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手指数一数》 楔子 “告诉我,乐园究竟是什么?” “乐园……是我们一直以来居住的地方。” “一直以来?从很久很久以前吗?” “是的,从很久很久以前。” “可是,乐园已毁,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只要我们能在一起,这世上哪里都是乐园。” “我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在一起也很久了?” “答案妳都知道。” “唉,你还是要我自己想?” “总有一天妳会完全想起来的,不需要我告诉妳。” “al,你又要离开我了是不是?” “……” “不论分合几次,你终究会回到我身边的是不是?” “妳是我最终的归宿。” “那么,请让我记得你,别再抹消我的记忆。” “即使妳会痛苦?” “即使痛苦,也胜过把你遗忘。” “再见了……” “al……” “以后再见了,不知要等到……哪个时候?” 第一章 如果可以,我真想试试一个人住的滋味,最好前后左右方圆十公里之内没有半个人认识我,就我和一整个城市的陌生人。 即使孤单也无所谓。 真的,我是说真的。 唉,也许没人能了解我为何会有这样怪异的想法,但只要想象一个孤僻爱静的女孩,却从小到大都过着热闹得像过年似的日子,应该可以稍微体会她为何老是想投奔荒岛去当鲁宾逊。 只可惜,一个人住这种事情是个在三年之内都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唉,我才刚刚满十七,刚刚升上高一,刚刚展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新生活。然而,这些“刚刚”,在昨天的开学典礼之后,全都成了梦幻泡影。 一切都得拜我亲爱的妈咪所赐,认真算起来,我这一生中的所有“悲剧”,都由她而起。 第一,我的名字是她取的。 不论我爹如何抗议力争,不论当时的我哭得多么声嘶力竭,妈咪凭着“孩子是我熬了三天三夜才生出来”,这个天大地大的好理由一意孤行,于焉造成了我生命中的第一个悲剧。 我爹姓田,于是我也得姓田,所以在妈咪“创意”取名后,我变成田恬。 当然,我绝对会有个跟着我一辈子也甩不掉的昵称绰号小名叫作“小甜甜”。 god!天知道我有多恨这个名字!要是长得甜美天真活泼可爱,被人叫作小甜甜自然不是件坏事,名符其实兼问心无愧嘛! 可是,人家我田恬和小甜甜可是八竿子打不着半点关系。 本姑娘身高一七o,体重四十八,正面看是一片竹,侧面看是一扁竹,和卡通里那个满脸雀斑、圆滚滚的金发小甜妞根本没半点相像! 要说有什么地方是我赢过她的话,大概就是皮肤了吧!从小到大,我可是连半颗痘子都没长过的,“每天只睡一小时”那个晶莹剔透的广告实在应该来找我拍才是。 第二,我妈除了我就没别的女儿,也没别的儿子,再来她不喜欢狗不喜欢猫不喜欢养鸟养乌龟养蜥蝪,所以我是她唯一宝贝心肝兼非常有趣的玩具。 撇开母女关系不说,假如我只是个陌生人的话,我铁定绝对百分之三百会认为我妈有虐待狂,而且以欺负女儿为生平最大乐事。 我妈的嗓门不大,一点都不大,真的。 住在“宁静社区”中,她的声音格外具有扩散力,让人想不听都不行。 在巷口听到她在巷尾说话没啥稀奇,大概在叨念我昨天晚上又踢了被着了凉之类的小琐事,没啥好大惊小敝。 如果在三条街外仍听得见她的声音,那表示她当天心情不错,也许是我拿了个什么小考成绩单回家,分数刚刚好给它爬过及格边缘。 如果不幸,隔了五条街还听得见她吼声的话,那很可能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在手肘或是膝盖割了道口子之类的。 总之,街头巷尾,无不以我妈的嗓门来推测我家发生的各种状况,久了,各门各户竟也成了铁口直断,只差没出来摆摊子算命。 最糗的一次,是十二岁那年,月事初次来潮,我偷偷拿着沾了血的底裤,想独自一人清洗湮灭证据时,不巧被我老妈看到了。 而我那神经大条的宝贝老妈,完全没想到我是“那个”来了,还以为我严重内出血咧! “血!好多血!”她当场吓得花容失色,摀着额头一副快昏倒的模样,扯直喉咙尖叫:“孩子的爹快来啊!咱们的甜甜流了好多血!快叫救护车啊!” 噢,当时真想死!平常受个小伤就搞得鸡犬不宁,那次更是弄得整邻整里的人都探出头来,交相询问田家又出了什么奇事。 等街坊邻居知道田家大小姐终于“转大人”了,便纷纷送来一箱又一箱的贺礼,堆在我家像山一样高。 我的成人礼,就在人尽皆知的情况下,开了个轰轰烈烈,妈咪后来是逢人就说,我本人则羞愧欲死,走在路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想起这些往事,每每让我欲哭无泪,妈妈虽是爱我的,但爱之适足以害之,这点她怎么样也不会懂得。 她以独裁的方式来爱唯一的女儿,全然不管我接受还是不接受。 “恬恬,恬恬,哟呼,我买了早餐给妳!快下来!” 听见这个声音,我原本就疼的头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为什么我连重感冒得头昏脑胀的时候,都没法摆月兑这家伙的骚扰呢? 这位大呼小叫、乱没礼貌的小子是谁?正是上陶下斯,陶斯是也。 我可没胡扯,这位状似流氓的少年的确是我的青梅竹马陶斯。 什么?有陶斯怎不见安东尼?哈,的确有一个叫“安东尼”的家伙,正好也是我的青梅竹马。幸好安东尼今天没来,不然我真会被这两人搞疯! 陶家和安家的两位大少爷,生来好像就是要克我似的,从来不肯让我平静过日子。有时我会乱想,或许前世得罪这两个混世魔王,今生他们才这样纠缠,我的人生之所以悲惨至斯,这两人定得负起大多数责任。 刷啦一声房间的窗帘忽然被拉得大开,阳光晒上我不愿张开的眼脸。 我往被窝里缩了缩,假装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睡着的人是什么也听不到的,听不到听不到听不到…… “陶斯啊,我看你今天自个儿先走吧!咱们家甜甜身体不舒服歇个它一天,你得记得替咱们家甜甜跟老师说上一声,啊?” 妈妈的京片子又滑又溜地从我房间的窗户往下窜,传到那倚门而望的少年耳中后,再快速地蔓延整条街道,之后响彻整个宁静社区。 我的天,这还用的着说吗?老师就住在距离我家不过十公尺远的“束修新村”。 大清早除了虫鸣鸟叫之外就是我妈的嗓门声,他哪有可能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小甜甜”要请假? 就算整个头埋在被窝里,也遮不住我悲惨的命运。 才一天耶!我才刚刚开学一天,刚刚踏进新学校,刚刚开始以为事情会和以前有所不同……可结果…… 如果我能有个阿拉丁的神灯多好?只要拿着菜瓜布帮它东搓搓右洗洗,啥咒语都不用念,不管怎么样的愿望都会“登登登登”的实现。 狂想。痴想。妄想。 卡通里的小甜甜希望能和安东尼或是陶斯在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现实生活中的田恬,却只希望拥有平常人的生活。 这样的愿望,算是奢求吗? *** 是梦,这个梦才刚做,我就知道是梦了。 因为知道是假,所以我也不想梦的太投入,梦境一旦过于认真,就会失去原有的味道。 梦,还是朦朦胧胧的好。 梦中的我是个小不点,有多小自己也说不上来。 从小我就干、瘪、瘦,头发却又浓又粗又黑,偏偏妈妈特别喜欢把我的头发高高绑成两大丛,活像头上插了两枝扫把。因为绑得紧,我的眼睛被拉成凤眼,以致不论何时看起来都像在瞪人,一副凶狠样。 我正和两个小男孩玩在一起,一个有着满头卷发,另一个则是直发服贴。 这两人是谁?我想起来了,他们是纠缠了我十数年的安公子与陶公子。 唉,竟连作梦也不放过我,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我的魂魄彷佛附在幼小的自己身上,和陶斯与安东尼玩耍着,一瞬间,我好似又能感受到那种纯粹的、无须为许多琐事烦心的童年。 忽然,不知为啥,陶斯和安东尼竟打起架来,他们拜纪虽小可是力气好大,拳头脚尖都招呼在对方身上,一下子他们脸蛋破相,浑身挂彩。 小小的我很是着急,过去想排解的时候,他们两人用力推开我,我整个人失却平衡,头往地上磕去,撞击地面时,“喀”地响了好大一声。 我一点都不觉得痛,撞得那么用力,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因为是梦吗? 可是我看到了血,浓稠的血,在我面前不断扩散。 “会死的,这样流下去,会死的!”我在幼年的自己体内吶喊,求助地望向那两位肇事的公子,却见他们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越来越昏沉了,梦中的我会不会就这样死去?如果小时候的我就这样去了,那现在的我算什么?一抹根本不曾存在的幽魂? 然后我感觉自己腾空了,是灵魂出窍吗?不,是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年幼的我,那人的怀抱是如此温暖,我彷佛飘荡在大海间,载浮载沉。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似被人捧在手掌心,温温柔柔地怜爱着。 从来没人这样对过我,从来没有……眼眶骤然湿热起来,不是小时候的我想哭,而是现在的我…… 忽然间,我越变越轻,终于轻的飘离幼小的自已,在远方看着那人的背影,带点孤寂的背影,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我想唤他回头,可是我想不起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一个我应该刻骨铭心的人,却被我深深地埋葬在遗忘的过去…… *** “田恬,妳的脸色真难看。” 一只大手猛然拍上我瘦弱的肩头,令我差点呕血,来人带着口香糖的吹泡声说:“不要怕,老实告诉我,是不是那两个不要脸的家伙又来烦妳了?” 唉,如果那两位公子是烦人的大麻烦的话,我身边的麻烦何止他们! 伸出手指数一数,这些麻烦啊--咦?我的坏习惯又来了,自有记忆以来,有事没事我都会伸出手指数一数,到底在数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 “南生,妳想得太多了。”我用加菲猫的眼神瞪了来人一眼。 何南生,我的死忠兼换帖,身高只比我多上两公分,体型却比我还魁梧,常以我的保护者自居,真不知我哪儿给她柔弱的感觉了? “啧,妳的黑眼圈好厚唷,活像被揍了一样!”南生叉腰审视我。 “唉--我没怎样啦,不过作了个怪梦!”我翻翻白眼。 “什么梦?快快说来!”南生一坐在我桌上,长腿往隔壁桌子一搁,运动鞋上的泥土瞬间掉的满桌都是。 这张桌的所有人,是家长会长的女儿钱伊莎,担任学生会副会长,本校著名人士之一。 “南生,妳还招惹她不够啊?”我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南生和伊莎,可以说是宿命的死敌,从一开始认识就仇视彼此,而且每下愈况,终于搞到水火不容的地步。而坐在南生与伊莎中间的我,成了名副其实的无辜受害者。 依我平凡的处事原则,我不愿和人争吵,更别提像伊莎那种目中无人的千金大小姐。但南生偏偏就喜欢隔空和她挑衅,两人彼此过招,铅笔橡皮擦等暗器飞来飞去,倒霉的我常常无故受到波及。 “怎样?我就是喜欢惹她!”南生摆出一副流氓样。“这辈子绝对不放过她!永、永、远、远--” 我听得毛骨悚然,如果被南生纠缠一辈子,搞不好活不过三十!愿上天怜悯伊莎,虽然我也不怎么喜欢她,但就像知道某人会短命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帮她难过一下。唉,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可怜亦复可悲唷!忽然我的后脑勺被人给用力k了一下。 “唉唷!要死了--”我抚模着脑袋,克制自已污言秽语的冲动,瞪着那位一脸正气的偷袭者。 说真的,我老早就想写一份自白书,说明某天我如果不明原因无故死亡,那一定跟南生的铁沙掌月兑离不了干系!说不定,我会比伊莎还早死,唉…… “你发呆个什么劲儿?都还没告诉我那个梦呢!” “被妳一打我都忘光了啦!”换言之,这都是妳的错!死南生,纤悔去吧! “这样就会忘,一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梦啦。”南生自我辩解。 哇咧,真是毫无自我反省能力的家伙!偏偏我身边的人,个个都是一个样,我怎能不命苦。那种梦,我怎可能说忘就忘? “来,帮我看一下!我的额头上有没有疤痕?”我拨起额前的发丝,要南生相一相。 “哪种疤痕?”南生靠过来,仔细地观察着。“烫伤、烧伤、割伤、裂伤、砍伤、挫伤、撞伤……妳要我看哪一种?” 她还真能拗,我的头要是受过那么多的伤,那岂不老早就“趴带”了? “是撞伤啦!就是那种不小心跌倒撞出来的伤口,到底有没有?” “唔……”南生一副用心的模样。“没耶,妳的额头好得很,半点疤都没有。” 这么说,昨晚所作的梦,并不是我的儿时记忆喽?我一点也记不得陶斯和安东尼曾害过我跌倒,如果是真的,那他们一定会被陶爸和安爸揍个半死,这种事我不可能毫无印象。 正在思考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一阵赞叹声从四面八方靠拢过来,想都不用想我就知道谁出现了。 现在是早自习时间,班上同学都在温习功课,念起书来大有天塌下来也不为所动的架势,会发出这样“饥渴”的呼唤,想必是安大公子又大驾光临了。 情况一定是这个样子的-- 安东尼那修长的身躯,会像一阵风似地出现在教室门口,约略停个数秒,然后缓缓抬起他的右手,轻轻拨着额前的卷发,一双大而明亮的双眸,彷佛在寻找爱人似地,流连在教室中。 而教室中自习的女孩们,莫不盼望这双醉人的眼睛能停驻在自己身上,短短的凝视,剎那即永恒…… 安东尼这个死三入!明明要找的人就是我,也老早就知道我坐的位置,每次出现时,却照例把那双贼眼往我同学身上搜一搜,目的就是为了巩固他校园偶的地位。明知这样会害的女生们春心荡漾无法自持,却老爱玩这种把戏,故作风流,真是太要不得了! 终于,他和教室内所有女生眼神交流过一次后,才熟练地将目光往后排一移,和我对个正着。 “舌忝--甜--”他用那清亮的男中音,温柔地呼唤着。 我的鸡皮疙瘩霎时全体竖起,虽然已听过无数次这种叫唤,但仍不免浑身战栗。他的声调,彷佛隔着千山万水,恨不得能即刻飞过来似地深情无限。 恶心,真是太恶心了!南生一把抓过垃圾桶,大呕特呕起来。 安东尼如弱柳迎风般,仪态曼妙地向我走近。之间,当然不忘响应四周倾慕的眼神,那一颦一笑,若即若离,拿捏的恰到好处,令那些女孩子们,看也不是,躲也不是,羞得双颊绯红。 其实如果不看他那招蜂引蝶的行径,安东尼堪称得上是个美少年,唇红齿白不说,光那双大眼睛就足以勾魂摄魄。 但,男孩子长这么美做什么?社会以两种方式来评断人:外貌与能力。男人用能力,女人用外貌。所以说安东尼长得这么美,其实用处不大,顶多让他骗骗小女生罢了。 安东尼在我面前停步,微弯下腰,双手放在身后,脸上绽放出最最甜美的笑容,再唤了我一声:“舌忝甜--” 哼,装可爱!这是他独一无二的叫法,脸皮没他厚的人,还真叫不出来。 “啥事?”我没好气地说。 “今晚我家请客,妳一定得来唷。” “为什么请客?”安妈的厨艺一流,我光想象就口水泛滥。 “呵呵--”安东尼抿嘴一笑。“这要保密,总之晚上来就知道了。” “田恬,我也要去!”南生突然靠过来,满脸讨好的神色。 我尚未做回应,就听见安东尼用细细的嗓音说:“不行!” “为什么?”南生挥舞着拳头,逼近安东尼,似乎想将他生吞活剥。 安东尼只是微一仰身,就躲过迫近的南生,又得意又残酷地说:“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南生最是抵挡不过美食的诱惑,为了这个,甚至可以拼命。我每天的便当,就是她帮我去买的,只要南生出马,我绝对不会吃到冷便当。所以我老妈也就安心地将填饱我小肚的责任,交给这有“食兽”之称的何南生。 “田恬!”南生看着我,绝望地喊:“好歹我也帮妳买了不少便当,带我去吧!懊是妳回馈的时候了!” “为什么南生不能去?我想安妈不会反对的。”无奈的我只好跟安东尼这奸滑小子周旋。 “今天的日子不同,只有我们三家的人能来,外人……”安东尼笑得更是诡诈,有意无意瞄了南生一眼。“咱们不欢迎!” “哇--”铁汉般的南生大哭起来,居然只为了吃!“我不管啦!人家要吃安妈的料理!” 她躲到我的怀中来哭,双足乱跺,间或踹向安东尼,却被他以凌波微步逃过。原来南生的哭根本是假,意欲松懈安东尼的戒心,可惜安东尼比鬼还精,瞒不过他去。 “舌忝甜,今儿晚上见喽!呵呵--”一声轻笑后,安东尼人已不见,只留余音在教室中绕梁不已,着实恐怖。 “喂,人滚了,擦干妳的眼泪,该下戏啦!”南生还赖在我怀里不走。 “田恬……”她这才慢条斯理抬起头来,当然连眼泪都没有。 “明天等着吃『菜尾』,这总行了吧!”我一把推开她,搁下这么一句。 “田恬妳最棒了!”南生搂着我的脖子跳上跳下,撞的我下巴好痛。“虽然妳的胸部还是很平,靠起来一点都不舒服……” 如果我会期待南生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那简真只有蠢笨能形容了! *** “恬恬,回家喽!”陶斯斜倚在教室门口,准备“抓”我回家。 他的身材很修长,头小小的,比例很完美,光看就像一幅图画,即使身上穿着制服,仍像个模特儿一般。他的皮肤黝黑,和安东尼形成对比,五官的线条颇粗扩,可凑在一起却又显得非常性格。 陶斯和安东尼全然不同类型,如果说安东尼是汪冰水,那陶斯绝对是盆热火。 早上安东尼来,下午陶斯来,班上的女生还真有福气。 我知道陶斯打算把我直接拎到安家去,哼,怎可让他如愿?南生这家伙不顾朋友道义,老早跷头打工去了,趁着班上女生蜂拥而上团团围住他时,我得赶紧落跑,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我抓起书包就想走,陶斯一发现我的意图,扯大喉咙嚷嚷起来。 “妳好胆别走!”他拨开众女黏上来的手臂,极力想冲破人网,忿忿地骂道:“死八婆,别拉我!” 陶斯一向对女生很粗鲁,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天性,偏偏那些女生就是犯贱,陶斯越是酷酷的不甩人,她们就越觉得他帅,能被陶斯毒舌讽刺的女生,还会沾沾自喜上半天。唉,世道不好,什么怪事都会有! 陶斯毕竟人高马大,很快就冲散人群,真往我这边杀来。我连忙脚底抹油想逃,我的脚也不短啊,不见得会输他。 可是陶斯的爆发力非比寻常,只听他怒吼一声,瞬时窜到我身旁,大掌伸出来马上要抓住我细弱的手臂。 唉,今天又逃不掉了!就在我即将束手就擒时,一阵浓香窜进我和陶斯之间。这种味道我已经闻了一天,早没感觉,陶斯却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来者何人?正是大名鼎鼎,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钱伊莎小姐。 其实钱伊莎真的是个大美女,身材窈窕不说,脸蛋也生得甜美可人,可真正叫人佩服的,是她惊人的勇气。 陶斯跑起来就像停不下的火车头,撞死人不赔命,而伊莎竟敢拿自己纤细的身子开玩笑,挡在我和陶斯之间。 糟糕,再不躲的话连我也会遭殃!我整个人往墙壁一点,四肢活像被苍蝇纸黏住,正好躲过即将到来的劫数。 不出我所料,陶斯根本不管眼前有谁,一劲儿往前冲,不知好歹的伊莎整个人被陶斯撞飞,彷佛断线的风筝般,轻轻飘起再重重落下。 “哎哟!”伊莎尖叫一声,臀部率先着地,犹如萎败的花朵摊坐在地,告状似地哀哀呼痛起来。 陶斯彷佛根本没听见,巨灵般的手掌扼住我的脖子,脸靠上来,咬牙切齿地说:“有种妳再逃啊!” “喂,你刚刚撞上了人,当真没半点知觉?”我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指指地上哀嚎的伊莎。 陶斯满头问号,我要他往身后看,他不解地问:“这家伙是谁?” “我是钱伊莎!”她抬起盈满泪珠的双眸,饱含怨对地说:“难道你忘的了我?我可是家长会长的女儿,学生会的副会长,天资卓绝的优等生,容貌举世无双的大美人钱伊莎耶!” 陶斯根本不耐烦听她吹捧完,非常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我管妳是谁?挡路是妳不好,被撞是妳活该!恬恬,我们走!” 我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他却扯着我的领子想走人,钱伊莎小姐当然不肯就此罢休。 “你撞了人至少该负点道义上的责任吧!如果我有什么损伤,我一定会告到你倒,到时咱们法院见!”伊莎一副立委质询的模样。 “谁理妳!”陶斯冷吟地撇下一句,拉了我就要离开。 “你好歹也扶一扶人家嘛!”伊莎情急之下失声大叫。 “做什么?自己不会站起来吗?”陶斯依旧没好脸色。 “我……我……那里好痛,站不起来。”伊莎满脸通红,看来不似作伪。 “哪里痛?”陶斯不耐地再问一句。 “那……里……”伊莎的声音细若蚊蚋。 “到底是哪里?不要龟龟毛毛的好不好?” “啦!人家的好痛!”伊莎禁不起这么一激,吼了出来。 哎呀我的妈!我忍不住笑出来,伊莎恨恨地瞪我,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陶斯放开我,伸手拉伊莎一把,依旧不懂得怜香惜玉,弄得她哇哇叫痛。我正想趁机遁逃,陶斯眼捷手快地抓住我,断了我的生路。 “事情解决了,我们走吧!”陶斯对我露出颇为狰狞的笑容。 伊莎这时扯住他粗壮的臂膀,撒娇地说:“我不管,人家要你陪我去看医生!” “无聊!”陶斯头也不回,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扯着我就走。 别以为伊莎会觉得受伤,她根本就是故意惹陶斯生气的,因为陶斯愤怒着火的样子简真是无与伦比的帅! 在他强力束缚下,我努力回头一望,果然看见伊莎表情迷醉,满脸陶然。 唉,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到底是什么世界! 第二章 “自模!门前清!”我妈的叫声响彻整个安家大宅。 现下才六点多,安妈、陶妈和我妈,再加上轮流插花的陶爸,正好凑成一桌麻将。奇怪,晚饭不是由安妈负责的,怎么她会在赌桌上玩呢?原来安爸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由安妈口头指挥。 这点我就不得不佩服安妈了,简直是女人的至高境界。只需动口,毋须动手,就能料理出一桌好菜,安妈的驯夫术是所有女人必修的课程。 我呆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我爹忙进忙出充当茶水小弟,心想我妈比起安妈来,也是不遑多让的。 我很不高兴,每次家族聚会,妈咪照例把我绑成“小甜甜头”。 天!今年我业已十七,算是半大不小了,这种发型真令人难堪。而且还要穿上指定的蕾丝服,如果我长得圆圆胖胖也罢了,偏偏我既高又瘦,穿起来简直不伦不类。 我能怎么办?如果不用老莱子采衣娱亲的心情来看待,我简直份不下去。 莫说我了,说说旁边那两位仁兄吧! 安东尼身穿蕾丝衬衫,端正地坐在客驴里插花。漫画里的安东尼很爱花,所以现实里的安东尼也得学插花,瞧他插的有模有样,可不是随便唬人的。 陶斯则窝在沙发上睡着了,衣服的扣子从领口开到腰际。他不负使命将我从学校架回来,让三位妈妈精心打扮,颇受好评。 我看看睡相极差的陶斯,又看看端凝着插花的安东尼,心里觉得很闷。 今天到底为什么要聚会?我总觉得心里怦坪跳,彷佛有事要发生。 “哈!败上开花加清一色!来来来,给钱喽!”陶爸赢得笑逐颜开,伸手要钱。 “哼,不玩这个了,咱们改赌牌九!”我妈一把推散牌局,打算赖皮,依她的性格来说,她着实不喜欢玩起来很斯文的麻将,她最爱天九牌,一翻两瞪眼,非常痛快。 其实天九牌有“武赌之王”的美誉,和“文赌之王”的麻将,并称赌国双璧。三家爸妈在一起的时候,老是在聚赌。 “哎呀,可我们家没有天九牌呢!”安妈细声细气地说。 “我家有!”老妈赶紧添上一句。 “恬姐儿,妳过来一下。”安妈笑着招呼我过去,我马上被安妈揽到怀中,用力疼爱。“真是越长越漂亮,不知道是东哥儿、斯哥儿,哪个有福气呢!” “当然是我们家斯斯有福气的!”陶妈看着睡到口水流满面的陶斯,非常有信心地说。陶妈是日本人,说起话来平上去入不分,有点难懂。 “我们家东哥儿也不差呀!”安妈连忙推销自己的宝贝儿子。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问。安妈的身上总有股馨香,闻起来异常舒畅,所以我颇喜欢赖在她怀中。 “当然是要妳当媳妇儿喽!” 我的老天,原来她们已经想到这么远了! 我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生绝对不嫁进安家或陶家!脸上却装出一副傻呼呼的笑容,让长辈们看了又疼又爱。 “好啦!迷汤灌够了,甜甜妳赶紧回家一趟,把我的天九牌拿来。”妈妈这样命令我。 “噢。”我应了一声,顺从地走出安家大宅。我家就在隔壁,不算远,但偏偏安定的庭院偌大,光走到门口就要好久。 我抬头仰望星空,因为位在郊区,光害不严重,所以看得到几颗星星,寥寥落落,点缀在天边。 屋内的人是温暖的、热闹的;屋外的我是孤独的、冷漠的。突然有这种怪怪的想法,不知由何来。 我踏着修剪整齐的草地皮,往门口走去,一拉开门,就看见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孔,差点吓得尖叫出来。 他抬头,正好我也抬头,两人的目光正对在一起。一瞬间我呆住了,不知为何,他也呆住了,所以我和他,就这样呆呆的望着彼此,半晌没迸山话。 他的眼睛,好亮,亮过天上的星子,黑沉沉、莹莹然,美丽的像会燃烧起来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我。 我有种不知名的感觉,好似在哪儿看过这对眼睛……突然,我的额头,就是梦中跌倒受伤的那个地方,竟猛烈剧痛起来。 我伸手按住额角,居然可以感受到温热的血流过的记忆,拿起手来一看,却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我,因为他比我还高出许多,肯定超过一八0。肩膀很宽,穿着轻便型的西装,套着薄薄的风衣,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 他的眼睛,很黑很黑,很亮很亮…… 不知是否因为额头的痛在作祟,我只觉得自己越来越昏,有股热流在体内乱窜,该怎么形容呢? 回肠荡气,对,就是这四个字。 激动的情绪回荡在我的胸臆,令我痛苦的弯下腰来,那人迅速地伸手接住我,我掉入他的臂弯中。 这种感觉……我好像有过这种感觉,彷佛很久很久以前,就曾经这样子…… 是记忆障碍吗?为什么会有似曾相识之感?我从来也未曾见过这名男子啊! 我跪坐在地上,他也顺势蹲来,我仍攀着他的手臂,即使隔着衣料,我仍可以感受到底下虬结的肌肉。 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安家门口?虽然心中满是疑惑,我却没有推开他。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那人正轻轻按摩着我的后颈,我向来不喜欢和不熟的人接触,对他却一点排斥感也没有,真是怪事一桩。 “好些了吗?”他问我,声音很沉,很好听,可以去当声优那种嗓子。 “嗯。”我按着他的肩膀站起身来,拍拍衣上的草屑,这才发现自己的装扮活像三八阿花,恨不得立时挖个洞钻进去。 我很不愿在这个人面前出丑,原因为何我说不上来,他看起来是个非常有品味和修养的人,和我的类型截然不同。 我竟会这样在乎一个陌生人对我的看法,真是奇哉怪也。 “您是来找人的吗?”我这辈子居然会说出个“您”字,南生听了一定会大惊小敝。 那人点点头,嘴角牵出一抹笑容,这种笑,总让人觉得有些落寞。 “莫非,您是今晚的客人?”我突然想起餐桌上多摆出的那副碗筷,原本没留心,现在才联想到。 他再点头,仍旧看着我,眼光看起来……竟带着点温柔的味道。我的心脏加速跳动,一面暗骂着“见鬼了”,一面将他领到安家的主宅门口。 他不多话,静静跟我走,我则不时拿眼睛偷偷觑着他,他看起来很年轻,可是气质却很深很沉,说不定年纪已经很大了。 他就在我身旁,眼睛从开始到现在都没离开过我,看得我浑身烦躁,又满心欢喜。从来没有人能给我这样的感觉,从来没有! “我以前见过你吗?”我忽然问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妳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他的声音柔柔的,听起来真会让人融化。 “小时候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真的,我没有“小时候”的回忆。 他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想说什么,可是我们已经到了玄关,我向里头喊着:“安爸,安妈,有客人。” 首当其冲的是刚插完花,正抹着手的安东尼,还有一觉醒来正在玩电视游乐器的陶斯,他们一见到我背后的那个人,陡然欢呼一声,兴奋地冲过来。 我以为他们要把我扑倒,没想到他们绕过我,往那人身上抱去,两个大男孩,拉着那位年轻男人,狂喜的又叫又跳。今天我总算大开眼界,原来安东尼和陶斯也有这等小儿模样。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喃喃自问。 安爸对我说:“妳不记得了吗?这位是我的小弟,安徽人。” 什么?我彷佛听到心底一阵碎裂声。 “征人叔叔好久没回来,可想死我们了!”安东尼撒娇说着。 如果现在有笔,我会往额头上划下一条条的黑线。 惊慌、失措,外加不敢相信,正是我的心情写照。 *** 安徽人,多可笑的名字,但他确确实实是安爸的弟弟,因为安爸叫作“安平人”,照这样推下来,他算是我叔叔喽? 我突然觉得想哭,没来由的,想痛痛快快哭一场。为什么我觉得难受的像快死掉一般?征人……叔叔!我用力扁住嘴巴,以防自己爆出哭声来。 咱们三家围成一大圆桌,每个人都吃的不亦乐乎,陶斯和安东尼更是极尽谄媚之能事,巴结着初来乍到的客人。 但我妈妈好像有些不开心,半声不吭地吃着菜。这太反常了,以往母亲总是话题的中心人物,怎么这会儿成了闷嘴葫芦? “恬姐儿啊,妳当真不记得征人叔叔了?”安妈问我。 我一面扒着米粉,一面摇头,根本腾不出时间作答。 “想当初你们三个老是摇摇摆摆跟着征人后面跑,要不是……” 我妈忽然用力咳了一声,止住了安妈接下来的话,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僵。 我则是莫名其妙得很,根本不知道这些大人在背后玩什么把戏,继续啃着银丝卷,看着坐在对面的安徽人,心中不断叹息。 唉,他看起来这样年轻,怎么会是欧吉桑级的人物呢?他脸上半丝皱纹也没有,眼睛颇细长,配上卧蚕眉,很是好看。鼻子的形很好,又高又挺,嘴唇的厚度适中,下巴方正没有缺陷。 真是一副好面相。陶爸精通相术,我他跟着偷学了许多步。 安徽人看起来就像安东尼的哥哥,哪里知道……我的胸口突然觉得闷,比适才还要难过,像要炸开来一般。 饭后,安爸祭出上好的白毫乌龙,一伙人围坐着喝茶,妈妈的脸依旧臭臭的,不太开心,多亏安妈和陶妈妙语解颐,这才让她笑出来。 安徽人成为话题中心,我在旁边听着,约略听出一些端倪。 原来他离开台湾近十年,在世界各地到处流浪。他精通数国语言,英、法、德、义、日、俄、葡、西、阿……目前在一家翻译社工作,偶尔受雇于公家机关,有时会被派去接待外国嘉宾。 听起来他像是个学有专精的优秀青年,实时口译做起来不容易,体力智力都要高人一等,当然薪资也是十分优渥。 回答众人问题时,他偶尔会向我这边望来,但就像在看毫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般,双眼透出漠然的神色。这时的他,变得十分陌生遥远,刚刚在他怀中所感受到的亲近早已荡然无存。 初见面时,对他有种类似久别重逢的亲切感,难道是我感觉错了吗?我很感激他没将我那时的丑态说出,其实我心里隐隐明了,他不是那种把别人的糗事当成笑话来宣传的人。 为何会有这种认知,我实在不知道,我只觉得很难受,难受的透不过气来。 这时他开始用日语和陶家人哇啦哇啦说将着,我则趁着众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到外面的庭院,坐在小小的秋千架上。 星星比刚刚还多,我却已无观赏心情。猛地压抑许久的情绪汹涌袭至,瞬间将我灭顶,我感觉自己快哭了,连忙将头倚在袖子上。 不不不,不论日子多么苦,不论一辈子要永远背着“小甜甜”的十字架,不论到哪儿都会被人嘲笑和安东尼与陶斯是一对……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哭的! 我田恬虽然无能,却也不是软脚虾。 可是,为何一想起那人我就无法控制自己呢? 对我来说,他不过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无所悉的陌生人……为什么这个陌生人却不时出现在我脑海? 他的身影、他的声音,清晰地像电影般在我脑中放映着……太奇怪了!明儿个我要告诉南生,叫她替我想想办法,想想如何才将他从我心版上剔除…… “舌忝甜,妳在哭吗?” 一听到安东尼的声音,我连忙用袖子抹干眼角,轻蔑地说:“笑话!你看见谁哭了?” “别逞强,来,这里很宽阔!”安东尼在另一架秋千上坐下,指指胸膛故作大方地说:“而且还是没人碰过的处女地,今日破例借妳一靠如何?” 我差点被他逗得笑出来,也着眼睛笑骂:“哼,你又舍得丢下崇拜的征人叔叔来陪我啦?” “日语我听不懂嘛,正好又发现妳不见了。”他双手一摊,满脸无奈。 “安大少爷『居然』能发现我不见了,我是否该感激你的细心呢?” “嘿嘿!”安东尼贼贼一笑,将细致的脸蛋靠过来。“妳知道的,女子报恩的方式就那么几种,妳一样一样慢着来,我不会抵抗的。” 呸,安东尼果然很不要脸,这种话也说得出口!可被他这么一搅和,我的郁闷霎时飞得无影无踪,心情开朗起来,我伸出手指刮他柔女敕的脸,笑他不知羞。忽然他拉住我的手,整个身子靠过来,快速地在我脸上“啾”地轻轻一吻。 “啊--”我尚来不及反应,就听见陶斯惊天动地的怒吼声,只见他气急败坏地飞奔过来,口里骂着:“安东尼你这小人,居然敢偷跑!” 然后把我用力拉过去,在我脸颊上重重一吻,依旧丝毫不懂怜惜。 “来不及了,陶斯你输啦!是我先吻到的!”安东尼拍着手哈哈大笑。 这两个混蛋,竟然把我当成赌注!我一手一拐子撞在两人的肋骨上,痛得他们哇哇叫。大人们都跑出来看这场闹剧,三对父母,看着爱儿爱女们戏耍,都笑得十分开心。 而他,静静地倚在门旁,看着我和陶斯、安东尼打打闹闹。 我的眼和他的眼再次对个正着,心神竟自激荡不已,一股奇异的情绪在我体内流转一遭,让我又热又冷。 他忽然笑了,嘴角照例只扬起一边,哭得落落寡欢,那种笑容好似在看小猫小狈打架玩耍般,充满了无奈与宠爱。所以我也笑了,拉着安东尼和陶斯的手臂,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恬……”陶斯难得看我笑得如此夸张,都有点诧异起来。 “妳还好吧?”安东尼问。 “我当然没事!”我擦擦眼角的泪水,对那群看热闹的大人说:“你们不是泡茶泡的好好,怎么都跑出来了?” “今儿个星光月色好,不如咱们来个月下小酌吧!”安妈这么一说,大人们纷纷附和,起身去张罗东西。 我仍坐回秋千架上,一晃一晃,看着高眺的安徽人,眼睛离不开他。 陶斯、安东尼在我身边坐下,一高一低地荡起来。 “征人叔叔还是像以前一样好看!”安东尼衷心赞道。 “是啊!而且还越发英挺了呢!”陶斯接着说。 “你们以前见过他?”我深感诧异。 “对啊,征人叔叔可是我们的偶像!”陶斯回答。 “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句话让他们静默下来,秋千架停在我身边。 我站起身来,往安徽人身边走去,仰望着他说:“你刚刚没回答我,我以前见过你的,是不是?” 不知是否看错了,他的眼神忽尔流露悲伤的神色,淡淡的,没注意看几乎要错过。 他张口欲言,妈妈却在这时叫我:“甜甜,过来吃烤肉。” 我有些奇怪,妈妈似乎刻意不让我亲近他。 烤肉香阵阵传来,月下小酌变成啖肉大会,真是佩服那几位爸爸妈妈杀风景的能力。 “去吧。”他轻轻说着,眼光温柔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都要痛起来了。 *** 老实说,我极度不愿想起开学发生的事,但是既然那害的本姑娘在一开学就重病卧床,不得已还是得说说。 那天,带着愉快心情面对未来璀璨高中生涯的我,半点儿也没料到如此美丽的梦想竟会毁在两个败类手上。 这两个败类,也不用猜,就是陶斯和安东尼。 例行的开学典礼,当我忍完早上一堆长官师长们的口水熬炖后,以为接下来的社团活动会有多么令人振奋,没想到首先上演的,却是一场因为职位交接而差点被蛋洗的批斗会。 上一届学生会的正副会长,是陶斯与安东尼。他们升上三年级后,原本应由二年级的学弟妹接任,但半路杀出了“伊莎贝尔”这对双胞胎兄妹。因为父亲是家长会长,母亲是学校董事,权力熏天的他们就因此而入主学生会。不满的人非常之多,原本二年级想拱陶斯和安东尼继续出来执掌,却被他们两人婉拒了。 当时礼堂里的情形可说是人声鼎沸,议论纷纷。不过当伊莎贝尔兄妹开始分发甜点和背包后,大伙儿又开始觉得直接让一年级的新生当会长也是不错的,至少福利优厚啊!唉,人都是现实的,有的吃又有的拿,没人会去管当头头的是谁。 我也是吃得很乐那种,校园的政治斗争一向不入我眼,别妨碍到我就是了,典型“死道友不死贫道”。 南生原本也反对这种一手遮天的行径,但她却因为抵挡不过蛋糕的诱惑而彻底投降,简直没原则到了极点,难怪我俩那样合拍。 我和南生那时才初相识,几乎可说一见面就倾盖如故。第一眼的印象对我来说决定一切,彷佛我有种奇特的预知能力,感应的到这人磁场与我合不合,就此决定以后能不能顺利交往。 但我和陶斯与安东尼明明磁场不合啊!为什么老是赶不走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偏偏他们却喜欢和我挤一条路走。 唉,无怪乎我的过往那样坎坷,原来全是他们两人在闹妖作怪! 社团介绍的时候,轮到花艺社上台,身为社长的安东尼特地露了一手自创的“一星斜月流”的插法,又简称“心流”,弄得在场的女孩子们个个跃跃欲试,纷纷上台试着插花。 南生附在我耳上轻轻地说:“安东尼那家伙分明是来卖美色的!” 是啊,他从头到尾常着像天使般的笑容,眼睛电着在场所有的女孩,看到我时,还偷偷眨了一只眼睛向我暗示一下。我看不懂他的暗示,打算装死混过,没想到他竟拿起麦克风来说:“舌忝甜,记得待会儿要填入社的单子唷!” 全场的焦点瞬间集中在我身上,人人开始议论纷纷,女生们更是把怨怼的目光毫不客气丢来。 当时我脑中空白一片,断断续续闪着两个字:毁了--毁了-- 等我回复意识,第一件事就是想上台砍了那小子来泄愤! 我双手环胸瞪视着台上满脸无辜的安东尼,心中盘算着待会儿如何算帐。 唉,哪里想得到事情还末结束呢!原本最后才要上场的武术社,因为陶斯听了安东尼的宣言后,狂奔上台,顺便把整团的团员也带了上去。他光溜溜的大脚往安东尼一踹,安东尼机警地跳开。 陶斯抢过麦克风,大声吼着:“恬恬妳别听他的,妳只能进武术社,总清楚了吗?” 陶斯的声音浑厚响亮,其实不用麦克风全场就可听清楚。他这么一吼,整座礼堂都为之震动,灰尘乱飞。 我又再次成为目光焦点,这次众女的怨恨度已高达百分百,简直可以将我烧死。压力将我一寸一寸往下压,我渐渐缩到椅子底下去,直到听见众人又一阵惊叹,发现箭靶已不在我身上,这才像土拨鼠般慢慢将头钻出来,往台上瞧去。 原来花艺社和武术社形成两方即将火并的人马,彼此剑拔弩张。花艺社里喜爱花花草草的男男女女,把花朵当武器,严阵以待;武术社高大威猛的社员们,现出自己最擅长的拳法刀法剑法,跃跃欲试。 安东尼拿着几茎玫瑰的姿态,宛若凌风仙子;掏斯摆出八极拳的架势,好似不败战神。一场恶斗转瞬间要展开,众人皆屏息等待。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南生忽然叫战起来:“打!快打!最好拼个你死我活,谁赢了田恬就花落谁家!” 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南生!我立时下了决定,用不卑不亢的声音说:“你们尽避打好了!反正我不会加入任何一个社团,你们爱打就打吧!” 说完,我逃出会场,无视于陶斯和安东尼的呼唤。经过人群时,我听到有人说:“她就是田恬?陶斯和安东尼老挂在嘴上的就是她?” “烂死了,居然让陶斯和安东尼为她打架……” “原来现在连丑女都可以成为祸水了……” 我一口气跑到操场上,对着蔚蓝的晴空狂喊:“妈妈--妈妈--妈妈啊--”喊完之后,我谁也不恨了,静静接受我的命运。 眼前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一块方帕,水蓝色,洗得非常干净。 “拿去吧!”有人柔声说。 我抬头一看,那人竟然是刚刚成为校园新贵的钱贝尔! “我又没有哭!”这人简直莫名其妙,捡这时候出场,凑什么趣啊? “咦?一般女孩于碰到这种事都会哭的啊!”他的口气好像没哭的我根木是个怪胎。 我凝视着他,近距离将他仔细看个清楚。他戴着重度眼镜,蒙蒙胧胧雾成一片,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睛,身材娇小瘦弱,几乎和我一般高。 这人居然会是学生会会长?我有点不敢相信。老实说,比起他出色的妹子来,他简直平淡无奇得紧,能坐上会长宝座,的确是靠关系。 他是怎样的人我无法一眼认出,不过光看他好心送上手帕来的份上,我倒不会像对他妹子一样,一接近就不舒服。 “妳真的不加入任何社团吗?那多可惜……”他惋惜说着。 我也觉得可惜,但话已经在全校师生面前说出口,毫无转寰余地。 “不如这样吧!妳来学生会,可以学到很多喔!”他的态度诚挚非常。 我却敬谢不敏,加入学生会,那不是要和钱伊莎朝夕相对吗?我可不会白痴到这样来苦毒自己,除非我已厌倦人生。 唉,开学第一天就闹得如此凄凉,以后的日子要如何过呢? 所以我隔天就挂病号没去上学,打算躲过这段新闻的热潮期。 但愿上天能还我宁静悠闲的日子。 第三章 人的愿望常常和现实相违背,我努力地回想过往,却半点儿没安徽人的影子。照长辈们的说法,小时候我是“跟过”他的,但我却一点印象也无。 我今年十七岁,和陶斯、安东尼同年,当初田、陶、安三家妈妈怀孕时,正值小甜甜漫画连载期。而陶妈是日本人,芳名叫松平丽子,待产时因为思乡情切,每个月都空运漫画来台,住在隔壁的我妈和安妈也跟着看下去。 她们一看就入迷,简直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三个宝宝诞生后,两男一女,正凑的刚刚好,世上出了真人版的甜甜、陶斯与安东尼。 我们三个既然同年龄,为何陶斯和安东尼已经高三,而我却是高一呢?和一般人七岁就读小学不同,我九岁才开始上学,九岁以前的记忆是空白一片。 我不知道其它人的记忆可以回溯多久,对我来说,九岁以前的事我一概不知。安徽人大概就是那段时期被我遗忘的记忆之一吧,陶斯和安东尼可记得清楚呢,简直把他当神在拜! 那天夜深后,大人们赶我们小孩子回家睡觉,自己则继续喝茶聊天。 我很不愿意离开,很想再问他以前的事,但我知道我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个小不点,跟阅历丰富的他比起来,太过生女敕。 那夜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拼命回忆过往,可是想的头也痛了,却想不出一点蛛丝马迹。脑中回荡的,是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话语,他的笑…… 我感到恐惧,可说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害怕,怕他就这样常驻我心,怕我再也忘不了他……于是隔天我再度顶着猫熊眼向南生求助。 “南生,妳心底会不曾常常放着一个人,念念不忘?” “田恬,妳心里有了忘不了的人?”我这位好友何其乖觉,马上响应。 “是啊,真可怕,我无时无刻会想到这个人耶!靶觉就好像……” 我搜索着形容词,南生却拍一下桌子断然回答:“就像被下咒了一样!” “对对对!这种说法真是人贴切了,南生妳真行!” “嘿嘿,谢谢妳的赞美,那这会儿妳打算怎么办?” “南生,”我低头沉吟。“有没有方法让我不再想这个人?” “如果真是被下咒,那就同样用咒法来对付好了!” “可是我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中了咒语或魔法,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这种荒唐事,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少惹为妙。 “没关系啦,反正妳现在心神不宁,念念『静心咒』或『冰心诀』什么的,可能有点帮助。”南生煞有其事地说。 我还冰心诀咧!当我没看过武侠小说是吗?但南生可是魔法社的社员,说不定真的有那么几路招数可以帮我。 “那请妳帮我找找,无论什么方法我都愿意试,只要那人不再来缠我!”其实他又何尝缠过我?是我管不住自己的一颗心,硬要去想人家。 “绝对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她拍胸脯保证,我却有所托非人的感觉。 *** 社团活动的时间,我都早早开溜,以免伤心。 我口中念着南生教我的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咩吽”,快乐地踏步回家。 这样我就可以不想他了吧!呵呵,他再也不会来骚扰我了,我是我,他是他,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我其实可以不想他的…… 打开篱芭门,却发现有个人正在安东尼家的庭院上纳凉。 我家和安家只隔一道墙,而且还是“花墙”,墙到腰那么高,我可以清楚看见那人颀长的身躯,睡卧在凉椅上,脸上还盖了顶宽宽的草帽。 那是谁?我的心突然跳快了两拍。 突然一阵强风袭来,吹走那人的草帽,帽子飞呀飞,竟飞到我的手中来。 我再定睛一看,是个!我心心念念想要忘记的人,就在咫尺之遥!或许因为有墙隔着,也或许因为他尚未醒来,我并不感到紧张害怕,只觉得整颗心竟为了莫名的惊喜而悸动。 他抬起手来揉揉眼睛,整个人坐起来,睁着一双蒙眬的眼寻找帽子,原本往后梳的浏海盖下来遮住额头,显得非常年轻。 那样子,真是难以形容的……可爱!炳,我竟会觉得这样一个大男人可爱,想起来心里就很愉快。 终于他看到了我,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清澈起来,他低低地说了声:“嗨!” 我的心情竟因为他的一声“嗨”而变得十分高兴,这种打招呼方式,表示他并不将我当晚辈看待。我举了举手上的草帽,告知他不用再找了。 他向我走来,我将帽子递过去的时候他对我露齿一笑,那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大男孩,很难令人相信他居然是安东尼的叔叔。 “征人叔叔您今年到底几岁?”忽然我冲口而出问了一句话。 “唉!”他苦着一张脸无奈地说:“妳这声叔叔听得我耳朵好刺,其实我今年不过二十五,都被那两个小子左一句叔叔、右一句叔叔给叫老了。” “那我要怎么称呼您才是?”原来他这样年轻!我听着不禁微笑。 “随便妳爱怎么叫都成,”他也朗朗一笑,态度自然随和,对我就像对平辈一般。“不过还有一点,别再用『您』了,听起来浑身都不舒服。” “那我叫你阿力巴好了!”想不到什么好的,胡乱搪塞一个。 他听了之后又绽开一抹笑,我忽然感到一阵窒息,差点无法呼吸,他笑起来的模样真是太过俊美了。 “有什么典故吗?”他微微抬高眉毛问。 “漫画小甜甜里,安东尼有个叫阿力巴的舅舅,他可是人财团的年轻总裁呢!你是安东尼的叔叔,那我也叫你阿力巴好了!” “哈哈!”他拨拨额前的头发。“我可不是什么总裁,我只是个浪人。” “浪人”两字让我的心猛然一动,彷佛有种东西被触及了,听着他爽朗的笑声,心脏好不由自主狂跳。 昨晚的他,显得那么孤高寂寞;现在的他,竟是那么亲切自然,无论是哪一种,反正都极端地吸引我,令我完全丧失自制力。 唵嘛呢叭咩吽……我喃喃念看大明咒来定心神。 “妳在念什么?”他问。 “呃……大明咒六字真言啊,听说可以排除俗念,清心断虑!” 我说得煞有其事,其实念这个咒语,只是要自己别再这么在乎他罢了!可是今后恐怕需要更强的咒语才成,大明咒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 “妳知道咒语的意思吗?” “不知道。”南生怎么跟我说,我就怎么跟着念。 “梵语的意思是『皈依摩尼宝珠』。” “你连梵语也懂?”嗯,用“你”这个字果然感觉比较舒坦。 “略通,『唵嘛呢叭咩吽』的意思是摩尼宝珠,后来被信徒用来祈求往生极乐世界时所唱颂的咒语。”他说到后来像是快要笑出来了。 “啊……我只是念着好玩的……”我慌忙解释,心里暗骂那个臭南生乱教我念咒语,我又不想那么早往生! “持这个咒语的人,多想摆月兑轮回之苦,看妳小小年纪,莫非也想及早超月兑?”他一脸正经地说道。 噢!谁来帮帮我月兑离这种宗教话题?我的头快要痛死了! 一抬眼看他,却发现他满眼笑意,只是隐忍着不发罢了。我顿时有点生气,他分明是在整我嘛!太过分了! “是啊,反正人本来就会死,早死晚死不都一样!” 他听了神色为之一变,那一瞬间,我真的感受到他的心情,他因为我说的话而心痛。 “难道我说错了吗?”不忍看他如此澹淡的神色,我轻轻地这样说。 他叹息一声,连叹息都非常好听。“小小年纪,别轻易说生道死。” “我不小啦,我已经十七岁了!”我怕他把我当小孩子看,逞强着说,却没想到这样只会令我看来更加幼稚。 “是啊!妳今年十七岁了……”他的话语中有我听不出的感情。 “我以前,真见过你吗?”我再问。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怎么我一点都不记得?你走的时候,我和安东尼他们几岁了?” “大概十岁左右吧。”他的手托着长出胡渣的下巴,一副认真思考样。 “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为什么安东尼他们记得而我不记得了呢?那几年我到底是活到哪儿去了?”我有些气恼,拿起手来用力敲头,想敲出遗忘的过往。 他的手伸过墙来,抓住我的不让我再打下去。 温暖的,粗糙的手,宽宽的手掌圈住我细细的手腕。 我又呆住了,低着头透过睫毛看着他,见他一脸不忍。 “别这样,管他过去如何,过去就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 “可是我想知道过去!”想知道你,想知道以前我们有何牵连…… 他放开握着我的手,顺势滑下来,轻轻抚着我的面颊,那种麻痒感觉,直直战栗到我的心坎,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妳有无想过自已为何不记得了?”他垂着眼看我,表情仍然充满心疼。 我咬咬唇,忿忿地说“就是忘记了我才要问哪!可是你们没一个人肯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妳不觉得自己的回忆应该靠自己寻找吗?忘记的人是妳,别人没有义务助妳回想不是吗?” 他这话深得我心,的确如他所说,我的记忆只属于我自己,毫无他人置喙的余地。 猛地我发现他的手仍搁在我颊上,瞬间一股热烧上脸来。我很想避开,却恋栈两人接触时所带来的轻微快感,顿时卡在当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弄得自己尴尬异常。 “妳脸红了。”他淡淡地说。 何须他来提点?害我脸红的人正是他!我又羞又气,而他竟还得寸进尺地用拇指摩着我的脸,真是……他是我的长辈耶!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鼓起勇气看他一眼,发现他正专注地瞧着我。 瞧的那样深邃,那样长久。 他的瞳中映着我的身影,彷佛他的眼里只有我,没有人这样看过我,从来没有…… 蓦地我感到一阵熟悉,曾经在许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过我。 那是谁?曾有谁把我当成唯一的宝,疼我,怜我,爱我,让我不再感到孤孤单单? 浓烈的悲伤袭来,凝聚成眼角的一滴泪,缓缓滑至他的掌心。 忽然他浑身一震,好像被我的泪灼伤似地,迅速把手收了回去。 我摀住脸,不让他看见我出丑的模样,随即整个人被拉入温暖的怀抱中。 棒着窄窄的花墙,他将我搂在胸前,我的脸靠着他结实的臂膀,又再次感到无比的熟悉。 “别伤心,总有一天妳会想起来的。”他的声音清冷异常,却温存地抚慰我的心。 “真的吗?我真的想得起来吗?如果我想不起来那怎么办?”我真像傻瓜,问这种白痴问题!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须如此在意?知道或不知道过去,都不影响妳的未来,不是吗?” “不!”我把脸埋在他宽广的怀中,闷声说着:“一定会影响的!” “为什么妳会这样认为?”他微偏着头问。 “我就是觉得过去一定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所以才拼命想要想起来啊!”我彷佛在说服自己。 “如果那真的很重要,那妳又为何会忘记?” 我发觉他这个人很诡诈,把问题弄得像鸡生蛋、蛋生鸡一般,害我也胡涂了。 为何不爽爽快快跟我说?到底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来,他还是温柔地看着我,顿时我的不满瞬问飞逝,甚至开始认同他所说的,想不起来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因为他现在就在我身边!不知为何,我忽然打从心底温暖起来,因为他在吗? “甜甜!” 妈妈那超级大嗓门忽然以比平时再高八度的威势猛逼而来,骇得我慌忙从他身边跳开来。 我看看他,再看看满脸怒色站在家门口的妈妈,叹息一声,低着头往家里走去。 我一直都是妈妈的乖女儿,一直都是的。 *** 妈妈将我拉到房里,砰地关起门来,用严重警告的语气说:“妳给我听好,不要接近那个人!” “为什么?”她用这种方式只会让我反感更深。 “这个人身上有煞气,接近他的人都会倒霉。” “什么?”我听得一脸错愕。 妈妈开始向我解释:“那个安徽人根本就是来路不明的人物,当初安家只有妳安爸一个儿子继承家业,没想到半路却杀出一个安徽人来。”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些事我当然听都没听过! “妳安爸的父亲,也就是安东尼的爷爷,可是当初跟着国民政府迁台的党国大老,家业显赫的人,会有小老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安老爷对安夫人可说是始终如一,两人携手共度战乱时期,感情之深厚不是我们这种生于安逸、长于富裕的人所能体会的……” 妈妈越说越神往,没想到转过头来一看见我,又开始碎碎念:“妳生来就有父有母,还有陶家安家两家的爸妈一起疼,命这么好,竟然不知惜福!要知道啊,小甜甜一出生可就没爹没娘的,多可怜啊……在孤儿院长大,要什么没什么,小小年纪就得去作佣人,简直跟『阿信』一样可怜……” 又来了,每次我不听她话时,照例又拿小甜甜的故事教训我一番,这次还扯到阿信,有完没完啊?妈妈一自说自话就没完没了,丝毫不顾我爱不爱听。 “妈,妳离题了。”我小心翼翼地提醒她,深怕她不再说安徽人的事。 妈妈瞪我一眼,继续说:“记得大约十二年前,安老爷过六十大寿时,宴会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宣称是安老爷的孩子!这就已经够离谱了,结果更离谱的是,安老爷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认了!当年你们三个才五岁,所以不知道,这件事闹得可大了,安老夫人甚至负气离家出走,安老爷还亲自讨饶求和才将夫人劝回来呢!” “那么安老爷在外头有人喽?”什么情深意重,到头来不过一场笑话! “谁都不清楚到底真相为何,安家人守口如瓶,我套过许多次都套不出话来。后来安老爷正式收养那名少年,就是那个安徽人了,唉,安老爷子的一生,竟毁在这少年手里!” 没想到他的过往竟是那么富戏剧性,少年时期的安徽人会是什么模样?我想我或许看过…… 很久很久以前……七年?八年?九年…… “妳又在数手指头了!苞妳说过多少次别这样,妳都不改!”妈妈骂着。 我楞着瞪视自己不规矩的双手,羞愧地将之收到身后藏起。 他那场半路认亲的戏我根本毫无记忆,小时候我一定曾见过他,或许还一起玩过,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以前曾看过他……” “妳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啊,那时妳太小,不记得是很正常的。”妈妈听了忙接着说,每次提到我失去的记忆她就会很紧张。“为什么妳不想我接近他?” 妈妈支吾了半天才回答:“我说过他这人身上带煞,他才来没多久,安老爷和安夫人就先后弃世。唉,那么健康乐观的老人家,竟才活了六十多岁,正要享福的时候,却因为这小子的出现弄得名誉受损,家庭不睦……” “可是我看安家的人都很喜欢他嘛。”我提醒妈妈。 “哼!这小子身上不只带煞,还有种魔性,会吸引旁人亲近,田恬妳千万别被他勾去了!” 妈妈的这个理由实在太过荒唐,我不禁哑然失笑。 魔性?莫非这正是我忘不了他的原因? “妳要相信妈妈的直觉,别理睬那个人!”妈妈再接着说。 “噢。”我敷衍的应了一声。 心里却自问:真该听妈妈的话吗?妈妈从来都是爱我的。 可是我却无法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因为蛰伏已久的魂魄一旦苏醒,任凭我怎么努力都无法不让之依附在他身上。 或许我真的中了魔法吧!一种名之为爱情的魔法。 *** “南生,那个大明咒没用,再换一个来!” 体育课,我和南生背靠背互相拉筋,南生力大无穷,用力将我扯过去,害我差点惨叫。 “轻一点啦!”我喃喃骂道:“下手不知轻重会害死人的!” “我说田恬啊,”南生语重心长地说:“这家伙到底是谁,怎会让妳这样念念不忘呢?” 我停止拉筋,转过头来看南生,她一脸疑惑地盯着我看,等待我的回答。 “有机会妳一定见的到,现在先想办法救救我,我快不行了。” 每天晚上几乎都想着他入睡,夜夜失眠,我快恨死自己了。 “唔……”南生低头沉吟:“有种叫『刺剑之咒』的可用来避开异性纠缠,准备红蜡烛和一把刀,点燃蜡烛,让蜡油滴在刀面上,念着『休尼陀烈咚!』然后将要避开对象的全名用刀尖刻下,把施咒过的刀子保存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直到对方离开。” “呃……听起来好像有点恐怖耶。”我有点怕怕。 “方法我告诉妳了,要不要试就随妳喽!”南生一副不干我事的模样。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把全班集合过去量身高体重。我发现自己一点变化也没有,仍是那样长,那样扁。 而南生竟然又长高了,现在是一七五公分。她站着的时候英姿凛凛又俊美无比,很多女生都投以羡慕的眼光。 我一点都不觉得高有什么好,高也要像南生那样高得比例均匀才好看,像我这样,只能回家找老妈哭诉。 南生丢了颗篮球过来,叫道:“田恬下来玩吧!” 女生们看南生要玩篮球了,都兴奋莫名,因为她打球的样子很帅。 罢要下场就知道不妥,“那个”居然在这个时候来了!我尴尬地用眼神暗示南生过来,低着声音说:“妳有没有带『那个』?” “哪个?”南生丝毫不懂我的暗示。 “就是那个嘛!”时间紧迫,我着急起来:“我需要那个去厕所啦!” “妳想拉肚子吗?我身上没有卫生纸耶。” “不是卫生纸!”快被她搞疯了。“我说的是那个!” “到底哪个啊?”南生也颇不耐烦。 “就是……”我比了个方块状。“就是『面包』嘛!” 旁边的人看我和南生好像要吵起来的样子,纷纷附耳过来听。 “面包?妳要去厕所吃面包?” 噢!我真想杀了她,这种时候了还跟我装傻! “不是啦……” 正当我穷于解释时,一句粉红的物品飞到我怀里来,正是我的救命良方。 我一看前面,原来是钱伊莎扔过来的,感激地望望她,快速飞奔到厕所。 待我事后杀气腾腾地质问南生时,她竟然羞红了脸,扭捏地说:“我怎么知道妳指的是那个……” “拜托!这是常识好不好!”我没好气地回应,上下瞄着南生健美的身材。“别跟我说发育这么好的妳,『那个』还没来!” “我……这……”一向口齿便给的南生竟然也有词穷的时候。 “真的还没来?”不同于我这个十七岁的老人,南生小我两岁,没来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喂,不要谈这个好不好,真不害臊!”南生索性一堆了事。 “妳何南生如果会害臊,那岂不是世界末日来临?”我调侃她,她满脸通红又无言以对,干瞪着我,神色古怪而复杂。“好啦!不闹妳了,请妳喝玫瑰园如何?” 南生的眼睛一亮,在食物的诱惑下,很快将不爽抛诸脑后。 放学后我们一同逛街,逛到一面电视墙时,我赫然看到了安徽人。 没错,屏幕里面的人就是我忘不了的他,穿着笔挺西装,坐在我国元首和外国元首之间,充当通译。 我身旁有其它女孩,指着电视中的人惊叫连连,还把朋友拉过来看,当然不会是看那两个老头,自然是看那个英挺的安徽人。 电视中的他,看起来遥远异常,彷佛我从来都未曾认识过他。 即使我认识他又如何?他仍然是那么遥不可及,穷我此生都无法碰触…… 我的全身忽然紧绷,一阵酸涩冲向眼眶。 南生拉拉我,我转过头去,两滴泪落下来,然后我看见好友睁大了眼,下巴拉长得像要落地…… 第四章 自从那天钱伊莎帮了我之后,我对她的恶感大大降低,不过偶尔看见她拿钱贝尔当佣人般使唤来使唤去的,心里还是颇不认同。 钱贝尔对我非常友善,看到我都会面带羞涩地打招呼。许多好事看看我和陶斯、安东尼来往,又和学生会长有交情,背后传得很难听,说我是交际花什么的。 “你们有看过身材这么『扁』的交际花吗?”我的好友南生听到了,都这样为我辩护。 不愧是我好友,说话真是一“屁”中的。 或许是年纪比别人大一点,我不太理学校的风风雨雨,光一个安徽人就够我受的了。 我去查过南生教的咒法,那个咒法是真的,出自波罗的海的欧蓝德岛,法术中使用的红蜡烛,古时候都得混进动物的血,效果会更好。 一想到这个我就毛骨悚然,除非不得已,还是别轻易尝试的好,以免法术反噬自身,后果是很严重的。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思念,这是每个人必中的魔咒,无法可解,无药可医。 懂得思念之后,才知道原来每个人都是那么孤单,因为思念的人不在身边,即使生活如我般热闹者,心里也是寂寞异常。 我是那么地想念他,连看到他在电视中的影像都会因欢喜而流泪…… 南生说我“没救了”,难道思念真是一种病态?我的心是自由的,不受我所控制飞去牢牢附在安徽人身上我也管不了,可是脑袋清楚地告诉我:别傻了,我和他之间根本是绝望! 不知不觉,我又伸出手来数手指头,每次数着数着,心情总会好起来。 现在已接近午夜,我依然无法入睡,坐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星子数手指。 他并没住在安家,没人跟我说他上哪儿去了,彷佛他已从这世上消失。 可是我好想见他,明知这是不可能的想望,明知这是在折磨我自己,但我就是想!即使思念的烈焰正灼烧着五脏六肺,即使知这样很傻瓜笨蛋白痴…… “田恬!” 然后我听到他唤我的声音,剎那间还以为是幻听,可我一向精神没毛病,所以我往声音来源一看,他,我正在想的他,就在我阳台下的草地上。 体内的热火瞬间熄灭,感觉就像被掏空一般,我全身的力气消失殆尽,从阳台上跌了下去。 我跌入他的怀里,他稳稳地抱住我,然后我想起了那个梦,梦中怀抱的感觉,和他抱我一模一样,从来没有尝过的温柔滋味…… 我紧紧抱住他,想藉此抓取饼往的蛛丝马迹,可什么都没有,想叫他的名字,却和梦中同样不知该叫他什么。 他不是安徽人吗?应该说,安徽人不是我该叫他的名字,那么,我又该叫他什么?我用力地想,想得头都快破了,却仍什么都不知道! “田恬!”他用力摇晃我,我这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会往这个时候,在这里?” 我想我是有点迷糊了,自从遇到他之后,我好像就没有真正清醒过,整个人好似跌入一团迷雾中。 “妳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在阳台上数手指看星星?坐在那儿很危险妳知不知道?”他的语气听来不似以往般沉静,有点慌乱的味道。 “我是被你吓到了才会摔的,平常我这样都没事!”我攀着他的脖子,感觉他的身躯犹如铁塔般强壮。 “以后别这样了。”他把我放到地上,脸色凝重地说。 是我听错吗?怎么我感觉他好像满关心我?我的果足踩在湿润的草地,拉拉连身睡衣,免得裙摆沾湿。 “唉,我心情不好才这样的……”我低着头这样说,心里却在想,看到他之后,坏心情整个蒸发掉了。 “妳也会心情不好?”他微偏着头,诧异地说。 “喂!”我不满地抗议起来。“好歹我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情绪,有情绪就该独个儿发作以免波及旁人。刚刚我在阳台上发作情绪,要不是你出声吓我,我的情绪老早就发泄完啦!” 我这串连珠炮好似轰得他傻了眼,他嘴角微扬,含笑说道:“那么为了补偿小姐,出去兜兜风如何?” “兜风?这个时候?”现在换我傻眼了。 “正是兜风的好时候,想不想去?”他稍稍仰起头睨着我。 “当然想!”我立刻回答。“可是我穿成这样……” “上去换换不就成了!” 他抓起我的腰,将我整个人提起,我攀住那不高的阳台,溜回房问里去,换了一套轻便的外出服,再翻出阳台往下跳,他又稳稳地接住了我。 我们这样……不就像是约会吗?我可不敢说,乖乖地跟着他走到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旁,他绅士地拉开车门,我淑女地坐上车。 车子平快地飞驰向前,我的心满溢着新奇的滋味。以前从来没做过这么疯狂的事!半夜三更和一名男子驾车飞奔,这是我作梦也梦不到的。 他沉默地开着车,我感觉地势越来越往上,大概是开到山区来了。 四周是那样黑,黑得让人心惊肉跳,可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我并不觉害怕。 其实坦白讲,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却傻傻地跟着他出来兜风,把妈妈的警告放在一边。 为何他那样吸引我?莫非他真的有“魔性”?想着想着我笑了,他的侧面看来如此完美无瑕,隐隐透着清冽的正气,一点都不邪。 “想到什么笑这么开心?”他问我。 我摇头但笑不语,享受跟他独处的宁静时刻。 “妳也真大胆,半夜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出游,不怕我把妳卖掉吗?”他还故意配上一副诡异的笑容。 “有啥好怕?征人--叔叔!”我故意加重最后那两字。 丙然如我所料,他的嘴角往下撇,十分不开心,我却快乐地笑起来。 目的地到了,我下车一看。四周竟都是热闹的人潮,有男有女,还有卖小吃的小贩在那儿吆喝叫卖,心中奇怪他怎么会带我到这儿来。 他牵起我的手,没征得我的同意,却显得那样自然,拉着我往静僻处走。 我这才发现天上满是耀眼的繁星,由高处往低处看,同样布满着蜿蜒的灯光。 “真漂亮!”我握紧他的手,心中很是感动。 “心情好些了吗?”他离我很近,近得连吐出的温热气息都拂在我敏感的肌肤上,令我的寒毛紧张地竖起。 “嗯,我觉得好多了,谢谢。”我含着羞怯说,因为他一直不放开我的手,握得好紧。 “以后心情不好,别坐在阳台上数手指,太危险了!” 不知为何,我发现自己喜欢他唠叨叮咛的口吻,非常喜欢。 “唉,除了数手指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排解呀!” “难道妳没有朋友可以分享心事?” 他的话令我的胃部紧缩。 “应该说我从不跟朋友分享心事。”我叹了口气。“把自已的负担丢给别人,负担并不因此减少,反而多一个人烦恼。” “这种人不是自闭者,就是强者。”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光满是同情。 “我不可能是自闭者,所以我是强者喽?”我弯起嘴角笑。“可是我并不觉得自己很强啊,相反地我觉得我很脆弱。” “哪里脆弱?”他带着难以理解的温柔神色看我。 “过去的一切我全都不记得啦,一个人如果没有了过去,就无法为自己定位,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找不到自己。” “说来说去,妳还是想我告诉妳喽?”他轻轻笑了笑。 “对,我是懒鬼,懒得自已去想,叔叔您行行好,发发慈悲告诉我吧!” “别叫我叔叔了!”他用力捏我的手心。“如果我就这样告诉妳,妳的记忆就犹如被植入一样,充满我个人的主观想法,妳觉得这样好吗?” “如果你的想法好当然就没问题了,我相信你不会有所偏颇的。” “妳相信我?我有什么值得妳相信?妳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他清冷地说,忽然觉得两人之问的距离在扩大,他拉着我的手,突然变得僵硬。 “我知道你是谁!”我轻轻吼着:“只是我想不起来罢了!” 为何我会如此确定,我实在不知道,人的记忆已经够不可靠,何况还是被我遗忘的记忆,那更加不可信赖。 可是我心中就是知道,不管我想不想得起他,我就是知道。 他望着天上星子与地上灯火的交界处,沉默不语。 “别不说话,我会害怕。”我摇晃着他的手,恳求似地说。 “别怕,我在这儿。”他转过头来看我,表情又恢复温柔。 “你会一直在吗?”我扯住他的臂膀,忽觉一阵激动。“永远永远都在吗?” “田恬……”他清朗地呼唤我,好听地让我双脚发软,眼神怜悯地看着我。 我微微潮湿的眼睛望着他,讶异地发现他的眼里也闪烁着流光。 我俩之间的空气彷佛一瞬间被抽干,他的头逐渐俯下来,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胸口因为缺氧而疼痛不已…… 可就在这时,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传来,我和他当场都楞住了。 那是女性暧昧的喘息声,从不远的草丛处传来,我胀红了脸,低着头掩饰尴尬,草丛剧烈地抖动起来,那女的叩得更是孟浪。 我摀住耳朵想往后跑,没想到脚绊着石头,身子摔了下来,跌在有点陡的斜坡上,整个人往下滚。 他本想拉住我却没抓到,整个人扑过来把我紧紧护在怀中,不让石头尖刺伤到我一些。我们直滚到一块平坦的台地这才停下来,躺在他温暖的怀中,我还兀自惊疑不定。 “我们没死吗?”我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发现他满眼笑意地盯着我看。 “离死还早!”他扶住我的腰,令我浑身战栗。“妳是打算就这样睡在我身上吗?” 这么一来才发现我整个人躺在他身上,两人的身躯无比贴近,彼此的大腿纠缠着,十分暧昧。 “啊!”我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羞得想往崖边跳下去。 他用力地拉住我说:“小心!再过去就是悬崖了,再跌一次我们两个就真得死了!” 我躲在他怀中发抖,双脚几乎要站不住,想到如果是我一个人跌到这里,这会儿不哭得死去活来才怪!还好有他在…… “怎么了?妳受伤了吗?”他柔声说着。 我闷声啜泣,孤独一人的感觉实在太恐怖了,只有紧紧抱着他才能驱除我的不安。 他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抱着让我哭。 那一刻我确定了件事,那就是他非常非常地爱护我,几乎可说是用生命在保护我。 罢刚那样危险的情况,他竟然就这样飞身过来抱住我,难道他不怕死吗。 只差一点点我们就会跌到悬崖底下去…… 濒死的经验令我感觉出他对我的意义非凡,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对我来说,他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我以后的人生里,他都会在吗?如果他不在,我岂不又要一个人孤孤单单? 虽然我的生活看似热闹,可实际上我已经将心囚禁在孤岛中,不让任何人靠近。可是他竟然轻易地踏入我封锁已久的心门禁地,他,到底是谁? 我抹了抹眼泪,故作坚强地抬头望他,他满脸担心的神色。 “好些了吗?”他问,见我点头,他再说:“我们该上去了,妳能不能走?” 我一语不发地跟着他,他拉着我的手往上走,我看着他宽阔的背脊,想着他对我的意义,心痛得几乎要狂喊而出。 再怎样我都不该忘记他是我的长辈! 可是他彷佛从来也没当我是个晚辈,对我就像对普通女孩一般自然。 他当真对我像对其他女孩一样吗?我并没看过他和其它女孩相处的情形,所以无从得知。适才的状况如果发生在其它人身上,他还会奋不顾身地抢救吗? “为什么要救我?”我轻轻地说:“如果摔到悬崖下面,你不也完蛋了?” 好不容易我们爬到光亮处,我发现他满身都是伤,连脸颊都被划破了,心里的疼惜不断涌上。 “傻瓜!”他敲了敲我的头骂。“妳是我带出来的,我有义务把妳完整无缺地带回去。” “我已经不完整了……”我低声说道。 “妳指的是那时在下面……”他的黑眸瞪得特大雪亮。“刚刚是情非得已,我并没有……” 我已经失“心”给你了!我在心中偷偷说。 是的,从今之后,把心给了他的我将不再完整。 “跟你开玩笑的啦!”我硬挤出笑来,摩着他的伤口心疼地说:“你浑身上下都是伤呢!” “是吗?”他忽然苦涩一笑。 我再检视他脸上的伤势,愕然地发现原本留着血的伤口竟都收了口子,变成淡淡的粉红色。 “你果然有当帅哥的本钱!连伤口都好的这么快,一定不会留下疤痕!” 他尴尬一笑,脸微微红了起来。 “你脸红了!”这次换我捉弄他。 他不理我,只抓着我的手往车子方向走。 “你今天到安家有事吗?”我想他一定是从安家走出门,看到我坐在阳台上,这才出声叫我的。 “妳很好奇?”他微挑一边眉毛。 “当然!你越瞒我我越想知道!”我嘟着嘴说。 “妳越想知道我越不告诉妳。”他淡淡地这样说。 真是气煞我也!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痞的时候,亏他还是长辈咧! “哼!哼!哼!”我连哼三声。 他的肩头有点抖动,我猜是在忍笑。 坐进车中,我问他:“以后我如果又心情不好,你还会带我出来散心吗?” “嗯……”他抚着脸上伤口沉吟。“妳心情不好的时候,运气好像特别衰,再跟妳一起出来,恐怕我也得跟着衰下去。” “哼!谁希罕你陪!”我倔强地说,其实快要哭出来了。 “嘴巴别嘟那么高了,”他斜睨着我笑。“以后只要妳田大小姐心情不好,不管水里火里,我都乐意奉陪的。” “真的吗?”我惊喜地叫出来。“那我要怎么找你?” “妳不用找我,很快我们就会天天见面了。” 我还在为他的话发楞,车子又快速地奔驰疾走,彷佛漫游于满山遍野的星海灯海中。 *** 棒天,我浑身酸痛地去上学,整天的课都不知在上什么。 整个脑袋想的,都是他! 放学后,陶斯和安东尼联袂来“恭请”本小姐回家,他们大概玩腻了你追我逐的游戏。本来嘛,我们年纪已经不小,再打打闹闹下去会被笑话的,而且本人一向文明,吃软不吃硬,他们这招还真是用对了。 到了安家后,很奇怪三位妈妈并没有将我打扮一番,三家家长端坐着,一副严肃样。我很疑惑,左看右看找不到安徽人,心里有点失望。 唉,即使我想找他也找不到,而且也没什么好理由找他,找到他又该说什么呢?除了无言以对,还是无言以对。 突然想到,他有没有女朋友呢?二十五了,有也不稀奇,没有才奇怪呢,唉……我必须承认,他可能有女友这个想法狠狠扎痛了我。 “……甜……甜甜……” 坐在我身旁的陶斯用力推了我一把,原来是妈妈在叫我。 “妳怎么心不在焉的,我们有重要事情要宣布啊!” 我连忙收摄心神,眼神余光看见安东尼抿嘴而笑。 “咳……”妈妈轻轻喉咙。“我们三家家长,下礼拜要一齐到日本去,快则两星期,慢则一个月,你们三个要乖乖的,别乱来啊!” 我们三个同时吓了一跳,同时月兑口而出:“为什么?” “别这么惊讶嘛!”安妈笑着说:“你们最喜欢的杨爷爷和杨女乃女乃会过来照顾你们,你们乖乖念书就好。” 杨爷爷和杨女乃女乃是安家多年的老仆,退休后两老环游世界各地,乐不思蜀,他们虽然疼我们三人,却唠叨的要命,成天碎碎念。 我和陶斯、安东尼交换了个“事情大条了”的眼神,满脸委屈不乐。 “为什么要去日本?”我再问一次。 他们都默不作声,让我们三人疑心大起,这时陶妈用很模糊的国语说:“我想家嘛,好久没回去了……” 说着说着珠泪流满腮,陶爸心疼地将她拥在怀中,柔声安慰。 “那爸爸妈妈和安爸安妈是陪着去喽?”我瞪着大人们。 “对对对……” “没错没错……” “就是这样……”大人如释重负,一连迭声说着。 有问题--陶斯和安东尼也是一脸疑惑,根本不相信。 我妈接着说:“为了方便照顾,陶斯和甜甜都住到安家去。” “我不要!”我首先发难,起身反对。“我都已经这么大了,不需要人照顾。” “甜甜,妳是存心要让我们担心吗?”妈妈皱着眉头。 “我……我会认床嘛!”好好一个自由自在的时光,怎容那两个煞星破坏? “要不这样吧!”安妈说:“东东和斯斯两人住到妳家去,这样就没问题了。” “也成,就这样办吧!”妈妈爽快地说。 “妈妈,妳忍心放我一个孤身女孩和这两个……”我本来想说野兽的,但在安妈陶妈面前实在说不出口,只好努力做最后挣扎说:“……男生住在一起吗?如果传出去,那我岂不身败名裂?” “甚么话!”妈妈不耐地挥挥手。“你们是青梅竹马,有什么好传的?” “如果这件事搞不定的话,那么你们三人干脆跟我们一道去好了!”安妈细声细气地说。 陶斯、安东尼一听马上揽住我的肩膀,拍胸保证道:“爹妈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甜甜的!” 大人们听得很是欣慰,我却快要爆起伤人了!这两个自私的家伙,谁不知道他们要趁这段时间大玩特玩,说什么保护我?简直谎话连篇! “啊!”安妈双手一拍。“干脆叫征人也来好了,有他在我们也放心啊!” “我看不用吧!”妈妈一脸“有他在我反而不放心”的神情。“有杨家两老在也该够了,这也是个让他们学习独立的好机会。” 三家家长都深表赞同,事情就这么底定,安东尼和陶新搬来我家住,反而是我要负起招待的责任! 最近怎会那么背,走个路也会绊倒,还要跟这两个混蛋一块住! 我老是诸事不顺,该不曾是中了什么邪祟吧? 得请南生帮我驱驱邪了! 第五章 当啷!当啷!当啷!几声清脆的铃响把我从酣睡中唤醒,睁开酸涩的双眼,瞥一眼床头的海豹闹钟……我的妈呀!现在才六点耶,是谁一大清早在那儿摇铃?是要学古代医生给人看病,还是道士前来收魂催命? 头疼欲裂,思绪千丝万缕缠在脑中,硬是理不出头来。 当啷!当啷!当啷! 又是几声夺魂铃,唉,摇铃的人分明是想买我的命唷。 我在床上痛苦地辗转反侧,一向都是妈妈的大嗓门把我叫醒,可因为她疼我,总会让我多睡个几分钟。 当啷!当啷!当啷! 天,饶了我吧!我将头深埋入被窝中,希望能将魔音隔离,但就在这个时候,整个床铺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实在是被地震吓伯了,我慌忙起身,就看见外面阳台上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面对着太阳,穿着功夫装,蹲着马步,两只大脚丫左震一下、右震一下。 喝!原来这就是震央了! 顿时我心火上升,力沉丹田使劲吼了出来:“臭陶斯!你一大早弄什么鬼!” 只见陶斯缓缓回过头来,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杨爷爷的铃声准叫不醒妳的,所以我来妳房问震震脚,瞧妳这不就醒来了吗?” “奇怪了,昨天晚上我明明有锁门,”而且还多锁了好几道。“你这小贼是如何闯进来的,快说!” “那种锁算的了什么?轻轻一撬就开啦!”柔和明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看见一张涂着绿油彩的鬼脸,霎时吓得形象尽失,大声尖叫。 “有鬼啊!”连滚带爬躲到陶斯后面,拿他雄壮威武的身体做肉盾屏障。 “唉,舌忝甜妳这话实在太伤人了。”鬼还会哼哼唧唧呢!“妳明知道我每天早上都护肤作脸,陶斯每天都要早起震脚,这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原来这个鬼是安东尼,花容月貌尽藏在面膜之下再不复见,差点吓得我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猛然我想起自己身上只穿着薄薄的t恤和其短无比的热裤,连忙逃窜回床上,死命将被窝攒在胸前,控诉地吶喊:“你、你们这两个混蛋!竟敢偷闯我的闺房,如果安爸、陶爸知道了,你们就等着磕头认错吧!” “哦……我不能笑,千万不能笑!陶斯你来说。”安东尼死命护住脸上的烂泥巴,以防因为剧笑而剥落。 “恬恬妳也别遮了,横竖不就那几两肉,既不中看也不中用,不用枉费心机了。”陶斯翻着白眼这样说,安东尼在一旁点头附议。 虽然早就习惯了旁人的讽刺,可听这话从我这个青梅竹马的口中说出,还是让我瞬问怒火狂燃九重天!我拽起枕头往两人头上招呼去,边踢边骂:“滚,你们给我滚! 我将两个恶徒推出门外,关上房门之前,又听到:“恬恬妳的腿满漂亮的,又长又直,有空多露露……” 现在才想谄媚,为时晚矣!我用力地把门往他俩脸上摔去,仅仅如此还不足以泄愤,再将门打开来,伸手抓向安东尼的脸,然后将泥巴抹到陶斯脸上。 “啊啊!”安东尼娘娘腔地怪叫。“硫甜疯啦!征人叔叔快来救命啊!” 我立刻停止暴行,愕然望着缓缓拾级而上的安徽人。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终于被他看到我狂乱粗暴的模样了,这时的我,只想一头往墙上撞去,了此残生。 上天对我何其不仁,为何让我在他面前再次出糗?追根究柢,还不是眼前这两个混蛋的错! “你们两个,”我咬牙切齿地说:“立刻滚出我家大门!” “征人叔叔,舌忝甜要赶我们回家了!”安东尼竟然还有脸扮无辜受害者,眨着水亮的双眸,脸上一片狼藉,看起来的确满楚楚可怜的。 我不敢正视安徽人,只听见他清亮好听的嗓音不疾不徐地说:“田恬,他们只是想叫妳起床,别无恶意。” 我马上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看着他说:“别无恶意?如果每天早上这样恶搞,那我还有心情上学吗?” 上上下下搜寻安徽人一遍,发现他着休闲衣衫,一副闲适自在样,却显得神采奕奕、英姿飒爽;反观我自己,蓬头散发,衣衫凌乱,表情不用说一定无比凶恶,简直是天神与阿修罗的对比。 他和我对视,那对又黑又沉的双眼,彷佛可以看穿我,却又点到为止,留我余地好躲藏自己不想示人的一面。 一时间我软了下来,被他的眼神所安抚。 这算不算一种屈服?人和人的关系,可以在一瞬问就分出强弱上下,说不定我在初见面的那一刻,就早已明了自己会败给这个人了…… “妳先梳洗再说吧!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在楼下等妳。”被我那样恶言相向后,他竟然绽出一抹温雅的笑,说着带领两个肇事者离开。 看着他消失在视线中,我才能约略回想到底发生什么事。 首先想到的,那天晚上他所说的话:很快我们就会天天见面了! 他果然如先前所言来了,不用刻意制造机会,不用找任何理由,他就这么出现在我眼前,老天究竟是要帮我还是要灭我? 情绪一激动肚子又开始痛起来,像初次见面那样,回荡着热烈的气流,而我狂跳的心盈满的除了狂喜,仍是狂喜!狂喜的让我想痛痛快快,恸哭一场! *** 我一向不曾如此仔细地审视我的容颜,但因为将要去见那个人,所以下楼之前,忍不住拿出镜子端详许久。 遗传自母亲如雪般的肌肤那自不用说了,是我唯一可傲人之处,今日虽然因为紧张而有些苍白,却仍晶莹的似要透出水来。 我捏捏双颊,两抹嫣红立刻掩上来,平添些许正常颜色。 平常看起来一副要睡着的眼睛,此刻却灼灼发亮,好似有火焰燃烧,眉宇之间,有着一股女孩子不应该有的英气。 如果我剪去头发,看起来应该和南生一样雌雄莫辨吧!可我的头发是属于三位妈妈的,如果我剪去头发,她们将失去将我装扮成小甜甜的乐趣。 何时我才能为所欲为,自己掌握人生?如果我剪去头发…… 总有一天,我将剪去头发……这念头盘旋在我脑海中,久久不散。 放下镜子,估量安东尼和陶斯这两个小子的肚子该已饿得狂号哀叫,这才一脸平静慢慢地步下阶梯,天知道我心里涌起多大的狂潮。 安东尼和陶斯恭恭敬敬地迎我到饭桌上,还替我拉开椅子,遮上手巾斟上开水,简直把我当女王般伺候。 不知道安徽人跟他们说了什么,光看他们的行为我就知道这是他们表达歉意的方式。要他们当面跟我认错道歉,那可比杀了他们还难过,相处这么久了,我对他们的脾气可模的一清二楚。 本噜声不断从他俩尊贵的宝肚里传来,我强忍着不笑出来,嘴边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上扬,弄得他们很是尴尬。 终于一切底定,杨家二老这才命人将西式早点端上来,一盘接一盘,瞬间我面前好似堆起一座食物山,我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这种大阵仗。 三位妈妈除了将洗衣清扫等一些繁重的家务交给佣人,做菜还是都会自己来,而且她们绝对只请年老的欧巴桑来帮忙料理家务,她们在想什么,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 安家毕竟大门大户,有许许多多繁琐复杂的规矩,不过这些在安妈大力整顿下早已精简不少,杨家二老可就无法这么随性了,一切都按规矩来,这就是我们叫苦连天的原因。 我和陶斯、安东尼面前的食物多得让人反胃,安徽人的却只有一杯咖啡。 “征人少爷的习惯还是没变。”杨女乃女乃拿起手帕拭拭眼角。 安徽人呵地一笑,那样子非常能引起长辈疼爱,我就常常这样笑。 “我在国外的时候,作梦都会想念杨妈的咖啡。”看不出来他还真会讨长辈欢心! 我听了快笑出来,杨女乃女乃却趁机说:“那么少爷就别再出去了,我天天煮给少爷喝,少爷也赶紧找个对象安顿下来,好成家立业啊……” 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很无奈,虽然脸上看不出来,可是我却感觉得到。 他给杨女乃女乃一个“受教了”的笑容,拿起咖啡来喝,免去接下来不知要说什么的尴尬。 我忍不住扬起嘴角偷笑,却赫然发现他正透过氤氲的蒸气看着我,那眼神有点真备的意味在里头,彷佛在怪我怎可笑他。 我的笑意更深了,他拿茶杯的样子很好看,勾着杯耳的手指非常修长,轻轻啜着杯缘的嘴唇看起来非常柔软……我竟有些嫉妒起那个茶杯来,想想自己都会脸红,因为怕被他发现,所以我埋头苦吃。 杨家二老和一排手下在我们身后伺候着,让我非常不习惯。安东尼和陶斯可不管那么多,一个斯斯文文吃着,一个则是狼吞虎咽。 除了些微的刀叉声响外,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宁静社区终于不愧其名,获得真实的宁静。 唉,我真想妈妈的大嗓门,才一天没听到就觉得寂寞。 蓦地电话铃声震天价响起来,我听了连忙想跳起来接时,杨女乃女乃却用眼神示意我坐好,自个儿去接电话。我几乎要按耐不住,说不定是爸爸妈妈打回来,总之一日之晨没听到妈妈的声音,还真有没清醒的感觉。 杨女乃女乃忽然慌慌张张地跑来拉着杨爷爷说:“老头,咱们的媳妇儿快生啦!” 杨爷爷的老脸上一片激动,望着安徽人说不出话。 “嫂子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安徽人喜动神色。 “少爷成日在国外行踪不定,我那宝贝儿子也是到处流浪没个安定,自然很难联络上。”杨女乃女乃的口气含怨。 “大哥大嫂现在人在哪里?” “挪威。”杨爷爷迸出两个字来。 “那你们快去吧!”安徽人想也不想就这样说。 “这怎么可以!我们要照顾少爷、小少爷和小小姐啊!”杨女乃女乃这样说。 弄了半天我才搞清楚他们口中的“小小姐”是我。 “我这么大的人不用照顾啦,”安徽人看看我们三个。“这三个交给我就行,你们安心陪媳妇儿子去吧! “可是……”杨爷爷还在犹豫。 “你们盼孙子盼这么多年,嫂子的身体又不大好,有你们在才能妥善照顾,杨大哥的个性你们也知道……”安徽人继续劝着。 “老头啊,”杨女乃女乃拉着杨爷爷轻轻说:“我们那儿子粗枝大叶,媳妇孙子可能要汤没汤、要水没水,我实在放不下心哪……” “这……”杨爷爷终于痛下决心。“好!征人少爷,一切就拜托您了!” 安徽人起身去帮杨家二老打点出国事宜,我和安东尼、陶斯则是高兴的想大吼大叫,没了二老的约束,这两个礼拜一定快乐似天堂。 我偷偷觑着安徽人的背影,想着他们刚刚说的话。 杨爷爷担任安家管家四十年,被交付了任务就一定会尽心到底,如果不是因为信任安徽人,我想即使他儿子出了事他都不会擅离岗位。 杨爷爷儿子的行径我略有所闻,听说他专往没人烟处钻,娶了个和他有同样癖好的媳妇,夫妻两人放逐化外,如鱼得水。 二老当然盼孙子盼得紧,可夫妻两人的生活习性实在不适合养孩子。刚刚听到他们夫妇俩现在人在挪威,依两人的性子,说不定是在那不是永昼、就是永夜的极区,难怪杨女乃女乃不放心了。 两者终于出门,安东尼和陶斯兴奋地又叫又跳。 安徽人抱着手臂转过来说:“现在该送你们上学了。” 他那个样子好像当我们是需要人把屎把尿的小表,我忍不住小小声哼了一句:“是啊,保母叔叔!” 没想到他耳朵那么利,脸色一沉喝道:“这个保母没那么好商量,现你们一分钟之内收拾好家伙,到前院集合!”说完转身到外边发动车子去。 我伸伸舌头,有点消受不起,从没看过他严厉的模样。不过我知道他只是装腔作势吓唬我,没有原因,我就是知道。 陶斯拍了发呆的我一下,说:“还不快行动,征人叔叔在外国待过军队,妳想试试他的手段吗?” 我茫然地跟着陶斯、安东尼跑,心想这人还有多少事我不知道?我又能挖掘出多少?还有,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我家?明明知道我妈妈这样不喜欢他。 只有一点我很明白,那不会是为了我,绝对不会。 *** 我看着方向盘上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脑袋有些昏沉,今天早上被那两个混蛋弄得精神很差。 车子急速飞掠,清晨的微风往脸上扑来,我只希望这倏路永远不会走完。 他就在我身边呢!不知是怎样的机缘,我竟又能和他共乘一车。 我偷衬着他的侧脸,克制即将泛滥的笑意,一切都是那么温馨、美好…… “叔叔再开快一点啦!我们快要迟到了!” 陶斯那不识相的声音破坏了整体的美感,害我额头上瞬问爆出青筋。 “哼!”安东尼不满地说:“还不是舌忝甜这个慢郎中害的!” “干我什么事!”我立刻抗议:“如果不是你坚持要吹半小时的头发,我们才用不着这样赶!” “才半小时而已耶!”安东尼跟着反击:“平常我都要吹两小时的,还不都是为了叫妳起床!” 他还敢提那件事! “安东尼今天的头发的确有点塌塌的。”陶斯估量过后颇老实地说,无异是火上添油。 “什么?”安东尼立刻拿出镜子来,详加审视,拨拢了秀发后,责备似地瞪着我说:“都是妳不好!” “喂!”我抡起拳头想打人,却被安徽人一把捉住。 “学校快到了,别生气。” 看到他的眼神我就软化了,这个人真有安抚我的能力,我讪讪地把手抽回来,咬着下嘴唇不发一语。 “哟!恬恬脸红了耶!”陶斯好死不死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真的吗?”安东尼把脸凑到前座来看。 “谁、谁脸红啦?陶斯你乱讲话!”我强辩着,很担心不知安徽人会作何是想,斜眼瞥见他嘴角的浅笑,我几乎要羞愧地跳车。为了转移注意力,我问了一个熬了许久的问题:“你为什么会来我家呢?” “为了要照顾你们。”他看也不看我地说。 “照顾我们?难道你早就知道杨爷爷他们会离开?” “妳说呢?”他这才看我一眼,带着颇为诡谲的笑容。 陶斯凑上来。“好久没跟叔叔切磋了,这次正好可以请叔叔指导拳法。” “我也有几本花种一直培育不出来,趁这机会想请叔叔帮忙。”安东尼撒娇地说,真是恶心到了极点。 “那么,你对拳术和栽花都很在行喽?”我问他。 “称不上在行,只是会一点。”他很谦虚。 陶斯听了大声嚷了起来:“如果不是小时候叔叔就教我拳法,我现在哪能练得比同龄的人好?八极拳这路功夫最重扎实的底子,叔叔你以前教的我全没忘,天天都很努力练功。” “嗯!”安东尼在一旁附和:“我们安家世世代代都当皇帝老子身边的侍卫,原本是我要继承的,可我实在不喜欢打打杀杀,所以叔叔小时候就教我养花莳草,还好有陶斯,我们家的传统才能继续下去。” “小时候……”我喃喃地说:“小时候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这句话像魔咒一般瞬间让整个车内静默下来,陶斯、安东尼这两个大嘴巴也闭住了口,两人的脸色十分难看。 “田恬……”安徽人叹息似地叫着我的名字。 “唉,如果我能想起来就好了……”我感觉到后座的两人忽然紧张起来,转头瞪了陶斯、安东尼一眼,他们竟在我的逼视下显得畏畏缩缩。“我的过去,真有那么糟糕吗?糟糕到你们都三缄其口,怎样都不肯跟我讲?” “妳,别老往坏处想。”安徽人这样说。 我摇头,看着他俊朗的侧面。“我只是想……只是想和陶斯、安东尼一样,有共同的回忆……每当你们提起过去,可知道我感觉多寂寞……” “以后我们不会再说了。”安东尼轻轻应着。 “对对对,大家都不要提!”陶斯迭声赞同。 “那真多谢你们了!”我故意说反话,这两个小子很是尴尬,不再言语。 终于熬到了学校,这一路走来前段如天堂,后段如地狱,都是陶斯、安东尼这两个死小孩害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临别前安徽人摆起叔叔的架子吩咐道:“我晚上有工作,今天得委屈你们在外头吃了,安东尼你年纪最大,要好好照顾两位年纪小的,我很晚才会回去,不用等门了。” 安东尼听得一张俏脸皱了起来,他最怕人提起年纪,我们三人中他看起来最幼齿,其实却是最老的一个。 安徽人的车子呼啸而去,我们转身刚要进校园,却看到门口竟挤了满坑满谷的人,他们一拥而上,喳喳呼呼地问:“你们三个怎么会联袂上学?” “刚刚那位开车的帅哥是谁?” “你们是不是正在搞三角关系?” “田恬妳到底中意哪一个?” “陶斯、安东尼你们不怕仰慕者伤心吗?” 问题如人潮一般涌来,幸好身旁那两位祸首尚存些许仁义之心护住了我,我才不至于被挤垮。 “关于这些问题,由我来代田恬小姐回答。”戴着墨镜的南生忽然出现,一副我经纪人的模样。 等全体都注意到时,她才用响亮的嗓音说:“事实上……田恬、陶斯、安东尼三人,已经在日前『同居』了!” 现场一片哗然,原本我的头就昏,人群的嘈杂声将我瞬间灭顶,双脚一软,倒在陶斯、安东尼怀里。 唉,我的天老爷,麻烦伸出手指数一数,我现在有多少麻烦? 我被送进保健室,在那儿整整躺了一天,拒接任何访客,尤其是何南生,更是才刚一脚踏进来就被我轰出去。 我怎么会交到这种损友?那种情况下不帮我解释也罢了,居然还落阱下石,害我百口莫辩!哼,绝不轻易饶恕她! 我合着眼睛浅眠,忽觉一只温暖的手贴上我额头,张眼一看,居然是学生会长钱贝尔,他红着脸,望着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我、呃……” 看他那样子我就算有一肚子气也消失无踪,撇撇嘴,我挪揄他:“你这个会长还真尽职,特地跑来保健室探望受伤同学呢!” 我的身体没受伤,受伤的是心里。 “不是的!”他双手乱摇。“我是担心妳所以才来,早上的事我都看到了…… “那你认为如何呢?”我觉得自己待他有点太凶,表情缓和下来。” “我相信妳不会和人同居。”他讨好似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地说。 “哈!”我突然感到一阵恶意。“很不幸要让你失望了,我的确和陶斯、安东尼住在一起!” 钱贝尔的脸瞬间胀得通红,眼睛圆睁起来,喘着气说:“妳别这样,我、我想……即使你们住在一起也没什么的……” 我瞇着眼瞪他,现在的他好像任我宰割的小动物,我所说的话可以将他深深刺伤。 生平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让我欺侮的人,居然会是高高在上的学生会长!为什么在我面前姿态摆那么低?为什么要任我欺凌? “你走吧!”我下逐客令,实在受不了有人这样对我。 “田恬……”他欲言又止,忽地立下决心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随人家怎么说,无论如何我都信妳!” “谢谢你的信任票,不过『人言可畏』啊,你来看我,不怕把情况弄得更糟吗?”我应该感动的,这时我却想笑,笑他的傻气。 “啊!”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我没想这么多,只因为担心妳就来了……” “我没事,你可以走了。”我最讨厌别人无缘无故对我好,声音严厉起来。 他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厚厚的镜片遮住他的眼神,看不清他的真心。 “妳……好好保重。”说完他马上离开,瘦弱的背影看起来楚楚可怜,但我又能如何? 他对我表示友善,我并不一定要接受,现今情势那样混乱,再加他一个进来搅和,那我不如休学算了。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一阵心酸,靠着枕头低声哽咽,雪白的床单上瞬间泪痕斑斑。 第六章 躺到放学,陶斯和安东尼来接我,我根本不想理他们。 “我知道你们有节目,要狂欢尽量去吧,我要回家休息。” 听我这样说后,这两个人居然半声不吭,乖乖地跟在我后头回家。 订了披萨,我们三人坐在电视机前,对着屏幕发呆,忽然陶斯叫了起来:“你们看!征人叔叔上电视了!” 我这才集中精神专注在屏幕上,真的,我看到了他。 那是某个国际性的餐会,他先前说过今晚要工作,应该就是这个。 可是,镜头带过他时,我看到他挽着一位高雅的美女,那一幕一晃而过,可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安徽人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显得高大英挺,俊拔帅气。而他身边的女人,唉,不是我夸张,真的会让所有人惊叹,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美丽的动物。 她乌黑的秀发高高盘起,露出她纤白的长颈,额上挂着价值不菲的钻石项练,一点都不能夺去她的光彩。只有真正漂亮的人才能配戴这样的饰品,否则人家只看珠宝不看人那就糗了。 她穿着露背的晚礼服,可说是艳绝四座,我敢说她一定是全场目光焦点。 两人站在一起,说不出多么登对,赏心悦目到了极点,无怪乎摄影师还特别给他们特写,俊男美女谁都爱看。 我怎能这么冷静地看着这些?看到这种出双入对的场面,知悉他可能已经有女友的事实,我怎能还如此冷静?就像先前曾看过电视上的他,感觉那么遥远,我是否把刚刚那幕也当成是演戏?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叔叔真是艳福不浅,哪儿找来的人间尤物?”陶斯欣羡地说。 “舌忝甜妳的脸色好差,不会是在嫉妒吧?”安东尼柔柔的嗓音传来。 “我?嫉妒?安东尼你再开玩笑,小心我揍你!”我像被针刺到般从沙发上跳起来叫着。 “恬恬,”陶斯把手枕在脑后,背靠着沙发说:“如果安东尼只是乱说,妳又何必那么紧张?这样反而欲盖弥彰。” 这个粗汉偶尔也会吐出几句真言,顿时我冷静下来,拿起一块披萨边吃边说:“我讨厌别人乱说话,更讨厌别人诬赖我。” “妳觉得我诬赖妳了吗?”安东尼今天好似吃错了药,死命咬紧不放。“难道妳不喜欢征人叔叔?看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妳一点都不伤心?” 他的话让满口食物的我噎到了,吐不出咽不下的痛苦,让我咳了又咳,却无法减轻状况。 陶斯伸出大掌用力在我背上一拍,嘴里的东西飞了出去,顺过气后,喝下安东尼送来的可乐这才又活了过来。 “你们想害死我吗?”我把脸藏在大大的可乐杯后头,因为我眼里都是泪,刚刚不能呼吸时呛出来的。 “对不起啦……”两人齐声向我道歉,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场景。 “哼,我看嫉妒的是你们,明明不爽他和女人这么亲近,却赃到我头上说我喜欢他!”他们被我说得满脸通红,我应该感到得意的,心里却阵阵发痛。 门铃忽然惊天动地地响起,我前去开门,来者竟是背了个大背包的何南生。我想把门甩上,她却早把脚伸了进来,身体夹在门缝中,哀哀企求:“恬,我房间的租约到期,我又付不出下期的租金,被房东赶出来了……” “那是妳家的事!”我拼命压门,不让她“渗透”进来。 “今天早上是我不好啦,可是我真的担心妳跟这两个禽兽在一起嘛,我本来可以去ymca住的,可我不放心妳所以才来找妳的……” “是ywca吧,妳一个女生怎么跟人家住ymca?” “对对对,总之您行行好,收容收容无家可归的我吧?” 她已经挣进大半个身子,我索性让她进来。 “真的没地方去了吗?”我双手还胸瞪视着她。 “嗯……”她一脸泫然欲涕,宛如被苦毒的心媳妇。 “行!我家可以让妳住,不过一找到房子就马上滚人!” “喔!田恬妳最棒了,妳是世上最好的人!” 她说着要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连忙闪避。 麻烦是一个一个来,恐怕一只手都数不完! ***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我却无法成眠,因为他还没有回来。 他说他会回来,所以我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做什么?等他告诉我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女朋友,两人计划要结婚,办一场世纪婚礼,从此过着神仙眷属的生涯…… 想这么多做什么!我有什么资格想他?先前不是想尽办法要把他从脑海剔除吗?我到底中了什么魔法,为什么要一真想着他? 我把头埋在枕中想闷死自己,却在这时听到门开的声音,呼地从床上跳起来,抓起一件薄外套往身上一披就往楼下奔去,直到和刚进门的他面对面,我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想逃已然来不及。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他蹙着眉说。 我闻到一阵浓厚的酒气,夹杂着淡淡的香水味,霎时心底一阵激动,很想质问那个女人到底是他的谁。 “我……起来上厕所。”只能这样推托。 “楼上有厕所。”平时他会放过我的,不会这样咄咄逼人让我无法下台,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 “你管我爱上哪一间,这里是我家,我爱怎样就怎样!” “随妳吧,我累了,先休息去了。”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打个呵欠,摇摇晃晃走向楼下的客房。 “等一下!”我抓住他的袖子,拉他坐到沙发上。 “嗯?”他满脸问号,睡眼蒙眬,在淡淡的月光下看起来着实俊朗可爱。 “先在这儿坐着等一下。”我早就将妈妈的警告丢到天国去,跑去弄了条热毛巾,回来时发现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垂着,下眼睑和脸颊之间有微微凹痕,睫毛的影子就投射在上面。 心动,真是让人心动的男人。 明明没跟他说过多少话,明明不了解他这个人,他却能让我动心。 或许这就是我忘不了他的缘故,因为我……喜欢他?这个想法让我悚然一惊,连忙将热毛巾往他脸上一敷,他立刻醒了过来。 “唔……”他摀着热毛巾,像赖床的小孩般不愿睁开眼睛,低低申吟着。 我的心怦怦跳,看他伸展在沙发上的长手长脚,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以前从来没有一刻像这样,感觉彼此的性别差异,或许是因为我长得高,个性又有些男孩气,我很少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 不,我不算女人,跟那位美女比起来,我顶多算是黄毛丫头。 “谢谢。”他的声音透过毛巾传来,让举步欲去的我停下来。 “举手之劳,何必言谢?”很漂亮的场面话。 他的脸遮在毛巾下,只露出一对乌溜溜的眼睛。 他在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笑,对着我静静地笑着,眼睛盈满了深深的笑意,像是会说话一般,我知道他很开心,因为看见我而开心。 为何会有这样的体悟,我还是不知道。先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我能感觉他的心情,了解他的想法,完全不需藉由言语语传递,难道这就是心有灵犀? “夜深了,快去睡吧!”他的声音透过毛巾传来,模模糊糊的。 “你也是。”我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回过头说:“以后如果应酬喝酒,还是别开车比较好。” “我没开车,别人送我回来。”他站起身来,走到浴室洗毛巾。 是那个女人吗?我几乎要冲口而出。 我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扯开领带,将衬衫扣子打开,露出结实的胸膛,忽然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我要洗澡,妳要一直站在那里吗?” 我一听马上落荒而逃,背后传来他压抑的笑声。 这个可恶的家伙!气极败坏之下,我用力踹向楼梯,却忘了自己光着脚,这一踢痛得我哇哇叫。 他连忙从浴室冲出来,上半身已经月兑得光溜溜。 “怎么了?”他的语气透露着无比焦灼。 我坐在楼梯上轻抚着受伤的脚,痛得皱牙咧嘴。 他走过来,蹲在我身前,伸手拉起我的脚踝,审视肿起的大拇趾。 “干嘛拿自己的身体出气?” “还不都是你害的,谁叫你要笑我!”我已经痛得口不择言。 “别生气,都是我不好。”他的语调好温柔,手指轻轻地推拿我的脚。 我的脚搁在他的掌中,身子往后仰,双肘撑在楼梯上,形成一种古怪的姿势,再加上我穿得又少又薄,而他上半身根本没穿,说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他按摩的技术真没话说,我的脚一下子就不疼了,手指传来的力道时轻时重,准确地压在我敏感的穴道,害我必须咬紧嘴唇才能不发出声音来。 我想我一定脸红了,从来没有和一位男子这样亲密的接触,心跳快得像蜂鸟震动的双翅,头晕得好似喝了上等佳酿,全身摊软如泥。 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昏厥的。 “还痛吗?”终于他停了下来,柔声问道。 我摇摇低垂的头,根本不敢和他视线相对。 “站得起来吗?” 我攀着楼梯柱想起身,可脚趾一碰到地又因为痛所以很快缩回来,只好用一脚跳上楼梯,想就这样“跳”回我房间。 他却不让我如愿,两手伸到我胁下脚下,一弯身就把我稳稳抱在怀中,我碰到他光果的上身,好似被人烫烙一般,几乎要失声尖叫。 “别出声。”他低低说。 对,如果把陶斯、安东尼还有何南生吵醒,那我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所以我乖乖地躺着,由他抱我到房间,轻轻地放在床上,还把棉被拉过来将我密密实实盖着。 这期间,我的心跳快得像连续不断的怒雷闪电,他一定听到了。 我把脸蛋缩在棉被里,只露出眼睛。 他坐在我床沿,月光从阳台洒进来,俊美无俦的身形一览无遗,而且还是没穿衣服的。 幸好我把脸藏起来了,被他看到脸红多不好意思。 他的体格很威猛剽悍,脸庞线条却温和明朗,清亮的月光中和了这两种特质,使他看起来魅力无比。 妈妈说过他有种魔性,现在我相信了,因为我实在无法将目光移开。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闷闷地说,死拉着棉被不放,傻傻地认为这是我唯一的保护。 我们互相对视,夜很静,静得听出彼此的呼吸。 那双好似会说话的眼睛,似乎将我催眠了,令我无法动弹。 他伸出手来拨开我额前的头发,轻轻滑过我的脸颊,表情充满爱怜。 一时间,我感到自己被人深深疼爱着,眼眶热了起来。 他叹息一声,身子靠向我,在我额上轻轻一吻,双唇触感好得不可思议。 我楞楞地瞧着他犹如特写的俊美脸庞,目光集中在他线条分明的唇线,渴望他再吻我,呼吸渐渐不规矩起来。 我想主动亲他,却始终没那个勇气,或许是他听到了我的心声,脸儿慢慢地靠近我,不疾不徐;我的心跳则逐渐加快,温顺地等着他,不迎不拒。 我们的唇瓣终于碰上了,才只一下,我就吓得直往后靠。 他的唇,既柔软又有弹性,令我想狠咬一口,这才是让我害怕的原因。 “这是妳的初吻?”他的表情充满惊讶,轻轻笑着说。 “据说我的初吻,老早在二岁时被掏斯和安东尼夺走了!”我扁着嘴这样说,以前大人们老是拿这件事来取笑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真正的接吻不止这样。”他听得莞尔不已。 “不止这样?”我很是好奇。“那么真正的接吻到底是怎样……” 话还没说完,我的唇就被他的封堵住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扣我的下巴,将之微微抬起,在毫无防备下我自然地张开嘴,然后我知道什么是接吻了。 那种感觉,彷佛两个独立个体,在孤独许久寻觅多时之后,终于找着了彼此般,在一瞬间,将浓烈的情感藉由唇舌,传递彼此的相思渴望。 他吻得万分投注,我浑身的气力好似被他抽走一样,只能无助地攀着他宽阔的肩膀。 我的心狂跳得似要爆裂开来,舌头因为他的拨弄而轻颤着。 无法呼吸,也根本忘了呼吸,他轻轻啃咬我的嘴唇,我也不客气回咬他。渴望已久的双唇果然如软糖般,咬起来既柔软又富弹性。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我,脸上的表情看来无比镇定。 “这就是……接吻?”我傻傻地问,尚无法从那种醉死的梦境月兑出。 “唔……”他含糊应道,不知是不是因为酒醉的缘故。 “真是……有点刺激!”我双手摀着脸颊,知道自己一定脸红了。 我目光闪烁,故作没事地瞥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珠变得更深更黑,脸上的表情却有着说不出的哀伤。 “田恬……”过了好久他才说话。“我可以抱妳吗?” 他的话让我吃了一惊,等我意识到时,我已经攀住了他的肩膀,将脸儿埋在他温暖的、赤果的胸膛。 随即他用力地抱住我,像是要把我挤进他的身体里。 “田恬,快快想起来吧!”他这话好似由肺俯中倾吐而出。 “你直接告诉我不就成了?”说话时我的唇擦过他的胸膛,他浑身一震。 “这是不成的,妳必须得自己想。”他推开我,摇头说道。 我叹息,明知自己想不起来,即使如此,有一点我十分确定,我一定非常非常喜欢他!饼去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可是他今晚为什么要吻我呢?难道他也喜欢我? 他美丽的眼睛看来蒙蒙眬眬的,彷佛仍在沉醉着一般。 “你到底是醉、还是醒?”我轻声问他。 “我醉着,也醒着。”他犹如叹息般说,手轻轻抚着我的脸。 今天这一吻,真是因为他的醉而换来?无关他喜不喜欢我? 我的脑中盘旋着这些问题,眼皮却越来越沉重,他让我躺下,拉起棉被盖好我。 “好好睡吧,或许明天妳就会想起来了……” 他的眼光如那流动的月色,带着安抚的味道,话中彷佛有种魔力,我的心跳缓和下来,睡意跟着袭上。 渐次地,我合上双眼,直到睡前,他都在我身边,没有离开。 *** 一觉到天明,醒来时发现脚已经不痛了,连瘀血都没有。 我呆坐在床上一会儿,回想昨晚发生的事,可脑中昏昏胀胀、迷迷糊糊想不起来。 穿好制服下楼,发现陶斯、安东尼、何南生三人端端正正坐在饭桌上,安徽人则从厨房端出一盘盘香气四溢的食物。 一看见他,猛然想起昨晚他对我做了什么,整个人骤然慌张起来。 为了掩饰失态,我指着南生向他介绍:“这是我的同学何南生,来我家借住几天。” “我们已经认识了。”南生赶忙回应,脸上还泛桃红。 我看了很是疑惑,却不好说什么,也在饭桌旁坐下,陶斯和南生不待一声开动,就快手快脚吃了起来。 安徽人则含笑看着,早餐还是一杯咖啡。 我缓缓拿起快子,很难相信他居然会做菜,不过吃了一口后,马上推翻“看子远庖厨”这个既定概念。实在是太好吃了,虽然几道简简单单的清粥小菜,也能做得如此爽脆可口,从细微处显功夫,这才是名家的手笔。 “你们安家的人做菜的手段个个都这么高明吗?”我转过头去对安东尼说:“改天你也煮一顿来吃吧!” “我只煮给心爱的人吃。”安东尼的意思是他才不会为我下厨。 “那你心爱的人是谁?”难得抓到机会不逼问实在太可惜了。 两朵红云飞上安东尼娇女敕的脸蛋,他微微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陶斯忽然举起手来说:“我知道东东的心上人是谁……” “乖乖吃你的菜吧!”安东尼夹了一大把干丝往陶斯嘴里塞去,瞬间堵住了陶斯的嘴。 安徽人边喝咖啡边看报纸,但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吵吵闹闹都在他眼中,因为他的嘴角一直上扬着。 我偷瞄着他,想看他对我会有何不同反应,可是他却好像没事人一般,彷佛昨晚的事从没发生过,我深感气闷,低着头吃早餐。 “呼……”南生模着肚皮,满足地吐出一口气。“吃得好饱。” 我望着眼前这四个人,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些人,好像有一种共通处。三男一女,有什么相同的地方让我觉得他们形成一体? 嗯,想来想去,也只有“漂亮”这点了,四人都很漂亮,所以看起来画面协调好像只有我格格不入,因为我不是美人。 “叔叔,昨儿个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你耶,你身边那位漂亮小姐是谁?”陶斯这样问。 我假装继续吃东西,但心中骤然一惊,耳朵已经高高竖起。 “是朋友。”他淡淡说。 “是女朋友吗?”安东尼趁势追击。 我抬起头来扫了他一眼,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吓得我赶紧低下头来。 他怎么会注意我?难道想知道我对这事的反应吗? “还称不上是。”他这样回答。 “那是不是快了?”安东尼的问题个个像针一般利入我心坎,我埋头苦吃,深怕自己一个反应不好会泄露心事。 “叔叔有空带她来给我们看看嘛!”陶斯这样说。 “那要问问这里的主人欢不欢迎喽?”他望着我问。 所有的人都看向我,这时我不好再低头吃东西,我的肚子也快撑死了。 咳了咳,我故作大方地说:“当然欢迎,怎么会不欢迎呢?”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故意避开安徽人的目光,实在没勇气看他。 心底一片酸涩。 经过昨天晚上,我还错觉他对我有那么一点特别,可到了今天,才不得不面对现实,他不过让我知道什么是“接吻”而已,不见得对我有什么意思,说不定他认为这是身为长辈的职责,才那么努力地教我的! 喜欢他的女人一定不少,而他身边已经有个美女朋友,我又何必成为其中之一?我也没有条件成为其中之一吧?身材又高又扁,长得又不怎么样,竟然还留了一头长发! 昨天那位长发美女如果来我家,一定会显得我更加不出色。比较过后,安徽人会觉得我更像小丫头,更加瞧我不上眼, 我……如此需要他青睐吗? 想着想着我生起自己的气起来,何必那么在乎他对我的看法?我丑是我自家的事,跟他毫无半点关系。 可是如果我希望他能在芸芸众女中注意到我,该要怎么做呢?我什么都不如人啊!越想越是自艾自怜,真是自找罪受,要是我不喜欢他就好了,我就不会在乎自已条件好不好,能不能吸引他。 如果把爱情比喻成战场,那我打的将是一场必败之战,因为我在心里已先自认输了。 既然不会赢,那我又何必打这场战,不如乖乖退出,做回本来的我,就此避免惨败的下场。 立下决心后,我反而坦然了,终于能迎视他灼灼的目光,如果我能不喜欢他,那我根本无所畏惧。 可想起他昨夜温柔的吻,心底竟开始隐隐痛了起来…… 第七章 “田恬!妳的头发!”南生指着我惊声尖叫。 “怎样?好看吗?”我模模头上的短发,心想跷了两节课出去理理的效果真是不差。 “是不错啦……南生还是一副无法接受事实的模样。“可是妳为什么突然想剪头发?” “想剪就剪喽,没什么理由。”剪去的除了发丝外,还有我的相思。 南生还想说什么,这时突然有一双柔夷从她的背后伸出来,紧紧圈住了她;像在看恐怖片似的,南生表情抽搐,全身打起冷颤。 “南--”会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叫唤声响起,连我都忍不住浑身战栗。 南生死命撑开魔爪,将背后的人拉出来一看……竟然是钱大小姐伊莎! “妳是被雷劈到了吗?发什么疯啊?”南生用不输我老妈的大嗓门吼。 “唉……自从妳那天从恶徒手中救下了我,我自忖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了……”钱伊莎轻轻叹息,身子靠上南生,南生连忙推却。 真是出活闹剧!我忍不住问:“妳们怎么会变成这种关系?女生爱女生,这是禁忌耶!” “就因为这样才显得我俩爱情之可贵呀!”钱伊莎瞪着我说:“明知前途困难重重,也要爱的无怨无悔……南,妳说是不是?” “是妳个头啦!”看样子南生也快发疯了。“神经病,如果我救过的人都要来个以身相许,那我生岂不被蹂躏至死?” “我不管!我就是要妳!”钱伊莎合身扑上,抱紧南生。 “到底要怎样妳才肯放过我?”南生气急败坏地吼着,拼命想挣月兑,可是钱伊莎却像八爪鱼般死缠着不放。 “我怎么样都不会放开妳的,我喜欢妳,我爱妳啊!” 钱伊莎热烈的告白让我听得头晕目眩,这实在太夸张了。 “可惜我喜欢的人不是妳!”忽然南生眼光转向我,举步迈过来,后面拖着钱伊莎。“我喜欢的人……是田恬!” 南生一把将我搂到怀中,我的脸瞬间跌入柔软的波浪里。 “不,妳骗我!妳们只是朋友……”钱伊莎呆住了,睁大明亮的美眸,不敢置信地望着南生,说到后来已语带哭音。 “我早就暗恋田恬很久了。”南生把我搂得更紧。“很抱歉,妳的一番盛情,我只能原封不动退还给妳。” “我不相信!妳为了拒绝我所以骗我……”眼泪已经流下她的面颊,连我都有些不忍。 “田恬,妳喜不喜欢我?”南生捧起我的脸。 “我……当然喜欢妳。”我一向很配合的。 “不!”钱伊莎喊了出来,掩着面飞奔而去。 她走后,南生还是抱着我,一点都没有放松的意思。 “喂,人都走了,还演什么戏啊?”我提醒她。 “如果……不是演戏呢?”她的声音从胸腔传来,震得我耳朵隆隆响。 “妳、妳别开玩笑了,不要随便吓我……”我已开始不安。 “钱伊莎根本不是喜欢我,而是执着于这种禁忌的感情,所以死咬我不放……”南生将脸埋入我的颈窝。“可是田恬……如果我真的喜欢妳呢?妳愿意不顾禁忌跟我在一起吗?” 我被她这番话吓着了,到底她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南生,我认为爱就是爱,不会因为彼此性别相同而显得伟大。” “怎么说?” “爱是天生的,不受控制的,爱就爱了,一切以爱为前提,管他性别年龄……”我顿了顿,想想再说:“如果像钱伊莎这样,因为妳的性别而爱妳,那不是真爱。女孩子很容易着迷于同性之恋,认为这种恋情很与众不同,颇有遗世独立、不顾一切的味道在里头。” “那么……”南生忽然笑起来。“如果我爱妳,妳愿意接受吗?” “妳……不是认真的吧?”我开始冒冷汗。 “哈哈!”她终于松开我,捧月复大笑。“没想到妳也会上当,笨田恬,我当然是闹着妳玩儿的!” “妳实在太过分了,差点吓死我!”我松了一口气。 “谁知道钱伊莎会这样胡搞瞎搞,简直乱七八糟!”南生一脸不屑。 “我看她好像满认真的耶……”那眼泪看起来不假。 “别说了,我才不想听。”南生扁扁嘴。“那家伙脑筋有毛病,说不定这是为了报复我老跟她作对而想出来的招数,对,肯定是这样!” “妳真的救了她?” “对啊,”南生回想当时的情形:“她一个女孩子家三更半夜居然还在外面游荡,让不良少年盯住,被拖到工地想来个轮暴,还好我刚下班看到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真是太危险了,”我光想就毛骨悚然。“妳一共干掉几个人?” “嗯……大概七、八个吧!” “哇,真神勇耶,普通男生都没妳厉害,难怪钱伊莎会为妳着迷了。” “过奖过奖,这根本没什么!”南生又要开始自我陶醉了。“对了,田恬,妳剪头发是为了安徽人吗?” “别掀我的底好不好?”我浑身僵硬无法动弹,挤出个瞥扭的笑容哀求。 “妳喜欢他,这很明显啊!” “唉--”我连声说着:“我不喜欢他、不喜欢他、不喜欢他!” “骗鬼!”南生碎道。 “我没骗人,这是我最新的咒语:『我不喜欢他』,只要常常念着这个,我想我就能活的潇洒自在了。” “田恬……”南生有些欲言又止,脸上写满同情的神色。“妳好可怜唷,真不知今天晚上妳要怎么熬过去……” 今天晚上,安徽人的“未来女友”将莅临我家,我将以女主人的身分,热情款待她。 *** 那个女人叫楚霓,今天她穿的一身幽雅,脸、胸、腰、臀、腿……样样完美无缺。 安东尼和陶斯看到她时都傻了眼,活像楞小子;楚霓一见他们则立刻表现亲热,把他俩赞得晕陶陶。 南生今晚要打工所以不在,留我一个人面对这种场面。 我呢,顶着一头短发,交叉着双臂,先看了没有表情的安徽人一眼,再对楚霓展露欢迎的笑容。 “这位小扮是……”楚霓问安徽人。 “这位是田家的大小姐,田恬。”他看我的眼光不似以往和善,是在怪我故意去剪个男生头吗? “啊……”楚霓吃惊地掩着嘴。“我还以为妳是男生呢!” “很抱歉让妳误会了。”我耸耸肩,不在意地说。 “你们一家子……都好漂亮!”楚霓瞄了我一眼,有点心虚地说。 违心之论,听来太明显了!我几乎想笑。 今天这位客人演戏的功夫不够高,不能把谎话说成肺腑之言。 可一看安徽人那对沉沉的目光阴阴地瞪着我,我就有点害怕起来。 我……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他在气我剪了个不男不女头,目的只为了不想和楚霓这长发美女被摆在一起比较。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明明就有女朋友的人了,竟还对我……我连忙转过身去,因为发现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拉。 之后我并不太搭理旁人,静静地在一旁,看陶斯、安东尼努力讨好客人。 我有点不安,这份不安来自安徽人,今天他的情绪不若以往稳定,所以有些被他影响,心情跟着不好。 “徽,我想去你老家看看,带我去好吗?”楚霓婉变恳求,她请安徽人带她去安家主宅的目的,当然是想跟他独处喽。 “楚姐姐想去我老家吗?”安东尼最喜欢美女了,黏得像只苍蝇似地。“那我们一起去好了!” “我也要去!”陶斯接着大声宣布。 安东尼和陶斯根本故意闹场,执意要当电灯泡,楚霓的表情有些尴尬起来,大概在怪这两个死小子太不会看场合了。 “我说安哥哥和陶哥哥呀!”我一手一个挽着两人。“段考就快到了,我好多功课都还不会,你们不是和三位妈妈保证过,如果我当掉任何一科,你们就三个月不支领零用钱……” 两人黑着脸瞪我,我则摆出一脸无辜样。 楚霓终于得偿所愿,兴高采烈地挽着安徽人走出我家。 看着两人俪影双双,我怎么还是无动于衷? 难道我已经不再喜欢他了吗?或者我很明白自己无法跟楚霓抗衡,所以干脆放弃? 烦人的事我不愿多想,正想举步上楼,却被陶斯、安东尼拖住了。 “你们干嘛?”我没好气地说。 “难道妳不想去瞧瞧?”安东尼盯着我。 “瞧什么?”这两人又想玩啥把戏? “当然是叔叔和那女人啊!”陶斯一副怪我多此一问的口吻。 “你们不是挺喜欢楚霓的吗?怎么这女人那女人地叫人家!” “她美则美矣,却还配不上征人叔叔。”安东尼淡淡地说。 “这种x0级美女你们都看不上眼,那到底谁才配的上?”我有些惊讶。 “当然是叔叔自己喜欢就好了。”陶斯补充。 “你们怎知他不喜欢楚霓?”其实我心下也这么想,所以才如此镇定吧! “就是不清楚所以才要去看呀!”安东尼若无其事地说。 “要去你们去,我没兴趣。”我想走,却被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来。 “这种事怎么可以少妳一份?”安东尼奸笑。 “就算被抓到,看在妳面上,叔叔他会放我们一马!”陶斯也呵呵笑。 原来这才是他们的目的,哼,安徽人又怎会对我手下留情,这两个白痴。 他们把我拖到前院,躲在花丛中偷觑正漫步月光下的俊男美女。 “唉……”楚霓轻叹。“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冷淡?” 我没料到上场的竟是一出怨女诉怀的戏码。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声音如月光般清冷。 安徽人手插在口袋里,身形显得高大挺拔,五官因阴影而轮廓分明。 “难道……你一点都不喜欢我?”楚霓怯怯地说。 我们三个偷听者顿时收紧呼吸,想听他的回答,我更是紧张得几乎想吐。 “我答应过一个人,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他看着柔亮的月光说,眼神闪着一抹幸福的光辉。 听到他这样说,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我的心猛然一紧,像是被人用力捏住。 “那你又为何要接近我?”楚霓有些歇斯底里起来。 “我早说过,我需要妳家的夜明珠。”一副在商言商的口吻。 “要我家的夜明珠可以,你必须要和我交往。”楚霓咬着牙说。 “可以,我何时可以拿到珠子?”他看着楚霓的眼光居然那样冷。 “你……”楚霓的美眸冒出火来,恨恨地瞪着安徽人,但她马上气馁下来,优美的身子投进他宽阔的怀抱,低声啜泣:“我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捞什子夜明珠,我只要能在你身边,这就够了!” “哇塞!”陶斯这时低低吼了出来,安东尼连忙摀住他的嘴。 我的心越来越痛,却不知为何而痛。 为楚霓吗?明知恋情无望,还要执意下去,不是自讨苦吃吗?我有什么资格说她?我自己又好到哪儿去? 原来安徽人早已有了恋人,他答应那个人不再喜欢别人……其实我早猜到了不是吗? 那还心痛什么呢? 他提到那个人时的幸福表情,够让我嫉妒得三天吃不下饭了。 楚霓紧紧抱着安徽人,越哭越无法收拾,我再也无法忍受地爬回家里,躲进厕所清洗手上脚上的泥巴。 “舌忝甜,妳在逃避什么?”安东尼站在厕所门口质问。 “我没逃避什么,我只想睡觉。”我抹干手想出去,他却拦住我不放。 “妳很震惊徽人叔叔已经有喜欢的人,不想面对这个是不是?” “再说我就撕烂你的嘴。”我瞪着他,要他让路。 “妳又何必骗自己……” 他还未说完我的利爪已然伸出,他轻巧地往后一跳,随即飞奔上楼。 “舌忝甜,妳明明喜欢他……”余音回荡在楼梯间。 “我不喜欢他、不喜欢他、不喜欢他!”我对着楼上大吼,越吼越是软弱。“我不喜欢他啊……” “恬恬!”有人拉住我的手柔声呼唤,竟是那粗枝大叶的陶斯。“妳哭了吗?” “还不是安东尼害的!”我双目含泪看他一眼。 “妳哭是为了安东尼还是征人叔叔?”陶斯竟然也挑这个时候来刺激我。 “你们!”我挣开他的手。“从小到大一直欺负我,从不放过我……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们了!” 我转身想上楼,陶斯却从我身后抱住我。 “别哭……都是我们不好,求妳别哭了……”我呆住了,从来没听过陶斯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这样我反而无法遏抑地,将所有的委屈统统发泄出来,哭得柔肠寸断。 其实我已搞不清楚自己为何而哭了,总之就是很想哭,又看陶斯在一旁因不知如何安慰我而手足无措,心里一阵痛快,索性大哭特哭。 陶斯把我紧扣在怀中,任我恣意哭泣,不知道自己被我整了。 “恬恬……”他强壮的双臂圈住我,轻轻地问:“妳喜欢征人叔叔是不是?” 我一听连忙想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我不喜欢他、不喜欢他、不喜欢他……”我只有不断重复这个咒语,企图说服别人和我自已。 “好,妳说不喜欢他,可以,但说到要做到,以后别再为他哭了!”陶斯看我这样激动,连忙压制我,咬着牙说。 “你管我为谁而哭?你根本管不着!”我还是挣月兑不开他的怀抱。 “我不想看到妳哭泣,恬恬……”他空出一只手来托起我的脸面对他。“妳说我没资格管妳,但如果我喜欢妳呢?” “哈哈哈哈--”我在陶斯怀中笑得无法控制,如果从小一直欺负妳的男孩突然说喜欢妳,我想任谁都会捧月复大笑的。 “别笑!”陶斯有点恼羞成怒。 “我知道你想逗我开心所以才这样说,多亏你,我现在已经不想哭了。” “恬恬,我没有妳想象的那么伟大。”陶斯闷闷地说,还是不放开我。 “难道你是认真的?别开玩笑了好不好?”我想挣月兑他的怀抱。 陶斯还想说什么,大门却在这时打开来,安徽人和楚霓逛完花园回来了。 “他们……”楚霓看我和陶斯紧抱在一起,张大嘴合不起来,彷佛在惊讶陶斯这样俊俏的小扮怎会对我这种不男不女的家伙有兴趣,眼光询问着安徽人。 “他们原本就是青梅竹马。”安徽人的表情变都没变,回答楚霓的疑惑。 难道他真认为我和陶斯是那种关系?罢了,本来我就没什么希望,现在更是彻底绝望。 陶斯终于放开我,牵起我的手,含笑走到他们身前,对楚霓说:“楚姐姐,我和恬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当然好喽!” “啊!你们就像凯蒂与丹尼尔一样!”楚霓拍着手,一脸恍然大悟。 竟把我们比喻成畜生!这女子也真够白目的。 “是呀!”陶斯居然还跟她抬起杠来。“说不定哪天我和恬恬也会像那对猫一样,办场世纪婚礼呢!” 陶所说着手掌扣住我的肩头将我拉过去,快速地在我额角亲一下。 我忽然看见安徽人的手忽然握成拳头,骨节发出卡啦响,我惊愕地抬起头来,对上他含笑的脸。 好家伙!我在心里赞叹,安徽人不愧比我多吃几年饭,即使心里再不高兴,表面却还能露出笑容来。 “讨厌啦,陶斯!”扮爱娇的模样我最会了。“在别人面前说这个……” 我将脸藏在陶斯的胸膛里,假装不好意思。 “我们也有件事要宣布。”安徽人清朗说着,仲出手来挽住楚霓的纤腰。“等你们爸妈回来后,我和楚小姐就要订婚了。” 我霎时楞住,搁在陶斯身后的手紧紧扭住他的衣服,跟着双脚一阵发软。 “到时候你们一定都要来参加唷!”楚霓就像个小女孩般,藏不住心里的喜悦,顺势偎进安徽人的怀中。 陶斯察觉我的情况不对,把我紧紧搂着支撑住,还不忘笑着说:“那是当然的,楚小姐、征人叔叔,恭喜你们了!” “嗯……恭喜你们了……”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涩,眼神幽幽地望进安徽人眼中,却发现那儿现在已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恬恬,我们上去做功课吧!别当电灯泡搅吵了人家。” 陶斯亲密地搂着我上楼梯,安东尼老早候在我房门前,一语不发地拉我们进房,再关上房门。 我摊倒在床上,神思一片茫然。 “舌忝甜……”安东尼着急地摇晃我。“妳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 “真奇怪……”我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不是自己的。“你们老是要我哭,可是我根本就不想哭啊……” “恬恬,有时候妳太过压抑自己了!”陶斯用责备的语气说。 “压抑有什么不好,总比大吵大闹、丑态毕露的好。”我把脸埋进被单。 “妳太极端了。”安东尼这样下结论。 “我好累,你们走开,让我静一静。”我下逐客令。 他们同时叹了口气,正要走出我的肩间,我忽然想起了欠他们的人情。 “今天……谢谢你们了,没有你们我还真熬不过去!”我坐起身来,看着自幼一起成长的伙伴。 “舌忝甜,坦白的妳最可爱了!”安东尼如释重负地笑着对我说。 “这样才是我喜欢的恬恬!”陶斯一脸豪气干云。 两人同时俯来,在我左右脸颊吻了一下。 “我、我一直以为你们最爱欺负我……”我勾住两人脖子哽咽着说:“可我今天才知道你们对我多好……刚开始看到你们对那女人殷勤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们都偏到她那边去了,后来我才知道,你们还是很挺我的……” “废话!我们不挺妳挺谁啊!”陶斯敲敲我的头。 “舌忝甜,我们会永远支持妳的!”安东尼亲切可人地说。 “唉……”陶斯叹了口气。“小时候我们不知为妳打了多少场架喔……” “你们为我打架?”我很惊讶。“安东尼你这么斯文也会打架?” “还不都是为了妳!”安东尼淡淡地说。 “你们对我真好,呜呜……”感动之下我又涕泗纵横。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为我打架的原因何在,知道理由后,我只想把他们两个人吊起来烤成乳猪,又或者剁成肉酱作成人肉包子! 第八章 今夜,我又坐上阳台,数着手指等他回家。 他送楚霓回去,今晚可能就待在她那儿不会回来了吧?如果他真不回来,那么我还要一直等下去吗? 可是有个问题憋在心中,不问问他我睡不着。 我想问他,既然他已经答应某人不再喜欢上他人,那怎么可以又和楚霓订婚呢?难道不怕那个人伤心吗? 连我都这么伤心了,那个人一定也…… “田恬!妳的坏习惯又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我竟高兴地想又叫又跳,但一想起他和楚霓的婚约,我又马上冷静下来,俯视怒气满身的他。 “对我来说,这是好习惯,不是坏习惯。” “不管是好还是坏,妳别坐在栏杆上,小心摔下来!”他对我下命令。 “不会摔的啦!”我的双手撑在栏杆上,上半身往后仰。“我腰力好得很!” “妳!”他轻斥一声,忽地跳起来攀住栏杆,脚一跨就上了我的阳台。 “好厉害!” 他的身手无比利落,我看着忍不住拍手鼓掌,这么一来我的身体失去支撑,整个人猛往后跌。 他窜上来,拉住我的胳臂,顺手把我拥进他怀中。 “还说不会跌,这不就跌了吗?”他的声音从胸腔传到我耳中。 我挣扎着不让他抱,推开他,仍坐在阳台上。 “每次我会出状况都是因为你,所以如果你不想害我的话,就赶紧离开,让我一个人好好在这儿沉淀心情。” “不,妳非下来不可。”他用力拉我。 “不要强迫我!”我挣月兑开来,将今晚累积的怒气一古脑儿发泄。 “田恬!”他沉声唤我,我不理他,他竟将我整个人横抱起来,往卧室走去。 “放我下来,否则我要尖叫了!”我气得晕头转向,恨得想咬死他。 他将我放在床铺上,双手紧抓着我的手,令我无法动弹。 “放开我!” 我拼命扭动,但他十分精于压制技巧,我根本动不了。 “答应我,以后别再这样。”他低声要求。 “你管的着吗?反正你就要走了,凭什么再来管我?”都要跟别人订婚的人了,竟还对一个晚辈小女孩这样动手动脚!“放开我!我真的要叫了!” 我怒瞪着他,昏闇的房间里,只有他的一对明眸闪闪发亮。 然后他叹息一声,低下头来,给我一个毕生难忘的吻。 那个吻,那么甜,又那么苦! 甜来自于他的唇齿,细细地啃咬,柔柔地抚弄;苦来自于我的心底,缓缓地扩散,徐徐地侵蚀。 他明明有恋人,还有未婚妻! 我真恨他,恨得想将他的嘴唇咬出血来。 可是我终究对他还是疼惜大过怨恨,怎样也不想伤害他,所以我静静地流泪,无声地哭泣。 “田恬……”他发现我哭了。 “你已经有未婚妻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我几乎要嚎啕大哭。 “以后妳自会明白。”他的唇辗转于我的脸上,替我吮去泪珠。 “以后!以后!以后!我恨透了那两个字!能不能确切一点,实际一点,跟我说说现在吧!”我紧咬嘴唇,含怒瞪着他。“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你当真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吗?” “没错,我曾答应过那个人,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 “所以你也不会喜欢我了?”我心痛地说。 他沉默以对。 “你是个坏人,是个很坏很坏的男人!”我忍不住咒骂起来。“既然你不会喜欢上我或者楚霓,为什么还要和她订婚?为什么对我又是亲又是抱?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谜底……”他按住我的前额。“就在这里。” “意思还是要我自己想喽?” “没错。”他居然笑了出来。“我之所以和楚霓订婚,那是有目的的,我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我突然觉得你是个很可怕的人。”我浑身轻颤起来。“你深知对方的弱点,利用这个得到你所想要的东西……” “妳觉得很害怕吗?”他的声音听来好冰好冷。“这个世上,不是宰制别人,就是受人宰制,妳宁愿当哪种人?” “我不愿受人宰制,也不愿宰制别人,我选择不和人接触。” “妳虽然外表看来强悍,其实内心十分自闭。” “谢谢您精辟的剖析!”我嘲讽说道。 “其实答案妳都知道的,为什么迟迟不肯面对呢?” 他说的话牵动我原本就乱的思绪。 “我宁愿你一五一十告诉我,省得我以为自己胡乱瞎猜。” “对自己要有自信,别逃避摆在眼前的事实。” “什么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我恼怒起来。“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妳知道的,妳一直都知道……”声音越来越低。 “我、我……”我实在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把头发剪掉?怕被人比较吗?”他模着我短短的头发。 “我再也不想被妈妈绑成小甜甜头了,所以才跑去剪的……我哪敢跟那么漂亮的小姐比呢?我根本没资格好不好!” “妳的确无法跟她比。”他轻轻这样说。 我心底难过起来,虽然早知道事实是这样。 “妳,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我的心为了他的话怦然跃动。 “对你来说吗?”我有些期待地问。 “对我、陶斯、安东尼,还有妳的爸爸妈妈来说,都是。” “唉,”我叹气。“那是因为我们三家比宗亲还亲!” “对我们来说,妳永远无可替代。” 那对你来说我是什么?我想这样问,可问不出口。 “记住,永远别轻视自己……”他直视着我的眼睛说:“在这世上,有人重视妳胜过他自己的性命。” 一阵酸涩涌上心怀,我因为他的话而深深感动。 其实我的确如他所说,一直都知道的,可是未经过他亲口证实,我仍然无法百分之百确定。 再次地,我想呼唤他,可是还是叫不出他的名字,只能楞楞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微微叹息,在我额上轻轻一吻,随即转身走出我的房间。 那个吻彷佛解除了某种咒语一般,我的额上一片清凉,然后有种感觉窜上来,我知道自己将要想起来了,想起那不该遗忘的过去。 *** 一大早,我被户外的吆喝声吵醒,忍不住从床上爬起跳到阳台,准备破口大骂,没想到竟看见安徽人和陶所正在对招。 “再来!” 陶斯被安徽人抓到手腕,一扭之下整个人摔到草地上,随即又跳起来近身搏斗。再一次,陶斯被安徽人用整个背靠倒了。 “这一招叫做『铁山靠』。”声音从旁边传来,敷着脸的安东尼不知何时又溜进我的房内,细声指点。 “再来!”陶斯不服输地从地上爬起,胀红着脸吼着。 接着,安徽人单腿往后面地上一撑,单掌捺出,按在陶斯胸口,陶斯“咚”地又飞了出去。 “哇!『猛虎硬爬山』耶,这一招好狼!”安东尼事不关己地评论。 “再……来……”陶斯喘着气,好不容易才站直身子。 “够啦陶斯,再打下去要出人命啦!”安东尼对下面喊着,之后附在我耳朵上轻轻地说:“搞不好征人叔叔恼怒陶斯昨天对妳毛手毛脚,这才下重手的。” “你、你别乱讲!”嘴上这么说,我却感觉自己的脸整个红了起来。 “哼!”安东尼毫不同情地说:“谁叫他要偷跑?被征人叔叔揍是他活该!” “你这话什么意思?又拿我做赌约了吗?” “我可没这么说,舌忝甜莫要乱猜,今天我和陶斯都有事,无法陪妳回家,妳自己一个人小心点儿。” “我又不是小孩!”我嘟着嘴埋怨。 安东尼说完溜出我的房间,正好碰上南生拿着鱼缸走进来,南生对安东尼扮个鬼脸,绕过他献宝似地将鱼缸捧到我面前。 “恬,这是我养的水精灵,放在妳这里,可以保护妳唷!” “水精灵?”我对鱼缸左瞧右看。“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 “笨田恬,没听过精灵召唤吗?当然要叫他才会出来嘛!” 南生放下鱼缸,叽叽咕咕满嘴咒语不知念什么,最后念出一句“abracadabra”,然后兴奋地叫喊:“出来了出来了,恬恬妳看!” “我什么都没看到啊!”我怎么瞧都瞧不出门道。“莫非妳耍我?” “这是对朋友该说的话吗?我是好心耶!”南生含怨瞅我一眼。“难道妳没看见水缸旁边那蓝蓝水水的影子吗?……他正在对妳笑耶!” “不会吧?”我听得毛骨悚然。“我看不到他啊!” “嗯……可能是妳道行不够所以才看不到,无妨,这样还是能保护妳的……”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天摇地动,余震又来了,没摆稳的鱼缸被晃得摔在地下,碎成片片。 “啊,妳的水精灵!”我看向南生,发现她脸色苍白地瞪着我。“怎么啦?脸色好难看,是不是鱼缸破了水精灵就走了?” “田恬,最近妳要小心,千万别和人起冲突。”她抓着我紧张地说。 “别这样,我都被妳弄得心神不宁了。”我有点被她吓到。 “我是说真的,水精灵临走前跟我说『小心血光之灾』,这水精灵是为了保护妳而召唤来的,所以……” “南生,”我叹了口气。“我很感激妳为我所做的一切,别这么担心,我会没事的。” “也对!”南生想了想才呼口气说:“有陶斯、安东尼这两个门神在妳身旁,什么灾难都会替妳挡掉,这样我就放心了。” 南生拿扫帚畚箕清理碎片,我走下楼,迎面正好碰到上楼的安徽人,他刚和陶斯练习完毕。 “早。”我说了声。 他不发一语,只对我点点头,继续上楼。 我停下脚步让他先过,错身时闻到他身上沾着青草香的汗水味道,竟无法自制地心神动摇起来。 他不想理我,故意不理我,他什么都没说,可我就是感觉的到。 为什么这样对我?难道我想错了,他并没对我…… 一瞬间,眼眶骤然热辣辣起来,因为他的忽视而深觉难过。 “al……” 泪聚双眸的我突然吐出这声呼唤,听在我耳中竟然既陌生又熟悉。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彷佛不敢置信地望着我。 我满眼是泪,如果低头的话就要掉下来了,所以我仰着头,倔强地不让泪流下。 我看见他向我伸出手,脸上带着爱怜的神情。 当我情不自禁地想握住他的手时,却听到陶斯在楼下叫:“恬恬!” 我整个人猛然一震,迅速地缩回来,转身往楼下奔去。 抛下他,在原地空串着手,却无人与他交握。 *** al是谁? 为何那时我会叫出这个名字来?何以安徽人又有那样的反应? 对我来说,al显得异常亲切,光念这个名字我就会眼眶湿润,或许这又和我遗忘的过往有关。 越来越想知道过去到底发生什么事,还有他到底答应了谁,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 可怜的楚霓,安徽人是为了夜明珠才和她订婚,而她却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就满足,这女人也真够傻气了。 那安徽人要夜明珠做什么?看样子他也不缺钱用,听说福薄的人是不能接近夜明珠的…… 还有,爸妈好久没打电话回来,他们在日本到底怎么了?真的只是去玩吗? 我越想越疑惑的时候,钱伊莎追着南生从我眼前跑过,她还是死缠着南生不放,也难怪,南生看起来的确英姿焕发,比男生还要帅气。 只是这种禁忌的爱可辛苦了,如同我和安徽人,名义上他算是我的长辈,如果相爱起来可是呢。 想想我自己笑出声来,乱什么伦啊,我与他根本毫无血缘关系,无从乱起。只是三家的爹妈脸上一定会不太好看,陶斯、安东尼更会哇哇大叫。 我又何必痴人说梦?我与他根本不会相爱,他已经心有所属了。 南生和钱伊莎第二次从我面前跑过,想是她们玩出兴头来,因此玩个不停。 “南生……”我喃喃唤着:“nathan……” 我吓了一跳,怎么又叫出一个陌生的名字?而且是男生的名字。 “妳刚刚叫我什么?再叫一次!”南生在我面前停步,抓着我的肩膀吼着。 “南生啊……” “不是,另一个名字!”她的表情十分急切,用力摇晃。 我被南生吓得说不出话,钱伊莎过来拉开南生。 “妳是怎么啦?疯了似的!”刚刚我到底说了什么让她这么激动? “不记得最好,忘了也罢!”南生痛苦地掩住头,激动地说。 “南……”钱伊莎拥住南生,眼光责备地望着我,彷佛南生这样痛苦,都是我的错。 敝事一桩桩来,今我无法招架。 *** 放学后,我一人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身边没了陶斯、安东尼的陪伴,小甜甜也会感到孤寂吧? 漫画里的小甜甜,最终都没和他们在一起,孤伶伶一个人…… 不,自始自终,有一个人一真在小甜甜身边,安慰她、鼓励她。 那是她的初恋情人…… 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围殴画面,一群不良少年正包夹一个我们学校的学生追打,拳头脚尖都招呼在他身上。 原本我想绕道而走的,我可不像南生一般有矫健的身手可以发挥正义感,这时还是少理为妙,不如去打电话到训导处请人来救。 拿出妈妈用来遥控我的手机,拨了学校的电话号码,通知他们本校学生被打的事,没想到他们竟要我先报上姓名年级,唉,都人命关天了他们还有心情理这个。 我随口报上,眼睛瞥向那个被殴的人一眼,不禁失声叫了出来:“钱贝尔!” 训导处的人一听是学生会长,又是本校首席股东和家长会长的爱儿,在我耳边吼着要我确认。 我不管他们,按掉手机奔上前去拉开那些不良少年,护在钱贝尔身前。 “别打了,我们学校马上就会派人来!” 那些人并不为我的话所唬住,反而更加紧包围的态势。 “田恬,妳快走……”钱贝尔头上、鼻子、嘴角都流着血,眼镜被打掉了。 出乎意料地,那张脸竟是清秀逼人,绝不输他妹子。 “别担心,就快有人来救我们了……嘿,你不戴眼镜还真帅!” 钱贝尔苦笑了一下,眼中泛起泪光,颤抖地将我拉到他背后,挺起身子面对眼前的恶徒。 “哼,这小子还想逞英雄,今天绝对打得他后悔自己被他老娘生出来,兄弟们上!” 那些人一拥而上,钱贝尔实在无法支持,跌在我前面。 我扑在他身上,不让那些人打他。有人抓住我背后的衣衫,用力往墙边一甩,我的额头撞在凹凹凸凸、满是碎石的壁上。 “恬恬--” 如雷般的吼声传来,不可能是那个即将阵亡的钱贝尔所发出来的。 我跪坐在墙边,热呼呼的血从额际流下,盖住我的视线,模糊的视野里,我看到陶斯和安东尼,正以飞快的速度赶来。 之后我感到剧烈的疼痛,在脑壳里面撞来撞去,似要冲破而出。 他们越跑越近,带着满身的怒气和杀气,前去阻拦的不良少年都被他们搁倒在地,手段之残酷,令人不忍卒睹。 这就是我所熟知的陶斯和安东尼吗? 脑中烫热的犹如灌了岩浆在里头,我必须用力呼吸才不至昏厥。 随着他们的接近,他们的身高竟越缩越矮,年纪变得越来越小。 是我的幻觉吗?我不记得他们小时候的模样,只能从相片模索而已。 但,我应该是看过他们幼年的模样,因为我也曾有过小时候。 我所忘记的小时候,谜一般的童年。 渐次地我闭上双眼,意识越沉越深,终于抵达记忆之河的源头,然后深深的潜入其中。 我知道,那儿会有年幼的甜甜、陶斯、安东尼…… 还有不该忘却忘了的人…… 第九章 彷佛倒着坐云霄飞车一般,我整个人被吸入黑洞般的回忆里,变成一个五岁小女孩,穿着梦幻的蕾丝礼服,和陶斯、安东尼一同在一位老人面前磕头。 厅里都是人,挂着红红的幔帐,道贺声不绝于耳。 老人满脸笑呵呵,把我们三个人拉起来,今天是他六十大寿,儿孙满堂,承欢膝下,好不适意。 可是,人群中忽然走出一名长身玉立的少年,水晶吊灯的光芒映在他冷冷的容颜上,清秀绝俗的脸庞让所有的人都不禁屏息。 “我来了,照约定来了。”那少年这样说。 老人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紧紧拥住怀中三个小孩。 场景一变-- 到了老人的书房,老人仍不放开怀中的孩子。 “你想毁约吗?”少年的声音透着寒意。 “他们都是我的心肝宝贝啊!”老人原本健旺的神情一下子憔悴许多。 “如果你不舍,那么换个方式吧,他们可以不走,不过,我要留下来。”少年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冷芒,淡淡地说。 “只要不把他们带走,我什么都依你!”老人沉痛地说。 “会发生什么事我可不敢保证喔!”少年居然微笑,令人背脊战栗的微笑。“明知违逆是不好的,你仍要不顾一切吗?” “我只希望保护他们直到我死。”老人这样说。 “那么,从今天起,我留下来,以你的儿子的身分……” 场景又是一变-- 我被关在房间里,羡慕地看着那少年和陶斯、安东尼玩耍。 为什么我不能出去?因为我的脚不能动了,原本只是脚趾头,后来渐渐往上蔓延,双腿已然麻痹。 妈妈呵着我、护着我,不让那少年接近我,可是每当我从窗口偷看时,他都能立刻知觉,将目光和我对个正着。 那对好黑好沉的眼睛,彷佛在吸引着我,要我随他而去。 又是另一个场景-- 到处都是哀戚的哭泣声,原来是安老爷爷过世了,那时我下半身已经完全无法动弹,整天躺在床上。 我的身体满是被针头刺过的痕迹,留下许多小洞和瘀青。 药石无效,医生根本不知病因何在,只令我不停打针吃药,却丝毫不见起色。 安爷爷出殡那天,我看见那名少年走进我房间,穿得一身黑,仍旧是冷冷的表情,眼神也一样。 可是他的脸庞无比清秀,我从没看过这么好看的人。 “你是谁?”我问。 “al。”他这一样说。 “al,好奇怪的名字。”那个l音我还发不出来呢。 “妳愿意跟我走吗?”他这样问我。 他的眼睛彷佛有种魔力,我几乎要点头了,妈妈却在这时进来,歇斯底里的将他赶了出去,然后抱着半身麻痹的我放声大哭。 饼了不久,我全身已经僵硬,连颈子都不能转动,只能用眼睛望着母亲。 妈妈已经濒临崩溃,夜夜抱着我嚎啕大哭,因为我快死了,我想要妈妈别哭,可是我无法说话。 然后我看见妈妈向那名叫al的少年屈服,哀求着他救我一命,原本她那样排斥他的,却因为我而低头。 我虽不懂得什么叫伤心,眼泪却疯狂泛流。 少年抱起瘦弱的我,低着头打量我的眼光仍是那么冰冷。 “我不会让她死。”他对妈妈说。 我被带到一个很温暖的地方,好像是一座山谷,有温泉溪流、花草树木。 奇怪的是,我一踏上那块地全身好似被灌入一股热流,所有感觉都回来了,我又能跑能跳,能说会笑了。 那里有很多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各种肤色都有,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我在那儿的名字叫candy,可是我不跟任何小孩说话,大部分的人都用英语沟通,可我坚决不学,凭什么只因为用的人多就硬要我学?没道理嘛! 后来我知道那个地方叫“乐园”,是一块灵地,据说有着净化诅咒和罪恶的作用。 乐园里面没有大人,都是小孩子,其中有一个只比我小一点的东方男孩,难得的是他会说中文,我们很快就结成一伙,他的名字叫nathan。 al告诉我他将离去的时候,我紧张地捉住他的手,害怕自己从此被丢弃。 “我会回来看妳的,别怕。”他蹲来,用同等高度对我说。 “你什么时候来?”我扁着嘴,几乎要哭了。 “妳伸出手指来,从大拇指到小指头,每天数一只,像这样……”他拿起我两只小手,示范给我看。“等第三遍数完我就会来看妳了。” 那个带我来的少年al一个月才来看我一次,这期间,我真的天天数手指头,等待他前来。 我非常想家,每次他来我都拼命巴着要他带我回家,他都摇头不语。 我不能踏出乐园,失去乐园的灵气,我的身子会变得像以前那样僵硬。可是渐渐地,即使在乐园外,我也能行动自如,我知道一旦我完全复原,就是我回家的时候了。 每次他来看我时,我都会习惯性扑到他身上,他也不推开我,乖乖让我坐在腿上。 “我可不可以回家了?”这是我每次必问的问题。 “再等一等,妳还没全好。”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 “可是我已经等好久好久啦,我每天都伸出手指数啊数,我来了几天啦……两只手部已经数过好多好多遍了耶,如果我多生几只手就好了……” 他似乎在忍笑,眉头蹙得紧紧的。 “唉,你为什么老是皱眉呢?”我的小手抚上他的额头。 “妳不喜欢吗?”他问。 “我不喜欢。”我喜欢他静静看我的样子。 “那我不皱眉了。”他果然放开眉间,额际一片疏朗。 “呵,这样好多了……”我的手再模到他严肃的嘴角,得寸进尺地说:“你怎么都不笑呢?” “妳希望我笑?”他挑起眉毛问。 我用力点头,然后他真的就笑了,我从没看过这么好看的笑容,我很是开心,扑到他的怀里。 “你对我好好唷!”他拥紧我,跟我一起笑起来。 他对我的疼爱,和爸妈给我的感觉很不相同,到底哪儿不同我说不上来,我只觉得看到他就好开心,看不到他就好寂寞。 nathan很不快乐,都没人来看过他,如果我走了,他又是孤伶伶一个人了…… 可是我终究要走的,离开乐园前,他拉着我哭的肝肠寸断,抽抽噎噎地说……“candy,将来我一定会去找妳的,一定……” 我已经八岁,知道什么叫作悲伤,也拉着他着实痛哭一场。 终于我回到家了,al带我回去的。 我迫不及待想进家门飞奔到爹妈怀中,可是却看到陶斯、安东尼在庭院打架。 我以为他们见到我会很开心,没想到他们竟不理我,拼命似地殴着对方。 “你们为什么要打架,我回来了你们不开心吗?”我上前劝阻。 “我们为什么打架?当然是为了妳啊!”身材已经很高大的陶斯这样喊。 “为了我?”我睁大眼睛不知如何应对。 “哼!爹爹妈妈要我们其中一个以后娶妳当老婆,我们就为这个打架!”安东尼抹着嘴角的血丝这样说。 “你们……谁打赢了就娶我吗?”我红了脸。“可是我不会嫁给你们的……” 我心中早有想嫁的人了,即使年纪还那么小。 “呸、呸、呸!”他们齐声说:“我们谁打输谁就娶妳,所以死也不能输!” 听到这个我生气了,彷佛我是他们不屑一顾的东西,他们不理我,自个儿又打起来,我挤到他们中间,假意劝架,其实暗中踹了他们好几脚。 他们打得发狠起来,两人齐力把我往旁边一甩,我的头往地上用力一磕,顿时血流如注,安东尼和陶斯都吓呆了。 跋上来的al将我抱起,交到泪眼婆婆的妈妈手中。 妈妈那时气疯了,好不容易看我活蹦乱跳回来,却马上又受重伤,她将怒气发泄在al身上,又将他赶出去。 罪魁祸首不是他,他却硬将黑锅背起来,掩护了陶斯和安东尼。 我的伤口快速愈合,没留下一点疤痕,是因为被乐园改变体质的关系吗?爹妈很诧异,可也没说什么,还是把我当病人一样关在屋里,不让我见他。 我很想他,这些日子以来已习惯和他相依为命,我不能没有他,可是妈妈依旧固执不肯让我见他。 后来我听说他要走了,这一走,说不定再也不会回来,心里很是焦急,不知如何是好,整天躲在房里哭泣。 有天晚上,夜很深的时候,我睡到一半睁开双眼,就看见他静静坐在我床边,凝视着我。 “al!”我高兴地扑到他怀里,又哭又笑,像疯了一样。 “我要走了。”他这样说,将我紧紧抱在怀中。 “我不要你走!留在我身边。”我习惯性地扯住他,突然间冲口而出:“我喜欢你啊!” “以后妳会再喜欢上别人的……”他的表情维持一贯冷静。 “不,我不会的,我只喜欢你一个!”我斩钉截铁地说。 “小傻瓜!”他听了几乎要笑出来,宠爱地模模我的头。“我是非走不可的,而我走了以后,妳会忘了关于我的一切,过妳自己的人生。” “不,我不要忘了你……”我拉着他哭泣。 “还是忘了比较好,记得这些折磨对妳没有好处。” “你真的一定要走吗?”想到他要离开,小脸又皱起来。 “我非走不可。”他用肯定得让我难过的语气说。 “唉!”我叹气。“我还小,不能跟你一起去,将来我长大了,我会去找你。” “妳长大后不会记得我的。”他扬起一边的嘴角,孤寂地笑。 “我会的!”我有点生气,因为他不相信我。 他还是微笑望着我,看起来却有点悲伤。 我忽然记起一件事。“如果你再到乐园,可不可以帮我问候nathan,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好寂寞。” “嗯,我会去看他的。”他点头承诺。 “还有……”我思索着该说些什么。“你以后一定要回来找我唷!” “我,一定会再回来。”他黑色的眼眸哀伤地对着我,缓缓说道。 “还有……不要喜欢上别人……”我小小声说,抱住他的颈项。“如果你喜欢了别人,我会死的……” “别乱说,妳不会死,我也不会喜欢别人。”他把小小的我揽在胸前。 “真的?”我惊喜地说。 “真的。”他俊朗的容颜满是诚挚。 “我会等你回来!”我忍不住哭了。“我会伸出手指数呀数,直到你回来。” “以后再见了……”他抹去我的泪,在我的额上轻轻一吻。“那时或许我们不会再分离……” 只是或许吗?难道即使重聚,以后也是要分开?如果这样,那为何还要再见?再见以后不是又要伤心一次吗? “忘了我吧,等妳长大以后……”他在我耳朵旁说。 “不要!我不要忘记你,我要永远记得你!”我摇头哭着,忽觉一阵疲惫。 “忘了我吧……忘了我……”他轻声呢喃。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进入睡乡,终于还是将他遗忘。 *** “你好过分!”我一睁开眼,就对守在我身边的人这样说。 “想起来了?”他静静迎着我怒视的眼神,再次软化了我。 “明明是你让我忘了你,竟然还要我自己想,一点也不帮我!”我躺在床上,故意看着天花板忽视他,额上的新伤竟一点都不疼。 “思念太苦了,我不希望妳有个不快乐的童年。” “你曾经因为思念一个人而觉得痛苦吗?”我转过头来问他。 “是的,我曾因深深思念一个人而觉得痛苦。”他的眼神深邃地凝视我,非常非常哀伤的眼神。 “哈!那个让你深深思念的人不会是我吧?”我的胸口因他的话而痛楚,所以故意这样说。 没想到他竟然默默地看着我,不说一句话,令我慌乱起来。 “这怎么可能?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怎会如此想念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娃?” “不可能吗?”他用眼光询问我。“思念和年龄是无关的。” “你想念我……多久了?”我因心有所感而泪盈于睫,剎那之问明白了相思之苦。 “很久很久了。”他的声音低而沉,充满了余韵不尽的味道。 我忽然明白了某些事,心里因为明白而抽痛。 “傻瓜!”我握住他的手。“你为什么让我忘了你?” “当时妳还那么小,所能依赖的只有我一人,会喜欢我是很正常的。可是我想,当妳长大了,是否还会像小时候那样固执而坚决呢?直到我们再次相遇之前,妳会经历过无数的人事物地,不断地成长,如果妳还牢牢记得过去的约定,痴痴地等我,那不是太可怜了吗?妳可知道,以前每次看见妳数着手指等我去看妳,我就难过的想哭!”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真正的想法吗?”我伸出手贴上他的脸颊。“你怕我在记得你的状况下,逐渐把你遗忘,然后又去喜欢上别人,然后彻底忘掉你!” 他忽然俯下头来,猛烈地亲吻我,许久才喘着气离开,眼神幽幽注视着我。 “我猜对了吗?”我颤抖着双唇说。 “没错,那是我最大的恐惧。”他的坦然让我呼吸一窒。“我希望妳过着一般人的生活,记忆中不再有我,如果妳喜欢上别人,我会默默祝福妳……在妳全然不记得我的情形下,我们再次相遇,一切重新开始。” “除非你也忘了我,否则这个重新开始不公平!”我忿忿地说:“我们见面时,你早已熟知我的一切,我却对你一无所悉!” “我并不完全知道妳,”他提醒我。“记住,我们已经分开好久了,记忆中的妳和现在的妳有很大的不同,我也等于重新认识妳。” “然后你的结论呢?”我咬着唇说:“现在的田恬不像以前那样黏着你腻着你缠着你,甚至……连喜欢也不敢说出口,对这样的田恬,你有什么看法?” “我一直爱妳啊,田恬。”他将脸搁在我的枕上,与我对视。“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了,妳心里还是清楚,我对妳的感觉。” “我只是隐隐觉得,并不确定!”我转开脸,掩饰因感动而泛上眼眶的泪。 “田恬……”他在我耳旁轻声说:“现在妳终于确定了吗?” “嗯……”我转过身子钻进他的怀里,静静流泪。“别和别人订婚,我会心碎!” “对不起,这点无法答应妳。”他半身斜倚在我床上。 “把一切都告诉我吧!你和安爷爷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抬起头来,整个人几乎趴在他身上。 “妳姑且当作故事来听。”他抚着我的头发说:“妳安爷爷,曾跟某个组织打过契约,如果他达成愿望,代价是妳、陶斯、安东尼三个人将被收纳成组织的一员。” “那是个什么组织?”其实我心中已经有底,这绝对是个很不得了的组织。 “那是由许多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所组成的,妳知道,太过突出、异于常人的人很容易被人排挤。”他的话令我心有戚戚。 “那么你的特殊能力是什么?”我问。 “唔,我会说很多国语言。”他还想含糊其辞! “哼!我看不止吧!”我深不以为然。“你还能让我忘掉过去的一切呢……” 他一把摀住我的嘴。“这种事还是别说的好。” “我偏要说!”我咬他的手指。“你欺骗的我好苦,你一定常在背后偷笑吧?” “我没有!”他高举双手喊冤。 “反正我现在都想起来了,你就痛痛快快跟我说个明白吧!组织为什么要我和陶斯、安东尼呢?” “因为……”他的眼神黯下来。“你们也是有特殊能力的孩子。” “什么?”我呆了呆。“我根本没啥特殊能力好不好?” 陶斯、安东尼就有可能,我看过他们打架的模样,真是十分恐怖。 “我宁愿妳没有……”他语声渐低。 “小时候我生的病……”一想至此我不禁想移动双腿,确定它们仍然完好。 可出乎意料,我的腿,从脚趾头到大腿根部,已然僵硬麻痹! “al……”我惊惶唤他。 “田恬,冷静一点!”他沉痛地说。 “不!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腿怎么又不能动了?”我无助地拉住他。 “别怕,这只是暂时的!”他将我紧拥在怀中。 “我是不是快死了?”我的喉咙开始嘶哑。 他只是静静抱着我不说话,我用手抬着腿,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碰我!”我抓起他的手哀求他。 他深沉的黑眸对上我慌乱的眼睛,我将他的手引导到自己的大腿上,他顺着我身体的曲线柔柔摩擦着。 如果是平常,这会儿我恐怕早已因兴奋而晕厥,可是现在,我却因为失去知觉而濒临崩溃边缘。 “为什么我又发病了?我不是已经痊愈了吗?”想起小时候的经历,我几乎要疯狂了!我会不会渐渐地全身无法动弹,到后来连话都说不出口?“对了!你再将我带到乐园,我不要就这样死掉!” “乐园早已消失了……”他轻轻说着:“其实那里原本是组织研究的地方,可是几年前被对手侵入之后,已经全毁了……” “那我该怎么办?”我抓着他的臂膀号叫。 “冷静下来!”他沉沉吼着。“我不会让妳死!十年前不会,十年后也不会!” “难道……”忽然明白了件事,我颤抖地说:“你这次回来就是要救我的?你早知道我会再度发病是不是?” “田恬……”他怜悯地叫着我的名字。 “那么我一辈子是不是都要这样?病好了又复发,一而再再而三,都要等着你来救我?”我几乎要大吼大叫起来。 这才明白我先前的人生有多幸福,无病无痛,爹妈疼爱。 如果我注定一辈子病痛缠身,那我还有勇气活下去吗? “田恬,妳是强者,一直都是!”他对我这样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在他怀中软下来,浑身无力。“如果以后都要这样,小时候你不如别救我,让我死了算了!” 他忽然捧起我的脸,灼热的双唇贴上来,猛力地吻我。 我被吻得几乎无法呼吸,而他的手再顺着我的身体往上移,罩住我那没啥看头的胸部。 被他的拇指轻触着,快感从那儿晕上头来,我几乎要被这阵狂浪吞食殆尽。 我逸出连自已都觉得羞愧的申吟。 “妳并没有失去感觉!”他边吻我边说:“我会将妳的感觉找回来!” “呜呜……”我抱着他的颈项,放声大哭。 看我如此自暴自弃的样子,最痛苦的人应该是他吧!我知道,没有原因我就是知道,他疼惜我胜过疼惜他自己。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答应我妳一定会坚强起来!”他殷殷嘱咐着。 “我答应你……”为了安他的心,我这样承诺。 其实我根本一点都不坚强,如果失去他,或许我真的会死。 那时候,我才又感觉到,小时候的我完全回来了。 全心全意思慕一个人,不会害羞与不好意思,坦白承诺自己的感情。 历史将会再度重演吗? 第十章 “好啊,何南生!我没想到你真的是男生!”我斜靠在榻上,瞪着一向视为至交的好友。 何南生,就是我小时候在乐园中认识的nathan! “我不是有意要骗妳的!”南生一脸诚挚。 “那么你早就和al认识了?” “嗯,后来我也加入了组织,听他说要来台湾看妳,我也跟着来了……我以前说过嘛,我一定会来找妳的!” “你们这个组织真那么厉害?你竟能男扮女装混入我们学校不被发现?”我问。 “组织里多的是计算机和伪造身分的高手,说来田恬妳或者不信,我本身除了是驱魔师之外,也是个易容专家。”南生说这话时脸上充满自傲。 “难怪连我都被你骗去!你也真是的,干嘛大费周章来接近我,还惹得伊莎对你神魂颠倒……唉,你和伊莎那笔情债,总算可以了了!”我取笑他。 “了什么了-”南生翻翻白眼。“她以为我是女生才喜欢我的,如果知道我是男的,搞不好根本不想埋我!” “其实你有点喜欢她吧!不然也不会这么勤于整她。” “我?喜欢她?”南生的声音大了起来。“有没有搞错啊?” “好好,不闹你了,你赶紧把真相告诉她,别让人家再伤心了!” 他听了默默不语,好像有点苦恼的样子。 我则还在说服自己接受他是男儿身的事实!唉,他是男是女又有何妨?结交贵在知心哪! “其实我之所以这样,都是听al的吩咐,他老早算准了妳发病的周期,特地拜托我来保护妳的。”南生看来有些闷闷地。 “我发病的周期?那我这病丙然不是寻常来的了?” “实际情况我也不清楚,al没跟我多说。”南生忧郁地看着我说:“田恬,妳一定要有信心,al他无论如何都会治好妳的!” 我不忍他如此为我担心,想起以前他曾嘲笑我没胸部,便戳戳他那对饱满的说:“喂,你这个是装上去的吗?” “对啊!田恬妳要不要试试看,很逼真喔!”他两手捧着双峰左摇右晃,满脸自得的神情。 “唉!敝不得你连『那个』都不知道!我真是瞎了眼了,竟然没看出来!”我磋叹连连。“还有还有,有一次你和陶斯、安东尼他们一起吃饭,我老觉得你跟他们很像,如果我细心一点的话早该发现了……唉,都怪你的假胸装得太逼真了啦!” 南生听了只有满脸苦笑。 我整日躺在床上,爹妈不久后就回来了。 他们安慰我说马上就会好起来,彷佛老早知道我会这样。 我问他们到日本之行的目的何在,他们这才告诉我,原来陶妈的娘家在日本德川幕府时期就和政府互为表里,统治着全国,战国时期流传下来的一颗无价之宝夜明珠,为历代的宗主所持有。 我一听夜明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爹妈他们用尽镑种方法将那颗夜明珠得来,代价是陶斯以后得回到松平氏本家接掌宗主之位。 我彷佛卷入了一场计谋中,所有人,包括爸爸妈妈,还有al都在为我打算,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只隐约明白,那两颗夜明珠和我的病大有干系。 不久之后双足已无法动弹,但我并不放弃,爸妈为我买了轮椅,我就以此代步上学。 钱贝尔看到我这样,蹲在我身前痛哭,还以为这都是他造成的。 “田恬,对不起……” 他听我的话舍去眼镜不戴,去配了副隐形眼镜,俊俏的面容更令他大受欢迎,更何况原本他就是学生会长,据说抽屉每天都被情书塞满,和陶斯、安东尼并称三大帅哥。 “唉,这不是你的错。”我自己也病得莫名其妙。 “毕竟妳是为了救我,害妳变成这样都是我不好……” “我都说了这不是因为你的关系。”我再次强调。 “田恬妳放心!我会负起一切责任的。”他望着我眼睛闪闪发光说道。 这世上就是有人怎么说也听不进耳朵里去,唉!从此我的桌上常放着他送我的小花和小礼物,羡煞班上所有女生。 我一律原封不动退还,钱贝尔只是默默收回去不跟我多说什么,照例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我,我都装作没看见。 钱伊莎和何南生照例每天打打闹闹,陶斯、安东尼忙着准备考试没空理我,我他不想理他们。 而他,我一心悬念的他,该是忙着准备和楚霓的订婚典礼,已经许久不见人影了。 至今我仍有不真实的感觉,过往与现在,他对我到底……他说过他爱我,可是他就要和别的女人订婚了,那些话回想起来就有点虚假的感觉。 订了婚,随时可以毁婚,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某天下午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那时我独自一人在庭院中练习用轮椅。 手还能动,我不至于像废人一样得躺在床上等死,可是我知道,很快地我连手部不能动了…… “我有话跟妳说。” 楚霓,即将成为他未婚妻的楚霓,风姿绰约地站在我前面,眼睛睨着我。 她是那样的漂亮,就外型来说十足配得上他,可是陶斯、安东尼仍然不满意,他们说,重点是他要喜欢才成…… “请说。”我挺直背脊,不想在她面前示弱。 “我们的订婚宴,妳会来吧?”她双手交握胸前,态度并不和善。 “如果身体的状况许可。”我这样说,心中揣测她的来意为何。 “订婚之后,我们要到国外举行婚礼……他跟妳说了吗?”她坐在树下凉椅上,俏脸微抬打量着我的反应。 “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我和他又没关系。”话虽这样说,我心中的痛楚却逐渐扩大。“妳今天来找我到底要做什么?” “我妹妹说,我根本看不清楚事实真相。”她漂亮的眼睛瞇着看我。 “妳妹妹?”怎么扯出这个不相干的人来? “我有个双胞胎妹妹,我叫楚霓,她叫楚裳,从小她就比我聪明、比我优秀……”她叹了口气,美人叹气,怎么听都美。“她说征人心里根本没有我……” “这点妳自己不早就清楚了吗?”莫非连摆在眼前的事实她都不看不听? “我想,即使现在他心里没有我,将来只要我努力,渐渐地,他终究会把我放到心里去的!”她彷佛在说服自己。 “妳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我推着轮椅想进室内,但她拦住了我。 “我一定得跟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甩甩头。“总之我不会放开他的,永远不会!” 她是那么坚决,坚决的让我有点折服。 凭她的外貌与气质,要什么男人没有?为何苦苦死守着他不放呢?莫非,她也深爱着他? 想到这点,我的内脏几乎要痉挛起来,我比起她来又如何呢? “妳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他的谁……” “我也不知道……”她的纤手按在额上,一脸痛苦。“我只知道我非来跟妳说说不可,他对妳十分特别……” 我望向天边的夕阳,一天又快过去了,我又向死期迈进了一步。 如果我死了,那他会如何呢?我连想象的勇气都没有,因为答案我自己心里十分清楚。 就因为知道,所以我很害怕。 那时我终于明白自己原来那么在乎他,明白我看重他基于看重我自己。 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不是应该全面为他着想吗?希望他幸福快乐,不忍他孤苦寂寞……我闭上眼,麻痹的感觉从下半身窜上来,如果连心也僵住不动,我是否不能再有爱的感觉? “如果……”要说出这话对我来说艰难无比,但我还是说了。“妳认为努力就能得到妳所想要,那么就去努力吧!如果……妳真的爱他,那么就要一直陪伴他,永远不要离弃他……” 我也不想离开他,没什么能将我俩分开,除了死亡。 “相信我,我一定会好好对他的!”她这种说法,好像我是将死之人在托孤给她做的。 托孤?如果他知道我这样消极,大概会很生气吧?可我又能怎样?前途生死皆未卜,要我怎么乐观奋斗?毕竟我才十七岁…… 虽然只有短短十七年,因为他的存在让我觉得此生不虚。 认识了他,我这辈子第没白活了。 楚霓走后,我彷佛想开了般,独自一人静坐,直到暮色消失。 然后他来了,踏着渐浓的夜色,像个精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温暖的双臂圈住我的肩膀,他将脸埋在我的颈窝中。 “田恬,别死,别丢下我一个人……”他的唇贴着我的肌肤说。 我浑身颤抖,唯有被他碰触时,我才能有感觉。 “死不死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老早就有觉悟,人都会死的!对你来说我的死活非常重要吗?”我全身紧绷,拒绝他的碰触。 他的手骤然一收,将我拥进他的胸怀。 “田恬,我不能没有妳!” “不……”我猛烈摇头。“这么多年了,你没有我不是过的好好的?” “表面上看起来很好,可是内心呢?我的寂寞妳知道吗?”他望着我的眼睛说。 “每个人,都是寂寞的!”泪水已经盈满眶中。 “可是跟妳在一起不会,跟妳在一起,我非常非常开心!” 他的感觉和我一样,看到他,总有股说不出的喜悦从心底泉涌而出,滋润我孤寂干枯的心灵。 “我……知道你为了救我才和楚霓订婚……”我咬咬唇。“可是你不知道,我宁可死也不愿她拥有你一刻一分一秒!现在你知道我是多么善妒的女人了吧?这样的我会令你日后无穷困扰,劝你还是……”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吻住了,仰着头,根本无力拒绝他的入侵。 “妳的嫉妒令我非常高兴!”他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喜悦。“我一直担心妳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我。” “我只有比以前更加喜欢你!”我缕着他的颈项。“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不会往一起,你又要再次离开我了……” “我答应妳,”他吻吻我的额头。“绝不放妳一人孤孤单单!” “这是约定啃!”我认真地说:“如果你真要离开,别再让我忘了你,否则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再也不会了……” 棒了十年,他又一次和我打下契约。 *** “田恬!托妳的福,今天又可以饱餐一顿了!”南生开心地推着我的轮椅往安家跑。 “为什么?”我的双手已渐渐不灵活,推不动轮椅。 “呵呵,安东尼今天大展身手,下厨料理给妳吃啦!” 丙然,从不下厨的安东尼弄出一桌精致的菜色,看得南生和陶斯口水直流。 “舌忝甜,自从妳病了后就吃得少了,”安东尼亲自帮我夹菜。“尝尝看我的手艺如何。” “你不是只煮给心爱的人吃吗?何必为我破例?”我哽咽瞪着眼前诱人的食物。 “随妳怎么想都成,总之吃吃看吧!”他知道我双手不便给,拿着筷子汤匙一口一口喂我吃。 原本吃得唏哩呼噜的陶斯和南生都停下箸来,楞楞地看着。 东坡肉、三鲜锅巴、扬州干丝、蜜汁火腿、梅干扣肉、无锡排骨、沙锅鱼头、荷叶粉蒸肉、蟹粉狮子头……都是我最喜欢的江浙菜!我边吃边流泪。 “怎么?不好吃吗?”安东尼问。 “不……”我摇头。“很好吃,你们安家人的手艺果然个个精湛!” “妳还是希望吃征人叔叔亲手做的菜吧?”安东尼轻轻说道。 “不……”我再度摇头,若着他说:“你特地为我作菜,我很开心!” “开心就多吃一点吧!”安东尼避开我的目光。 我再望向陶斯与南生,他们也齐齐避开,我知道他们不想露出可怜我的表情,所以不敢看我。 一瞬间,我好像隐约明白某事,可是却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心里很悲伤。 “我只煮给心爱的人吃。”安东尼曾这样说过。 “如果我爱妳,妳愿意接受吗?”南生这样开过我。 “妳说我没资格管妳,但如果我喜欢妳呢……”陶斯也这样说过。 再想起天天送我礼物,天天被我退回的钱贝尔,突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不管他们的态度真真假假令人难以捉模,事实真相我自己心里明白。 有他们的鼎力支持与热诚陪伴,为何我还是觉得孤寂呢?难道我是一个不知足的人吗?也或许是因为他们不是他? 或许是因为我在很早已前就认定那个人,心中的缺口唯他能填补,他人不许涉足一步。 即使是我至亲的好友南生、陶斯、安东尼…… *** 他订婚那天,妈妈把我打扮得格外出色,当然头发剪了她无法再帮我绑成小甜甜头,我知道她一定很想这么做。 “甜甜,妳身体还可以吧?”妈妈担忧地问。 其实我现在双手已经动不了,连点头都非常困难,但为了不让她担心,我还是硬挤出笑容来。 “妈妈,妳为什么那么讨厌他?”我微笑发问。 “唉,以前只要一扯上他就没好事,所以才那么排斥他,可是毕竟还是得靠他才能救妳的命……”妈妈咬咬唇,忽然说道:“其实我自己明白,终有一天他会带走妳的,就因为这样,所以我讨厌他,因为妳是我唯一的女儿啊!” “妈妈!”我惊讶地说。 “有些事妳不知道,当年他就曾经说过,妳如果不跟他走的话,将活不过十岁!而我偏偏不信,妳就跟小甜甜一样活泼可爱,怎么可能会短命!结果真的像他所说,妳的病一发不可收拾,有段时间我甚至怀疑妳的病是他带来的,所以我非常恨他。” “妈妈……”想起妈妈哀求着他救治我的画面,我不禁热泪盈眶。“之前他救过我,现在还是得靠他来救,所以妈妈,别再厌恶他了好吗?” 妈妈握住我的手,含着眼泪说:“总之我会祝福他和楚家小姐百年好合,所以甜甜……妳也答应妈妈,一定要长命百岁哦?” “妈妈……”我想说出心事,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吞回去,她希望我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我和他的事只会带给她困扰,还是别说了吧! 妈妈居然一开始就觉得他会带走我,难道这就是母亲的直觉吗? 订婚宴在某个五星级饭店,非常隆重盛大,大概跟楚霓的家世背景有关,不仅政治、金融、教育、宗教等各方的知名人物齐聚一堂,订婚喜讯还出现在各大报纸的头版上,楚霓似乎有意搞得人尽皆知。 安东尼和陶斯穿得既帅气又正式,吸引无数人的目光,南生也打扮得很漂亮,我们充当陶斯和安东尼的女伴,他们还埋怨半天哩! 两个女伴里一个真实身分是男生,一个是半身不遂的残废,莫怪这两个小子满脸不乐意。 订婚典礼开始,我看见久违的他,站在远方,伴着艳冠群芳的末婚妻。 “al……al……” 我在心中呼唤他,明知他听不见,却无法克制自己。 “不要……不要弃我而去……” 几个有头脸的人物上台致词,说着什么佳偶天成之类的逢迎话,订婚仪式即将展开。 突然,一阵巨大的痛楚从背脊侵袭到我头上来。 “唔……”我申吟着,最后竟连痛楚都感觉不到了。 我整个人摔到地上去,身边的人惊慌地扶起我,之后是一阵混乱,我的视觉和听觉渐渐消失,意识渐渐蒙眬。 可是我知道他正向我奔来,抛下他的未婚妻,向我奔来。 他毕竟听到了我的呼唤。 彷佛感觉他抱住了我…… 彷佛看见他一脸焦灼痛心的神色…… 彷佛听见他叫陶斯、安东尼过来我身边…… 陶斯和安东尼握住我的手,另一只各拿着一颗萤萤发绿的夜明珠。 “田恬,过往恩怨,一笔勾消,夺命血咒,如同此珠。” 他们在我耳旁喃喃念着,然后那两颗珠子竟然裂开来,化为灰尘粉末。 最后,我连他们的声音也听不见了,眼前一片黑暗,意识如高空弹跳般直线下坠。 “田恬,别死!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奇怪的是,这句话我竟然听得清清楚楚,或者这是来自他心底的声音。 我,不想死,我不能放下他离开,他会哭的:这就是我昏厥前,最后的想法。 *** 无尽黑暗中,我听见他叫我的声音,可是我看不见他的人。 “al,你在哪?”我多想再见见他。 “妳的痛根已除,再也不会复发了。”他的声音犹如叹息,非常好听。 “跟你以前带我到乐园的情况不同吗?” “是的,这次妳真的痊愈了。” “告诉我,乐园究竟是什么?”我这样问他。 “乐园……是我们一直以来居住的地方。”他这样回答。 “一直以来?从很久很久以前吗?”我想看他,可是眼前仍旧一片黑。 “是的,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叹息。 “可是,乐园已毁,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黯然说道。 “只要我们能在一起,这世上哪里都是乐园。”他诚挚地说。 “我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在一起也很久了?”突然一阵有感而发。 “答案妳都知道。” “唉,你还是要我自己想?”我嘟起嘴来。 “总有一天妳会完全想起来的,不需要我告诉妳。”他的话语里有着浓浓愁思。 “al,,你又要离开我了是不是?”正如他所说,我一向都是知道的。 他静默不语。 “不论分合几次,你终究会回到我身边的是不是?”我忍不住哽咽。 “妳是我最终的归宿。”他轻轻这样说。 “那么,请让我记得你,别再抹消我的记忆。” “即使妳会痛苦?”他的话语带着沉痛。 “即使痛苦,也胜过把你遗忘。” 我听到他的呼吸一紧,随即跟着一叹。 “再见了……”他跟我道别。 “al……”我还是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伸出手狂乱模索,却仍寻不到他。 “以后再见了……”他的声音逐渐远去。“不知要等到……哪个时候?” 我的心因为他的消逝而沉痛,意识又堕入了无底深渊。 *** 再次睁开眼,世界全然不同了,又或者,只是恢复和以前一样罢了!我又能说会跳,果然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彷佛我根本没生过这场重病,彷佛从来没有他这个人…… “你们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我问陶斯和安东尼。 他离开了,只剩下他们在我身边。 “叔叔要我们告诉妳说姑且当作故事来听。”安东尼静静地说。 “哈,又是故事!”我想笑,但我知道看起来一定要哭了。 “很久很久以前,这世上有块乐土……”安东尼看着我说:“乐土上住的都是天人,他们悲天悯人、慈悲为怀,虽然避开世俗而居,可是却十分关心人间事。” 乐土?听到这个我的心为之一震。 “乐土上有一对生死相许的恋人,”安东尼续道:“他们历经无数的轮回转世才得以在乐土上长相厮首,可是两人之中的天女,为了解救当时因为两个混世魔王作乱而水深火热的人世,抛下爱侣前去杀了这两位魔人。” 安东尼语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 陶斯接着说道:“魔人为了报复,在天女身上下了血咒,让她永生永世痛不欲生……可是天女其实是为了将这两个魔人引入正道这才将他们伏诛的。两人知道后很是悔恨,发誓不论轮回几次都要跟着天女转生,在她身边守护她,直到血咒破除……” “这又是什么烂故事?是他告诉你们的吗?”我瞪着眼前二人。 “反正只是个故事,又何必太认真!”陶斯耸耸肩。“妳再也不会发病了,大可安心啦!” “他知道十年之后我必然再次发病,所以约定和我再次相见……”我近乎喃喃自语。“现在我全好,他又走了……” “叔叔和楚霓小姐到国外举行婚礼去了。”陶斯这样告诉我。 “这是救我的代价吗?”我的心如堕冰窖。“代价未免太高了。” “舌忝甜,一切因缘皆有定数,这是我经历过这些后的想法。”安东尼的眼中闪着泪光。“我和陶斯都要离开了,妳自己好好保重。” “你们要去哪儿?”我看着一起成长的童年伴侣。 “付出我们的代价。”他们对视一笑。 我的痛楚更加深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我一手一个揽住他们的颈项,将他们拉到我身边。 “不论未来如何,我们永远都是朋友,过往恩怨,一笔勾消。” “是啊。”他们齐声说着:“过往恩怨,一笔勾消。” 然后他们在我脸颊上深深一吻,那儿正好爬满了珠泪无数。 *** 之后我接到一封信,由那个突然消失的南生寄来的。 田甜: 请原谅我不辞而别,组织征召我去办事,我连半刻也不停地就赶着办去。 很开心妳终于痊愈了,我一直相信al一定能治好妳,当初在乐园里的时候,我就知道妳对他的重要性,也明白你们是不可分的一体。 田恬,我相信人有前世来生,不论过去曾分离过多少次,未来终究会有聚首的一天,所以别离只是暂时,千万不要因孤单而伤心哦。 我走了之后,请钱伊莎小姐忘了我,当这世上没我这个人存在。 饼往恩怨,一笔勾消。 南生 懊离开的都离开了,留下我一人,独自品尝寂寞滋味。 他果然依照约定没有再次抹消我的记忆,所以我依旧记得他。 要我忘掉,除非我死! 除非我死……现在我不会死,至死我都会记住他。 我不过是个向往独居、快满十八岁的小泵娘,为什么老是想着死? “小小年纪,别轻易说生道死。” 他所经历的生死一定比我多,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如我先前预感,他走了,再也没来看过我一次。 听说,他和楚霓在国外成婚了,可是又听说,他们离婚了…… 我顺利考进大学,顺利搬出宁静社区住进宿舍,终于享受到一个人住的滋味。 还有孤独的滋味。 南生、陶斯、安东尼,统统走了。 如风流云散,何时该聚合,自有定数。 我,还是田恬,不管到哪个新地点,认识哪个陌生人,照例都会被笑一下,然后那些人再也不会忘掉我。 因为我拥有的名字太过特殊。 他们都开玩笑地问:“那么妳的陶斯和安东尼呢?” “啊,他们一个在日本,一个在英国!”我都正经八百地这样回答。 看着对方愕然的表情,我总会不由自主地窃笑。 再有不识相的人会问:“那么妳的初恋情人、长腿叔叔、威廉老爷、阿力巴先生呢?” 会问这种问题的人,多半看小甜甜看得很深入了,我当然得纠正一下错误观念喽! “阿力巴其实是albert的译音,日本人念英文大家都知道嘛,albert念成『阿鲁巴特』,这才被翻成阿力巴的!” 对方一脸领悟的神色,然后不知打住地继续追问:“那妳的albert呢?” “我的albert嘛,总是在远方默默关心我、看着我,为我的快乐而快乐,为我的悲伤而悲伤。” 说完这个我多半迅速闪人,如果再被问起小迪、阿琪之流的那我真会抓狂! 小甜甜最后没跟心爱的陶斯或安东尼在一起,孤身一人回到故乡,那个一直守护她的人就等在那儿…… 现实中的田恬,得到渴望已久的宁静生活,内心的寂寞却更加深刻无法弥合。 如果他在我身边那该多好…… 狂想。痴想。妄想。 明知如此,那就别去想吧! 我答应过,无论如何我都会坚强。 那是我的承诺,而我,总是信守承诺。 而且,会永远信守。 尾声 写完第十章,东方天色已泛鱼肚白,我揉揉酸疼的双肩,眨眨干涩的双眼……写到最后,我心里已经在哭泣,可是眼泪却流不出来。 或许是我泪已尽,也或许我已经长大了吧! 会写下这个故事,得归功于我的好友美雪,当我在网络上告诉她我的真实姓名时,她还打死不肯信哩! 网络上本来真真假假,即使不爱骗人的人,上了网也会忍不住手痒欺骗一下,偏偏本姑娘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不管到哪儿都一样。 美雪惊讶我迥异常人的人生,督促我把自个儿的故事写下来。 “可是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过去啊!”我这样回她讯息。 “妳以为会有人相信这是真的吗?”她丢给我这么一句。 我想了想也对,既然没人会相信,那写出来又何妨?或者能经由写的过程,发现一些我以前没发现的事。 但千头万绪,实在不知从何下笔,着实让我苦恼了好久,后来美雪帮我起了个头,我又因为作了个梦,这才顺利将故事写完,在第十章划下句点。 但,故事真的完了吗? 我曾梦见自己身在一艘宇宙飞船上,凝视无尽宇宙。 很异样的感觉,我从未用肉眼看视太空,对那儿的印象多半来自图片或者影像。 在梦里,时间彷佛是停止的,可是船持续航行,动力与操作来自舱里的两颗小珠子,奇妙的是,他们一颗叫陶斯,一颗叫安东尼。 梦里,我孤独一人,当船航行过那颗原本水蓝,此刻却彻底灰化的行星时,我叹了口气。 彷佛想起了某件往事般,已经波澜不起的心竟又翻腾起来…… 多么悲凉的梦啊!透骨蚀心的寂寞令我醒来后犹自悲伤不已。 那时我决定要把过往写下来,如果不写,我恐怕真会忘了它! 但我毕竟不是那个十七岁的女孩了,很多心境都和以前不同,得藉由那时随笔记下的一些东西才能帮助我重回当年。 回忆过往,心犹如针扎。 两年,他整整两年没消没息。 我曾用尽镑种方法找他,无奈他就像消失了一般,一点线索也没有。 我甚至亲赴热带丛林找杨爷爷的儿子杨大哥询问他的下落,却同样什么都问不出来。 能想到的方法我都去试过了,还是找不到他。 也或许,是他刻意不让我找到,难道他在躲我吗?他原本就是个来路不明的人,要我从何找起? 他曾说过,答案都在我心中。 如果我模着心问,他为什么不照约定来找我,我的心回答-- 他没办法来! 是的,隐约知道,他也是很想我的。 如果我快乐,他也会快乐;如果我悲伤,他也会悲伤。 所以我尽量维持愉悦的心情,因为不忍他难过…… 两年了,我已成人,得到渴慕已久的生活,交到知心的好朋友,对我来说,人生还有什么遗憾? 我,维持着等待的姿势,犹如电影停格般,等待哪天他突然出现…… 一直有种预感,他终究会回来,回到我身边来。 为了我俩的约定,为了我们未完的故事…… 雨忽然浙浙沥沥地下了起来,这种天,在家睡觉最棒了,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逃课,反正教授规定的功课我也没看,去了徒然被削而已。 我也不是怕被教授电,只是自己似乎有越来越懒散的嫌疑。 不是嫌疑,根本就是!我不管做什么都懒洋洋的。 陶斯热中武术,安东尼醉心花艺,南生沉迷魔法。 只有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不,我想起了以前,曾经有那么样一个人,让我热中、醉心、沉迷到了极点…… 可是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 雨越下越大了,窗子被水遮住无法眺望远方。 我承租的这间房子,算是相当奢华了,客厅厨房样样不缺,爹妈为了让我生活舒适可说是不惜血本。 唉,他们如果知道我常常逃课一定很伤心,唔,想想还是去上课好了。 着装完毕,我站在玄关检查有无漏带东西,之后拿起门边雨伞。 一打开大门,就看见门前站着一位湿淋淋、满脸风霜之色的男人,正准备敲我的门。 被吓了好一大跳的我不禁用力握紧拳头,手上的伞“澎”地打开来,卡在门上。 那男人敏捷地往后一跃,躲过突然逼近的利器,身上的水珠甩了一地都是。 他的头发湿了,衣服湿了,鞋子湿了…… 看到我后,彷佛眼睛也湿了…… 外面的雨好像下到屋里来,我眼前水汪一片。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后来我连他的眼睛也看不见了,到处都是水、水、水…… 这该死的雨天,来的真不是时候,我多想把他看清楚啊! “田恬……” 我听见他在叫我,可是我看不见他,眼前是一片暴雨来袭。 然后一只温暖的手贴上我的脸,拇指揩去我眼前的雨雾,我又看见了他。 棒着大雨伞,他伸过手来,轻柔地碰着我。 我想把雨伞移开,他却忽然申吟一声,原来伞尖戳到他的胸膛。 我又好气又好笑,跟卡在门上的雨伞对抗,却怎样都收不起来。 只见他握住伞尖,凭指力将伞恢复成乖巧的模样。 我看着他把雨伞放回门边,大踏步跨进门来,把门关上,然后……然后接下来发生的事我也模模糊糊记不得了。 依稀记得我当时也如他一般疲惫,毕竟我一夜没睡。 好似他月兑下一身湿衣,然后拉着我往床上一倒…… 我们就这样睡着了。 谁能相信我们在这样的时刻,竟会睡得不省人事! 但这毕竟千真万确,于焉在我的故事里开始了第一场床戏。 我可要声明,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绝对没有越轨。 真的!我田恬模着良心发誓! 我有多久没这样好好安稳地睡上一觉了呢?是因为他在我身边的缘故吗? 醒来发现自己孤身一人躺在床上,仓皇地寻找他,发现他一身清爽地坐在我电脑前,津津有味地读着我刚写好的故事! 因为接的是包月制的cablemodem,所以我的计算机一直都开着连上网络。 我飞奔过去想销毁所有的档案,但他只是把我抓起来,让我坐在他腿上。 “你……你偷看我的故事!”我有点脸红,有点生气。 “这也是我的故事,为什么我不能看?”他看着我说。 “算了,反正都被你看光光了!”我不投降认输那还能怎样? “故事没有完结。”他看完后这样说。 “那是因为你一直都不回来!”我闷声抱怨。 “我已经回来了。”他轻轻说。 “是啊,所以故事可以完结了。” 我搂着他的颈,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活生生,四肢完好无缺地在我面前。 “妳没有问题想问吗?”他眼神含着笑意说。 “只要你健康平安回来就够了……”过去的帐咱们以后再慢慢算! “田恬,妳的话令我深感恐惧!”他苦笑着。 “你还是单身吧?”我抓起他的手来检查,没有戒指。 “嗯,仍旧孤身一人。” “很好!”我笑。 “妳笑得很诡异。”他瞇着眼瞪我。 “有吗?呵……”我故意哭得很白痴,讨好长辈那种。 “田恬……”他再唤我,漆黑的眼神更加深邃,脸儿向我俯近。 “啊,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我猛然想起。 “什么问题?”他愣在那里问。 “你的英文全名叫啥?” “alexander” “什么?不是albert吗?”我有点失望。 “为什么妳认为是albert?” “因为『小甜甜』啊!”我认真地说:“甜甜的初恋情人就是那个叫abert的阿力巴嘛!” “那么……”他从我的脖子亲到耳垂。“我就是妳的albert。” 我们的额头相抵,眼睛对视,往事一幕幕流过心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一直都知道的,但我是如何知道的呢? 他曾说过,我也是有特殊能力的人,难道这就是我的能力? esp.extrasensoryperception. 可是我仅能知道他的心思,或许因为我爱他的缘故? 我爱他,写下这些只是要我自己明白,我爱他。 我想他也会明白的。 他叹息一声,把我拉近怀中,双唇贴上来。 但就在这时,计算机突然bb作响,有人传讯息给我。 “喂,妳的手指头到底数完了没啊?” 原来是美雪又来催搞了。 我和他相视一笑,回过身打了几个字: 数完了,这次真的数完了! 但他不让我再和美雪多说些,拉我回怀中紧紧圈住。 他虽害我整整多数了两年手指头,却给我一个美好的结局。 所以我心怀感谢,珍惜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计算机似乎不断传来bb声,可是我已经听而不闻了。 《全书完》