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哥哥》 第一章 “女儿啊,有个差事你想不想接?” 我从书房经过时,父亲突然从书本上抬起头来,一对炯炯然的锐利眼睛透过厚重的老花眼镜,瞪着我问了这么一句。 我稍稍愣一下,随即停在门口边笑着说:“老窦呀,以前我们在美国的时候,您都不让我去打工,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吗?” 老窦是我自小对父亲的称呼,父亲是广东人,那儿都是这样尊称父亲的。至于由来嘛,读过《三字经》的都知道,“窦燕山,有益方,教五子,名俱扬……”,所以就把教子有方的父亲称为“老窦”。 十七岁以前我和父亲旅居美洲与欧洲,记得当时好友怂恿我去打工,没想到被父亲一口回绝,连理由也不给一个,我那时还赌了三天气不跟他说话呢!后来我细细思量过后,自然知道父亲舍不得我吃苦,也担心我在外会遇到什么歹事,所以就把打工的念头作罢,没想到这时父亲竟会主动提起这事。 “乖女,你今年也二十岁了,再过两年就要毕业进入社会,趁现在暑假期间赚赚经验也好。”父亲靠着皮椅,舒缓疲惫的龙脊。 “到底是什么好差事,说来听听吧!”我索性踏入书房,坐在一旁椅子上。 透过昏黄的台灯,我看见父亲满头的花发以及脸上深刻的皱纹,猛然想起他今年刚好六十岁了。即使如此,在众人眼中,父亲仍是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光看他深邃的眼眸和刚毅的嘴角便知当年一定是个美男子无疑,而且他又长得十分高大,年届半百背脊依然挺拔,站在人群中非常出色。 案亲姓楚名谦,不论外表内在都是个谦谦君子。 “我在台湾有位故人……她想学英语……”父亲好像有些难以启齿。 “您这位故人,多大年纪了?”我饶富兴趣地问。 案亲和我长年旅居国外,最近才从香港回台湾定居,他曾在香港中文大学授过两年课,今年才应台湾某国立大学之聘回来教书。 飘泊太久了,该回家了。我曾听到父亲这样喃喃自语。 我从没听过他台湾有什么朋友,即使有,年纪应该也不小了吧,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会想学英文呢?所以我才会有此一问。 “她……大约五十岁,很久没联络的旧友,最近才碰上。”父亲清澈的眼睛有些朦胧起来,回忆往事彷佛令他疲惫不胜。 “有点年纪了,为什么现在才要学英文呢?”坊间的英语补习班,不是开给想及早打基础的孩子,就是给想再深造的成年人。五十岁才学英语,更是罕见。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问她本人。”父亲促狭地看我一眼。 “为什么得要我去问?”我又不认识人家! “傻女!”父亲疲惫地笑了起来。“你还没理解过来呀?因为她想请你当她的英文家教,当然得你自个儿去问。” “我?”我指着鼻子。“当她的英文家教?没搞错吧?” “当然没搞错。你自幼在国外长大,英文好得很,不找你找谁?”父亲含笑看着我,眼眸闪着睿智的光芒。 “这这这……”我忽然想起某个疑点。“老窦,你可是大名鼎鼎的英文教授,她怎么不找你?你们嗑牙谈天聊往事时用英文说话不就成了,那岂不一举数得?” “傻丫头!”父亲挥挥手。“我忙着做研究,哪有功夫陪她嗑牙谈天聊往事。她那种程度的学生,你来应付就可以了。” “这……我要考虑。”我想了一下之后这么说。 “你考虑什么?人是你爹介绍的,你就安心去吧!”他又把眼光调回书本上,不愿再多谈的样子。 “总之,先让我和那个人见面,谈过再说。”我非常坚持。“您还没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呢!” “唉!她年轻时气质高雅,现在必定也雍容华贵……”父亲摘下眼镜,揉着酸涩的双眼,好像陷入过往似地喃喃自语。 “她是个女的?”我很讶异,自从母亲过世后,父亲就对其他世间女子视而不见,再加上他个性内敛深沉,即使有人猛追,他也视若无睹。 别看父亲年纪一大把,外表看来仍旧高大挺拔,兼之气质出众,口袋多金,因此主动投怀送抱的女子非常之多。母亲早逝,是父亲一手将我带大的,因此听见父亲有位女性旧友令我十分诧异,实在无法将他和其它女子联想在一起。 “怎么?她不能是个女的吗?”父亲皱着双眉瞥我一眼。 “没、没什么,教老太太总比教老先生好,女生比较好教。”我赶忙说:“活到老学到老,真是难得!” “老太太?等你看过就知道人家是不是老太太啦。”父亲的眼中好像有着隐瞒,欲语还休。 可是父亲不说,我也不好多问,所以我照着父亲的指示,到沈家当起沈夫人的家教。这是我第一份工作,心中有点期待,有点紧张。 但我怎也没想到,那无法逆料的未来,竟会以超乎我能承受的姿态,静候我的造访,犹如暗中伺伏的夜兽,耐心等待将被一口吞没的无知猎物。 *** 初到沈家,我有些被沈家这大门大户吓到。喧嚣的市中心,闹中辟静的一块土地,高墙包围着绿树,绿树围绕着青草,青草里着三层楼的沈家主宅。 下了公车后我绕着围墙走了一段路才找着门口,先是望了里面一眼,然后不敢置信地对对手上的地址,确定之后才无可奈何按了门铃。 老窦也真是的!怎么不告诉我沈家的家境这么富有,害我没心理准备。我今天只随意穿了件素色的裤装,长发用发箍束起,看起来再平凡不过。 沈夫人会不会嫌我穿着太朴素了?虽然我一向不在乎别人用什么眼光看我,但沈夫人可是父亲的故旧,而且这是我第一份工作,我想做到尽善尽美。 一名看似仆人的女子来开了门,我表明自己家教的身份,她引我进入宅内。映入眼帘的是沈家宛若皇宫的豪宅大院,我一向对这种阔气的房子嗤之以鼻,嫌之俗气,却没想到今日竟然沾上身来了。 我无可奈何地笑笑,跟着她进入主屋,没想到才刚踏一只脚进门,迎面袭来一阵冷风卷得我失去平衡,竟被这阵强风刮得仰身往后倒。 我以为自己要摔惨了,腰间却突然感觉一紧,有人勾住了我,那人用力一扯,我的身子立刻扶正,眼前白花一片。 “你还好吧?”那人低声问,嗓音很沉,很富磁性。 朦胧间,我模模糊糊看见那个人的身形,猛然还以为看到父亲年轻时的模样呢!那人高高瘦瘦,眉目俊朗,乍看之下竟很像我老窦。 “我没事……”我推开他的扶持,站开一步,揉着太阳穴驱除晕眩。 “那就好。”那人风也似地飙出门外。 我突然想起是这个人差点撞倒我,嘴里立刻跟着迸出一句:“喂,刚刚你差点撞倒我!” 那人的背影忽地顿了顿,缓缓地转过身,我的视觉逐渐复原,门外的阳光将他整个人衬得发亮,刺痛我的双眼。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但他那高挑的身量,凌人的气势,却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你想怎样?要我道歉吗?”他冷冷地说着。 强烈的日光照得我睁不开眼,听他这样说,一时之间我竟无言以对。 “少爷,这位是太太的客人。”女仆在一旁帮我解围。 “客人?我还以为家里又忽然迸出个鬼来了。”那人耸肩一笑。“而且是不长眼睛的鬼!!” 我陡然气愤起来,初来乍到,竟碰上这样可恶的少爷!这个人是沈夫人的儿子吗?教养未免太差了。 “不长眼睛的人是你吧!差点撞倒人还幸灾乐祸!”我的脾气也是挺呛的,略哩啪啦跟那人杠起来。 “哼!我好心出手救人,对方没感谢半句也罢了,客人竟敢骂主人,这是什么道理?”那人不屑地回嘴。 我忽然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兴致整个高昂起来,压着满肚子气,一字一句清楚地说:“有客来访,主人不倒屣相迎也罢了,竟还口口声声欺侮客人,请问这又是什么道理?” 那人从外头进来直走到我面前,我抬起头,发现他实在高出我许多,但我人虽小,气势可不小,照旧挺起胸膛面对来人。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还倒屣相迎咧,你当自己是贵客吗?”他低下头,眼睛冷然睨着我。 我仰起头,终于将他一张清秀至极的脸庞看得清清楚楚,俊逸的眼、修长的眉、挺直的鼻、刚毅的唇……这张脸,竟然像极了我老窦! 我发呆,他也在发呆,低头凝视着我,表情十分困惑,然后他突然举起手掌覆盖在我脸上,但没碰着我的皮肤。 “好个巴掌脸。”他说我脸小,其实是他手大吧! 我退后两步,躲开他的迫近,对着那张俊脸吼:“你以为我稀罕来吗?我到底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来这个地方找罪受,简直莫名其妙!” 吼完我绕过那人,大踏步往门外走去,忽然听见有人细声细气地说:“前面在吵什么呀?我的老师来了吗?” 这女子的声音实在太好听了,柔柔女敕女敕,软软黏黏。我愣了下,停住欲去的脚步,忍不住回头看这声音的主人。 只见一名身材修长女子缓缓拾级而下,肤色雪白,容光照人,虽然看得出来已有些年纪,但仍然秀丽无双,教人移不开目光。 这就是父亲的旧友沈夫人吗?比起我的亲生母亲,真犹如冬梅夏莲,各有千秋。父亲结识的女子,个个都不是凡人俗物。 沈夫人看见了我,脸庞整个亮起来,优雅地走下楼来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兴奋地说:“你就是穆穆吗?我等你好久啦!” 她如小女孩一般甜笑着,待我很是亲热,一股暖流从她的手传过来,我很想甩开,却又舍不得……“沈夫人……我想……我没办法当你的老师。”我低着头困难地说出这些字句,知道那个可恨少爷正恶狠狠地盯着我。 “为什么?你不想教我吗?”沈夫人抬起我的脸说:“你脸色不好呢,是谁欺侮你了?” 我嘴上不说,眼睛有意无意瞄了旁边那个恶人一眼。沈夫人会了意,叫女仆退下,将我拉到沙发上坐着,对那人命令道:“儿子,你过来。” 那位少爷臭着一张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走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年纪看来大我不少,大概接近三十。想到他这样的成年人居然有兴致和我这样的小女孩斗嘴,我心底就一阵好笑。 “你说,你怎么会得罪穆穆?穆穆可是你楚世伯的掌上明珠哪!而且她是要来当我的英文老师的,你还敢欺负人家?”沈夫人埋怨说道。 “楚伯伯回台湾了吗?我十多年没见他了。”他的声音依旧冷淡。 “他这次回来,大概不会再走了吧?”沈夫人一双灵活的妙目盯着我询问。 “嗯,爸爸说他要在这儿退休养老。”我这样回答。 “穆穆,”沈夫人再次执起我的手。“这是我儿子沈恩承,他平常就是这个样子,你千万别介意好吗?” “哼!”沈恩承转身走向大门。 “儿啊,”沈夫人嘤嘤呖呖叫了一声。“你要上哪儿去?” “开会。”话没说完人已然身在门外。 “他走路好快。”投胎也不用这样赶吧! “这孩子就是这样,脾气又烈,如果有得罪之处请多包涵好吗?”沈夫人客客气气说,妙目流转注视着我。 “其实没什么事,一场误会罢了。”听她那悦耳的声音劝慰着,我怒气渐消,开始觉得不好意思。 “那么你愿意留下来教我喽?”她笑了开来,如孩子一般天真的笑颜。 “夫人为什么想学英文呢?”我很好奇。 “唉——”沈夫人深深叹了口气。“这就跟我那宝贝儿子有关了,他老是交外国人当女朋友,我怕将来婆媳之间无法沟通,所以才想学英文的。” “哦?”我双眉微挑。“沈……大哥喜欢外国女人?” “唉,我不想干涉儿子的交友状况,既然他只爱金丝猫,那我只好去学英语了。”沈夫人表情很无奈。 “夫人真是好妈妈。”我轻轻说着,内心有点隐痛。 “你妈妈呢?我一直想要有个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儿,可惜一直生不出来,真羡慕你妈妈。”沈夫人轻抚着我的脸颊。 “我母亲生下我不久就过世了,夫人不知道吗?”她静静说着。 沈夫人闻言愀然变色,瞪大眼睛呆了许久,然后泪珠在她眼角凝聚,缓缓流了下来。她忽然一把将我拉进她怀中,哀哀切切地说:“可怜的孩子,你爸爸一个人带你一定很辛苦。” “还好啦,顶多日子过得寂寞点……”我起身说话,借机避开拥抱。我不习惯和人近距离接触,有记忆以来父亲甚少抱我。 沈夫人擦了擦泪珠,稳住情绪后才一脸诚挚地恳求:“我是学中文的,英文很差,听楚谦说你英文很好,以后就万事拜托了。” “夫人别客气,那我什么时候来上课?”我拿出记事本。 “就一三五下午吧,我们可以边喝茶边上课。” 说着沈夫人拉我到另外一间布置典雅的小厅,那儿桌上布满了各色糕饼甜点,看得我饥肠鬑腊。沈夫人吩咐女仆沏茶来,我们就这样一边吃,一边用英文聊了起来。沈夫人十分聪慧,学得也快,我可说教得轻松愉快。 如果没有沈恩承“作恶”那一段,我的初次打工可说是个完美的开始。 *** “怎样?”父亲边逗着笼中鸟边问我。 “沈夫人人很好,这份工作我接了。”我拿起水壶喷花。 “你在沈家还遇上什么人?”父亲漫不经心地问。 “除了沈夫人那个讨人厌的儿子,没别人了。”想到那人我还是会生气,也很奇怪自己怎么会对他印象如此深刻。 “你怎会讨厌恩承那小子?”父亲兴味盎然地问。 “反正讨厌就是讨厌,话不投机半句多!”我用力喷花,把水壶当成手枪。 “那孩子,算一算,今年应该二十八岁了!”父亲又沉湎在回忆中。 “他小时候会像现在这样讨人厌吗?”真难想象这种人也有天真无邪的时候,搞不好他自幼就是个小恶魔! “不,他小时候聪明可爱,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父亲脸上原本刚毅的线条竟不可思议地缓和下来。 “聪明我看不出,可爱根本谈不上,倒是漂亮嘛……”我沉吟。 “难道他只是小时了了,长大变丑了?”父亲打开笼门,让鸟儿跃上手指。 “唉,即使再怎么讨厌他,我还是必须承认他的确长得好。”这倒是实话。 “这么说来,你很为他的外貌倾倒喽?”父亲喂鸟儿吃饲料。 “谁、谁对他倾倒啦?”我急忙否认。“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遇见让我一看就讨厌的人,而且我肯定他也一样讨厌我。” “你肯定他是讨厌,不是喜欢?”父亲开始逗弄我。 “老窦,”我的脸蛋被激得发红。“不要开人家玩笑啦!” “我女儿这样可爱,没有男人会不喜欢的。”父亲自信满满地说。 “他、他早就有女朋友了,而且他这人有怪癖,专门交外国女人,所以他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我嘟着嘴说。 “恩恩真是瞎了眼了,竟没看出我女儿的好。”父亲把鸟儿放回笼,紧紧关上笼门,鸟儿在笼中啾啾呜叫。 “恩恩?那是他的乳名吗?”我一想就觉莞尔。 “我很久没见他了,只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父亲歪着头看笼中鸟,表情有些高深莫测。“他现在大概跟他父亲做生意吧。” “老窦,您没告诉我沈家有钱得很夸张上我抱怨。 “反正人家付得起学费就成了,有钱没钱有什么差别?”父亲表情肃穆凝重,拿起剪刀专心修剪花叶,语重心长地说:“孩子,日后你还得常去沈家,所以趁早习惯吧!” 平时父亲埋头作研究,偶尔抽空指导我课业。他是个严格的老师,却是个宽容的父亲,所以我才敢没大没小、你来我往跟父亲抬杠。但我终究不了解自己的父亲,只觉得他是个很伤心很寂寞的人,即使有我这个亲生女儿陪伴……我常想,我会不会是在父亲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呢?我也很寂寞,可是因为年幼,还不懂什么叫伤心。我十分崇拜父亲,凡事向他学习,他是外文教授,所以我就选外文主修。 因此当我发现沈恩承在某方面跟父亲很像时,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盘桓不去。为什么那个该死的烂人会像我敬爱的老窦呢?我百思不解,也更无法将沈恩承抛诸脑后。 我不得不承认想再见见他,以理清自己的思虑,这种热切地想再见一个人心情,更令我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以待。 *** “楚穆穆,你叫楚穆穆是吗?” 今天沈夫人赴一个饭局赶不回来,要我先在客厅等着,害我独自一人碰上沈恩承这个可恶的人。他大剌剌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为了避免和他面对面,我转身向电视,伸手想拿桌上的遥控器。 但接下来发生一件让我气愤不已的事,沈恩承居然把遥控器抢走了! “你把遥控器拿走做什么?”我怒瞪他,这才发现他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穿着白色的浴袍,看来才刚洗过澡。 “你还没回答我。”他明亮锐利的眼睛凝视着我。 “我不回答蠢问题。”我呼吸有些紧绷,移开目光看向别处,讶异自己竟然不敢和他对视。 “我听妈妈叫你穆穆,而你又是楚伯伯的女儿,所以你应该叫楚什么穆,或楚穆什么的……”他瞇起漂亮的双眸。 “我叫楚穆穆!”我忍着气说,奇怪自己怎么一见他就生气? “你不是不回答蠢问题吗?”他闲闲添上一句。 这家伙真是可恶!我深呼吸几次,控制自己即将爆发的怒气,想象着父亲那种处变不惊的气度,渐渐平静下来,轻声地说:“请把遥控器给我。” 看电视好过和这烂人大眼瞪小眼。 “你想看电视吗?这里不是你家,总得问问主人的意思吧!” 为什么这人要对我这么恶劣?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我觉得他根本就在故意欺负我……我低下头来,拒绝和他说话。 “喂,别不说话。”他还是不放过我。 反正我打定主意不和烂人说话,一径低头不语。忽然有人托起我下巴将我的头抬起来,我的眼立刻对上一双炯炯然的眸子,他的身子横过来,单手撑在桌子迫到我身边。 “你一定奇怪你我不过刚认识,为什么老找你麻烦。”他眼神凌厉地看着我。“这就得怪你太像一个我最讨厌的人……” “像谁?”在他的注视下,我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我的下巴被定住无法转开,只能无助惊惶地转动双眼。 “很像,的确很像!”他阴森地、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话。 “沈恩承你疯了,你是个疯子!”我扭开他的钳制,吓得缩到沙发深处。 我居然会觉得这个人像我老窦,真大谬论! 他忽然仰天大笑,整个人摊在沙发上。“你说的没错,我是疯了,而且疯很久了,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会说自己疯的人应该还没到疯的境界,但他身材高大,手长脚长,我更怕他会扑过来掐死我。他笑个不停,笑声听起来却像在哭,我只觉得寒毛直竖,恨不得及早离开。 “你很讨厌我是吗?”他忽然问出这句话来。 “非常讨厌。”我毫不犹豫地吐出这四字。 他听了之后只微微顿了顿,点点头说:“很好,反正我也不喜欢你。” 这话却像箭矢般直射入我心中,我很惊讶自己居然颇受冲击。 “既然不喜欢看到我,就别出现在我面前。”我对他这样说。 “这儿是我家,不该出现的人是你。”他冷冷地道。 “不然你要我怎样?”我有点哽咽起来。“顶多我辞职不干就是了!” 我抓起包包想一走了之,没想到他竟迅速地抓住我不让我走。 “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足足让我楞在原地许久,怀疑自己会不会是听错了。 “你说啥?”我仰头望他。 “我不说第二次。”他面无表情地说。 我整个人呆住,猛然意识到他还抓着我的手臂,我挣扎开来,躲到离他远远的地方委屈骂道:“你怎么可以捅了人一刀再跟人道歉!” “冤枉,我可没拿刀捅你。”他摊开双手。 “你拿话刺我,伤口在我心里!今天不过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打从一开始你就不停找我麻烦,我实在被欺负得莫名其妙。”一想到这个我就想哭。 “我……”他跌坐在沙发上,两手搞着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你的态度也很不好,所以我们卯上了。” “然后今天呢,明明是你来惹我!”我控诉说道。 “我只想跟你聊聊,没想到你态度那么差。”他仍蒙着脸,只露出一对乌黑的眼睛瞪我。 “我的态度的确不好,”我想了想后这样说:“可是我觉得你根本针对我而来,你说我像一个你最讨厌的人,那个人是谁?” 他还是看着我,脸上的神色古怪,彷佛欲言又止。 “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他忽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你这是什么问题?我父亲叫我来当你母亲家教,所以我才来!我到底像谁,拜托你说清楚好不好?”我实在被他气得浑身无力。 忽然门口响起汽车喇叭声,接着女仆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先生回来了!” 沈恩承的脸色倏然发白,突然张开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来。 “我回来了,怎么没人出来迎接我!”玄关传来宏亮的男声,接着进来一位五短身材,挺着大肚脯的中年男士。 “这就是和你长得很像的人,我的父亲。”他低声对我说。 瞬间我睁大双眼,转头看着这位和我“很像”的男人。 第二章 “儿啊,爹爹我回来了,来抱一个吧!” 那男人移动着肥短的双腿,奔来将沈恩承搂在怀中,沈恩承一脸无奈,我则看得差点笑出来。 “你敢笑我就杀了你!”他用嘴型向我示意,这令我更加无法控制,咯咯笑出声来。 “咦,这位可爱的小姐是谁?儿啊,莫非你转性不爱外国姑娘,爱起我们东方姑娘来了?我是恩承的老爹沈刚,小姐长得好俊……”沈刚走到我面前来,一对细长的眼睛盯着我看,表情愈看愈惊异,简直看得有些目不转睛。 “我们在哪儿见过吗?”沈刚整个人几乎要靠到我身上来。 沈恩承突然过来挡在中间,冷淡地对他父亲说:“这位是妈妈的英文家教,跟我没关系。” 我从沈恩承身后探出头来,端详着这位跟我“很像”的人。 沈刚除了身量不高、躯体肥胖外,倒是长得相貌堂堂,言行颇具魅力,光看外表就知道是个事业有成的人。这是我初见沈先生的想法,不由得心里暗暗好笑,沈先生如果事业无成,怎能盖起这样富丽堂皇的房子? 我跟沈先生哪儿像了?我给了沈恩承一个“你简直莫名其妙”的眼神。 “原来您就是拙荆的授业师呀,真是久仰大名了……”沈刚忙着打躬作揖。 我正不知道如何响应,就听见沈夫人细细的声音说:“你终于回来啦!” 沈刚忽然缩缩颈,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现场气氛颇尴尬,这时沈恩承对他父母说:“你们久别重逢,有话慢谈,我带穆穆出去走走。” 说完他也不征求我的同意,拉起我的手就往外头走去,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父亲以外的男人牵了手。 “放开我!”一到外头我连忙甩开沈恩承,虽然他的手很宽大很温暖,可是被他牵着的感觉……又麻又痒直窜上心窝,令我不知如何是好。 “你可以离开了,我妈今天不会有心情上课的。” 他往外面园子走,我想问个究竟明白,所以跟在他后头。 “为什么?因为你父亲终于回家了吗?” “别人家的闲事你也管,太无聊了吧!”他轻蔑地回了一句。 我当场气结,很想转头就走,永远不再踏入这里一步,不再见这人一面。可是我的身体违背了自己的意愿,竟亦步亦趋地,呆呆跟着他走到一片波光潋滟的游泳池旁,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实在很想一脚把他踹下水去。 “你说我长得像你最讨厌的人,又说我和你父亲长得很像,难道你最讨厌的人是你父亲?”我双臂环胸,增加自己看起来的防御力。 “你的推理能力不差嘛!”他语带讽刺,在游泳池边做起暖身操。 “你把对父亲的怨怒投射到我这个陌生人身上,不觉得太牵拖了吗?我只是来当你母亲的英文家教罢了!况且我看不出你父亲和我哪里像了。”这才是重点。 “你们都五短身材,细长眼睛,脸只有巴掌大,真是像到不能再像。”他的脸居然浮起笑容,眼光映着水光。 我差点被激得暴跳如雷,只好将牙齿咬紧下嘴唇,以免自己吐出污言秽语。 这时沈恩承解开腰间的带子,将浴袍月兑下来扔到一旁,瞬间露出他那匀称却充满力量的身躯,肩宽腰细,双腿修长,一丝赘肉也无。 苞他爸差真多……我一面这样想,一面有种奇怪的感觉。沈恩承跟他父亲一点都不像!沈先生那样的矮胖子居然生得出这样高大英挺的儿子,可说是奇迹一桩,可能是遗传自沈夫人那边吧! “喂,你看什么看啊,要走就赶快,发什么楞!” 说完他扑通一声跳下水,水花溅了我一身。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几乎全果的身子看,原本有些不好意思,但听了他极度不友善的言语后,羞赧瞬时变成忿怒。 “哼!”我转身想离开。 “穆穆……”声音从水上传来。 “啥事?”我怒气腾腾转身。 “慢走。”他仰泳在水池上,闲闲说道。 那时我心想,希望这辈子永永远远,别再碰上这个既可恶、又讨厌的人了。 *** 虽然正值暑假,我还是常到学校的图书馆念书,有时也到华语中心和好友米歇尔喝茶聊天。米歇尔是英国人,和我同年,因为她父亲调职的缘故跟着到台湾来,为了早些适应环境,特地到我们学校的语言中心修中文课。 因为我能用英文跟她沟通,所以我们很快就聊出友谊来。 不同于我的瘦小身材,金发蓝眸的米歇尔身高超过一七○,手脚却十分纤细,脸孔也长得很细致,小鼻小嘴,眼睛大而圆,学校里追她的人一堆。 可是米歇尔跟我说她看不上东方男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眼光非常高。 这天和米歇尔喝茶的时候,我有些漫不经心,因为我放了沈夫人两次鸽子没去上课,原因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不想再去沈家。 “穆,我有男友了!”米歇尔有点兴奋,小巧的脸蛋泛着嫣红。 “什么?”我回过神来。“男友?” “他是个中国人唷!”米歇尔笑得合不拢嘴。 “是台湾人吧!真难得你会看上东方男孩。”我啜了冰凉的柠檬汁。 “他真的好酷唷!”米歇尔用谈论偶像的口气说:“我在爸爸公司的餐会上碰到他的,他年纪轻轻就是大公司的总经理,人长得又帅。” “你们真是梦幻组合。”反正都是有钱人。 “他英文说的真好!哎,不是我有种族歧视,先前我之所以不接受东方男孩的追求,还不是因为他们那口破烂英文,台湾人也真是,不是至少每个人都学了几年英文,怎么连一句话都说不好呢?”米歇尔这样抱怨。 “爱情跟语言无关吧!你是因为那个人会说英文才跟他交往吗?” “不不不,语言能力跟一个人的教养有很大的关系,像你,被楚教授这样大名鼎鼎的学者带大的,英文说得多高雅!我一听就知道你受过良好的教育。” “多谢你夸奖,我父亲听了一定很高兴。”父亲一个男人养大我这女儿委实不易。 “所以我都跟那些人说,如果真有诚意追我,先去练好英文再来吧!可惜他们连这句话都听不懂。”米歇尔抿嘴而笑,很为自己无国界的魅力感到骄傲。 我却大感不以为然,爱情应该无关语言种族、背景地位,有条件的爱,不是真爱吧。 “他等一会儿要来大门口接我,我介绍你们认识。”米歇尔显得很热心。 “好啊!”我闲闲应着,并没多放在心上。我所烦恼的是,如何跟父亲以及沈夫人说明她不想再继续“打工”了呢?还有,要给什么理由呢?说因为我不想再见沈恩承这个人,所以不想再踏进沈家一步? 沈恩承是什么东西!竟能带给我这样的痛苦与压迫。我知道这个理由不能说,所以很是烦恼。天生我就有种避开危险的能力,或者我感觉到从沈恩承身上传来的危险感,所以才不想和他有任何接触吧! 不想再见到他,永永远远,可是心底却放着这样一个人;即使对他的感觉充满厌恶,却无法将他彻底忘怀,只能怪他带给我的印象太过深刻,无法抹灭……我陪着米歇尔到门口等她男友来接,然后一辆鲜红的跑车出现在我面前,车门打开,迈出一双长腿。米歇尔欢呼一声扑上去,热烈地吻着那男人的面颊,那男人也亲昵地啄吻着她雪白的脸庞。 我静静看着这一幕。米歇尔站在那高大的男人身边非常相称,犹如画中走出来的情侣一般,她拉着那男人来到我这边,我面无表情地仰起头看向他们。 “这位是我的好友楚穆穆。”她对那男子介绍完,之后才对我说:“这是我的男友sean,中文名字叫沈恩承。” “幸会了。”我尽力挤出一个看起来很友善的笑容。 炎热的下午,好友米歇尔向我介绍男友沈恩承,我只觉得冥冥之中彷佛有双手不断将我和这个男人拉扯在一块儿。明明不想再见到他的……那就当作两人不认识好了,他也不会想在女友面前露出对我嫌恶的难看脸色吧! “我认识这个女的。”沈恩承对米歇尔这样说:“她是我母亲的英文家教。” “这世界更小!”米歇尔惊讶地叫了起来:“太不可思议了,没想到我在台湾惟一的男女朋友居然彼此认识!” 为什么他不能装作不认识我?我几乎要恨他了,他连在女友面前也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一脸十足不耐的表情。 “以后我们三个人可要多聚聚。”不知状况的米歇尔还在拼凑未来美景。 “我要去图书馆了,你们慢走。”我转身欲去。 “等等!”沈恩承突然用中文说:“你不来了,我妈妈很难过,一直骂我。” 我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恩承,不想说话,但我明白他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想避开我,但你尽避放心,我平常根本不住家里。”他漂亮的双眸闪着凝重的冷漠,令人打从脚底冷到头顶来。“我向你保证,以后在家里你绝对不会碰到我,因为我也不想见到你。” 米歇尔听不懂中文,在一旁睁大眼睛满脸疑惑地看着我们。 “那真是谢谢你啊!”我冷笑说道,头也不回地走进校园。 但愿我真的不会再碰上他,但愿我们从此毫无纠葛,但愿……*** “穆穆你怎么啦?看起来有点难过的样子。”沈夫人一边帮我添茶一面说。 “怎么会?我好得很呀!”我咬着精致的小饼干,故作没事。 “都怪我那个儿子,莫名其妙一直招惹你不开心。唉,虽然他只喜欢外国女人,可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对女孩子态度这么恶劣……” 沈夫人不说还好,这样一来,我听了心中犹如有许多小刺在扎着,又痒、又麻、又痛! “他和沈先生的关系不好吗?”我还是禁不住好奇地发问。 “哼!我们家都当他死了,没这个人!”她难得用这么生气的口吻说话。 “呃……”我觉得别人的家务事还是少惹为妙,连忙将话题带开到英文上。 好一阵子,沈恩承果然如他所言,再也没在沈家出现过,我一方面觉得安心,可另一方面,更重的失落感却埋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角落处,令我有时莫名其妙叹息起来。 但毕竟再怎么刻意避开,两人还是免不了碰在一起。某天上完课我走出沈家的时候,正好沈恩承要开车进来,我们对峙在门口,他保证绝对不会让我碰上,所以我根本没有闪开的必要。然后车门忽然打开了。 “上车,我送你回家。”他面无表情地说。 “不是说不会让我碰上你吗?沈恩承大哥?”我踱步至车旁故意笑着说。 “谁是你大哥了。”他皱紧双眉。“反正碰都碰上了,顺便送你一程罢了。” 我无可不可地坐上他的车,告诉他我住的地方。 好一会儿我们都默不作声,我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微笑。 “你笑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没什么,面戴微笑难道也犯法喔?”我耸耸肩道。 “你喔,真是有够伶牙利齿的!” 不知为啥,我觉得他的口气竟带点宠溺的味道在里头。 “谢谢沈大哥的赞美。”我客气地说。 “干嘛又叫我大哥,我们又没那层关系。”他有些面色不善。 “听说我们两家颇有交情,我父亲和你母亲是多年知交呢。” “沈伯伯……我几乎忘了他长什么样了。”他轻轻说道。 这倒大大引起我的兴趣。“我父亲和你长得非常非常像喔!” 猛地车子突然震了一下,在路中间熄火,瞬间后方响起喇叭声无数。 我推了沈恩承一下。“喂,你怎么搞的,开车开到半路熄火!” 他的一双利眸狠狠地盯着我,无视于漫天嘎响的喇叭声,我被他的眼神吓到,呆呆地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又发动车子,再也不说一句话,我反而有些愧疚起来。 “我……说错了什么吗?” 饼了好久才听到他清朗的声音。“这……不是你的错,之前对你态度那么恶劣,我很抱歉。” 我怀疑自己又听错了,转头过去看他,他的侧面流露着说不出的沉郁神情,我看着看着竟有些心疼起来。“沈大哥!” “你怎么那样爱叫我作大哥?”他斜睨我一眼,眼神带笑。 “因为我没有哥哥吧,从小我就是一个人,没有兄弟姐妹。” “我也一样。”他轻声说道。 不知为何,我竟觉他这短短的话中含着浓浓的苦涩。车子飞快前行,我只觉得在那一瞬间,两人的心意在某一点搭上了线。 “如果你不嫌弃,那我就叫你一声大哥。”这种情况比先前的针锋相对不知要好上几百倍呢。 “随你了。”他照旧斜看我一眼,眼神中含着温暖。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种感觉真好,真好……“穆穆。”他唤我。 “嗯?”我应他。 “你今年几岁?” “快二十了。”就差几个礼拜了,不过我没说。 “好小。” “那你呢?”换我问。 “我二十八了。” “还很年轻呀!”我说。 “大你八岁,够老了。”他自嘲。 “哪会!米歇尔跟我同年,她都不嫌你老了。” “说的也是。”他微笑。 “你知道沈伯母为什么要跟我学英文吗?” “说来听听。”他专注开车。 “因为她想和你的外国女朋友沟通。”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又露出嘲讽的笑容。 “难道不是吗?”我很疑惑。 “你也真够单纯的。”他撂下这么一句。 “单纯不好吗?”我闷闷地说,有些生气,可是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单纯容易受骗。”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我赌气着说。 “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我就得善尽职责保护你,不让你吃亏上当。” “不必了。”我冷笑。“我还没蠢到需要人保护的地步。” “穆穆,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很倔强的女孩。”他还再继续评断我。 “是呀,不然怎么跟你吵得起来上。”我瞥向窗外。 “够了,停止这话题,我们好像讲不到几句话就会开始吵架。”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哼,说我倔强,自己还不是一样。”我又不禁嘟起嘴巴。 “是呀,我们都很倔强,性格倔强总比性格懦弱好。” “这才像句人话,”我忙接口说道。 沈恩承摇着头苦笑起来,彷佛无法招架我这小泵娘似地,表情颇为无奈。 “我家到了。”我和父亲住的是大学的学生宿舍,环境还算幽雅舒适,我开门下车,说道:“你要来看看我父亲吗?”他未置可否,这时,我听见呼唤我的声音,语音带着浓浓广东腔。 我转身,看见一抹身影飞奔到我眼前来。挑染长发,一身名牌劲装服饰,手长脚长,动作利落而帅气……“沙奇!你怎么会来台湾?”我惊讶地叫出来。 沙奇是父亲在港大的学生,那时常来我家串门子,我也常一伙人搭他的爱车出去玩过。我自觉和沙奇的交情只是泛泛,但我和父亲离开香港,他竟在百忙中抽空来送行。 他彷佛有话想跟我说,但终究没说出口,我也不甚在意。临去之前我回头一瞥,竟见他以手背抹泪。他瞧见我发现他哭泣,脸胀得通红,一点都没平常跳月兑不羁的模样。 就这样,沙奇成了我对香江最后的印象,没想到他竟会出现在这块土地上,令我着实惊讶。但令我更惊讶的是,飞奔而来的沙奇,竟将我紧紧搂在怀中。 “穆穆……”沙奇哽咽地叫我的名。 我一时间脑筋没转过来,只听见车门打开又重重关上的声音,然后身子被用力拉开来,接着映入眼帘的,是被一拳击倒在地、正在哀哀呼痛的沙奇。 *** “你也太暴力了吧!”在家中,我一边替沙奇敷药,一边瞪着沈恩承抱怨。沙奇的脸被打肿,我连忙扶他进来帮他上药止痛。 “那是他讨打!”那个罪魁祸首一面看照片一面说,根本不把沙奇放在眼里。他不请自来地踏入我家门,随即被柜子上摆满的相片所吸引,专心地看顾着。 “你!”我的气马上打一处来。“沙奇可是我的……我的……” 我话说不下去,沈恩承这才转过头瞧我,夕阳透过落地窗从他背后笼罩过来,彷佛为他镶上一层金边。 “说呀,他是你的谁?”他在笑,由于背光,我看不真确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笑。 我看向沙奇宛如小鹿的可怜眼光中,竟闪着狂热的期待,只好故意忽视地说:“沙奇是我的朋友。” 沙奇一听,原本热切的神情气馁下来,落寞地看着我。 “朋友见面时会互相拥抱吗?”沈恩承继续质问,根本不打算放过我。 “是我主动抱穆穆的,我很久没见她了。”沙奇终于开口说话。 “许久不见,所以一时情不自禁?”他紧追着问。 “请问你是谁?这又干你何事?”沙奇也受不了沈恩承那狂妄的态度了。 “穆穆叫我一声大哥,”沈恩承缓缓踱至窗边,看着夕阳余晖。“如果你看到自己妹子被陌生男人搂住不放,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吗?” 他的侧面被阳光照得发亮,但神情十分冷漠。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睛竟紧随着他,无法离开,因此硬生生逼着自己将眼光收回来。 “我和穆穆是旧识,不是陌生人!”沙奇这样分辨。 “即使是相识的男女朋友,也不会见面就搂搂抱抱。”沈恩承严厉的目光射向沙奇,彷佛在逼他招供。 “那我明说好了。”沙奇吃不过他的压迫,双手扣着我的肩膀说:“穆穆,我这次来的目的,是想请你……跟我交往……” 沙奇说到后来脸红了,我则听得睁大双眼。“跟你交往?” “是的,请你做我的女朋友!”沙奇大声说。 “这……太突然了吧!”我整个人楞住,不知如何应对。 “我一直喜欢你。”沙奇满脸诚挚。“原本你离开香港前我想向你表白,但教授告诉我,如果真喜欢你就过来这边找你,我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 “如果真的喜欢,又何必『想了很久』?”沈恩承故意这么说。 沙奇不理他,继续对我说:“穆穆,我对你是真心更意的,请和我交往。” “我、我……”我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看看沙奇!又看看那个看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沈恩承,心思整个乱了起来。“沙奇,你突然这样,我实在不知如何回答你。” “看在我千里迢迢而来的分上,你别一口回绝我。”沙奇可怜兮兮地说。 “这……”我很为难。“我们不能只当朋友吗?这也是一种交往啊。” “你的意思是愿意跟我交往喽?”沙奇喜动神色。 “我们本来就是朋友了……”我愈说愈小声,偷看一眼沈恩承,他正从橱柜里拿出相框来,仔细端看凝视。 “穆穆,那真是太好了!”沙奇高兴得几乎手舞足蹈。“我很高兴你当我是朋友,虽然一时间你无法给我所希望的答复,但我们有的是时间对不?” “嗯……”我轻轻应着,根本没听进去他说什么,一颗心都在那人身上。 “穆穆,”沈恩承这时举着相框问我……“是你母亲?” 我看那照片,是母亲怀我的时候所照的相片,就点点头。 “我小时候,见过你母亲。”沈恩承轻轻这样说。 我听了之后大吃一惊,想再进一步询问他时,家里的大门被打开,一个疲惫的身影跨进门里。 案亲回来了。 第三章 “你这小子,终于还是找来了。”父亲一看见沙奇,疲倦的表情露出一丝笑容,戏谑着沙奇。 “教授,我……”沙奇像被抓到小辫子般,讪讪地笑着。 案亲走到大厅来,一眼瞧见沐浴在夕阳下的那人身影,霎时犹如雕像般凝住不动。沈恩承也一样,全神贯在地看着父亲,那表情,彷佛……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 我不知当时自己为何会冒出这样的想法,看着父亲和沈恩承并立着对视,真的犹如在看人照镜子似的。两人一般高,肩一样宽,腿一样长,体型十分相似。更重要的是,那眉目、鼻嘴,都像到不能再像。 三十年前的父亲,必定就像现在的沈恩承,俊朗得让人移不开视线……“楚伯伯,好久不见了。” 沈恩承打破了僵持的气氛,父亲听到他的声音,彷佛有些站立不稳,一手扶在沙发上。我这才发现,沙奇同我一般看的目不转睛,忍不住推了他一下。 “恩承,你长大了,出落得一表人才。”父亲低声说着。 “哪里,楚伯伯您也和当年一样,只是……”沈恩承嘴角微扬。 “多了几根白发。”父亲接着说,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穆穆……” “什么事?”我应声。 “今天有两件很开心的事,一是门生远渡重洋来访,”父亲向沙奇点头,然后又看向沈恩承,“一是跟往日小友重逢,该喝他个无醉不归!” “老窦!”我忍不住急起来。“前阵子您去身体检查,忘了医生怎么说么?您的肝功能不好,不可以喝酒的。” “唉,就为了大夫那几句话,该庆祝时不去庆祝,人生在世不知变通,顾虑这顾虑那的,活着还有啥意思?” “可是……”我上前帮父亲月兑去西装外套。 “别可是了,怏快准备美酒好菜,显显你的好手艺吧!”父亲对我促狭一笑,然后拥着沈恩承和沙奇到书房里头去了。 房门关上前,沈恩承突然转过头来看我一眼,之后又迅速别过头去。 我在原地呆了半晌,久久无法言语。父亲和沈恩承那对相像的眼睛里,竟同样闪着盈盈的泪光。我的心骤然觉得悲苦,这种感觉压在心头上,又沉又重。 这是什么感觉?我甩甩头,试图抛去这种扰人的思绪,毅然决然走入厨房。 ***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称心如意地喝酒!”父亲摇晃盛着鸡尾酒的杯子,佯装生气地对我说。 “老窦,您这可冤枉我了,沈大哥待会儿还要开车回家,喝多了可不好。”我伸伸舌头,轻啜一口冰凉的酒。 “唉,也不将whisky、vodka、brandy或tequ之类的列酒多放一点,净放一些果汁,你当我们办家家酒呀?”父亲有点微醺,拿我取笑。 “光这些就够您醉的啦!”我抿嘴笑。 “上次喝过你亲手调制的血腥玛丽,真叫人终身难忘!”沙奇喝得陶然,悠悠想起往事。 沈恩承的炯炯双眸看向我这边来,我连忙避开。 “不过是伏特加和蕃茄汁,再加一点柠檬和辣椒,也没什么。”我自谦。 “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有不同。”沈恩承轻轻说道:“同样的材料经由不同人之手,做出来的味道绝对不会一样,说说看,你除了这champancuppunch之外,还会些什么?” “唔……”我抬头想了想。“马丁尼鸡尾酒、曼哈顿鸡尾酒、夏威夷鸡尾酒、蜜月鸡尾酒……差不多一些基本的都会。唉,如果不是怕老窦翻脸,今天我本想做fruitpunch的……” 案亲闻言果然瞪了我一眼,我伸了伸舌头表示承受不住。 “恩承,你尝尝我女儿的手艺如何?”父亲脸上颇有得色。 他听话地夹了眼前的盐锔鸡放进口里,细细咀嚼,好一会儿不出声。 我今天做了桌道地的广东菜,荤菜是烧鸭和白云猪手,素菜是罗汉斋和鼎湖上素,点心是粉果和鸡包,汤品是东瓜盅。幸好素日父亲十分挑口,所以我也有所准备。但我仍担心沈恩承不满意,虽然紧张,却故做没事地偷瞄他。 “好吃的没话说。”他毫不保留地称赞。 我突然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来拚命扒饭掩饰,以免失态。 “哎,我女儿居然会害羞呢!阿奇,你看过我家穆穆这样没有!”父亲一定是醉了,竟一反常态地取笑我。 “穆穆这样,很好……”沙奇愈说声音愈低。 “好什么?”父亲问。 “很好看……”沙奇的脸又红了。 “你这小子果然有眼光!”父亲仗着酒意大大称赞起沙奇来。 我则是羞得把脸埋在碗里抬不起头,心里不断埋怨老窦借酒装疯。然后我听见一阵阵压抑的笑声,望向来源才知那是沈恩承发出来的。 “怎么了,恩承,你不同意我们说的吗?”父亲睨向他。 王见敢,你们的话我万分赞同。”沈恩承举杯对着我笑。“我今天才认了穆穆作妹妹呢!” 突然匡啷一声,父亲手上的杯子摔碎在地上,他怔怔地看着我和沈恩承,吶吶地说不出话。我连忙起身将玻璃碎片扫干净,父亲这才醒觉过来。 “唉,我更是老糊涂了,连个杯子都拿不好……” “老窦,”我边整理边说:“您要抗议我弄淡酒也用不着摔杯子呀!” “你这丫头,就是嘴是上不饶人!”父亲一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认了兄妹?那很好,很好!”沙奇猛地喃喃自语,然后一个人嘻嘻傻笑。 “好什么好?你又笑个什么劲?”沈恩承冷冷地说。 “没事,反正就是很好、很好……”沙奇含情的眼光透过镜片向我望来,我只有当作视而不见。 案亲在一旁饶富兴味地看着,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他对沙奇说:“阿奇,落脚处找到了没?” “这……我一心只想来找你们,还没去订饭店……”沙奇嗫嚅着。 “你是了心想来看穆穆,跟我这糟老头无关吧!”父亲又哈哈大笑,弄得我和沙奇无比尴尬。“订什么饭店,你就在这儿住下,咱们可聊聊你的研究成果。” 提起自己的研究,沙奇也认真严肃起来,对父亲说:“是,那就打扰了。” 晚饭就这样谈谈笑笑过去,之后沈恩承起身告辞,父亲也不多加挽留,只叫我下楼送客,自个儿又和沙奇钻进书房中去了。 我跟着沈恩承到楼下停车处,晚风袭来有点冷,我忍不住颤抖一下。 “你上去吧,我走了。”他说着就发动车子要走。 我连忙拉住窗治说:“你没喝醉吧?这样开车行吗?” “这点小酒就想醉倒我,别笑死人了。”他漂亮的眼睛合着浓浓的笑意。 “你说我像你父亲……”我鼓起勇气来说:“可是我觉得你才更像我父亲!” “那又如何?”他的眼神有些朦胧,不似来时清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着他说。 “我也不知道。”他也看着我回答。 “唉,”我叹气。“你真见过我母亲?改天跟我说说她好吗?我……从未见过她一面……”说到后来我不禁哽咽,珠泪盈睫。 他看见了,头靠过来,在我额上吻了吻。“改天碰上你,一定跟你说。” “嗯,再见。” “再见。” 他的车子隐没在夕阳里,我缓缓踱步上楼去。 *** “你好,我是穆穆现正交往的朋友,沙奇。”沙奇主动对米歇尔自我介绍,倒省了我一番功夫,虽然我对何谓“现正交往的朋友”概念十分模糊。 米歇尔优雅地和沙奇握手,眼睛不着痕迹地批判着沙奇,之后含笑说:“我对台湾不熟,改天来办场doubledate吧!” 后来沙奇才问我,米歇尔的男友是谁。 “就是我哥呀。”我耸耸肩说道。 “你说沈恩承?”沙奇有点讶异。 “唔,听说恩承大哥只和外国女孩交往,而且独钟金发女子。”我想着想着不禁露出微笑。 “米歇尔的确是个漂亮的金发美女,但沈恩承他……”沙奇揉着下巴沉思。“看来不像是喜欢外国女人那型的。” “你管人家爱交哪种女朋友,人家高兴就行了,而且大哥和宝雪儿看起来很相配。”我老实说道。 “他们好到什么程度了?”沙奇忽然问。 “问这干嘛?”我皱眉头。 “你没听到人家说要和我们来个doubledate么?如果他们已经很要好了,而我们、我们……”沙奇又脸红了。 “我们怎样?”我有点不耐烦,讨厌不干脆的人。 “我们如果没人家那么好,会很奇怪的。”沙奇看着我说。 “什么这么好那么好?我根本听不懂。”我转头就走。 “穆穆……”沙奇赶上来拉住我的手,我连忙甩开。 “做什么动手动脚的?” “穆穆,我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们都已经交往了,我是个凡事讲求效率的人,不会在原地跟你一直耗下去的。”沙奇迫近我,我一闪,又离他远远的。 “拜托你好不好,结交贵乎知心,合则聚,不合则散!像你所说效率啦穷耗什么的,我怀疑你是真心想和我交往吗?”我瞪着沙奇。 “穆穆,我想你还是没弄懂我的意思……”沙奇着急了。 “你如果觉得我们之间的交情很没效率很耗时间,那我们不如散了吧!”我诚心诚意这样说。 “不!我大老远来这里找你,我不会这样就放弃。” 他又抓住我的臂膀,我用力挣月兑。 “说话就好好说,不要乱碰我!”我一向不喜欢别人的碰触,但那天……沈恩承吻了我的额头,我却一点也没有厌恶的感觉,可是只要沙奇一碰我,我就像昆虫上身一般急忙想撇掉。 沈恩承的吻是那么温柔,哥哥对妹妹的吻。我看过他亲吻米歇尔的脸,那是亲昵与宠爱,女朋友专属的,两者完全不同,他分的很清楚。 “好好,没得到你的允许我不会乱碰你。”沙奇举手投降。“但是请你别那么排斥我,好像我是什么臭虫似的……”看着沙奇委屈的表情,我不禁笑了出来。“哎呀,我只是不习惯跟人接触,不管男女都一样,不是针对你啦。” 我这样安慰沙奇,心里疑惑的是,为何独独对沈恩承不会这样。 “呼呼,还好你不是讨厌我,我还是有希望的。”沙奇如释重负。 沙奇到底对我有什么想望呢?我实在怎样也弄不明白,他想亲近我,大概还要花一阵子功夫吧。但沈恩承……一想到他,我的额头忽然烧烫起来,被他吻过的地方。 *** “你母亲,是生你的时候过世的吗?”某天沈夫人这样问我。 我一楞,课才上到一半,沈夫人怎会问到这件事上来。没注意到学生的不专心,我这老师也真够差劲的。 “是的,母亲因为难产过世。”由于说过太多遍,此刻我已能面无表情回答,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他……竟然什么都没告诉我,是要惩罚我吗?” 自制力一向很高的沈夫人忽然落下泪来,我顿时慌了手脚。“夫人你……” 她用手绢拭干泪痕,对我摇摇手表示没事。 “我和你母亲……是很好的朋友,非常非常要好……”她说到后来语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夫人,人死不能复生,我母亲有你这样的朋友,二十年过去仍记得彼此的友谊,她在天之灵也会很欣慰的。” 沈夫人瞧我说的这样冷静,怔怔地望着我。“你和你母亲非常像……” “不。”我摇摇头笑着说:“我看过妈妈的照片,她比我美得多了。” “你和你母亲,都有特殊的耀眼气质,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我听得睁大了眼,彷佛听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但令我更诧异的是,沈夫人一把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差点害我无法呼吸。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阿柔……” 好不容易我才从沈夫人温暖的胸怀中月兑出,脸色必定胀得通红了。 我不需要人可怜,不需要人同情!我有妈妈没妈妈都是我自己的事! 我想对沈夫人这样吼,可是看着她哀怜的目光,我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但我的反抗一定伤了她,她不过行长辈之职,给我多年欠缺的安慰罢了。 为何我会这样生气?因为我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崩溃。 “今天课就上到这儿吧,我先回去了!” 我匆匆忙忙逃离沈宅,背后听见沈夫人喊着:“我让司机载你回去!” 但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没有人能撕裂我弥合已久的伤口,没有人! 出了沈家,我到处乱走,心里是空的,什么都不想去想。 然后我发现有辆车停在我身旁。 “上车。”听到有人这样说,我顺从地上了车,心里明白这人是谁,但我既不用看也不用和那人说话。好奇怪,我不认识这样的自己。 车停了,他帮我开门,拉我出来,触目所及是一个有着青草绿树的小鲍园。 “这是哪儿?”我问。 “我第一次见到你母亲的地方。” 我这才将目光移向他,必须侧仰着头,他比我高出许多。他还是拉着我的手,但我并不想甩开他,一点也不想,被他牵着,感觉很安心。 他带我到一张长椅上,让我坐下来。“二十年前,我七岁的时候,在这里看过你母亲,她那时正怀着你,肚子大概有这么大,我也记不太清楚。” 他在肚子上比了个圆球,我看了不禁微笑。 “你母亲和我妈大概约在这里见面,我妈把我叫开,可是我却躲在一旁偷看……” 我听得入神,不自觉地抓紧他的手。 “后来我妈好像躲到一边去哭,你母亲招招手叫我过去,我那时很好奇她肚子怎会那么大,到底里面装什么,所以盯着看。”他轻轻碰着我的头发,眼神闪着温柔。“你母亲对我笑笑,模模我的头,指着肚子说:『这里面是你的妹妹喔!』我很惊讶,对着你母亲说:『那我可以模模她吗?』你母亲笑着点头,我就把手放到她肚子上。” 他的手来到我的脸颊。“然后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当时在肚子里的你竟然用力地踹了我。” “真的?”我哑然失笑。 “哪还会有假,我差点被你吓死!对你妈妈说:『妹妹好凶,踢我!』你妈妈笑得喘不过起来,跟我说不管以后妹妹是乖是凶,都要我好好照顾她,因为……你是她的心肝宝贝。”他猛地将我搂入怀中,声音从他的胸膛传入我耳里。“我当时答应了你妈妈,不论如何都会保护你、照顾你,所以你哭吧,尽情哭吧!” 他之所以抱我,是因为我的眼泪狂涌而出,停都停不了。我将脸深埋在他胸口啜泣,双手紧抓他的衬衫。 这是积压二十年之后的彻底崩溃吗?不,这不是崩溃,我只是把早该流露的心情传达给他,给这个我所信任的人。 二十年前,当我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见过他了。妈妈或许知道将来我和他还会再相见,所以殷殷嘱咐他要保护我、照顾我……这份深意,是多么多么令我心痛。 “妈妈……妈妈……”在他的怀里,我一声声叫着我死去的母亲。 我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时候,听见了他强而有力的心跳,那是活着的证明,这才渐渐恢复过来。他有力的双臂紧紧圈住我,我伏在他胸前,和他那样亲近,却一点排斥感也没有,因为是我把他当成哥哥的关系吗? “穆穆,好些了吗?”他问。 “嗯。”我仍赖在他怀中不起来。 “你母亲是个非常好的人,我那时不知道她就是楚伯伯的妻子,后来在你家看到你母亲的相片这才想起来。” 我终于觉得不好意思,主动离开那片温暖的胸膛,抹干颊上的泪。“这么久以前的事了,难为你还记得起来。” “我想见过你母亲的人,一辈子都会忘不了她吧!”他犹似叹息般说着。 “沈夫人也说过我母亲很特别。” 他望进我眼底去,好一会儿才说:“你也一样。” “我?我比不上妈妈。”我从长椅上站起来,稍事振作。“我父亲为了她终身不再娶,你母亲对她念念不忘至今,而当年才七岁的你,竟然也对她印象深刻,为了对她的承诺,这样地照顾我……” “不只是为了承诺,我……” 一向牙尖嘴利的他竟会有说不下去的时候,我扬扬眉询问他想说什么,但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不言不语,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 “谢谢你告诉我母亲的事,真的谢谢。”我跎起脚尖,仰起头来,大大地吸了口气,胸臆一阵舒畅,彷佛打开了陈年老锁,取回了心中的珍藏之物。 “不用……说谢谢。”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脚,不知在想什么。 “大哥,”我在他身前蹲下来,配合他的视线。“改天我们和米歇尔、沙奇出去走走吧!” “你和沙奇交往得还顺利吗?”他扬起一边嘴角,有点像苦笑。 “唉,他老是要求我这要求我那儿,原本我以为交往很单纯的,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不答应他了。”我嘟起嘴。 “完全不懂男人心思的小傻瓜!”他又笑了。 “你骂我什么?”我圆睁起眼,手插着腰,这么一来因为蹲着身子而失却平衡,他快速伸出手来扶着我。 “改天有空哥哥会教你的,唉——”他连连摇头叹气,弄得我莫名其妙。 人对人有什么要求?不就是忠诚的陪伴吗?就像我和老窦一样,彼此相依为命。沙奇是最近才多出来的人,难道他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其它要求?我实在不懂。 “说到就要做到。”我认真对他说:“还有,千万不要骂我,否则……” “否则怎样?”他扬眉询问。 “我要真气起来,说不定会咬人!”我露出利牙恐吓他。 “早在我们初见面,你踢我那一脚时,我就该明白,你不是个好惹的丫头!”他还在笑。 “怎么,你后悔遇到我了吗?”我转过去不理他。 “不,我永不后悔遇见你。”声音很轻,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我迅速转身。 他耸耸肩,一笑带过,揽着我的肩走出小鲍园。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知道你是大忙人,但要记得挪出时间来,大伙儿出去玩玩。” “知道啦……” “一定要记得……” 他被我缠得无法消受,唉唉唉连三叹。 我永远难忘那天,我们肩并着肩说说谈谈的情景,就像是一对真正的兄妹。 第四章 “穆穆,很抱歉那天惹你生气了。” 沈夫人一见到我就好声好气地赔罪,我则虚弱地微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将今天硬要跟来的人向她介绍。 “这是我的朋友沙奇和米歇尔,沙奇是香港人,米歇尔是英国人,他们听说夫人正在学习说英语,就请我带他们来跟夫人对话看看。” 沈夫人先瞧沙奇一眼,然后对我露出颇富深意的微笑,之后才看向米歇尔。 “好漂亮,像个洋女圭女圭似的。” 出乎我意料,沈夫人面对米歇尔时英文反而说得更加流利,一点都不胆怯,令我刮目相看。 “夫人的英文真好,穆穆是个好老师。”米歇尔这样称赞。 这次是米歇尔请我带她来沈家的,沙奇只是跟班。她说沈恩承还没带过她见家里的人,又听说中国婆婆多半对媳妇很严苛,因此想先来探探情况。 两人一路对沈家的富裕啧啧称奇,其实这两人的家世背景也好得不得了,但却没有沈家这么“露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们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只见沈夫人和米歇尔两人你恭维我我恭维你,我和沙奇在一旁差点听到睡着。 “沈夫人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上完课回家后,沙奇这样下评论。 “何以见得?”我问。 “虽然她和米歇尔谈的都是一些言不及义的事,但她已经把米歇尔的祖宗八代都弄得清清楚楚,搞不好,她已经猜出米歇尔是沈恩承的女朋友,因为米歇尔一直绕弯子问她儿子的事。” “嗯,你说得有理。”我回忆起那时的情况。“当沈夫人说沈大哥只爱交外国女人的时候,你有没瞧见米歇尔的脸色,真是难看到了顶点。” “那当然,听到他以前交过那么多女友,而且都和自己同一类型的,谁都会不高兴的。”沙奇在沙发上舒展长手长脚。 “因为这样,就搞不清到底沈大哥是喜欢外国女人,还是喜欢米歇尔本人了。”我有点为米歇尔难过起来。 “改天问问沈恩承这种癖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沙奇比我还好奇。 “干嘛这么在意沈大哥的事?”沙奇明明没那种癖好。 “其中之一是因为他和教授感觉很像。” “你也这么觉得?”我很兴奋,有人跟我感觉相同。 “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来,再者,他好像对你……对你……”沙奇瞧我一眼,欲言又止。 “对我怎样?”我大皱眉头。 “很特别。”沙奇小声说道。 “他只当我是妹妹。”这点我很确定。 “老实说,我很怕他,觉得他很难缠。”沙奇坦白着说。 “比我父亲还难缠?” “两人可说不分轩轾。” 我和沙奇都笑出来,但他的是苦笑。 “沙奇,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再探究下去。”我语重心长地说。 “这不是我认识的楚穆穆。” “我父亲这次回台湾,可说是倦鸟归巢了,他的身子不若以前健朗,我不忍心拿这个来烦他。” “每个家庭都有不能说的秘密。” 沙奇说的,真是再正确不过了。 *** 沈恩承好不容易挤出个下午,载我和米歇尔、沙奇到海边的红树林观赏保育区玩,还好游客并不多,但小贩可是排满了路边。 我生平第一次看到七彩棉花糖,吃得不亦乐乎,淑女的米歇尔当然不肯像我一般边扯棉花糖边吃,还不断对我皱眉头。难得出来玩,我当然不管什么有教养没教养,人生至重要的是开心,老窦一向这样教育我。 进入红树林,才发现那儿铺着迷宫似的道路,由木头建造而成,悬在树林上方,走十几公尺就有个凉亭,曲曲折折,不小心还真容易迷路。 沙奇买了根钓竿,就在悬空的木桥上钓起湿地的沙蟹,我坐在凉亭里吃棉花糖,望向前方的沈恩承与米歇尔,他们并肩行走,不时交谈着。 沈恩承长得高,米歇尔也不矮,两人的背影真是好看极了。 “哈,我钓到了!”沙奇拿着钓来的螃蟹向我献宝。 “好厉害,怎么钓的?”我因为手拿棉花糖无法拍手祝贺。 “我拿肉当饵,小螃蟹很快就上当了。”沙奇满脸自得。 前方已经失去沈恩承和米歇尔的身影,凉亭里只剩下我和沙奇,我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从木椅上跳下来说:“放螃蟹回家吧,我们要赶上他们。” “嗯。”沙奇把螃蟹取下,丢回红树林里,转身看我。 “走吧!”我心里突然感觉不妙。 “等等。”沙奇拉住我。“瞧你吃得满手都是糖。” 他抓起我的手来,竟直接往嘴里送,我吓了一大跳,急忙将手抽回来。 “你干什么?我说过不喜欢人家乱碰我!” “穆穆,”沙奇忽然认真问我:“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我想了想才说:“当然有。” “能告诉我是谁吗?你们……有没有牵过、抱过、亲过……呃,那个过?”沙奇愈说愈窘迫,说话不干脆的毛病又来了。 “我们当然有牵过、亲过、抱过,至于『那个过』,到底你是指哪个啊?”我瞪着沙奇问。 “是指……上床!”沙奇吞了口口水,手指绞着钓线。 “上床?当然有喽!”我毫不犹豫地说出来。 “啊,你那么小就有经验,更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哈哈!”我再也忍不住了。“你当我跟谁牵过、抱过、亲过、上床过?当然是我父亲呀,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就是他了。” “呼,吓死我了,拜托你说话看一下顺序好不好!”沙奇模模胸口。 “谁叫你要问这些有的没的?我告诉你,除了小时候和父亲牵过、抱过、亲过、睡过,长大以后连女人都没碰过我,男人更不用说了,所以沙奇,你也别想对我动手动脚,我会打死你的。”我郑重警告。 “唉,如果是你的情人呢?”他靠近过来。 “情人?我没有情人呀?”我老实说,往后退一步。 沙奇犹如被巨槌击中一般,脸部肌肉不断抽搐。“穆穆,你不知道我正努力想成为你的情人吗?” “你还在努力,所以你还不是我的情人,我没说错吧?” “你……没说错,”沙奇语气苦涩。“可是我怕我的努力终究会变成泡影。” “怕失败那就不要试了。”我想走,沙奇猛拉住我。 “等等,穆穆,你先别着挣扎,让我做个实验。”他近乎企求说着。 “实验?”被人抓着的感觉真不好。 “我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希望成为你的情人,所以……请你稍微忍耐一下,一下下就好。” 他说的那样诚恳,我都有点不忍心了,只好不太乐意地点头。 “如果你喜欢我的话,”沙奇牵住我的手。“当我握着你的手时,你应该会心跳加快,你……心跳很快吗?” 我用空出的那一只手模模胸口。“没耶,心跳很正常。” “如果你喜欢我的话……”沙奇叹了一口气,揽住我的腰。“别挣扎,实验快完了,我这样抱着你时,难道你不会呼吸急促吗?” “不会呀,到底好了没?”我非常不耐烦了。 “唉,剩下最后一步,再不成我就死心了。”沙奇破釜沉舟似地说。 “快点啦,我怕自己会忍不住踹你一脚!”在沙奇的怀中感觉真不舒服。 “如果你喜欢我的话……”沙奇一手勾起我的下巴。“当我吻你的时候,你会……哎唷!” 我一脚踢在沙奇的陉骨上,因为他竟把嘴往我唇上贴来,为了自保,不得已使出凶残的手段。 “穆穆,”沙奇痛得坐倒在椅上。“你好狠……” “我警告过你别对我乱来。” “这不过是个实验……”沙奇还在哎哎叫。 “你当我白痴喔,我不踢你的话,初吻就会被你夺去了!” “为什么不给我亲?你没亲过……怎知会讨厌我吻你?”沙奇生气地说。 “因为你这叫强迫,要亲也得我愿意才成。”我说得很认真。 “可是你根本碰都不让我碰!”沙奇大声埋怨。 “难道你们男人要的就是亲亲抱抱吗?如果是的话,那么你找错对象了,我不是那种人!”我很难过沙奇这样糟蹋我们的友谊。 “哪个男人不想对自己喜欢的女子亲亲抱抱?我是个普通的男人,我喜欢你,我想抱你、亲你……”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我冷冷地说:“沙奇,你太过逾矩了。” “我果然是在做一件没意义的事,你对我根本没感觉!”沙奇对我怒目而视。“除了你父亲,你根本不会喜欢任何人。” “我当你是朋友。”我真诚地说。 “我不要当你的朋友,我要当你的情人!”沙奇说到后来语音哽咽。“我个性很急,我也不想跟你穷耗下去,只剩下最后一个方法了。” “什么方法?” “我们上床吧!”沙奇瞪着我说。 “你……”我呼吸一窒。“下流!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这是豪赌,赌输赌赢机率一半一半,我还有一半的机会可以得到你。” “沙奇你疯了吗?人生不是用来赌的,你我赢不起,也输不起!”我双拳紧握。“为什么要这样急切呢?我们做朋友不是很好吗?现在……我对你没有情人的感觉,只能把你当朋友,但我不敢保证以后……” 沙奇听了眼睛一亮,随后又黯淡下来。“我没时间了,我爸要我回香港完成学业,这次我是以找资料为由才能来台湾的。” 我半晌说不出话,呆呆看着他。 “难怪你会那么急,但即使是这样,你也不能强迫我,我最恨别人这样。” “愿不愿意跟我,你考虑看看吧!”沙奇拿着钓竿站起来。“我不想……这辈子留下遗憾,如果让这疑惑空悬在我心里,你教我这一生要怎么过下去?” 沙奇一拐一拐地走出凉亭。 *** 我茫茫然在木桥上晃来晃去,竟走到一片凄凉的沙滩,太阳仍高挂,还不是看日落的时候,所以没什么人。 沙奇想跟我上床?我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好笑。至少也要是我喜欢的人吧? 不,喜欢还不够,一定得是我所爱的人。那个人不是沙奇,至少现在不是,为什么他不能多给我一些时间?即使他回香港,我们依旧可以交往,如果是真心的话我知道自己想得太过天真,也没理由拖沙奇跟我耗下去,现在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将来的事一点把握也没有,难怪沙奇会那么生气。 如果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我还会排斥对方的碰触吗?我不知道。 我不是没喜欢过男生,小时候,在苏格兰的古城堡,我曾见过一名金发的小男孩,他漂亮得就像小天使一样,我对他很着迷,一度跟前跟后,百般想引起他的注意。 但他对我不理不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令我很是伤心。离开苏格兰之后,我仍忘不了他,即使现在我常常都还会梦见他,可是梦里的他却永远长不大,就像是彼得潘,有时对我好,有时对我冷淡。 他可说是我生平第一次喜欢的男孩,虽然很苦涩,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 所以我很确定自己有爱人的能力,我并不冷血无情。 望着滔滔白浪席卷而来的海洋,我几乎想高声吶喊,可是要喊什么呢?不能喜欢上沙奇,绝对不是我的错,我不会让无聊的罪恶感淹没自己。 “退后些,海水都快淹到你脚上了。” 猛地听到这熟悉、低沉的嗓音,我吓了一跳,彷佛被他人入侵领域的狮子,浑身戒备着。 “为何露出防备的脸色?在想什么心事吗?” 我看着他明亮的眼神,带笑的嘴角,不由地松懈下来问道:“米歇尔呢?” “她嫌风大伤皮肤,躲到车上去了。”他站在我身旁,皮鞋也被海浪打湿。 “我倒觉得这风吹得舒服,不过我们也该回去了。”我对他说。 “不急,我也想吹吹这风。”他的手耙梳着被风吹乱的头发,露出刚毅饱满的额头,从侧面看来他的睫毛十分地长。 “大哥。”我唤他。 “嗯?”他合着眼轻哼,很享受这舒爽的风。 “男人到底想要什么?你上次说过要教我的。”我很困惑,都是沙奇害的。 “和沙奇的交往遇到困难?”他张开眼睛来。 “嗯,不管沙奇怎么碰我,我都没感觉。” “说说看,他怎么『碰』你?”他的声音骤然变得低沉。 我仰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眸也变得幽黑起来,心跳快了一拍,我吸口气稳住情绪。“他握住我的手,说如果我喜欢他的话,我会心跳加快……” “像这样么?”他执起我的手。 “嗯……”我突然感觉胸膛内的心脏咚咚地响起来。 “你的手上都是糖。”他扬起一边嘴角笑。 “沙奇还想舌忝我的手呢,还好我缩得快。” “像这样么?”他把我的手举到嘴边,伸出舌头来舌忝着我的手指头,一根接着一根。 我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心脏好像转移到喉咙来,将要跃出嘴巴去。 “好甜!”舌忝完之后他这样说,我的双脚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你的心跳有加快吗?”他含着笑问。 海风吹拂着他的发,盖住他一半面颊,即使如此,他还是好看的令人不敢置信。他深沉的黑眸映着海上蓝光,温柔地瞧着我。 我点头,呼吸不顺地续道:“沙奇还搂住我的腰,跟我说……如果我喜欢他,我会觉得呼吸困难……” “像这样么?”他伸手勾住我的腰,第一次去沈家他为了救我也曾这样。 我并非呼吸困难,而是根本无法呼吸,他强壮的胸膛贴着我柔软的胸口,还好今天有穿内衣,实在无法想象如果我没穿的话,会是怎样的情形。 “还能呼吸吗?”他的表情都快笑出来了。 “快……不行了。”我几乎说不出话。 “还有呢?”他在忍笑,温佑的气息吹拂在我脸颊上。 “沙奇还想吻我,我不让他吻,他说;我没吻过……怎知道会讨厌……被吻……”我在他怀中,虚弱地仰着头,感觉快要死去。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他低声说着,随即俯下头来吻住了我。 我的双脚瞬间失去支撑力,幸好他紧紧圈住了我,我才没跌到地上去。他的手支撑在我后脑杓,双唇与我完全契合。 甜美的湿润,柔软的唇瓣……我无法形容这样震撼心魂的接触,只觉得呼吸和心跳都在那一瞬间暂停了。 可就那么一下下,他硬生生离开,丝毫不眷恋,不像我,因他的残酷而痛苦。 “会讨厌吗?”他问。 我摇头,背过身去,眼泪落下来。 “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谁了吗!”他的声音混合着海风,听起来好冷好冷。 我点头,摀住嘴以防自己哭出声。 “那么去跟那港仔说清楚,别耽误他回家了。” 我蹲,海水已经淹上来,我的双手抓着泥巴,抓一把,放一把,抓抓放放,直到他拉起我身子,问声问:“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谁有那么痛苦吗?” “很痛苦,我不该这样,是我错了……”我抹着泪。 “这世上没有所谓的该与不该,谁对谁错,用不着为这哭泣。”他好听的嗓音混着风声,听起来好似海妖的低吟,令人迷惑。 “大……哥……”我这一声叫得破碎,他浑身一震,放开对我的扶持。我抓住胸口说:“我的心,好痛好痛,该怎么办?” “等你到我这个年龄,就不会感到心痛了。”他瞇着眼望向天海交界处。 “你说真的吗?你曾经心痛过吗?”我紧盯着他。 “在你这个年龄当然有过,”他也看我,表情高深莫测。“可是我现在,一点都不会心痛了,甚至连自己有没有心……都感觉不到了。” “真希望我能马上像你一样。”我故作镇定,向他一笑。“你不该吻我的,即使你答应了要教我……米歇尔知道,会生气的。” “唉,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天老爷。”他仰望天空,忽尔笑了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跟着抬头望天,天上只有白云。 “我自己明白就好。”他还在笑。 “沙奇要我跟他上床。”我仰望着他。 他的笑声突然停下来,锐利的眼光射向我。 “你们男人要的就是这个?牵手、拥抱、亲吻、上床,就这么简单!”我莫名其妙生气起来,这跟野兽有什么差别? “正常的男人所需要的就是这么简单。” “说不定我应该和沙奇上床,或许我会因此爱上他。”我想举足离开,但他拉住了我。 “别做这种自己都不确定的事,否则你会后悔。”他压抑地说,很明显他生气了。 “后果让我自己来担。”我挣月兑他的钳制,踩着软烂的海沙,困难地走回岸边去。 他默默跟在我身后,许久不发一语,然后才突然说:“我会杀了他。” 听见这句话,让我楞在当地足足十秒钟。我转身看他,狂猛的海风卷乱我一头长发。“你说什么?” “为了保护你,必要时我会动手宰人。” 我听了哑然失笑。“好,很好,那我会去问问沙奇,想跟我,还是想被你杀死,如果他不怕被杀也要跟我做,那我会成全他的。” “我不是在说笑。”他的黑眸盯着我,幽光闪烁。 “我也很认真。”我压抑身上窜流的怒气,继续回头走。 “你在赌气。”他静静地说。 “我没有!”我一口反驳。 “恨我吗?”他问。 我又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我恨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你。” “我也是。” 海风很强,强得令我几乎听不清楚他说什么,但那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我想转身,他却从背后抱上来将我拥入怀中,他冰凉的唇,贴在我火热的脖子上。那一剎那间,我无法动弹,思绪停顿,耳朵听见的,不是海风,是自己狂烈的心跳声。 他将我抱得那样紧,头埋在我的颈窝中,彷佛想把我压入他的身体里。我的腰被箍住,心脏狂跳,不知该如何是好。 吹袭而来的海风在我耳边呜咽呜响,一时间我竟然又想哭起来……我没挣月兑他的怀抱,只觉得很伤心。 第五章 “沙奇,我喜欢的人是他。”我牵着沈恩承的手走到沙奇面前。 “你不是认他做大哥了吗?”沙奇充满敌意地盯着他。 “我不能喜欢我大哥吗?”我对他一笑,他的嘴角也微扬,默契交流着。 “你不顾米歇尔了?”沙奇脸色非常难看。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我自会处理。”我诚心对沙奇说:“你回家去吧!没必要为我停留。” “你的意思是我没希望了?”沙奇怒瞪我。 “这辈子想做情人的话,那是没希望了,不过我们可以当朋友……” “谁要当你朋友!”沙奇几乎要破口大骂。“你们女人都这样,恋人当不成,就退而其次说什么当朋友!谁不知道你们的居心,能利用的『朋友』,多一个是一个,愈多愈好,你和其它女人都一样!” 我还没响应,就听见沈恩承冷冷的声音。“别把穆穆和其它女人混为一谈。” “你!”沙奇马上将火力对准他。“早在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什么『哥哥妹妹』的,不过是掩饰你们暧昧关系的障眼法!穆穆喜欢你,那么你呢,你也喜欢她吗?你不是只喜欢外国女人?” “我自己的事,用不着对你报告。”他的态度依旧淡淡的。“我喜欢谁,那也不干你的事,不过……你要胆敢碰穆穆一根寒毛的话……” 沈恩承握起拳头,喀啦声从他粗大的指节传出来,他对沙奇笑,带着威胁的那种笑……好强烈的杀气!我怀疑他以前是不是干流氓的,不然就是在学校专门欺侮弱小同学的那种恶霸。 沙奇被吓得后退一步,论身高论体型他都差沈恩承一大截,当然不敢轻易持虎须,他转身想离开。“我、我回去就马上订机票回香港!” “等等,沙奇。”我出声唤他。“我是不配当你的恋人了,但当个朋友,我自认能称职,即使你回去,我们还是可以联络,就看你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了。” “到头来你还是不肯放过我?”沙奇痛苦地说:“你知不知道这样我会很痛苦的?你太残忍了!” “唉,”我叹气。“沙奇,请你不要污辱我这番心意,我是诚心想当你朋友。” “哈哈!”沙奇掩着脸笑,听起来却像在哭。“沈恩承,这丫头还是什么都不懂!她根本不知道大人是怎样谈感情的,她太小了。” “我会慢慢教她的。”沈恩承温柔地看着我说。 我看着他,心口顿时轻轻跃动,浑身暖洋洋的。 回到车上后,我们三人皆闭口不语,只听米歇尔说:“sean,我想在台湾办一场蚌唱会,你帮帮我好不好?” 我都忘了米歇尔在英国是个颇具名声的女高音,但在本地知名度还没打开。 “可是我很忙,恐怕帮不了什么。”他一边开车,一边回答。 我发现他对女孩子说话都非常温和有礼,态度也非常亲切,当然不包括我在内,他对我的确很特别,特别得令我心酸不已。 “我需要人,也需要钱,你能帮我哪一样?”米歇尔脸上漾出天使般的微笑,可惜沈恩承开车没看见。 “钱没问题,倒是人嘛……”他沈吟一会儿。“我倒是有个好人选,就看她肯不肯帮忙了。” “那是谁?男的女的?”米歇尔万分好奇。 “女的,我的特别助理,刚从国外的分公司调回台湾。” 我坐在后座偷瞄他,只见他面无表情地专心开车。 “哪一国?” “德国。” “那她英文好不好?”米歇尔最关心这个。“为什么不是法国呢?不会要我说那可笑的德文吧!即使我懂,我也是不肯说的。” 米歇尔觉得德文讲起来好笑又粗鄙,不肩为之。 “你放心,kathy的英文很好,而且她做事干脆利落,如果她肯帮忙绝对没问题。”他从后照镜偷瞄我,我故意视而不见。 “那我可要好好求她了。”米歇尔一径地甜笑。 “总经理特助,好了不起。”我轻声说着,只有自己听得到。 这个kathy又会是个怎样的女子?我不得不承认愈来愈对他感到兴趣,想了解他多一点,跟他距离近一点。还有他以往所交往过形形色色的女子,我都想知道……因为我的确是喜欢上他了。 *** 身为米歇尔在台湾惟一友人的我,当然也被拉入她个人演唱会的筹划小组中,蜜雪儿只负责选曲练唱,所有诸般杂事全都落到我头上来。 沙奇并没有立刻回香港,我问他为什么,他只是耸肩笑说:“我要留下来看戏。” 总之,日子长了,沙奇终究会知道,跟我做朋友好过做恋人。 有天米歇尔拖着我直奔沈恩承办公的大楼,说她约好要跟帮忙的人见面。炎炎酷夏,我站在大楼底下,抬头看不出来到底有几层楼。 “好高喔,沈恩承他在哪楼办公啊!” “我也不太清楚,问问接待小姐吧,”米歇尔对我神秘地笑说:“不过我知道sean住在最高那一层楼。” “你去过他住的地方?”我小心掩饰诧异。 “那当然喽!我是他女朋友耶!”米歇尔脸上满是得色。 我有点生气自己干嘛那么惊讶,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我简直无聊过头了。 我们被带到一间办公室,还没坐热,门啪地被打开,冲进一名身高和我相仿的女子。她穿着利落的套装,削薄短发,小腿细长,脸上的妆不浓但十分精致,点出她清秀俏丽的五官。 米歇尔化妆一向强调眼影与扑粉,因为她嫌自己的眼珠色太淡,皮肤太苍白,虽然她的眼睛已经很大,但还是十分注重上下眼线。 比较起来,米歇尔的妆是用来掩盖缺点的,但这名女子的妆却加深了她的美丽,令人一见难忘。她被米歇尔一头闪亮的金发吸引,快步走了过来。 “你一定是michelle,我是kathy,sean要我来帮你。”她的英语带着美西的回音,爽爽脆脆,听来悦耳无比。 “你肯帮,那再好不过了。”米歇尔的态度不是很热络,只是维持基本的礼貌,看得出来她很在乎沈恩承这位貌美的特别助理。 美人相忌,正如文人相轻,一山不容二虎,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呃,我想太远了,米歇尔肯跟我交朋友,除了因为我会说英文外,不够漂亮也是原因之一吧!苞这两位美女比起来,我实在逊色多了。 我想起我美丽的母亲,如果她知道我长得不美会不会失望?不,不管我美还是丑,妈妈都一样会爱我。 “这位是……”那女子看着我这样问。 我和她互相对视,心头忽然一震,很明显她也同我一般震动,我突然觉得血行加快,呼吸急促,因为她太漂亮了吗? 我深吸口气后说:“我是楚穆穆,米歇尔的朋友,帮她筹备这次的个唱。” 她凝视着我,光这样就让我觉得一阵温暖,想和她亲近。 “会说中文吗?”见我点头,她才说:“我的中文名字是沈又儒。” “你好。”我和她握手,她的手指修长,皮肤柔细,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怦怦跳。她跟我一般是小脸蛋,但五官比我精致得多。 接着我们谈起演唱会的事来,包括表演的场地与日期,悔报、手册的设计与印制等等,米歇尔不耐烦,站起身来。 “sean在哪里,我要见他。” “他正在开会。”沈又儒头也不抬地回答。 “叫他出来见我。”米歇尔一副命令的口吻。 “不可能,除非你闯进去。”沈又儒忽然压低声音说:“不过你也清楚,打断恩承正事的人,会有什么后果。” “我……”米歇尔说不出话。 “你不如快点把曲目弄出来,好让我们编排手册。”沈又儒续道:“还有,替自己的演唱会想一个名称,中文的我们帮你想,这样才能弄海报。” “喔……”米歇尔不甘愿地答应。“那我先回家去,sean如果开会完你告诉他我找他.叫他马上跟我联络。” 她说完就匆匆忙忙走了,我和沈又儒相视一笑,感觉又温暖又亲近,她突然开口说:“她这样子,跟恩承不会长久的。” “为什么?”我好奇死了,可是不敢表现出来。 “你跟恩承熟吗?”她站起身倒了两杯咖啡过来。“斯丹摩。” 我说声谢谢,接过咖啡啜了一口,伊索比亚的斯丹摩,喝起来有着淡淡的花香与水果味,奇怪刚刚她怎么没请米歇尔喝呢? “我跟他不熟。”我的确跟沈恩承不熟,虽然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但我一点都不了解他。 “那你知道这几年来他只和外国女子交往吗?”她专注地看我。 “这个我知道,我是沈夫人的英文家教,所以听过。”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沈夫人要学英文,为什么不找你,你英文那样好。” 她笑了。“沈夫人不会想见到我的,再说我的工作也够忙的了。” “百忙中还要你抽空来弄米歇尔个唱的事,真是不好意思。”我想问为什么沈夫人会不想见她,但看她的神色,问了大概也不会说。 “穆穆,”她忽然唤我,用诚挚的口吻说:“不要为别人的事道谢,其实我根本还没答应要不要帮,恩承只是叫我过来跟你们谈谈,帮不帮在我,可是米歇尔却是一副我早就乐意为之的样子,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就不理她了。” “呃,沈小姐……” “叫我又儒,不然叫姐姐也成,我和恩承同年,不过我大他六个月。”她又笑了,如花般的灿烂笑容,莫怪米歇尔祝她如大敌。 “恩承大哥跟你提过我吗?”我看着她小巧的脸蛋,她和沈恩承有非常相似的迷人特质,十分具有魅力。 “不,他没在我面前提过,他从未谈过自己的事,愈私人的愈不谈。”她对我深深一笑。“我不想帮米歇尔,但我想帮你,这个唱唱会成不成,全在于你。” “米歇尔是我朋友,我一定会帮忙的,又儒姐姐。”我这声姐姐叫得很自然。 “哈,”她爽朗一笑。“我虽然有几个妹妹,但她们从没叫我叫得这么甜过,冲着你这声姐姐,我一定帮你帮到底。” “谢谢。”我又开始觉得腼腆。 “穆穆,虽然帮忙朋友是好事,但也得看这朋友值不值得帮,你可明白,即使演唱会成功,荣耀也只归米歇尔一个人,你的辛苦别人是看不见的。” “我纯粹是为了义气而帮忙,再说,能学着办一场演唱会也是挺有意思的。”我才不在乎那些虚名。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如果你和你的好友爱上同一个男人,你会为了义气而相让吗?” “这……”我说不出话来。实际的情况是,我和沈恩承之间十分暧昧,再加上海边的那一吻,以大众的眼光来看,我们已经算是“出轨”了。虽然沈恩承说他这是在教育我,但是谁会相信啊? “身为女人呀,交男友得谨慎,交女友更要小心。”她优雅地拿起咖啡杯,饮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免得到头来男友和女友跑了,自己却最后才知道,那就太凄惨了。” 这话听来好像在讽刺我似的,都怪我自己心里有鬼! 她又继续说:“像恩承那样,专门和外国女人交往,好的坏的也不挑一挑,真是超级没品!” 我口中的咖啡喷了出来,她拿纸巾给我。 “你……知道沈大哥只交外国女人的原因吗?”我这样问,因为心中隐隐觉得她一定知道为什么。 “你想知道原因?”她表情严肃地问我,见我点头,她把咖啡杯放下来,坐正身子。 她清丽的脸孔对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恩承之所以只和外国女孩交往,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我咽了口口水,心中升腾着莫名的紧张,沈又儒仔细地看着我的表情,我的心情想是瞒不过精细的她了。 “我和恩承是大学同学,我念企管,他读国贸,我们两个在学校里很出名,是劲敌,却也同样欣赏对方。”她又再去倒了咖啡来喝,也帮我续了一杯。“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他,他眼里也只有我,我们等着对方低头,但我们一样骄傲,所以死也不肯放段追求,想一想,那都将近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我正为那个苏格兰男孩的不理不睬而伤心落泪。 “到了大学毕业那一天,我原本打算跟他告白的,他好像也有那个意思,结果,我爸爸和他爸爸同时出现,一切就这么完了。” “你们的父亲是仇人吗?”我听得睁大双眼。 “不,不是仇人,我不是说『同时』出现吗?我爸爸和他爸爸根本是同一个人。”她苦笑。“到那天我和恩承才知道,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对了,她也姓沈,沈又儒,沈恩承,两人竟是姐弟! 她看着我说:“你一定在想,我们家的关系真是一笔烂帐。” 我摇头。“我在想,你们当时打击一定很大吧?” “是啊,”她美丽的双眸半垂着。“我还好,可怜的是恩承,那时他才知道我们的爸爸在外头养了不少女人……我母亲也是其中之一。” 我忍不住伸手去握住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竟为她的难堪过往产生共鸣。 “我爹在外头儿女也生了不少,从那个时候起,恩承就只和外国女人来往了,因为……” “他怕爱上自己的妹妹。”我轻轻地说,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天老爷。 “你说的没错,我和恩承的荒谬不能再重演,所以我们都很小心。” “那么你呢?你怎么没变得和沈大哥一样?”我问。 “我不喜欢外国男人,原因我保留给自己。”她微笑。“我现在只和年纪超过四十以上的男士交往,这样高龄的兄弟料想我爹生不出来。” 我很佩服她能把自己的惨事看得这样开,如果我是她,爱上后才知道是自己的哥哥,那我可能会活不下去的……想到这儿,忽觉一阵心悸。他们当初爱得有多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想必是十分无奈吧! 思绪正在千回百转间,沈恩承突然踏进室内,摊倒在大沙发上。 “姐,我累趴了,帮我倒咖啡。” 他没看见我也在,疲惫的懒样尽入我眼底,我差点爆出笑声。 “你少在那边装可爱,要喝不会自己去倒!”沈又儒理都不理沈恩承。 “可是我真的好累,开会像打仗……” 我笑着端咖啡给沈恩承,他看见我,唬地从沙发坐正,想摆出严肃的哥哥架子,可是不幸的,他已经破功了。 “你在这?”他说。 “我在这。”我应。 “你看见了?”他忍气。 “我看见了。”我忍笑。 沈又儒飘过来吼:“沈恩承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自己稳坐总经理位置就可以对我使唤过来使唤过去,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拉下自己坐上去,然后叫你天天帮我倒咖啡。”她说完又一阵风似地团出去,然后想到某事又进来找我。“穆穆,三天后再跟你谈演唱会的事,你先帮米歇尔把曲目弄出来,这是我的名片,有事没事都可以call我,先办喽。”她转向沈恩承说:“你送穆穆出去,记住别乱亏人家呀!” 又儒端着咖啡出去了,留我独对沈恩承。 “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龙卷风扫过一样。”沈恩承翻翻白眼说道。 “你和又儒姐姐很像。”我抿嘴笑。 “谁像那个粗鲁女了?”他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你们非常相配,如果不是……” “你都知道了?”他脸色一沉。 “嗯,又儒姐姐都跟我说了。”我无畏地和他对视。 “那个大嘴巴。”他骂了一声。 “你最好跟米歇尔说说这件事,她好像很在乎你身边有又儒姐姐这样的大美人呢!”我抿嘴笑。 “那么你呢?你在乎吗?”他忽然这样问。 我呼吸一窒,好一会儿才说:“我应该在乎吗?我有资格在乎吗?” 一阵沉默。 “跟我来!”他牵着我的手,往电梯走去。 “你要去哪儿?拉着我做什么?”我慌忙问。 “跷班,回家。” 当一声电梯来了,他拉我进去。 “回谁的家?”我问。 “当然是我家。”他答。 电梯门关上。 *** 我进了他位于顶楼的家,三房两厅,清清爽爽,还可从落地窗了望整个大城市。这就是他住的地方,米歇尔来过,很多女人一定也来过,没什么稀奇。 看得出来他十分疲倦,带我进来后就丢开我,自己窝进柔软的沙发中。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我双手环抱自己。 “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他舒展高大的身躯。 “我又不是米歇尔,没这个必要吧!”我边说边观察他的住屋。 “米歇尔?”他音量微微提高。“我这里除了你和我姐之外,没其它女人进来过,连我妈都不给进。” “不会吧?”我转过身来看着他,米歇尔明明跟我说……“有什么疑问吗?”他盯着我瞧。 “没有。”原来是米歇尔说谎。 “既然认了你做妹妹,带你来看看也无妨。”他打了个呵欠,不愧是美男子,打呵欠起来也十分帅气好看。 “你的姐姐妹妹也够多了,何必多收我一个?”我冷然说道。 他忽然从沙发上跳起说出,拉住我的手腕用力拖过去。“你说什么?” “我说……”我鼓起勇气来:“我不要你当哥哥。” “当初先叫我哥哥的是你,现在不要我当哥哥的也是你!你到底什么意思?想捉弄人是吗?”他怒气勃发。 “不。”我用力摇头。“我不想当你妹妹,我……不要当你妹妹!” 他又一把将我拥入怀中。“别哭,我最怕你的眼泪。” “不敢看就别看。”我闷声说道,将头埋在他的胸怀,汲取他的温暖,眼泪沾了他一身。 “我不是不敢,是怕。”他平和的语调确实透露着一丝恐惧。 “怕什么?”我抬起头来望他。 “怕你。”他清澈的目光在我脸上流动。 “怕爱上自己的妹妹?” 猛地他俯下头来,再次吻了我。这次的比上次的狠得多了,他不断地啃咬我的唇瓣,直到我因为痛而发出申吟。他这才警觉到自己的凶残,然后几乎是心疼地,伸出舌头来小心翼翼地舌忝着我被他吻肿的双唇。 我们的呼吸融合在一起,恍惚间我彷佛听到他的心跳,和我一般又快又急。 “为我破戒,值得吗?”我轻轻地说。 “我不想骗自己,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事情弄清楚。”他咬牙说道。 “如果结果是一场空呢?”想到他和我老窦的相像,我不禁浑身战栗起来。 如果是一场空,那说不定也是我的死期。 “不会是一场空的。” 我听到他清朗的嗓音这样说。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样有把握? 他低下头来辗转吻我。 “因为我爱你。” “你说你爱我?”我讶异地问。 “休想我说第二次。”他闷闷地答。 “噗!”我忍不住爆笑出声。“你开我玩笑吧?”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他压抑着,眉头几乎要绞在一起。 “你爱过谁?又儒姐?米歇尔?还是那些外国女人?像你这样交游广阔的人,又懂得什么是爱?” 我挑衅他,故意的,或许我真的是嫉妒,也或许我宁可与他成为敌人,也不愿成为恋人。我只是依照直觉这样做。 出乎意料地,他居然笑了。 “你提到的那些人,我真爱过的,只有又儒一个。”他老实回答。 “那米歇尔呢?你把她当成什么?”我尖锐地问。 “普通的女性朋友。” “但人家可不这样想。”我强调。 “别人的想法,我管不着。”他又恢复成冷漠的态度。 “如果又儒不是你姐姐,你……会追求她吧?”又儒姐不论外貌能力内在,都胜过我百倍。 他本来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不语,想了一会儿才又笑了。“当初如果没发现我们是姐弟的话,现在说不定连孩子都生了。” “这不就是……”,我不想说出这二字。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他眼中露出狡舍的神色。“我很认命。” 我直觉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在说谎。 沈恩承性格之激烈,可能超乎我所想象,但我没有勇气去引爆,那把火焰足可将我烧成灰烬。 “你最好别再让米歇尔误会了,如果没那个意思就跟人家说清楚。”我想了想又说:“演唱会完再跟她说吧!先别影响她的心情。” 他微微颔首,瞇眼看了我好一阵子。“换我问你了,你爱过什么人吗?” “那当然。”我想也不想就回答。 “告诉我,你爱过谁?”他的声音甜如蜜糖,却带着几丝危险的味道。 “一个外国男孩,我的初恋。”我不想隐瞒。 “你初恋几岁?” “十岁。” “十岁就懂得爱?”他声音微高。 “那时我或许不懂,可是离开他之后,我时常想他,老是梦见他,怎么样也忘不了他……”我低下头来,回忆过往令我心伤。“我是那么那么思念他,我想这差不多就是爱了吧!” “有可能是真爱,也有可能是你自己的想象,何不去找那个男孩把真相弄清楚?”他就像个大哥般给我建议。 “我不敢,也不想破坏那份美感,在梦中相会,好过现实中被拒绝。”说实在我自己也弄不懂这到底能称不称得上是爱。 “没有人会拒绝现在的你。”他低低地说。 “你把我想的太神了。”不会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他真的爱我吗?骗人的吧,我才不信咧! 自从被那个男孩拒绝后,因为打击太大,从此我不认为有什么人会来爱我。沙奇那段,做戏多过于真实,他图我什么?我的感情吗?我长相不美丽,个性又别扭,当我情人肯定惨兮兮。 “那个男孩……伤你这么深?”他轻轻说,竟有点心疼的感觉在里头。 “或许哪天我会向他讨回公道。”说说而已,那男孩不肯接受我的感情又不是他的错,顶多是我自作多情,因多情而出口误罢了。 “要讨债可以,别把自己的心也赔了进去。” “我都忘了我还有心呢!”我抚抚胸口。“不像老兄您,心都没了,难怪玩起感情游戏来只嬴不输。” 他瞪着我不发一语,感觉有点受伤,我故意忽视,狠下心肠,作势要走人。 “如果你要玩游戏,千万别找我,我玩不起。” “穆穆。”他唤住我。 “啥事?”我装作不耐,心中隐隐发疼。 “你说不想当我妹妹,我以为……” “以为我要当你情人吗?”我声音高起来。“别开玩笑了!喜欢你已经是个错误,我不会笨到去爱你。” 因为他说了爱我,我就可以因此拿乔吗?我根本是个差劲透顶的人。 他听了之后面无表情,眼睛眨也不眨,直直盯着我看,彷佛在读我的真心。 “爱我……不好吗?”之后他静静地问出这几个字。 “对你当然好,可以在你辉煌的情史里添上我这么一笔。”我深吸口气稳住混乱的心绪。“但对我来说,除非我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可惜我不能。” “你宁可去爱个幻影,也不肯爱我?”他的眼神阴沉得吓人。 “那不是幻影,是我的梦。”我鼓起勇气迎视他。 “好梦由来最易醒。”他转开眼不再看我,忽然念出这句诗。 “梦想终究会实现。”离开前,我这样告诉他。 第六章 逃避,是因为害怕。 天生对危险的敏锐让我明白,与他相爱的结果,可能会毁灭我俩。 那么,我爱他吗?我这样问自己。即使我不相信他真爱我,但我自己呢?我能不去爱他吗?喜欢一个人与爱一个人截然不同,我或许喜欢他,但绝不到爱的地步。我没有爱过人,我不知道何谓爱。 那天晚上,幼时倾慕的男孩又出现在我梦中,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维持那时的形貌,金发灰眸,嘴角老是带着残酷的微笑。时而对我好,时而对我坏,弄得我一颗心七上八下。 这次他又不理我了,任凭我怎么在他面前扮小丑取悦他,就是不肯看我一眼。我气馁了,背对着他不说话,再度于梦中受到创伤。 “我要走了!”我赌气这样说:“你以后也别来找我,我要跟你绝交!” 由于梦里他长不大,我也和他一样,是个小女孩,讲话肆无忌惮,做事随心所欲。那男孩冷冷地说:“走吧,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为什么?我一直都喜欢你呀!”我哭着告诉他。 “你已经喜欢上别人了……”他的双眼射出清冽的光芒,转灰为黑,一时间,我突然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我才没有咧……”我关心地趋前审视他。“你的眼睛怎么了?” “你都快把我看成别人了,还说没有。”他忽然叹口气。“很快你就会忘了我,换成那个人占据你的梦。” “不,我不会忘记你的!”我肯定地说道:“不要不理我,不要丢下我不管!不要……放我孤孤单单一个人……” 那男孩定定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拿出一面镜子来。“你自己看吧!” 我狐疑地拿起镜子来一照,出现的竟是长大成年的我。我的心智仍停留在幼年,吓得哭出声来。“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早就长大了,不变的只是我……”男孩的小脸上流露着伤心的神色。“我知道终有一天你会长大,然后离开我……” “不!”我剧烈摇晃脑袋,拒绝接受眼前所见。“我不要长大,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不可能了,该是告别的时候了。”他的小手捧起我的脸,嘴儿靠过来,轻轻吻在我唇上。“再见了,我的穆穆。” *** 很诡异的梦,出现在我梦中将近十年的小男孩居然跟我说再见,以后我真的不会再梦见他了吗? 醒来后我睡不着,起床想倒杯牛女乃来喝,却发现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我过去推开门来看,父亲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拿了件衣服披在他背上,顺便看他正在进行的工作。 案亲正在整理历年的创作,前几年他一直喊着要动手,却抽不出时间来,现下想必是学校的教课很轻松,所以才有空闲弄这些吧! 我明白父亲的身体一年糟过一年,也劝过他提早退休,但硬气的他就是不肯,永远都不愿从第一线上退下来。 他拿下眼镜后和沈恩承更像了,头发依旧浓密乌黑,只是鬓边有些银丝,仍旧是风度翩翩的潇洒美男子。 我含笑拿着牛女乃杯子退出书房,小心将门关上,一条黑影却吓得我差点叫出声来,不禁轻声骂道!“搞什么啊!”那个人不用说自是沙奇,他含糊说:“我起来……上厕所。” “不要吵到我爸。”我蹑手蹑脚到厨房喝完牛女乃,清洗过后,再溜回房里去睡觉,沙奇正好也走到房门口。 “穆穆,”他叫住我。“等米歇尔演唱会完我就回香港。”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后天……”沙奇支吾了一下。“你有没有空?” 我心中微微一惊,故做没事地说:“我要帮米歇尔弄演唱会的事,没空。” “那我去帮你。”他很热心。 “不用啦,我自己一个人弄得来。”我婉拒他。 “喔。”沙奇失望地应了一声。 我推开房门,躲了进去。 *** 三天后,天气晴,我一早起来到公司找又儒姐商量演唱会的事。 “怎么办,又儒姐姐,米歇尔连演场会的名称都要我来想。”我很苦恼。 “那你就帮她想一个呀。”她快速浏览我所准备的流程表,这儿圈圈,那儿勾勾,感觉十分利落。 “你觉得dreamthroughthedus上怎么样?”我很紧张。 “不错嘛!还用到alliteratiofn呢,怎么想来的?”她大力赞扬,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alliteration是头韵字的意思,dream和dus上上都是d开头,所以又儒姐才会这么说,类似中文的双声。 “嗯,因为这次独唱会的主题是梦嘛,我记得史特劳斯做过一首歌!” “traumdurchdiedarnerung?” “没错没错,就是这一首!”又儒姐果然会德文,我请教她:“那么中文要叫什么呢?我想过黄昏之梦、黎明之梦、薄暮之梦……不过好像都不能确切表达出意思来。” “就叫『微曦之梦』如何?”她笑着看我。 “太好了!”我击掌欢呼。“dammerung同时兼有黄昏和黎明两个意思,我本想翻成微光的,但你的更好。” “就这么办吧!”她也笑逐颜开。 事情解决,我吞吞吐吐地问她:“嗯……又儒姐姐,他呢?” “他是谁?”她扬眉问我。 “沈……沈大哥。”我小心翼翼不让情绪外露。 “他今天出差,去了香港。”她又倒了咖啡来喝,我没看过这么爱咖啡的人,一近她身边就闻到咖啡的醇香。 “去了香港?”我大感失望。 “不过下午就回来了,你等等,我帮你看他的行事历。”她开了pda,察看之后说:“他晚上和女友米歇尔有约,大概要一起吃饭。” “喔。”那今天没什么机会见到他了。 “怎么,找他有事?”她饶富兴味地问。 “也没什么,今天不行那就算了。”我向她告辞,她看起来好像有点担心我的样子,我努力挤出微笑让她放心。 如果我能有像她这样的姐姐,那该有多好。大部分人都有的兄弟姐妹,我没有,连妈妈也不曾见过一面。 我只有老窦一个亲人,但今天,我们是绝对不会想碰到彼此的。 惟有今天。 *** 鲍园里,妈妈带着孩子,散步、玩球、荡秋千、堆沙子。 我独坐在长椅上看他们玩,偶尔也帮着捡滚到脚边的球。 孩子们笑着、哭着、打着、闹着,母亲则三三五五聚在一旁聊天,余光却没一刻离过孩子。我下午没去沈家上课,从日中到日落,就这么坐着。 街灯逐渐亮了起来,有个妈妈牵着玩得浑身脏兮兮的小朋友到水龙头下清洗。她仔细地将小孩的乌黑的手脚洗成原来的雪白,因为实在肥女敕得可爱,还忍不住拿起胖胖的小手来咬了一口,孩子被逗得呵呵笑。 终于他们走了,公园空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位母亲也在这儿,对着一个小男孩说,要爱护即将出世的妹妹……如果他在我身边那该多好,他会让我知道,妈妈有多爱我……想起二十年前的今天,与之后的每一个今天,我终于还是流下泪来。 他现在在哪里?知道我有多么想他吗?但今天和他有约的不是我。 我低头抹了抹眼泪,一抬头,居然看见他迈着长腿快步向我走来,我简直不敢相信,瞪大眼睛望着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他几乎是用吼的,从没看他这么生气过。“快跟我走!” 他一把拉住我要走,我把胳臂扯回来。“为什么要跟你走?到底要去哪?” “我们找你半天了,你父亲他……” “今天我不见我父亲的!”我决绝地说。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你父亲因为喝酒过度,吐血住院了你知不知道?”他差点没破大骂。 我一听脚软了下来,多亏他扶住我,我抓着他双臂,指甲深入他肉里。 “你、你说什么?我老窦怎么了?” “先上车再说!”他连拉带抱地把我拖到车上,还不忘帮我紧上安全带。 “我父亲怎么会住院呢?”我着急地问。 他迅速发动引擎,利落地开车上路,过一阵子才回我。 “是沙奇通知我们的,中午他被沈伯伯赶了出来,那时他就到处找你,跑去问我妈得知你没去上课,又辗转到公司找我姐,我姐说她不知你上哪儿去了,那时我又在飞机上……”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心疼。“沙奇愈想愈不对,他说沈伯伯怪怪的,搬了一堆酒出来,好像要大饮特饮一番,后来他不放心又回家去,打开门一看,你父亲已经躺在血泊中了,他吐了好多血。” “然后呢?”我听得胃部痉挛起来,紧紧抓住他的上臂。 “沙奇一面叫救护车,一面通知我妈和我姐,我一下飞机就往医院奔去,输了血后你父亲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医生说还要住院观察,现在我姐和沙奇正在医院陪他,我出来到处找你不着,想说你会不会去小鲍园,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在那里发呆!”他用斥责的口吻说。 我摀住嘴巴阻止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却疯狂泛流无法停止,衣襟霎时湿了一大块。他说过最怕我的眼泪,果然他开始手忙脚乱起来。 “你不用这么难过,你父亲没事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之下我更是伤心得无法遏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都……都是我不好!每年的今天,我……我都不敢见我老窦,因为他会喝好多好多酒,然后一见到我就哭……”他拿出手帕来给我拭泪,但一下子手帕又不中用了,没一处是干的。 “我好怕看他哭,真的,像他那么一个大男人,居然会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他一哭,我就觉得整个世界崩塌了,所以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避开彼此不见面……”他再拿出一包纸手帕来给我。“今天我原本想找你出来的,可是你出差去了,而且我听说你跟别人有约……所以我就一个人躲到这里来……” “傻瓜,以后要找我就说一声,不管我跟谁有约,不论我人在何处,我都会马上赶回你身边!”他看来十分认真。 “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可是我的气梗住了,说不出话来。 好一阵子他都不开口,等我稍微顺过气之后,他才又说:“你明知他身体不好,应该劝他别喝酒的。你已经长大了,知道成人也会有伤心落泪时候,又何必老是不敢面对父亲脆弱的一面?” “你说的对,我的确不该在他需要我的时候离开他……可是……”一股酸涌上我的鼻子,瞬间我又泪眼汪汪。“可是今天……”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值得你们父女这样回避对方?”他单刀直入地问。 “二十年前的今天,我母亲因为我的出生而死去。”我轻轻说道。 车内忽尔一阵静默,之后他骤然伸出一只手来将我拉过去,让我靠在他肩膀上。我慌忙提醒他:“你在开车啊!” “这样也可以开。”他的手搁在我头上,抚模着我的发,不再说一句话。 可是我却清清楚楚地感觉他对我的疼惜与不忍,不由地叹息说:“你对我真好。” 我的眼泪直落,因为他的心疼而难过。 “别伤心,我会陪在你身边。”他轻轻说道。 我不禁闭上眼睛,感受他无尽的温柔,心中不断祈祷,希望老窦平安无事。 *** 还没踏入病房,就听见父亲宏亮的笑声,不知是谁逗得他那么乐。 我三步并作两步闯进去,看见他满脸笑容地坐在病床上。顾不得房里有谁,我直接扑到他怀里,满口直抱怨。 “坏老窦、臭老窦,我都快被你吓死了!”说到后来我索性在他怀中呜呜地哭了起来。 “傻丫头,这会儿我不是好好的吗?”父亲拍着我的背脊安慰我。 “您最坏了啦!以后不准你再喝酒了!”我理直气壮地说。 “哎唷,饶了我命吧!”父亲笑着说:“又儒呀,你帮我求求情,我可以一天不喝水,但不能一天不喝酒,要我不喝,还不如给我条绳子。” “您要绳子做什么?”我问,瞥见又儒姐在一旁笑。 “当然是上吊呀!” “哼!”我从父亲的怀中爬起来,怒瞪着他。“您以后要再说这些有的没的,我连饭都不煮给你吃了。” “不给喝又不给吃,虐待老人喔!”父亲自个儿碎碎念。 我又气又好笑,半晌说不出话来,不敢露出过多的忧虑,只好压抑着问:“老窦,说真的,您身体觉得怎样?” “我好得很,你用不着担心,这次多亏又儒和沙奇,当然还有……恩承,谢谢你帮我找到穆穆。”父亲提到他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并不多说什么。后来父亲说累了要休息,我们四人退了出来,沙奇被护士叫去办理住院手续,剩我们三人在走廊。 第七章 他忽然按住额角,弯着腰扶着椅子坐下来。 “你怎么了?”我担心地问。 “我没事。”他脸色有些苍白。 “还逞强!”又儒不客气地说:“明明输了那么多血还说没事,你当由自己超人吗?输了血又马上跑出去找人,没昏倒算你命大,” “又儒姐姐,他……输血给我父亲?”我喉头紧缩。 “没错,他正好和你父亲都是ab型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恩承,我有话问你。” “请问。”他低低地说。 “你早就知道你不是爸爸的孩子了是不是?”又儒问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嗯。”他轻轻哼道,手按在太阳穴,眼睛闭上。 “什么时候知道的?”又儒的声音严厉起来。 “我们毕业后不久。”他仰起头来顶着墙壁,俊颜毫无血色。 “那么早?你居然没跟我说!”她看来十分生气。 “你觉得有说的必要吗?那时候一认了亲,你就把我当成弟弟,再也不把我当男人看,你可知道我当时有多痛苦?”他拨开落在额前的发。“我不像你,一是一,二是二,能把感情划分得那么清楚。” 又儒不发一语地听他说,明艳的容色罩上一层霜。 “我原本只是欣赏你,可是知道你是我姐姐……我这辈子碰都不能碰的人之后,我反而疯狂爱上了你,或者是爱上这种禁忌的感情,毕业后我在军中难过得不能吃不能睡,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后来爸爸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版诉我,我不是他的孩子,我和你没血缘关系。” “爸他也知道?”又儒惊呼一声。 “我妈不知道爸已经知道这件事,爸也刻意装胡涂瞒她,两夫妻彼此演戏,当真好笑得要命。”他嗤之以鼻。 “我是因为知道你是ab型才猜出来的,爸是o型,怎么可能生出……”又儒说到一半闭口不语。 “例外不是没有,但我确实并非爸的孩子,即使如此,他还是把我当成亲子一样,如果他能对我坏一点,说不定我还不会那么恨他。” “你恨爸老是装愚蒙混过去?” “我憎恨他的虚伪。”他咬牙切齿地说:“他告诉我,你不是我亲姐姐,我追求你没关系,谁知我一明白后,对你的迷恋反而淡了,我又恢复正常,能把你当成姐姐一般看待了。” “恩承,你该早些告诉我的,这样你就不会一个人承受这么多荒谬的事。”又儒温柔地拥住他。 “我好累,有时常常觉得自己快疯了。”他疲倦地说。 “放心,你还有我。”她慈蔼如母亲,沈恩承在她怀中闭上眼睛,表情如赤子般纯真。又儒对我说:“穆穆,我先送恩承回去,晚点再来陪你。” 我连忙转过身抹去颊上的两行泪。“不用,这里有我和沙奇就够了。” “那么我明天再过来,医生说住院检查三天,需要什么就打电话给我。” “嗯,谢谢又儒姐。” 他们离开后,我才转过头来,医院的长廊上,他们依偎彼此走着,就像一对失散多年的恋人。 而我只觉得一股莫名的伤心袭来,几乎要将我灭顶。 *** 我和沙奇轮流看顾,一大早,又儒提着大包小包到医院。由于父亲还在睡,我们退到外头说话。 “麻烦你这么费心,真不好意思。”我向她表示感激。 “别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大方地说。 “沈大哥他还好吧?”一想到他,我的心立刻隐隐作痛。 “昨晚我不放心,待在他那儿,果然他半夜发起烧来,不过他身子很壮,睡一觉就没事了,下班后他会立刻赶过来。” “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乱跑的话……”我惭愧地低下头来。 “别这么说,”她握住我的手。“我倒是很好奇昨天怎会这个样子,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昨天是我生日,也是我母亲的忌日,所以父亲通常都在这天买醉,他一看见我就会哭,所以我都躲的远远的,以免他伤心,没想到……” “你父亲看到你,想起你母亲这才哭的,有这样深情的父亲,你应该以此为傲。”她动容地说:“你父亲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嗯,他一直忘不了我的母亲。”我又想哭了。 “唉,我忽然想起一首歌来。”她叹息。 “什么歌?”我问。 “我念给你听:从南来了一群雁,也有成双也有孤单。成双的欢天喜地声嘹亮,孤单的落在后头飞不上。不看成双,只看孤单,细思量你的凄凉,和我是一般样!细思量你的凄凉,和我是一般样。” “好哀怨的歌,从哪儿听来的?” “某部很出名的武侠小说。”她笑。 “武侠小说?我没看过,我父亲不准我看。” “他不准你看?”她呵呵一笑。“其实他年轻的时候写过武侠小说的。” “什么?”老窦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低低说了一个名字,然后问我:“听过这个笔名没有?” 我摇头,她连三叹息。 “你父亲是个很有才气的男子。”她续赞道:“不过他认为写小说是歪途,终究还是回到学术研究的路上。” “我父亲,的确是孤寂太久了。”我想起她念的歌曲,不由得这样说。 “这世上,哪个人不孤寂?”她忽然有感而发。 “能够比翼双飞的人。”我轻轻地说,像她和沈恩承。 “人无翅膀,无法比翼,说现实一点,连比肩都不太容易。” “是呀,人又不是畜生,怎能做到言行一致?两人都一个样,那还有啥意思!”我这样说。 她点头赞许。“硬要把两个不同的人拉扯在一块儿,不是你拖累我退步,就是我逼迫你前行,不如维持个人步调,爱快就快、爱慢就慢这样来得轻松自在。” “又儒姐姐说的很是。” “原本我已打算这辈子一个人自由过活了,但看到你父母的深情,我还是心生艳羡。”她感叹着。 “是因为恩承的缘故,所以你才抱持独身看法吗?”我悬着一颗心问。 她仔细看我良久,这才说:“穆穆,你很聪明,很多事不用人说你也看得出来,真相瞒不过你玲珑剔透的心思,问题是,你愿不愿意去正视真相。” “正视真相?”我心中一惊。 “我对恩承的感情如何,难道你看不出来?” “我……”我不敢说看不出来,怕被她当成笨蛋,只有点头表示知道。 “那就好,不论现在过去未来,我对恩承的感觉,永远是那样,不会更改。”她笑得温馨,我看得心痛。她又说:“有件事,你应该也早就知道了吧?” 什么事?我实在半点也不知道,但又不愿承认,我何时变得这样龟龟缩缩,一定是被沙奇传染的! “嗯……”只好不懂装懂。 “你父亲吐血昏迷的时候,恩承急得什么似的,医院说需要血,他马上就挽起袖子来捐,他那时大概急疯了,竟然说就算全身的血都给你父亲也没关系……” 我听着心又痛了起来。 “你累了一个晚上,先去睡一觉,晚上思承来了你们再谈谈……也该把真相弄清楚了。” 我想说,我不在乎什么真相,也不要什么真相,可是正如她所说,我什么都明白的,我只是在逃避既定的事实。 不论真相为何,老早久远之前,我和沈恩承之间,已有条线将我俩绊住,再也分不开了。 晚上,又儒和沙奇回去休息,留我和沈恩承守着父亲。 “穆穆。”父亲睡前,刚闭上眼,突然又睁开眼叫我。 “什么事?”我靠上去。 “生日快乐,虽然晚了一天。”父亲这一病,让他看来苍老许多。 我含着泪对他笑,这还是第一次听他对我这样说。 “恩承,”父亲唤着在一旁默默不语的他。“谢谢你。” “不用客气。”他淡淡地回应。“该说谢谢的是我。” 案亲在枕上微微点头,这才进入梦乡,我和他退到门外。 “你该回去了,工作一天也累了,这儿有我就行。” 他定定地看我一会儿,摇摇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已经二十岁,是个大人了,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苦笑。 “对你,我永远都不会放心。”他转开眼这样说。 “哥哥。”我叫他,一颗心隐隐抽痛。 “你不是不当我妹妹了吗?”他嘴角微扬。 “这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我叹息。“你……确实是我哥哥。” 他好久好久都不说一句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他才问:“知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一见你就对你那样凶?” “因为我像你讨厌的父亲?”我至今仍觉得纳闷。 “这是其一。” “拜托,我一点都不像沈伯伯好不好?”我翻翻白眼,他还真会扯! “那时我以为你是我爸派来要勾引我的『妹妹』。” “什么?”我实在听不懂。 “我爸其实一直想撮合我和又儒,他希望将来由我们继承沈家的家业。”他的眼睫半垂,眼光看着自个儿脚尖。 “他为什么这么做?这样一来大家不都会知道你的身世了吗?”豪门多怪事,当真一点也不差。 “因为他生不出儿子,虽然外面挂名的好几个,但没一个是他的亲生子。”他调皮地笑了。“我爸说,所有儿子里,他最欣赏我,所以指定我当继承人,但前提是我必须娶他的女儿。” “这真是荒谬极了!”我忍不住替他抱不平。 “我也这么觉得,我爸看又儒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就介绍一些外头私养的女儿给我认识,希望我能看上其中一个跟她结婚,可我偏偏不如他的愿,从此只和外国女往,存心气他个半死。” “可是……你父亲为什么不告诉又儒姐姐你不是她的亲弟弟呢?”这样他们两个就不会耽误至今了。 “他说,要我挑一个真心喜欢的妹妹,然后再告诉她一个人真相,这样就不用费事在大众面前解释我的身世,以免我们家族蒙羞。” “说穿了,还不是为了面子。”我很生气。“所以我们初见面时,你以为我是你爸的女儿,才对我那么凶的?” “嗯,真是非常抱歉,但我觉得你真的像我那些妹妹们,特别是又儒……” “少胡扯了!你小时候见过我妈妈,她不是说要你疼我这个『妹妹』吗?原来我母亲那时就知道你是我爸的孩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凝重起来。 “你怎么了?”他立刻关心地问。 “这么一来,我父亲和你母亲……”我不敢相信他们居然有那层关系。 “这是他们那一辈的事了,与我们无关。”他这样说时,目光忽然被远方吸引住了。 我转头一看,来者竟是沈夫人。 “穆穆,你父亲……他怎么样?”她愁着一张脸说。 “他现在睡了,你要进去看他吗?”因为知道了她与父亲的关系,我忍不住对她冷淡起来。 “不,他不会想看到我的,我只是过来看看你,可怜的孩子……”她伸出手想模我的头,我机警地避开。 “既然这样,夫人请回吧!”我离她远远的。 她的表情看来既受伤又痛苦,彷佛有千言万语又不敢诉说,最后转向了沈恩承。“恩承,穆穆就拜托你了。” 沈恩承点了点头,她再看我一眼,才转身离去。 长长的医院走廊,她苗条纤细的背影,显得那么孤单脆弱,首度让我觉得她已是个年长的妇人。 “我妈妈,很疼你。”他轻轻说道。 “我知道,但我不要她疼。”我倨傲地响应,接着瞪视着他说:“大哥。” “什么事?”他挺起背脊,承受我严厉的目光。 “你也早就知道,你是我父亲的儿子吧?”我面无表情地问。 “嗯,小时候我不知道,只觉得他特别疼我,后来那天一见面,我就知道了。”他幽黑的目光瞧着我,如潭水般深不可测。 我不敢相信地望他良久,一下子摇头,一下子叹气。“既然知道了,那你还对我,对我……” “我!”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情难自禁。” 听见这个,我原本以为自己会疯狂的,没想到心痛到极处,脑中反自清明。 “当初你以为又儒是亲姐姐,还不是疯狂爱她?”我浑身颤抖起来。“你明知道我是你妹妹所以才说爱我的是不是?” 他睁开眼看我,眼眸一片清澈。 “沈恩承,你是个变态!”我骂了出来。 “你能确定自己是我亲妹妹吗?你拿什么证据来证明?”他激动起来。“我现在的爸爸不是我亲爸爸,姐姐不是亲姐姐!你又怎能确定自己是你爸爸和妈妈生的?我父亲偷人,母亲也偷人,你爸是我妈姘头,大家都高尚不到哪里去!” 我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恨恨地骂:“少污辱我爸爸妈妈!你自己身世不幸,犯不着拉扯上别人!你走,立刻就走,我不想看到你!” 他被我激得举起手来,我以为他要打我,没想到却一把被他拥入怀中。低下头来,他用力吻住我的唇,我呜声挣扎,可是他死咬不放。 “先生小姐,这里是医院,请轻声细语。”护士小姐看不过跑来出言警告。 好不容易他放开我,我喘着气说:“你、你明知我是你……” “你不该打我的,后果请自行负责。”他淡淡地说,整个人感觉冷酷异常。 “我是你妹妹!”我压低声音吼。 他伸出手来模我的脸,害我东躲西闪。 “不管你是妹妹也罢,不是妹妹也罢,总之这一生,我不会放过你了。”他的声音低而沉,却蕴含无比决心。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双脚发软,几乎无法站立。 “原因你自己明白,需要我说出来吗?”他在我耳边低声说着。“因为你爱我。穆穆,你爱的人是我。” 第八章 他走了,我躲进病房内,捣着嘴以防自己发出声音来。 为什么他不肯放过我?因为我爱他。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但我的确爱他,比之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及我爱他。 我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瞒过所有人,却瞒不过他,也瞒不过梦中那位男孩。 那么……他将不顾我们的血缘关系,也要爱我到底吗?他到底是真的爱我,还是这根本是一种病态?得不到的,不能碰的,永远撩拨人心底最深层的。 他对我,应该也是如此,只有他的妹妹,才能得到他永恒的眷顾。 此刻的我,心中不知是酸,还是痛,表情不知该哭,还是笑。 我这才相信他真爱我,因为我是他的妹妹,这种想法或许古怪,但就因沈恩承那种激烈的病态性格,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如果任凭感情自由发展下去……他才不会管我是不是他妹妹,摆明要定了我,或许终有一天我会死在他手里也说不一定。 不,事情还有转圈的余地,又儒姐已经知道沈恩承不是她亲弟弟,他们之间说不定还有一丝希望,如果她能爱他的话……如果他们能在一起,我愿意躲到远远的天边海角,终生不再见这两人一面。其实我知道这种想法非常自私,即使他能和又儒姐复合,他终究忘不了我。 而我所要的,仅仅只是这样,总不能真的兄妹吧!他可以,但我不可以,我没那种勇气。 我看着父亲和他相似的睡脸,心里不知该怨恨还是感激命运的摆弄,给了我和他这样深的牵扯,注定纠缠一辈子。 棒天父亲急急忙忙办手续出院,根本不愿多待,检查报告要一个礼拜才出来,我们只有静心等待。我看父亲身体状况良好,就专心处理演唱会的事,有时忙到三更半夜不回家,多亏又儒姐,常到我家看顾我老窦。 好不容易到了表演那天,场地ok,服装ok,伴奏ok,宣传ok,一切都万事俱备时,米歇尔小姐却突然说她不唱了。 她今晚穿着大红色的晚礼服,上半身的珠饰与亮片足可使她在灯光下无比耀眼。 “取消演唱会吧,我今天不唱。”她在后台休息室吸着嘴说。 “为什么?你开什么玩笑?”我近来脾气很大,马上爆发。 “sean近对我很冷淡,今天下午我跟他摊牌,没想到他说如果我不知进退的话,那连朋友都别做了。” 一向保养喉咙的她居然点起烟来,我连忙夺下来。 “你就为了这个不唱?”我的怒气达到顶点。 “我没那个心情!”米歇尔的蓝眸紧盯着我。“穆穆你告诉我,sean是不是有其它的恋人,所以才不跟我交往了?”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何必来问我?”我有点心虚。 “我肯定有第三者!一定是那个叫kathy的女人!”米歇尔的俏脸变得狰狞。“我老早就觉得他们之间有鬼,她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担任主持人的又儒此时出现在后台,满脸怒色地说:“我劝你把话吞回去,不然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又儒虽然身材娇小,但气势惊人,米歇尔被她吓得连连退后。 “又儒姐姐,米歇尔她说不唱了。”我说。 “嗯?”又儒瞪向米歇尔。“为什么不唱?” “我、我喉咙不舒服。”米歇尔吞吞吐吐地说。 “一句话,你今晚到底能不能唱?”又儒沉着脸问。 “我……”米歇尔哇地一声哭起来。“我不能唱啦,这样上去稳倒嗓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儒咬着牙说:“穆穆为了今晚花了多少心思,这期间她父亲还生了病,她照样把你的演唱会弄得好好,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她?还有,沈教授今天也抱病前来看你表演,你忍心让他失望而返吗?” 米歇尔只是蒙着脸哭。 “单单为了个人感情的不顺遂就取消重要的演唱会,你还妄想当什么国际知名的女高音?”又儒转过头来对我说:“穆穆,我出去向今晚的来宾说明。唉,更是难为你了。” 我摇摇头,看着她走到台前,再望一望低头啜泣的米歇尔,叹息一声,就往观众席走去,来到老窦的身边坐下,不安地问:“您身子还好吧?” “别担心,我好得很上黑暗中只见父亲对我温和一笑。“怎不见恩承?” “我不知道他今晚来不来。”我看着舞台。 “他女朋友开演唱会,怎可能不来?” 我尚未回答,又儒已走至舞台中心,她用清亮的声音跟台下说明今晚的主唱因为身体不适,所以被迫取消个唱会,整个厅堂瞬时议论纷纷。 这时,前排座位有几个人大声吶喊起来:“又儒,你怎可这样耍我们!” 我知道今天有很多人都是冲着又儒的面子才来的,没想到他们居然会找起她麻烦来。 “不管,今天一定要给我们个交代,不如你来唱!”那些人又吼,所有在场的人也跟着沸腾。 “好、好!”又儒在台上瞪着那群起哄的人。“你们一个个都给我记着!” “你不唱就不让你下台!”所有的观众都跟着闹起来。 又儒无奈,又好气又好笑地跟伴奏低低说了几句话,然后对在场臂众说:“为了弥补大家,那我就真来唱一首『微曦之梦』吧,唱不好可别见笑。” 接着她婉转地唱起那首traumdurchdiedamrnerung,我一听耳朵不由得竖起来。又儒姐姐竟有这样的好嗓子,她的音域不高,属于女中音,但声音清亮,唱到感情浓处回肠荡气,我竟听得呆住了,感动得热泪盈眶。 一曲唱罢,观众如痴如醉,再鼓噪着她继续唱,禁不住热情要求,又儒接着又唱了史特劳斯谱曲的dienacht(夜),scgendeherzefl(跃动的心),wlesolltenwirgeheimsiehalten(我们怎能藏住喜悦),还有舒伯特谱曲,众所知悉的heideosleifl(野玫瑰)和dieforelle(鳟鱼)。 “又儒可是奥地利音乐学院出身的呢!”沈恩承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 我故意不理他,转头看向我老窦,只见他满脸激越的神情,腮边竟有淡淡泪痕,我吓了好一大跳,连忙拉着沈恩承到外面去。 “父亲居然也哭了。” “又儒的声音本来就很具渲染力。”他淡淡地说。 “你为什么挑这种时候跟米歇尔摊牌?”我满脸不悦。 “她急着想跟我再进一步,我如果不跟她明说的话,现在恐怕已经失身了。”他脸上没表情,但眼睛在笑。 我愕然发不出声音,这人真是又坏又可恶!我低下头来说:“其实米歇尔早怀疑你心中另有其人,所以才会那么急切的。” 他托起我下巴,让我正视他。“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来,我心中在意的人是谁……” 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将我拉开,之后我脸上被重重地打了一巴掌。我被打得头昏眼花,接着被猛烈攻击,爪子、拳头、脚尖毫不留情地往我身上招呼。 沈恩承将我拉到身后,用他高大的身躯护着我。 我这时才看到米歇尔像只忿怒的母猫疯狂袭击着我,吓得赶紧躲在沈恩承背后。她的力气好大,脸上中的那掌让我头晕目眩,看样子她好像想杀了我泄愤。 米歇尔打不到我,转而攻击沈恩承,他忍耐着不还手,只专注地保护我,不让我再受到伤害。 直到沙奇来,拉开了米歇尔,才结束这场闹剧。她脸上的浓粗落尽,头发凌乱,目光凶狠地瞪着我和沈恩承。 “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她尖声高叫:“我男朋友和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我从他背后站出来,说了这么一句。 “sean是我亲哥哥。”我对米歇尔说。 “哈哈哈……”在一旁的沙奇突然狂笑起来。“他……是你亲哥哥?” “我最近才知道的。”我无奈地说。 “你知道他是亲哥哥,那你还是要喜欢他吗?”沙奇问我。 我无法回答,米歇尔这时突然奔入沈恩承怀中,紧紧搂住他,整个人哭得梨花带雨。“告诉我,那个人不是穆穆,她是你妹妹呀!” 沈恩承轻轻推开米歇尔,他凝视着我说:“不论穆穆是不是我妹妹,我对她的心意永远不变。” 这话像雷一般劈开我混沌的脑袋,一时间我领悟了某件事,浑身颤抖起来。 “哈哈哈……”沙奇又狂笑起来。“荒谬啊!包是荒谬……” 沈恩承冲过去用手臂顶着沙奇的脖子,把他挂在墙上,眸中发出凶狠的光芒,声音冷冽地说:“这是我自家的事,你有胆子再笑笑看!” 我过去劝开他们,沙奇连声咳嗽。“我明天就回香港,这样总可以了吧!” 听沙奇这样说,我心中十分难过,我非常珍惜我俩的友情,不舍地看着他。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沙奇忿忿地说:“穆穆你呀,你从来都不了解自己有多美,连别人有多为你着迷都不知道!” “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我同意他所说,心中却很气愤。“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喜欢我,我根本不值得你喜欢!再见了,沙奇,很抱歉我让你这么痛苦。” “你……”沙奇不敢相信地看我。“放心,我不会再来烦你了。” 米歇尔仍旧震惊于我和沈恩承的关系,这时才说:“你们这样是有罪的!上帝不会原谅你们近亲相奸!” 我听了觉得好刺耳,沈恩承却笑了起来。“照你这么说,亚当和夏娃的子女也是近亲相奸,上帝也不会原谅全人类?” 米歇尔被沈恩承问得无言以对,只有转向我。“穆穆,你当真要跟你哥哥通奸吗?” 她左一句近亲相奸,右一句通奸的,听在我耳里真是非常不舒服。 “我哥哥虽爱我,但我可不爱他。”我默默冷笑。“那是他自己一厢情愿,都不知道我多么困扰。” 我的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抓住,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我将之甩开。 “我早就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怎可能会去爱自己的哥哥?”我不敢看沈恩承的表情,那一定十分可怕。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好酸涩,可是不这样跟他划清界限,他终有一天会毁了我们两个的。 即使痛苦,还是得有人去做,他不肯,那么就由我来吧。 *** 棒天,沙奇要飞回香港,我前去送行,沈恩承硬要跟来。 “穆穆,保重了。” 沙奇离情依依,我心中也充满不舍。忽然他将我拉过去,啾地轻吻我的唇,沈恩承见状立刻挥出一拳,我呆在当地不能动弹。 “穆穆,偷得一个吻,我此行可说是不虚了。”沙奇右眼红肿,但脸上笑着。“好好照顾教授,我走了。” 他走向登机门,没再回头看我一眼,但我看见他还是抬起手臂来抹了抹脸颊,就知道他又哭了。他刚来时沈恩承揍了他一拳,回去时又打他一拳,这能算是有始有终吗?我心里满腔酸楚,忍不住落下泪来。 回程在车上,沈恩承满脸阴沉不说话,我拿起他的右手审视,只见他坚硬的指节肿起来了,可见他当时有多用力。 “你也真狠,一点都不手下留情,让沙奇带黑眼圈回家!”我埋怨。 他好一会儿都不响应,过了许久才面无表情地问:“你说不爱我,当真?” “我们不能相爱呀,哥哥。”我强调最后那两个字。 “我从不把你当成妹妹。” “很可惜我的确是你妹妹,不管你怎么认为都无法改变事实,你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吗?”我看向车窗外。 “你不是我妹妹。”他又说了一次。 “你在催眠自己吗?”我忍不住好笑。“催眠到不把我当成妹妹,你就可以不爱我了是不是?” “你当真以为我是因为你是我妹妹而爱你?”他闻声说。 “难道不是吗?”我故作漫不经心。 “你真有够笨的。”他轻声骂道。 “沈恩承我警告你别再骂我,否则我一辈子不理你。”我一向是骂不得说不得,刚愎自负的要命。 他苦笑。“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总之我的心意不会变的,不论你在何处,只要你需要我,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听了眼泪又落下来,只好拚命看窗外。 “拿去。”他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银项练,坠子是一本可以打开的书,制作得小巧精致,我看了简直爱不释手。打开项坠,银制的书页上镂着他的电话与地址。 “给我这个作什么?我不要!”我把项练还他。 “收下,不这样你怎么找我?”他挺专制霸道的。 “我不能养成依赖你的习惯。”我嘟着嘴说。 “你当我哥哥也罢,不当我哥哥也罢,总之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为了你对我母亲的承诺?”我颤抖地抚模项练。 “为了……”他突然住口不语。“我不会说第二次的。” 我的心怦怦跳,脸庞必定红了。这世上有个人对我这样好,我还奢求什么?可惜他是我哥哥,我绝不能爱他。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我把项练戴上,坠子贴着我的胸口。 他听了默然不语,专注开车,好一阵子他才又开口。“不管以后如何,都别离开我好吗?” 在感情方面他一向是个强人,懂得控制自己,也不会胡乱谈感情。从何开始他也有了脆弱的一面?是我让他变成这样吗? “我渴望像鸟儿一样自由,爱去哪儿就去哪,你无法束缚我的。”我叹息。 “我明白。”他静静地说,手抓紧方向盘。“我也知道你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但……我总觉得你好像会突然消失似的,就这么不见了,我再也找不到你,看不到你。” 我听着他的话,感到一阵阵心酸,眼眶湿了,强迫自己装作冷冷的样子响应。“你何必那么在乎我?” “我无法不在乎你,只要看着你我就觉得很开心了。” “当你妹妹真好,能得到你这样的关注。”我残酷地这样说。 他转过来看我,咬着牙,眼底一片失望。 我故意忽视他,其实我的心早为了他的说的话扭拧起来,滴血不停。 我突然想到,我这样的压抑,总有一天会崩溃的。 难怪我近来脾气这样大,无法宣泄的情感,惟有借着怒气发出来,莫怪他脾气也是非常不稳,原来他跟我是一样的。 我们确实是彼此相爱的。 第九章 医院再度通知父亲住院,说要详细检查。 我心中觉得不对,问医生,医生只会说一切等待报告出炉;问父亲,他又像个问嘴葫芦,半字不吐。 我很着急,在病房中一直缠着他,哀求着问:“老窦,你不要欺侮我年纪小不懂事,跟我说情况到底怎样好不好?” “耐心点,等人到齐了再说。”父亲疲惫地回应。 到底父亲在等谁?我满心不耐地等着,结果门一开,沈夫人和沈恩承走了进来。我从椅子上站起,招呼他们坐下。 案亲和沈夫人点头示意,两人默默看着彼此良久。而沈恩承,站在亲生父母之间,不知他作何是想,他垂着眼,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穆穆。”父亲突然叫我。 “是的。”我恭谨地应道。 “以后,你就和沈夫人一起住吧。” “为什么?”我忍不住爆出声。 “儿啊,我也是不得已的。”父亲背靠在枕上,满脸不忍的神色。 “我不懂,为什么要我住到沈家去?我和他们又没关系!”我简直快发作了,只好拚命压抑。 “穆穆,你冷静下来听我说。”沈夫人细声细气地道。 我看了站在窗边、俯视街景的沈恩承一眼,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这房中发生的事,心思彷佛飞往别处去了。 “你说,我听。”我坐在床沿,拉住案亲瘦骨嶙岫的手。 “这事,要从你母亲身上说起……” 我一听,背脊不由自主地打直。 “我和你母亲,原是很要好的朋友,这你是知道的?”她询问我。 我点头,发觉父亲的手心出汗。 “但你不知道,其实我和你的母亲,在很久很久以前,是一对恋人。” 瞬间我五脏翻搅,忍不住反驳起来。“沈夫人,你没说错吧?我母亲怎可能和你……” “别打断人家说话。”父亲在我身旁轻轻说道。 “你母亲名叫富碗柔,我和你母亲,是高中同学,我们那时感情十分好……” “我当然知道我母亲的名字!”我不顾父亲的劝阻,执意说道:“她原姓『富察』,是满州人,而且是属于上三旗的镶黄旗贵族后裔,我母亲如果出生在旧朝代的话,必定是位身份尊贵的格格。” “你说的没错,她的确当得起那身份。”沈夫人看着我,继续说:“可是那时富家已经家道中落,再说她又是私生女……” “你胡说!我母亲怎可能是私生女!”我从来没听说过。 “我没说谎,你母亲的确是情妇养的。”沈夫人紧盯着我。 我还想辩驳,父亲制止了我。再看一眼沈恩承,他靠在窗子上,眼睛闭起来,看起来好似睡着了一般。 “后来你母亲被富家赶出门,而我又是从小甭家寡人一个,就和你母亲同住一起,我们的感情,就是在那时浓了起来……”她叹息。“我们好不容易熬到高中毕业,当然不敢奢望上大学,可是就在这时,你母亲的远房亲戚居然找上门来,说愿意资助你母亲继续就学。你母亲很爱念书,欢喜的什么似的,可是又不忍心离开我,我告诉她,有机会念书就去念,用不着顾忌我……” 她低下头来抹泪,那模样看来着实楚楚动人。 我母亲居然和她是情人?我不敢相信,又不能不信,因为父亲连吭半声都没有,可见早就知晓了。 “你母亲就跟着那门亲戚去了,我一个弱女子孤苦伶仃,这时,又碰上了沈刚这个人……”她的脸胀红起来。“他是个豪门子弟,而且一脉单传,立意要替沈家留下根苗来,所以他在外头结交许多女友,哄着她们说只要生儿子的,就娶她作老婆,所以我……表面上我是无法维持生计这才去投靠沈刚的,但实际上我根本是贪图逸乐,再者也想在沈刚身上弄几个钱,好有面子去见你母亲……” 我递手帕给沈夫人,她对我感激一笑。 “你母亲那门远房亲戚,可是道地的书香世家,不仅供你母亲上学,还把她熏陶得像位名门小姐,在大学里出尽锋头。我一方面奉承沈刚,一方面想着你母亲,但只有我去找她,从来不敢让她来找我……”她语音哽咽。 她当然不敢让我母亲知悉自己入了情妇这行。 “其实我既羡慕又嫉妒你母亲,羡慕她有亲戚可以倚靠,又嫉妒她运气比我好……有次我偷偷去学校瞧她,居然撞见她身旁有名男子,我问她那是谁,她才告诉我那是她的未婚夫,她的远房亲戚原来是她定亲的那家!”沈夫人语气激动起来。“我当时深觉被骗,满心以为被你母亲背叛了,恨不得和她同归于尽,可是……到头来我又下不了手,只好一个人黯然离去。后来我愈想愈气,心中又妒又恨,打定主意绝不让你母亲称心如意,于是我刻意接近你母亲的未婚夫婿,使出卑鄙的手段和他发生关系……” 她开始泣不成声,满室里只听见她的啜泣,我整个人呆掉了。 “你母亲知道后伤心欲绝,竟从此下落不明,我和她的夫家都疯狂找她,可是却渺无芳踪,后来我发现我怀孕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沈刚还是那人的,直到孩子出生,我一看孩子的相貌,心想这是多么漂亮的男孩子呀!竟在医院中疯狂地笑了起来……” 我呆滞的心思被这话震惊而醒,颤抖地说:“那个人……我母亲的未婚夫!是我父亲?” 沈夫人沉入自己的世界中,根本没听到我说的。“我一方面感叹造化弄人,一方面又清楚知道,沈刚非娶我不可了,可是他永远不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只要我瞒住孩子的出身,我们永永远远都不会回去过挨饿受冻的日子!” 我听得心灵震颤,忍不住看向沈恩承,可是他背对着我们看向窗外。窗玻璃上映着他清俊的面容,颊上有淡淡一行泪,我连忙转头不忍看。 “天如人愿我成了沈刚的正室夫人,我当然明白结婚后他依然在外拈花惹草,但只要他能供我们母子衣食无缺,我才不会去计较这些。可是……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天老爷!早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我一定会把沈刚这下流胚子管的严死,甚至阉了他也再所不惜!”她说得咬牙切齿,我终于明白,沈恩承那激烈的性格是遗传谁的了。 “后来到底怎么样?”我轻轻问。 “你母亲一失踪就是八年,这期间,我和……楚谦都不停找她。”她抱赧地看父亲一眼。“可是当她再度出现在我面前时,竟已是个大月复便便的孕妇!原来她离开后就一个人自立更生,可是身子一向娇弱,没多久就病了,饥寒交迫时有人伸出援手,为了报恩就跟了那人,而那个人……那个人居然就是沈刚!” 我一听唬地从床上跳起来,指着她叫:“你说谎!谁听你在胡说八道,我是我父亲的女儿,你别把我跟沈家拉扯上关系!” 我又是哭又是闹,父亲一把将我搂住,急切地道:“穆穆,别这样!都是我们不好,都是我们的错!” 一听父亲这样说,我整个人崩溃掉了,在父亲怀中几近疯狂地叫喊着:“为什么?这到底是什么世界呀!我不相信,老窦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我叫到后来嗓子哑掉,还是干声喊着,父亲心痛极了,将我紧紧抱着安慰。“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和恩承……” “这怎么会是你的错!”沈夫人声音高了起来。“如果不是我拆散你和阿柔,阿柔也不会……” “后来呢?”我从父亲怀中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她看。 “我和你母亲见面那天,恩承也在的,不知他记不记得……”她愧疚地看儿子一眼,再继续说:“我告诉你母亲,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找她,尤其是楚谦,你母亲一听到这个名字眼泪就掉下来,我这才知道她真心爱的人是谁……我劝你母亲离开沈刚回到楚谦身边,因为这些年来他一直等着你母亲,以至于都四十岁了还不娶妻……我做错的事情太多了,满心想要弥补你母亲,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所以极力劝她和楚谦复合……当时你母亲只是怔怔地看着我,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后来她当真照我的意思和楚谦在一起,没多久两人就出国,从此再也没有下落……直到二十年后你父亲打电话给我,说你们回国了,要我好好照顾你,但又怕你不肯接受安排,所以才请你来当我的英文家教……我原不知你母亲在生你时就过世了,你告诉我我才知道,我既痛惜你母亲之死,又心疼你孤苦无依,所以打定主意一定要对你好……” “我、不、稀、罕!”我一个字一个字冷冷地说道。 沈夫人满脸惨痛的神色,父亲用力拉我过去面对他。 “你不可以这样对她说话!”他表情非常严厉,他从未对我这样凶过。 “我、我……”我哇声大哭。“老窦,你不要我了是不是?你要把我送给别人了是不是?我不要离开你啊老窦,你是我的老窦,我这辈子就你一个老窦!” 案亲抚着我的颈项,听了之后也泪如雨下。“乖女,不是父亲狠心不要你,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我跪在床前,握住案亲的手。 “爸爸再活也没多久了,不得不把你给人……” 我听了几乎要跳起身子,沈恩承也从窗边走过来,表情凝重地问父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得的病是末期肝癌,半年前就诊断出来,所以我才带穆穆回台湾,拜托你们照顾她……” “不!”我又狂吼出来。“你一定在开我玩笑吧!” “女儿呀!”父亲疼爱地模着我的脸颊。“这次是真的了,你一定要坚强,就像我往日教你的那样……” 此刻我已经无法言语,跪在床边,一脸是热泪,一头是冷汗。 “穆穆,前因后果你都知道了,你以后就跟着沈家人过活,别去抗拒好吗?”父亲用吩咐的口气对我说。我慌乱地摇头,死也不肯俯就。父亲瞪着我怒道:“那你是存心要我死不瞑目吗?” “不要说死!老窦你不会死,你绝对不会死的!我、我……”我使劲拉扯着父亲哭泣。 “恩承,这丫头交给你,她快把我骨头摇散了!” 案亲把我推到沈恩承怀中,他紧紧地扣住我,不让我乱动。 “芝琳。”父亲这时叫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沈夫人听了怔住,我也怔住了。“穆穆以后就拜托你了。” 案亲对沈夫人这样说,接着要起来行礼。 沈夫人连忙止住他,含着眼泪说:“快别这样,是我……误了你这一生……” “芝琳……”父亲握住沈夫人的手。“有件事该让你知道,阿柔她这辈子最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沈夫人睁大明眸,不敢相信地望着父亲。 “其实阿柔当年之所以离去,你以为她是因为我背叛了她才离开,其实不然,她是因为你背叛了她这才伤心远走的。” 沈夫人听得双唇颤抖,牙齿格格打战。 “后来你们再度重逢,你却不停地劝她回我身边,她以为你已经不爱她了,所以才肯跟我走……她怀着沈刚的孩子,心里万分欣喜,因为她以为你也生过沈刚的孩儿,能和你一样她非常开心,我也不忍心告诉她,恩承是我们两个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应该恨我才是啊!”沈夫人泣不成声。 “不,我要感谢你才是,感谢你给了我思承这样可爱的孩子……” 听到这个,沈恩承突然把我拉出去,在病房外的椅上坐下,抱着我的腰,将头埋进我的胸口。 我心疼地站着让他抱,难过地说不出任何安慰他的话来。 他怎么承受得了这些?我又怎么承受得了这些? 在医院的长廊,我们两个相拥着,着实痛哭起来,医院的人大概看惯这种悲凄惨绝的画面,没有人投以怪异的眼光。 除了我俩,旁人没一个知道命运是怎样的摆弄着我和他。 靶觉胸口一片湿热,泪水冲垮了我封锁坚固的心防,我抬起头,任泪水狂涌而下。 我抱着他的颈项,头靠着他,在心中暗暗起誓。 从今而后,我将不再逃避了,这一生这一世,我会永水远远,尽己之能,保护怀中这个男人,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 一个星期后,父亲于睡梦中过世,一手握着我,一手握着沈恩承,我们陪他走至人生尽头。他的表情十分安详,彷佛这世上再无憾恨。 都靠沈家人帮忙,我才能将父亲的后事办得稳妥。我和恩承在人前都没哭,眼泪却早已在人后流尽。 反而是又儒哭得昏厥在沈恩承怀中,她表面看起来虽坚强,但实际上感情很丰沛。 我整个人好像冻住了,麻木看着人来人往,心灵空了。时间有时过得快,有时过得慢,有时根本忘了时间流逝。 我看见又儒抱着沈恩承,又是亲又是吻,又是哭又是笑。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抱着父亲的骨灰坛,有人问我要将之放在何处,我茫茫说着:“父亲一定很希望跟妈妈在一起,我要带他去找她。” “那你要去哪里?”又有人问我。 “呵呵。”我神秘一笑。“我去的地方只有自己知道。” 准备离台,我穿得一身黑,抱着白色的骨灰坛。 沈家人都来送行,连沈刚都来了,他肥胖的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我视而不见,略过他望向沈夫人。 “路上小心,早些回来。”她嘱咐我。 我对沈夫人一笑,转眼看向连日来因为过度悲伤而身体虚弱、靠在沈恩承身上的又儒,她一看见我手上的骨灰坛又开始流泪,脸埋进沈恩承怀中。 沈恩承支持住她,眼睛向我看来。 “再见了。”我对他说。 他对我颔首,跟我一样面无表情,从颈间拉出一条和我一模一样的银项练。我知道他的意思,轻轻点了头,就往我该去的地方去了。 终究还是没依照父亲的意思,我离开这一家人,不再回头。 “你终于来了。” 苏格兰的蓟草原,我熟悉的蓟草原,我曾在此堕泪的蓟草原。如今我回来了,带着父亲的骨灰回来了,早已有人在那里等着我。 一如往昔的俊美容颜,一如往昔的冷漠高傲,可是他的金发头发变成银发,原本年轻的面庞竟变得无比苍老,脸上布满许多皱纹,但那对灰色的眼眸依旧不变,冷冷凝望着我。 “你……你……”我说不出话来。 今年他才不过二十二岁,怎会看起来如此衰老?可是这人明明是他,我梦中的男孩。 “忘了我的名字吗?”他嘲弄说道。 “sean,是你吗!”我这样问。 “除了我还会有谁?这是我家的花园,这是你第二次闯入!” 他拄着拐杖向我走来,我发现他的一只脚没了。我很震惊,无法相信眼前所见。 “你怎么了?”我抖着声音问。 “不过就是变老了,少了一条腿。”他毫不在乎地说。 “是prematuresesenitysyndrome吗?”那是早衰症的意思,这种病会让稚龄孩童看起来像百岁老人。 “差不多,不过我患的是wernersyndrome。”他走到我身边停住。 维尔纳氏症候群,这我就没听过了。 “这些年你还好吗?”我轻轻问,心中为他感到难过。 “我这样会好到哪里去,你倒是说说看。”他的灰眸残酷地直视我。“我们十年不见了,你还想得起我这个人?” “我一直没忘你,真的!”我热切地说。 “哼!”他冷笑一声。“看见幼时追求不遂的男孩变成这副德行,你心里一定觉得很快意吧!” “sean,我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老是任你欺负的小女孩了!”我这样声明。“看见你这样,我很难过。” 我冷静的态度令他愣了一下,之后他在花园中的长椅上坐下。 “怎么会想回来?”他问,嘴角边有两条深深的法令纹。 “我来葬我父亲。”我从袋子里拿出骨灰坛。 “教授过世了,我很遗憾。”他说,声音比一般年轻人苍老沙哑许多。 “与我母亲合葬在一起,是他的遗愿,所以我回来了。”我在他身边坐下。 “当初你第一次进我家花园,还是个小女圭女圭,也是为了葬你母亲的骨骸。”他回忆往事。 “我父亲告诉我,母亲希望葬在你家花园,所以我们才特意寻来,至今我仍不知道为什么。” “你母亲也是圣克雷家族的一员,这你不知道吗?”他满是皱纹的手握着杖上的琥珀。 “这我从没听过。”我回想母亲的容颜,脸小鼻高,眼窝深邃,看起来的确很像混血儿。 “你母亲的妈妈,也就是你的外婆,是我姐姐。”他看着满园的紫色蓟花。 “什么?”我吓一跳,那他不成了我舅公? “我姐姐当年爱上了个满清还族贵公子,不顾我父亲的反对,执意要当人家情妇,我父亲一气之下赶我姐姐出门。”他顿了一下。“说来好笑,我从来没见过这位姐姐,父亲老年才生得我这个儿子,这是我们家族的秘密,父亲不准人提,直到十五年前教授找来,父亲才知道我姐早已亡逝,跟那个中国男人生的女儿也死了……你大概不记得了,我父亲抱着年幼的你,痛哭失声,没多久就过世了……”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那时我才五岁,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父亲答应让你母亲的骨灰葬在花园,条件是教授得当我家教,所以你们就在圣克雷堡住了下来。” 那是我恶梦的开始,有记忆以来,seanst.ir要不就欺侮我,要不就轻视我,令我的童年多受折磨。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坏?我可是你『侄孙女』耶!”我强调那三个字。 “我们家从来就当我姐死了,我是圣克雷堡惟一的继承人,那时我以为来路不明的你根本是要来跟我抢城堡的,所以我很讨厌你。” “唉,我那时那么喜欢你,而你却对我好坏,害得我以后都不敢相信有人会喜欢上我,我常常在梦中见到小时候的你……”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你说什么?你梦见小时候的我?” “嗯,梦里你还是照样欺负我,不过有时还会跟我玩,总之,我从来也没忘记过你。”我看着他衰老的容颜,忽然有阵想哭的冲动,连忙压抑住。 “好奇怪……”他瞇着眼凝视我。“我也常梦见我变成个小孩子跟你一起玩,前些日子我好像还跟你道别了,因为你不再喜欢我了……” 我听了几乎要跳起来。“真的吗!这太神奇了!怎么会这样!” “可能我们之间,有切不断的血缘关系吧。”他感觉有些疲惫。“你快葬了你父亲,我们进堡里再谈。” “好。”我站起身来,面对那片开得紫花灿烂的蓟草原,估量了风向,打开骨灰坛,顺着风的方向倾倒。 “从南来了一群雁,也有成双也有孤单。成双的欢天喜地声嘹亮,孤单的落在后头飞不上。不看成双,只看孤单,细思量你的凄凉,和我是一般样!细思量你的凄凉,和我是一般样……” 我念着又儒念过的歌,看着父亲和母亲终于能在一起了,眼泪缓缓落下面颊。跪下地来,我将骨灰埋进土里,混着我不断落下的泪珠。 我哭得五内几乎要翻转过来,有人拉起了我。“好了,我们快进去吧!” 他一拐一拐地往城堡方向走去,我上前搀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你的脾气还是一样糟糕,一点长进都没有。”我没料到再见面时他竟会变得如此,不胜唏嘘。 “你嘴巴倒是变得很厉害,人也比以前漂亮。”他看也不看我地说。 “真的吗?如果我现在还喜欢着你,你会接受我吗?”我满怀期待地问。 “少做梦了!”他还是像以前一样。 “没关系,反正我现在喜欢的也不是你。”我老实地说,倒不是故意要在他面前示强。那另一个sean,不知现在可好……“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别去想别的男人。”他命令我。 “你管不到我,我爱怎么想是我的事!”我含笑地说。 “你果然长大了,穆穆。”他用一种很怀念的口气叫我的名字,令我的心暖烘烘起来。 “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我看着雄伟壮丽的城堡,由衷地赞叹。 “以后要多拜托你了。”他忽然这样说。 “什么意思?”我狐疑地问。 他不回答,径自走过护城何,进入堡中,老管家伯恩斯急急忙忙过来搀扶着他。“少爷,这半天你上哪儿去了,怎不好好歇息呢?” 老伯恩斯,我还记得他,他的变化不如sean那么大,依旧高瘦,手脚很利落,看得出来他很担心少主人。 “伯恩斯,你看看这位是谁?”他指着我说。 伯恩斯从头到脚看我,许久才惊呼出声。“是穆穆小姐!” “好久不见了,伯恩斯。”我行个礼。 “快进来坐,我帮你们准备茶点。” 伯恩斯扶着sean进茶室,我跟着进入,触眼所见皆是怀念,我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跟我说说那个人。”他坐定后,这么问我。 “哪个人?”我心一惊。 “你喜欢的那个人。”他单手托颐,舒服地半卧在榻上问我。 “他……”我的心猛然抽痛。“我不想说他。” 我不愿在sean面前提到他,他是我心底藏得最深的秘密。 “那么告诉我,你们论及婚嫁了吗?”他严肃地问。 我差点把茶喷出口来。“怎么可能,我才二十岁耶!” “二十岁就不能结婚吗?”他表情不善地问。 “二十岁太早了吧!”我笑着说。 “一点都不早,穆穆。”他忽然正经叫我名字。 “什么事?”我看着他问。 “嫁给我。” 他的话让我瞬间石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有无听错啊?舅公!”我那声叫得很大。 “没人知道你是我侄孙女。”他不耐烦地翻翻白眼。 “那为何要跟我结婚?”我想他是不是头脑有毛病。 “因为我快死了。”他低声说。 “这怎么可能!”我不敢相信。 “是真的,穆穆。”他低下头来。“我真的快死了。” “因为你的病吗?”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垂头丧气,我为他难过起来。 “圣克雷家族将至我而绝。”他痛心地说:“我不能让家族的基业毁在我手上,你必须帮我忙。” “为什么我要帮你?”我抗拒。 “因为血缘,你体内有圣克雷家的血!”他忽尔激动起来。 “谁能证明?没人会相信的!”我断然说道。 “所以你必须跟我结婚,成为圣克雷夫人,成为圣克雷家的继承人。”他认真对我说。 “我不稀罕,真的。”我说出实话。 “你不在乎,但我在乎。”他语气转成哀求。“穆穆,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吧!让圣克雷家族得以延续下去,我死了也感激你。” 他提到死,顿时让我心痛不已。 “sean,这太突然了。”我还是不想。 “你可以考虑,我真的需要你帮忙。”他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味,他也不是那样的人。 “我可以住这里吗?” “当然,这以后都是你的了。” 我笑着摇摇头,不知该如何改变顽固的他。 伯恩斯带我到客房,竟还是我小时候住的那间,装饰与当时一模一样。我惊喜万分,进去模模这个,看看那个。 “少爷不准人动这间房,他常常在这儿一坐就是好久。”伯恩斯说。 缅怀小时候欺负我的情景吗?我几乎快笑出声来,我一向把他想得很恶劣,跟那人还真像……我连忙打起精神来面对伯恩斯。 “sean的病很严重吗?” “医生说少爷活不过二十五岁……”伯恩斯难过地看着我。 我听了心头一震,难过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说要娶我,你认为呢?”我问伯恩斯意见。 小时候他跟他主人一样对我很冷淡,但只要扯到sean的事他就会很热心。 “少爷信任你,你别辜负他。”他恭谨地说。 “我知道了,让我休息吧!”伯恩斯离开,我疲惫地在幼年最爱的大床上躺下,心里反复思量。 怎么办?事情怎会演变到这种地步?我彷佛来到另外一个世界,既熟悉又陌生。我毕竟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事情乱归乱,但还是得理出头绪。 圣克雷的女儿爱上我的满州外公,甘愿身为情妇,生下混血的母亲……我命薄的母亲,可怜的母亲……外祖母一定常跟她提起圣克雷堡的蓟草原,她才会在临终的时候嘱咐父亲将她葬在那儿吧! 因为这缘故,把我跟圣克雷家也牵扯在一起,如今,sean居然说要娶我! 我该怎么办?恩承,如果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才几日不见,我已如此思念他,想他乌黑的眼睛,带笑的嘴角,以及温柔的拥抱。他已成了我心中的支柱,我好想听听他的声音,伸手模颈上的项练,想联络他,告诉他我很好。 第十章 然而脖子上竟然空空如也,项练不见了,他给我的项练不见了! 我焦急地四下搜寻,翻找行李,无半点踪迹。顺着走过的路径回去仔细找,一路行至蓟草原,却还是找不到!我奔回里面想打电话叫车来载我回爱丁堡车站,我刚刚是从那边直接过来的。 “你怎么了?这么着急。”sean冷冷地问我。 “你有没有看见了我的一条银项练?上面挂着一本书……” “很重要的东西吗?”他皱着眉问。 “那当然!我不能丢掉它。”我急得想哭。 “一个小小的银项练也僖得你如此?以后要多少金的银的宝石的水晶的,随便你要多少就有多少。”他毫不在乎地说。 “那项练对我意义非凡!我一定要找回来!”说到后来我都快哭了。 “是你爱人给你的?所以你才这么在乎?”他态度更冷漠了。 “是又怎么样。”我生气了。“我要叫车回爱丁堡去。” “你以为你找得到吗?那条项练恐怕早被人捡走了,你不如去警察局登记,看会不会有人送还失物,你不可能自己找到的。” 他说的没错,但我实在不肯就此放弃,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项练上有他的住址和电话,捡到的人说不定会寄回去给他。” “这就是了,所以你别忙,一切交给上帝吧。” “可是……”这样我就不能跟他联络了,我多想听听他的声音! “别想太多,快休息去吧!” sean拐一拐地离开,看着他瘦弱的身影,我又为他心疼起来。毕竟是我喜欢过的人,我也不忍他变得如此。 只是……我心爱的项练,贴身所戴的项练,他给我的项练,竟就这么不见了,我实在难过的说不出话来。恩承,对不起……我猛然想起他和又儒亲吻的画面,霎时从头到脚感觉冰冷起来。 虽然那时神智模糊,可是我清楚记得那一幕,又儒为父亲哭得心碎不已,然后她忽然抱住一旁安慰她的沈恩承,送上自己的唇……我连忙甩头,将这一幕甩开来,他们原本就该在一起……我无法令自己不去想这个。再说,沈恩承已经知道我不是他亲妹妹,对我应该不再迷恋了吧! 我和又儒让他选,他一定选又儒,毕竟她是他最初的恋人。而我最初的恋人,竟然跟我求婚,命运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各人的归属难道早就注定好了吗? 那么中间这一段呢?我和恩承那一段呢?到底该作何解?我不知道该如何释怀,抚模着空荡荡的颈项,心中不断叹息。 *** “loveisnothingbutheartbreak。”sean喃喃自语着。 “你说什么?爱除了心碎什么也不是?” sean的气色一日差似一日。 “瞧。”他拿一张纸过来,上面竟打印着四个“爱莫伤心”的中文字。 “你也懂中文?好了不起!” “才不咧,我在某处看来的,问懂中文的朋友,他们说这句话的意思是loveisnothingbutheartbreak。” “嗯……”我沉吟着,想这句有无其它意思。“爱……莫伤心……我知道了!这句的意思还有一个,don''tbesad,mylove.” 爱莫伤心……爱,莫伤心……吾爱,别伤心……愈想愈觉得这句话十分情致缠绵。 “再说一次,我没听清楚。”他要求。 我才要开口,猛然止住。“你休想占我便宜,我才不会对你说这句话咧,” “你果然变精明了,哎,你以前更好骗……” 他居然说变精明,以前实在被他欺侮得太惨了。 “我第一次觉得长大更好呢。”我得意一笑。 “考虑好了吗?”他问我结婚的事。 “这……我想先回台湾。”既然无法联络他,我想马上回去,以免他担心。 空气忽然沉重起来,他的表情看来好悲伤。 “穆穆,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他以前从未对我如此恳求过。“自从你离开以后,我真的过得好寂寞,后来又生病了,感觉真是生不如死,我其实非常想念你的……” “想欺负我那段快活时光吧?”我嘲讽地笑他。 “你这个傻瓜!不懂事的女人!非得要我把话说明白吗?”他咬骂。 “有什么话就痛快说出来吧!”我讨厌人婆妈。 “我之所以对你那么恶劣,是想吸引你的缘故,其实小时候我满喜欢你的……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喜欢的女孩子相处,只有拼命欺负你。” 我听了哑然失笑。“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请你别记恨我当年的年幼无知,我真的需要你来管理城堡和家族事业,这阵子我身体愈来愈差了。” “你不是有一堆助理吗!找我干嘛!”花钱请来就是要用的,这道理他怎么会不懂? “我不信任他们。”他只说这句。 “真谢谢你信任我。”他对我的信任不足以令我勾起何等情怀。唉,如果是小时候的我,恐怕已经喜极而泣了。 “你变得无情了。”他沉着脸说。 “因为有某人的优良示范哪!”我逞起口舌。 他颓然坐进椅中,手搞着脸。“你在报复我。” 我一听醒觉过来,连忙说:“抱歉,是我太过分了,我是很想回台湾没错,但如果你需要我的话……” 他抬起头来,灰眸闪闪发光,变成灰蓝色,漂亮非凡。 “那我就留下来帮你。”受不住他期望的眼神,我答应多留一会儿。 “谢谢你!”他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我的,不断道谢。 我心中却不禁叹息,想着在彼方等着我的男人,不知是否可好呢?会不会因为得不到我的消息而担心挂怀? 接着是一段忙碌的日子,sean让我比他所有的助理加起来都还要忙,圣克雷城堡、圣克雷财团、圣克雷名下产业、圣克雷的一切……他彷佛要我能瞬间吸收似地,拚命把圣克雷的信息灌到我脑中。 几次我受不了想逃回台湾,但毕竟我也很好胜,血管里的圣克雷血脉彷佛也在鼓动着我。 其实我留下来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不忍心sean,他状况愈来愈不好,渐渐地手和脚都不灵活了,改以轮椅代步。 他天天带着我到处去,见这个人见那个人,把我当成未婚妻一般介绍,虽然我不会当面反驳他,但我感觉这样实在很不好。 没见恩承一面,我无法下定决心,所以我跟sean说必须回台湾一趟,没想到他病情竟加速恶化,住进医院去了。 我必须照顾他,又要一肩扛起所有事物,简直连想念恩承的时间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我怕自己会意志不坚,就这么答应嫁给sean。 等sean情况好转出院,我马上飞回台湾,已经是五个月以后的事了。 回到台湾,已是半夜时分,风尘仆仆的我直接到沈恩承住的地方去,实在迫不及待想见到他。我有点害怕,有点紧张,这几个月不见,又因为丢了项练没法联络,不知他会不会怪我呢? 我在楼下按了门铃,许久对讲机才传来他慵懒的声音。 “哪位?” 扁听见这两个字就让我热泪盈眶,这才明自己有多么多么想念他! “是我,楚穆穆。”我轻轻道,但没有任何声音传来,我很焦急,连忙再说:“是我,我回来了。” 还是没反应,过了许久,才又听见他冷飕飕的声音说了一声:“上来。” 我坐电梯上楼,来到他住的地方,心下十分不安。 知道我回来,他一点都不开心。 开打门来,我走进去,发现他背对着我,不理不睬,看着他强壮的背脊,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分明不欢迎我。 “你回来是你的事,干嘛来找我?”他忽然这样说。 也不过才几个月,他态度竟有如此巨大的改变。我睁大眼睛定在当地无法动弹,许久许久,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不知几时,发现眼前一片银光闪动,是那条久违的银项练! “你不是将项练退还给我了吗?为什么还来找我?”他拿着项练在我眼前晃,压抑着怒气说。 “我……我……”我先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然后忍不住哭出来,断断续续地说:“我不小心……把项练弄丢了……一定是捡到的人寄回来的,我、我没有把项练退给你的意思……” 他听了,原本忿怒的神情一变而了然,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收到项练,我以为是你不要它了……别哭……” “我没想到真还能再见到这条项练……恩承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把项练锁在掌中,贴近心房,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根本无法停止哭泣。 “爱……莫伤心……”他忽然轻轻说道。 “什么?你说什么?”他怎么也知道这个句子。 “你瞧。”他打开银练的坠子,翻开书页,上面镂着他的联络方式,可接着,他竟然又翻开另外一页。 我从来不知道有两页!另一页上面镂着明显的“爱莫伤心”四字,我看了之后震惊不已,终于明白一件事:项练是sean捡到的,他居然没还我,自行寄给沈恩承。 “sean……”我喃喃说着。 “什么事?”他以为我叫他。 “我不是叫你。”我对他勉强一笑。 “那你叫谁?”他逼近我,浑身带着迫人的热气。 “我的初恋情人,我又再次见到他了。”我想闪躲,可他不让。 “哦?”他的表情明显不悦。“为什么突然提到他?” “呃,我……” 他的手掌勾住我的颈项,把我拉向他。 “不要想别的男人……” 他的唇贴上来,辗转吻我,久违的、香甜的吻。 “穆穆……穆穆……” 他一声一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好想你……” 他加深吻我,呼吸和我融合在一起,吻得我几要进入混沌的境地。他转而吻我的颈子,我的心狂跳地似要崩裂开来。 “恩承……我已经是不是你妹妹了,那你还爱我吗?”这是我最介意的。 他停住,责备的眼光对上了我的。“我不得不骂你傻,你真傻,真傻!” “没办法我就是这么笨。”我闷闷地说。 “穆穆……”他温柔地吻我脸。“我不是你所想的变态,我早有知觉你并不是我妹妹了。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真的都料中了,恩承……”我感叹不胜,用力抱住他。“我好想你……” “这几个月我等得好心急,收到你项练的时候,感觉就像死掉差不多。”他让我贴着他胸膛,听着他逐渐狂野的心跳。 “对不起,都是我不小心……”他的心口好暖和,熨热我的双颊。 “别再让我经历那种濒死的感觉,别再消失不见,别再让我找不到你,好吗?”他轻轻请求我。 我很想即刻答应他,但我没忘记对sean承诺,只含笑对他说:“放心,我不会再让项练掉了,帮我挂回去。” 我挽起头发,背对着他,他替我戴上银练,顺势吻我的后颈。我浑身松软,靠着他无法动弹。 “穆穆……”他咬我的耳垂,轻轻说:“我要你……可以吗?” “嗯……”我红着脸应道。 有何不可呢?他是我至爱的人,我愿意与他分享,一切的一切。 爱莫伤心……爱莫伤心……他送我的四个字,情致缠绵的四字,从今而后,将伴随我俩一生一世。 爱,永不伤心。 *** 清晨,我偷懒不想起床,被他呵痒呵个不停,喘着气求饶命。 他答应让我赖床,又吻了我好一会儿才到楼下去上班,我直睡到接近中午才爬起来,就下来找他吃午饭。 在他办公室门口,我听到又儒的声音。 “恩承,陪我去妇产科。” 我一惊,在门口下脚步。 “又要产检了?一个人去不行吗?”他的声音听来有些不耐。 我从门缝里偷望,果然看见又儒挺了个大肚子。 “已经快六个月了,去的产妇都有先生陪,我每次没人陪很尴尬。” “你以前不是爱一个人独来独往,怎么现在变了?” “我是『孕妇』耶,我最大啦!我不管,孩子跟你有血缘关系,你非跟我去不可!” 听到这里,我的五内翻搅,差点吐出来,但那一刻,我只觉得伤心,对他们两人一点怨恨都没有。 我磨磨蹭蹭回到沈恩承住的地方,想着昨晚的欢爱,这才开始气愤起来。 他怎么可以!又儒是我亲姐姐,他竟同时脚踏两条船,玩弄我们姐妹! 六个月……那么在我离开之前他们就……我感觉胃部一阵抽搐,忍着不适,我提起行李,离开前想拔下颈间项练,却下不了手。 他和又儒姐,是我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两个人,他们原本就该在一起了。 或许他具对我有情,昨夜他在我耳边深情地说爱我……那种感觉假不了,可是他却和又儒……或者他两个都爱?一个人当真能够同时爱两个? 我以前就想过了,如果他们两人能相爱,那我将永远离开,今生再也不见他们一面。 爱莫伤心,爱莫伤心……哈,爱除了伤心,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恩承,再见了。”我故作潇洒地对空荡荡的屋子说,当作是跟他的诀别,脆弱的心已然破碎。 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哭了。 *** “我们结婚吧!”回到圣克雷堡,我马上跟sean这样说。 “谢谢你……”才几天不见,他瘦得双眼和脸颊凹陷,皱纹比先前更多,看起来比过世的老窦生前还要老。 他的双手和脚都无法动弹,僵硬地坐在轮椅上,只剩眼睛能够转动,嘴巴还能说话。 “你捡到项练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强忍心痛质问他。 “我不想你跟那人联络,所以私藏起来,后来我觉得很过意不去,”他脸上一点愧疚的神情都没有。“就问你。爱莫伤心。四个字,想说你一听这四字就知道项练在我那里,没想到你竟全没听过,我就把项练寄回那个住址了。” “我根本没发现那一页!” “只能怪你粗心。”他毫不在乎。 避家伯恩斯私下对我说sean的血管快速老化,手脚因而产生坏疽,如果不切除的话将会溃烂掉。 我劝sean截肢,他却生气地说婚礼上新郎没手没脚,会笑话死人的,坚持不肯切除。 他的状况愈来愈坏,但更加紧盯着我和伯恩斯打点婚礼事宜,并将圣克雷家的产业全数交代给我管理,就像在交代后事一样,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的结婚是为了圣克雷家族,外人并不知道我是sean的侄孙女,这是惟一不让圣克雷家族断灭的方法,sean不见得对我有什么感情。 我原以为如此,直到那天,那个时候。 婚礼那天,sean死在我的怀里,同一时刻,我从新娘变成了寡妇。 我们已在神前许下誓约,只有死亡能将我们分开。 “don''tbesadmylove.” 临死前他念着这句话,不断地,反复地,对我诉说。 爱莫伤心,爱莫伤心……懂了爱之后,谁能够不伤心? *** 三年后——仍是原来那片蓟草原,原来的紫色美景。 我三岁的儿子雷尚恩在花园里跑来跑去,没一刻得闲,他脖子上的银项练一上一下跳动着。 他的眼珠一灰一黑,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 我嫌圣克雷三字太累赘,改成一个雷字,所以儿子叫雷尚恩,英文名字还是跟他爹一样叫sean。圣克雷城堡也简称为雷堡,尚恩是惟一继承人。 老管家伯恩斯非常疼尚恩,说他的灰眸和他死去的少主人一模一样,是圣克雷家族光荣的标志。其实不过是隔代遗传,老管家心知肚明尚恩不是他少主人的孩子,灰眸来自我身上雷家的血脉,只是不加以点破罢了。 尚恩非常调皮,也非常聪明,有子如此,我怎不得意。 扁看他黑眼的那半边脸,就跟他亲生的爹一模一样,如果看灰眸那边就很像死去的sean,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 三年过去了,恩承和又儒应该过得很好吧!我只能消极这样想,没勇气再回台湾去,怕自己一时的软弱会毁了三个人的幸福。 想他的心一日甚似一日,尚恩愈长愈像他,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他。 这些年过去,有些事我想通了,有些事还是想不通。 那样的不辞而别,不知他找不到我会怎么样,会难过吗?会生气吗?还是就此把我遗忘? 他有又儒陪在他身边,不至于孤孤单单一个人,而我有尚恩,我很满足。 有时在夜里睡到一半我会在梦中哭醒,只能抱着尚恩悄然哭泣。 当年sean伤我的,绝不如恩承那样多,前者让我不肯相信自己会受人喜爱,后者则让我这辈子无法再爱上他人。 身为雷家的女主人,追求我的人足可填满城堡的护城河,不过多半是为了钱。我谨守着雷家的产业,尽量深居简出,为了我的小尚恩。 他一出生就受众瞩目,我辛苦地教育他,不让他被宠坏,但他有时实在聪明过头了,常想些点子折磨旁人,连疼他的老伯恩斯都常常受害。 我发现,尚恩在想坏主意时候,灰眸都会变成灰蓝色,屡试不爽,因此我是小尚恩的克星,他惟一整不到的人。 他当然也有可爱的时候,想睡觉时,他会乖得像只小猫咪般躺在我怀中,揉着眼儿进入梦乡。 这时,尚恩摘了一朵小花,摇摇晃晃走到我面前,献宝似地呈给我,我笑着接了,顺势在他肥白的脸上一吻,他喀喀笑了出来。 我们正在玩得开心时,从外面走来一位长身玉立的东方男子,约莫四十岁左右。这里难得见到东方人,我不禁留上意来。 “您好,我是来找sean的。”他身高约莫六尺,但相貌很普通,让人一见过后就会忘记那种。 “你是sean的朋友吗?很抱歉他三年前已经过世了。”我说。 他笑着摇头,走到我们这边,在尚恩面前蹲来。“sean,好久不见了。” 我吓了一跳,连忙将肖恩抱在怀中。“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别这样,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来看看老朋友。”他依旧蹲着,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 “我儿子怎么可能是你的老朋友!”我站起身来,能离他多远就多远。 “我没说谎,sean的确是我老朋友,如果他没忘记的话……”他的语音低下来,充满浓浓的感伤。 怀中的尚恩突然扭着身子跳下去跑到那人的身边,我焦急地跟着他。 “你果然还是记得我!”那人笑容更深了。 没想到尚恩竟伸出手来,伸到那人的下巴用力一扯,一张面皮被撕下来,露出那人的本来面目。那是个好年轻,好英俊的男子面孔,大概二十岁不到。 “完了,我的真面目从没让人看过,sean你更是狗改不了吃屎,老爱揭人真面目。”那人忿忿地说。 “你到底是谁?”我弯身把尚恩抱回怀中。 “我是sean的朋友,我名叫何南生。”那男孩这样说。 *** “我从没听sean提过你。” 我请何南生进堡里,尚恩溜去sean生前最喜欢的椅子上嚣张地坐在那儿。 “他不能提的,这是我们组织的规定。”何南生这样说。 “什么组织?”我大感不耐。 “告诉你也无妨。”他低低说了个名字。“不过你不能说出去。” “我没有说长道短的嗜好。”我看了尚恩一眼。“你刚刚意思是,我儿子就是sean吗?” “我没这么说。”何南生又一口否认。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来见我的老朋友罢了,顺便来警告他一下。” “警告什么?”我心中一紧。 “我们组织里多的是能人,他们算出尚恩近日极可能会遇到危险……”何南生用眼神安抚焦躁的我。“放心,这次将有惊无险,说不定……还会大大改变你们两人目前的生活方式。” “我不想有任何改变,我只要维持现状就好。”我坚持道。 “维持现状如同一摊死水有什么好!勇敢面对变化,进而去适应变化,这才是该有的人生态度。”何南生说起大道理来。 “我不需要你这个毛头小表来教训我。” “都是尚恩害的。”何南生的表情颇受伤。“我老头扮得好好,偏偏他来掀我的底!害我现在说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你的易容术好厉害,我险些被你瞒过去,你们组织还真是卧虎藏龙。”我忍不住微笑。 “将来尚恩也必定被组织吸收,你要有心理准备。”何南生看着我说。 “他的人生,让他自己决定,我不会干涉。”命运是不容人插手的。 “你是个非常开明的母亲。”他语重心长地说。 “谢谢您的赞美。”我转念想了想。“你说,尚恩可能遇到危险……如果他对你们组织这么重要的话,你们会保护他吧?” “尚恩如果不能保护士自己,那他也不配进我们组织了。”他傲慢地说。 “哼,我的儿子我自然会保护他,不需你们这个连名字都不许人提的组织来干涉。”我有点生气。 “当具有什么事,那就来找我吧!”他给我一张名片。“看在我和尚恩过往的交情上,必要时我会帮忙。” “你在暗示我儿子就是sean。”我挑眉问。 “我这是在明示。”他呵呵笑。 “这太扯了,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总之这些日子,还是小心为上。”他这么说。 他的话令我不由得紧张起来,一旁的尚恩跑过来要求我抱他,我将他紧拥在怀中,心中疑惑又有谁会想伤害我的宝贝儿子尚恩呢? *** 尚恩不见了! 某天我从爱丁堡大学修课完回家,雷堡里外都没有尚恩的身影。 我急得询问保母伯恩斯,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总之城堡上下翻了个遍,就是没有尚恩的踪迹。我和伯恩斯以及其它仆人开始四下寻找,并联络相关友人,结果消息全无,尚睹摧佛从这世上消失一般。 我五内俱焚,在傍晚前报了警,仍不死心到隔壁城镇探访,可是没有,我找不到儿子,眼看天黑了,我担心得快昏过去,一整夜都没放弃持续找着。 棒天早上,警方告诉我尚恩极可能被绑架了,要我在家里等候绑匪的电话。心力交瘁的我躲到自己房里放声大哭,不敢相信,孩子好好在家里也会被绑架! 哭过之后我重新上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不被这些事击倒,冷静地等候在电话旁边。又一天过去了,没有电话,更没有尚恩的踪影。 伯恩斯逼我吃东西后,又出去到处搜寻。我一天没睡,警方人员要我休息,以便能有体力来应付绑匪。他们教我许多应对方式,如何拖时间,如何和绑匪建立暂时友谊关系,如何确定肉票的安全无虞等等。 我怎么可能睡得着觉!所以连续两天没睡的我,隔天清晨看到镜中的自己吓了好一大跳。我的眼窝和脸颊都凹了下去,皮肤发青。 可是尚恩的下落未明,我不能在这时候倒下去。我强迫自己吃东西,吃了吐,吐了又吃,好不容易吃了半饱,靠在椅子上假寐一会儿,可是这一天仍旧没有尚恩的下落。 到了第三天,我完全崩溃了,在警方人员面前叫骂着要他们出去把我儿子找回来,一旁早就待命的医生打了我一针,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已是尚恩失踪的第四天,仍旧没有任何消息,这时我想起何南生这个人来。我躲到房中打私人电话,这只没装上追踪装置。 电话接通了,可是没人接,我不死心,一直让电话不停响着,响了有百来声左右,终于铃声停了,有人接起电话。 “喂,请问找哪位?” 听见这低沉温和的声音,我整个人怔住了,彷佛像被闪电劈到一般。 对方不停地“喂喂喂”,将要挂断之际,我终于能开口说话。 “恩……承……”我喃喃呼唤这久违的名字。 对方一阵静默,之后他急切地说:“穆穆是你吗?怎么可能会是你……你在哭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儿子……我儿子不见了……”听到他关怀的声音,我忍不住放声大哭,多日来的心焦痛苦,此刻全数发泄出来。 “你儿子?你有儿子了?你……结婚了?”他最后那句问得迟疑。 “嗯,我三年前结婚了。”我毫不犹豫说出来。“我的儿子尚恩今年三岁,三天前突然失踪了,我一直在找他,有人给了我这电话,我一打没想到居然是你接的……你人在哪里?” “我在台湾,这电话是一个小孩给我的……” 他没说完我就抢着问:“是不是两只眼睛一灰一黑的小孩?” “没错,那孩子大概三岁左右。”他说。 “那就是我儿子!”我激动不已。“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你先别急,如果他是你儿子,他现在很好……”他安抚我。 “我现在就要知道他在哪儿,”我吼了出来。 他叹了日气说:“他现在跟我在一起,今天我在公司门口发现他,他戴着我给你的银项练,所以我就收留了他……穆穆,你还在听吗?” 我已经连呼吸都快停止了,找了这么久,寻了这么多地方,问了这么多人,没想到尚恩居然在他那里! “叫我儿子来听。”我命令他。 “他已经睡了……”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听到他的声音。噢,恩承,我求求你,我现在不听他的声音我会死……”我又哭起来。 “你别哭,我去叫他就是。”他拗不过我。 我屏息等待,过一会儿,果然听见尚恩那软软甜甜的嗓音在说:“妈妈,人家睡得好好的干嘛叫人家起来……” “尚恩,尚恩……你还好吧?妈担心死你了,你怎么会到台湾去了?”我喜极而泣。 “妈妈来一趟就知道了,我要去睡了。”尚恩打了个好大的呵欠。“晚安,妈妈亲我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做这种要求!无奈我只好如他的愿,给他一个好响的吻,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去睡觉。 沈恩承接过电话来,我俩一时间都说不出话,过了许久才听见他说:“你来,还是我带尚恩去找你?你……到底在哪里?” 他这句话问得我心痛,令我几要痛哭失声。 我尽量保持冷静地说:“恩承,等我回台湾,等我!” *** 懊面对的,终究要去面对。 “尚恩!我的心肝宝贝!”我将儿子紧紧拥在怀中,再也不想松开。 “妈妈我快被你勒死了啦!”尚恩用力挣扎着。 “让妈咪好好看看你。”我好不容易放开他,仔细审视他的脸蛋与四肢。 确定完好无缺后,我终于明白儿子安全没事,整个人松懈下来,头一阵晕眩,双腿发软站立不住。 幸好有人从背后扶住了我,否则我一定跌惨了,那人不用说,就是许久不见的沈恩承。 我下飞机直奔他家中,门一开就冲进来找尚恩,根本无暇看他一眼。 这时我才有心情去注意到他,心中不禁一阵歉疚。 三年不见了,他外表上没什么变,依旧是那么英挺俊美,可是他的气质更加深沉,感觉和老窦更像。 他的眼神已经无以往的锐气,蕴借着柔和的光芒,再也不是那个偏激易怒的沈恩承了。 我们对看着彼此,半句话都说不出口,而我的眼眶中早已蓄满泪水,强忍着不让流下来罢了。 他让我们坐下,倒了一杯茶来,当我是个访客一般,客气而生疏。 一时之间我简直手足无措,他审视的眼光让我满心震颤,只好转开问着被我紧抱在怀里的尚恩。“告诉妈咪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尚恩扭动地挣开我的束缚,爬到沈恩承的膝上去,害我不得不和沈恩承照面,感觉非常尴尬。 “我被何南生绑架了!”尚恩语出惊人。“他把我带到这里来,又坐车又坐飞机的,真好玩!” “何南生为什么要绑架你?”我满心疑窦。 “这我就不知道啦。”尚恩的表情一派天真。 “恩承,你告诉我,尚恩怎么找上你的?”我不得不面对他。 他看了尚恩一眼,尚恩对他呵呵一笑,他也一笑,之后才对我说话。 “我发现他一个小男孩站在公司门口,就上前问他是不是走失了,结果他不说话,只是把银项练拉出来,我当时看了,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一瞬也不瞬地望着我。“我想,这小男孩是谁,怎么会有我给你的项练?我问尚恩,结果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尚恩睁大纯洁的双眼。 “我收留了他,想隔天再到警察局去问有没有小孩走失,结果你电话就来了。这电话是尚恩带在身边的,可是他睡得很熟没起来接,我想说不定是他家人找来,就接起电话,没想到是你。” “原来如此!”我呼了一口气。“可是怎么会这样呢?那何南生说是我丈夫的朋友,可他怎么会绑架尚恩,又怎么会把他带到台湾来?又怎么会碰巧遇上你?” “南生把我丢在台湾一个人走掉了。”尚恩嘟着嘴说。 “下次再让我遇见他,我一定剥他的皮!”我咬牙切齿地说。 “南生他有很多皮,剥不完的!”尚恩笑嘻嘻地说。 “总之你没事妈妈就安心了,还不快谢谢承恩叔叔,他好心收留你呢!”我提醒儿子。 “恩承,”尚恩居然直呼他的名字。“我要和恋儿玩,叫她来!” “尚恩,怎么这么没礼貌,忘了妈妈怎么教你的吗?”我眉毛竖起来。 “没关系。”他对我一笑。“恋儿要等会儿才来,我要先和你妈咪谈谈,可以吗?” 他竟然对尚恩这么客气,我很意外。 “嗯,那我去房间自己玩。”他跳下沈恩承的膝盖,走向一间房,突然又回过头来对沈恩承说:“我妈很爱哭,你要准备很多面纸喔!” 我又气又好笑,真想把尚恩抓起来打一顿。 客厅只剩我们两个人,沉默又笼罩过来,没了尚恩这个挡箭牌,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再面对他,只好随便问一个问题。 “恋儿是谁?” “她是又儒的女儿,和尚恩同年。”他的眼睛看着我,没一刻稍离,害我心慌意乱。 那么也是他的女儿了。 “你……结婚了吗?”我这时才注意到他仍旧一个人住。 “没有,我没结婚。”他静静地说:“倒是你,我没料到你已经结婚,连孩子都有了。” 我感到一阵窒息,压得我无法呼吸,别开眼说:“毕竟也过了三年了,很多事都变了。” “有些事还是没变的。”他低低说着。 我莫名一阵心跳,浓烈的情感在体内翻腾得让我几乎无法自持。 原本我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到他,可是他现在就在我面前,看我的眼神也和当年一模一样……“那时……为什么要离开?”他淡淡地问,不带任何情绪。 以前的他我多少能猜出他的情绪为何,可是如今的他比以往更加内敛,我根本无法得知他现在到底是生气还是高兴。 “该走就走了,没有什么理由。”我强抑着心情说。 我不想把过往疮疤揭开来,他毕竟救了我的儿子,也救了我,还是别把脸撕破的好。低着头的我,忽然觉得双肩被攫住,整个人从椅上被拉起。 我惊惶地仰起头来,看见一脸痛苦的他,眼中闪着火焰,灼灼往视着我。 “没有理由?你悄悄走了,不留只字词组,就那样消失在这个世上……”他用力抓紧我的肩膀。“你可知道,我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到处找你,还跑到香港去问沙奇,可是不管到哪儿都找不到你……整整三年,我每天都在问自己,为什么会失去了你?而现在好不容易见着你,你竟然说没有理由!既然没有理由,你又为什么离开我?” 我咬住嘴唇以防自己哭出声音来。“现在问这些又有什么用?我已经嫁人了,孩子也生了,你就放过我别再问了吧!反正原因你自己最清楚不是吗?” 他放开我,整个人呆住了。“你莫名其妙就这么走了,还说我知道原因?” “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最清楚,”我受不了吼了出来:“总之,我会马上带尚恩离开,不会影响到你现在的生活。” “你不准走!”他拉住我的臂膀。“没问清楚之前,我不准你走!” “放开我,不要拉拉扯扯!”我躲到一边蒙着脸哭泣。“我不想介人你的生活,你也别来打扰我,让我走!” “你先生呢?他怎么没跟你过来?”他伸手想碰我,但硬生生克制住了。 我浑身一僵,垂下眼睫说:“他已经过世了。” 又是一阵沉默,许久他才轻轻说:“我很抱歉。” “我和尚恩过得很好,你不用为我难过。”我想擦干眼泪,他递了一盒面纸过来,想起尚恩的提醒,我差点笑出来。 “他的眼珠色好特殊,你丈夫是外国人吗?”他低头看着我问。 “嗯。”我不敢多看他,慌乱问道:“你为什么不和又儒结婚?” 不见他回答,我抬头看见他一脸古怪的神色。 “我为什么要和她结婚?你想到哪去了?”他几乎要笑出来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不是和她很好吗?”好到连孩子都有了!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迫近我,我退后一步,可是背脊顶到了墙壁,我已没有退路,而他竟把双手撑在墙上,把我圈在角落无法逃月兑。 “我、我……”我心跳得又快又急,他靠得这样近,熟悉的气息绕鼻而来,我浑身酸软无法动弹。 他正逐渐俯下头来,将要吻上我的那一刻,我头靠着墙痛苦地说:“恩承,别这样。” 他停住,依旧圈着我,头颅沮丧地垂在胸前。 “妳让我如此痛苦……当初既然要离开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省得我日夜煎熬,生不如死……” 成熟稳重的外表下,是他与生俱来的激烈性格,平时只是苦苦掩饰罢了,在我面前他再也无法隐藏。 “你以为我会过得比你好吗?”我扁着嘴、忍着泪说。 他猛然抬起头来,狠戾的目光对上我之后,骤然化为柔情似水。 “穆穆,我多想再见到你……” 他伸手想拥我入怀,我正愁无处可躲,幸好门铃声及时响起救了我。 沈恩承离了我去开门,我这时呼吸才顺畅过来。 外头鲳进一位约莫三岁的漂亮小女孩,穿得一身潇洒的裤装。 这年纪的小女孩不是最爱蕾丝花边的公主洋装吗?她怎会穿得如此帅气? “尚恩人呢?”她一进门就不断嚷着。 “我在这儿!”尚恩从房里奔出来。“恋儿,我在这儿!” 两个小朋友一见面就互相击掌,彷佛是对好哥儿们,这小女孩一点羞怯之态都没有,男孩子般的脾气。 “恩承,照你吩咐我带来小男孩穿的衣物……”一名风姿绰约的女子跨进门来,一见到我,瞠目结舌地望着我。“穆穆!我没看错吧,真的是你!” 她揉揉眼睛,接着扑过来猛力抱住我,又哭又笑。“你也真是的,一走就是三年,可知道我们都快急死了吗?这些年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又儒姐……”我抱着她又好生痛哭一场。 尚恩贴心地送上面纸,我抽抽噎噎地说不出话来,向又儒这样介绍:“这是我儿子……尚恩。” “你结婚了?”她更加惊讶。 “嗯,三年前就结了,可是我先生已经过世了。”我淡淡地说。 “还好!这样他还有希望……”又儒看了沈恩承一眼。“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不论如何,你们终究还是见面了,而且男未娶女未嫁,这更是太好了!” “又儒姐你在说什么啊?”我大惑不解。 “你不知道呀,当年你这么走,恩承整个人都疯掉了,逢人就问你上哪儿去了,真是可怜喔……” “沈又儒,人该闭嘴的时候就该闭嘴。”沈恩承面色不善地说。 她看了我又看看沈恩承,忽尔神秘一笑。“看来你们还有很多话要说,我先带尚恩和恋儿出去玩,你们慢着聊,不急不急……” 她说着把两个孩子牵了就要出门。 “别……”我想叫她别走,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沈恩承独处。 “妈妈,恩承,待会儿见。”尚恩还是直呼其名。 小女孩也回过头来对沈恩承告别:“等会儿再见啦,哥哥。” 他们走后,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问:“刚刚恋儿叫你什么?” “哥哥。”他丝毫不以为怪异地回答。 “为什么叫你哥哥?” “恋儿是我亲妹妹,她姓楚,名字叫楚恋。” “不……这怎么可能……”我一阵头晕,他过来搀扶我坐下,我瞪着他问:“恋儿的爸爸……不是你?” “怎么会是我!你这脑袋怎么想的!”他敲一下我的头。“恋儿的父亲就是你父亲,也是我父亲。” 不知前因后果的人一定听得莫名其妙,可我的思绪在一瞬间清澈起来。 “又儒和我老窦?这怎么可能?”我整个人呆掉。 “她一直喜欢教授,可是教授不怎么领情,后来她说她用不正当的方法得到了这个孩子……总之,恋儿是我妹妹是百份之百的事实。” “那么……恋儿是我外甥女了?” 又儒是我亲姐姐,恋儿自然是我外甥女,而恋儿和沈恩承又是兄妹……“嗯。”他沉着脸应,嘴角猛往下拉。 “那么……我是你阿姨了?”我想着想着差点笑出声来,多么复杂的关系。 上一代的关系已经够复杂了,没想到这一代更加过分。 “你休想我会叫你一声阿姨,”他咬着牙说。 “原来……”我摇着头叹息。“原来你和又儒……可是我看到她吻你……” “她哭得头昏眼花,一时把我看成教授才会那样,事后她后悔死了,刷了几百次牙,还骂个不停!” “原来如此……” 都是我误会了,又儒说孩子和沈恩承有血缘关系,可我没想到居然是这种血缘关系! 我对他抱歉极了,低着头说:“对不起,我当时不该那样就离开……是我误会你和又儒姐,我以为你们是相爱的,想成全你们两人……” 他蹲来和我平视,大大的双掌包握住我小小的双手。 “你这个小傻瓜,我既和你相爱,又怎么会去爱另外一个人!” 这次他骂我傻瓜,我却没生气,因为我直一的好傻!明明知道他对我的心意是那么真诚,明明在内心深处是信赖他的,却被自己的耳朵蒙蔽,因而看不清事实真相,以至于让两人空自牵挂了这么些年。 我抬起头来,看见他深黑如潭的眸中闪着泪光,我再也无法自持,双手圈住他的颈项,投入他温暖的怀中。 “恩承,对不起,我让你那么痛苦……” 他紧抱住我,几令我无法呼吸。 “日里夜里梦里,我都想着何时才能像这样抱着你……” 靶觉火烫的泪滴上脖子,我的心一阵剧痛,心疼地在他耳旁轻轻地说:“爱,莫伤心……莫伤心……” “你……还爱我吗?”他的声音充满不确定。 我们的额头互相顶着,他捧着我的脸,替我抹去泪痕。 “我一直都爱你……” 猛地他吻住了我,混着我们又苦又涩的泪,尝起来却又甘又甜。 我们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吻,又是抱,不敢相信还有今日。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他狐疑地拿了一支手机过来。 “是尚恩身上带的电话。” “我来接。” 电话那头传来何南生狂妄的声音:“尚恩哪,事情都办妥了吧?你爹妈复合了吧?这都该感激伟大英明的我……” “何南生!”我叫了出来:“你竟敢绑架我儿子,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咦?你是尚恩的妈?我哪有绑架你儿子?”何南生还敢装无辜! “你把尚恩绑架来台湾,还说没有?” “冤枉哪!尚恩那死小孩是怎么说的?明明是他拜托我帮他弄身份到台湾来!竟然敢说我绑票?” “我的尚恩才三岁,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尚恩的妈呀,我告诉你,尚恩根本是个小魔鬼,他策划这次的失踪,为的就是要让你和你爱人重逢……” “你胡说!这明明是你的诡计,你以后要敢再动我儿子一下,我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吼完之后我挂断电话,看见一脸惊愕的沈恩承。“怎么了?” “你凶起来还真可怕。”他心有余悸地说。 “那个绑架犯居然把罪刑都推到我们儿子头上!我当然要凶他了。” “我们的儿子?”他更加惊讶。“尚恩是我儿子?” “呃……有些事我必须跟你说……”我开始脸红,不知如何启齿,双手扭绞个不停。 他拉我坐倒在椅上,手紧紧地握着我的,再不肯放开。 “你说我听……”他执起我的手,亲吻手背。“你说一辈子,我听一辈子。” 我含笑点头,眼泪却不停地淌下,一点一滴落到他手上。 尾声雷尚恩在他的大城堡中,烦躁地踱步过来踱步过去。 他的身高挺拔,容颜俊俏,再加上那独一无二的双色瞳眸,不管到哪儿都是那么引人注目。 善体人意的管家伯恩斯在一旁微笑站立,眼珠子随着小主人转过来又转过去。 “那个可恶的楚恋!”雷尚恩终于吼了出来。 “又跟恋儿小姐呕气了?”管家不带任何情绪地说着,肚里早已突翻。 “那女人还是坚持我叫她一声『姑姑』才肯跟我说话!哼,我们明明是表姐弟,真地妈的……”他最后这句话是用中文骂出来的。 “少爷?”管家不动声色地问。 雷尚恩在管家疑惑的眼神下硬生生克制骂人的冲动。 “都是我爹的错!他怎么会是楚恋的哥哥?两人差了三十岁!你有听过这样的兄妹吗?” “咳……”管家轻嗽一声。“死去的少爷的姐姐也和他差很多岁。” “我们家的关系真是一笔烂帐!”雷尚恩不禁咆哮。 “所以夫人才写了一本书……叫什么『爱人哥哥』的,好让后代子孙知道这么复杂的亲戚关系……” “我看她是写来混淆视听的,那么乱的家族史,谁看得懂?”雷尚恩按住额角。 “不懂也要懂呀……像少爷你就一定得懂才行……” “好了好了,再说我就头痛了,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避家伯恩斯识趣地退场,带上了门。 他离开后,雷尚恩原本毛躁的神情一变而为冷静,灰眸激射出狠辣的光芒。 “把家业丢给我和恋儿,自个儿去逍遥快活的爸妈……竟然还有空写本书来警告我……警告我不可对恋儿有非分之想……”他冷笑两声。“殊不知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早就在我们家族流传许久了……” 雷尚恩拿起桌上和父母的合照,轻轻说道:“穆穆……谢谢你帮我保住雷家,虽然我也是那么喜欢你,可是为了报答你,我帮你回到恩承身边……” 他再拿起死去的seanst.ir的遗照,唇边扬起一抹笑。 “你一切都算计好了是不是?万事都难逃你掌握的是不是?雷家的确如你所愿的回到我手中来了,可是……” 雷尚恩取出自己的皮夹,翻开来,一张有着灿烂笑容、身着劲装的女孩相片映入眼帘。 “可你又怎能算得到,我会爱上自己的表姐、姑姑……” 他的脸贴上那张相片,闭上他的双色眼瞳。 “恋儿……恋儿……”他心痛地喊着她的名。 爱莫伤心……爱莫伤心……正如母亲书里所说,懂了爱之后,谁能够不伤心?今生注定和恋儿无缘了,可是他还有来生,无数的来生!他将生生世世,永永远远,追寻着他的恋儿。 蓟草原的花年复一年,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只有希望来生,惟有等待来生,希望来生相逢,等待来生相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