 “当然是你当家。”晴霜要走很容易,难的是置二十三个小孩于不顾,如果她走了,他们不是更可怜吗?有她在,至少还有个人真心关怀他们。 “知道就好。”宋大娘自鼻子哼出气来说。 “但她这么小,”才五岁而已。“哪有力气提那么一大桶水?” “唷,嫌水桶太大,那她可以不必待在这里,可以自己想办法出去谋生呀。” “你明知道她没有办法,这里的孩子原本都不该出去……” “都不该怎样?”她一口打断晴霜说;“不该出去帮我赚钱?” “那是在乞讨呀。” “你以为我真的在开‘善堂’?他们的吃喝不用钱吗?不自己出去赚,成吗?” “你开善堂,朝廷是有给钱的呀。”这个她也知道,可就因为知道,才更不平。 “那个,”宋大娘不以为意的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你太贪心了!” 这才说完,宋大娘的大手便挥下来,目标原来是晴霜的粉颊,但真正打到的却是—— “小米!”晴霜搂住那反身护住她的小女孩,心悸不已,“小米!”小小年纪,竟然帮她挨打,晴霜都快心疼死了。 “你这臭丫头,出来逞什么能?滚开!”宋大娘伸手就要拉开她。 但这次晴霜不愿意再放手,“不行!” “不行?”宋大娘脸上浮现冷笑,“不行?你以为你是谁?在跟谁说话?” “不管你是谁?也不管我是谁,最重要的是,她是谁!”晴霜侃侃而谈,“她叫小米,虽然是个孤儿,但终究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感觉的人,你不能这样对待她。” “哦!那你说,我应该怎么‘照顾’她?把她当我自己的孩子吗?我告诉你,都是不可能的事。” “把她给我。”晴霜说。 宋大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应该听清楚了。” “我想是我听错了。” “你没有听错。” “你要她?”宋大娘再问一次。 “是的。”晴霜也肯定的回答。 “用什么来要她?” “一块玉佩。” “呸!”宋大娘嗤之以鼻,“你会有那种东西。” “你凭什么断定我没有?” “如果有的话,你也不必到我这里来了。” “如果我真的有,而且还是价值连城的呢?”纵然心如刀割,也不能不舍。 “那……”宋大娘踌躇了。 晴霜索性把条件开出。“你就把所有的孩子都给我。” “你疯了?”怎么可能有人愿意如此?宋大娘根本不相信。 “没有,我没有疯,非常的清醒。” “你究竟是谁?”宋大娘起疑心,没有人会这么善心,至少在她的理解范围内没有。 “我是露珠。”这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他像是尘土,那她便当露珠。 “你绝不可能只是露珠。” 抱在怀中的小米抖得厉害,晴霜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跟她扯下去,“你到底要不要玉佩?” “当然要,可是我有一个条件。”宋大娘抢在前头说。 “什么条件?” “你得戴上玉佩,让我找人来鉴定。” 什么? 第十章 晴霜瞪着眼前风姿绰约的中年女子问:“你是谁?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我姓蓝。” 简简单单三个字,她却立刻想到,“你是路尘的蓝姑姑!” “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 看她那一身打扮,晴霜料想她绝非良家妇女,自己也实在没有待下去的道理,于是什么话也没说,一声不吭就想往外头走。 “等一下。”蓝姑姑却出声说。 “你在跟我说话?” “我不晓得路尘要的是这么不懂礼数的人,难怪洞房花烛夜才过,就到我那儿去盘桓三天。”蓝采故意激她。 这话有效,晴霜止步。“陈年往事,说来做什么?” “陈年往事?路夫人,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成亲应该还不到半年吧?” “半年、五年或五十年都一样。”晴霜冷冷的说。 “那可不一定。” 晴霜总算回头正视她道:“什么意思?” “如果你跟他生活过五年,应该就不会卖掉他送的玉佩。” 她也是今晚的竞价者之一,晴霜原本还以为她带自己来,是要给钱,想不到结果竟如此出乎意料之外。 “玉佩根本不是送给我的,卖不卖掉……都一样。” 蓝采笑了,什么也没说。 “你笑什么?”晴霜不服气的问。 她倒也坦白,“笑你口是心非。” “我才没有!” “是吗?不然话怎么会说得如此咬牙切齿?”蓝采语带揶揄。 她不知道自己还待在这里受辱做什么,但才刚举步,便又听见那蓝采说:“钱你不要了?” “你又不是真心想买。”晴霜有些生气。 “谁说的?”蓝采反问。 “真的想买,就不会像你这么不干脆。”晴霜不快的说。 蓝采看着她,其实非常欣赏,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当然是真心想买,路尘的东西,怎么好流落在外。” 口口声声提路尘,听得晴霜心烦气躁。“那就快拿来,我们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你不想知道这玉佩之后会流到谁的手中去?” “我没兴趣知道。”晴霜嘴硬答道。 “又口是心非了,宝贵!”她突然扬声叫。 晴霜心头一惊,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这就是路尘那个爱吃醋的妻子。”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没错,但……晴霜看得瞠目结舌,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 “我明年才满六十,所以你可别乱叫。”宝贵正色道。 “我并不知道。”晴霜喃喃自语道。 “那就更不应该了。”蓝采数落着。 “可是你说你要人,你要他……”说到这边,才发现无以为继。 “宝贵姊,她发现了。”蓝采从晴霜的表情上看出来。 “真是不简单呀!”宝贵依然语带讽刺。 “你要的究竟是谁?”兹事体大,现在晴霜也顾不了面子什么的了。 “要我的小孙女儿,”宝贵说,“她被另一族的人掳去了,我得靠镇平大将军的力量将她夺回来。” “她多大年纪?现在呢?已经抢回来了吗?要不要紧?有没有受伤?” 是她这一大串的问题,再加上她关切的表情打动了宝贵的心,令她首次动容。 蓝采也注意到了,“怎么样?宝贵姊,仍为路尘觉得不值?” “不,这样的女人,的确值得大将军牵挂,值得为她瘦了一大圈,值得翻天覆地的找她。” “你们在说什么?”晴霜说:“我怎么都听不懂?” “傻孩子。”宝贵说。 蓝采则取笑她道:“是真的不懂,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我……”脑中一片混沌,心里头乱糟糟的,晴霜只得捉住先前的话题问宝贵,“你的孙女儿究竟是……” “天啊!”宝贵终于投降似的说:“这两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怎么会不和呢?她没事了。路大将军已经帮我把她救回来,她今年六岁,是被另一族连同我族内十来个孩子一起掳去,打算充做奴才。” “太过分了!”晴霜义愤填膺,怒不可抑。 “你自己不也一样。”蓝采说。 “嗄?”晴霜不懂。 “事情不弄清楚便一走了之,难道不过分?” “陌桑根本以为自己在做梦!”晴霜娇嗔,“还有蓝姑姑你,你……” “我怎么样?”蓝采问她。 “我……”晴霜顿时感到难以启齿。 “你到底要说什么?”蓝采再问。 “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不敢当。”突然听到她这样说,蓝采和宝贵都觉得讶异。“什么事呢?” 晴霜红了脸。 “究竟是什么事呢?这么难以启齿?”蓝采再问。 “教我。”才两个字,却吐得辛苦。 “教你?教你什么?” 她索性豁出去说,“教我要怎么取悦陌桑。” 这句话一说出来,换两个中年妇女呆掉了。 “你不肯吗?”晴霜急了。 “不,你说什么?”蓝采恢复过来。 “教我取悦陌桑的方式。” “你为什么要跟我学?” “因为你显然可以取悦他。”虽然很不甘愿,还是不得不承认。 蓝采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宝贵则掩嘴而笑,也笑得晴霜莫名其妙。 “我的将军夫人,你误会了。”蓝采看她快要生气,赶紧边笑边说:“我能取悦的是路老爷,不是路少爷。” 晴霜瞪大眼睛,不知说什么才好。 “蓝妹妹,”宝贵说:“看来,她真的很爱大将军。” “是呀!不然怎么甘心做到这样。” “我……我……” “你呀!都搞错了。”蓝采说:“不过,这当然也不能够怪你,至少错不全在你身上,毕竟在路尘心里种下阴影种子的人,并不是你。走吧!” 现在晴霜已经明白了,宝贵是个有少女般声音的女乃女乃,蓝姑姑则是公公生前的红粉知己。 既然都明白了,那自己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谢谢你们,不过我要回去了。” “回去?”两位女士同时问她。 “对,我要回将军府去了。” “还叫将军?”蓝采说。 晴霜也能开始谈笑风生了。“蓝姑姑取笑我!” “我哪敢,到时路尘怪起来,我可担待不起。” “姑姑!” “这更亲密了,去掉姓,直接叫姑姑。”宝贵在旁边说。 “是呀!不帮你都不行。”蓝采也终于流露出真心意。“好了,好了,咱们走。” 怎么自己刚刚说的,她们好像都没听进去呢?晴霜有点发急了。“我说要回家,回陌桑身边去了。” 蓝采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你刚刚不是才说要跟我学吗?” “学?” “对,学取悦男人之术,怎么?这么快就反悔了?” “当然没有。”过去一个多月以来的阴霾尽去,晴霜整颗心豁然开朗起来。 “既然如此,就跟我来。”蓝采说。 “但是……” 宝贵也来助阵,“对啦,对啦,咱们走,你心里头再有多少疑问,我们今晚也都能够帮你解开。” 夜凉如水,但晴霜的心头却火热难当,好想路尘,恨不得能够马上回到他的身边去。 但蓝采她们说的也对,在善堂待了那么久,她全身上下都需要保养、修饰一番。 沐浴、洗发、按摩、妆扮、更衣,此刻的她,照蓝姑姑她们的说法,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是吗? 就算是,没有路尘欣赏,一切还不都是白搭。 好静,四周好静,静到好像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嫌吵的样子。 当然,也曾要求让她今晚回家去,但宝贵却拿出她的权威来说:“拜托,都多晚了,你就不要这么心急,先好好睡上一觉再说,好不好?” 她都这么说了,自己如果再坚持下去,就显得太不含蓄了,晴霜只好点头答应在这里住一晚。 但话说回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小巧的庭园,温馨的房舍,全新的家具,聪颖的仆佣,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想得出神,竟没发现灯熄了,火灭了! “谁?”晴霜强自镇定的问。 回应她的是关门声。 “谁?”晴霜又问了一次。 仿佛是在凌迟她似的,接下来是闩门声,这……“救——”求救声都还在喉咙问,整个人已被他从身后抱住。 “想死我了。” 晴霜都还来不及反应,他已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啮咬起来。 是他!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他手伸过来,从襟领探进去。 “进来……做什么?” “偷看。”他倒也干脆,灵巧的十指马上卸除了她的外衣。 “你好坏。” “只对你使坏。”他把头低下,吸吮她的脖子。 晴霜已经快瘫软了。“来就……” “就怎么样?”他逗着她说:“就怎么样?怎么不说了。” “今晚月色很美。”晴霜却说。 “所以就不用灯火了。”他的手掌罩住她的胸脯,轻轻揉着。“把窗户推开。” 因为她正好站在窗前。“什么?”晴霜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想看月亮吗?今晚是十六,月比十五还圆。” “不要,不好啦!万一……” 但他的手已经越过来把格子窗推开,迎进一室的月华光影。 “天啊!你真美,活生生是月下的仙子。” 裙子也被他解开了,晴霜全身上下只剩下胸前那件肚兜。“陌桑……” “嘘,别揭穿我的身份。” “为什么?” “我是个偷香贼,你忘了?” 这是他的新把戏吗?晴霜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的,好像中间的争执、误会与痛苦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亲腻、浓情与蜜意。 “那你的胆子还真大。” “怎么说?”把脸埋入她的发丝间,再从她的颈往下吻,吻到脊背凹处。 “我的丈夫是镇平大将军,你知不知道?”她仰起头,配合着他的调情,像他们最初那样。 “那又如何?” “万一被他发现……”又来了!他的手已从她的胸往下滑,滑到她的双腿间,让晴霜不得不中断说话,大口吸气。 “他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你应该问他。” “不管会怎么样,我都不想停下来。” “如果我说不呢?如果我说我不想背叛他,说我这一生只属于他一个人呢?” “他有那么好?” “嗯。”他的手指探进去,再抽出来,晴霜受不了了,一手按住他的手臂,一手往后勾住他的脖子。 “多好?” “难以用言语形容。” “据我所知,他并不怎么懂得珍惜你。”他从后头摩挲她。 晴霜娇嗔,“不公平。” “什么东西不公平?” “你还穿着衣服。” “没穿多少。”敞开外袍,就把她纳入怀中。 “啊!”她轻嚷了一声。 “怎么了?”他跟她贴得更近、更紧了,紧密到几乎没有一丝空隙。 “你……你真的有备而来啊!”晴霜娇羞不已。 “当然。” “如果我不从呢?” “那我就……”肚兜也被他解开了,两人像包裹在他宽大的袍服中。 “就怎么样?” “就强要了你!” 这句话仿如强大的催情剂,让两人同时血脉偾张。“陌桑!”晴霜难以相信,他竟然……竟然……从后头……“不要,不要嘛!” “为什么?”他扣紧她,又像趴在她光洁滑腻的背上。 “万一有人经过?”说不下去了,他从身后进入她,刺激到极点。 “不,不会有人。”他向她保证。 “你怎么知道?”想像着两人目前的“模样”,晴霜便觉得自己快疯了。 “全被我遣退了。” “嗯——”她依着他的指引,配合他的动作,上身俯向窗台,臀则微微上挺。“什么?” 知道自己能够“影响”她,他显然是满意得不得了。“这是我送给你的别馆,叫‘桑晴馆”。” 原来如此。 晴霜感动不己,原来一切都精心安排过,他们都对她,或者应该说都对他们夫妻太好了。 “向我道歉?”她在吟哦声中,挣扎着问。 “不,我不向你道歉。” “你!”晴霜的手指扣住窗台,随着他在身后的动作时松时紧。 “我不道歉,小宝贝,”他刻意这样叫她,“不道歉,我才会永久有亏于你,才会加倍的爱你、疼你,把你永远放在心里头。” “你……爱我?”好想扭头将他的脸看个清楚,但整个身子被他包夹住,哪里能够如愿? “嗯。” 晴霜觉得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兴奋的不得了。“人家听不清楚。” “耍赖!”路尘笑道。 “人家,嗯!”他已深深进入她,“陌桑,不要这样,咱们到床上去,好吗?” “不好。”他一口就回绝。“我不是说过,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想要你,我就要你吗?” 她刻意扭动身子,“只是‘要’?” “老天爷!”路尘自喉间吐出赞叹。 “怎么了?” “晴霜,你再扭动下去,我都快疯了。” 真的吗?“你要我怎么做?” 趴在她背上,路尘无法、也不想再按捺下去了。“就保持这样,让我……” “陌桑,”明明已配合着他律动,晴霜仍然要说:“就算没人,月儿也会看到的。” “那就让她看呀!看我的狂、你的浪,看我们有多恩爱……”所有的话语转化为粗重的喘息声,把晴霜的情愫拉拔到最高点。 好像有一件事应该要告诉他,但现在……已顾不及那么多了,他既粗野又温存,把她卷入激情漩涡当中,让晴霜彻底忘却一切,甚至毫不迟疑的将内心的狂喜全化为兴奋的娇声申吟。 良久、良久以后,晴霜才在床上睁开双眼问道:“什么时候了?” 他牵起她的手,吻在手背上,“天还没完,再多睡一会儿。” “我睡着了?”她问路尘,一脸的不可思议,“竟然睡着了?” “你回到家,回到我身边了嘛,况且人家不都说那事儿会令人‘欲仙欲死’吗?睡着了,不过就是场小小的死亡,证明我……”接下去的话,他索性贴在她耳边说。 晴霜马上羞红了脸,嗔道:“讨厌!” “我的确很讨厌,的确该骂。”他顺着她的话意说。 “嘘!”晴霜急急忙忙捂住他的嘴,“谁准你胡说的?”接着发现,“陌桑,你憔悴多了。” 他按住她抚在他颊上的手,摇摇头说:“比起你吃的苦,这些都不算什么。” “是我不好,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 他用一吻打断她的自责,“我说过我不道歉,因为我要加倍的爱你,所以你也不要自责,好不好?追根究柢,错的依然是我,若非我多疑,我们之间也不必多生波折。” 她感动得泪眼迷蒙,“陌桑,我好爱你,好爱、好爱你。” 路尘拥紧她回应,“我也是,我也是。而且说不定早在还不太清楚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但我却任由过去的仇恨蒙蔽了我的心。” “再说一遍。”她用哽咽的声音要求。 “说什么?你真的要我跟你道歉?” “才不是呢!我要听你说你爱我,一遍又一遍的说给我们听。” “你们?”路尘不懂,微微抬起头来问,“不是只有‘你’吗?” 她的脸上立刻浮现红潮。“不止,还有我们的孩子。” 路尘愣住了,不知说什么才好,但他这样的反应却吓着了晴霜。“你……不开心吗?” “所以你才没回娘家去?” “我已经是嫁出来的女儿,如何再回去?况且留在京城里,至少还可以离你近一些。” “我的天呀!”路尘捧住她的脸,好像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你真是快教我心疼死了,知不知道?怎么善良、体贴、可人到这种地步,而我……我却差一点失去了你。” 这番话证实了他对她的爱,确实也已深厚到跟她不相上下的地步,晴霜于是将他的头环进自己双臂间,“只要你要我,就永远都不会失去我。” “我不也说过了吗?就算你不肯,我也会强要你。” “陌桑!” “还脸红呀!怎么到现在你还是会脸红?” “还不都怪你喜欢逗我,”她撒娇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高不高兴呢?” “怎么会不高兴?”路尘马上说:“最好是女儿。” “我以为你急着要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 靶受到她打了个寒颤,路尘赶紧拥紧她哄道:“不怕、不怕,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就把它们都忘掉,好不好?” 她晓得他说的是新婚之夜的事。“跟你在一起,每一时一刻都快乐,我没有不愉快的时候。”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路尘知道那些都不必再提了。“我也有件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摇红姑娘已经恢复正常。” 这真是天大的消息。“真的假的?你没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是蓝姑姑治好她的。”路尘索性把什么都说了,“蓝姑姑其实早已不操旧业,反过来帮忙照应那些不幸沦落风尘的女人。” 晴霜猜出他没说的部分,“你一定也在资金上出了不少力。” “应该的。”对于这个话题,路尘显然无意多说。“详细情形,等过两天我们回去后,大树他们自然会跟你说,现在……” 迎上他不怀好意的表情,晴霜也立刻面红耳赤,满心澎湃,坦白说,现在的她除了路尘以外,脑里也装不下其他的事哩! “现在……你想怎么样?” “再让我爱你一回,好不好?” “陌桑!”她当然愿意,只是,“你刚刚都没睡,对不对?” “我贪看你美丽的容颜嘛,根本睡不着。” “你不怪我把玉佩卖了?” “我又买回来了,怕什么?” “原来出钱的人又是你。”晴霜觉得过意不去,“对……” 亲吻了她一下,“唉,不是说好不道歉了吗?况且那玉佩原本就不是你的,这次因缘巧合的买回,促成我们重逢,它也该功成身退了。” “什么意思?” “我打算再把它送给大树他们一次,另外二树、三树我也有赏,让他们将来充做聘礼用。” 他真的改变了,或者应该说他又恢复原来的模样,晴霜高兴得不得了。“太好了,二树马上派得上用场。” “说到这……”路尘突然沉吟,“我突然觉得我们该在这里多待几天,最好一直待到大树他们回去以后,再回府去。”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三树心仪你已久。” “胡说!” “我真的有胡说吗?”路尘不肯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你又来逗人家了,”晴霜噘起嘴道:“我才不上当哩!况且我都嫁给你了,心中也只有你一人,有再多人心仪我,也一概不管用。” 这一番话,说得路尘热血沸腾,哪里还按捺得住?低下头,马上如饥如渴的狂吻起她来,但晴霜还有一件事要弄清楚,“陌桑……” “放心,这一次我会规规矩矩的。” 晴霜暗笑在心头,他会规矩才怪!但口头上仍说:“人家说的不是这件事啦!而是善堂那里的孩子……” “放心。”路尘不忍她操心,马上说:“我已撤换了负责人,将来他们不会再受到任何虐待。” “谢谢你。” 路尘笑道:“你真的要谢我?” “嗯。” “怎么谢?” 她太清楚这时候该怎么谢他了,双腿立刻向上缠住他的腰,并把他往下拉,主动献上红唇,“这样谢……” 他满意的回应,两人随即纠缠不清。“看来,我的宝贝,我们可不只会再爱一回而已。” 晴霜陷在他的激情怀抱之中,早已说不出话来了。 对,既然有一辈子的时间,只相爱一回哪里够呢? 天就快亮了,但最炫烂的,仍是他们之间的情火,不断熊熊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